第27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以靖海都监使的身份成为儋罗王庭的贵宾,林缚与顾君薰在儋罗住了两天。
临行前,林缚将两百余套兵甲,百余张桑木弓以及一艘集云级战船慷慨的赠送给儋罗王,还同意派人帮儋罗人训练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武备,以便在儋罗宣布独立之后对抗高丽人的报复。
换来的条件便是在儋罗岛的西海岸划出不足四五百亩大的小块平地出来,以便靖海都监使司在这里建坞港要塞,驻入以两艘集云战船,两百兵力的水营部队。
对于留驻少量战力,林缚的说法自然是为帮儋罗人对抗高丽人。
如今大越跟东胡人打得厉害,而高丽人又是东胡人的属国,帮助儋罗人牵制高丽人,便能削弱东虏人的力量。
这个弯子绕得稍微也有些远,缺乏说服力,林缚又强调驻兵还可以打击从东海逃窜来的海盗势力,更为主要的是维持儋罗与江东郡的贸易往来。
儋罗人对汪洋大海之外的大越朝没有什么戒心,又迫切想得到援助对抗高丽人,即使开始有些犹豫,也很快打消顾虑,同意给林缚从西海岸划走一小块地。
儋罗人主要与北面的高丽以及东面的九州岛联络,西海岸的海岸资源都是白白的闲置在那里。
林缚盯上儋罗岛也非一天两天,当下就从日出山西南麓,也是与长山岛隔海正对的西海岸划走一小片两面依山,一面临海,一面有狭窄通道通往儋罗岛南平原的狭长土地。
这片土地虽然只有四五百亩大,但基岸平直,外有护波长岬,形成一座天然的湾港,几乎不需要怎么投入,便能泊入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而且在南侧还有大片可以延伸,扩张的岸线。
林缚直接将这里命名为济州港;考虑高丽人即使发现济州塞的存在,不打招呼主动攻击的可能性也较小,林缚使葛存信的长子葛长根率一哨水营以两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力驻扎下来,经营此地;扩大驻军,也要等此地坞堡建成之后。
卷七山河碎第十五章抵达津海
二十日离开儋罗岛济州港,顾君薰站在尾舱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儋罗岛,颇为疑惑的问林缚:“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知道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儋罗王怎么没有一点戒心?”
林缚微微一笑,笑道:“换作你这次出海之前,又怎知从崇州借西风到儋罗会如此便利?”
长期以来,中原王权对茫茫东海上的这些岛国在政治上的要求也仅仅限于臣服,为了表现大国气度,每年赏赐的财物甚至要远远高于朝贡,而不像高丽一直都在努力的要将儋罗直接变成直领辖土。
儋罗人对成为大越朝的属国并没有太大的抵触,再说在当世人眼里,千里海域犹如天壑,谁会对千里海域之外的岛屿有领土上的野心?
顾君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睛犹有疑虑,倒也没有追问下去。
林缚转身看边北面浮出海天之际的南高丽海岸的影子,在夕阳之下,仿佛曲线隐约的冷峻线条。
林缚此行没有在南高丽靠岸的意图,离儋罗岛之后,船队便往西偏南而行,以便最快的速度进入黑水洋,再借海流快速北上。
在崇州,嵊泗兵力都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林缚还是要在儋罗驻扎部力精锐,等济州港的塞堡建成之后,他还要加强那里的驻军。
儋罗岛本身的面积就足够大,百里纵横,有可耕作之平原,有可据守之岛地,物产丰富,又北临高丽,与九州岛,本州岛隔海相望。
往浅处说,一旦中原局势糜烂,江东郡通往内陆的商路被断,丝绸,棉布,蔗糖,瓷器,茶叶,盐等大宗商品便会陷入滞销(事实上,这种趋势在漕运河道被断之后就已经十分的明显),那时就可以组织海船,将这些商品通过儋罗岛往高丽,九州,本州等地倾销,使江东郡当前还算繁荣的桑园绸庄,纺织,制粮,制盐,制瓷等作坊经济体系避免崩溃的地步……林缚抓住这条商路,自然能从中抽取重税作为养军之资。
表面上支持儋罗人,有利加据高丽内耗,一旦江东左军有足够的实力,势必要将高丽从东胡人的属国,变成从侧后威胁东胡的势力存在。
往深处说,一旦中原局势糜烂到江东左军也根本无法立足抑或崇观帝或宁王登基后英明神武或吃了狗屎运,使中原局势陡然好运,西沙岛,嵊泗诸岛都离陆地太近,不是好的割据地,大约有西沙岛三倍大的儋罗岛则要合适得多。
离开儋罗,偏西南进入黑水洋航道,再行北上,几乎是与高丽半岛的西海岸平行而行,二十二日破晓时分,便看到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海岬,折向往西北而行,黄昏时从登州北部的大钦岛与砣矶岛之间的航道通过,在大钦岛西海域,与登州水营的巡船相遇。
相比起津海号三桅,五桅巨舰,登州水营的两艘单桅巡船就像在风浪里挣扎的小丑,甚至没有敢接近盘问来历的心思,便扬帆返回登州水营去了。
登州水营编有二十营一万两千余正卒,兵力是原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总和,也是大越朝唯一一支以海防为主的镇军水营建制。
苏护当年奏请建登州水营,考虑到辽东走陆路与关内相通,有千里之遥,又山高路险,而从登州到辽东南角的金州(今大连)走海路只有两百余里,走海路运粮草进辽东,所费都不需陆运的十一。
最初建登州水营是为运军;辽东失守后,为了加强进占辽东的东虏的牵制,登州水营的地位才日益重要起来。
在李卓抛出的平虏策里,期待登州水营能发展直捣东虏侧后腹心的偏师奇军,登州水营遂成为李卓治北军重点投入的对象,编制扩充到二十营。
不过在李卓的治军思想时,登州水营是渡海登陆作战性质的,而不是发展海上对抗或远海航行的能力,与奢家发展东海寇势力的治军思想是一样的,均没有发展海上大型巡战帆船的意思。
登州水营的主要防卫对象,东胡人甚至就没有所谓的海上军事力量,在军费如此吃紧的情况,登州水营也没有必要投重资发展大型巡战帆船。
看着登州水营的两艘单桅巡船胆怯而走,葛援笑道:“靖海水营全师北上,登州军也是不堪一击……”
林缚眺望北方的辽东半岛,在黄昏的夕阳光里,金州角的海岸线曲折迷人,为防备登州军,东虏人在金州城里屯有数千精兵,城池也是辽东少有的坚固——要说起来,这金州城还是靖北侯苏护所筑,却给东胡人不费一兵一卒的拿走。
二十四日午时,船队抵达正处于酷寒之中的津海。
十五日从崇州出去,二十四日便抵达津海,还要扣去在儋罗耽搁的三天时间,骑马走陆路起马也要走上半个月的距离,实际只用了六天。
北方正处酷寒季节,渤海里的海冰都封到津海北面,差一点将涡口港封着结实,要是那样的话,从山东运来的漕粮就要先在南面的小泊头寨上岸了。
孙丰毅,周广南午前坐船到津卫岛来见孙尚望,他们倒不知道林缚要来,孙尚望以及津海诸人都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走海路要快得走,崇州那边也没法提前通知这边,便林缚要在崇州守孝三个月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
“汤公这么死了,南边就没有给个信过来?”孙丰毅蹲在石础子上嚼着苦茶叶子,他知道林缚在这边用孙尚望为首,林续文有什么重要事情,也会最先一批找孙尚望去商议,汤浩信死了,大伙肚子里都憋着气,但是冷静下来,就难免心慌啊,他午前在涡口与周广南遇上,便一起到津卫岛来……
旁人不知,孙丰毅,周广南这些已经算是津海核心圈里的人物,当然知道汤浩信是给逼得走投无路,绝食身亡任上,梁氏父子又紧接上率兵进山东,情势真是让人愁啊。
周广南压着声音说道:“汤浩信巍峨大山式的人物,官家说推就推倒了,不费吹灰之力,这以后到底要怎么做啊?”
“不费吹灰之力?”孙尚望压着鼻子一哼,似乎对高高在上的天子皇权不屑一顾,与孙丰毅说道,“要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之后也无需如此厚赏了……”津海自林续文以下,几乎所有汤系的官员都升了一级。
“话是这么说不错,京畿还依仗着这边,”孙丰毅说道,“不过一旦给梁氏在山东站稳了脚跟,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梁氏在山东站稳脚跟也没有用,胶莱河那么浅窄,走中部丘陵还要经过两次提水,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摞摊子一走,鲁国公不抓瞎,我帮脑袋割给你……”孙尚望说道,“河仓,登州的海商,这些天联络紧密一些,人心不要散了,大家齐心,官家也奈何不得我们……”
“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林府尊也这么说,”孙丰毅点点头说道,不过脸上忧色未去。
周广南压着声音,说道,“是不是有船南下,要不你亲自去崇州走一趟?”
“……”孙尚望知道津海众人是因为林缚才抱成一团的,像沧南孙家,津海周家在前年之前还是河间府没怎么有名望的小族,东虏破边入寇,孙,周两家迅速崛起为河间府首屈一指的大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背后有林缚的支持。
林缚的威望是林续文替代不了的。
大同被围快有三个月了,晋北地区给破坏得一糟糊涂,有东虏骑兵意图从太行山北部的口子再进燕南,所幸给李兵部带兵堵住,但是燕北局势能不能避免像去年那些一烂到底,关键还要看陈芝虎能不能在大同守住。
梁家父子在夺得临清稍作休整,从十四日连续作战,从夏津,平原,临邑,济阳,济南,追着天袄叛军的主力打,几乎每天都有一场大战,每战必克,必大溃敌。
叛军首领葛平抵挡不过,二十一日率天袄流民军主力退出济南,仓皇南撤。
梁家父子率兵初六日进入山东,半个月就收复山东北境,声势一时无两,就连李卓,林缚的光芒也都给梁氏父子尽遮住。
有官家的支持,再加上梁家也是权宦大族,有人,有势力,有钱,手里还有精兵勇将,如今又借战功声望大涨,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在青州想要阻止梁家控制胶莱河道,似乎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
一旦胶莱河给梁家控制,津海粮道的源头就不在这边手里了——梁氏什么作风,早在梁氏父子掌燕北边军时就领教过了,跟边军打交道的登莱及河间府商人,没有因此倾家荡产,就算是好运道了,哪里能跟林缚的声誉相提并论?
这时候津卫岛北山望哨发出警哨,又以旗帜示意有大型船队从东南过来。
“怕是崇州来船?”孙尚望疑惑的站起来看向东南方向,也不忘要守岛将卒加强警戒,山东局势复杂得很,不排除登州水营派船队过来将他们一锅端了。
孙尚望与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往高处登,看到有桅帆浮出海平面。
孙丰毅年纪大,眼力却好,高兴的叫起来:“五桅船,是崇州来船,啊……前面五艘都是五桅大船啊,崇州这时候怎么可能抽出这么多船来?”谔然想到一种可能,与周广南,孙尚望面面相望,看他们眼里又惊又喜,便知道他们的想法与自己一样:林缚过来了。
卷七山河碎第十六章狮子张口
张文灯提着官袍缎襟子小溜着跑进来,给堂上而坐的黄锦年揖了一礼,又与在座的诸位同僚拱了拱,说道:“林续文,杨一航,马一功,周广东等人都上岛去了,孙丰毅,周广南二人午前就去了津卫岛,十之八九是林缚过来了——他假托守孝,不理崇州军务政事,却秘密潜至津海,其心……其心……”到底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黄锦年阴沉着脸不吭声,暗道欺君惘上吗?除非派人登岛将林缚抓住,不然何来的把柄?派谁去?便是张相这时候大概也不愿意将这条恶犬彻底的激怒,即使要收拾他,也要等鲁国公梁习完全掌握山东局势力,才更有把握。
堂下诸人也都不吭声。
张文灯是最早以户部主事的身份过来主持津海仓,经张协擢升员外郎,成了张,岳一系在津海的重要人物,然而张文灯远远不足以对抗林续文在津海的强势。
在汤浩信坐镇山东后,张协就光明正大的将户部右侍郎兼京畿仓场总制使黄锦年调来津海坐镇,成为张协系官员在津海的核心。
黄锦年为朝廷正三品的大员,以户部右侍郎的高位总制燕南漕运,京畿十三仓事务,是楚党张,岳系的核心成员。
为加强协调宣府,蓟北两镇以及京营的钱粮支拨,转运,朝廷在去年五月于津海设总领司,黄锦年兼任总领司总制使。
总领司与后世的后勤部概念,职能相当,不仅仅负责转运事务,实际将宣府,蓟北两镇及京营大军的后勤补给大权都抓在手里。
在协调粮草转运,调拨的同时,也是在郝宗成之外,对李卓在北军的军权多加了一道限制。
总领司设在津海,是因为宣府,蓟北两镇及京营大军所需的粮草等物资这时候都严重依赖津海粮道的输入。
津海就这样形成两系势力,一是以林续文,马一功等人为首的津海都漕体系,控制从山东到津海涡口的运务及津海的防务。二是以黄锦年,张文灯为首的户部系仓场及总领司一系,将涡口通往卫河的内河运务夺去之后,负责运抵津海粮草的仓储,调拨及转运事务。
在津海除马一功,杨一航等人所率领的津海军之外,也有黄锦年节制的仓场护军,兵力都在十营六千人左右。
派系的隔阖与争斗,使得李卓想在津海建一支精锐偏师的努力大打折扣。
黄锦年与张文灯等一系亲信官员在堂下一坐便是半天,等到暮色四合,也未见林续文,马一功,杨一航等人从津卫岛回来。
黄锦年心里将林缚祖宗十八代都操翻了,除了派快马进京通知张协林缚有可能到津海一事外,也只有让差役掌了灯,耐着性子继续坐堂上等着,也没有心思让人安排夜宴的事情。
张文灯是最早警觉到林缚来津海的,午饭还没有吃,一直捱到现在,肚子里直打鼓,借口出去解溲,让人去后厨找些吃食来解饿,心里也猜不到林缚暗地里来津海的用意,难道真有胆子掐京畿粮道的脖子?
这么想,也怨不得张相以及宫中要对汤浩信下狠手了,谁愿意自己的脖子一直给捏在别人手里?
汤浩信死后,林缚没有什么动静,还遵旨护送宁王前往江宁京藩,为何拖到今日再动手?
张文灯百思不解,但是他知道林缚真有胆断了津海粮道,那很可能就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亡的结局啊!
长年以来,京畿包括津海十三仓场每年筹运漕粮总数约在三百万石左右浮动,主要用于内廷,王公及文武百官食用以及宣府,蓟北兵员总数超过二十万的官俸兵粮及牲口饲料;唯有仓粮有余或京畿大灾,才售漕粮给平民。
鲁北漕路被废后,通过开辟津海粮道及太行山北麓驿道运粮,勉强渡过京畿粮荒危机。在账面上,京畿还勉强维持四十万石粮的存量。
张文灯心里清楚,有相当一部分米粮从津海运往京畿就秘密进入粮商私仓放售市井牟利,京畿十三仓场的实际存粮怕是半数都不足。
如今东虏在晋北肆虐不去,太行山运粮驿道会废掉大半,每月只有一两万石粮运到京中,津海这边的粮道一掐,即使算上军中余粮,宣府,蓟北及京营二十万大军也只能支撑两三个月,到时候内廷及文武百官,王公勋贵都要跟着节衣缩食。
鲁国公能在两个月之间掌握东山局势,以登州水营来替代津海海商势力承担从山东到津海每月二十万石米粮的运务吗?
还要考虑到林缚等人有可能直接叛变,率靖海水营北上攻打登州水营;登州水营能胜还好,要是一败涂地,除了迁都就没有别的法子好想了。
这时候就迁都,会是怎样的灾难,真是难以想象啊,更何况东南的局势也是混乱一片。鲁西,豫东安顿不下来,连个迁都南下的路线都没有。
停在津卫岛西岸码头边的那几艘大型战船,即使隔着四五里远,也让人感觉明显的压迫力啊。
朝廷跟张相要是妥协,会不会牺牲一些下面人?张文灯想到这里,心就有些紧。
这时候外面的门官小步走进来,张文灯走过去拦住他,问道:“又有什么事情?”
“都漕大人过来了,要进总制大人。”问官回道。
林续文这时候上岸了?张文灯也顾不上找吃食解饿,也立马回堂上,等林续文过来,这他妈的是过来摊牌了,是死是生就在这时,哪里顾得上肚子的问题。
林续文穿着他正四品的绯色官袍,包纱帽颤巍巍的走进大堂,看到满堂官吏在座,朝黄锦年一拱手,说道:“不知道黄大人召诸官议事,林某来的不是时候,那等片刻再来见黄大人……”孙尚望跟在林续文之后,没有吭声,过来后一切都以林续文马首是瞻。
林续文以左佥都御史兼知河间府兼督兵备事兼都津海漕运司,官列正四品,受山东及督漕大使汤浩信的节制。
汤浩信死后,津海都漕运司名义归出镇山东,担任山东总督的鲁国公梁习节制,只是梁习才进入济南,手还没有伸到津海来。
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兼京畿仓场及北军总领司总制使黄锦年无法是名义上,还是实际里,都节制不了林续文;两人在津海的地位是对等的。
“哦,这边事议完了,”黄锦年耐着性子,让诸人退下去,只让张文灯等三四人亲信留在堂上,问林续文,“林大人这时来找我,莫非有什么紧要事情不成?”
林续文见黄锦年故作镇定,也不管他,坐下来,接过差役端上来的茶,微眯起眼睛,说道:“今天午后给揪到岛上,听登,莱,河间等地的海商以及集云社在这里的主事人好一阵抱怨——如今海路艰险,这海冰比去年还广,天稍暖,津海左岸都是浮冰,津海仓收的是净粮,这运途损耗却要海商及集云社背上。去年给定的脚钱,也是由于之前没人干过这事,在汤公在时草草拟下,年后大伙儿一核算,跑了大半年下来,非但没有赚到银子,还牵累大伙儿都往里贴了不少银子,商人言利,没银子赚,这人心就难聚拢,我也觉得为难,才过来找黄大人你商量……”
黄锦年眼眸子一收,盯着林续文的脸:为保持从山东到津海这条海上粮道,朝廷几乎要往每石米里贴五百钱的脚费,虽说比从晋中走陆路运粮来要节俭得多,但相对于海路,已经是相当宽的脚费了。
这个脚费,便是登州水营也愿意进来插一脚,只不过给李卓,汤浩信,林续文等人给合力拦着,汤浩信,林续文是什么居心不用说,但在这件事上,李卓施加阻力,也使得一些人对他颇有微辞。
黄锦年见林续文,林缚以提高船运脚费相威胁,按下心间的怒气,说道:“登莱海商的人心都散了吗?”眼睛却盯向林缚在北边的代理人孙尚望。
这个河间府秀才出身,早年只能去济南给富户当西席先生混个温饱的孙尚望,如今已经是林续文,林续一系在津海的重要人物,登莱海商将粮运到指定仓港御货,但与仓场并无直接的银钱往来,以孙尚望在北方为代表的集云社才是全面跟户部,仓场进行结算的中间商。
提高效率的同时,在集云社居中协调,也避免在当前商人地位不高的情况下,海商给官吏任意盘剥的事情发生。
“的确如此。”孙尚望不动声色的说道。
“到底要赚几分,人心才不散?”
“每石粮涨五分银才够。”孙尚望说道。
听孙尚望如此说,黄锦年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瞪大眼睛,每年指望津海粮道输入两百万石粮,每石粮涨五分银,也就意味一年要多一百万两银的脚费,林缚还真是敢狮子大张口!
张文灯心里也琢磨不透,林缚这是要往崩里谈吗?户部哪里还有一百万两银的余钱挤出来?
卷七山河碎第十七章密会
夜深人静时,急驰而过的马蹄声仿佛春雷在甜水巷里滚动,骑客跳下马来,胡乱的将缰绳系在拴马柱上,走上台阶抓起大铜环“嘭嘭嘭”的叩门,门官在里厅听到马蹄声就起来探看,这时候问道:“谁啊?”
“津海急函,相爷有没有睡下,总制大人吩咐要喊醒相爷的……”
朱红大门“吱哑”打开,老门官张成探出头来,白茬茬的胡渣子有些乱,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张成这个门官还真有品级的儒林郎,借着檐头挑出来的气死风灯,看清来人相貌,说道:“是耿栏头啊,相爷等着津海的信呢……”吩咐小厮将马牵进来给料食,带着来人往内府走去。
张协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名义上还是次相,但由于陈信伯只任左仆射不兼门下侍郎,有首相之名而无首相之权,非召不得出入宫廷,几乎不参与政事——张协才是大越朝此时大权独握的权相。
时唯正月,天寒未消,西屋中间的兽首衔环大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时年五十有七的张协坐在火盆旁的檀木桌前,正端笔书写奏章,他听到重院叠楼外的马蹄声,手里的笔也是稍稍一停,恭然站在一旁伺候他写奏章的是他的次子张希泯……
与汤浩信二次皆不贤不同,张协二子张希同,张希泯都是进士出身,在当朝有“一门三进士,父状元子探花”的美誉,长子张希同随宁王南下就藩,次子张希泯考取进士稍晚,担任翰林还没有外放的机会,实是张协在京中的重要助手。
张协面疲有清瘦之感,略显狭长,颔下长须稀疏,穿着湖青色的夹袄,听到脚步声进了这座院子,才从容的将手中笔放下,心里暗叹,他自以为看透了汤浩信,他钟意的学生与他效忠的君上都巴不得他死,他应该心灰意冷的辞官而去才对啊,哪怕是躲起来看这边的好戏也行,却也没有想到他会救死,这危机还远远没有散去啊!
张成带着信使进来,张协在烛火下看过封漆无误,才吩咐张成:“耿校官一路赶来送信,怕是又饿又累,你把陈澜喊起来,给耿校官炒两个好菜,温一壶酒,我写了回信,还要麻烦耿校官往津海赶呢。”
津海来人见相爷还记得他这个人,还点名让私用的厨子大半夜起来给他做饭,感激的叩头谢恩,才跟着门官张成先出去。
张希泯这才从他父亲手里接过信,谔然骂道:“这猪倌儿还真敢开口,户部从哪里再挤一百万两银给他!梁氏占了山东之后,未必就是个不吃肉的主啊!”
