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部分
《《枭臣》》 · 更俗 · 2026-07-25
秦承祖长年守长山岛,这边的事情参与并不多,甚至不知道这边的工作做得如此之深刻,透入,林缚之下,林梦得等人的内政之才也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这些册子统计的是安置流户详细,与屯田,公田之细账一样,可以说是比江东左军支销公帐,内府库藏详细更机密,更见不得光的文件——这些册子要是落到政敌手里,给林缚按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都足够了。
林缚在崇州清查所得屯田,公田,均佃于流户耕种,又在屯田,公田之上,率先推广永佃权,使佃种屯田,公田之流户能在崇州落根,又推动减租,减赋,减免丁税及人头摊派诸事,使这些流户直接受益,江东左军兼之能积极救济灾事,使其能借薄产之田勉强生存于崇州……
这两万六千六百余流户实际要远比崇州当地民众,更依赖于江东左军,也更忠诚于,更拥护江东左军。
江东左军集流民而成军,根基就建在西沙岛流户之上,这一摞册子,明面是“流户总册”,实际是江东左军的“兵户总册”,是江东左军在崇州基业的根本,也是林缚要另行造册的根本。
这些册子的厚薄,决定了江东左军的潜力,也是指导江东左军诸项军政事务的根本,当然是一等一,绝不能入外人之眼的绝密之物。
林缚揭过流民总册不提,又与诸人商议起迫切要立即开展的清淤之事。
占领嵊泗诸岛对崇州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使崇州成较为安全的内线。
只要生产不受大的影响,崇州一县的夏秋粮正赋年收入将达到三十万石以上的水准,江东左军能从中获得超过二十万粮的养军之资,这是朝野官员所不敢想的数字。
除此之外,总数超过四十万亩的屯田,公田,沿运盐河,西山河等河系分布,也将是江东左军最重要的军资来源之一。
这些多为易涝,薄肥的中下亩,可种耐涝的水稻(产量也低),但无法在秋收后复种小麦,安置流户耕种,以三成租赋计,考虑各种灾免,一年打实了也就能获得十万石左右粮租收入。
运盐河清淤之事,利在通航大船,使崇州外围地形因开阔河道通行战船而具有攻守兼备的战略,使鹤城,九华,崇城,江门四地浑然为一体,水陆相通,军事上的意义自不成言,另一种重要的意就是排涝减灾。
运盐河因百年失修,积淤严重,而崇州北境又缺少能排涝的大河,崇州每年进入四五月就是多雨季节,使得崇州北境的灾情达到“十年九涝”的程度。葛司虞计算过,实施清淤之后,运盐河排涝能力将提高四五倍之多,基本能消除北面的积涝灾情。
清淤运盐河不仅能使崇州北境的农田大面积,大幅度的增产,提高夏秋粮正赋收入,而清淤所挖出来上千万方的河底泥,对农田来可以说是肥力极足的珍宝,通过排涝与积肥,填土堆高等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更能将沿运盐河两岸分布的大量公田,屯田改造成夏稻秋麦复种的中上等良田。
除了能大幅度改善佃种屯田流户的生存条件,使他们更加紧密的依附,拥护江东左军外,也能直接成倍的提高公田,屯田所能提供的租赋收入。
由于清淤运盐河对江东左军扎根崇州的意义如此重要,正如嵊泗诸岛是必守之地,运盐河也是要赶在年前必须要动手清淤的。
这些事情做好之后,林缚与江东左军才算是在崇州真正的扎下了根基。
秋粮收入如此之巨,又从地方大户头上狠狠的收刮了一大笔,折赋银总计达三十二万两,但是新增秋粮收入都要用于清淤运盐河一事上,甚至还从公账上额外拿出八万两出来补其不足,也难怪林梦得脸上依旧是愁云密布。
公帐收入要得到改观,必须要等到明年夏秋粮征收之后,那时才可能稍稍的缓一口气,眼下糟糕的账面看一眼都觉得有跳江的冲动。
虽说十月中旬集云社从江宁河口以及江,津海粮道分肥得银六万余两,但是扣除筑城,清淤之资,经过这长达月余的战事消耗,公帐上就剩下六万两银子不到。
虽说缴获了大量的兵甲,战船,也只是说以后在兵甲及战船投入上能少花些银子,但不能使眼下的究迫有所改观。
与海虞陈家的兵甲以及联兵交易,也仅仅使这边不需要往嵊泗防线投入太多。
崇州这边靖海第一水营要扩编正卒辅兵达一千八百人。
骑营要扩编到一千两百人,补充八百匹普通骡马,扩编的六百人也仅仅能当马步兵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林缚已经没有财力去添置八百匹优质战马。
长山秘营要改编成长山步营,由敖沧海出任营指挥,扩编到一千两百人。
这样,除嵊泗驻军外,崇州大本营的驻军也将超过五千人规模。
秦承祖暂时接替傅青河总教习的位置,林缚调赵虎接替敖沧海担任亲卫营指挥。
考虑北线吃紧,林缚无力支援北线,也无需直接派大兵支援北线,军力已扩充到十营精锐的津海军可以成为李卓在北线的重要支援。此外,林缚就是千方百计的多搞到两艘集云级战艘派去津海津卫岛归孙尚望调用,使驻津卫岛武卒增至六百人。
这种种事情,考虑还未结束的鹤城战事,再看看公账上只剩下六万两银子,林梦得都有哭的心思,大管家不是那么好当的。
即使江淮大地上崛起的乡军以后有可能成为江东左军的潜在障碍,唯今之计还是要暗中出售一批缴获的兵甲救急,林梦得不得不立时跟林缚提出要在靖海都监使司名下直接增设厘金局补充军资不足的问题。
工业税及商税的潜力,林缚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要清楚百倍。
帝国要维持庞大疆域的统治而不陷入经济危机之中,不应该无限制增加农税,将贫困的农民推到生死边缘,引发更大的危机与动荡,而应该从工业税与商税入手。
江淮城池无商不兴,只是当前的商税,市税厘金收入主要由地方乡绅豪族控制,朝廷分利甚微。
江淮大地,因水网密集,交通便利,田地肥沃,经济作物种植,作坊工场等手工业以及商品贸易都已经有相当程度的发展。
以海虞县为例,棉田,桑园种植近万顷,所产棉布,丝绸,十之七八销往外地,商税厘金的潜在收入极高。只是大量的桑园,棉田以及织作工场,布庄,绸庄都控制在陈氏这等豪户手里,想要从这些实打实在朝野都有影响力的地头蛇身上收取商税厘金,绝非易事。
崇州的棉布,丝绸,粮油外销量也很大,将来崇州作为江淮大地最主要的出海口,江东左军要筹集养兵之资,林缚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一块大蛋糕,他犹豫的是以什么名目以及时机恰不恰当的问题。
既然林梦得提出设厘金局一事,林缚便将这些问题摊给大家讨论。
“江东海疆及江口唯有依赖我军守护,”秦承祖说道,“扩军是必然之举,便将兵额实数告之郡司,兵部亦无妨。难不成庙堂大臣,郡司官员这时候还能要求我们裁减兵额不成?像董原在浙东抢了先手,维扬军的养军之资必依赖于浙东,有杭嘉湖三地供给。我军兵额超过万人,朝廷及郡司总不好意思不‘施舍’一些过来,依我所看,原宁海镇水营解散之后的军资余额,会分一些给我们。犹有不足,我们再提出从地方征收厘金之事,朝廷及郡司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与曹子昂一样,比起带兵,秦承祖更善谋略,像当初流马寇以他跟曹子昂等人为首,便是吃了善谋寡断的亏。林缚调秦承祖到东衙顶替傅青河担任教习,实是可以随时依重他谋划诸事。
秦承祖如此建议,林缚想了想,也好,局势如此复杂,总要将难题推给上头。
卷六涛海怒第一百二十一章雨夜春意无边
天将黑时,飘起雨沫子,穿过山嵴的寒风在障墙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异响,这天陡然的冷了下来,又住在山上,屋舍湿滑。
顾君薰要卷儿再去山头看一回,从江宁跟着过来的小丫头卷儿今年才十四岁,嗔道:“这一下午的,卷儿的腿都要跑断了,老爷不念着这边,夫人拿采儿的腿撒气也没用啊。”
“那便帮我再看一回,过两年就帮你许个好人家……”顾君薰在侍婢面前也没有当主母的样子,倒似在哀求卷儿,推着她往外走,还不忘要她拿样东西做掩护。
这院子里盼着那人回来的不只她一个,顾君薰腼不下脸到院子口去看,心里又念着慌,想着他要先去那边的院子该如何是好,假装不知道?按说女儿出嫁,一个月之内要回娘家回门,只是崇州战事如此吃紧,林缚新婚也就回来住了一夜,这一个多月来,虽说离崇城也不远,但始终没能歇脚回来过,回门之礼自然无法讲究。
卷儿刚走出房门,就听见院子里甲片轻击的响声,听着卷儿在外面唤“老爷”,顾君薰的心脏扑通乱路。虽说已经行过大礼,也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过,相隔一个月未见,还是有着说不出的心慌。
好不容易从东衙事务中脱身出来,上山就直接回了内宅,林缚推门进来,看着灯下佳人似玉,站在屏风前怯生生的望着自己,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看着林缚嘴角的浅笑,君薰便觉得守了一个月的空房便是等着一笑,嫣然而笑,说道:“相公笑话我呢,我来帮你将衣甲解下来,你再去月娘那边去一下,这冷冰冰的,穿在身上不舒服;要不我们索性便去那院子里吃饭也成?”让卷儿帮着一起将林缚身上的鳞甲解了下来。
“也行。”林缚还念着年后就要生养的月儿,只是照着规矩,他要先来这边,君薰体贴的说要一起去厢院用餐,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君薰让卷儿先去厢院跟柳月儿或小蛮言语一声,她伺候林缚将夹衫换上。
“这天气渐寒了,前天我娘捎信来说,江宁大前天午后还飘了些雪花,虽然很小,今年的雪也够早的,不知道崇州冬天会不会下雪?”顾君薰说道。
“看今年的势头,崇州的冬天也是大寒……”林缚说道,他将君薰娇软的身子搂在怀里,说些体己的情话,还是忍不住会想北方的局势。
津海在十月初就下过初雪了,这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津海以北的河流已经冰实了,恰是骑兵肆意蹂躏之时,东胡人避开临渝,在西边的大同,宣府有集结兵力的迹象,很可能今年会从晋中破边入寇。
燕南去年刚给洗劫过一回,连同山东北部,共有四十二城或陷或降,元气未复,今年东虏确实有可能会避燕南而寇晋中;此外,山东东部到今日还没有确定消息传回来,也让人担忧。
济南到崇州走陆路一千五百里,一般说来崇州这边能知道济南三四天前的情况,塘报断了有两天,在这关头信路中断,自然也是凶多吉少。
片刻,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顾君薰当是卷儿从厢院回来,给林缚有力的手臂搂着,便没有挣扎着离开林缚的怀里。
听着柳月儿与小蛮的声音,她们已走了进来,顾君薰忙将林缚抓在她胸上的手拨开,闹了大红脸,差点没有勇气抬起头来见人。
“薰娘与相公还是新婚燕尔呢,总不方便到厢院吃饭,”柳月儿只当看不见林缚与顾君薰的亲热,只是嗔怪的看了林缚一眼,大门不掩就亲热,也不怕给外人撞进来笑话,双手捧着身怀六甲的大肚子,说道,“我与小蛮便在大屋里叨扰一餐,便回去。”
小蛮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林缚刚才不规矩的手,她是以妾室的身份入了林家的籍,但还没有收入房里,这时候轮不到她跟正室争风吃醋,心里微酸,却也无奈,头微偏看向墙角的灯火。
林缚已经开始习惯妻妾成群的生活,脸皮渐厚,想到一件事情,跟小蛮说道:“你明日陪我去鹤城可好……”
“真的?”小蛮到底还有小女孩子心性,崇州战事趋紧,紫琅山附近都划入军管区,她们整整在山上关了一个多月,闲得心里都长青苔了,听到能跟着去鹤城,小蛮立马就将刚才的一些心酸丢了干净,转念又想到林缚这时节忙于军务,怎么可能带她去军营,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你骗我。”
“骗你做什么?”林缚笑道,“除了你,还要将宋姑娘请上,我都让东衙准备好马车,明天一早就动身。你要是醒不来,那就继续留在山上……”
“招降去?”小蛮疑惑的问道。
林缚笑了笑,没有回答小蛮的问题,又跟顾君薰说道:“要是去鹤城顺利的话,过两天就要回江宁一趟,事紧从权,早就过了一月之期,不过回门省亲之事能补还是要补上,不然你爹娘要怪我们这边不知道礼数,该要准备什么,你跟月儿,七夫人她们商量……”
“什么七夫人,喊得这么生分,怎么不喊七婶娘?”小蛮说道。
顾君薰听不出小蛮话里的挤兑意思,便出去张罗晚餐的事情。
顾君薰与顾盈袖是堂姊妹,林缚论辈份要唤顾盈袖婶娘,是有些乱。不过林缚与林庭训的关系早就出了五服,常言道:“三服之内为一家,五服之内为一族”,这里面关系乱虽乱来,严格说来谈不上有违伦常。
等着顾君薰出去张罗晚餐的事情,柳月儿笑着在小蛮脸蛋上掐了一下:“嘴尖牙利的,损人损到骨子里了,明儿我跟七夫人说这事,看她怎么收拾你。”
林缚搀着月儿要她坐下,手轻按在她的肚子上,问道:“今日这小混蛋可有踢你?”
“这会儿脚还撑这边呢,你摸摸看。”柳月儿将林缚的手移到胎儿脚撑处,听老人说肚子里不安分多是男胎,想着能替林缚生个儿子,便也心满意足。
吃过晚饭,柳月儿便带着不甘不愿的小蛮早早回到厢院,将林缚留给顾君薰。
林缚也是心急情热,看着顾君薰在灯下娇媚如花,将两件紧急送上山来的公函批复过,便早早让侍婢将院门闭了,上床宽衣解带,事过月余,能再度细细的品尝这娇美鲜嫩的美人肉体,只是又害顾君薰吃了一回苦。
林缚这次没有怜惜之意,摸着花溪津溢,便拨开白嫩嫩的长腿,长驱直入。顾君薰吃痛不堪,用力的咬林缚的肩头,求饶道:“疼,疼……”又疑惑不解,“怎么还疼?”