“朝廷这艘船再破,梁氏还没有能力跳出去,林缚更没有能力跳出去,朝廷能给他的,奢家给不了,难不成他占着崇州那屁股大的地方还能学曹家不成?”张协将信件接过来,丢到火盆里……
“这事不让圣上知道?”张希泯问道。
“知道什么,知道津海的那伙商人跟朝廷要挟提高脚费,还是知道林缚假托守孝,秘潜津海,意欲不轨?”张协反问道,看了次子张希泯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让圣上知道,那就只能以欺君,忤逆之罪调京营去津海缉拿林缚归案——林缚轻易不会投奢家,但不意味着给逼入绝境后也绝不会投奢家。汤浩信死则死矣,却是让我们寝食难安啊。”
“要遂他的意?”张希泯讶然问道。
“我写一封信,你带着去蓟州见李卓……”张协说道。
“李卓会出面?李卓出面会有用?”张希泯连续问了两个问题。
“你去了便知。圣上不了解汤浩信,我还不了解?圣上不了解李卓,我还不了解?李卓那点把戏能瞒过别人,还想瞒过我不成?”张协笑了笑,坐下来,从紫金盒里拿出一张纸,提笔醮墨先写给李卓的信,感觉这次要掉一块肉,就心痛得很,写好信,说道,“唉,等熬过这阵子,再收拾这竖子!”要次子希泯立时坐马车去蓟州,再写给黄锦年的信,要津海来人稍歇息过,再备马回津海去。
李卓在蓟州的行辕设大营里。
自张协在津海设了总领司,全面负责诸镇及京营的粮草转运事务之后,蓟北军就悉数撤出津海往北侧集结,蓟北军行辕与津海方面就没有直接的联络,高宗庭也是夜深时分才知道林缚有可能秘密抵达津海的消息,不过压着没急着去禀告,到天清亮李卓起床办公后,才过去禀告。
“他来得倒不晚啊,咳……”李卓对林缚潜至津海一事没有感到意外,给屋里的寒气一逼,剧烈的咳嗽起来,抓紧衣裳。
“汤公死得太屈,他不要来折腾一下,也不合他的性子,”高宗庭蹲下来将火盆里的炭火拔旺,“李帅以为黄锦年与张协会有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他们捅出来的窟窿,还敢摞挑子不成?”李卓恨气的说道,汤浩信死得让他心痛,对窃居相位的张协恨得很,奈何圣上信任他,甚至让其子张希同去担任宁王府长史,“张协不敢将事情捅大,反而会千方百计的掩饰,林缚看不透这点能轻易来津海?随他们折腾去吧!”
高宗庭也是微微叹息,朝廷用梁氏父子出镇山东,不仅仅激起矛盾,还有引鸩止渴之危,汤,顾若有可能成为卧榻之患,梁氏父子虎狼之志更是昭然。宫中人啊宫中人,听着别人将谎话说一百遍也要信以为真了,有汤浩信前车之鉴,高宗庭不由的为李卓日后的命运担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坚如金石的忠诚与信任,也抵不住日积月累的小人诋毁,也许在燕北局势稍有改观之时,就要劝李帅引退了。
日头爬上树梢,张协次子张希泯携函出京进了蓟州大营,高宗庭带他去见李卓。
看过张协半夜草就的私函,李卓沉吟了片刻——他对张协绝无好感,在蓟北领军,时时感到张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要捏他的脖子,终了还是将信递给高宗庭,说道:“你去一趟津海吧,张相既然答应将脚费再提高两分,想来津海那边的商人也不至于无利可图……”
一别就是大半年,高宗庭也想见一见林缚,没有犹豫就答应下,与张希泯从蓟州直接南下津海。
枕着涛声入眠,又在涛声中醒来,但比连续几日来都在船上的生活要舒坦。
得知黄锦年那里有谈判的意思,林缚也不着紧,岸上自有林续文,孙尚望应付,他即使在崇州守孝,自然不能直接公开露面,最后一层皮总要给朝廷留着。他起床后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术,拉着薰娘吃早餐又用去半个时辰,在岛上溜跶了半夜,倒是准备吃中饭了,岸上派人来通知,高宗庭与张希泯刚赶到津海要见他。
旁人可以拒绝不见,高宗庭却不能拒之门外。
“高先生不是讲究的人,午宴就随便准备些,”林缚吩咐孙尚望道,“派我们的船去接,看张希泯有没有胆子过来……要是这点胆子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黄锦年,林续文都没有露面,高宗庭与张希泯乘船破浪而来。
上岛后,高守庭心里暗想:津卫岛是林缚封爵所授的永业田,算是林缚名下的私产,庄园怎么造,朝廷无法干扰,只是将岛上的坞港,塞堡造成也未免太固若金汤了些,心想林缚这大半年来从津海粮道得来的银子怕是有近半都投在这座周不过一千四百步的小岛上了吧?
此行事涉机密,想来圣上也不愿意听到他们与林缚暗中交易的消息,张希泯来津海也是要掩人耳目,除了黄锦年,张文灯等二三人外,也无人知道他与高宗庭来津海。
张希泯过去半年来两回津海,认得孙尚望,看到孙尚望身边站着那个穿青衫的青年与高宗庭相视而笑,便知道他便是林缚了,心想父亲果然没有看错,李卓与汤,顾早就眉来眼去了,没想到顾悟尘在江宁与李卓对着干,还真瞒过很多人,让李卓北上出镇蓟北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不能亲自过去接高先生到岛上来,林缚失礼了,”林缚作揖道,朝张希泯看了一眼,对逼死汤浩信的张家父子,他没有什么礼数,见他与张希同相貌相肖,只是扬眉一挑,说道,“岛上只有薄宴,小相爷自不看在眼里,可在岛上看一看这风景,我与高先生用过饭后,再谈事情。”
张希泯忍着咕咕叫的空腹,傲然说道:“请便。”当真留在码头上抖抖缩缩的看起风景来,暗地道把林家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高宗庭微微一笑,也不管张希泯在那里喝西北风,与林缚径直进塞堡。
拿河间府有名的驴肉做菜,整了六个盘子一碗汤,温了一壶酒,林缚与高宗庭坐下边喝边谈,孙尚望作陪。
“北面的情况怎么样?”林缚问道。
“每天都有折子递上去奏请圣上敦促督帅出兵,”高宗庭摇头叹道,“圣上也不批复,隔一段时间便将这些折子都送到蓟州大营来,督师身上压力大啊,看这情形,圣上的耐心也剩不下太多啊。”
“陈塘驿一战,东虏人就抽出十五万兵力,朝廷里的言官以为五年时间过去了,东虏人还只能抽出十五万兵,而且都聚集在西线合围大同,”林缚微微轻叹,“五年时间过去,形势大不同了,以前东胡人根本就没有能力在西线组织大战,如今能合围大同,怕燕北五胡七八万丁都附了东虏……”
“靖北侯案,失辽东地;陈塘驿之败,失辽西地,辽东,辽西近百万丁口未能迁回关内,去年又给掳走三四十万人的丁口,”高宗庭说道,“言官们以为只要督师领兵北出辽西,这些当初给丢下来的弃民就会夹道欢迎,里应外合。督师争辩说两辽之民心未必可用,却给诬蔑居心叵测,有些人说得更难听……”
“上一回的破边之寇,就杂有许多辽民,洗劫大获而归,今年也有相当多的辽民为贪财或求战功赎身而加入虏兵围大同,更不用说那些叛将降卒了——朝廷有些官员总是眼睁睁的看不见这些事实,这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了,要是能看清了,局势也至于这样!”林缚压着声音说道。
“你总不可能单为船运脚费的事情来津海……”高宗庭问道,“督帅信你不会去做害民之贼,所以才让我过来。”
“津海粮道让张协,梁家插手,注定会一塌糊涂,你不要不信,过两三月再看便知。关键时刻,我必须要保证北军不因粮而乱。元家谁当皇帝,拥不拥宁王,我不管,但是不能让东虏人进关来骑在汉人的头上,”林缚说道,“我要建一支从崇州绕过山东直达津海的远海船队,手里就缺银子。张协,黄锦年将大量米粮拨入粮商私仓以贪巨利,总不能让他们一点血都不吐出来。”
“张协写给督帅的私函里给出底价是二分银,我看你敲他三分银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高宗庭说道。
卷七山河碎第十八章清君侧之忧
船舷接岸,张希泯就迫不入待的跳下船去,匆忙坐进早在码头等候的马车。黄锦年,张文灯都换了一身青衫便服,坐在马车里,待张希泯坐下,迫不及待的问道:“谈得如何?”
“这猪倌儿,欺人太甚!”张希泯忿恨的说道,“高宗庭与他沆瀣一气,鼠类相投!”
黄锦年,张文灯见张希泯如此的气愤,恨不得将林缚撕碎了吞下去,心里皆一黯,暗道苦矣,谈崩了?
张文灯脸色发白,干裂的嘴皮子抽搐了一下;黄锦年还算镇定,压着声音问张希泯:“猪倌儿一步不让?”
“让倒是让了,抵岸粮价同意每石粳米以银一两八钱结算,但粮款结算需拿两淮盐税抵押。盐税抵款一事,猪倌儿一口咬定,绝无退步可能……”张希泯长吸了一口气,将林缚提出的条件说出来,也是气苦的看向黄锦年,张文灯,“皇上眼睛都亲自盯着两淮盐税,谁敢轻动?偏偏这猪倌儿不知好歹,竟然敢动盐银的心思!他哪有半分谈的诚意?”
除了皇庄粒子银外,长芦及两淮盐利是内府收入的主要来源,这一块的银钱,户部根本就管不到,张协也无权过问——黄锦年与张文灯都没有想到林缚要将粮款与两淮盐银扯上关系。
张文灯下意识的想到林缚根本就是想将事情捅破,捅开。
黄锦年蹙着眉头思虑,过了片晌,说道:“抑或林缚想从崇州直接发粮,才想就近拿盐银折算粮款,也可能是借机想将张晏一军。汤浩信在山东绝食而亡,张晏也脱不开干系,这事他不能不出力……我看立即派人去维扬见张晏,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看来也只有如此,”张希泯吞气说道,“先派人去京中走一趟,再看有没有必要派人去见张晏……”他也不敢想象事情谈崩,林缚立即捏死粮道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即使圣上决意讨逆崇州,但惹得京畿粮荒大乱,张家仍有给推出来当替罪羊,平息众怒的可能;也不排除林缚有联络李卓“清君侧”的可能,张希泯突然想到:父亲让李卓参与进这件事来,未必是好事啊。
张文灯暗感背脊发寒,想张协乃当朝权相,翻手覆掌之间能决定一郡大吏的命运,却给小小的靖海都监使掐着脖子不敢挣扎,想天下枭雄者,奢文庄算一人,曹义渠算一人,林缚位虽卑,其雄志真不容人小窥啊。
高宗庭没有在津海停留。
蓟州的军务繁忙,李卓的身体又不大好,他不放心这些军务都压在李卓一人的身上,晋北那边的情势也是一日多变,令人不敢分神,他知道津海这边一时半会也谈不拢,赶在黄昏坐马车往蓟州赶,回到蓟州大营已经是深夜。
李卓还未休息,等着高宗庭回来。
“津海谈得怎样?”
“还繃着呢,林缚这一回要把张晏再扯进来,”高宗庭摸着水壶还暖和,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起,说道,“林缚意在拿盐银折算粮款……”
“动盐银的主意?”李卓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张协,张晏要答应他这条件,怕是要好好想个主意去糊弄皇上。”
“张协也是挑软的欺负,这次踢到铁板上了,”高宗庭说道,“林缚打算组织船队直接从崇州运粮北上,粮款还是就近拿盐银结算便利,省得绕几道圈子与户部打交道……”
“林缚对局势很不看好啊!”李卓长长一叹,说道,“若仅仅是为结算便利,将盐铁使扯进来,很可能使局面不受控制,林缚不会冒这个险,他是从根本上不再信任户部的支付能力!”
听李卓如此说,高宗庭也陷入思虑,他之前倒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如此一想,倒是意味悠长,忍不住问李卓:“此次若谈不拢,李帅如何处置?”
“你以为能轮到我去讨逆崇州?怕是张协还担心我会清君侧呢,”李卓苦涩一笑,摇头说道,“张协自以为将所有人都看透了,但是有些人是他看不透的,林缚或许会变,但不会在汤浩信尸骨未寒时。林缚与张协必有一人会退让,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情我也顾不上去考虑了,先顾好眼前再说吧。”
整个津海似乎都陷入难以言喻的沉寂之中,孙丰毅,周广南等人既有担忧也有兴奋。
他们都选择跟林缚走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一旦谈崩,他们就要携家带口逃亡崇州后,也可能在崇州还站不稳脚,但是千古以来,有几个商人敢理直气壮的敢跟朝廷提条件?
商人重利,视银货两讫是天经地义之事,然而跟朝廷做交易,为结款一事拖得倾家荡产者比比皆是,最好的结局也要给卡口的官吏盘剥得血肉淋漓,今天唯集云社为马首是瞻,抱成一团要挟朝廷结算粮款拿盐税抵押,是千古未有之事,使得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在忧惧之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为争这口气,哪怕是携家带口逃亡崇州也值得!周广南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他也知道顾林一系的势力一旦给驱逐出津海,周家根本没有能力去保住眼前的家业。
孙丰毅与周广南登上岛,只有孙尚望在岛上,说道:“大人与夫人去离岛看海鸟了,说是黄昏时的鸟群最壮美,怕是要等天黑才会回来,要么我们赶去离岛?”
“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孙丰毅说道,“那在这里等一等吧。”
“大人倒是胸有成竹啊,”周广南感慨的说道,“仓场那边三天未见动静,我们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呢,大人可有后策?”
“后策?”孙尚望眼睛望向远海,日头西跌,湛蓝的海洋里金波粼粼,过了片刻才说道,“大人倒没有说有什么后策,但是张协敢拖到清君侧那一步吗?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京营没有动静,难道他们指望津海仓营能将我们一口吞下去不成?我们依计行事便是,明日午时不见回应,五百石以上的粮船都离开港岸。今天夜里,大家都可以暗中加强戒备了……”
日头坠入王登台山之后,林缚才与顾君薰坐船回津卫岛,看到孙丰毅,周广南在此等候多时,歉意的说道:“让你们久等了,真是失礼……”
“大人会安心去离岛观鸟,我们在这里等得也安心。”孙丰毅说道。
“张晏是阴忍之人,”林缚说道,“他定能忍下以盐税折抵粮款之事。张晏,张协这关过了,怎么糊弄皇上,是他们的事情。一旦他们试图说服皇上同意以盐银抵粮款,那就是他们没有退路可走!我找你们过来,是谈明日之后的事情……”
“李兵部能在北面坐镇,燕南也许能避免去年的大祸,但是就朝政的情况来看,张协之流容不下李兵部坐镇蓟州,倒有半数人都开口表态愿意迁去崇州,没有表态的人,多数也是担忧明天……孙家与周家是铁心跟大人去崇州,除了必要的人手,能走的人,这趟都走。也依大人的吩咐,我们这几天都暗中找人处置田产,消息也应该传到黄锦年他们的耳朵里去了。”
“嗯,这些事急不得,急着也是给张协他们些压力……”林缚说道。
东虏破边入寇,河间府大量丁口给杀害,给掳夺或死于逃难异乡,整个河间府差不多损失了三十多万的丁口,灭族灭家者不计其数,也留下大量的无主之地。
这些无主之地按律要收为公田,但其与有主之地交错纵横,在整个河间府基本官僚体系给摧毁一空之后,战时临时筹立的官府是没有能力将这些无主之地收为公田,绝大多数的无主之地自然都给那些残存下来的地方大户占去。
林缚一向都是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的心态,从燕南战事结束之后就大力支持孙,周等亲林系的地方宗族去抢占无主之地,当时整个燕南的驻军就只有江东左军与晋中军残部,孙,周等族也因为坚持留守抵抗,而在地方声望急涨,在战后就形成河间府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土地兼并风潮。
仅周氏一族在涡水河两岸就占有十二万亩良田,其中分了四万亩地给林缚安置捉捋民夫——在前年之前,孙,周在河间府都算不上大族,燕南战事之后,孙,周都成了地广连陌,田覆县府的大豪族。
只是孙,周等族崛起太速,根基太浅,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心里都非常的清楚,一旦失去林缚的支持,或者说林缚一旦失势,孙,周等族就成为张协这些虎狼的盘中大餐。
林缚未来津海时,孙丰毅,周广南等人惶惶不安,林缚一来津海,便是立时举旗造反,他们也是铁心跟着走——他们的选择很少,难道将一半田产割给张协,黄锦年,他们会放过另一半田产不夺?
林缚来津海,除了提高脚费试探朝廷,说服孙,周等族处置田业迁往崇州则是另一个主要目的。
崇州一切都好,但是立基太晚,太急,根基实在谈不上深厚,缺银子缺得厉害。林缚此时勉强维持当前军备都很艰难,没有余力去发展其他。
一旦孙,周等族陆续处置在河间府的田业迁往崇州,也势必会有大量的资本流往崇州。
当世人看不到资本的力量,林缚却不会看不到。
卷七山河碎第十九章盐银保粮
二月初二,张希泯再次来到津海,这次却是携上谕而来。
上谕特准次相张协,盐铁使张晏,户部左侍郎黄锦年,鲁国公梁习等人联名上奏,在内河漕道疏通之前,暂时以两淮盐税所得之银来确保从淮口,江口经山东通往津海的粮道疏畅,运粮脚费由津海都漕运司,山东总督府,户部,盐铁司诸衙门汇合核计成本后奏请准以随时价浮动——时人称为“盐银保粮”之奏。
至此,林缚假托守孝而潜来津海的目的便算完成了一半。
风寒海清,波涛前仆后继的扑向涯石,碎浪如雪,高宗庭与林缚并肩往码头这边走来,孙尚望随行陪同,觉得这边水汽足,要比岛上湿寒一些。
“你打算何时返回崇州去?”高宗庭在岸头上站住,问道。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林缚说道,抬头看了看天,“自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与高兄相聚……”
“世事无常,谁晓得呢,”高宗庭微微一叹,又说道,“盐银保粮事成,细想想,实对社稷有大利——以后还会有相见的机会。”
“……”林缚笑了笑,问道,“要是全为私念,高兄日后便不见我?”
高宗庭没有回答林缚这个玩笑性质的问话,他指着扑击岸石的海浪,说道:“海浪若有心知,知道扑到岸石上会粉身碎骨,会不会就此退缩?”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缚见高宗庭侧目望来,知道自己几乎就不与同僚诗文相和,突然吟一句诗也难怪高宗庭会觉得突兀,笑道,“我喜浏览杂书,也记不得这句诗是谁人所写,以石灰为喻,立意奇佳,便一直记着,听高兄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便觉得这句诗还算衬景。
高宗庭也无暇去体会林缚是拿这句诗来自喻,还是单纯心生感慨以诗句相和,作揖与林缚相别,坐船离开津卫岛。
有盐银作保,打消粮商,海商的顾虑,确保东南各郡米粮源源不断的从淮口,江口运往津海,使京畿及北军不受缺粮之扰——在当前局势下,“盐银保粮”可以说是良策善政。
若非如此,张协,黄锦年,梁习,张晏等人也无法说服皇上同意“盐银保粮”之事,言官也少有反弹,但在张协等人看来,林缚纯粹是趁机发难,勒索朝廷——至少聚集在林缚周围,以集云社为首的海商势力这次都如愿得偿的大幅提高船运脚费,还能得拿两淮盐税作抵押。
“高先生最后几句话倒有些不善啊!”孙尚望看着送高宗庭上岸的船渐行渐远,琢磨着他刚才的话,犹有感慨的说道。
林缚淡淡一笑,说道:“李兵部在这次事上,最终还是支持了我,大概也仅仅是认为我比梁习父子更靠谱,津海粮道绝不容有失罢了……我扬帆回崇州而去,余下的压力,却要李兵部来挑,也难怪高宗庭忍不住出言试探。”
孙尚望细想这数日来风平浪静之下的激烈暗流,也真叫人背生一身冷汗。
这数日来,对张协等人来说,林缚潜来津海所带给他们最大的危机不是别的,而是这边有可能拿粮道胁迫李卓一起出兵演一出清君侧。
偏偏高宗庭两度代表李卓往来津海,表面上是协调,实际上却明显偏袒这边,加剧了张协等人的疑心,才使盐银保粮一事这么快有了结果。
盐银保粮一事算是成了,也的确是他们这边得了大利,但是张协对李卓的怨恨跟疑心却会更强烈,会使李卓的处境更为艰难,也难怪高宗庭在离开时要说这一番话。
看着高宗庭渐行渐远的身影,林缚微微一叹,心想李卓,高宗庭不惜为朝廷鞠躬尽猝,死而后己,却不知道张协之流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也不知道金銮殿里的那位会不会将对汤浩信所用的手段,施加到李卓的身上。
这会儿,林续文坐船过来,与高宗庭所坐之船交错而过,还在海上停了片刻,与高宗庭话别。
林缚便在码头上,等林续文过来。
“这边事便算暂时了了,我明天就回崇州去,”林缚说道,“盐银保粮虽说行了,但是提高的船运脚费要逐批兑现,需要时间。我在崇州实在缺银子,尚望在这边积了七万石米粮,想托大哥在河间府放售……”
秋粮收割后,京畿粮价有所回落,但也在三百钱一斗的高位上,燕南粮价只略低一些,接下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粮价只会持续上涨。
正如张协以及户部官员暗中操纵京畿粮市渔利一样,林续宏去年春末带着林记货栈大批人马过来,有林续文的支持,成为河间府最大的粮商实是轻而易举之事。
“好,我让续宏过来,点二十万两银子给你带走……”林续文也不含糊,直接以市价将林缚在津海屯下的七万石粮吃下来。
“多谢大哥了。”林缚诚挚的行礼道。
林缚此行装船带来津海的,没有别的,都是太湖粳米,共有两万余石;涡水河两岸种稻丰收,留下必要的口粮,其余一并拿出来,共凑出七万石米来。林缚原打算能拿十五万两银子回崇州去就满足,没想到林续文答应给二十万两银。
“亲兄弟,明算账,林族分作两支,你在崇州站稳脚才是根本,”林续文说道,“我也不想天下大乱,但是天下真大乱了,津海站不住脚,我也只能回东阳去……”
林续点点头,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没听懂。
孙尚望在旁边倒听出林续文话里的意思。
如今东阳林家以林庭立为首,林续文在津海站不住脚,退回东阳去,林家是以林续文为首,还是以林庭立为首,就是一件头疼事。
不过想想林氏一族出了林缚,林续文,林庭立三人,也当真了不得。盐银保粮一事,能迫使张协这等的权相及诸多权宦低头,也是林氏作为天下大族的势力体现。
汤浩信死后,汤顾及林氏一系倒可以名符其实的称为东阳党了,东阳党虽然还是以顾悟尘为凤首,但这个凤首又相对单薄了些。
林续文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林家当前的主流还是要一致对外的,不能失了这个根本。
林缚来津海时,以五艘津海级船,五艘集云级船组成总运力达两万五千石的船队装载两万石太湖粳米而来。
返回崇州去,船队更为庞大,除了随林缚前来津海的十艘大船外,孙,周等近二十家海商将五百石以上的双桅海船都编入船队一起南行,总运力达到八万石。
在开辟津海粮道之前,渤海湾内部,沿山东北部海岸,河间府东部海岸行走的海船里少有大型海船。
受贸易量有限又多为短途的限制,也受海运危途的限制,海商更愿意多置办小船来分散风险,而不愿意将全部身家押在一艘大船上。
在开辟津海粮道之后,渤海湾内的长程海运需求激增,林缚又将登莱及沧津地区的海商聚集起来,形成风险分摊的机制,每艘船以百中抽六的比例提取钱款,以补偿那些在海难中遭受损失的海商以及给遇难船员发放抚恤——渤海湾里五百石以上的坚固海船总运力由之前的一万余石在半年多时间里迅速激增到近六万石。
要在梁氏父子控制山东后,继续影响甚至牵牢控制住津海粮道,林缚必须马上打开黑水洋航道,组织一支拥有足够运力的远海船队。
盐银保粮一事,真正重要并且更实际的意义,就是将整个因津海粮道而形成海商势力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成为江东左军能与之联合纵横东海的坚实根基。
林缚凭栏而望,碧波无垠。
周广南,孙丰毅站在林缚身后,看着渐行渐远的故土,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
除部分人留下来处置田宅以及协助孙尚望打理北地事务外,周,孙两家这次可以算是举族迁往崇州。
这次随周,孙两家一起决定举族南迁崇州的,还有其他十七家海商,他们将与集云社以及林记货栈一起组建黑水洋船社。
孙,周等人不仅将手里头性能最优良的双桅大海船都编入黑水洋船社,还共筹出三十万两现银来。
西沙岛船场,林缚前前后后投入十万两银子,差不多是他的极限,短时间里没有力气再去扩张。孙,周这些海商宗族这大半年来从津海粮道里赚了不少银子,他们早就看到海运之利远大过种田,也都愿意将银子投入船场扩大崇州的造船规模。
崇州有自己的船场,造成更坚固,性能更适于远海航行的海船,才是发展远海贸易的根本。再说投资船场也是有利可图之事,何乐而不为?