这花溪才采了两月就丢在那一个多月不动,破开的娇蕊又长合了一些,与处子相差无几,便是成熟女人挨了都喊涨痛的肉忤子愣头愣脑的横冲直撞过来,自然是经受不住。
林缚给咬住肩头,吃痛停下身子不动,君薰才觉得好受一些,给那根物什撑着,涨痛之间却有那种极致的欢愉之感,下意识的想将细白修长的双腿盘到林缚的腰上,下意识的想将臀抬起来,又觉女人怎么可以如此的不知廉耻?她心里正挣扎间,林缚看到她的神情由痛转美,便知她适应过来,抄起她娇弹的小臀,要她贴到自己怀里更近一些,动作起来……
林缚将诗书丢下,常年坚持练习刀术,打熬身体,精力弃沛。君薰承宠娇羞绝美,无限惹人爱怜,身子又滑又滑,碰着触着,便能使人情念炽涨。
男人是不是永动机不在男人,而在女人,如此佳人隔月再度欢爱,林缚一夜便把君薰挣扎了五回,天将破晓时看君薰实在吃不消,才沉沉睡去。
君薰是娇小姐出身,没吃过什么苦,两床棉褥子下藏一粒黄豆,都会碜着不舒服,哪是能经得住林缚一夜五回的挣扎?
按说翠儿,卷儿都是从娘家跟过来的通房丫头,收入房中也天经地义之事,只是林缚坚持让她们冠林姓入籍,就不便再收为妾室。这两个也是美人胚子,林缚不贪色,令君薰颇为宽慰。这年代女人生忌是恶德,但也没有哪个女人真正希望自己的丈夫贪色成性。
既然顾君薰还想以后帮两丫鬟许个好人家,房事自然也不便让她们伺候,更不让她们代为承欢。
林缚沉沉睡去,顾君薰还要尽妻子本份,端来热水替他下身擦拭干净,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扯着给摧残的娇蕊痛得厉害,心里是又爱又恨,暗叹道:合辄该让他多娶几房妾室,要只是一个娇女子哪能经他这么挣扎?
想着再过一个月,小蛮都要十七岁了,顾君薰暗道:是不是跟柳月儿商量着年后就让林缚将把小蛮收进房里来?这时候是不是就直接让小蛮在林缚身边伺候着?再说小蛮聪明伶俐,有见识,有学问,只是性子未定,给收入房里,就能够沉稳些,这内宅的事务也多,也杂,那时候便能让她帮上手。
顾君薰不知不觉间,将女人善妨的天性压抑着,进入主母的角色去考虑这些事情。
卷六涛海怒第一百二十二章劝降
清晨细雨,给打湿的车帘子沉甸甸的挂下来,宋佳坐在给遮闭得昏暗的车厢里,听着车辙辗过石炭渣子所铺路面的细响。
想掀起帘子来看看侧旁骑马而行的那个人,又怕心思给对面坐着的小妖精看透,宋佳幽幽的轻叹,身子依着车壁,脸颊贴着微凉的壁板——这是一辆精致而华贵的马车,用木纹理细腻,如人肌肤,还透着淡香幽幽。
马车停了下来,宋佳才掀起窗帘子看向外面,才行到渡口,远处有两艘船驶来,看到林缚看向那边,宋佳心里想:要等什么人一起去鹤城吗?等船靠岸,却一个白发皓首的老人双手锁着铁铐,给带上岸来,往这边走来。
待看清老人的面容,宋佳端是给吓了一跳,哪是什么老人,明明的是去年在梅溪湖给林缚击杀的杜荣!林缚竟然没有将杀他,而是将他囚禁起来了,难怪事后找不到他的尸体。
杜荣还没有过五十,去年在江宁相见时,他还是满头乌发,没想到他给林缚关在西沙岛一年,已经是满鬓霜雪。
“杜荣拜见少夫人?”
宋佳见杜荣过来行礼脸上并无异色,隔着车窗,诧异的问道:“杜当家知道我给扣在崇州?”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何时要强留你下来?”林缚骑在马背上,笑道。
宋佳抬头剐了林缚一眼,又觉得这眼神有暧昧之意,落在杜荣眼里有所不当,敛首不看林缚,倒与杜荣有故人劫后相遇的感慨。
“杜荣身囿西沙岛,托林都监使宽厚,读书写字,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倒也能知道一些,”杜荣苦笑道,“林都监使也允诺,不管将来与晋安战事如何,十年八年后还杜荣一个自由之身,也能够做一个闲云孤鹤。”
宋佳听任为奢家独当一面的杜荣如此说,心生感慨,看向林缚,说道:“你用我羞辱奢家,我能理解;杜当家既然已从人间消失经年,你何苦再把他拖进来?”
“不关林都监使的事,”杜荣摇头说道,“是我跟林都监使主动说要去鹤城。”
宋佳微微一怔,看杜荣这样子也不像是转投林缚,又怎么会帮他去鹤城说降?
这时候一匹快马从西边驰来,踩得泥水四溅,将一封公函递到林缚手里。
宋佳便能大大方方的看着林缚线条冷峻的侧脸,雨水糊在脸上,露在兜鍪外的鬓发湿乱,眉头微皱着,有着沉静的气度,却也不想会有什么急事要派快骑追上来禀告。
“奢文庄是好手段啊,”林缚将信函隔窗递给宋佳,说道,“奢家在浙东分兵奔袭仙霞岭,十年前,奢家受阻仙霞关,非能出东闽进浙西,今日却先夺浙东,迂回浙西夺仙霞关,也算是了了多年的夙愿——想来也有一支奇兵去袭杉关了……”
东闽与中原地区崇山峻岭阻隔,除海上迂回外,进浙西必走仙霞岭,进江西必走杉关道,仙霞关与杉关是自东闽北上的陆上必经之所,也是中原地区进东闽的陆上必走之道。
八姓入闽,走的就是杉关,仙霞关两条道。顺闽江而下,经邵武,建安(今南平市)而至晋安(今福州市),都是东闽最早开发的地区,也是东闽今日开发程度最高的区域。
奢家举叛旗,便是逆闽江而上,先占建安,邵武,阻于仙霞关,而李卓又崛起于杉关,遂十年叛事,闽兵无一卒能出闽地。
奢家投降归附,退回晋安裂土封侯。
为压制奢家,朝廷以闽江上游的建安府为东闽首府,置一部精锐,由东闽提督虞万杲亲领,世称建安军。又在建安以北的邵武置镇,以陆敬严为将,分守邵武北侧及东北侧的杉关,仙霞关,世称邵武军。
去年冬,岳冷秋抽调邵武军北上勤王,陆敬严战死,邵武军万余将勇,给岳冷秋拉拢走一半,成为了岳冷秋的嫡系,余下半数几乎战殁,只剩数百残军编入江东左军,使东闽只余虞万杲所统领的建安军威慑奢家。
奢家在浙东战事还未大定,不急于谋杭嘉湖地区,转而出奇兵去浙西袭仙霞关(林缚猜测一定有一支奇兵去夺杉关),不是为了了多年的夙愿,而是切断虞万杲所率建安军与江西,浙西的联系,将其困于东闽腹地。
建安府其地多山,仅闽江中游有冲积平原可以辟为良田,一府七县丁口甚至不如崇州一县,良田肥土亦不及崇州一县,经历多年战事更是民生凋弊。
驻于建安的两万精锐,粮草补给皆走陆路从江西,浙西调来,一旦杉关,仙霞关被封,虞万杲所部建安军粮源被断,便处于险地,更不能指望其能对晋安奢家直接用兵减缓浙东的压力了。
当然了,浙西,江东或江西能抽出精锐兵力,与内侧的虞万杲同时用兵夹攻之,将仙霞关,杉夺回来,建安军所面临的危机自然就消解无形了——关键江西,江东或江西等及时抽出精锐兵力吗?
林缚越发肯定三天没有塘报过来的济南府已经陷入大乱了,只是信路受堵,一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罢了。
情势越发危急了,一旦虞万杲没有顶住压力,见夺不回杉关,仙霞关,放弃建安往南方的泉漳地区撤离,那奢家就能使闽北,浙南连成一片。
这时候奢家的心思与格局也是大白于天下。
晋安,建安少养兵之地,经十年战事,民生凋弊,已无再战之力。
两浙地区虽说也是“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少田格局,但是这两分田集中在明会,杭嘉湖两地。
“杭嘉湖”指杭州,嘉兴,湖州,“明会”便是钱江南岸的明州府(宁波),会稽府(邵兴),以钱江相隔,都是东南少有,肥沃富饶的鱼米之乡,商贸,工坊也都十分的发达。
如今奢家已得明州,会稽,再使闽北,浙南浑然一体,便足以使奢家再征十万精锐饮马钱江,进窥中原了。
宋佳依着车窗,细读信函,幽幽一叹,说道:“宋家便是有心明哲保身而不得,大人会怪宋博吗?”
“为海盗屠戮百姓当诛,”林缚哂然笑道,“战场相见无妨,谁死谁刀,有什么好怨言的?杜当家,你说呢?”
杜荣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林缚的问道。
若虞万杲真的给奢家逼走建安南逃,一荣俱荣,一蓑俱蓑的东闽八姓包括宋家在内都会跟着奢家再举叛旗,没有其他选择,不然给屠族的蕉城敖家便是先例。
宋佳回头看了看,除了马队之后,后列是长长的步卒阵列,她知道林缚容不得崇州的局势再拖延下去,困守鹤城之众不降,林缚也没有心思再做水磨工夫了,强攻是必然的。
小蛮却颇为兴奋的支着脑袋,看大军行进的雄壮。
初冬冷雨,江东左军在崇州境内的大道依旧保持较快的行速,天黑之前赶到鹤城进入营垒修整。
林缚进入鹤城营垒,先与这一个多月来都亲自在北岸督军的盐铁使张晏以及护盐军骑都尉毛文敬见面,在张晏处知道黄河大堤民乱骤起之事。
三十万民夫都反了,以葛平为首,在陈韩三率部支援下,击溃督管修河的平济镇军,杀总督造官,工部右侍郎权知济南府事陈钟年等人。叛军二十三日攻陷临清,济南。
由于信路不通,拖延了三天,才将消息传到南面来。
叛军首领葛平在济南自封天袄元帅,封大寇陈韩三为天袄左护军,三十万黄河造反民夫自称天袄军。
葛平据济南自领天袄中军,声称要直接北攻燕京,推翻朝廷,自封天袄左护军的陈韩三率本部裹胁大量造成的修河民夫西进聊城,欲击守备空虚的濮阳,鹤壁……
林缚心烦意乱,与张晏简单寒暄,便回南岸营垒。当前的局势,他也只能苟安于崇州,无力去管天下大局。
近一个月来,江东左军征用民夫,服刑的流囚在鹤城塞外不断的加固壕墙及围垒,正常做工人数都维持在三千人以上。
现在,壕墙已经筑得有一丈多高,厚达十二尺,曹子昂甚至还使人在南岸挖了砖窑,开始在壕墙外侧砌裹青砖。四座棱形营堡嵌入壕墙四角,加固壕墙整体结构的同时,也驻以少量精锐辅以乡勇,就彻底将内侧鹤城塞里的两千寇兵团团围住。
林缚如此费心,如此投入,便是等寇兵投降后,直接将壕墙当成鹤城的外城墙使用,将鹤城的规模扩张成周两千六百步的大城,成为江东左军除崇州外最大的根基之所。
“大家都去做准备吧,”林缚说道,“发箭书过去,再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明天不降便不许再降……”
林缚说得冷静,语气却极为冰凉,心绪给济南骤起的民乱扰动,起了杀心。
曹子昂,赵青山,敖沧海,赵虎,王成服,胡致诚等人都凛然应诺,不便公开露面的宋佳,杜荣等人在屏风后听得也是心神一凛,杜荣站出来说道:“都监使若能信我一回,便让我送信进去,无需发箭书……”
“好,”林缚说道,“我也懒得书上劝降,杜当家直接进去便是,明日暮色四合,便是我攻塞歼敌之时。东海寇的人头虽不及东虏值钱,江东左军的战绩也确实需要两三千颗首级映衬一下才好!”
“那让我也去吧,会更有把握些。”穿着文士青衫的宋佳也走出来说道。
“你不行……”林缚断然摇头不许。
宋佳略感惆怅,便不再吭声,心想:是不想让我去冒这个险吗?那让我跟着过来做什么?
卷六涛海怒第一百二十三章左右逢源
二十七日日跌之时,寇将徐钟率十余死士出鹤城强攻围壕西南垒,箭出如豪雨,悉被射杀当场,塞中举白旗,杜车离率残部出降,持续月余的鹤城战事最终告终,与长山岛守战,两袭大横岛及北滩遭遇战共同组成的北线战役也就暂告一段落。
是役,江东左军先后歼,俘寇兵一万两千,沉重打击了奢家借东海寇势力向北扩张的野心,自身仅伤亡两千两百多人,在浙东局势糜烂之际,战绩尤其的辉煌耀眼。
近两千降寇解除兵甲后关押进西北角营堡,甲卒及乡勇接管围壕之中的鹤城塞,连同征调阵前民夫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甚至连那些解押来崇州服刑的流囚也情不自禁的跟着高呼“靖海都监林缚”的名号,心里暗道:这样的人物当真是天之娇子。
“这成什么体统,让大家都歇一歇些,”林缚板着脸教训身边诸将,责怪他们放纵了将卒,“张大人不畏刀兵凶险,在此督战月余,论功居首,喊我的名号成什么体统?”
张晏捋着颔下假须,眯眼笑道:“林大人过谦了,林大人亲自统兵厮杀于外线,哪一点都要比本官强上百倍……”张晏能掌两淮盐事十数年不倒,林缚的这点恭维伎俩还不放在他眼里,他却不得不承认曾经给东南士子清流蔑视,不屑一顾的“猪倌儿”借着军事上的巨大胜利名望如日中天,隐约将为一地雄杰,再也不容他人轻视。
林缚哈哈一笑,与张晏及诸将往寇将徐钟中箭身亡处走去。
徐钟死时犹虎目圆瞪,是一员勇将,不甘心向江东左军屈降,率部攻垒不过是求一死。
徐钟之死,在林缚看来,死不足惜,甚至还觉得是桩麻烦事,毕竟在两千降寇特别是晋安老卒的眼里,徐钟的死染上壮烈与忠义的浓烈色彩,使他不能简单的割下首级了事,不然会给工辎营埋下祸根。
林缚蹙着眉头吩咐曹子昂道:“寇将死得壮勇,不可轻慢之,派人寻一副好棺材暂殓之,日后有机会托人送其还乡!”他心里却可惜一副好棺木跟十二两银子。
虽说林缚在江东左军内部执行的是另外一套计功办法,但是跟朝廷邀功,主要还是依旧首级及获俘数。
相比真虏首级赏二十两银子,东海寇的首级就不大值钱,贼首的头颅才值十二两银子,杀散贼或俘,只计四两银子。
林缚暗感可惜,张晏不像郝宗成需要用战功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不然倒能暗中卖些首级或战俘给他换些银子救崇州之急了,心想去年一千颗首级卖二十万两银子的好事以后多半不可能再有了。
不过认真说起来,张晏倒不能算是无能之辈。
以朝廷当前的糜烂局势,盐枭官商勾结又如此的严重,两淮盐利还能维持在每年两百万两银的水准以上,又得德隆,崇观两代皇帝宠信不解,便可知张晏治盐,为臣之能事。
虽然是个没下身的阉臣,也堪称当朝少有的能干之臣。
若说虞东宫庄的苗硕是梁太后在江东的眼线,那张晏便是皇帝在江的爪牙。一个在崇州南面,一个在崇州北面,林缚在崇州想做什么小动作,也没有天高皇帝远的便利。
营中备有棺材,曹子昂派人将徐钟尸体收殓走,林缚陪同张晏走进已经给搜查了一遍的鹤城塞,宋小波身为鹤城司都监自然不能缺席——他那两三百斤的肥硕身躯经过一个多月的折腾,瘦下不少,虽说比常人还要肥胖许多,也不再走路都要人搀着,想来张晏这一个多月没给他好日子过。
“鹤城防务以后便要依赖林大人了……”张晏登上鹤城塞的墙头,看着外围的壕墙围垒,小小的军塞给围了一个多月,竟隐然成为大城的格局,林缚什么心思,他焉能不知?