除十万两现银作为黑水洋船社的运营本金外,其他二十万两现银都将直接注入船场作股金。
此外,林缚还从林续文那里获得二十万两银的卖米钱,此次北行,算是暂时缓解了崇州的银钱紧缺危机。
等孙,周等族正式开始处置在北边的田宅业产,还将有更大量的银钱流入崇州。
除船场外,崇州及西沙岛的工场,作坊业,都将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发展资本,甚至可以有本钱组织农社去大规模的开垦鹤城草场。
当然了,除了银子之外,林缚念念不忘的还有那些工匠。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章二月崇州
船队二月初四从津海启程,十七日抵达鹤城,中间绕去儋罗岛停了两天。
中原局势越发的混乱,商道堵绝,不仅仅江东郡的棉绸,蔗糖,,粳米,瓷器,茶叶等大宗商品滞销,江东所需要的木材,铁矿砂,石炭等原材料,甚至也可能给绝了来源。
除津海粮道外,林缚还将直接开辟崇州与济州之间的航线。
林缚打算以儋罗济州港为中转站,将江东郡的大宗商品往九州,本州,高丽等地倾销,也考虑从九州,本州,高丽等地输入木材,铁矿砂,石炭等原材料。
孙,周等十九家海商携家带口及依附南迁者多达三千余人,网罗工匠及家属南迁者也有两千余人。
除孙周等族除近支较为富裕外,远支受照顾不多,穷困者颇多。
虽说儋罗远在异乡,加上工匠,倒也有三十余户,一百八十余口愿意留在济州开垦这片从儋罗人手里得来的荒地。
为了消防儋罗人的戒心,林缚没有直接在济州港设巡检司,将军民政务都交给葛长根负责,从儋罗岛运了百余匹优良仔马便跨海返回崇州。
黑水洋航线的运力,除了与船舶装载总量有关之外,港口的装卸能力也是制约因数。
黑水洋船社目前远海总运力就达到八万石,计有五百石双桅以上的大中型海船九十六艘。
这么多船仅仅是利用观音滩及崇城港(含南崖码头)的泊位靠岸来装卸米粮,即使不缺力工,即使昼夜不休,不出意外,装卸一次也要七八天的时间——这还没有考虑水营战船及其他商用民船或渡船停泊占用码头泊位的情况。
港口的扩建需要时间,林缚这时候自然要将鹤城,江门两地的港口资源也用上,甚至还要在九华建内河码头。
江淮之间的沿海地区,由于潮水顶托的作用,使得近海处沙淤水浅,不利大船靠岸停泊。但,由于潮汐运动规律,使得浅海淤沙间也存在少量的深水航道,大型海船可以直接靠岸停泊,成为江淮之间少有的天然海港。
早在千年前,当地人就从近海淤沙间发现鹤城水道,出海渔船在此聚散,鹤城渔港的形成时间要远远早于鹤城草场,也要比运盐河挖掘早数百年。
待运盐河清淤事结束,鹤城通过运盐河与西山河水道与崇城相接,比绕走江门要近百十里,将成为除崇城外的另一个重要港口要塞。
除了新崇城,西沙岛之外,南迁者将有相当一部分人分散到鹤城,江门,九华等塞安置。
林缚与孙丰毅,周广南以及安置在鹤城的两百余户的南迁者在鹤城港登岸,其他人则随船队继续南下,绕过鹤城东南的沙角,从江门进入扬子江。
林缚归程未定,崇州这边也无法提前安排迎接事,除王成服来,只有在附近组织运盐河清淤事的林梦得,李书义,孙敬堂,葛司虞等人闻讯赶来鹤城相见。
相比北地的酷寒,二月中旬的崇州已经不那么寒冷。
林缚穿着青衫夹袄,站在海塘上,为孙丰毅,周广南等人介绍鹤城众人及风物。
“相比战前,在鹤城塞的外围筑了一道夯土城墙,如今已成纵四百余步,横六百余步,内藏船坞,外滨海港的大城,单纯以占地规模及内外城来说,鹤城比新崇城要大得多,”林缚笑道,“王成服是鹤城司巡检,这边的情况,还是由他给大家介绍……”
宋小波才是鹤城的真正主官,王成服的鹤城司巡检还是林缚私设,他倒是很规矩的过来相迎,又很老实的先告辞离去。
王成服给林缚及诸公作揖行礼,说道:“鹤城规制虽大,但远远称不上雄城,坚固。崇州夏秋多豪雨,土质又松软,城墙仅是夯土版筑,坚固不足,易崩坍,还需要外砌青砖包覆。此外鹤城滨海,易受大风海潮之灾,接下来还要对海塘进行加固,还要在海塘内外种植大片的杂林,以防海防风护地护堤——等真正的新鹤城建成,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及持续投入。”
“除了保护鹤城不受风潮之灾外,海塘及防海林带可以继续往南延伸,那些寸草不生,易受海潮灌漫的滩涂地就有条件改造成良田,”林缚对周广南,孙丰毅等人说道,“我不赞同你们在崇州圈买田地,但是你们要将银子投进来建海塘,将这大片的滩涂改造成桑棉田,我是举双手支持的……”
鹤城除草场外,倒有近半土地是沿海滩涂,沼泽,真要花大力气开垦起来,在草场之外再得百万亩地轻而易举。
开垦西沙岛,一半年的时间,开垦桑麻棉稻麦等良田近十六万亩。但是林缚前后投入超过二十万两银,仅米粮一项运上岛就有二十四万石之巨,还要加上近三万人持续一年半的辛苦劳作,才有这样的成果。
中原,山东大战,流民大量南涌,劳力不缺,但是林缚这时候要将手里的资源集中起来去建设江东左军及靖海水营,手里没有在鹤城东大规模建海塘,开垦荒滩的资本。
林缚不希望孙,周等南迁宗族与崇州当地人争地,但是推他们来鹤城建海塘,开垦荒滩,有百利,也不会引发南迁宗族与当地势力之间的矛盾。
林梦得笑道:“孙,周两位兄长当真先要去西沙岛看看,与天斗,才叫其乐无穷。两年一座江滨荒岛,硬是给我们开出十六七万的良田来,叫许多再次经过西沙岛的人都瞠目结舌……世人皆说大人之谋算在战场,却不知战场之外才是见真功夫的地方。”
孙丰毅,周广南都比林梦得年长一些,遂以兄长相称;孙,周二人都知道林梦得实为崇州核心人物之一,谦恭回礼:“大人之谋,我等深有体会,深有体会。”
他们虽然都没有来过崇州,但是林缚在津海做的诸多事,他们都较深的参与。
不说别的,林缚打破传统,强行在涡水河两岸改麦种稻,使粮产激增近三倍,就使他们感受至深。
接下来从津海转移来崇州的银钱数量会很可观。以周家为例,战后在涡水河两岸圈占良田近八万亩。虽说北地亩产粮少,但是粮价高昂,地价也不比崇州稍低,八万亩良田即使是低价处置去,也能转移出三四十万两现银来。
十九家海商宗族南迁,除之前的三十万两现象,差不多还将陆续转移一两百万两的银子到崇州来。
十九家海商宗族自然不会将这些银子空白无故的直接捐给林缚去建设江东左军及靖海水营;林缚也不会希望这些银子沉淀在南迁宗族的银窖里。
银子用活了才能算资本,才能增值,林缚才能从增值部分源源不断的抽出税银作为养军之资。
船社及造船场及配套作坊,工场及坞港码头的扩张,立时就有三十万两现银资本金的投入,崇州其他的作坊,工场还才有个基础,短时间里承接不了上百万两现银资本的注入,大规模海塘建设及荒滩开垦,无疑是个现银资本流入的好领域。
如此,能使崇州生产更多的粮食,容纳更多的流户,也能有更广泛的兵员征募基础。
林缚与孙,周等人在鹤城只是稍作停留,就沿运盐河南岸的驿道西行。
运盐河清淤工程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月,两岸工地之繁忙,即使去年为解决京畿粮荒紧急开辟津海粮道也不过如此,令孙,周等人叹为观止。
开辟津海粮道可以说是朝廷紧急调动当时能调用的一切资源,而运盐河清淤一事却是林缚在崇州独力推动。
除西沙岛外,崇州安置流户共两万六千余户,丁壮四万六千余,约五千余壮勇编入江东左军,余下的丁壮都抽调上堤劳作。此外还有战后涌入崇州的万余流民丁壮,以及崇州当地主户丁壮两万余人。仅丁壮就有七万余人,加上两岸协作的老弱妇孺,运盐河两岸的劳力达到十二万人,骡马畜力六千余头。
除了以米粮计酬外,同时还采取减赋计酬的方式。
丁壮出一工计酬两斤半粳米,但若以减赋计酬的方式,丁壮出一工,则在今年的夏秋粮租赋征收中减少三斤粳米的征收量;妇孺减半计酬;有骡马参与清淤事,每日给草十五斤,料两斤,计一工。
采取减赋计酬,是鼓励家有余粮的劳工尽可能的少领酬米,以缓解财政上的压力,实际上,县里只需支付两成的利息。
不计骡马畜力及大量清淤工具上的投入,四月来仅发放工食银折米就达二十万石。
对运盐河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清淤,除了考验崇州的财力之外,更考验崇州的组织与动员能力。
再有两个月,崇州将进入梅雨季,运盐河也将在此之前完成清淤,届时,集云级战船就能通过西山河,运盐河深入崇州腹地参与作战与防御。
西山河与运盐河真正成为崇州的外濠,而靖海水营的战船甲卒还能通过运盐河,西山河,北官河,高邮湖,洪泽浦,淮河迅速往两淮地区输送,渗透——崇州的战略地形将大为改观。
将晚时分,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等人得信从崇城赶来相迎,还带着个好消息:“如夫人昨夜生养了一个公子,肥肥胖胖的,都说有八斤重,夜里哭闹得东衙都听见;我们赶过来是迎接大人及孙,周等兄长,也顺带给大人贺喜……”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一章子嗣
柳月儿是妾,还是寡妇改嫁过来,不过在林缚眼里悉无分别。
有子嗣传承,使林缚有一种真正与世相融溶的感觉,千年之后的谭纵就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而变得糊涂起来,别人无法体会到林缚此时的感受。
林缚使曹子昂,林梦得等人留下来陪同孙,周等南迁海商及族人,他与顾君薰及随侍丫鬟坐马车在护卫营的簇拥下连夜赶回崇城。
车辙辚辚,马蹄奔趹,顾君薰依坐在林缚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受到林缚兴奋的心情,顾君薰在替他欢喜之余,另有一种惆怅。
她嫁给林缚已经有五个月了,肚子还没有动静,难免有些担忧,难免会胡思乱想。
到崇城时,天下起微雨。
林缚也顾不得去考虑这雨对运盐河清淤会造成什么影响,他牵着薰娘娇嫩而微凉的小手,在微雨里登山,除去护卫相拥的脚步声,四下里只有风雨吹打树梢,山壁的细微异响,登到半山道,蓦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在寂静的山间听来是额外的清晰。
“哈哈,这小子要闹腾得不让别人睡觉啊!”林缚站在山崖上,与身后的赵虎笑道,“比你家小子如何?”
“我家那小子只知吃睡!”赵虎笑道,他的妻子恰是他随林缚北上前一个月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便连林景中的妻子孙文珮在江宁也怀上了。
“吃睡是福啊,吃得多,睡得足,长得才壮实,”林缚笑道,又想起一件事,“你家小子给我做干儿子,至于我儿子给不给你做干儿子,我要问一问他娘的意思……”
“那我得回去将我那婆娘赶紧踢过来做如夫人的工作,这么一门干亲可不能放手。”赵虎说道。
林缚哈哈一笑,要赵虎及诸护卫先回去休息,他与顾君薰往内宅走去。
午后得到消息说船队在鹤城靠岸了,都没有以为林缚会连夜赶回来,毕竟这次南迁来的孙,周等族对崇州意义重大,连曹子昂,孙敬轩等人都赶去北面接应——林缚是不喜欢迎来送往的,特别让曹子昂,孙敬轩等人过去,是表示对孙,周等族的重视。
除去值守的将勇及健妇,山顶庭院里其他人也都早早歇下。
隐隐约的听见婴儿的啼哭,宋佳醒过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下,柳氏这边有照应的人手,她也不想去凑什么热闹。睡在她边上的奢明月顶了顶她的腰,说道:“有人上山来……”
宋佳这才听见错杂,湿沉的脚步声,笑着道:“还是你耳朵尖,林缚将津海南迁众人丢在北面不管,半夜赶回山来,看来柳氏还颇为得宠……”也没有想着半夜起床去见林缚,将奢明月往怀里搂了搂,二月山间湿寒依旧,倒是奢明月的身子暖和得很,又继续香甜睡去。
林缚与顾君薰走进内宅,刚在走廊里放下漆布伞,顾盈袖就披衣从外厢房走出来,讶然问道:“怎么大半夜赶回来?”
顾君薰笑着说:“听到月儿姐生了,他在鹤城怎么坐得住?”
林缚嘿然一笑。
小蛮与顾盈袖都睡在外厢房照顾,照顾了半夜,刚睡下,睁着惺松的睡觉,挣扎着要披衣坐起来,身子还摇摇晃晃的欲倒。
里厢房人影幢幢,照顾的人不少,林缚在小蛮头上轻按了一下,说道:“睡下吧,小心着凉了,这大半夜的天气还冷。”听着婴儿的啼哭声,便往里厢房走去。
柳月儿正解开半边衣襟露出鼓涨涨的乳房给婴儿喂奶,林缚没想到六夫人单柔也在这边帮着照顾。
上回在守墓茅舍误中副车之后,林缚好一阵子没看到单柔。单柔略有些尴尬,说道:“要有个生养过,懂照应的人过来替换,这后半夜轮到如夫人的嫂嫂了……”敛身行了一礼,便与众人告别带丫鬟回去休息。
里厢房还有就是柳月儿的母亲与嫂子贴身伺候,本来和衣躺在小榻上,这时候也起来小翼的给林缚行礼。
还是在前年林缚在江宁刚将柳月儿纳入房时,柳月儿父母便要挟林缚拿五百两银子出来才敢嫁女儿,给林缚连夜赶了出去,连江宁城都进不了;一直到年前林缚才将他们从江宁接了过来。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柳家人到崇州就规矩了许多,再说林缚的身份与地位也远非两年前能比,柳家人在他面前也不敢再放肆。
柳家是小户,柳月儿纳进房是妾,而正室顾君薰的出身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顾家。
虽说众人嘴里都称柳月儿为如夫人,夫人前面多了一个如字,就天差地别。
林缚升了朝列大夫,封爵县子,顾君薰也跟着有从四品夫人的诰命,每年甚至还有一百两银子的俸禄可领;柳月儿倒什么都没有。
柳月儿心胸豁达,倒不争什么,柳家人心里即使有想法,也不敢有什么表露。他们住在北山门外的宅子里,平时也很少上山来看望,对给丢在江宁近两年的时间,心里多少有些怨恨。
倒是柳月儿抢在前面生了长子,柳家婆媳二人倒是赶着上山来贴身照顾了两天,不休不眠。母凭子贵,再说正室嫁过来三五个月肚子都没有动静,也不怪柳家人有什么问题。
林缚懒得去猜这些妇人心里的道道,他见柳月儿脸色尚好,只是略有些苍白,坐着也有力气,心知生养还算顺利,心思便放下大半,走到床边,手抚柳月儿稍有些浮肿的丰腴美脸,说道:“我还以为能赶得回来照顾你,让你受累了……”
“尽说这些傻话,生孩子你赶回来能帮什么忙?”柳月儿嗔怪的看了林缚一眼,朝顾君薰说道,“害薰娘给相公拖累,一路赶回来辛苦了吧?快坐下吧,我不便起身了。”
“听到姐姐生养了,我也想早些赶回来,看能不能搭上手帮忙照顾,”顾君薰笑着说,要林缚让给她过去看婴儿,手指轻柔的在吃奶的婴儿脸上抚了抚,说道,“小孩子真漂亮,眼睛像姐姐,小嘴巴像相公……相公回来还与赵虎说互认干儿子呢,赵虎家小子黑黑的,可是给他家占了便宜去。”
“可不是还要等月儿点头,”林缚笑道,“给赵虎占些便宜,这小子给他认为义子,你说可好?”
“你说什么都好,还等着你回来取名字呢。”柳月儿心意满足,也没有多想。
顾盈袖倒能猜到林缚的心思,柳家是小户,而且柳家人他又素来不喜,让这房与赵家结上干亲,也是想以后与柳家疏远些,也不至于没有帮衬。
赵家看上去也是小户小族,不过赵虎,赵豹,赵梦熊三兄弟都是带兵征战的武将料子。
赵虎与林缚关系匪浅,最得信任,此时地位还在周普,赵青山,宁则臣,周同,葛存信,敖沧海等将领之下,但比其他诸将地位要高。赵豹年纪轻轻就是哨将,还与胡致庸的女儿定下亲事,前途也不可限量。
崇州发展下去,赵家势必要成为大族,旺族,不像柳家根本就没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人物。
听到柳月儿问孩子的名字,林缚说道:“那就取得单字‘信’,‘信而有征’之信,这男娃名,女娃名,我都想着有几个,就等着挨个按上。”嘿嘿笑起来,似乎在想象子嗣满堂之景象。
“那以后就叫‘信儿’了,”柳月儿满面慈光的看着怀里婴儿,喃喃自语,又与林缚说道,“这大半夜的,相公与薰娘赶回来也累了,先去歇息吧,这边有我娘跟嫂子还有七夫人,小蛮照顾着……”
柳家婆媳在这边,顾盈袖又睡在外厢房,林缚也不能在这宅子里睡下,又多赖了一会儿,才与顾君薰回大宅去。
顾君薰坐不惯急驰夜路的马车,累得慌,身子骨也快给颠散了架,回屋就先睡下。林缚心里却是兴奋,搂着顾君薰娇柔的身子迷迷糊糊的睡了半饷,等天蒙蒙亮时,醒过来就再睡不着。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听到厢院里婴儿醒来又啼哭闹着吃奶,林缚便悄悄的起床,披了衣裳到厢院来看柳月儿母子。
浙南诸府县相继沦陷,江西信州也于三月初失守,奢飞熊经过两个月的努力,终于打通浙西前往杉关的通道,江西郡兵被迫退守抚州。
虞万杲欲从杉关突围而进行近三个月的努力,最终给奢家粉碎。
陈芝虎继续困守大同,给东虏大军合围时达四个月,李卓在言官弹劾的压力,没有率兵出临渝关,而率一部精锐走太行山北部孔道,进入晋北地区去牵制合围大同的东虏主力。
梁成翼率沁阳军在洛阳城北击杀匪首杨全(刘安儿的舅舅)。
在梁习,梁成冲的打击,叛首葛平被迫率天祆流民军南逃淮北,却使在颍水与陈韩三,刘妙贞部对峙的岳冷秋所率长淮军的侧翼受到威胁。
在梁氏父子没有及时率兵南下的情况下,岳冷秋不敢孤军奋战,被迫率长淮军退守徐州。葛平,陈韩三,刘妙贞在颍川会师,刘安儿率洪泽流民军主力从南阳沿淮河北岸转战东进,过来汇合。
爆发鲁北的黄河修堤民夫大乱,经过近四个月的僵持,又终于回到淮河沿线,似乎淮河才是流民军生存的中际线。
林缚却是不管这些事情,假托守孝,回崇州后也整日以弄子为乐,除了新信之人召见议事,在崇州也不公开露面,更不问外事。
宁王在江宁宴请百官,林缚不去;岳冷秋回江宁召江东文武诸官议事,林缚也是不去;程余谦召诸将巡视平江,丹阳,江宁南境防线,与两浙诸员在梅溪湖口议事,林缚也还是不去。甚至张晏在维扬请林缚过去商议盐银保粮一事,林缚也只是使周广南代为前往。
天下局势虽乱,崇州事务皆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孙,周等族人也都陆续分散安置到崇城,西沙岛,江门,鹤城及九华等地。
一直到三月中旬,柳月儿产子满月,新崇城最终落成,林缚才在回崇州后首次公开露面。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二章立城扩军
去年五月就筹划,八月动工兴建开挖基槽,历时八个月,三月中旬新崇城最终筑成。
加上城墙东北角支出来与东麓山门互为犄角对峙的角堡,新崇城周长一千三百步余,规模不足新鹤城一半,但是费时,费银以及坚固程度,都非新鹤城能比,最多时征募民工近两万人。
选了三月十六日这一吉日,午前林缚率崇州文武官员从北城门入城,从登城道走上北城门楼,眺望城外赶来观礼的崇州乡民,手抚城碟,长久不言。
宋佳扮了男装,穿一袭青衫,倒像个翩翩公子,站在林缚侧后,她没有看城碟下如蚁群聚集,欢腾的乡民,她凝眸望着林缚清俊的侧脸,心想他此时会是什么心情?
从军事角度,紫琅山多重城塞防御体系比新崇城更为易守难攻,林缚他本人也没有进城的意思,但在从某种意义上,新崇城的落成才算林缚真正的在崇州落脚生根——军山水城的建成还要再拖三个月。
在北城门楼子向天地祭过酒,林缚与诸官员前往衙署,新崇城便算正式启动。
除城墙,城中大半建筑都非新建。
广教寺通匪案,紫琅山东麓山脚下有三家大族涉案,这三家田宅后给林家抄没充公。建城时,将这三户大宅院,广教寺在东麓山脚下的一座庵堂以及韩栽在崇州所住的那处庄子圈了进去。差不多六七十进院子,倒占了新崇城的一多半地去。
在老工官葛福的主持下,在建城的同时,对这些宅院进行改造,增建或加固。一部分改建成衙司以及县学,县仓,县大狱等官属建筑,一部分改造成江东左军诸将家属居住的私宅。
衙司,衙司,即为崇州县衙与靖海都监使司合署。
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但将县衙日常事务交给李书义,陈雷等人署理。靖海都监使司平时也由林梦得,曹子昂两人交替着进城署理日常事务;崇州真正的权力核心依旧留在紫琅山东麓山脚下的东衙。
北衙后空出来,将在外围加筑坚固垒墙,改造成永久性质的军营驻塞。自此,紫琅山城塞防御也将大体完成。军山水城也于崇州战事之后动工,还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建成。
午后阳光和煦,暖风薰人,芳草萋萋,嫩花鲜丽的迎春花杂于其间,惹得粉蝶聚散。
出西城门,林缚懒洋洋的跨在马背上,嗅这春风,宋佳坐马车里,隔着车窗与林缚说道:“今日也是喝小公子的满月酒,早些回山吧……”
宋佳穿着一袭青衫,如鸦秀发斜披下来,衬得秀脸妩媚明艳。
守孝之期还有二十日将满,各地塘报,邸抄,都会抄一份送到山上,林缚也无法在东衙署理公务。
今日也是信儿满月之日,守孝期间不便大操大办,但林缚也吩咐内宅置办了几桌酒席邀在崇州亲近之人到山上小聚,也是讨月儿的欢喜。
林缚抬头看了看湛蓝无痕的天空,日头才微跌,时间还早,心想若说春来看风景,也是山上极好,与宋佳说道:“那就上山去吧。”
这时候曹子昂,秦承祖两人从西城门追了出来,陈元亮从青州派人捎来密函。
林缚勒马止步,当街拆开密函,眉头微蹙,微撮着嘴皮子片晌,才轻吐一口气,将密函给曹子昂看,说道:“皇上二月下旬诏梁习南下,与岳冷秋夹击豫中之流寇,欲早日平定豫中局势。梁习托粮秣不足,要青州漕粮先济梁军,以五万兵数请饷,绝口不提出兵之日……”
秦承祖冷哼一声:“引鸩止渴,渴未止,鸩毒已发,也是崇观小儿咎由自取……”他对梁习父子在济南顿兵不前,倒是幸灾乐祸的态度。
林缚微蹙着眉头说道:“收复济南数战,梁习父子用兵奇速,有雷霆万钧之势,数战皆大胜,也让梁家自陈塘驿惨后就十分不堪的声望恢复了些。但究其根本,天袄叛军仓促起事,虽有三十万之众,但兵甲不全,营伍不整,缺衣少粮,短短三五个月,也根本没有什么训练,乌合之众罢了,击溃容易。相比之下,陈韩三所部兵马虽说只有两万余人,却近有半数为精锐悍卒,又有两千人的老骑。岳冷秋人口不堪,但用兵不在梁习父子之下,但在颍水两岸也没能从陈韩三手里讨到便宜。梁习父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这时候怎么可能去啃这根硬骨头?”
曹子昂站在林缚的马前,双手抱胸,竖起左手托着下颔思虑,说道:“梁习父子起复之初,从沁阳募兵一万六千余,此时以五万兵数请饷,有几分虚,有几分实?”
“灌云伯梁成翼南击杨全部,虽击杀杨全,但刘妙贞随后率部北上接应,流民军伤亡不会太多,鲁国公梁习与长乡侯梁成冲西击天袄军,收复平原,济南,大名三府,仅用二十日,应有大量的流民军弃械投降,梁习父子捡选健壮,编降卒入营伍,五万兵数倒不会太虚……梁习父子要南下与岳冷秋合击陈韩三等流民军,之前的兵力有些少了。”秦承祖说道。
林缚点点头,肯定秦承祖的判断。秦承祖擅长谋算,在梁家兵力判断上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要认真说起来,红袄女刘妙贞在颍西打得不比陈韩三错,北进河中府,接应杨全部溃兵更是果断,”曹子昂说道,“梁成翼所部十营兵马应为梁家私蓄精锐,若给红袄女部众充足补给,梁成翼怕不是红袄女的敌手……”他们在淮南派有大量的哨探搜集情况,对流民军诸将领的情况颇为熟悉。
秦承祖等人在陈韩三手里吃过苦头,恨虽恨,但也能正视陈韩三的能耐,曹子昂则更欣赏刘妙贞。
林缚在上林里时,与刘妙贞有过短暂的接战,对这个长得黑壮的女子有很深的印象。
若论武勇,刘妙贞与周普,敖沧海,宁则臣是同一级数的,赵虎,赵青山,葛存信,葛存雄,周同等人还稍逊一些。
更为难得的,刘妙贞很会用兵,与陈韩三堪称双璧。
考虑到陈韩三叛出淮安府时,就有两千骑兵精锐跟着,而刘妙贞在起兵时,部下能称精锐不过二三百人,曹子昂倒认为刘妙贞更胜一筹。
“就眼前的情报来,流民军有往颍水下游,淮河北岸聚集,会师的趋势,”林缚思虑道,“也许刘妙贞应该留在黄河北岸寻找战机……”
“流民军往淮北聚集,也许想一举将长淮军击溃,”曹子昂说道,“长淮军若溃,淮河沿线将无兵力阻止流民军南下,渡淮河,再回洪泽浦,沈戎在维扬也没有多少可用之兵,流民军就能与奢家在浙东的兵马遥相呼应,即便是渡江南下也有可能……”
“就眼前的局势来看,梁习父子在济南顿兵不前,岳冷秋退守徐州就太靠北了,流民军要是真接绕过徐州南渡淮河,会让人十分头疼……”秦承祖说道。
流民军在颍口会师,徐州在颍口的东偏北方向上,若流民军意欲直接渡淮南下,岳冷秋在徐州追击都来不及。整个淮南地区防务空虚,只有少量地方卫戍兵马,特别是维扬府,维扬地方军精锐几乎都给董原抽去浙北了。
宋佳坐在马车里,听到这里,心想林缚不会容忍流民军南渡淮河与浙东奢飞熊遥相呼应的,崇州这时候应该要进一步扩编了吧?
林缚微昂着头,看着山巅之上的湛蓝天空,思虑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也许是组第三水营的时候了,”顿了顿,便下了决心,低下头来看站在马前的秦承祖,曹子昂,“让宁则臣率凤离营回崇州,让葛存雄从第一,第二营抽旗头,都卒长,哨将一百二十人,也一起跟着回来,直接组建第三水营……”
“留守嵊泗的崇城步营,是不是还要再编一营?”曹子昂问道。
“让周同在嵊泗再编二营,”林缚说道,“骑营暂不扩编,崇城,长山,凤离三军直接升格为旅,编五营正卒。诸将都升为旅帅,崇州这边让敖沧海这边先动起来……”
宋佳在马车里听着“旅”,“旅帅”这些陌生的称谓,心知又是林缚生硬出来的军制。
大越朝自立国以来,设军镇卫戍地方与边关要隘,通常编数营或数十营甲卒不等,一营编十都队甲卒,兵额六百员。营与军镇之间并没有旅一级设置,都队与营之间没有哨一级的设置。
宋佳心想崇城,长山,凤离三旅都编五营正卒,江东左军仅步卒就有十五营精锐。此外,骑营有两营健锐,而靖海水营的编制更是超员,第二水营编有三营正卒,第二水营编有两营正卒。这时候调葛存雄组建第三水营,从旗头,都卒长以及哨将的抽调人数来估算,也将是直接编两营正卒。
江东左军扩编之后,总兵力将达到七旅二十四营正卒。
除崇州步营及靖海第二水营守嵊泗防线,靖海第一水营保护津海粮道及儋罗济舟航线,将给林缚调结到崇城来的兵力将有骑营,长山步营,凤离步营以及即将组建的靖海第三水营。
宋佳猜测靖海第三水营应该以内河作战为主吗,林缚大概不会容忍流民军渡淮南下与浙东奢飞熊遥相呼应,更不可能容忍流民军进逼扬子江北岸,但是这何尝不是江东左军再度扩张的机会?
津海之行当真是非常的关键,促使朝廷实施盐银保粮之策,开辟崇州直接走黑水洋抵达津海的航线,从而使崇州对津海粮道有直接的影响力。更为重要的是孙,周等族海商的南迁,大量银钱涌入崇州,使林缚得以集中资源加强江东左军的兵备,更是真接获得二十万两银的养军之资,使这一次的扩编丝毫没有财力上的压力。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三章三月潼原
崇观十一年,春三月,帝诏梁习发兵南下平流寇。
梁习托言粮草不足,以五万兵数请饷,欲使青州漕粮先济梁军再行。
崇州到津海航线每月发粮约六万余石,夏秋季海上风浪大作,船将歇;当前京畿及北军取粮,还严重依赖青州胶莱河道输运。
即使陈元亮,张晋贤,杜觉辅等青州官员与梁家无怨,也断无可能将青州所得漕粮运往鲁北先济梁军。
朝廷也没有可能将京畿救命粮截下来先济梁家,梁习调不动,岳冷秋在淮北兵少,无力阻流民军南渡淮河,三月中帝诏曹义渠发兵东进豫中流寇。
曹义渠在固原接了旨,调大将魏世延率精卒两万余人南下东进,动作迅疾如雷,从秦西天水发兵,沿渭水东进,八日便至潼关,曹义渠也将行辕移往长安督战。然而秦西精锐东进潼关,曹义渠进了长安城,托辞郡宣抚使司粮秣准备不足,不足以供大军西出潼关进剿流寇,兵马迟迟不肯出潼关。
三月下旬春暖,原上芳草萋萋,野花繁发,潼关南面的南山麓原有一条蜿蜒土径,百余骑奔趹而来,践踏已经覆盖土径的草花。
土径尽头是座大墓,数间守墓茅舍列在道旁。听着马蹄声从远路过来,顾嗣元,杨朴,赵勤民走出茅舍,看到百余骑为首者约五旬年岁,面色深红如枣,蚕眉浓须,穿着深红铠甲,如鱼鳞般的甲片在夕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西侯曹义渠!”顾嗣元压着声音说道。
赵勤民微微一怔,没想到曹义渠会来汤公墓前。
顾嗣元护送汤浩信遗体归乡入葬,墓地就设在潼关南山原上。
顾悟尘在江宁脱不开身,使顾嗣元留在潼关县代父守孝。顾嗣元没有住进南原的汤家堡,而在墓地边架以三间简陋草庐,每日读习兵书,深思静虑,过了三个月的清淡日子,也不问世事。
顾嗣元在潼关原上三月守孝之期将满,无论是南下汉中,还是东出豫中,群寇出没,路途不安。潼原汤家堡也没有可用之人,顾悟尘便派杨朴率两百余精锐过来接应,赵勤民也跟着一起过来,看顾嗣元是决定回青州,还是回江宁去。
曹义渠下马来,使随行扈从留在原地,他踱步而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顾嗣元,问道:“可是顾少君?”
“顾嗣元见过秦西侯爷!”顾嗣元作揖行礼。
“汤公与我先父少年时就交游西秦,我少时习书文,也师从汤公门下,只是我不成才,有负汤公厚望,今日路过潼关,特意过来在汤公墓前上一炷香……”曹义渠说道。
曹宏范趁东闽乱,病中要挟朝廷,使其子曹义渠袭其总督将职,固原镇边雄军从此便成为曹家之私军。汤浩信因此事,与曹宏范割袍绝义,痛斥曹家为贼,也早就绝了与曹义渠之间的师生情谊。
顾嗣元未阻曹义渠到汤浩信墓前进香,曹义渠上过香,便率随扈离去,只留下一径给践踏残的芳草。
“曹义渠三月中接旨,两万雄卒却在潼关顿兵不前,用意真是耐人寻味啊!”赵勤民看着骑队远去带起的微尘,颇为感慨。
“究其用意,无非是观望济南,”顾嗣元负手身后,举目望南山麓原,说道,“两淮若乱,而梁习在山东,豫东顿兵不前,曹家大可以封了潼关,秦西侯大可以坐镇长安则观望天下形势……我们该离开潼关了。”这三年来顾嗣元经历了许多事情,身上少了当初将入江宁时的毛燥,多了些沉静气度。
赵勤民心里也是微叹:天下将乱,山河破碎,逐鹿而为天下雄主者,曹义渠的胜算不比奢文庄差啊。
顾嗣元当夜就回汤家堡,收拾简陋行囊。次日与舅舅家众人辞行,带了汤家一名少年汤唯忠,在两百余扈从武卒的护拥下,倒也没有急着东行,而是在南山麓原走了三天,再将潼关地势考察了一遍。
潼关位于陕,豫,晋三郡交界,南倚华山,北对黄河,河山之间宽不过二三十里,南原沟深坡陡,原下河谷狭窄,形成天然的险阻,通称函谷。
潼关位于函谷的西端,紧靠潼水。关城东面有一条支流,叫禁沟,禁沟的上下东西各方面包括金陡关在内,还有潼关,麻峪等十七座关隘,使南山之麓到黄河岸边,层层设置,拱卫潼关。
“曹义渠若割据秦西,必以潼关为门户,分兵出武关夺汉中,秦西从此形势完备,可望天下……”在出潼关之前,顾嗣元望着险峻关城,心生感慨而道。
匪首刘妙贞率部南下颍水,黄河北岸的河中府流寇渐靖,即使有少股流匪扰袭,却也无法撼动顾嗣元随扈的两百精锐,反而给顾嗣元缴了不少平匪战绩。
经历长达三四个月的战事,河中府诸县半数破城,官吏也死了不少,新的官员还没有到补。战事加上持续的大旱,大道旁上,满目都是疮痍悲凉的流民。
顾嗣元沿途从流民捡选健锐,离开潼关县时,才两百精锐,十数日过去,就有千余健勇,加上家眷,将近两千五百余人的队伍。在流民军势力控制地域与梁家控制地域之间穿行。
顾嗣元将随行家眷编一部,千余健勇编一部,学的也是林缚在江东左军普遍推行的编伍法,将两百精锐打散,作为伍长,旗头,将流民健勇打散编入其中,沿途剿了些小股流匪,获得一些兵甲补给,兼以练军。
走到大名府境内,这千余流民为主的军队,沿途与流匪作战,倒比青州的运军战力要强。
想林缚募流民北上勤王,走到济南,江东左军便敢与东虏精锐哨骑在城外野战,北进燕南,就创沧南大捷,而后进津海,与晋中军残部联手,大创虏骑——草创之军如此能战,说到底也没有太多的秘密,关键是有一批合格的基层武官编入军中的缘故。
一支雄师,从上而下的武官体系才是真正坚实的骨架。
顾家私扈四百余精锐,也是在暨阳血战之后,从暨阳民勇里捡选健锐才真正的成形。两百余人给杨释编入水营,成为在崇州接受训练的两营键锐的中坚力量,余下两百人都给杨朴带来交给顾嗣元。
进入大名安阳境内,顾嗣元等便听到济宁给流民军攻陷的消息。
济宁在大名府东南,在泰安西南,在徐州北。
济宁与徐州之间有微山湖,独山湖,昭阳湖,南阳湖四座南北相接,彼此相连的湖泊群相接,这微山四湖又称南四湖,是江淮通河济内河漕运的最重要水道。济宁遂有南通江淮,北接河济之险。
“葛平率天袄叛军给梁家逐出济南时,二三十万人经过济宁,都没有能将济宁攻陷,欲南下淮河,又给岳冷秋率军进驻徐州当头封住。葛平又没有能力攻下临沂,天袄叛匪数十万人就给困在南四湖东部丘壑之间,虽占了微山县,但也只是涸辙之鱼,笼中困兽。没想到刘妙贞没有南下与陈韩三一起牵制岳冷秋,接应天袄叛军南下,反而是直接出兵攻下了济宁……”赵勤民手撑在案头,看简陋不堪的地图,指着徐州西南的颍口,说道,“我们从潼关出发时,匪首刘安儿率流寇大军东进颍口,若他率流寇大军继续东进,难道说他们想反过来合围在徐州的岳冷秋?”
赵勤民不擅长具体的治军,但战略形势分析倒是不差。
顾嗣元眉头微蹙,还轮不到他来关心天下大势,眼前关键的是他要率领这两三千人安然无羡的回青州去。
顾嗣元已非当年给王超,元锦生耍得团团转的愣头青嫩,梁家要在山东站稳脚,势必要将汤浩信遗系势力从鲁山地区驱逐出去,顾嗣元要是率部从梁家控制区域通过,给梁家误当成流寇歼灭的可能性非常高。
他原计划走济宁去青州,只要到了临沂境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没想到洪泽红袄女刘妙贞抢先一步占了济宁,封了他们东进的道路。南下也不行,这时候从颍口到徐州的淮北一带,漫山遍野怕都是流民军。
刘妙贞攻陷济宁,使之前困于济宁,临沂,徐州之间的葛平部天袄叛军不再是被因孤军,陈韩三部与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沿淮河北岸东进,率长淮军退守徐州的岳冷秋确实有给合围之忧。
曹义渠顿兵潼关不前,梁家在济南观望形势,在徐州之岳冷秋反而成了孤军,过来合围的流民军多达四五十万之众——葛平所部天袄叛军倒也罢了,三十多万民夫仓促起兵不足五个月,连人手一把锄头当兵器都不够,威胁实在有限,但刘安儿所部流民军就大为不同。
刘安儿本为边军将领,陈塘驿惨败后,率部从边军逃回泗州,在泗州秘密经营了两年时间,才趁流民南涌之机在洪泽浦起兵。起兵之初就劫了秦家船队,获得大量的补给,兵力迅速扩张至二十万人,据泗州,石梁等县,与长淮军,东阳乡勇,维扬军,淮安缉盗营等部长期对峙,后陷濠州,尽歼长淮军,获得大量的兵甲,补给,弃濠州,进淮上,与诸寇合进分击,转战南阳,汉中等地,迄今已近两年时间。
刘安儿这两年来倒非是给官兵撵着走,而是其部人马太众,在一地停留太长时间,粮草补给就会十分困难,被迫选择以流寇转战的方式来分散补给压力。麾下二十万兵马倒也没有继续扩张,虽说兵甲也还不全,但三五万能战之兵还是有的。
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去合围徐州,岳冷秋的麻烦就大了。
岳冷秋与顾悟尘是庙堂上的死对头,但是岳冷秋在徐州若被合围,也轮不到他们来幸灾乐祸,若费巨资重建的长准军再次被灭,伤的是江东郡的根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庙堂之上斗得再厉害,若岳冷秋在徐州有失,江宁,东阳以及崇州众人都会有唇亡齿寒之忧。
“林缚守孝之期也满,也该是他率军从崇州北进的时机啊。”杨朴说道。
岳冷秋陷入徐州,朝廷在江淮之间能调用的战力屈指可数,赵勤民,顾嗣元也想象不出除林缚之外,还有别的合适人选。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四章淮东制置使
四月十一日,刘安儿部将吴世遗率两万流民军渡淮南下,再陷濠州,泗州。
虽说林庭立率东阳军镇守石梁,封住流民军从洪泽浦西岸南下的丘陵谷道,但是濠州府再度失陷的消息,对于江宁众人,无疑是个惊天响雷。
至此,十数万流民军沿淮水北岸(泗州到淮安之间的淮水与洪泽浦合流)漫天铺地的展开。
四月中旬,江东已入梅雨季,数日来细雨淫淫不息,满江都笼于水烟雨雾之中,江畔新发的柳枝青翠鲜丽,林缚在南麓半山亭子里阅读塘抄,宋佳,小蛮挨着石桌子伺候。
绮红新翠薄衫,明艳动人,似乎这满江满山的翠色,皆不及两女怡人。
一艘大船自逐流而下,悠然破水雾而出,看船样式似江宁官制,宋佳先放下手中书卷,凝眸望去。一炷香后,官船接近南崖码头,收帆缓缓靠近码头,船头站着人,朝着码头上的守值哨将喊道:“宁王府遣使,召靖海都监使林缚林大人!”
声音洪响,半山腰也是隐隐听见,林缚这才放下手中笔管,往江中看去。相隔三十余丈,船头人细小如蚁,穿着绿袍,似为官使,林缚眉头微蹙,似乎在想宁王府遣使来见他做甚?
岳冷秋率长淮军退守徐州几成孤军,朝廷册立宁王就藩江宁的用意就是要在关键时刻,使宁王发挥坐镇东南的作用。
宁王直接遣使相召,说明在江宁诸人的眼里,也认为局势糜烂到最危急的关头。
林缚不关心宁王所遣之使与码头守值哨将在说什么,他眉头一扬,将山亭外一名护卫招手过来,吩咐道:“你下山去,就说我去嵊泗巡军,不知道几时会回来,要宁王使者将诏函留下便可……”
护卫走石径下山去,宋佳举手揽发,美睐明眸定定的看了林缚一眼,才说道:“江宁众人倒以为江东左军是神兵天将,岳冷秋退守徐州,不敢出城与流寇决一死战,倒是指望你率江东左军渡淮北上!”
“你猜宁王诏王是要我渡淮北上?”林缚看向宋佳,笑道,“又怎么肯定诏书不是要我去守淮东?”
“若是守淮东,你会让宁王使者挡在崇州之外?”宋佳剐了林缚一眼,不满意林缚考验她的才智。
小蛮猜不到为何林缚与宋佳都猜定宁王是召江东左军渡淮北上而非去守淮安,见他二人眉目相视有意在言外的默契,犹不服气的说道:“这边有左参政的名份,去守淮左是名正言顺,反而渡淮北上跟这边没有半点干系,我看你们都猜错了……”
“待宁王诏书拿上来便知。”林缚说道。
“要不我们打个赌?”宋佳倒有心思戏弄小蛮。
“你们二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本事?”小蛮心里不服气,却不会上当跟宋佳打赌,支着身子看崖下的动静,等着护卫将宁王诏书拿上来。
江淮之间,以洪泽浦,高邮湖等水分野,分为淮东,淮西。淮东含淮安,维扬,海陵三府,淮西含东阳,濠州,庐州三府。
宋佳见小蛮不上当,笑着分析给她听:“江宁众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濠州,泗州虽失,但岳冷秋犹能沿泗水退守宿豫,淮安,江宁怎么可能会让江东左军去守淮安?再说宁王真要诏林缚去守淮安,顾悟尘的信使多半会抢先一步到崇州来通风报信……顾悟尘没有动静,岂不是暗示这边也是按兵不动?”
“什么叫按兵不动?”林缚反问道,“流民军主力都在淮北,进逼泗水河,江东左军三五千人能逆转形势不成?”
“可不是我一人这么认为,”宋佳嫣然而笑,说道,“刘安儿在洪泽浦起兵之初,陷泗州,五河,石梁诸县,陈韩三在淮安叛投后,刘安儿与之联兵破濠州,又纵兵大掠其城。淮南名府濠州就这样毁于战火。岳冷秋南下重组长淮军,正值淮水溃堤,一直没有机会重筑濠城,遂东阳军只能守石梁,而无法进守濠州。在江宁某些人眼里,濠州,泗州失守,多少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宁王虽遣使来,但在他们眼里,甚至奢望局势还要有挽回的可能……你拿了一个破借口,将使者挡回去,可不就是按兵不动?”
林缚笑了笑,也不争辩,等护卫拿了宁王诏书上来,拆开一看,果然是诏他率崇州留守兵马北上渡淮剿平流寇。
林缚随手将宁王诏卷起丢竹条编成的纸篓里,没有去理会,他也实在无法理会这种心存侥幸的谕令。
稍晚些时分,江东左军在淮北的哨探发来急件,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已渡泗水,兵临宿豫城下。
宿豫仅有长淮军四千兵马留守,形势危急。
若是刘安儿急攻宿豫,即使林缚决意起兵渡淮北上,赶到宿豫也是要八九天之后,起不了什么作用。
十四日,岳冷秋所派接援宿豫的兵马在睢宁遭受陈韩三的伏击,大溃东逃,睢宁同日失陷。宿豫守军见睢宁失守,与徐州联络给流民军割断,担心给合围,十五日弃守宿豫,退守东面的沭阳,与临沂守军互为犄角,保住长淮军东撤进青州的通道。
宿豫在徐州南,淮安北,卡住长淮军从徐州沿泗水河南下淮安的通道。
泗水河源出鲁西泉林县,经济宁入南四湖,流经徐州,宿豫,至淮安北部汇入淮河。
宿豫失陷,退守徐州的长淮安主力除了东面还有临沂接壤外,差不多已成孤军,淮泗口上的淮安府也岌岌可危。
十七日午后,江宁官船再度在南崖码头停靠,来人已非宁王遣使,身穿绯红官袍的张玉伯在细雨淫靡间登上码头。
张玉伯与这边关系非同一般,南崖码头守值的哨将李柴在江宁时就认得张玉伯,也不浪费时间通报,直接领着他从狭仄石径登山去林缚。
林缚抱着独子信儿在山顶草亭耍乐,看着张玉伯穿了五品官才能穿的绯红官袍上山来,笑着说:“玉伯兄升官了,赶到崇州来讨我的道贺?”