且不说早前就有密约,当前的局面,江东郡的半个东线都要江东左军来支撑,林缚硬要将鹤城占过去,张晏也没有办法阻挡。
“御守疆海,下官责无旁贷也,”林缚说道,假装无意的提起苗硕来,说道,“下官在嵊泗时,内常侍苗大人也如此勉励下官,曾许奏请万寿宫出银六千两捐为江东左军的军资。下官也不知宫中的规矩,是不是婉拒为好?”
听了林缚这话,张晏果然是眉头一凛,但转念间又恢复如常,笑道:“苗硕有这心意,林大人怎么能推却?再说虞东也要依仗江东左军守嵊泗,拨些毛是应该的……”
“既然张大人这么说,苗大人那边我就不拒绝了。”林缚说道。
张晏见林缚倒不像是装糊涂,心里反而有些疑惑了,便说道:“江东左军此役守土有功,歼,俘寇兵盈万,郡司赏之,本官就不多嘴说什么;此外林大人护盐有功,本官将专奏圣上,为林大人请赏……”
“这个,这个,下官怎担当得起?”林缚诚惶诚恐的说道。
“这是应当的,”张晏说道,“太祖皇帝曾言,赏罚不分明,何以立国?先帝用本官治盐事,曾言盐铁使亦为两淮之耳目爪牙,圣上也以此语送我。为林大人请功,实是我尽耳目爪牙的本分……”说到这里,张晏微微的笑了起来。
“下官愿为张大人之爪牙。”林缚恬不知耻的讨好道,心里却想皇上有意迁都,不可能将准备之事都托付岳冷秋,内侍省说不定会形成“南张北郝”的格局。
林缚的话似乎令张晏很受用,他又说道:“盐银每半年押运入京一回,眼见又是押运之期,然而济南民变,危及燕南,路途险阻,眼下只能走海路进京了,本官能将运银之事托付林大人否?”
“为朝廷效力,岂容推辞?”林缚说道。
“……”张晏微微一笑,说道,“运银不比运粮费事,脚钱不会太多,但也不会让林大人白忙一场,脚费计三万两若何?”
“为朝廷效力,哪里能讨脚钱?”林缚虚伪的推辞道,心想张晏出手果然比苗硕要阔绰得多,也不屈他将苗硕六千两银子事主动捅出来。
“皇上也不能差饿兵啊,林大人不要推辞,”张晏笑道,“我虽为朝廷掌盐事,但所得盐银一分一毫都为官家所有,本官不能学苗硕不经奏准就私助军资,还望林大人能谅解。”
张晏笑里藏刀,既给了好处,又不忘警告内臣,特别是跟皇上不是一条心的内臣私交统兵大臣是大忌之事。
林缚诚惶诚恐的说道:“下官糊涂得很,这里面的分寸竟然没能想明白,还要张大人提醒。苗大人那里,下官一定严辞拒绝。”
张晏也不管林缚此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再说这事,眼睛看向鹤城司都监宋小波,说道:“鹤城匪事已靖,大丰,射阳盐区煮盐所需草料,便要依仗你了……”
寇兵月余吃喝拉撒都在塞中,塞中异味扑鼻,也应亏天寒不易爆发疫病,不过没有处理也无法住人,张晏便借要北上巡视盐事,连夜就离开鹤城。
应付张晏,林缚倒累了个精疲力竭,不过收获也不少。
“皇上对有拥两帝之功的梁太后及梁氏的防范之心未减,崇州夹于两淮盐区及虞东宫庄之间,倒也有左右逢源当墙头草的机会,”文士装扮的宋佳今日一天都在林缚身边,她身材颇高,脸上抹了些炭粉,倒像清俊的谋士,身材略娇小的小蛮却像个跟班的小厮,只是声音娇嫩很难掩饰,闷了一天没有吭声,随林缚回营帐后,宋佳稍放肆一些说话,论及内廷之事,也没有什么顾忌,说道,“若是短时间里,中原民乱不能剿平,南北阻绝,便是岳冷秋不受萧涛远牵累,也会给削权。程余谦无能之辈,论资排辈才坐上江宁兵部尚书职,要是皇上是明白人,任顾悟尘总督江防事,既使之节制江东左军,并将江宁水营之兵权授之,才是制衡笼络之道。”
王成服也跟着到林缚的营帐来听训示,他识得宋佳的女人身份,只当是林缚心爱的宠妾,听她进营帐就如此议论,微微色变,不知道要是听下去好,还是先找个借口离开一下。
林缚手指醮了醮冷茶,在桌案上写了三个字给宋佳看,宋佳愣怔片刻,敛眉思虑起来。
王成服心里想知道林缚到底在桌上写了哪三个字就能令这个女人收口,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时还不到知悉机密的时候,恭恭敬敬的站在堂下等候吩咐。
“听说你妻,子都接到崇州来了,我忙于军务,也无暇关心,成服可不要怪我疏乎了。”林缚跟王成服说道。
“大人恩义,成服永世不忘。”王成服移走到堂前跪下说道。
林缚说道:“该是用军功替你洗去罪名,让你正式出来做事的时候了——我会直接奏请朝廷在鹤城,江门,九华设三巡检司并置军寨,以利防战之事,置巡检,校尉,鹤城巡检的责任最重。除修造城坞,河段清淤,屯田积粮,安置民户等备战诸事,还要负责替鹤城司督运草料以供盐区煎海煮盐之用,不知道我能否信任你?”
“成服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王成服叩头说道。
“起来说话吧,”林缚说道,“除江门驻军外,我在鹤城暂时派赵豹率一哨武卒驻守。赵豹与你也熟,他年纪还小,诸事受你节制,若有事争执不决,派人到崇城请示也快。设巡检司非一天两天能成,你先帮着宋小波将鹤城塞收拾妥当,把运草北上的事先续起来。鹤城并不缺草,只是困于运途艰难。盐区收草,一围一钱,草场户赖之无以为生,遂困苦异常。我会额外给一围草补贴一钱,这样便有财力雇更多的车船骡马运草,节约人力,以解草场户之困,你就先做好这个事吧。”
林缚与张晏密约是由江东左军负责每年督运七百万围草北上。七百万围草,一围额外再多补贴一钱,也就不到六千两银子,林缚就不信面积几乎与崇州相当的鹤城草场一年就多整不出六千两银子出来。
林缚实际的想法是诱导大丰,射阳盐区逐步的改煮盐为晒盐,这样就无需再从外界补充煮盐所需的燃料,鹤城草料也能大片的进行开发,种粮种棉,都是大利之事。
他这时候弃苗硕而投张晏,就是因为张晏是能影响到这件事的关键人物,苗硕是没有用处的人。
卷六涛海怒第一百二十四章冷月如眉说骨肉
鹤城事初定,林缚便动身回崇城去,把曹子昂留下来收拾残局。
路途湿渍,天倒是收晴了,冷月如细眉,当空照下,照得湿路如铺霜雪。林缚困意泛起来,钻进马车倒头便睡。
诸军都留在鹤城休整,仅赵虎率百余亲卫精骑护着马车趁夜南行,因惜战马,行速并不快,蹄声在冷寂的夜里,额外的清晰,偶尔惊起附近村庄里的犬吠此起彼伏。
车厢里,林缚只将甲衣解去,车厢狭小也伸不开手脚,蜷身而卧,微微打着酣,小蛮坐倒是坐着,更像只小猫似的蜷在林缚怀里,胳膊肘也随意的撑在林缚的宽厚肩膀上打瞌睡。
宋佳坐在车厢一角,车窗子掀开一角,有些微月光透进来,车厢里的情形倒也隐约看得清楚,只觉林缚的睡姿完全看不出平日他叱咤风云的样子。
昨日过来时,只与小蛮坐车里,还觉得这车宽敞得很,林缚挤进来,宋佳顿时狭仄起来,便觉得腿脚都动弹一下也不方便,坐久了便觉得发麻,腿伸直了,就要挨到林缚的身上,看到小蛮如此随意的依在林缚的怀里,便觉得羡慕。
虽然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林缚私藏的庞姬无疑,但是宋佳不想轻贱了自己,让林缚轻易就得了自己的身子,美眸透过掀开的窗帘子一角,[qinkan.net奇`书`网]看月下的田野,心里想起林缚天黑前在桌上写给自己看的三个字。
封宁王?
宋佳考虑来考虑去,觉得封宁王对当今朝廷来说是一剂猛药,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宁为南都,王气蕴养之地,轻易不封王藩,两百余年来,仅封三位宁王,除太宗皇帝先为宁王后为太子继承帝位外,另两位都没有得善终。
当今皇上曾有独子幼时骑马折颈而亡,之后一直都没有子嗣生养,遂东宫无主,使内廷因此而暗流涌动。如今先帝德隆帝二子燕王,鲁王因王藩受挫,暂居燕京,更使得无数人猜测当今皇上要从两个侄子里选一人立嫡。
德隆帝崩殂时,二子年幼,朝廷局势不稳,遂传位给自己的弟弟。当今皇上是从德隆帝手里接过帝权,今日无子嗣可立,从兄长子嗣选一子立嫡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朝野有这样的猜测也正常得很。
只是当今皇上才年过四十,进劝立嫡无疑是诅咒皇上今生无子,遂朝野徒有猜测,却没有什么动静。
若是燕鲁二王选一人移藩江宁改封宁王,为立嫡之事铺路,一可以打消朝野为立嫡之事的无限猜想,二若是皇上日后生下子嗣,也有挽回的机会,第三则可以更一步的为迁都之事铺路,将渐重的江东权势始终掌握在元氏子弟手里,不使外臣有进窥帝权的机会,实是一石三鸟之策。
当然,这样做也有隐忧。
封宁王隐为立嫡以经营江东,必然要加重宁王的权势,非一般王藩能比,一旦皇上有子嗣生养,宁王就成了尾大不掉之患,可能成为日后的隐祸。
宋佳胡乱想着,不知道林缚有这样的想法,是他自己所想,还是汤浩信,顾悟尘或是李卓等人也有这样的想法。
想来想去,宋佳也无法确认一定会立宁王,身疲心乏,依着车厢角壁沉沉睡去。
马车到紫琅山东衙才停下来,已经是破晓时分,宋佳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林缚的大脚上,姿态十分的不雅,而小蛮更像一只小猫似的趴在林缚的胸口,偏偏还将腿搁在她的腰上,三人便如此挤在狭窄的车厢睡得烂熟。
宋佳美脸微烫,不动声色的坐直腰整理裙衫。宋佳一动,小蛮便醒了过来,睁开惺松的睡眼,车厢里暗得很,也没意识到马停下来,换了个姿态,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式睡去,这时候车厢外有人轻叩而唤:“到东衙了……”
“哦,”林缚这才翻身坐起来,吩咐车外的赵虎,“让大家都去休息吧。”
宋佳这才知道林缚原来早就醒了,却不惊动自己,是世间男子难得的温柔,脸更是烫得厉害,待外面的亲卫精骑散去,才跟林缚下车来,小蛮还是渴睡得厉害,半个身子几乎都挂在林缚的胳膊上,恃宠娇憨的样子实在让人羡慕。
东衙今夜是李书义守值,天时还没有到众人进署办公的时间,林缚下车来,便看到林梦得,李书义,李书堂,胡致庸,陈雷等人一齐从院子里走出来,问道:“什么事情让你们天不亮都聚在这里?”
“这天也快亮了,”林梦得笑看了看天边的清光,似乎看不见林缚与宋佳,小蛮从一辆马车里钻出来,“崇州童子案的家人都聚在东衙呢,一定要等大人回来,我们也只能硬捱着陪着熬夜,你是不是洗漱一下便过来见一见众人?”
“洗什么漱?”林缚抹了一把脸,吩咐小蛮,“你与少夫人去后宅洗漱一下,便在山下补一觉,这天早不早晚不晚,不要上山去夫人们闹醒了。”
宋佳也没有睡意,但也不能说她一夜枕着林缚的大腿睡得舒服,穿着文士衣衫,却怪异的与众人敛身施礼,先与小蛮去后宅洗漱。知道宋佳身份的人不多,李书义,李书堂,陈雷等人见这女人穿了男衫,面貌极俊,身姿又了奇丰盈动人,都暗想:大人何时又娶了房如夫人?
崇州童子案,海盗破城而入,劫县学,穿城而过,杀伤县人盈百,劫童子三十人。此案,府县诸多官吏皆受牵累,原崇州县尉判流边,震动一时。
被劫走的三十童子被杀一人,而因长山岛生存环境极艰难,体弱者病死一人,包括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三子等余者二十八人这次也都回到崇州。
虽说崇州童子案还没有官方给出的定论,不过当年的主凶萧涛远已死,萧百鸣,陈千虎等人也叛投浙东,林缚前日去鹤城之前,便使诸人都回家与家人团聚,使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大白于世。
小蛮带着宋佳去后宅洗漱,林缚径直随林梦得等人去东衙见诸童子及家人,刚走进院子,在议事堂里等候了一天一夜的众人都涌了出来,当下前头就有几人扑通跪下,“哗啦啦”便在走廊过道里跪了一片。
“大人啊,老小儿对你不住……”当前一名老者头在砖地上叩得咚咚响,只三两下就叩得额头血流,林缚慌忙搀住他,说道:“这是何哉?老爹快快请起,林缚当不起。”
“老小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大人对罗家的恩义,却在诽议大人的政事,暗中让人传大人的坏话,实是让猪油蒙了瞎心,大人拿这藤拐狠狠的抽小老儿两下,使小老儿羞愧欲死的心好受些。”
“这位是香樟里里正罗复。”李书堂在旁边介绍道。
二十八名生还童子有两人姓罗,但非出自一族,这罗复是运盐河南岸香樟里罗家的族长,也是香樟里里正,在运盐河南岸的大户。林缚清查寺院寄田以及隐占公田,罗家两次都栽到里面,损失田亩逾千,罚征粮赋以千石计,在背后说几句坏话实在不难理解。
“罗老爹何过之有?”林缚笑道,挽着罗复的臂膀将他挽起来,说道,“要说有过,林缚将此事瞒下两年也有过啊。只是萧贼势大,眼线又遍布崇州,甚至使心腹亲信率精锐盯着崇州,便是怕事情败露。林缚没有万全把握,实不敢轻易妄动。虽有诸多情缘,但害大家骨肉分离两年不能聚,实是林缚不能推卸的过错,林缚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
能供子弟进县学读书以博功名者,没有哪家哪户真是穷困人家,聚在这里的众人,几乎都是在崇州乡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缚在崇州推动的诸多事,又最损大户利益,所以惹人憎恨是理所当然的。江东左军取得北线战役的辉煌战果,虽使境内非议之声一扫而空,但也未必能使这些大户真正的心服。
林缚揭开这些旧怨不提,当下给诸人作揖致歉,诸人俱是惶恐,又要叩头谢恩,给林缚,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分头拦住。
胡致庸与罗复笑道:“罗复,以往你骂我给猪油蒙了瞎心,我可没有还嘴,今日你也知道大人的良苦用心——江东左军若不强,事若稍泄,于诸人都是灭族之祸。崇州战事之惨烈,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四月初,才四五千寇登岸就屠城,而此战,大人率江东左军在鹤城,在东海之上歼,俘寇兵一万两千余人——你们想一想,要不是大人在崇州镇守,这一万两千寇兵加之崇州,又加上萧贼叛乱,我们有几人能幸运能全族全身吗?”
“是,是,小老儿给猪油蒙了心,今日赔不是,改日再登门给你赔礼。”罗复忙不迭的说道。
林缚责怪的看了胡致庸一眼,说道:“还说这些做什么?快,快,这天寒的让大家在冷屋子里等我,多添些火盆,我腹中也空了,想来大家也一起,快让下面准备早餐。这大清早的就下面条吃好,方便也快,多加些肉丁子……”换作往时,众人会觉得林缚寒酸小家子气,这时候都觉得他权高位重也如此节俭,竟把酱肉面郑重其事的当成早宴的美餐,是如此的难得。
后院与前衙就隔着院墙,宋佳在后宅能听到前面的动静,暗道除非江东左军受到无法弥补的重挫,不然谁也再撼动不了林缚在崇州的根基。
卷六涛海怒第一百二十五章政事无非话家常
议事堂连同林缚平时在东衙署理公务的明堂,侧有耳房以及供休息或密谈的静室,宋佳与小蛮洗漱过,天已破晓,便直接到静室里整理文牍。
静室与议事堂就隔着一堵墙,有暗窗相通,本身就有窥视议事堂动静的作用,宋佳与小蛮在静室里,自然也就听得见前面的谈话。
宋佳也是月初才将长山岛,崇州童子案与林缚联系起来,暗感林缚真是好手段。
其实在江东左军进驻崇州之后,即使崇州童子案的消息走漏使萧涛远提早警觉,也不至于使局面难以收拾,甚至能及早将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的祸患消除掉。
但是,那时即使这堂下诸人感激林缚出手救童子的恩义,之后对清查公田,罚征租赋等大损豪户利益的政举依然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与怨意滋生,所谓先舍予而后强取之不能止怨也。
林缚却是先用雷霆手段,将清查寺田,公田等事强行推动去做。虽惹来崇州大户们滔天的怨恨,但凭借军事上的巨大胜利将这些不平的怨恨声音强压下去。这时再将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公布于世,示恩于众,他想做的事情都做成了,同时也将诸多隐患消弭于无形。
那些滋恨怨恨,曾背地里使坏的人甚至都个个羞愧难堪,即使还有个别怨言,也成为了众矢之的,不成什么气候。
宋佳与小蛮轻笑道:“我看啊,天下谁再坏都坏不过林缚。”
“到底有多坏不知道,总之没见过他吃亏。”小蛮笑了起来,她手挡着嘴唇打哈欠问道,“你是留下来偷听,还是上山去?”
“你先上山去吧,这些乱七八糟的要先整理完。”宋佳说道。
奢家此时与公开造反也没有什么两样,宋佳与奢明月留在崇州的消息走漏出去,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故而宋佳在崇州也更自由一些。这段时间来,也有机会接触一些较机密的文档,知道一些寄田与公田清查以及罚征租赋等政事的细节,也知道做成这些事情对江东左军的重要性,远不止屯田以补军资那么简单。
静室的案头,就有一份林缚亲手草拟的《抚伤恤亡军功赏》的初稿,也不禁宋佳翻阅,甚至有些细节,林缚还与她讨论。
除拔擢武职外,江东左军奖赏战功以及抚恤伤亡,不直接赏银赏钱,直接与田制挂钩,战死将卒家人配永业田亩数不等,免田赋三年;重残与战亡同恤,另计配口粮,立战功者也以减免家人田赋或授田为主……
抚恤伤亡及奖赏军功都紧密与田制联系起来,既减少因大量伤残抚恤及军功奖赏带来的银钱支出,从郡司及朝廷获得的军功赏银可以来填补军资的匮缺,亦可以将士卒及家人更加紧密的绑缚在崇州的土地上。
就出身流户的普通士卒及其家人来说,对能养家糊口的土地有着最直接的渴求,减免田赋及配田的奖赏与抚恤有着更直观,更具表率作用的意义。
拥有土地也能直接提高普通士卒及家人在乡里的地位,这几乎是从根本上扭转了兵卒社会地位低下的弊端,更能激励士卒英勇作战,减少逃亡现象的发生。
江东左军因何而强,大概也只有宋佳这样的人物从这些文字粗浅但包容巨细的抚伤恤亡军功赏条文里也窥得一二。但是要依此文治军赏军,也就意味着江东左军手里必须要有大量田产在手里拿来抚恤奖赏军功,也就不难理解林缚到崇州为何如此凌厉的打压僧院,清查公田,又对鹤城草场蠢蠢欲动。
在东闽时,只觉得文庄公雄才伟略,可视天下英雄于无物,受李卓压制,不是受东闽地理上的先天缺陷限制;对林缚了解越深,也愈发觉得林缚其才不在奢文庄之下,更有着时人远不及的见识与眼光。
小蛮先离开,宋佳一边整理着文牍,一边听林缚在一墙之隔的议事堂里与诸人闲扯。
“罗家世代住在运盐河南岸,应尝试运盐河‘十年九涝’的苦头。这时候咬咬牙,挤些田来,挤些粮来,将运盐河挖宽了,挖深了,春夏不受其涝,罗家手里的那些薄产田统统变成夏麦秋稻的上等良田,罗老爹便知道所得足以弥补所失,”林缚跟诸人拉着家常,絮絮叨叨的说道,“河道挖宽挖深了,也方便乡里将丰产的粮食,布匹运到价贵的地方去卖了获利。这东西啊,丰足的地方就便宜,紧缺的地方就贼贵。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崇州的米价,一升米才四十钱,贱得很,运到津海,是一百六十钱,涨了四倍,要是有能耐运到京里,是八百钱,涨二十倍,便是山东,粮价也要比崇州贵一倍多;说到布价,京里也要比崇州贵七八倍……你们为江东左军在崇州站稳脚跟,做了很多牺牲,我心里都记着。所以我鼓励你们买船运米,运布去北方卖,你们担心商旅会受官府盘剥,一趟走下来还不够官吏索勒的。你们放心,我跟江东左军做你们的后盾。当然了,该缴纳给朝廷,官府的赋税,也不要偷逃……朝廷,官府收不上税,拿什么养兵去打东虏,去杀反贼?”
“……永佃一事,大家都心有顾虑,我也能理解。毕竟是大家手里的田,怎么可以佃户说种什么就种什么,偏偏田的主人却做不了主,甚至还不能从佃户手里把田收回来了?这太不合常理了,”林缚说道,“我是这么考虑了,说出来,大家觉得道理不对请指正啊。在佃农看来,要是这田随时会给田主收走,对他来说,种一季粮食过一季的日子,绝不可能为以后打算。地力用尽了,也少有人愿意费心思积肥养田,这田是越种越瘦,各位能收到田租是越来越少。若是田地不让田主随便收回去,种什么也由佃农自主,那自然就愿意费心思积肥,希望地里所产越丰越好,大家能收到的租子自然也是节节攀升,佃农也有好收成——关于永佃这件事,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大家是更关心每年能收到多少租子啊,还是更关心田里到底每年种什么东西,由谁去种,怎么去种?”
“说到减租,大家心里也许又会犯嘀咕,”林缚说道,“现在北面民乱闹得厉害,到处都是流寇,主要还是太苦了,脚泥子也要吃饭啊。减租是会让大家会受一些损失,但能从根本上保证崇州不受乱,也能拒乱于境外。今天大家少吃几顿鸡鸭,总好过闹乱子强。江东左军的士卒为什么能打,敢打?他们其实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主要是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打退敌人,即使他们战死了,但是他们的家人还能过上好日子。要是他们退后了,让敌人打进来,不仅他们未必能保住性命,还会牵累他们家人受敌人的欺负……”
“当然了,我今天跟大家说这些,也是唠家常。大家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可以尝试着去做一下,要是有顾虑,看别人先做也行,”林缚说道,“要真是好事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到时候大家再学也不迟……”
“恩泽,乔中,乔冠呢,他们是立志弃文从军了,我就带他们在身边,”林缚说道,“其他各人,都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团聚,日后谋什么出路,都要听从家里的安排:继续苦读博个功名是好事,继承祖业为地方谋福利也是好事,或者弃笔从戎,卫家守土,也是男儿志气,都是好事……这些我统统不问,不过有一点是不变的,你们都是从我林缚门走出去的,那就都是我的学生,日后要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也一定要来找我……”
宋佳却也没有想到林缚也是个话唠,能碎碎不停的说一个上午,几乎将他来崇州所做的诸多事,都深入浅出,方方面面的跟绝大多数都是崇州大户的被劫童子家人说了透彻。
宋佳听了感慨万分,心想那些居庙堂之上,自视才高八斗的大臣名将们,治国,治军之才能及得上林缚几分,又有谁能如此细致入微的向这些乡里大户们解说得如此清楚?
宋佳当然也知道林缚如此费尽心机,除了化解之前诸事所积下的沉怨外,也是要借助堂下诸多人将他的政举向崇州县全境推广,言语间还在诱使崇州大户并资购船打通从崇州通往津海的海上补给商路。
济南民乱,即使顺利镇压,想在明年恢复内河漕运也不可能了,津海粮道越发的重要。
此时的津海粮道始发于淮口,江东左军在崇州还不能直接从中受利。
随着叛乱地区的扩大,淮河多半要受影响。此外地理条件来说,漕粮更适合直接从江口出海。除了抵御奢家之外,崇州在津海粮道上的重要性也会凸显出来,这也是林缚死守嵊泗防线最主要的意义。
这时也越发能看到林缚当初筹划并与汤顾一起掌握津海粮道的妙处来,大越朝几乎半条命维系在津海粮道上,那些对“猪倌儿”嗤之以鼻的清流士子,相比较他真是云壤之别。
这会儿有人从外面传信函进来,林缚在议事堂直接拆开来,也不瞒堂下诸人,说道:“哦,总督府及江东兵部的文,要我立即去江宁议事去。南边,北边的局势都急啊,既然收到文,我也不能耽搁,午宴的事情,我就叫致庸,陈雷,书义,书堂他们代陪了……”
形势如此,宋佳心想岳冷秋再怎么看林缚不顺眼,也不得不重用林缚了,听着脚步声,见林缚从前面转过来,起身要给他行礼。
林缚挥了挥手,说道:“我即刻动身去江宁,骑马过去。你若是不介意故地重游,可以带奢姑娘随君薰她们坐船去江宁……让奢姑娘出去散散心也好,对身体有好处。”
骑马很辛苦,但比乘船逆江流而上快一些。
崇州局势已定,但是浙东以及北边的局势都十分的危急,在信路阻绝,江宁作为南都,六部建制又全,自然要发挥应有的作用出来,江东左军的战功,甚至都可以由江宁兵部核计。林缚也是想早早赶去江宁,有什么好处,赶在前头总比落在后面要好。
卷七山河碎第一章江宁风月冷无边
寒风萧瑟,冷冽如刀,摧折陌上枯草,黄叶和尘飞旋,阴云又密又低,似有雪意,马蹄声混着铃镝击响,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玄衣玄甲的马队过来,也赶紧避到路旁,避免触了霉头,又觉得马队前头那个穿青甲的将领好是威风。
看到曲阳镇西街的坊楼,离东华门就不足二十里了,南边是龙江湖,当世规模最大的龙江船场便设在那里。
林缚勒住马缰,看了看身后的马队,跟赵虎说道:“歇一歇脚,不能让马累疲了……”翻身下马来,将马交给身后的护卫照料,他往曲阳镇里走去,赵虎忙带了几个人跟上去。
曲家给端了窝,占据地利的河口镇崛起,曲阳镇就逐渐没落了。但不管怎么说,作为江宁二十四镇之一的曲阳镇,也不可能在一两年间就失了元气。即使外地来的商户少了,但是此时的曲阳镇还颇为繁华,向晚时分,街楼挑出蒙红描绿的灯笼来,发出昏朦幽昧的光芒。
林缚在离开崇州前,收到李卓从蓟镇捎来的信函。
李卓在信里没有多说蓟燕边事,只说他手里还有些许兵马可用,言外之意是说晋北还有陈芝虎镇守,要林缚无需念挂北边战事。李卓在信中分析豫东民乱时,认为西进川东,秦陕的流寇很可能会在近期内转战豫西,与豫东北,鲁西北的叛军合股,将成大害,将比奢家据闽北,扰乱浙东之祸还要猛烈——李卓在信中没有将意思说透,但林缚猜到李卓信中的意思是要他带兵去中州参与剿匪事。
当前的迹象,东虏在大同北面集结有大兵,战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同诸路兵马有六万余众,虽然堪用的不多,但陈芝虎有两万精锐在手,守住大同的问题不大。只要大同这一路不出大问题,东虏未必敢绕过大同直入晋中洗掠。
七大寇转战豫西,与济南叛军葛平合股,算上陈韩三势力,就成九大寇了,确实是个大害。
林缚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他在崇州时没有给李卓回信,他也不知道怎么在信中跟李卓解释自己的想法。
回信分析一下浙东局势,假装理会不了李卓在信中暗示的意思?林缚心里暗道,也许只能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来劝服自己的。
东街有几人骑马过来,是张玉伯,柳西林与几名骑兵过来,林缚站在街心等他过来,笑问道:“该不会将我逮了个正着吧?”