柳月儿起身给张玉伯行衽礼,张玉伯给柳月儿作揖回了一礼,跟林缚苦笑道:“林贤弟不要取笑我,我是给赶上架的鸭子,临危给抓了差,给按了淮安府通判的差遣,”顿了顿,又说道,“我是苦寒出身,能有今日也是朝廷栽培,朝廷用我于危难,不敢惜此身,只有硬着头皮只身去淮安赴任了。我到崇州来,是想我身后还有孤儿寡母以及堂上老母无人照料,想托付林贤弟!”
“你的苦肉计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大用,”林缚说道,“你闻闻我身上味道,刚给这小子尿了一身,一时间还没有为朝廷尽忠的念头!”
柳月儿将儿子从林缚怀中抱走,林缚紫色官袍的前襟果然给尿湿了一片。
张玉伯哭笑不得。
三品穿紫,林缚散阶才从四品,却得赐紫之赏,年纪轻轻已成显贵,但是如此珍重之紫袍,却给林缚日常穿来抱儿把尿,若让清流之辈知道这事,不知道又惹出多少烦话来。
柳月儿抱着儿子回去,林缚弹衣正冠,请张玉伯在草亭里坐下,问道:“是我节制刘庭州,还是刘庭州节制我?”
刘庭州乃淮安知府。
“情势如此危急,淮安再失守,流匪南下将无阻也,那些人还能再不识好歹?”张玉伯说道,“再说你是宣抚使司左参政,自立朝以来,参政节制府县可以,哪有府县节制参政的?这是宁王诏书以及江宁兵部的函文……”
形势危急,诸事来不及向中枢请旨,宁王与江宁六部合署可以从权处置东南诸郡军政事务,实际已使江宁成为东南诸郡的政治中心。
林缚接过封函,拆开来看过,他左参政的官衔终究发挥了些作用,以左参政职担任淮东靖寇制置使,不仅淮安府地方兵备受他节制,海陵,维扬的地方府县兵备也暂时归他节制——宁王府长史张希同在宁王诏函上附印,在形势面前,他也不得不低头了。
与此同时,林庭立出任淮西制置使,掌东阳,濠州两府地方兵备,由于濠州府全境失陷,林庭立这个淮西制置使,只是名头上好听,并没有将庐州府(安徵合肥)地方兵备归他节制。
其实林缚这个淮东制置使也有些名副其实,出知维扬府的沈戎与他积怨甚深,又怎么可能听他调遣?海陵府也基本是依赖崇州这边出兵。
看林缚拆看公函后眉头微蹙,张玉伯问道:“我今日便去淮安,江宁的官船不听我调拨,还要大人派艘船送我去淮安。另外再失礼问一声,崇州这边几时能出兵?”
以往是相交以友,相处随便;林缚接了诏函,便是上司,张玉伯也就依规矩以大人相唤。
“兵贵神速,拖延三五日,也许进淮安城都难,我也今日就走,”林缚见张玉伯讶异,笑道,“你也与那些人以为我是按兵不动?十二日宁王遣使来,崇州这边就开始做准备,就等着你过来就发兵……崇州要守嵊泗,能用之兵不多,步卒三千,骑营一千,水营一千,加上辅兵,工辎,共七千人,勉强能守淮安!”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五章云梯关
淮水出洪泽浦,在淮安城西北与泗水合流,水势滔然,往东偏北而行,在亭湖县北的云梯里境内入海。
亭湖县南,与射阳县之间的清江浦水面寥廓,三四十里宽的口子,但是十分淤浅,便是寻常渔船也不从那里出海,经过云梯里的水道才是淮河的真正出海口。
东海寇渐盛,淮安府便在淮口北岸设巡检司,建军塞,置百余刀弓手,常年置三五艘艨艟战船防海备盗,称为云梯关。
自从淮水成为漕粮的出海水道之后,卫戍淮口的云梯关就陡然险要起来。守军也从县刀弓手换作正规的镇军,兵员也从百余人增加到一营六百卒,拔了一员正六品的振威校尉为主将。
流民军十五日不战而得宿豫,便在淮河北岸如潮水般展开。
当年洪泽浦连寨九当家孙杆子,今日的流民军先锋渠帅孙壮率前哨四千精锐撒开脚丫子往东跑。没理会退到沭阳的官兵会威胁侧翼,一直到斥侯回报看到黄浑浑的黄水洋,孙壮才勒令将卒收住脚,看着天色将黑也不停歇,令将卒点烧火把,往云梯关蚁附而去,撒开围子四千精锐咬住云梯关就强攻。
云梯关是漕粮出淮的口子,一两百石载量的漕船经不起风浪的折腾,便在云梯关停靠腾仓,江东按察使司都漕厅在云梯关建有大规模的粮仓,以便淮口能与津海粮道顺利的接上。都察院还有一名监察御史在这里监管都漕事务。
流民军缺粮才被迫四地转战,四处筹粮,抢粮,名声也不大好听。
虽不废吹灰之力获了宿豫,但是官兵退走前,将粮仓放火烧毁,濠州,泗州在去年春后给毁城后,元气未复,岳冷秋到江宁后,也根本没有经营濠,泗的心思,城里自然也没有多少存粮——如今在淮河北岸的近二十万流民军,最大的问题还是缺粮。
孙壮率前哨精锐从宿豫出发,两天一夜走了二百五十余里,便是为抢云梯关的粮仓而来。若能从云梯关得七八万石米粮,十数万大军便能在淮北从容不迫的围歼长淮军。
官兵弃守宿豫,未知会淮安府,孙壮率又是率众披星戴月奔来,动作奇速,云梯关这边悉无准备,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给围攻时,云梯关甚至有近半守军在码头上被迫随漕船出海,仅剩三百守军的云梯关给强攻了一夜即告溃守。
云梯关内九座大仓完全烧毁两处,其他七处也给纵了火,损失不少。
孙杆子脾气上来,将两百多官兵俘虏及江东按察使司派驻云梯关都漕的官吏十七人以及云梯关里三百多来不及逃到船上的船工,民夫一并砍掉脑袋堆在码头前筑京观。
孙杆子战前四天四夜没阖眼,攻下云梯关,砍下近千颗头颅堆在码头前筑京观,又将都漕御史的小妾逮到房里狠操了一回。也不管娇嫩美人儿差点给他数月未洗澡又溅了无数血的体味薰死,也不管自己怒器如忤,忤得美人儿蛤口痛裂,好在他是站着玩老汉推车,不然他两百斤重的身子压上去,娇滴滴的美人儿多半保不住小命。发泄过,孙杆子又将美人儿踢出房门交给别人继续去折腾。男人需要女人来发泄,但是四处转战,孙杆子不想有女眷牵累,多漂亮的女人,他只是弄一两回就丢手,不贪恋。
他发泄过,他则倒头便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孙杆子给外面的角号声吵醒。
孙杆子提起裤子,将黑黢腥臭的裆下遮住,裤上还有些血痕,仿佛新开了个处,拿起放桌上的宣花大斧便往外走,嘴里大叫:“狗日的,是哪里官兵过来,亭湖,海州,沐阳还是淮安城的?”在他看来,这时候能过来反攻云梯关的官兵不会有别处来的。
“是海船过来抢口子要进河道,不晓得哪一路兵马!”陈渍提着刀正要过来喊他。
孙杆子麾下有两员猛将,他依为左膀右臂。
一人便是眼前这登城虎陈渍,当年随刘安儿从北军逃回,善使刀盾,攻云梯关,他率勇卒附墙强攻,亲自杀了十多个官兵,砍卷了三把好刀,他浑身愣是连个铜钱眼大的伤口都没有。
孙杆子暗啐了一口,他身上还添了两口子呢,陈渍怎么这么好运,难道叫登城虎,抢城攻寨的事情交给他比谁都靠谱。
孙杆子手下还有一员他依为依重的猛将叫天犬张苟,原名也的确唤“狗儿”,附义从军才改“狗”为“苟”,颇有难得的是,比起闷头奔冲的莽夫,张苟还颇有些算计。
孙杆子登上寨墙,看到淮口趁风抢进来的战船,背脊寒气直冒。
那为首的大船,尾舱甲板倒跟这边寨墙差不多高,尾船有二十丈,这样的大船便有三艘。孙壮当过水匪,从淮上转战汉中时,才弃船上岸,对战船还有些见识。此前在洪泽浦见到过最大的船舶便是当初秦城伯进洪泽浦的座船,这三艘战船比秦城伯的座船还要大上好几分。
当初为了将秦城伯留下,仅围攻其座船,便抽调起兵前的近半精锐,孙壮暗道这三艘船进入淮水,这水战要怎么打?吴世遗还在濠州督造战船呢,孙壮心想还是赶紧派人在洪泽浦的东口子上多沉几艘船才是要紧!
孙杆子与陈渍皆不识字,认不得居首大船高桅上展开的大旗,想着张苟识字,没看到他人影,问道:“天狗呢,这龟蛋跑哪里去了?”
“张苟回宿豫见安帅了,杆爷您睡得香,就没有惊动渠帅,”陈渍说道,“这六七万石米,没有车马船只,光凭我们六千只手,可搬不回宿豫去。张苟回宿豫见安帅,看从宿豫能不能搜罗些大车过来……”
“那找个识字的过来,这狗娘养的,脸盆大的字识得爷,爷却不识得他们……”孙壮骂咧咧的说道。
陈渍倒是先就派人去找识字的人来,只是他先去唤渠帅孙杆子,这才将人拉来问。
识字者是个给胁裹入伙的教书先生,陈渍对他颇为看重,他回道:“淮东靖寇制置使,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林……”
孙壮皱着眉头,说道:“靖寇,这狗日子的朝廷是将我们当成寇了?取我的大弓来……”
流民军转战四地,攻城掠地之前会派斥候打探消息,但远远没有建立遍布各郡的情报搜集网络。
孙壮倒是知道江东左军及林缚的名头,但是不知道林缚还有个江东左参政的官衔,更不知道淮东靖寇制置使是什么玩艺儿。
林缚率军与张玉伯从崇州出发,十七日夜里即出江口入海,借东南风北上,才过去两天两夜,可谓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可惜云梯关在他们抢进淮口前一天就告失陷。
除了损失了十多万石米粮,更重要的是淮口失守,津海粮道被迫要走江口取粮,暂时的混乱,会进一步加剧京畿及北军的用粮压力。
看着淮北形势如此险峻,张玉伯才认识到林缚年初的津海秘行是何等的有先见之明。
崇州到津海的黑水洋航道在三月上旬就正式起用,虽说漕粮没有往崇州聚集,但是已有大批商粮往崇州聚集,如今淮口失陷,仓促退出淮口的大量粮船改从崇州运粮,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津海粮道的运力恢复过来,保住北地的命脉不断——倒也让林缚在崇州的地位更加的稳如泰山。
都漕御史侥幸逃过一劫,流寇攻来时,他恰好船上。这时候他站在林缚的身边,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头颅,脚发软,脸色苍白,也顾不上给他丢在塞里的美人儿小妾会给糟蹋成什么样子,声音发颤的跟林缚说道:“流寇实在罪大恶极,云梯关千余人皆有父母妻儿,惨遭屠戮,惨绝人寰,如此恶寇,天理不容,请林大人屠之为死者报仇血恨!”
“报仇血恨?”林缚手握佩刀,看向京中派来的都漕御史,似笑非笑的反问了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如今据守云梯关的是四千流民军前哨精锐,云梯关在失守时没有遭到多少破损,峙立在淮口北岸平原上易守难攻,关城内粮草,箭矢充足,更有数万流民军在一二百里外徘徊,江东左军又不是天兵神将,加上负责运营的第一水营,正辅兵不过万人,根本就不具备从虎口夺回云梯关的条件。
林缚撮了撮嘴,对都漕御史说道:“津海粮道断不得,还请陶大人立即去崇州都漕,我会命令崇州官员配合陶大人行事,我的职责是守淮东,兵力有限得很,淮北局面似乎要等岳督想办法……”
都漕御史这时候在林缚面前硬不起来,嘴嚅嚅的不说什么,心里却想淮口失了,即使给梁家占了山东,津海粮道两端还是给这厮捏在手里,不过说来,梁家也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时候看到站在关墙上的流民军将领拿着大弓,脚踩到垛口上拉弦,陶御史下意识的要往林缚身后躲。
林缚微微一笑,他还没有见即使抛射能达三百步的强弓,而况箭头平指这边,倒是侧舷护卫紧张竖盾防卫。
林缚指着云梯关塞墙上开弓的那人,跟并肩而站的张玉伯说道:“那人应是流寇先锋渠帅孙壮,又名孙杆子,是洪泽流寇除刘妙贞之外的第一勇将,秦西伯在骆阳湖折戟,便是他与刘安儿率勇寇抢攻进座船……”
箭矢破空而来,差二三十步便无力坠入水中,即使如此,孙杆子所持弓的射程也远得惊人,堪比船上的大弩了,仅看孙杆子举重若轻的开弓,便能知道他双膀子至少有四五百斤的气力。
云梯关失陷的事实短时间里很难扭转,林缚大手一挥,说道:“继续西进,不要滞留,我们去沂口……”兵力不足以围城,甚至落了很大的下风,要尽可能在野战,运动战中歼灭,击溃分散的流民军,林缚不会傻到强攻云梯关,反过来给流民军拥来内外夹击。要把敌人拖入滞形,而不是自己主动陷入滞形。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六章抢滩
东南风夹带细雨,帆鼓如弩,船行似箭,江东左军大小两百多艘战船过淮口往西驶去。
孙杆子一时没有从“淮东靖寇制置使,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的旗帜上猜到林缚的身份,但让这么大规模的水营官兵突然从云梯关漏过去,势必会影响淮北的战争形势。
陈渍已派快骑驰往宿豫,泗州,睢宁通风报信,孙杆子犹放心不下,将云梯关交给陈渍防守,他将手里六百多骑兵集结起来出塞,缀着水营船队的尾巴追了过去。
在淮河北岸的平原上,六百多骑兵纵马小跑,呈锥形展开,队伍拉开来倒有两里多长。
不比陈韩三发家就有近两千精骑,先锋营这六百多匹战马是孙杆子这两年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宝贝得很。要不是担心官兵会在北岸突然登靠,打击北岸分散筹粮的流民军,孙杆子舍不得在雨天泥路湿滑里纵马去追借风而行的战船。
这时散在北岸筹粮的流民军,也是孙杆子的嫡系兵马,可舍不得给官兵打个措手不及。
淮河自淮安城就往东偏北而流,船队从云梯关进入淮河,自然是反过来往西偏南而行。
这一段淮河水道颇直,至淮安城约一百六十里。
所幸船队是逆水而行,风势又恰是时机的小了,孙杆子率骑兵还能在北岸勉强缀上船队而行。
追到天黑,孙杆子收拢北岸分散筹来的流民军,六百余骑已变成步骑两千余众,但在沭水河挡往去路,之前行军紧张搭设的浮桥给刀斧斫断,给纵火烧毁,只剩焦黑残迹在眼前。
这时雨已经停,天边竟然露出残阳,照得河汊口金波粼粼。
孙杆子勒紧缰绳,在沐水河汇入淮河的河汊子口东岸顿马立足,命人去沭水河上游搜索渡船,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官兵在河汊子口的西北岸停靠登陆,迅速之快,令河汊口西北岸的流民军措手无策。
流民军快骑传信效率不慢,两千余步骑咬得也死,但给从北往南汇入淮河的沭水河所形成宽达三四里的大河汊口挡住去路,但是在河汊口的西岸,也有一千多流民军接到快马报信往岸边盯来,防备这边登上淮水北岸。
舟船登陆对水流,滩岸的地形要求很高,河汊口西岸入淮处是一大片河滩湿地,呈三角形,有两三里纵深,或隐于浅水,或露出水面,露出水面的河滩地也是泥泞不堪。青芦已蔓到有艨艟战舰的船舷那么高,再疯长下去,会在这河滩形成一大片的芦苇荡。
津海号停在水道中央,林缚扶女墙望远,暮色已重,这时候不抢滩登陆,拖一夜过去,说不定会上万流民军摸黑爬滚过来,给暂时挡在东岸的孙杆子也会想办法连夜渡沭水,那时想在沭水以西的淮河北岸更是困难。
宁则臣换小艇过来,登上尾舱甲板,说道:“摸过情况,可以一试,我亲自带队上去,西岸流寇还少,派船继续西行往西边引,分散这边的压力,抢上岸就能站稳脚……”
“好!流寇无战船进淮水,船队继续往西拉散,寻找其他的登陆点,”林缚肯定宁则臣的计划,必须要赶在天色彻底黑下之前抢上岸,又与张玉伯说道,“我派船送你去淮安城跟刘庭州见面,若是不差,你再过来时,我们在北岸已经有了立足点,就能跟退守沭阳的长淮军联络上……”
暮色里,淮安城虽遥遥不可望,但在西南方向上已不足三十里,沿沭水河北上,沭阳城离这里也就四五十里。
张玉伯换了小舱,带一队护卫往南岸而行。
船队继续往西拉散,将河汊口的数百流军民往西分散,葛存雄与宁则臣组织登陆事。
两艘津海级运兵战船停在河道中央,下大碇停实,两侧各停数艘高舱战船尽可能远的拿弩箭封锁河滩地。十数艘吃水由浅至深的平顶浅底船填入运兵船与河滩之间,下桩落碇停稳,以栈板相接,扎捆结实,每艘在船头船尾迅速形成两条长达近百丈长的船栈通道直达河滩地,百余兵卒每人背负一捆干草登上船栈,一捆捆干草从后传递到前头河滩,铺到泥泞陷足的湿地上往前延伸……
孙杆子趁昏暝的暮色,带四名亲信游到西岸,将铠甲穿好跑过来,最先登岸的百余甲卒将下河滩拦截的百余游民军杀溃。
这时恰有两百余流民军从北边赶来,孙杆子一把揪住头领,问道:“认得我不?”
“小的是左护军的,怎么不认得杆爷你啊?”头领认得孙杆子,见这边除了给打散的百余人,就看不到别的人,讶然问道,“杆爷你的兵呢?”
“给拦在东边,”孙杆子望东岸指去,已经看不清东岸的情形了,他说道,“左护军的兵能打,好,你们都跟我来,往这些官兵赶下水去……”这两百多人七七八八的都穿了甲,在穿甲数不足十一的流民军里,拿肉眼看也能看出是精锐。
河汊口没有大堤,都是斜浅入水的河滩地,所以范围很广,
孙杆子使惯的大斧极沉,泅水渡不过河来,他挑了一面盾,一把直脊刀,就着地势领头就往河滩地里冲,让弓箭手散在两翼一边下冲一边散射……
上一股流民军刚给杀溃,就有另一股流民军杀来,穿甲持盾,冒箭冲来,速度之快,也令先登岸来的宁则臣吃了一惊。
河滩上能落脚的干地还不大,离后面的战船也远,弩箭掩护不到,宁则臣知道必须带先登岸的甲卒往外突冲,守住了阵脚,好给后续的兵马让出足够的登岸空间,才不会使这一次的登岸功亏一匮。
宁则臣拎来陌刀,仰首视敌,冲来之敌呈锥形展开,当前者自然是流民军中的勇将,他也当仁不让,叫护兵拿着他的旅帅旗站在后面,他举刀跨步直劈过去……
孙壮举盾挡住,盾破而劈来的刀势不减,直击左臂。要不是左臂缚有铁护板,当下就要给砍断,便是如此,也给震得差点骨折;孙壮反应也不慢,右手里的直脊刀直劈去,却给宁则臣身侧的护兵拿盾荡开。
直脊刀不及陌刀势大力沉,仓促一刀没能将盾破开也属正常。
在孙壮看来,颜面却是大失。
他看出眼前的宁则臣是官兵主将,他给宁则臣一刀破盾差点杀了,宁则臣身边不起眼的护兵竟然拿盾荡开他的刀,令他如何甘心?
宁则臣身边的护兵看上去不起眼,却是宁则臣在凤离营颇为依重的一员哨将张季恒,也是出身凤离籍流户,一身武艺精绝。
张季恒先带兵冲上岸,宁则臣亲自往外冲杀,他自然要护在边上以防有失。
张季恒还不甘心呢,他以为与宁则臣配合定能一举斩杀敌将,没想到劈来的直脊刀是如此之沉,令他退后一步才脱掉大力,再进击时,两边已经给迅速其接战的双方兵卒挤散开,再没有直接对战的机会……
孙壮虽不识字,但不是莽夫,当头一刀吓他一身冷汗,抢过来一面盾,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只身往敌阵里冲,与居前数十勇卒保持成锥形,往官兵阵形里钻。
这时候孙壮才感到眼前官兵的精锐之处,他虽然感到吃力,还是能借气力上的优势,将当前的官兵甲卒砍翻或推开往前突,但他身边的流民军勇卒却跟不上来。孙壮往冲突几步,粗锥形阵硬是给挤成细长锥形,他再不退后,就很可能给当中截断,困在官兵阵中成孤军的危险……
孙壮没有办法,还不想将性命送在这里,稍退回去,再带人往前冲,三番数次下来,虽说有地势上居高冲下的优势,却给官兵往外硬撑开二三十步。
后续登岸的甲卒已经在后面形成密集的抛射箭阵,孙壮看跟自己冲下来的两百多人近半数挂伤,也知道事不可为,且战且退,以便形成更开阔的战场,让之前给引开又再度赶回来的流民军兵卒填到战场来打拉锯战。
闻讯先赶过来拦截的流民军多为分散筹粮的部队,不是流民军的精锐,穿甲者十中无一。形成更开阔的战场,貌似有更多的流民军兵卒进来参战,对宁则臣来说,反而远没有刚才给二百多穿甲流民军精锐压在河滩狭地上打的压力大。
这里天色几乎黑了下来,河道里的停船虽多举火,流民军在岸上也点燃许多火把往这里丢,但真正面对面厮杀的光线已经很暗。
宁则臣带着精锐甲卒左冲右破,暗弱的光线影响不大,但是适应不了昏暗光线作战的流民军开始混乱,彼此体力上的差距也明显起来,当宁则臣率众冲上滩头,突击阵列还能保持较为完整的锥形,拦截的流民军则抵挡不住压力崩溃,沿沭水东岸往北逃散……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七章结营
流民军大溃,孙壮跟着往北逃。
天上月将隐不隐,薄云满天,孙壮也无从收拢散兵,随他渡河的四名亲信,死了两个,走散了一个,还剩一人在身边。
好在沭水河东岸的兵马完好无损,只是给沭水河挡着,对西岸的战事也是鞭长莫及,举起火把沿岸展开。孙壮往北逃了近十里,见追兵回收,才脱了铠甲泅水过岸,与东岸的所部精锐汇合。追兵退回,有东岸火把引照,西岸的散兵也渐渐镇定下来,孙壮派人过去,领着继续往北撤。
孙壮这一战打得郁闷,所部精锐尽数给挡在东岸,西岸除了陈韩三派过来的两百多兵力还算精锐外,其他都是四地筹粮的杂兵。
最后给杀得大溃,令孙壮心里尤为不服。
官兵有哨船进入沭水河道搜索,没有大量渡船或浮桥,孙壮也无法在官兵的监视下率两千步骑渡河去,只能先派人到河汊口监视对岸的官兵登岸动静。
只是河汊口太宽,加上河滩地,站水边望过去也有五六里远,只能隐约看到些在火把下模糊的黑影,实难知道对岸的具体动静。
孙壮率两千步骑继续往北撤,北面的沭水河有一段相对狭窄的水道,渡河方便,也方便封锁河道,限制官兵战船往沭水河上游渗透;陈韩三已率部去围困沭阳城,不能让这伙新来的官兵将围攻沐阳城的好事给搅了。
摸黑举火又北行了十余里,走到窄桥那边,此地的沭水河只有三百步宽,早年有一座木桥架在上面,不过给洪水冲塌,还有半腐的两截桥桩竖在河滩上……
赶到窄桥,对岸举火如昼,好千人在对岸结营,问过前来接洽的哨探,才知道陈韩三率部赶到这里,知道先前拦截兵马给击溃的消息,便在这里停下来。
孙壮肚子将陈韩三他瞎娘操翻了一万遍,心想他之前就派两百精锐赶去岸边拦截,他本人倒好,拖拖拉拉在后面集结好几千人才出动,动作自然就慢了赶不上趟。要是陈韩三得信直接抽一千骑兵去封锁沿岸,再派一两千步卒在后面跟上,拦住这伙官兵不让他们登上北岸不是什么大问题。
河里也有十数艘小船衔接在一起,将这处河道封住——孙壮是水寨出身,知道这样的船阵也只能在夜里挡住官兵战船往上游冲,按下对陈韩三的不满,渡河去见左护军渠帅陈韩三。
“船阵前要多打暗桩,要不是怕以后麻烦,再沉几艘船,将深不道填上,有长铁链子最好,能将河道直接封住!”孙壮也是直性子,看到陈韩三直接就说船阵的事情,忍住没有抱怨他出兵拖延的问题,过了片晌,才咂嘴说道,“这伙狗娘的官兵难啃,不将他们赶下岸去,怕不好去围打沭阳!云梯关的粮食也难运去宿豫!”
“江东左军要是好啃,天下就没有你孙杆子不能去的地方了!”陈韩三的脸在营火照耀下通红如枣,看不出他说这话时有什么情绪。
孙壮微微一怔,打了半天才知道自己跟名振天下的江东左军交上手,他倒没有打怕,滩头还是有机会将抢滩甲卒压下去,只会在北岸聚集的流民军多为杂兵不给力。
孙壮抬头盯着陈韩三的脸,嘿然一笑,不加掩饰,心里想:我说你小子拖拖拉拉的集结了好几千人才南下,竟然是[qinkan.net奇`书`网]给江东左军的名头给吓坏了。
陈韩三见孙壮眼里的不屑如此直露不掩,心里也是愠怒,也有些羞恼,江东左军再强毕竟也是传言,谁亲眼见过?
孙壮也不跟陈韩三闹,张苟去了宿豫见安帅,陈渍要守住云梯关七八万石救命粮,他手里除了六百骑兵,其他都是不抵大用的杂兵,要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还要借助陈韩三在沭阳的兵力。
陈韩三不算洪泽浦流民军嫡系,又自领了天袄左护军的名头,知道刘安儿手下诸将对他有些看法,他藏下些许不快,连夜加强这边锁河的力度。
在船阵前打暗桩,凿沉数艘船,将船阵拿铁环锁结在一起,将易燃的帆桅撤掉,船板上抹泥浆,防止江东左军冲阵里纵火烧船阵,又在船阵两侧各结一座营垒,犹觉得如此还不够,连夜派人去找溶铁炉开火打锁河铁链。
除了防止江东左军从沭水河去接应沭阳城外,还要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去,不能使步战曾四败东虏铁骑的江东左军在北岸站稳脚步!
没有看到江东左军有在沭水河东岸登岸的迹象,孙壮在破晓后将他在东岸的两千步骑也接到西岸去,收拢溃兵也有三千多兵力。
陈韩三的兵力则更多,从沭阳外围一共抽出六千兵力,都是他的本部精锐,远不是孙壮多为杂兵的三千步骑能比。
天亮得能看清地,孙壮就催促陈韩三与他一起发兵南逼淮河北岸,就隔着二十多里地,暖阳升上树梢时,骑在马上高坡便能看到江东左军在沭水河东,淮水河北结的营阵。
连夜登岸的江东左军分作三处,两处居前,利用带短矛的盾车结成车营。
这两座车营周三四百步,细数去,仅盾车就用去近五六百辆。
每辆盾车前又有十数根短矛刺出来,使盾车形成可冲可守的战车。
甲卒列阵车营之中,层层叠叠的,每座车营之后中怕不下一千甲卒。
孙壮肚子里大骂,江东左军强个屁,五六百辆战车仅短矛就用去上万支,要是他麾下儿郎能装备这五六百辆战车,一两千东虏儿又有何惧?却不得不承认这如刺猬一样的盾车营阵的确让他感到头痛。
除去居前的两座盾车营阵,更让孙壮头痛的是居后的那一处靠淮水岸的江东左军正筑栅营。
大凡筑营,结车营多为临时驻扎性质。
盾车营阵就算跟刺猬一样,他们这边只要在兵力上有决对优势,兵卒又敢战,不怕死,十几人抬根大木头,也能将盾车营阵捅一个窟窿出来,直接拿骑兵去冲,拿命去填,也能将盾车营阵冲散一片——战车就算结在一起,也单薄得很。
结栅营则为长期坚守做准备的。
木栅墙加拒马,铁蒺藜,外挖壕沟,甚至筑两道木栅墙中间夯土,可坚固塞堡,强攻起来就困难多了。
立木栅营需砍木为栅,江东左军昨夜才登岸,这左近又没有大片的树林,想来这些木栅是江东左军过来时就预先备下——正面的木栅墙已经建成,仅正面就长近四百步,栅营好大的规模啊!筑成之后不亚于一座城池——孙壮心想江东左军的准备好充分啊!
看到拒马前的草丛里寒光闪烁,孙壮心想那应该是散发出来的铁蒺藜,木栅墙后竟也有数百骑兵,江东左军竟然奢侈到拿战船来运战马——也只有昨夜看到那种大型海战才有这么大空间,拿洪泽浦的乌梢船,一艘船能长程装运两三马就顶天了!
看江东左军在淮水北岸列阵如此,又有结栅营长期坚固的意图,孙壮顿时觉得十分的棘手,不由得看向陈韩三,暗道:这战怎么打法?
陈韩三也暗感后悔,昨夜接到信报就先派两千骑兵过来封锁沿岸,就不用看到眼前这么棘手的问题了。不能将沭阳攻下或彻底封住,岳冷秋还有从临沂南下的通道不失,如今看来,不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很难放手去攻沭阳,但是阵列如此严密的江东左军,要怎么去啃?
栅营筑成一半,两座盾车营阵互为犄角居前庇护,车营与栅营之间还有少量甲卒列阵,他们要将这两座盾车营阵打散,才能威胁之后的栅营,还要防备栅营后的江东左军的骑兵突然出击。
江东左军以步卒胜东虏,水战胜东海寇而闻名,骑战怕也未必会差。
张玉伯这时候与淮安知府刘庭州渡淮来见林缚,渡河时就看到大股流寇从沭阳方向而来,铺天盖地,怕不下万人,不知道沭阳什么状况,心里有不祥之兆。
林缚的座船停在河道里,不过林缚本人已经亲自上了北岸。张玉伯倒也无所谓,要去北岸见他,刘庭州却头皮发麻,背脊发寒,在不大热的太阳照耀下竟有汗渗出。
淮安府军在北岸跟窜入境内的这些流寇交过手,给打得大溃,损失了上千兵马,刘庭州知道穿插到沭阳与淮安之间的这伙人绝对是流寇中的精锐。
刘庭州担心江东左军在北岸仓促上岸能不能挡住流寇的攻击,心里惶恐,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见对他有节制之权的淮东靖寇制置使林缚。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八章孙杆子孙壮
站在才筑成一半的栅营的望楼上,秦承祖,周普看到远处高坡上的陈韩三是分外眼红。
三年前,同为流马寇的陈韩三暗附朝廷,引他们入彀,百余兄弟姊妹,就死在此人的屠刀之下,没想到还有今日两军对垒,一报前仇的机会。
林缚负手站在望楼上,眺望从北面涌来的两路流民军。
这两路流民军泾渭分明,分东西来两路并肩而来。
东路为天袄流匪左护军陈韩三所率六千兵马,兵甲整饬,进退有度,堪称精锐。观其军容,能让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吃亏的陈韩三果非易与之辈,也难怪岳冷秋在他手下没有讨到便宜。
西路三千余步骑,除当前的六百余骑稍算整饬外,余下的步卒队列拥错参杂,所持兵器也很杂乱,甚至还能看到钉耙农锄等物。
仓促间,西路流民军连大旗都没有备好,拿长杆挑起来的战旗仿佛是临时拿血抹的鬼画符,前哨斥侯确认过,林缚才知道骑马停在战旗下的那员雄壮将领就是流军民先锋渠帅孙杆子。
孙杆子的本部精锐大半都在百余里外的云梯关留守,孙杆子除了所率六百余骑追来外,其他都是沿路收拢的杂散流军。
若是步卒可用,当居前整齐阵列,骑兵掩护侧翼,这时候孙壮用骑兵当前布阵,想来他也知道自家底细。
这时候张玉伯与淮安知府刘庭州登岸进半筑成的栅营,大战一触即发,林缚要密切关注战场势态,也不讲究客气,就站在望楼上等他们爬上来。
刘庭州是老进士出身,五十岁才外放任官,升官倒是不慢,原为淮安府通判,陈韩三通匪事乃他揭穿。陈韩三叛变时,派人将他在淮安城里的老小给杀了,他仅以身免,后接任淮安知府,名声倒也不恶,今年才满六十,鬓须霜白了大半,爬上八丈高的望楼,就有些气喘吁吁,歇了一会儿,才与林缚作揖见礼。
林缚的淮东靖寇制置使是临时差遣,本职与刘庭州相当,倒不能太踞傲,能不能守好淮左,还要刘庭州配合,行礼道:“大战一触即发,未能到堤前相迎,还望老大人见谅!”当下将涌来的两路流民军情况大略的介绍给刘庭州,张玉伯知道。
“孙杆子啊,我知道,”刘庭州不屑说陈韩三,指着西边破破落落的三千余步骑,说道,“这厮有一身蛮力气,武勇过人,使一对大斧,每有接战,通常都带数十健锐冲杀在前,就像一根乱棍子将我军阵先搅乱,后面的流匪再跟着冲进来打,我军常常吃亏。不过对付他也简单,重金之下必有武勇,选百余武勇备他冲阵,让他冲不透,便能挫了他的锐气,再杀他的薄弱侧翼即能胜之……”言下之意,还是要林缚小心陈韩三所部精锐。
刘庭州这一番言,也颇有见地,昨日黄昏之战,也证实刘庭州的话不假,孙杆子孙壮的战法确实有如他所言的特点。也难怪他能在陈韩三叛变时,能保淮安府没有大损失,此时也能守住淮左一线待林缚来援。
林缚说道:“刘大人高见。”
张玉伯虽然在江宁也管辖柳西林其部东城尉两营兵卒,但无实战的经验,读过几本兵书,但是书上得来终是浅,识兵反而不如刘庭州长期在淮安府前线御寇备匪来得深刻。
这就带来一个困难,张玉伯初来淮安府只是任通判,地位本就不如刘庭州,而刘庭州确实有几分能耐,一家老小又死于战事,在淮安府声望颇高,林缚想借张玉伯来削弱刘庭州在淮安府的影响力很难。
“眼下令我们头疼,倒还是这孙杆子!”秦承祖在旁边说道。
林缚没有做什么评价,也是给刘庭州面子。
刘庭州所说不错,对付孙壮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挫其锋锐,剪其侧翼。
眼前的情况是整个战场纵深并不广阔,这边能调用也就居前的两个甲卒阵列,孙壮若率六百余骑本部精锐一起强攻,展开就有三四里方圆,在陈韩三率精锐窥视下,这边就不能从容的调兵往纵深穿插击孙壮薄弱之侧翼,所以也只能硬扛孙壮的强攻。
当前的情形,这边对孙壮只能做到挫其锋锐,而无法从容剪其侧翼。
陈韩三此人狐脱狡猾,两路流民军看似都保持冲锋阵列,但先发动攻击必为勇气过人的孙壮。一旦这边阵列给孙壮冲击松垮,陈韩三见有便宜可占,就会借机遣部冲杀过来扩大战果。
刘庭州虽说见识不错,但毕竟不能跟秦承祖这样在兵法浸淫数十年的老将相比。
林缚使曹子昂,林梦得等人留守崇州根本,带秦承祖北上,也是秦承祖能在军务,军事能给他极大的帮助。
“我留在此无用,不如去左营助一臂之力!”周普说道。
孙壮若动,必先攻寨前左营,宁则臣要在前线指挥凤离步营全局战事,左营没有能与孙壮争锋的勇猛将领,而林缚会将骑营留在预备队,多半没有出战的机会,再说骑营另有营指挥将率领,周普主动要去左营身为居前士卒挫孙壮的锐气。
林缚没有理会周普,眼睛盯着远处看,无疑是要周普憋着这口气留在这里观战。
若说林缚在崛起江东有什么比他人幸运的地方,恰恰是依附于他的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敖沧海等相当一批人都是能独挡一面的大将之才。
先有秦,曹等淮上流马寇残存四十余精锐,继续有三五百余集云武卫及长山岛精兵,实为江东左军最初的坚实骨架,后补足勇战之流户健锐,才能短短时间里造就声振天下的江东左军这一支雄锐之帅。
最初的流民寇残存精锐四十余人,至今还有三十人编在军中,无一不是都卒长,哨将一级的武官,就可以知道林缚在勤王北上之初的根基之深厚,实为普通募流民为军的帅臣能比。
林缚到崇州后,重点做的就是对基层武官进行储备与培养,再辅以民勇轮训之政,以此来加强崇州的军事潜力。
也许刘安儿麾下的精锐将官总数不会比江东左军少,但他这些将官是从三四十万流民军转战两年中鳞选出来的,遂二十万之数的流民军能有三五万能战精兵堪用。
但论体系之严密,流民军又怎么能江东左军相比?后勤补给之能力,流民军与江东左军相比,还是天差地远。
有这些为基础,林缚才敢有以三五千精锐在北岸当着数万流民军立营扎寨的自信心。
果若所料,陈韩三所部精锐虽保持冲锋阵列,但观望之心昭然,抢先出击是西路孙壮所部。
孙壮马上使大槊,一骑当前,身后诸骑跟着迅速展开。要不是昨天下过雨,土地没有干透,数百骑如雷霆发动,必能扬起漫开飞尘。
即使尘微不扬,但听着马蹄声如骤雨狂雷,骑兵展开立刻就有里许方圆,顿时将战场拉开纵深,气势也实在撼人。
看到流匪渠帅孙杆子不惜血本的一下子就将所部六百余骑兵都压上,林缚眉头也微蹙,此时判断左营能挡住冲击还早,但至少孙壮对流民军的血勇与忠诚远非陈韩三这种偷鸡摸狗之辈能比。
孙壮也不得不一次性将当下的精锐都压下去,一旦给江东左军在北岸站稳脚,将直接影响流民军在淮河北岸的形势。
林缚选择的点,自然是流民军在淮北的气门,能直接影响远至宿豫,临沂,近到剡城,沭阳的战局。使得流民军虽夺下云梯关,却无法从容不迫的将云梯关的米粮西运。
孙壮不惜血本,就要将江东左军的阵脚撼动,使陈韩三跟着出兵,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水。
与周普,敖沧海等将不同,宁则臣最初习兵,是师承林缚,后才博众家所长,战法也最接近林缚。
西路流寇骑兵突然发动,宁则臣就使左营变阵,使密如刺猬的车营圆阵当前集结更密集,准备迎接骑兵的冲击,后阵展开,迅速在侧翼各布下两列斜阵,打的也是不管能不能成功挫杀孙壮居前的锋锐,都要限制其侧翼来削弱骑阵冲锋的冲击力。
马不惜力,纵蹄飞奔,两里许的战场空间其实很短,接近三百余步,左营床弩,强弩,长弓依次攒射,右营左列的弓弩也予以支援,形成遮闭战场的箭雨。
孙杆子孙壮所部骑兵居前的数十骑,人皆穿甲,马身也披有薄甲,即便如此,在如此密集的箭雨攒射下,人马也是纷纷中箭倒下。
战局离得更近,林缚等人在望楼上也看得更清楚,甚至将孙杆子那狰狞,虬须满腮的脸也看得清楚。接近约百余步时,左营十余架床弩刚好来得及发射第二波箭雨,这回都对准孙壮而射,孙杆子使槊挑飞迎面两支巨箭的同时,有三四支巨簇直扎透孙杆子跨下神骏……
看到孙杆子连人带甲滚下,望楼上众人心间也是陡然一振,只要孙杆子给其后骑阵践踏而死,流匪骑阵冲锋就破了大半。谁能想到孙杆子落地之时,以槊杆撑地,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间,槊杆断为两截,而他却稳住身子没有跌倒,跟着狂奔了数步,有左右两将援应,迅速爬也似的上了一匹空马,换马槊在手,当下就挑飞当前的一辆盾车……
孙壮之武勇,便是站在望楼上的敌对这边看了也是血气沸腾,流民军骑兵更是士气大振,周普赞道:“凤离营堪与他对战者,唯宁则臣一人……”
卷七山河碎第二十九章阵战
顺着左营右肋,孙壮纵马使槊,连挑带打,挑翻十三乘飞矛盾车,与身侧十数精骑,践踏得左营右肋上的甲卒人仰马翻。
看着前头几辆盾车斜冲过来要夹击他,这时马失冲势,无法借力,能不能冲过去是两可之间,但是孙壮兴奋得嗷嗷大叫,夹马腹就要前突。
他有两名亲信下马持盾拿刀护在他的马前,拉住马缰不让孙壮不要命的往前突,大叫:“杆爷,后面没冲上来,往斜里走……”
孙壮回头窥了一眼,才知道他杀得兴奋,除了近随的二十余骑,后面的大队骑兵都给左营布阵两翼的斜列甲卒穿插上来挡在外面,无法透阵跟着杀进来。
江东左军的左营仅右肋给他及近随十数人的武勇冲得松散,但整个西侧战场的局势对他们并不有利,再往里突,很可能就给陷在阵里出不来。
孙壮不得已拔过马首,往斜里冲,居高使马槊,连挑带拔,与左右配合,带头打开一个出阵的通道。箭矢嗖嗖射来,叮叮或中甲片而落,也有数支箭透甲射在身上,只是浑身血气杀得沸腾,血肉绷紧,流血不严重,听着震天的喊杀,血肉在眼前横飞,孙壮暂时也感觉不到痛楚。
孙壮斜冲而出,又拔马迂回返击,穿着本部骑兵与江东左军接战的右侧外点强突,欲从那里打开缺口,使更多的骑卒跟着往里冲杀……
只是这时候骑兵没有冲阵的速度优势,单使枪矛能将盾车挑翻者,皆有百夫之勇,除孙杆子外,本部六百骑兵精锐里又能有几人?
左营加强对孙壮单个人的防御,除拿盾车,高盾来限制他行动外,还派三五好手拿长刺枪来拨他的马槊,长刺枪有一丈多长,不比孙壮在马上使马槊稍短,精钢枪头,密茬茬的竹枝展开,动不动就将孙壮的马槊缠住,又有陌刀勇卒与他马前的亲信对杀,好打开口子去杀他跨下的马儿。
孙壮勉强往前冲了数十步,也觉得乏力。从冲阵到现在,他已经换了三匹马,跨下这匹马两胁薄甲上也插薄箭,还有几支射从他大腿透进来再射到马身上。
这时候后步的杂散步卒也冲上来接战,只是江东左军的阵列他拿精锐骑兵也冲不透,兵甲不全的杂兵更使不上力,陈韩三则率所部精锐六千余人按兵不动,孙壮在心间把陈韩三他瞎娘操了一万遍,看到江东左军的阵列缓慢而坚定往前推,他迫不得已往回收……
宁则臣正等孙壮锐气受挫,将旗翻卷,备战的一队甲卒往流民军步骑混杂的侧前翼猛冲。
孙壮之前打的是好算盘,他带骑兵往前猛攻,打开缺口,使步卒缓慢跟上,能时机正好的从骑兵打开的缺口里跟着杀进去,就将江东左军的整个左营阵列彻底的搅乱,击溃。
孙壮在计划里没有给自己留什么余地。
他的本部骑兵精锐在江东左军阵前受挫,没能成功的打开足够大的缺口,只能在浅表缠战,又没能及时调整后列跟进的步卒,也可以说他的后列杂散步卒没有一个有力的将领,只是机械的按照既定作战计划冲上来,与骑兵混在一起,成为孙壮此次冲阵溃败的一个楔机。
林缚他们在望楼上看得清楚,孙壮部流民军的步骑混杂在一起,形成纵三里,宽两里的错杂阵列,宁则臣派哨将张季恒率陌刀甲卒,持牌甲卒,枪矛甲卒百余人,从流民军阵列的西南角猛打过去。几乎在接战的一瞬间,流民军阵列的西南角就给打了粉碎。
在江东左军有预备的猛冲下,流民军阵列的压力从西南角迅速往中心区域迅速扩散,这种压力的扩散有如石头落湖水里荡起水波一样清楚可见,流民军整个西南角方向几乎在几十呼吸之间就告混乱!
孙壮为流民营先锋渠帅,所部为流民军精锐,江东左军自然也是精锐,但是没亲眼看过,是无法体会到精锐与精锐之间还是分层次的。
孙壮武勇过人,江东左军的整个左营阵列几乎没有他的三合之将,让望楼上人看了也为他血气沸腾,甚至舍不得看他给杀了。他两番冲阵挑翻盾车近二十辆,给他居前杀死或杀伤甲卒二十余人,他身上插了不下十支利箭,骑在马上还精神奕奕。但是孙壮率少数精锐猛冲猛打,给江东左军左营甲卒所造成的混乱却很有限,压力所造成的混乱往里传递几乎只有一二十步就告终止,无法撼动江东左军的阵脚——江东左军的与训练有素以及基层武官的优良战术修养这时候都充分的体会出来。
唯有林缚将精锐之师训练得如此的极致,使万夫不敌的勇将也黯然失色。
相比之下,流民军侧翼受到猛烈打击,侧角阵列给击得粉碎,在很短的时间里,混乱就传到阵心,几乎是一下之间就告崩溃,战斗的输赢实在没有悬念。
即使陈韩三还有六千精锐不动,这边也只动了寨前左营千余甲卒,还有近两千甲卒与近千骑卒备战伺机,那些运过来修筑营寨的千余工辎营辅兵在木栅墙后坐地不动,似乎也丝毫不畏战场上的冲杀血气……
刘庭州心里震撼不休:江东左军的精卒是如何训练出来的?至少在孙壮率六百余骑兵发动猛冲时的瞬时,气势撼人,刘庭州并不认为寨前左营能扛住冲击。
没想到不仅扛住了,还是如此的轻松。
周普等人却不意外。
江东左军在成军三五个月之初,就敢与东虏骑兵在野地硬扛。
虽说凤离营在一个月多前刚刚进行了大规模的扩编,但是装备,兵员,训练以及基层武官数量都要好过成军之初,扛不住流民军的骑兵冲击,寨前左营的四名正副营指挥,十二名正副哨将,四十名都卒长都他妈回家种地去得了。
若有流民军能有孙壮如此武勇的猛将三五人同时率少量精锐去冲击左营阵列,倒有冲溃这边阵列的机会,只是孙壮这样的勇将万中挑一,谁敢奢望能同时拥有三五人用在相对狭窄的战场上?