“算着时间,也猜你们应该走曲阳镇,便过来看看,”张玉伯下马来,笑道,“要是等不着,曲阳镇也有好酒好菜,总不会白走一趟。”
故人相见,将心间阴霾荡去稍许,也不焦急骑马进城,林缚与张玉伯,柳西林便在街边选了一家茶肆略谈时局。待马匹歇回力,再进城直接到顾府去。
林缚骑马走得快,要先赶到江宁议事,女眷坐船逆流,看这风势也不利,还要拖两三天才能到——不管怎么说,林缚都是首次回门省亲的新姑爷,顾府为他的到来自然也是提前就张灯结彩。
林缚先在大堂给顾悟尘,顾夫人行过礼,众人再一起到后园的角亭里用餐,也无他人,就赵勤民,杨朴,张玉伯,柳西林几个顾悟尘最亲信的人,别的一些人也不在江宁。
“浙东局势虽急,但是鲁西北三十万民夫逆乱为贼对朝廷震动更大,还好淮口的信路未断,能及时收到朝廷的处置,”顾悟尘将最近几天来的势态发展说给林缚听,“朝廷使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剿匪,江淮总督其权不改,兼督中州,山东剿匪事,他的请罪折子上的正是时候,朝廷这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他的位子,在豫南也只有长淮军可调……”
林缚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也不说什么。
顾悟尘到底是有些心不平,说道:“长淮军在濠州是打过几回无关痛痒的胜战,但是洪泽寇是主动撤出濠州,岳冷秋也能腆着脸以大功自居,甚至暗中使人称长淮军为岳军,当真以为朝廷所立近四万长淮精锐是他的私兵……”
林缚倒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岳家军来,倒像是在附和顾悟尘的嗤鼻一笑,仅仅打败几股流民叛乱武装,证明不了什么。不过林缚还不相信岳冷秋根基未稳之时,就敢拿长淮军以岳军自居,这么说多半是顾悟尘对岳冷秋怀怨甚深的缘故。
“调宁海镇军入浙,宁海都尉孟义山改任两浙提督,擢董原为两浙宣抚使兼督兵备事,”顾悟尘说道,“董原不声不响的,我们确实疏忽了……”
董原率了十营精锐进浙,又有兼督兵备事的名义,便有以宣抚使节制提督及诸将官的军权,就差总督头衔了,这也是资格稍浅的缘故。
林缚不想在董原的问题多说什么,问道:“那空出来的维扬知府谁来补上?”
“沈戎,”顾悟尘说道,“董原与岳冷秋的荐书同时抵京,这显然是密谋已久的一桩交易……”
林缚转念想起李卓这次给他的信里未曾提到董原,甚至也没有对危急的浙东局势说什么,一方面是相信林缚会有更准确的判断,另一方面也许是对董原有所失望的缘故。
董原虽出自李卓门下,但林缚几乎没有跟他打过交道。
就像当初邵武镇军在济南能给岳冷秋拉走近一半的兵力一样,林缚也不会认为董原出自李卓门下,就一定跟李卓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
事实上从董原在维扬执行期间的诸多事能看出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不过董原能抢走一步,先提兵去浙东,也是他眼光,能力过人。
浙东势态不明,奢家直接出兵的迹象非常明显,浙兵大溃,仓促起兵驰援浙东实际是祸福掺半的事情。要是顾悟尘有胆气,直接东阳乡勇绕过江宁西南走陆路直扑湖州,动作就未必比董原慢——事实上,顾悟尘那时比谁都清楚江东左军在嵊泗诸岛所取得的战略优势。
可惜顾悟尘当时做的是相对保守的决策,是希望东阳乡勇乘船而下,走平江府进入浙东,即使是猝然遇敌,也有江东左军在侧援应,不至于成为孤军。
机会只有一次,错失了就不会再来,没有什么好可惜了。
董原能不能在浙东站稳脚,也看他有没有能力钳制住奢家在浙东扩张,当然也与虞万杲能不能在闽北牵制住奢家主力有关。就当前的势态来看,董原很可能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能在钱江北岸组织防线了。董原手里除了六千维扬军,也就五千宁海军以及数千残兵能用。
“虽无荐书,朝廷倒也知道东阳非庭立不能主持,拔擢庭立出任东阳知府,”说到这里,顾悟尘脸色和缓一些,也非没有他们这边的好处,“我将改任江宁兵部左侍郎,参江宁守备军事,督江防事,分辖江宁水营,起用余心源为江东按察使……”
“皇上也倾向迁都了啊!”林缚微微一叹。
“……”顾悟尘点点头,肯定林缚的猜测。
这也不难猜。
陈西言打下去之后,余心源为吴党之首,若是江东的人事完全掌控在张协之手,余心源没有出任江东左按察的可能。
若是皇帝决意迁都江宁,必须要拉拢地方势力以为立基之后盾,自然不会任张协等楚党打压吴党势力。
说不定也有陈信伯与李卓,郝宗成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顾悟尘去分程余谦的权,这点宋佳倒也有猜中。比起江东左按察使来,江宁兵部左待部,参江宁守备军事兼督江防事辖江宁水营,在这个局势,可以说实权要大得多,但是江宁水营在李卓手里都没有调教过来,顾悟尘只有节制的名义,能掌握江宁水营的几分实权,现在还真不好说。
“关于你与江东左军的战功,有特旨传到江宁,等你过来再宣读。内侍省过来传旨的局郎是刘直,与你也认识,不过他给岳冷秋留在总督府里,你明天再去接旨不迟。里面什么内容,倒也不难打听,”顾悟尘说道,“爵加一级,封津海县子,你再努力一把,封侯不远矣;授擢宣抚使司左参政,兼知崇州县事,兼靖海都监使,特旨里还特许靖海水营从江东左军分置,将宁海镇水营残部编入……朝廷对你也是皇恩浩大。只不过宁海镇水营那些残兵已经给分得差不多了,只有十几艘堪看得上眼的战船跟些没人要的老卒给你留着,不过宁海镇水营额定的粮饷以后会如数拨给靖海水营,每年能节约你四万两银子,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的确是皇恩浩大……”林缚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朝廷这次会对他这么慷慨,爵加一级倒也无奇,增加两百户食邑罢了,多几十两银子的食邑钱,没有谁会看在眼里,但是宣抚使司左参政是实打实的正五品职事缺,可以正式的对郡司事务发表意见,与崇州宣抚特使韩载这个右参政平起平坐。又将吴梅久踢掉,兼知崇州县事,可以说是正正式式的对崇州大权在握,将靖海水营从江东左军序列中分置出来,并将原宁海镇水营的粮饷转拔过来,是明确以靖海水营代替宁海镇水营在江口的地位……
不过想想也不难明白,内河漕运短时间里已无恢复可能,仓促迁都也不是老谋之算,津海粮道自然要全力保住。
如今民变有危及淮水的趋势,漕粮弃淮口从江口出海,甚至要便捷得多,毕竟漕粮产地集中于扬子江两岸,更易顺江而下出海。
津海粮道北端有林续文守津海,中端有汤浩信坐镇青州,南端只能依赖林缚护江淮海路,而且还要依赖林缚牵制奢家东翼,减轻陆上压力,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行?
卷七山河碎第二章锦上添花事
顾家有子嗣,新姑爷又非入赘,就不能留在宅子里过夜……
林缚两年前在江宁城里置办的宅子还留着,是他在江宁的私业,他率带着赵虎等近随护兵住进簸箕巷的集云居。
集云居也非当初的规模,林缚将集云居南边的三进宅子都一并置办下来,成为占地达六七亩的深宅大院。宅院规模大不大倒是其次,关键是与苏湄居住的柏园再无间陋,就隔着一道院墙,还打通一扇暗门。
平时大宅这边就使周瞎子带些好手住着,以备苏湄,四娘子那边急需……
只让赵虎,周瞎子两人跟着,林缚穿过暗门到柏园,四娘子早在园子里等着,看到林缚他们过来,焦急的说道:“永昌侯爷入夜就找上门来,住着喝茶,说些无趣的话,还未曾走……”
“一起过去,”林缚说道,“这道暗门能瞒过别人,还能瞒得过元归政吗?”他猜元归政是在这里等他回来,直接往前楼,苏湄会客的地方走去,也不掩藏行踪。
元归政不少护卫守在楼下,突然看到林缚与赵虎,周瞎子带刀从后园冒出来,都紧张的拔刀吆喝:“来者何人?”
“呵呵,原来是林大人过来了,”元归政听到后园走动的脚步声,就知道林缚过来了,也不拿架子,人已经在二楼推开窗户望下来,喝斥随扈,“你们都瞎了狗眼了,杀东虏,杀寇兵,杀得手软,刹得名震天下的靖海都监林大人都不认得,平日怎么跟在我身边做事的?”
“不晓得侯爷在此,林缚不请而来,多有叨扰。”林缚作揖道,林缚就算封爵县子,距元归政的永袭郡侯之爵还差了好几等,礼数还是要行。
“我猜得林大人要过来拜望苏姑娘,便一早在这里打扰苏姑娘练琴,要说不速之客,是我才对,”元归政笑道,示意林缚上楼来说话,“晃眼又近半年时间过去,相聚不易啊,林大人上来相谈吧。”
林缚登自登楼,才看到元锦生也是在室内,心想他回江宁的速度不慢。
苏湄坐在琴台后,盈盈而拜,眉目传情,说道:“苏湄给林大人,侯爷,少侯爷沏茶去?”便先离开,留下地方来给林缚与元归政密谈。
“锦生刚回江宁,我便将他训斥了一顿,还望林大人不以锦生年少不知事为意……”元归政说道。
说起来林缚与元锦生年岁一样,倒没有排过月份谁大谁小,但在元归政嘴里,元锦生倒成了晚辈。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侯爷多虑了,我可不觉得锦生有做错事的地方。”他来江宁之前,便让人拿军资不可由内臣私授的借口拒绝了虞东宫庄捐军资一事。
“我家与太后虽是亲戚,但虞东的事情只能援手,诸事还得苗硕做主,苗硕这人管财还是有些能耐的,所以太后用他,”元归政也不管林缚信不信,他先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内臣不得私结大臣,林大人的地位今非昔比,小心也是应该。不过大家也都是心切关心江口的防守,一旦江口守不住,让寇兵闯进扬子江来,麻烦就让人头大了。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不成为了一些忌讳,就真要将我等应承当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此时国用唯艰,我这把骨头上阵杀敌也是牵累别人,不过节俭些家用,捐些金银以赏杀贼将勇,还是做得到的,林大人不要拒绝我。”
“这,这,侯爷这不是为难我吗?”林缚犹豫不决的说道。
“有什么为难的?”元归政说道,“你不言,我不语,这事谁又知道?”
林缚暗道:此时你不言,等用到我时,你还会不言?内廷风起云涌斗得厉害,而皇帝此时明显还有压制手段跟力量,梁氏又正当豫北民乱,林缚这时候当然不愿意将自己彻底的绑死在元归政与梁太后的战车上给他们当枪使。
林缚说道:“侯爷要真是一片诚心,金银粮草等军资可捐之郡司,这江东郡内,守土御寇,也非江东左军一家为之。再说前头我受了虞东三艘战船,已是有些厚此薄彼了。当然了,侯爷也无需担心虞东的安危,虞东宫庄是太后老人家的私田,地方有责任守御,江东左军便是在嵊泗战剩一兵一卒,也不会轻退的。”也不管元归政说什么,他坚持不收授永昌侯府一毫银子。
元归政见林缚泼水不进也是无奈,便与次子元锦生先行告辞。
“只要他还贪着苏湄,就不怕他能跳出手掌心去;何况他还将那个小贱人收过去了。”元锦生在车厢里,想起林缚水泼不进的样子,十分的恼火,恶狠狠的说道。
“小的只是贱奴,本来就是充入教坊司的货色,给收为做小,算不上什么把柄,”元归政叹息说道,“苏湄才是正主,只是他不咬钩,又能奈他何?贪虽也贪,不然不会从顾家回来就紧巴巴的翻墙到柏园来相会,但真到紧要关头,他会舍不得牺牲一个女人?”元归政也知道虞东的事情做砸了不能怪儿子,毕竟那边还是苗硕在做主,话说出口,当场想改是来不及的。
再说梁成翼当时也在那里,谁能想到紧接着的海战,林缚会毫无悬念的将奢家的北线主力船队打了个落花流水?最关键的,还是很多人打心眼里以为林缚在燕南的成名是幸运居多。
幸运?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幸运事。
崇州童子案能不动声色瞒下两年,捅开前还不忘给岳冷秋设个套,包括江东左军回崇州驻守,立根于崇州,都是早就谋划好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大谋之才啊!
将来迁都江宁,要是有一支精锐雄师在崇州能随时调过来策应,什么大事办不成?
林缚勒着裤腰带时送银子是最有效的,不虞林缚不收,但坏在苗硕太小气,六千两银子还拖拖拉拉不及时送去,给张晏直接反打了一耙,逼着林缚直接将六千两银捐银给拒了。
如今赏功特旨已经到了江宁,对林缚除了加官进爵,还划地分饷,示恩宠之能事,近年来之少有,林缚手里不那么紧了,有选择的余地,又怎么会轻易拿这边的银子?
元归政心里惋惜,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不仅不能将林缚依为心腹使用,还防止他倒打一耙,虞东宫庄几乎就在江东左军的合围之中。
“捐银郡司亦非不可,”元锦生思虑道,“直接捐银不成,我们可以捐战船,亦能到江东左军手里,虽然效果远不及直接塞银子,但也能将他的胃口先养着,怕就怕将他的胃口养叨了……”
“暂时也只能如此,拿几万两银子,先稳住他也是好的,关键还是要我们自身有足够的把握,林缚啊,只能指望他锦上添花,不能指望他雪中送炭。”元归政说道,他也不得不承认,迁都江宁后,林缚为代表的林氏势力将非同小可,哪怕是他们保持中立,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元归政,元锦生走后,林缚就依着软榻随意的拨了两下琴弦,不成调的乱拔出些琴音,在空寂的夜里铿锵的响着。
虽说江宁不似北方一到冬季就烧火坑,不过厢房里火盆炭火烧得滋滋的响,里厢也暖和得很。
林缚骑了两天的马赶过来,鞋袜也汗透再捂干,还是有些潮意,歇下来就冷,在顾家也只能忍着,赶过来跟苏湄见面,也没有换一双,这时候脱了鞋,将脚伸在火盆上,室里倒是有一股酸酸的异味。
“真是汗臭脚,也不管别人鼻子能不能受着,”苏湄嗔怪道,“我帮你脱下来,搁外面炉架子上烤干了……”伸手要来替林缚将臭布袜子脱下来。
“别,让别人看到可不好,”林缚缩回脚,说道,“柏园都是元归政的耳目,我就是要元归政看不透这里面的道道,这样才能是我们要挟他,而不是让他来要挟我们……”
“那随你好了……”苏湄手轻掩着鼻子,俄而似乎适应了异味,又盈盈而笑的将手放下,与林缚对坐着说话。
“内廷的水深着啊,”林缚微微感慨道,“燕,鲁二王,皆是德隆帝子嗣,他们二人继帝位,苏家案还是没有大白于世的机会。虽说梁氏拥立庆裕帝之后的可能性甚微,但我们也只能等啊——这天下局势乱的,元氏能不能守住这帝位都是一半一半的。”
“这北边民乱虽然闹得厉害,民军动辄十万数十万,但是老弱从之,妇孺从之,能战者实不足一二之数,又缺兵甲,少补给,剿平似乎不难啊,若是奢家或东虏得势,倒真正是祸害……”苏湄说道。
“民乱不难剿灭,然而民众不能吃饱饭,这民乱便不会息,灭了一拨,另一拨又将兴起,这伤的是根基。根基不伤,奢家与东虏就不可能得势。李兵部也看得透彻,他给我的私函里,有意要我领兵去平民乱。如此无银无粮就抚,田地又给地方豪族大户吞并,权宜之计是下狠手镇压,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些乱起来大杀地方的流寇也是可恶,但想想大多数人无非是为吃饱肚子而从贼。不能拯民于水火,但是这样的‘战功’我也不能去取,”林缚说道,“我还是留下来跟奢家硬磕好了。江东左军要练成精兵,也不能挑软蛋欺负,奢家才能算得上磨刀石。”
柳月儿,小蛮以及盈袖都不大关心国事,军政,与君薰总有那么一层隔阂捅不开,再说君薰的年纪也小些,长成深宅里,他当然也不会将底细都说给宋佳听,倒是能在苏湄面前彻底放松下来,不需要什么戒防的议论时事。
卷七山河碎第三章宁王
清晨起,阴霾了一宵的天空飘起小雪来,总督府前铺砖地停满了马车,一长溜的拴马柱系满了马,各式轿子也是一长溜。随扈护卫们里有身份的,给请到前院门厅院避风雪,更多的人是东凑一堆,西凑一堆的站在外面等候,不认识的打个照面,自报家门,以后能有个照应,认识的就相互打听消息——这些人都在大人身边行走,消息也最是灵通,远比那些小县寡民知道当前的局势是何等的危急。
除了实在脱不开身的,江东郡各衙门,各镇军,各府县几乎所有主官,将官都给召到总督府衙门来开会。除了程余谦,顾悟尘等江宁六部的官员也一起过来共商军政外,两浙郡也派了多名参政,都尉级别的文武官员过来参加会议。
林缚先去见刘直领了赏功特旨,再到议事堂来。文臣武将跻跻一堂,少说也是通判,昭武校尉级别以上,各衙门的人都有。
岳冷秋与程余谦两个级别最高的人物没有出现,大家都三五成堆的耐心等候。与外面的热闹不同,议事堂却压抑得很,除了细碎私语,没有别的动静。
林缚走进去,一时都有些迷糊自己该站到哪边。
看到江东按察副使肖玄畴,林缚抬脚要迈过去,才省得他如今头上最主要的官衔是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又权知崇州县事,要算江东宣抚使司的官员,只是刚领旨,还没有机会拜见顶头上司江东宣抚使司王添。
袖手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喝茶的顾悟尘给林缚使了个眼色,林缚循望过去,却见江东宣抚使王添与右参政韩载以及新任的维扬知府沈戎等人站在角落里看过来的眼神怪异得很,海陵知府刘师度以及东阳知府林庭立也站在那一堆,笑盈盈的看着这边。
林缚走过去,先朝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王添拱手作揖,说道:“林缚见过王大人……”
议事堂大部分人都不认得林缚,这时候都齐望过来,想看一看靖海都监使是何等的了得人物:朝廷两度遣使宣特旨奖功赏爵,弱冠之年以举子出身飞速晋升江东左参政,手握雄军,以靖海都监使权知崇州县事独尊地方,满堂文武,能及他者也不多了。
寻常人只是又羡又嫉,江宁府尹王学善,江东按察使余心源,维扬知府沈戎等人心里的滋味又要复杂得多。想到林缚的飞黄腾达,他们就情不自禁的想到林缚踩在他们肩膀上,头上,脸上的脚印,心里隐隐作痛。
林缚真正成名于燕南勤王四战,但是没有陈学善,余心源(吴党),沈戎等人给他践踏在脚底上当垫脚石,林缚去年秋又怎么可能有资格独领一军北上勤王呢?
王添还好一些,虽然与顾悟尘一直不对头,倒也没有直接的冲突。
沈戎站在王添身边说话,看到林缚走过来,嘴角脸皮情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
沈戎差点命丧骆阳湖,之后在东阳又给林庭立架空,要说他对林缚不恨,那只能骗鬼去。沈戎事后不难想明白洪泽寇提前在骆阳湖打劫秦家船队是林缚暗中做的手脚,可惜他自己更抹不干净,更是抓不住能致林缚于死地的把柄,此时也只有冷颜相待。
韩载看到林缚走过来,心里就有些发忤。
一个多月前,他拿请援当借口离开崇州时,并没有直接回江宁,而是跟萧百鸣在暨阳落脚住了两天,这件事旁人不知道,他担心林缚能猜到。
萧涛远身死,萧百鸣,陈千虎等人率兵叛投奢家,一旦在回江宁请援途中在暨阳逗留的事情给捅穿出去,就算韩载能洗清通敌的嫌疑能保住脑袋,也保不住脑袋上的乌纱帽。
林缚有意无意的一笑,叫韩载心惊肉跳。
林缚也不管韩载,他如今是左参政,又权知崇州县事,韩载头上的宣抚特使对他再没有任何约束力了,他朝林庭立与刘师度拱手作揖:“见过二叔与刘大人,二叔是今早上才到的?”
林庭立终于将沈戎送走,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东阳知府的位子,春风得意,满面笑容,与林缚说道:“十七客气什么,如今你也是朝廷正五品官员,又有封爵,二叔我可再当不起你这礼了……是今早上才到了,坐船顺水下来,方便。”
“先叙长幼,二叔永远是我的二叔,这是怎么也变不了的。”林缚笑道,又关心的问刘师度何时到江宁,住在哪里。
刘师度笑脸可掬的与林缚寒暄,完全是平级同僚相交的姿态。
虽说崇州县名义上还属于海陵府的辖县,但是赋税都拨给江东左军做军饷,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便意味着海陵府短时间内彻底丧失了对崇州的管辖权。相反的,林缚身为宣抚使司左参政,作为宣抚司的副手,甚至能插手海陵府的事务。
这会儿,明堂内侧的屏风后响起脚步声,堂下的细声也都消失一空,等着岳冷秋,程余谦这两个名义上同为东南首臣的大佬出现,林缚却看到盐铁使张晏与岳冷秋,程余谦一起出来,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还以为他人还在淮南视察盐区呢。
张晏是正四品的盐铁使,不要说江宁六部的官员了,王学善,顾悟尘,王添,余心源等人都是正三品的官员。一般说来,没有可能张晏与岳冷秋,程余谦在秘密商议,却将王学善,顾悟尘,王添,余心源等人丢在外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张晏手里有一道唯岳冷秋,程余谦两人能知详情的特旨。
林缚与顾悟尘离得较远,与林庭立交换了眼神,知道他也有如此的猜测。
“请顾悟尘顾大人,王学善王大人,王添王大人,余心源余大人以及江宁六部各位大人以及靖海都监使林缚林大人留堂中商议秘事,其他大人暂请委屈回避一下……”程余谦走出来说道。
林缚心里觉得奇怪,有什么秘事要他参与,却请那些地位比他还高的文臣武将回避?
众人退去之后,这议事堂陡然空阔起来,大家都能分到一张太师椅坐,林缚自然是敬陪末座。
岳冷秋看向张晏,说道:“还是张大人来说吧……”
张晏拱了拱手,说道:“皇上七日前在京已经下旨使燕王移藩江宁,改封宁王,不日就要来江宁就藩,密旨使张晏在江宁代为筹措。民贼堵塞路途,宁王移藩不易,需诸位大人配和,做好万全准备……”
燕王元鉴武为德隆帝嫡皇子,时年二十六岁。当今皇帝无子嗣生养,在他的诸子侄中,燕王元鉴武声誉最佳。
林缚之前就猜到皇帝有可能改封元鉴武为宁王以代立嫡并镇东南,没想到动作会这么迅速,几乎在济南民变的消息传到京中之后,就立即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缚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与顾悟尘就此事交换意见,没想到张晏已经带着密旨紧随他之后赶来江宁。
林缚一时也想不到这种决定背后有怎样激烈暗流,不过他明白程余谦他们要他留下来参与密议的缘由。
宁王元鉴武离开京中到江宁来就藩,有立嫡代镇东南之意,王府官佐以及护卫的标准将高过一般藩王,可能要向东宫看齐,这样才能体现出立嫡之意。宁王就藩的队伍庞大,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穿过中州或山东南下,很可能会吸引大股的造反流寇截道,这边需要有万无一失的接应计划。
说到底,林缚摊上又是跑苦力的活。
宁王即使不走海路,进入山东之后,也会避开叛乱区,贴着淮口南下,要调精锐部队上去接应,江东左军倒是适合。
林缚与顾悟尘交换了一下神色,顾悟尘也是颇为惊讶:迁都,迁都,朝野都议论了很久,燕王元鉴武改封宁王可以说是最实际性的一步。
王学善,王添,余心源等人都表情各异。
余心源是喜,使宁王镇东南,迁都就走出最实际性的一步,帝国的重心重新转回到江南,代表地方势力的吴党自然就有更多崛起的机会,他出任江东按察使不过是第一步,还没有过去几天的时间呢。
王学善,王添却未必是喜,要是皇帝年老体弱,宁王立嫡会很快继承帝位,他们倒是有可能分到拥立之功,这官威权势自然能更上一层楼。
很可惜当今皇上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就算立宁王为嫡,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登上帝位。他们这时候去抱宁王的大腿,去给宁王低眉哈腰,未必没有什么好处,还可能是一桩祸事——万一皇上日后有子嗣生养,自然要削宁王的权柄,跟宁王走得亲近的东南大臣,将领又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
林缚瞅眼看岳冷秋,程余谦。
程余谦倒是坦然,他本就庸碌,与岳冷秋也不大争权,如今兵权以及江宁守备事权给顾悟尘分走一大块,他也平静得很。
岳冷秋感觉就不大一样,他本来在江宁是无冕之王,宁王就藩,首先是他受到最大的限制。
即使朝廷不会授宁王太多实权,但有个名义上需要事事请示的上司,也会让人心里相当不爽。
卷七山河碎第四章分歧
“简直是胡闹,若汤公在京中,必以死抗谏,使立宁王不得行……”
离开总督府,林缚坐上顾悟尘的马车,翁婿二人在马车里议论册立宁王事,顾悟尘的态度之激烈,令林缚颇为意外。
“张协,陈西信,郝宗成二三子,误国之贼,非能与谋。”顾悟尘此时视林缚如己出,说话没有以前的隔阂,也将他的尖锐一面展露在林缚的面前,换作以往,他即使对张协等人再不满,也不会在林缚面前拿“误国贼”骂他们。
林缚静坐着听顾悟尘抱怨,转念想到他与顾悟尘想法的分歧在哪里。
近几十年来,中枢对南方诸郡的控制权已经降弱许多,此时豫东,鲁西等地爆发大规模的民乱,除了津海粮道勉强唯系外,南北阻绝,中枢很可能失去对南方诸郡的控制权,册立宁王代为立嫡,配合以江宁六部的旧设,则容易在江宁形成南方诸郡的政治权力中心,有利于集中力量镇压奢家的叛反以及各地风起云涌的民乱,更可以集中力量确保津海粮道的畅通。
不立宁王,江宁六部权柄又不足以统御南方诸郡,一旦南北信路阻绝,除江东郡外,南方其他诸郡的漕粮,怕就不会那么老实的聚到津海粮道上来运往北方。
林缚以这样的立场,猜到有册立宁王的可能,也是赞同这种做法的。
林缚才不关心谁做皇帝,将局势平定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中原爆发大规模的民变,南方诸郡不能集中资源,兵力,很可能给奢家各个击破。
现实的情况,东闽虞万杲不听两浙郡的命令,董原在两浙又不听虞万杲的辖制,江西郡与江东郡又无瓜葛,就是一盘散沙。
顾悟尘对册立宁王一事的态度却与林缚迥然不同,顾悟尘关心的是元氏帝权能否顺利传续一事,担心是册立宁王会给将来的帝位传承埋下难以消除的祸根。
不要说其他的,只要宁王日后能得到一个李卓式人物的忠心,宁王很可能就会有请皇上早日退位,颐养天命的想法,要是皇上不幸生出子嗣,宁王会拱手将唾手可得的帝位让出来不成?
在林缚看来,与其替当今皇帝考虑以后的帝权危机,还是渡过眼前的难关要紧。庆裕帝遇刺,德隆帝继位,这背后又干净到哪里去?
林缚不与顾悟尘争辩什么,说道:“事情已成定局,也非我们能干涉,多想无益,这边事毕,待薰娘到江宁,我再留一两天,就要先回崇州去……”
顾悟尘愁眉不展,思虑道:“也不晓得余心源如何处置漕事,要是今年秋漕还往淮口涌,简直就是吸引流寇往淮河边赶,问题一大摞,也看不到有什么头绪。仙霞关与杉关给封,浙西与赣南都抽不兵力去夺,也不知道虞万杲在闽北情势如何……我看啊,也许隔不了多久,奢文庄就要自立为闽王了!”
这年头可没有“缓称王”的说法,要是虞万杲在闽北不能对奢家造成威胁,使奢家有能力将闽北与浙南联成一起,奢文庄是非常有可能称王的。
“我眼下只能跟奢家争岛地,”林缚说道,“争岛地也颇为不易,奢家不会轻易放弃昌国,岱山诸岛,海战倒是不怕,夺岛伤亡太重,很可能短时间内就是在岱山一线进行拉锯,失奢家无力派战船骚扰嵊泗以北的海域……”
林缚组织了两次强袭大横岛,第一次打残寇兵在清石湾的防线,第二次才攻下北麓营堡,两次强袭歼敌一千六百人,自身伤亡也差不多在一千两百人左右,完完全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硬仗。
短时间内,林缚不会强行攻打岱山,昌国诸岛,而是以巩固嵊泗防线为主,以打击寇兵岛坞,封锁其海路为辅,逐步的扩在嵊泗海域的优势,真正的会战,要等董原,虞万杲以及江西郡都做好准备对奢家反攻之后,才能同时进行。
以奢家此时的动员能力,从晋安还能抽出五六万的精锐兵力。要是奢文庄不会太笨,他在浙东应该以打击豪族大户,拉拢破产农民为主,甚至在浙西可以鼓动大批的破产矿工加入奢家军队(浙西虽然是山地为主,但仙霞岭以北一带有较多银矿)。
林缚还没有自狂到以江东左军一家的力量就将奢家掐死在摇篮里。
到宣抚使司衙门,林缚先下了马车,他的左参政衔不大可能在宣抚使司衙门里领实职,但他毕竟要算宣抚使王添的佐官。
在路上故意压着车速,林缚赶过来,王添,韩载等人已经先回到衙门。沈戎,林庭立,刘师度,孟心史等府县主官也到宣抚使司衙门落脚议事。
林缚不关心江东郡的钱粮支度,他有左参政之衔,但是王添不会给他实权,他在宣抚使司里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援应,也无法跟王添要权。
他关心的是原宁海镇水营的饷银,宣抚使司会如何拔给他。
林缚锐气十足,江东又需林缚镇守江口,庇护侧翼,王添也不在粮饷的事情上刁难他,爽利的将原来宁海镇水营的粮饷份额划拨给靖海水营,由地方按夏秋粮季运付。
好在事变之时,一年中最重要的秋粮饷还没有运付,林缚倒是一下子能得两万五千多两的折赋银,算是一桩好事。
林缚在宣抚使司耗了半天,将晚时分,才与林庭立一起到顾府来喝酒,商议要事。
赶到顾府,觉得府里气氛有些压抑,仆役,丫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事。
林缚以为顾悟尘还在为册立宁王的事情闹心,拿下人出气,遇到赵勤民才知道另有烦心事。
“江宁水营有个喝醉酒的校尉,下午闯到衙门来闹事,说是这边扣了他们的粮饷,要大人吐出来,”赵勤民摇头叹息说道,“大人将那混蛋绑到大院里抽了八十鞭子,竟然惹了好几百号人过来闹饷。大人要杨朴,柳西林带人过去抓人镇压,程余谦却跳出来做和事佬,大人立威也立不得,这短掉的粮饷又从哪里去补去?”