孙壮给夹在乱军之中,身边仅数十骑精锐亲信紧随,但也无力挽回狂澜,被迫手兜缰绳,跟着乱兵往回逃。
刘庭州看得兴奋,捋着白须忍不住插嘴战事,说道:“快给骑兵派出,往左斜兜里冲杀,使乱兵更乱,拥挤陈韩三部,迫使其退兵,再斩获一两千首级轻而易举……”
刘庭州所言倒也不错,林缚却未听他,派人去给寨前指挥的宁则臣传令:“使寨前左营紧着前突阵脚,不断压着西路流寇持续溃退,有抵挡者,击碎,但不得散开追杀;使寨前右营并肩推进,压迫陈韩三部,左右营之间要空出三四百步空挡来……”这才对周普说道,“你率骑营出去,跟着左右营之后,找不到机会不可浪战!”
“晓得!”周普抹了抹腮旁乱髭,让随扈拿着他的长刀下望楼领骑营出战。
除一营甲卒留作最后的预备队,岸上共有四营步卒,一营骑卒缓慢而坚定的往前辗压。
此来淮安,林缚带了一营骑卒过来,六百正卒,四百辅兵,共千人。
四百辅兵实际上也是战卒。
走马易得,战马难求,骑营在短时间里扩编两营正卒已经是林缚在崇州的极限。
为了加强骑营的战斗力或发展潜力,林缚在骑营超比例的编入辅兵战卒。
又将体重超七百斤的优良战马挑出来,披上甲具,编成重骑。
重骑冲击力极强,但也有明显的缺点,一是临阵冲刺的距离不长,持续作战的能力有限,二是冲势受阻,受滞后身着重铠甲的甲骑反而容易给敌三五轻兵配合着缠杀。
攻敌坚阵时,重骑的效果很明显,但高成本培养出来的重骑又容易给消耗,就成林缚在编组重骑前头疼而犹豫的难题。林缚最终决定在重骑队列中编入能在短时间里跟上重骑冲击的轻甲刀盾兵,加强重骑队列的滞战能力。
一哨重骑倒编入两哨的轻甲盾兵,如此编制也是第一回拉上战场检验效果。
周普率领从木栅墙而出的骑营实为一哨重骑,两哨轻甲骑,两哨轻甲刀盾兵。轻甲刀盾兵与重骑混编,居中缓行,阵形滞重,轻甲骑走护重骑的两翼,阵形轻逸,一起跟着居前的左右营甲卒之后往前推进,从中间留下的空档里,窥着陈韩三部,准备逮到机会,就发动致命的攻击。
陈韩三这时候也是进退失踞。
陈韩三没有在孙壮之后率兵压上去打,看到孙壮部溃败,乱军涌来,甚至有扰敌其部西翼的可能。他若是立即就带兵扭头回走,江东左军的骑兵必定会突出掩杀过来,东面还有很大一片空挡给江东左军的骑兵直接往纵深冲杀。
陈韩三暗骂孙壮,这五大三粗莽夫,败逃时也知道将东部的空裆让出来。不然有孙壮部乱军掩护其后,挡住江东左军的追兵,还有两三里的安全距离,陈韩三早就撒开脚丫子扭头就回沭阳南的大营了。
有东面的大空挡在,陈韩三想走就不容易。他要是坚守阵地,当孙壮部乱军从西边退走,江东左军的主力就要过来缠杀他——陈韩三没有与江东左军在这里死战的决心,最后迫不得已让麾下步卒先退,他亲自率两千骑兵殿后。
陈韩三率骑兵往东稍退,沿沭水河西岸展开,硬着头皮先压住江东左军前进的步伐,以便麾下步卒能这边追兵拉出足够安全的距离来。
卷七山河碎第三十章没有良机
刘庭州所言不错,当西路孙壮部流民军溃败时,将骑兵派出,从西侧斜插进去掩杀乱兵,能使孙壮部乱军整个的炸开,乱兵会去冲击在后面按兵不动的陈韩三部,迫使陈韩三跟着退兵。
但是,追击骑兵冲透孙壮部流民军后,还有多少余力再接着追杀陈韩三部的后路?
由于步卒阵列给挡在孙壮部乱兵之后,穿透的时间会较长,先透阵过去的轻甲骑兵就两哨四百余人,去追击陈韩三部的后路,有可能给陈韩三所部的骑兵反击,从而使整个战局变得混乱难以预测。
当然,陈韩三除了这边的六千兵马外,在沭阳以南,淮河以北还有近一万能战之兵,半天就能赶到战场。北面给流民军封锁之后,哨探,斥候就渗透不进,先前潜入的斥候也传不出消息来,林缚并不清楚陈韩三在沐阳城南的兵马在破晓之后有没有动静。
另一方面,当甲卒撒开腿追击时,就难以保持能对抗骑兵冲击的紧固阵形,陈韩三带过来的两千骑兵是多年来跟他转战南北的劲旅,不能轻视之。
也许放过陈韩三部,用骑兵反复践踏孙壮部的乱军能获得更多的战场功绩,一般将帅在这时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林缚并不觉得追杀这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乱民之军有什么值得称耀的。
林缚的决定就是使寨前左右营甲卒有序推进,将孙壮部乱军往西北方向赶,放过孙壮部乱兵,但是始终保留出东面的空档,周普率骑营缀在后面,就始终有进击陈韩三部的机会。
陈韩三部距离战场也只有两三里远,孙壮部乱军撒开脚丫子往北逃命,两三里远的距离都不用一盏茶的时间。
陈韩三部的步卒先退,但要保证阵列不散乱,速度就快不了,还要防备撒开腿跑过来的乱兵会冲击他们,速度就更是快不了。
陈韩三可舍不得将麾下四千步卒丢在这里,他亲率两千骑兵殿后,先往拉东,窥视江东左军追击右营阵列的右翼,迫使这边压下脚步来。
这时候日头才斜斜的上天,还没有到隅中时分。
忽然起了大风,扬尘折草,吹得日头发白,微有薄云遮空。陈韩三所部骑兵这时候也忽的展开,似要借着妖风一样的气势,朝江东左军的寨前右营前方卷来。
这时孙壮部乱兵已经退到北面,给骑兵留下广袤的迂回穿插空间。
与步卒不同,骑兵作战就讲究个进退转旋快捷如风,逢敌接战迅势如电,空间越开阔越有利骑兵作战,最好是能够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去冲击步卒阵列。
通常步卒阵列强于前,弱于侧翼,尾端更是大漏洞。在开阔地域,要防骑兵,步卒摆乌龟壳似的圆阵防守较为有效,但行动力顿失。
不过步卒兵力相对较充足,就可以分成两到三个小阵互为犄角,彼此掩护较薄弱的侧翼与尾后,则能在战场上伸缩自如,进退自便,从容不迫的应对骑兵的迂回穿插打击。
江宁左军以左右营阵并肩追击,其后又有骑兵掩护,三四千人形成品字形大阵,倒也不怕陈韩三骑兵从四面八方打来。
看到陈韩三所部骑兵动起,江东左军左右营甲卒前列顿足,两翼向中间收,使阵列更紧密。动作之整饬有序,是陈韩三从其他官兵身上看不到的。
陈韩三的打法与孙壮相似,但略有不同。
两千余骑往西横出,看似要在孙壮部与追击的江宁左军之间强行穿插过去,也不管仓促散射过来的箭矢,看着似要将追击阵列拉散,数员骁将率少量精骑突然从队伍驰骋突出,分从两翼侧前,当前三个不同的角度朝右营阵列猛撞过去。
先前孙壮亲率精锐攻其一点,陈韩三手里骁骑与勇猛将领充裕些,选派骁将率少量精锐分从三点打击,而骑兵主力放缓行速,仍保持一定距离牵制,要待打开缺口后,再一拥而上……若是这种战法攻击不力,打不开令人满意的缺口,少量精锐撤出也容易,更不可用担心骑兵主力有给拖入混战的危险。
孙壮初给乱军裹着走,江东左军没有派骑兵追杀,践踏乱兵,而是以甲卒在后驱赶,给他喘息之机。虽然来不入收拢乱兵,但与身边紧随二三十骑亲信与乱兵脱离开,撤到一旁。
陈韩三率殿后的骑兵终于对江东左军发动攻势,孙壮也终于能停下马来处理伤势。
身上差不多透甲插了十支利簇,入肉浅的,直接拔掉,入肉深的,暂时先剪断箭杆,待战后再将箭簇挖出。就站在田梗上,让手下帮着处置伤口,孙壮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上千变万化,似乎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他所穿战袍早给鲜血染红,有他自己的,有江东左军士卒的。
孙壮本部精锐骑兵渐渐与乱兵脱离接触过来汇合,六百余骑,过来汇合的只剩半数不到。有一些走散了,但也折损了差不多一百四五十个兄弟,过来汇合的也多数带伤。这些伤亡都是本部精锐,孙壮心头泣血,也令他深刻领略到江东左军的精锐,骁勇不容轻慢。
宁则臣在右营阵列里指挥战事,看到陈韩三分出三员骁将各率少量精锐过来冲阵,心里更是不慌,只是下令右营以传统的密集阵形收缩防备骑兵冲击。
才有百余骑兵出击,宁则臣还没有多少兴趣,他要将陈韩三的宝贝骑兵更多的引过来,才会真正的让陈韩三尝一尝江东左军究竟是如何跟骑兵在空旷平川野战的……
传统的密集阵形,以车,盾相衔结,弓弩形成覆盖性的密集箭雨,右营有一千两百甲卒,即使不便带床弩等重器追击,还有四百具弓弩。
江东左军追击的右营阵列有正副哨将十二员,各个方向组织覆盖箭雨之类的事情,根本不用宁则臣在后面统一指挥。
不比孙壮刚才一下子拿六百余骑压左营,使箭雨有所分散。陈韩三这回才派出百余骑分从三个角度撞来,令这些撞上来的骑兵每个人所承受到的压制箭雨要密集得多。
这么短的距离,也只能组织一波压制性的齐射,不过也足够了,分三路冲来百余骑人马纷纷冲箭倒地,不足七十人接战阵前,身上插箭带伤者还不在少数。
战马带人连甲少说有七八百斤重,高速撞来,再坚固的盾车也能冲翻。陈韩三派出也是悍卒,接战时侧前翼皆有数骑纵马高跃,以马腹压盾车,顿时将当前的盾车冲翻。
盾车有飞矛挑出,刺中马腹,马少有不死者,马背上骑兵少有不摔落给围杀者。即使居前的衔结盾车给撞开缺口,其后还有盾兵补上,但敌骑冲势已弱,不能借冲势再将盾阵撞破,只能拿长枪马槊硬挑,而江东左军甲卒反应也迅速,仗着人多,突前夹击,若不能陷入毫无希望的滞战,只能迅速回收。
初次的试探,不过冲翻江东左军四五辆战车,践伤五六人,这边却损失了三四十劲卒,陈韩三不敢再轻易试探。
唯有江东左军欲起追击时,陈韩三才再派少量骑兵上去骚扰,牵制,骑兵主力始终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他总是戒防江东左军两个甲卒阵列之后的骑兵阵列。
陈韩三狐疑滑脱,轻易不将骑兵主力压上,重新集结骑兵后的孙壮也继续从西侧骚扰这边,宁则臣也没有辙,无法给阵后周普创造趁乱冲杀的机会。
淮河北岸,沭阳河西岸一马平川,数十里方圆没有障碍地形,仅靠周普手里的四百轻甲骑兵是无法将陈韩三所部两千轻骑迟滞住进行围杀的。
甲卒阵列的机动性是无法克服的缺陷,崇州又没有条件组建大规模的骑营。
反复纠缠到日中时分,左岸斥候侦察到沭阳方向有大股步卒压来,在十余里外的窄桥结阵防备,而陈韩三与孙壮部的步卒乱兵也都退到那里,宁则臣与周普也只有放弃与陈韩三纠缠,往南回收。
刘庭州见识过江东左军的战法,心间一颗悬石放下。
刘庭州知道林缚在北岸立营,除非流民军聚集更多的兵力,否则难以给他威胁。心想林缚盛名之下,果然不虚,朝中用兵能与他相比后,已经不多了。
不过他看到林缚明显错失大量击杀流匪先锋渠帅孙杆子所部兵力的机会,甚至有可能直接击杀孙杆子其人,最终只有两三百人斩获,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将林缚看得多高。
宁则臣,周普率部退回来,甲卒,骑兵在寨前结阵戒备,工辎营千余辅兵继续有条不紊的修筑栅营。
周普没捞到冲杀的机会,心里终是闷气,仔细看过战马无羡,交给随扈照顾,则与宁则臣一起回初建成的栅营向林缚复命。
林缚正与秦承祖,刘庭州,张玉伯等人商议筑塞事宜。
林缚随船运来物资,只能够在北岸扎下一座简单水陆两用的栅营,要想利于长期坚守,还要从南岸淮安城筹集筑塞大量的物资。
林缚在北岸扎营立寨,刘庭州是乐意看到的。
林缚直接扎在流民军在淮河北岸的腰眼,淮安城几乎不用直接去面对流民军,甚至从洪泽浦以西的淮河南岸都不用担心流民军有能力渡淮侵扰。
林缚所需的物资,补给,刘庭州见并无过分之处,也就一力承接下来,没有推搪。
卷七山河碎第三十一章求援
五月初旬,淮水两岸也进入梅雨季,一连数日,淅淅沥沥的雨下不停。
林缚矮身钻进战棚,将雨蓑解下来,露出领口给渗湿的青甲,将兜鍪搁柏木桌上,与刘庭州抱拳见礼:“我去沭水河上面看了看,让刘大人久等了,岳督的信使在哪里?”
“林大人,末将陶春,在岳督帐前左营效力……”站在刘庭州身后那名男子往前走了一过,给林缚行礼。
林缚看他三十二三岁左右,有些面熟,似在济南时见过,应是邵武军给岳冷秋拉拢过去的将领,见他穿了一身湖青色儒衫,颇为奇怪。
陶春似乎看出林缚眼里的疑惑,说道:“流匪虽说还未对徐州合围,但从徐州往南,都是流匪的哨探,末将不得已换上流匪的衣裳,到淮安城见到刘大人才换身干净的衣衫来见林大人……这是岳督给你的信函。”
林缚接过岳冷秋签押的密函,拆开来看过,心知岳冷秋必另有指示给刘庭州,也不忙着表态,先将密函交给刘庭州,他走到长案后坐下来,又请刘庭州与陶春坐下。
刘庭州看过密函,说道:“岳督信中要求林大人立即率江东左军沿沂水东岸北上,撕开流民军的封锁,江东左军抵近临沂,岳督将从徐州出兵夹击徐州东北方向的流寇,以解徐州之围……”
林缚定睛看了刘庭州几息时间,才移开眼神,跟陶春说道:“陶将军从徐州潜来,从徐州到睢宁,再到豫宿,再到剡城,一直到流匪在沭阳南的大营,是什么状况,陶将军想必也多亲眼看过。我把江东左军在崇州的老本都挖了出来,凑了老弱病残五千人马过来。岳督的指示,你觉得我该怎么执行?”
陶春微微一怔,他知道想要林缚出兵不容易,倒没有想到他耍赖的将五千精锐硬说成五千老弱兵残,说道:“林大人前年募三千民勇北上勤王,孤军直插燕南的壮举,我辈迄今仍向往,林大人今日麾下有五千雄兵,流寇在林大人面前不过蝼蚁尔……”
“我们不应该畏惧流寇,但真正要捉对厮杀,还真不能将他们当蝼蚁轻视,”林缚摇了摇头,没想到陶春说话还文绉绉的,“陶将军要觉得杀流寇易如蝼蚁,淮安城里还有三五千兵马,我都交给陶将军率领与配合岳督解徐州之围,我回南岸去守淮安城……”
陶春面色颇为难看。
林缚又说道:“陶将军或者去江宁走一趟,也许程兵部与宁王那里会有什么妙策。”
林缚水泼不进的看着陶春,刘庭州。
给林缚这么一说,陶春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劝,淮安城的五千守军又怎么跟在这里的五千精锐相提并论?但是他刚才捧林缚的话太满,说什么林缚率三千民勇就敢孤军穿插敌后,林缚这时候将淮安城里的五千守军给他,便是岳冷秋也不能怨林缚按兵不动,毕竟不能放弃淮安城不守!
林缚这么一说,刘庭州也不好说话,他还真怕林缚将淮安城里的五六千守军调去接应困守徐州的长淮军。那些军队守城还行,野战打五六千流匪还成,但徐州南,流匪接近二十万,北上不是给人家送肉吃去?
林缚像根钉子似的刺入淮河北岸,也的确使流寇难受。
从立营之日时,流寇对这边组织的大规模攻势就有六次之多,丢盔弃甲损失近两千兵力后。陈韩三这才被迫放弃对沭阳城的合围计划,在沂水,沭水两岸各立两座封河大营,以两万流匪精兵封锁住江东左军沿沂,沭北上的通道。流寇渠帅吴世遗也是率流匪精锐强攻陷剡城,进一步加强在外围对徐州,临沂两城形成的包围圈。
江东左军此时还在嵊泗诸岛构筑了对奢家的防线。
单从这两点来看,江东左军对江东左军,对朝廷所做的贡献,已经远远超过此时所获得的地位。
不要说林缚与岳冷秋有很深的矛盾了,就算没有矛盾,也很少有人会去理会岳冷秋的命令吧?
宁王与江宁六部在江宁商议临时设淮东靖寇制置使时,徐州与江宁之间已经失去联络,林缚的淮东制置使这个临时差遣跟江淮总督府没有什么关系,只受江宁兵部的辖制。
当前情况下,怕是江宁兵部也不一定有让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冒险接应岳冷秋的决心。
能将长淮军接应过来,那还好,要是江东左军也陷进去有个闪失,淮东靠谁来守?
以刘庭州对程余谦的了解,江东兵部肯定不会对林缚下达什么死命令,最终北不北进,要看林缚的态度。
岳冷秋大概也是看到这点,才将两人之间恩怨忘掉似的,直接派陶春突围到林缚这边来求援。
要说穿插北上,林缚刚率军过来是最好的机会,那时流民军在泗水,沭水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隙,剡城县还没有失守,没有什么防备。
林缚那时候没有果断北上——以刘庭州观察,林缚那时是有能力北上接应岳冷秋——那林缚就压根儿没有北上的意思。在淮北立寨后,引得流民军不断往沭阳与淮安之间聚集,这时候再想北上,还真是有些困难了。
林缚水泼不进,刘庭州也不帮着说话,陶春没有办法,有脾气也不敢在江东左军的营寨中撒,告辞匆忙南下找宁王府长史张希同讨主意去。
陶春与刘庭州走后,张玉伯午后又冒雨押送军资过来。
“听说岳冷秋派人过来求援了?”张玉伯钻进阴暗潮湿又稍嫌闷热的战棚坐下,问起岳冷秋派陶春过来求援的事情。
“嗯。”林缚在翻看崇州传来的公函,应了一声。
“长淮军若在徐州受大挫,对江东则大不利……”张玉伯说道。
林缚放下手里的公函,抬头看张玉伯。
林缚最欣赏张玉伯的一点就是张玉伯虽然给人看过林顾系的核心一员,但始终都能有较为公正的立场,所以他在顾悟尘的心目里,地位及不上陈元亮。
张玉伯与赵舒翰是同一类人,对这个暮气沉沉的大越王朝忠心耿耿,林缚虽然不希望他们如此,但他们总要比那里两面三刀者的品质要高洁得多。
“不错,我在崇州还有些兵力可以临时调过来,撒开陈韩三在沂水,沭水两岸所结的封河大营北上也不是一定就做不到,我去解徐州东南之围,会有什么作用?”林缚反问张玉伯,没有等张玉伯回答,他便直接说出答案,“在淮泗之间,刘安儿,葛平所部兵马加上有四十多万,梁习,曹义渠都按兵不动,解了徐州之围,岳冷秋必率长淮军退守淮南……这个形势下,岳冷秋退守淮南,我也不好说他什么,但是徐州,临沂不守,只是堵住流民军南下的通道,那流民军会往哪里涌?”
青州!
张玉伯愧然说道:“我思虑不及你深,把你想岔了。”
“我也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林缚哈哈一笑,“我不给岳冷秋创造突围的机会,还拼命的将流民军往沂,沭一带引,堵住岳冷秋突围南下的通道,就是要他好好的守住徐州,临沂,不让流民军东涌……青州粮食不能失,只怕将这官司捅到皇上那里,我也不会输的。”
“但是这么缰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徐州,临沂的粮草未必就充足……”张玉伯脸有忧色,他不是忧岳冷秋的生死,是忧淮北的局势,徐州,临沂若陷,流寇三四十万大军往南拥过来,林缚三五千精锐也是无法在北岸立足的。
“我也没有想到东虏迄今仍不肯大同外围撤走,”林缚也是微叹,说道,“不然朝廷在北地有余兵可调,梁家或曹家出兵就会积极一些,眼下只能等待……不管怎么说,我都有信心守住淮东,东阳那边显有不足……”
淮河,洪泽浦横亘在江东郡北部的中原腹地,成为北方军队南下最主要的地理障碍。
淮河流经濠州府汇入洪泽浦,又从淮安府流出洪泽浦,位于淮南,洪泽浦西的濠州以及位于淮南,洪泽浦东的淮安便是守淮的两个要地。
如今洪泽浦西岸的濠州,泗州等要地已经相继失陷流民军手,林庭立在南面的东阳也只有五六千精兵可用,却要承担阻挡流民军从淮西南下的阻力。如今流民军主要是想将困守徐州的长淮军吃掉,主要兵力都集中要淮泗一带,林庭立还感觉不到压力,一旦徐州失守,流民军还继续南下,从淮东无法突破,自然就会改走淮西了……
“说到这个,我以为应建议顾大人调江宁水营助守东阳,”秦承祖一直在旁边听林缚与张玉伯谈话,这时候插嘴道,“比起你们担心徐州会失陷,我却看到瓮中捉鳖之局,你们看,梁习在北,曹义渠在西北,我们在南,岳冷秋在东,将四五十万流民军滞留在淮泗一线。他们这时候还能筹到粮草,所以不慌,但缰持下去,局势只会对他们不利。到时候,曹义渠兵出潼关,沿黄河进颍水或汴水南下,速度也快;梁习兵出济南,沿北四河,泗水南下,那真好是一个瓮中捉鳖之局?四五十万流民军逃天遁地都没有门!”
给秦承祖这么一说,张玉伯倒觉得局势拖下去反而会逐渐变得有利这边,说道:“秦先生果真见识不凡,玉伯受教了……”
林缚笑了笑:“要是刘安儿也如此想,那岳冷秋就好受了!”