“这个问题是棘手……”林缚也咂嘴。
为限制江东左军的势力,岳冷秋有意加强江防力量,在过去两个月,曾大幅度提高对水营的拨银,不仅宁海镇水营受惠,江宁水营的拨银也大幅提高。
萧涛远叛变,宁海镇水营解散,以及朝廷调顾悟尘出任江宁兵部左侍郎,分辖江宁水营,使得江防力量脱离岳冷秋的掌握——同时带来的后果就是,经岳冷秋努力大幅提高的粮饷拨银又回到之前的低水平上。
宁海镇水营已经解散了,钱饷收不收缩,只要林缚认了,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宣抚使司拔给的粮饷,林缚最终还是要拿到整个江东左军的体系内统筹支度。
江宁水营却闹翻了锅,将卒提高了两个月的饷钱又骤然变回原样,又如何甘愿?
至于今日的闹饷,大概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有程余谦作梗,顾悟尘还是没有办法抓一批人,杀一批人立威。
赶着张玉伯,柳西林过来,林缚与他们一起去后园角亭去找顾悟尘,顾悟尘倒也将气强行消掉,苦笑道:“手里无兵时头痛,有兵时也头痛,这些兵痞子,当真难治,也难怪李卓在江宁一年多,以他的治军之才,也没能让江宁水营改头换面……林缚,你来说,要如何才好!”
“平实之道,无非严纪律,挤空额,汰弱留强,将挤出来的钱饷改善余下将卒的代遇,而后提拔勇健,练成精锐。将卒善战,敢战,千余足以挡万师,怯战,无勇,虽百万不足以挡一军,”林缚在外面就考虑过,就直接回答顾悟尘的问题,说道,“李卓在江宁也基本这么做,但受程余谦制肘,短时间内没见什么效果。如今程余谦权位更重,他要制肘,庇护那些庸劣将卒,更是没有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反击之策。”
“说来听听。”顾悟尘听林缚胸有成竹,倒也放宽心来,要大家坐下来,听林缚说策。
“暨阳一战,东海寇绝大部分还是东海寇,但到今年夏秋时,东海寇实际已经是晋安老卒居多了,”林缚说道,“若是江宁水营烂到根子花再大的心思都无法改造,那就只能使他消耗掉,再从别处补充新鲜血液!此为一策也。或者从东阳乡勇调两营健锐,由杨释率领编入江宁水营,再起炉灶,有了这个基础,再逐步的将江宁水营的其他山头下狠手削掉,也是可行的……”
顾悟尘摸着下颔胡须,思虑了片晌,说道:“双管齐下,速度更快一些。浙东请援,江宁水营就分拨往援,全权交给董原去挣扎,想来董原不会有替我恤惜兵力的心思……我身边有四百人,从东阳调八百人,另募四百辅兵,应该能编两营水师,便让杨释带着先交给你训练三个月。”
“行啊,我在崇州还能多两营的水师能用。”林缚笑道,爽利答应下来。
林庭立也没有意见,顾悟尘控制江宁水营之后,能促进林顾两族的利益,再说顾悟尘将杨释调到身边,东阳军将领就以林济远,陈寿岩为首,他调用起来更得心应手,有何不好?
卷七山河碎第五章挖墙脚
顾君薰坐船逆流而上,十一月初二才到江宁。
除随行女眷外,赵青山率靖海第一水营全师而来,船队没有在河口镇停泊,而在秣陵县西边就折进龙江湖。
朝廷正式承认靖海水营替代宁海镇水营的地位,除宣抚使司提供粮饷,提督府所属工坊提供兵甲,也将由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提供各类战船。
根据宁海镇水营各类战船总数,以往龙江船场每年提供八分之一数量的各类战船,以保证宁海镇水营的战船八年能更换一批,江宁工部每年大约要为宁海镇水营专门拨出一万两的造船银款。
官吏贪鄙,江宁工部也概莫能免,即使有水营派员监造,一起勾结起来偷工减料,也是常态。再加上宁海镇水营的将领时常将好船偷偷售出求利,使得暨阳血战前后的宁海镇水营战船质量整体上甚至不及奢家仓促间为东海寇批量建造的海船。
之前的旧账,林缚不想去翻,即使官吏再腐败,龙江船场聚集着国内最优秀的造船匠人也是事实。近两百年的技术积累以及大量的物料储备,使得龙江船场成为当今少数几家能造大型海上风帆战船的船场之一。
宁海镇水营编有五营正卒,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去除辅兵不算,战卒也在三千人左右,所需战船若是以载量计,总载量也相当无几。
但是靖海水营需要是以海船为主,用料,结构,强度以及防海水腐蚀等各项标准都要远远超过内河战船。
内河水营的辅助船只甚至都不用龙骨,出海舟师哪怕是小型哨船要是建造时没有加龙骨主料,稍大一些的风浪,就能直接将船体打散。主力战船更是要采用高强度的水密隔舱结构,两舷也要用与龙骨同等规格的大料进行加固。
如此一来,龙江船场即使给靖海水营提供总载量相同的战船,以林缚给出的标准建造,官吏不从中贪污,成本少说也要提供三四倍——江宁工部自然不可能吃这个亏,只同意照一万两的造船总拨银数为靖海水营建造战船。
津海级战船的每艘成本要超过一万五千两银,一万两银的总拨银数,只够靖海水营添置大半艘津海级战船或两艘半集云级战船。
宁海镇水营战损不大,所以八年换一批船绰绰有余;靖海水营要在嵊泗诸岛建立稳固的防线,频繁的海战,会极大的加剧战船的消耗。
两次强袭大横岛,靖海水营先后有近四成比例的战船趴窝,其中近半数战船损毁不能修复再用。
以这样的战损烈度估算,至少要将造船拨银提高到每年十万两才能保证靖海水营不因频繁的海战而削弱战力。
岳冷秋已经离开江宁前往临淮,准备率长淮军北上镇压民乱,宣抚使王添以及新上任的江东按察使余心源也分别前往平江府,丹阳府视察地方战备,督促两地将兵力往南集结,以防董原在浙北仓促建立的防线给奢家捅穿——情势如此紧急,林缚仍耐心留在江宁,携顾君薰回门省亲是小事,主要是跟江宁工部就战船修造的事情讨价还价。
除了每年的造船拔银总数外,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彼此争执不下。
之前岳冷秋为加强江防力量,限制江宁左军在崇州的发展,要龙江船场为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额外多造了一批优质战船。如今宁海镇水营解散,这多造出来的一批优质战船还没有交付,但是岳冷秋袖手不管江防事之后,江宁工部不敢刁难近在咫尺的江宁水营,却不肯将这批战船交付给靖海水营。
林缚这几天就为这两件事跑断脚,在江宁工部尚书徐怀东,江宁工部左侍郎刘玉恭两人那里差点将冷板凳坐穿,事情也丝毫没有进展。
江宁六部的官员俗称“守陵官”,实权远无法跟燕京六部官员相比,但是官位却不低。林缚坐火箭一样的升官,又封县子爵,两次特旨赏功,但在徐怀东,刘玉恭两人的眼里,林缚还是没什么资历,凭借些运气窜上来的愣头小子罢了。便是顾悟尘,也没有资格在他们二人面前谈资历。
顾君薰是坐林缚的座船津海号到江宁的,顾盈袖,柳月儿,小蛮等女眷也乘船同来江宁散心,宋佳与奢明月最终还是没有一起过来,主要是奢明月解不开心结,宋佳则不能将她一人丢在崇州。
林缚午前在江宁工部左侍郎那里吃了闷门羹,午后便来河口镇,看到船过来,便亲自到码头来接。
在林缚看来,这本是很寻常的事情,在外人眼里倒成了举案齐眉的美谈。顾君薰也未想到林缚会亲自到码头来接她,码头上还有人围观,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一起过来的,还有葛司虞。
运盐河清淤之事正进行的如火如涂,作为清淤运盐河的总督工官,葛司虞是轻易脱不开身的,但是要撬江宁工部的墙脚,又非葛司虞不可。
林景中还将草堂给林缚保留着,顾君薰等人过来不忙着住进城去,但先在草堂歇下,林缚则邀葛司虞去赵舒翰平日讲修杂学的竹堂说话,张玉伯也在这里。
“徐怀东,刘玉恭那里进展如何?”葛司虞问道。
“水泼不进……”林缚说道。
“龙江船场归刘玉恭管,此人不好其他,唯好黄白之物,当年勒索到老爷子头上,老爷子恨气闭门不出。”葛司虞说道。
“备了黄白之物,如此关键头上,我也不敢小气,标准的江宁官造金铤子准备了十二枚,还许诺经他手拨付的造船银款,以十一之数返他,”林缚无奈苦笑摇头,说道,“还是水泼不进……”
“这倒是奇怪了,”葛司虞疑惑不解的蹙起眉头,“莫非是暗中有人作梗?”
“……”林缚也怀疑过,只是有可能暗中动手脚的人太多,也猜不到是谁。除了顾悟尘一系人物,除了崇州县的人马,林缚在江东郡几乎没有不是对头的,“徐怀东,刘玉恭的闭门羹,我还会继续去吃;不过即使这两条路走通了,以后还会有变数。以后崇州将是东南诸郡的主要出海口,提高崇州自身的造船能力才是关键……所有愿意去崇州的大匠,不管老幼,都发一百两安家银,崇州以上宾代之。也不要怕走不成,我把靖海第一水营都拉过来,一两百号跟家眷,我还能接不走?抢也抢走了。”
在观音滩建船坞,是林缚扎根崇州的重中之重。
除了织纺及兵甲铸造外,这近一年来在观音滩陆续建立起来的诸多作坊,几乎都是以造船业为核心兴办。修造船场于半年正式成立,以孙敬轩为首,从西河会抽调匠工,又从平江,海陵等地网罗大匠,经过半年的发展,已经有些规模了。
观音滩船场毕竟底子太薄,论积累程度还远远比不上奢家在晋安建造的船场,前期以备料,修船为主,也陆续成功建造出一些中小型海船来。
宁海镇水营叛乱,林缚就预料到靖海水营的地位短期内不可能给动摇,他就有直接江宁工部墙脚根的心思——只要江口以及平江府,海陵府东部海疆离不开靖海水营的防御,江宁工部便是将这事捅到御书房去,林缚也有抗辩的借口。
赵舒翰听林缚口无掩饰的要葛司虞过来帮着从龙江船场挖大匠,无奈摇头而笑。
赵舒翰也非迂腐之人,他知道林缚这种撬墙脚的行为有损江宁工部,有损朝廷的利益,但是徐怀东,刘玉恭等人抱有成见,不肯给林缚造船,真正要坚持原则的话,只会使靖海水营的战力不断削弱,以致平江府侧翼无人能守,江口无人能守,损害的更是大局。
河口讲授修撰匠术杂学,虽以赵舒翰为首,但江宁匠人都知道这是林缚在江宁大力兴办之事。林缚在江宁普通匠户中几乎是家喻户晓,不比江宁工部那几个守陵官稍差,再加上葛司虎以及他父亲老工官葛福两代人积累下来的威信,从龙江船场拉走一批籍同贱户的匠户,不会有多少难度。
赵舒翰深知“行大义需不拘小节”,所以也不觉得林缚的这个做法有什么出格的,怨只怨,官吏不能尽心为朝廷,为天下苍生办事,非逼得想为朝廷,为天下苍生做点事的人走邪门歪道不可。
林缚不仅仅想从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挖人,挖走那些珍如国宝的大匠,还打算买通龙江船场的主管官员,将龙江船场的家底偷偷的转移到崇州去。既然徐怀东,刘玉恭不肯给船,那将造船所需的木料等物料运到崇州去也成。特别是那些造海船所必需的老料,林缚即使从川中,江西,荆湖等地购入,备料的时间也长达三五年的时间,短期间想要造出大型海船,非要从龙江船场挖墙腿才行。
卷七山河碎第六章天下乱局
林缚对奢家最是在意,早在江东左军成军之前,他就往晋安,建安等地派有哨探。
此时奢家从浙西迂回分兵袭夺仙霞关,杉关,封锁进出浙西,江西的通道,虞万杲在建安,邵武,莆城等地自然也会张开天罗地网防备敌方斥候渗透,江东左军的哨探想要穿过敌我双方的封锁网,将消息传回崇州,极为不易。
十一月初五,林缚在江宁才接到哨探从建安传回来的情报。
在确知奢家出兵袭浙东之后,浙东郡司在对奢家出不出兵的问题上发生争执,东闽宣抚使,按察使都坚持向朝廷请示再做处置,提督虞万杲担心后路被截,从建安兵分东西两路去守仙霞关,杉关后路。
信路给奢家刻意封锁,浙东郡司在闽江中游的建安府确认奢家出兵浙东的消息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四日。也于二十四日这一天,建安城里的多处粮仓以及近邻仓储地的街巷大规模走水失火,如此折腾之下,虞万杲二十五日毅然从建安分兵去守杉关,仙霞关。
而在二十五日,仙霞关已经给奢家从浙西迂回的奇兵获得,二十六日杉关也相继失陷。
建安军二十七日前后分别在莆城北,邵武西北的谷道遇伏,东路大溃,蒲城给趁乱攻陷,溃军一直退到建州(今建瓯)才稳定阵脚;西路建安军退守邵武。
二十八日,晋安诸县皆反,除建阳知县不知所踪外,朝廷派往晋安的其他诸县知县,县尉等官员都给叛军绑缚扭送奢家,以奢,徐,宋等八姓为首的晋安叛军歃血为盟,组闽浙大都督府,共推奢文庄为闽浙大都督。
而在二十六日,以永泰伯宋浮为首的宋家军就出兵南向夺下泉州。
消息是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传到江宁才用了八天,已经可以说是神速。浙北,江东,江西诸郡甚至还不清楚晋安,建安的状况。
在仙霞关,杉关给奢家派兵夺走之后,浙西,赣南皆无兵可遣去夺回要隘,有些官员甚至担心后路被劫的虞万杲归附奢家。
在林缚看来,虞万杲及麾下将卒与奢家打了近十年的血战,彼此双手都沾满对方的鲜血,哪里会轻降?