张玉伯转念也想明白林缚的话意,刘安儿要是看破瓮中捉鳖之局势变化,绝不敢拖延下去,要么放弃围徐州立即南下,要么就是强攻徐州,破了瓮中之势。又想明白林缚应与秦承祖对大局早有一致的看法,先不点透,就是怕自己劝他去救岳冷秋。
张玉伯心里微叹,林缚能做到现在这一步,也不能再怪他袖手旁观。
江东左军在崇州一系列的战事,歼俘寇兵一万两千,自身伤亡两千余人,然而在岳冷秋的作梗下,江东郡及朝廷去年前后拨给军功赏银及饷银还不到八万两。
卷七山河碎第三十二章天子气象
雨后薄暮,天色昏暝,有数十骑驰上西侧两三里外的土丘观察这边。
只当是敌军游哨侦察,营寨里驰出十数骑斥侯警戒,远远的盯着,也没有在四野泥泞里跟敌游哨追逐对射一番的心思。
刘安儿戴着红缨战笠,披着灰蓬蓬的雨蓑,脸上有道淡淡的刀疤,使他有些清俊的脸多些英武气势,他手习惯性的按腰间佩刀,看着江东左军扎在他们腰眼上的沭口营寨,眉头大蹙。
孙杆子恨气的将斩马刀插到土里,他的宣花大斧在四天前攻寨时给打落,害他一时找不到趁手的斧兵器,只能再用斩马刀。
孙杆子早前使惯的兵器就是斩马刀,刘妙贞的斩马刀还是他所传授,自从与刘妙贞比刀输了之后,他才恨气弃斩马刀不用,如今再用斩马刀,才感觉到还是斩马用顺手。
“这哪里是营寨?”孙杆子啐了一口,盯着红袄女刘妙贞看,“你说剡城县的城墙有这营墙坚固?倒不知道这般狗日的怎么做到的,才十多天的工夫,现在甚至开挖护城濠了,他们真想在这沭口再筑一座城不成?”
刘妙贞不理会孙杆子的满腹牢骚,江东左军能在十多天的工夫,将军寨建得坚如城寨,就恰恰也是江东左军后勤实力的体现,这根本不是她这时候能奢望达到的水准,侧头看了她哥一眼,说道:“怕是难打啊!看奢家传来的情报,我看东海狐谭纵多半是他的化名,又能打,又狡如狐狸,这颗钉子不好拔啊!”
陈韩三不吭声。
早前各个渠帅选战区时,他看中沂,沭地处肥沃平原,多年来未受战乱,又近漕道,筹粮最利,即使战事失利,南进淮安,东进青州或北进泰安,选择颇多,便主动要求过来打沭阳。
江东左军五千精锐突然像一颗钉子似的扎进沭口,战守之责自然也是受陈韩三来承担。陈韩三在沭沂之间有两万精兵,孙壮也聚集一路兵马过来帮忙攻打,打了六次,硬是没能将江东左军在沭口的营寨撼动分毫,甚至越打越使江东左军的沭口营寨坚固难啃,陈韩三能有什么脸说话?
好在江东左军之强天下闻名,刘安儿及其他渠帅也没有因此看轻他或责怪他,陈韩三还好受一些。他再滑脱如兔,也总要些颜面。
“走吧,”刘安儿看过江东左军沭口营寨的情形,下土丘去,马儿叫给护卫牵着,他边走边叹道:“两年前,我们在洪泽浦筹划劫秦家船队,那夜却给突然烧起的烽火搞得措手不及,被迫提前在骆阳湖下手。虽说最后勉强劫下秦家船队,与秦家船队一起进骆阳湖的林缚却从容逃脱。那一役,这个东海狐就让人印象深刻啊!”
刘安儿言语间倒是认定东海狐谭纵就是林缚的化名,这时候奢家与投靠奢家的萧百鸣等人已经能证实在林缚发迹之前,长山岛寇跟他暗中勾结。
孙杆子说道:“这狗日的,男盗女娼,跟我们没分别啊!”
刘妙贞瞪了他一眼,口无遮拦,也没有骂自家人男盗女娼的。
孙杆子嘿然一笑,说道:“姓秦的小白脸后来怀疑那突然烧起的烽火是林缚做的手脚,你们倒是不信,如今想来,姓秦的小白脸还真有两把刷子。安帅,红袄女还没有夫婿,我看姓秦的合适!”
刘妙贞不会像寻常女子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也不管孙杆子教过她刀术,碗大的拳头就砸过去。刘妙贞出拳极速,孙杆子矮腰御力不及,肩膀上吃了一拳。
刘安儿对妹妹的婚事也关心,但是妹妹相貌上有些欠缺,眼界却极高,寻常男人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以往秦子檀代表奢家过来联络时,倒是走得近乎,但是除非秦子檀加入这边,不然他舍不得妹妹嫁去东闽,给奢家浴血战杀于沙场。
这时候孙杆子故作糊涂的旧事重提,刘安儿也是一乐,心里的忧虑便淡了一分,没有跟着开自家妹妹的玩笑,说道:“江东左军要防备两边,奢家要我们南下策应,但我们在沭口受阻,也应要奢家在东海替我们分担一下压力……”
“现在就去求奢家?”孙杆子问道,满心不乐意,“姓秦的帮奢家当说客,没安什么好心……”
“这有什么,”刘安儿笑道,“奢家在东海不是也在江东左军手里受挫,我们拔这枚钉子很难,让奢家分担一下压力,没有什么丢脸,也没有求不求的意思……我们都是苦哈哈出身,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不过也不妨碍联合别人互相借力。”
孙杆子不吭声了,不赞同也不反对,江东左军在嵊泗建立防线以备奢家在浙东的势力,嵊泗也打起来,就能使林缚首尾难以兼顾。
“林缚之前能接应岳冷秋南撤的,却没有做,他与岳冷秋有隙之事不会假,”刘安儿又说道,“就眼前的局势,韩三在这里能挡住江东左军继续北上,那我们就打徐州。这雨天,有弊也有利,打下徐州,我们在淮泗间的局势就活了……过去两年,我们为筹粮养活这么多口人,四处转战,有些恶事也不得不做,我想以后有可能会在淮泗站脚,恶习就要改一改,特别是对跟我们一样出身的苦哈哈,要跟地主,官吏区别开来对待,不要再搞得人人为敌。”
孙杆子闷声跟着答应,既然定下来要强打徐州,就要把云梯关的粮食多往西北边运。
河道给江东左军控制,骡马牲口又难筹,在斥候游哨相互渗透的情况,用人拿推车运粮,一天能运五百包粮就顶天,那云梯关的粮食都运到缩豫去,差不多要半年时间才能做到。想到这里孙杆子恨不得将林缚拉出来抽一顿才解气,他瓮声说道:“是不是先把海州给攻了?”
海州在云梯关的北边,是江东郡最东北角上的一个濒海县。
沭阳有从宿豫撤走的四五千兵马,江东左军在沭口的营寨距沭阳城就四十多里,使他们不能放手攻沭阳,但攻打远在二百里之外的小城海州,不会有太大难度。
拿下海州,不仅海州城里有粮,从云梯关大规模运粮西走也能避开江东左军的锋骑远一些。
“我去打海州!”红袄女说道,她打下徐州北边的微山县之后,就将所部精锐压到徐州城外,将济宁让给葛平的天袄军防守。
刘安儿对葛平的天袄军没有什么信心,将吴世遗部调去守微山县,这样就将他们这一系的精锐,都集中到徐州城的外围。从徐州外围抽兵去打海州,就算是骑兵也要在路上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刘安儿有些犹豫起来,心想也许打徐州并不会太费力,再说海州濒海,江东左军有大船可以在短时间里支援海州,要是一天时间打不下海州,计划很可能就泡汤了……
泗水之畔的徐州,为北国锁钥,南国门户,历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贾云集之所。
陶春去了江宁,但派人从流匪的封锁线潜回来告之林缚的态度,岳冷秋没有觉得意外。要是林缚爽爽当当的就接受调遣,岳冷秋还是去想其中有没有诈呢。
站在城墙之外,滔滔泗水从城西流淌而过,流匪的营寨一座接一座,挖出的深壕差不多将徐州围了个圈,挖出来的土还筑成一道夯土胸墙。
本身就是边军将领出身的刘安儿,手段倒是比其他流匪要犀利得多,这几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是为强攻做准备,不仅大造云梯,冲车,还有工匠在造抛石弩。
濠州失陷,当真是损失巨大啊。
濠州原先就是长淮军的驻地,也是两淮诸军军械作坊的集中地,刘安儿一年前打下濠州,不仅杀了提督左尚荣,灭了长淮军,使他在诸流匪里声名最响,也让他从濠州得了许多军械工匠。
徐州城是楚王就藩之所,本身就是中原大城,名城,城墙建得比江淮之地上的其他城池要坚固得很,岳冷秋倒不怕抛石弩的狂轰滥砸,真正令他担忧的就是他看到有流匪跑到徐州西北角上的晏山堤做手脚。
要是流匪决开晏山堤,放泗水河水来灌徐州城,那真有些麻烦。
岳冷秋要分兵守临沂,沭阳等城,再加上之前的折兵损将,他在徐州城里的兵力才一万八千人,而徐州城外围就上二十万的流匪,而后围城也中规中矩,真叫人头疼。
这时候有名流匪接近城下,岳冷秋看着奇怪,也没有让兵卒射杀,想看他跑过来做什么。就见城下那名流匪取下背后大弓,抽箭抽来,岳冷秋吓了一跳,往后一闪,等箭“嗖”的从面前射过,恰落在墙头里,岳冷秋才发现是根折杆的信箭,信函绑在箭杆上送来。
护卫捡箭递来,岳冷秋拆开一看,竟是劝降书,他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就将劝降书丢下城头,也不让左右射箭,让信使安然回去,暗道:不成气候的流寇也来招降我堂堂大越总督,等你有天子气象再说吧……
卷七山河碎第三十三章进城杀马
淮安乃淮左名城,淮,泗,沂,沭诸水及清江浦,洪泽浦,白马湖诸湖皆汇于淮安,史有“江海通津,淮楚巨防,南北噤喉,淮东屏障”之称。
在淮安以西为山阳,正抵着淮泗口。
泗水又名清水,是在国外来沟通中原,山东,河济与江淮平原的主要河道。
山阳县到淮安城之间的淮河水道,是个往北弯出,人称山阳湾,水流湍悍,浪大溜急,船舶经过,常有翻覆之危,不是渡淮之地。
沭口营寨则在山阳湾的东端,而在山阳湾的东端,也就是泗水入淮口,有城寨泗口与山阳县隔淮相望。
守淮左的要点便是以淮安城为根本,外守泗口,沭口,可抵北来之强敌。
如今泗口城寨给流民军占去,隔淮相望的山阳城便是控制淮泗及洪泽浦的防御要点。不过江东左军在沭口立寨,就杜绝了流民军大规模渡淮的可能。
前线战事吃紧,淮安城里倒是苼歌不息,连州桥两边的夜市都没有停。两淮盐商,一聚于维扬,一聚于淮安,淮安城里自然也是热闹无比。
州桥是淮安城的中心,位于南河街与南北官街的交叉口上。州桥两边都给撑着大伞篾棚的摊贩挤满,四丈余宽的桥面硬给挤成不足丈余的窄道,夜市不息,行人如川,杂以车马,丈余宽的窄道也给堵了个结实。
林缚在护骑簇拥下,夜里从东门进淮安城,沿南河街而走,却给堵在州桥前不得到桥北的府衙去。
赵虎正要率人去驱赶桥上路人,这会儿北岸锣鼓声响,一队官兵挤上州桥,将行人驱走,清出一条道来。
刚得知林缚进来,不敢怠慢,仓促换了官袍过来相迎的刘庭州,见林缚袖手站在桥南,从官桥里下来,忙说道:“不知道林大人夜里进城,有失远迎,失罪,失罪……”
“有什么迎不迎的,又非外人。”林缚说道。
刘庭州微微一怔,转念想明白林缚的意思。
淮东靖寇制置史虽然只是临时差遣,也根本没有固定的治所,打算在战后就撤消这个差遣,让林缚继续回崇州窝着去,没有谁会愿意看到林缚的地盘从崇州扩张到整个淮东地区。但是调江东左军北上本意是守淮安的,林缚将淮城安当成他的地盘,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林缚夜里入城,城门守军也根本不敢阻挡,只是派人过来通知刘庭州罢了。
刘庭州尴尬一笑,说道:“大人说笑了。”见林缚不骑马,也不坐轿,他便在前面给林缚引道,过州桥往北面的府衙走去。
州桥上乱哄哄的,林缚也就隐忍着不说。
往北走了两百步,一处四层高的重楼临街而立。从楼窗里透出来的灯焰,照得官街通明如昼。
重楼大门不掩,能看到里面重阁叠院,迂回曲折。大堂就有许多寻欢作乐,一掷千金的酒客,也有倚楼而笑的妓女,楼前台阶有叫喊迎客的青衣小厮,也还有五大三粗的护院武士,那重阁叠院之里,更有奢糜气息溢出。
此楼亦酒亦娼,时值初秋,虽新雨后,佳丽衣衫轻薄,露肤裸肌,与灯焰相映,更见奢糜。有人看到街中人等,媚笑已先抛出来,只是此楼非下等妓寨,倒也没有女的闯到街上来拉客。
林缚当街停下来,问刘庭州:“这便是小樊楼?”
见林缚面色不善,刘庭州说道:“正是楚王婿山阳尉马服所建的小樊楼,大樊楼在维扬城里,是两淮盐商的销金窟。战时也不知收敛,也真是无法无天了。”
“淮安城的宵禁停了?”林缚又问道。
“没停……”刘庭州见林缚脸色有寒意,心里想他难道要拿马服开刀?
楚王就藩徐州,徐州给数十万流寇团团围死,林缚此时拿马服开刀,马家想要到楚王府诉苦求援也没有门路。
刘庭州来淮安后,对以马家为首的淮安地方势力也颇为头疼。
这些人几乎都是在盐商出身,数代积累,家资巨万,交游权贵,更有甚者,直接与勋贵结亲,互通有无,地方官员轻易不敢得罪。
换作平时,刘庭州倒是希望能整治这些人,但是林缚选择这时候下手,用心未必单纯。他微蹙着眉头,看似对马家不满,实际在想拿什么借口帮马家开脱一下。
“宵禁不停,此间却笙歌不息,我等将卒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尔等商贾官宦却在此逍遥快乐,当真拿军法视如儿戏!府衙既然不能管治,林某就代劳了!”林缚眼如寒潭,对身后赵虎说道,“包围小樊楼,将楼中人等悉数拿下,以军法审之!敢逃脱反抗者,当场击杀,以通寇论!”
林缚此言一出,杀气腾腾,刘庭州等人骇然失色。
“……”刘庭州想要阻止,赵虎已率护骑沿街散开封锁街巷,动作之速,踩点之准,令人怀疑林缚在入城前早有预谋!
这会儿小樊楼里的人才注意到街上动静,却还不知大祸临头,一名锦服矮胖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迎出来,朝刘庭州拱手作揖:“刘大人好久不来,叫小的好生想念,我家东家就在楼上,正陪同射阳监院的陈大人喝酒,小的派人去禀告了……”
锦服中年人是小樊楼的掌柜马腾,过来抓住刘庭州的衣袖,以示亲热。
刘庭州尴尬得很,看到林缚脸上笑意愈寒,知道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当即就甩袖骂道:“撒波儿,见本府还不跪下回话?府衙三申五令,禁止宵闹,小藩楼视府衙如儿戏吗?”命左右将这人按倒跪下!
马腾哪里想到平时和蔼可亲的刘府尊,刘大人,转眼就变了脸,一时吓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刘大人,消消气,”这会儿又有两人从楼中走出来,当头的中年人正是以贩盐起家又与楚王府结亲得封山阳尉的淮东盐宦马服,他走过来先一脚将掌拒马腾踹翻,朝刘庭州拱手致歉道,“马腾这小畜牲惹府尊大人不开心,我替府尊大人教训他,府尊大人先随我进去喝一杯酒消消气。清怜儿这些天可念着府尊大人呢,琴弦都快生锈了,旁人可听不到她的琴声……”
“刘大人在问马掌柜宵禁事呢,既然本尊在此,还是马服你来回刘大人的质询吧?”站在刘庭州身侧的林缚这时才开口道。
“你是何人,有你说话的地方?”与马服一同出来的白面中年人不客气教训林缚,他见林缚穿着甲,以为刘庭州身边的武官,马服要跟刘庭州客气,他是盐铁使司衙门的人,可不怕得罪刘庭州。
“你就是射阳监院的陈大人?”林缚看着眼前这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倒像是个阉臣,心想以往还要给张晏点颜面,张晏自然甘当爪牙,就不要怪我拿盐铁使司衙门的人出气,喝斥道,“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以违宵禁之令,今日不让你偿些厉害,不知军法为何物,来人啊,将马服与这阉官拿下!敢反抗者,格杀之!”
除赵虎率亲卫营两百余骑外,周普也率一哨轻甲骑兵随林缚进城,林缚发令,数人上前就要抓人。马腾是小喽喽,刘庭州又是知府,护楼的武卫忍住没动静,看到这边直接抓拿他家的主人,武卫以及盐监院的武卒就涌过来要抢人。
林缚两番强调格杀令,周普当然不含糊,看到楼里武卫敢上来抢人,拔刀按着刀背斜劈过去,当即就将一人脑袋劈掉半边,左右皆拔刀持弓,将林缚,刘庭州护在当中,轻甲骑兵纵马,将闯出楼来的武卫砍得人仰马翻,一时间灯火繁盛的小樊楼就成了修罗杀场……
刘庭州愣怔在那里,手脚发寒,给拿住没法动弹的马服便是脸色发白,三魂六魄也离体而去,射阳盐监瘫在地上,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缚这时候才低头看着那阉臣,笑问道:“陈大人,这时候可想起我是谁来?”
“你…你…你…是…是…是……”阉臣瘫在地上,愣是连句圆滑话都吐不出来。
林缚冷哼一声,再不理会这阉狗,与刘庭州说道:“楼中买欢酒客,刘大人应申斥之,使其反省知悔悟,马服与射阳盐监带头对抗宵禁之令,又恃众拒捕哗闹,不处置不足以服众,我先带走……”
“下官知道。”刘庭州不敢给马服抗辩,见林缚愿意收兵不把事情闹大,他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指挥府兵过去将小樊楼里违令的人都先拘捕起来,怎么也要处置一番,好给林缚一个面子。林缚带着随扈押着马服以及射阳盐监二人往城北没有都亭驿而去,他在城里没有治所,行辕,只能暂住驿馆。
张玉伯入夜前在山阳县,得知林缚初进淮安城就纵兵抓了马服,还将盐铁使的官员押压下来,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夜从山阳赶回淮安城,来见林缚。张玉伯心里并不希望林缚成为曹义渠那等无视朝廷令旨,据地方以自守的阀帅。即使马服该杀,也应交给淮安府治置。
卷七山河碎第三十四章杀或不杀
张玉伯半夜从山阳县赶回淮安城,城里已经全面实行宵禁。
除了值宿巡走的将卒,没有通行令牌,谁也不许在夜间走街串巷,不然便是清白给射杀也是枉死。
城中僧院,道观以及庵堂都全面征用,作为安置流民的场所。
张玉伯在东城门楼里拿到通行令牌,沿南河街过州桥去都亭驿见林缚。
小樊楼前还挑着灯火,楼前有一队兵卒看守,大门紧闭,里面应空无一人,楼前大摊血还没有拿清水冲去,与汉白玉所铺的街地相衬,额外的刺眼。
马服在淮安城建小樊楼,为示巨富,不仅在小樊楼落成之日,从维扬运十车金银制钱进小樊楼作压宅钱,更在楼前铺出大片的汉白玉地。不晓得那压楼钱还在不在,这楼前的汉白玉地倒是对马家绝大的讥讽。
不说马服娶楚王女为妻,马家在淮安的势力也凿实不弱。张玉伯在山阳县刚知道消息,知县滕行远便来说情,愿意将山阳乡营指挥使一职拱手让出,细究起来,很有几分拿山阳乡营相要挟的意味。
张玉伯骑马到都亭驿前,辕门前灯笼挑照下也是一摊血,心里一惊,见赵虎亲自带队在辕门外守卫,下马来朝他走去,问道:“这一摊血是怎么回事?”
“马服妻山阳县主带家丁过来抢人。冲撞大营行辕本是死罪,刘知府代为求情,大人才收回成命,暂时将山阳县主拘押起来,说是等天明就押去江宁交江宁宗正院治罪。不过那几个领头的家丁就没有那么好运,当场砍了几个,血迹还没有来得及冲洗……”赵虎说道。
张玉伯头皮发麻,压着声音问赵虎:“大人就不怕淮安城乱了?就算要杀一儆百,怎么不都带些兵进城来?淮安会兵马司左营校尉马如龙与马服是堂兄弟,大人就不知道?”
刘庭州不是不想治马家,张玉伯到淮安后,也不是不想治马家。
大敌当前,在城中连宵禁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刘庭州与他张玉伯难道就有颜面?不说楚王府了,不说盐铁司了,马家以及诸盐商在淮安府的势力盘根错节,哪那么容易撼动?张玉伯怕林缚捅出大乱子,淮安城将守不住。
赵虎说道:“马如龙与马家的其他几人过来请罪呢,刚进去……”
张玉伯一愣,也不晓得马家人过来是真请罪还是假请罪,他也不跟赵虎在外面耽搁时间,匆匆走进来。
院子里也严阵以待,姚麻子穿着鳞甲在院子里亲自带队,看到张玉伯过来,走过来说道:“张大人回城了。大人在明堂呢,张大人直接进去吧……”
张玉伯走进明堂,看到林缚与刘庭州坐在堂前,周普持刀站在林缚身后贴身伺卫,堂下灰跪了一溜十几号人。
司寇参军郑恩,淮安县知县梁文展,兵马司左营校尉马如龙以及小樊楼大掌柜马腾,还有兵马司右营校尉肖魁安,淮安县尉何敬德等人都跪在地上。
张玉伯看了一惊,不单单马家人,执行宵禁不力的官员与将校都跪在这里请罪。
“玉伯回来了,快过来坐,”林缚让人给张玉伯搬了一张凳子过来,说道,“你回来正好,我正追查宵禁不行之事。大敌当前,淮安城里竟然连宵禁都执行不下去,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杀几个人,怕是无人知道国法严峻!”
林缚顿了顿,又说道:“事情已经基本查明,宵禁不行,府司寇参军郑恩,左营校尉马如龙,右营校尉肖魁安,县尉何敬德等人有不可推御之责任。我与刘大人商议过,暂时夺去他等职守,令其闭门思过,所缺之职从府县选贤能勇将补上,最终如此何处置,待战后再奏请朝廷处置……你看如何?”
张玉伯看堂下所跪诸人,皆面色如沮,即使心里有怨恨,也没有人敢当场表露出来。林缚两度开杀戒,虽然有些偏颇,这时候还是能按规矩办法,将刘庭州推在前面主导其事——见暂时不至于生乱子,张玉伯悬着的心就安了一半,也暗感林缚处事老辣,也不晓得何时林缚竟有如此威望,心想即使当场将马服杀了,这些地头蛇也不敢有什么异动吧?
“既然林大人与刘大人已做出决定,下官自然也是赞同,”张玉伯说道,“只是当前守城事紧要,城里不能缺知兵守将。右营校尉肖魁安英勇善战,屡立战功,为守淮安给贼人削去左手三指,下面的兵卒都很拥戴他,恳请林大人,刘大人许他戴罪立功……”肖魁安是刘庭州提拔上来的将领,实际也有能耐,张玉伯不想林缚同时将刘庭州也得罪干净了,站出来替肖魁安求情。
“刘大人,你看如何?”林缚问刘庭州。
“张大人所言极是,我也正想替肖校尉求情呢。”刘庭州说道。
“既然刘大人与张大人都觉得肖校尉堪用,那就许他戴罪立功,”林缚说道,“给梁知县与肖校尉搬来凳子,其他人都回去闭门思过吧,无召不得进入官衙,军营,也不得私自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