再说虞万杲已经官拜提督官,武官阶列正三品上轻车都尉,封清江县伯,降了奢家,奢家能封什么官位给他?
消息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时,虞万杲的建安军还牵牵的控制着闽北的建州,邵武,建安三城,而以奢家为首的晋家叛军在夺得泉州之后,更着意先取漳州。
东闽多丘陵少平原,有九分山一分田之说,地势形成西北高,东南低的特征,主要平原只有晋安,泉州,漳州等狭小的几处。
这几处多田平原都集中在以晋安为北端,以漳州为南端的狭窄沿海带上,南北长不过五百里地,夺得漳州,泉州之后,既方便控制,又能从这几处富饶之地获得大量粮草以供养晋安叛卒。
“虞万杲的建安军实际处于晋安叛军的合围之中啊……”顾悟尘从林缚那里得知哨探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来的消息,眼睛盯着稍略粗陋的东闽地图,为当前窘迫的局势紧皱眉头,也为虞万杲的建安军担忧。
林缚扶着下颔,默不吭声,看了柳西林一眼,想看他有什么见解。
“闽北山川间隔,溪水相错,建安军的出路无非是顺闽江而下攻晋安,抑或仰攻杉关,仙霞关,打通联系江西,浙西的通道,”得了林缚的鼓励,柳西林站起来说道,“八姓经营晋安近两百年,使晋安为东闽第一雄城。建安军虽有建瓴之势,也实难攻克。一旦强行攻城受挫,建安军必陷绝境,虞万杲善知兵事,多半不会走此策。晋安叛军已占明州,会稽,奇兵夺仙霞关,在仙霞岭挑唆矿民从乱,衢州已成险地。没有援兵派出,衢州不日就会失陷,晋安叛军在浙南很快会连成一线,虞万果从奢家手里夺回仙霞关,千难万难,唯从杉关入手……”
杉关位于江西抚州与东闽诏武之间,奢家派两千精锐走余水谷地,翻越信州,抚州之间的山岭,才出其不意的攻下杉关。
只要信州,抚州不失,奢家占据杉关的两千精锐实为孤军,受虞万杲与江西郡兵夹攻,又无粮草,援兵接济,只占所一住单薄的关城,未必能守多久。
然而杉关位于崇山峻岭之间,想夺回也不轻易。
奢文庄自然知道派兵夺杉关有飞脱之险奇,带兵之将必为坚忍可信之人,估计最后关键还是要看杉关守军粮草先尽,还是建安军先稳不住军心,也许进入浙东的晋安叛军会攻江西信州,解决杉关侧翼的威胁。
建安军近两万士卒,仅靠诏武,建州,建安几座山城供养远远不足,粮饷皆从浙西,江西起运。奢家出兵恰在秋饷运付之前,又事先派秘探烧建安诸城储粮,也不清楚在饷源给切断后,建安军的粮草还维持多久。如此形势下,军心想要不动摇很难。
就浙南的局势,除明州,会稽两府诸县给晋家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然而衢州,台州,平阳,处州等浙南府县还未失陷,
龙山一败,浙兵消耗殆尽,少数溃兵也多漂海越江逃入嘉兴,杭州等地接受整编,浙南府县防守只能依赖地方乡兵。董原在钱江北岸的嘉杭湖等地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万,以维扬军,宁海军为主,错杂溃兵以及地方乡兵,精锐有限,守北岸的嘉杭湖三地尚且吃力,根本派不出兵马去援衢州,对夹于明会及晋安之间的平阳,台州等府县更是鞭长莫及。
晋安叛军猝然夺得明州,会稽,又出奇兵封虞万杲的建安军于闽北山城,又要出兵夺漳泉等地,正处于急势布局的阶段,暂时还分不出手来去夺浙南府县。
晋安叛军分不出手去夺浙南诸府县,东南诸郡也抽不精兵去援两浙。
十月底,刘安儿部流民军北进陕东受阻,退守商县,派红袄女刘妙贞沿丹水而下夺均州,进而攻克南阳,十一月初一,刘妙贞,杨全等叛将率一部流民军精锐从南阳北上向防务空虚的汝州进军,正式挺进豫西,意图与陈韩三的天袄左护军在豫中合师。
刘安儿,龚玉裁,罗献成等流民军势力虽说数度受挫,然而声势不减,从淮上转战湖北,川东,西秦等地,越战越勇,已成燎原之势,流民军规模几近百万。
其中以刘安儿部精兵最多,除刘妙贞,杨全外,吴世遗,孙杆子,马兰头都是其麾下能征善战的叛将。
陈韩三虽领缉盗营叛投刘安儿,实为独立一部,长期以来只保持四五千兵力,却最为精锐,军中又多战马,来往如风。陈韩三叛变后从流民军征战十数次,每战必克,令淮上,汉中,南阳,豫北等地的官兵以及地方兵闻风丧胆。
促动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叛乱之后,陈韩三以天袄左护军自居,才正式在鲁西聊城补征健勇,将所部扩充到两万余人。
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镇压民变,先要面对的是在豫中会师的陈韩三,刘妙贞,杨全等流民叛军中的精锐,这时候也不知道他能有几成把握,不过北面还有三支来援的镇军归岳冷秋节制。
林缚虽与岳冷秋针锋相对,但与岳冷秋不希望江东左军在崇州溃败一样,林缚也不希望长淮军在豫中受大挫,那样会使整个中原局势一烂到底。
北地的战事也风起云涌,月底就有信报走海路传来,通报了燕山西北线的战况,东虏于十月下旬破开大同北的边墙,大举涌入晋北,大同周边城塞接连失陷,唯陈芝虎率精锐死守大同。
陈芝虎派信使突围向李卓请援,说东虏攻势甚急,不过又说城中粮草不缺,能守三五个月,要李卓援兵不可促发,免中虏贼打援之计……倒很有些大将的风度。
只要大同不失,东虏骑兵多半不敢绕道深入晋中,燕北局势堪能勉强维持,与此同时,朝廷又有声音,要李卓趁机从蓟北临渝出兵攻打东胡,既可解大同之围,又能趁机夺回辽西失地。
李卓对这样的声音置之不理,已经受到多次弹劾。
中原局势不稳,天袄叛军有可能会威胁燕京,李卓在蓟北练兵不过半年,成效有限,虽说东虏主力给吸引到晋中大同一线,此时也绝不是出兵夺辽西故地的时机。
东虏从北往南打,是从穷地入富地,可以就地抢粮解除补充,收复辽西故地从南往北打,是从富地入穷地,已经有以战养战的心思,在辽西穷僻之地也筹不到粮食,只能依仗后方。就算没有天袄叛军在鲁北大张声势,以当前的津海粮道也只能勉强维持京畿及北线诸军的粮草补给,又哪有余力派兵出蓟北临渝夺辽西故地?
所谓的围魏救赵,只是不切实际的书生之言,然而在朝中很有市场,也不知是否有人暗中怂恿,那些言官跳得厉害,攻诘李卓不出兵实是畏敌怯战。
在如此风雨招摇的局势下,林缚于十一月初八离开江宁,坐船返回崇州。
与江宁工部的争执也没有定论,但有葛司虞从中勾引,龙江船场及诸坊司大匠近百人拖家携口随林缚迁往崇州定居。林缚花银子买勇龙江船场及诸坊司的官吏,江宁工部的官员对此毫无察觉。在这些官老爷的眼里,匠户手艺再好,也是贱籍下民,哪里会放在手里。
随林缚同时顺江而下的,是杨释率领去崇州进行水战训练的两营健锐,分别来自顾悟尘从按察使司带出来的缉骑精锐以及从东阳乡勇里抽调的健勇。待训练有成,他们将直接编入江宁水营成为主力,而此时的江宁水营已经给顾悟尘分三拨轮调南往浙东支援战事,接受董原的遣派。
卷七山河碎第七章误中副车
林缚刚回崇州,便得知晋安叛军在明州建浙东都督府的事情,以奢飞熊为浙东提督,以田常出任浙东都督府长史。
田常不是旁人,浙东局势崩溃前,曾担任明州兵备都佥,两浙提督府参议官,是龙山战死身亡的两浙提督权次卿最为依重的左膀右臂,曾代表权次卿到崇州来观察寇兵北线虚实。
林缚在崇州与田常有过短暂的接触,知其人寡言而慎独,留下颇深的印象,他万万想不到田常早在浙东战事给奢家收买。
入冬后,山间的夜晚越发的寂静,只有潇潇北风吹动树梢,山壁的些微异响传来。
田常的叛投,使奢家能准确从晋安出兵抄权次卿龙山后路的疑点得到解释,但是田常为何在浙东战事之前就暗附奢家?
静室灯灭,唯有月光从窗隙透入,使室内微明,林缚面壁独坐,苦思不解。
奢飞熊在浙东除了军事行动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打压浙东豪族。此举一为他在浙东用兵筹措军资粮饷,二为能有利分给破产佃农与矿民以招揽之,以求迅速洗刷头顶上的东海寇的污名。
田家为明州府首屈一指的大族,即使随田常叛投奢家以全族,田家在浙东的利益也只会受到限制。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一件秘事,说权次卿提督府诸事皆依重田常,短短五年间,将这个田氏旁支子弟从提督府书令小官提拔到正五品参议官的位,咨事问策,不禁内宅走动。传闻田常与他最宠爱的小妾有染,权次卿也故作不知,只是那个给他宠爱的小妾无故坠井身亡罢了,”宋佳拿着烛台走进来,烛火照在她明艳绝美的脸上,嫣然而笑道,“权次卿恨就恨在没有如花娇媚的待嫁女儿……”
“唉……”林缚轻轻一叹,也故意听不懂宋佳的暗讽,他也不能怪宋佳没有在田常来崇州时将事情捅破,宋家被迫跟着奢家举叛旗,宋佳内心也未免没有煎熬,她能在事后将其中关节点透,已经算是心思放在崇州了。
奢家为慑服浙东,一些军事上的部署也宣告天下,此外浙东局势还处于混乱之后,斥侯出没也容易,崇州得到浙东的详细情报并不难。
奢飞熊出任浙东提督,号称拥兵十万。奢家在浙东拥有十万精锐自然是吹牛,但是招揽矿产佃农,矿民入伙,短时间内在浙东将能战之兵撑到五万是有可能的。
没有奢飞虎的消息,估计是灰溜溜的带着秦子檀,程益群等人回晋安去了。
昌国,岱山一线,奢飞熊仍以苏庭瞻为首,调叛投奢家的萧百鸣,陈千虎等部归其节制,加强对靖海水营的防御。
对奢家来说,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闽北的虞万杲所部精锐,要攻陷浙南,使闽北,浙南联成一片,要对浙北,江西保持军事压力,短时间里根本就腾不出手来跟江东左军在东海争雄。
奢家在岱山,昌国本岛的军事部署以防御为主,在岱山,昌国几处大岛上加固城寨防御体系,舟师则集中在明州,以确保明州以南的海域不受靖海水营的袭扰。
林缚不怕奢家来夺嵊泗诸岛,一旦奢家在岱山,昌国诸岛采取收缩防守的策略,他对此暂时也无计可施。
靖海水营的整体实力不强,小规模的袭扰不足以对抗奢家在明州集中的舟师,大规模远袭,奢飞熊大可以弃守海域,以城寨防守为主,集中舟师战船奔袭防备空虚崇州。
靖海水营不可能学东海寇的作风去袭杀平民,在实力还不足以照顾两线周全的情况下,林缚也只能全力巩固嵊泗防线,短期内以争夺岱山诸岛的控制权为主,崇州则加紧时间搞建设。
林缚要宋佳帮他将地图铺开,看东闽的地形,与宋佳说道:“宋家抢先派兵攻泉州,叛军南取漳州,也是以宋家为主,我想宋公大概有替奢家经营漳泉,不欲直接对中原用兵的意思吧?”
“我父亲一向认为东闽地处东南之隅,地狭迫,粮田薄,自守勉强偏安,谋大事则有大不足,文庄公素有异志,怎可能屈于狭地,宗王案只是引子罢了,然而东闽八姓百年交好,彼此参差交互,一发动而牵全身,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宋家实难独善其身。父亲要宋博自幼修习内政,不事刀兵,此时主动发兵夺泉漳,许是有不用刀兵的苦心吧。但若奢家败亡,就朝廷而言,宋家怎么能逃脱酋首之罪?”宋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将烛台放在桌案,隔着摇晃的烛火,眼眸望着林缚……
烛火照耀下的宋佳面如白璧,艳若桃花,久视便有给媚惑难以自恃之感。浙东局势不解,他要与宋佳发生一段孽缘,怕是要更乱成一团麻,林缚收敛心神,视线转看烛火,说道:“宁王就藩江宁后,朝廷多半会在江宁再添一人总揽南线战事,天下权柄将有半数集于江宁矣,这天下大势何去何从,此时言之还早,且等且看吧……这天色不早了,我要到外面走动一下透透气,便送少夫人回去休息。”
“谢大人。”宋佳微微颔首,当世女子不过是男人的玩物,在家族中也没有什么地位,东闽奢家两族早当她死去,在崇州众人眼里,自己与林缚的宠姬无异,林缚还能待她以礼殊为难得。
多少年来,宋佳心里奢想不过就是这样的尊重罢了。
林缚也不知道她是谢哪般,难道是指顺道送她回住处?
浮云掩月,冷风灌来,山间虽说没有多少军事上的压力,林缚仍不忘巡视哨岗,以励将卒不可稍懈战训之心。
走到东南麓,看到林庭训墓舍里有微弱灯火传出,守墓草庐里有倩影背灯而坐,看婀娜如春柳的身姿是七夫人盈袖,穿的还是白天见面时所穿的绿萝襦衫。
烦事心太多,烛下与宋佳独处,林缚便起了情念,这时候看不到盈袖独自在墓舍没有丫鬟陪同,悄悄走过去,先吹灭烛台掩上门,将佳人扳过身来,双手直奔丰腴肉臀而去,想吓她一吓……
如此既能抱佳人满怀,手里又是满把丰满弹翘的肉臀,触感销魂动人。
怀中佳人的身子僵直了那么一会儿,似乎给吓住了,任林缚双手在身下轻薄,俄尔身子像抽骨似的瘫在林缚的身里,嘴里却幽叹的轻语:“大人,是我……”
听着六夫人在黑暗里的声音,林缚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六夫人单柔没事只身来此墓舍害他误中副车,只是他的手已经捞起襦裙伸进裤子里摸到嫩滑的臀肉了,吓了一跳想抽回手来——然而手是从紧系的腰带挤进去,陡然想抽回来,手腕给腰带勒在那里抽不出来,六夫人吃痛的轻呼了一声。
林缚怕勒痛六夫人的细柳小腰,摊松开手,感觉她那里的皮肉当真是细滑丰弹,虽说不再搓捏,但手心贴着也是好感受,也使心间情念非但不因惊吓而消,反而愈加的澎湃。
六夫人身子还被迫紧贴在林缚的手里,隔着夹袄,能清晰的感受到林缚下身那硬起的物什,见林缚手停下来,不忙着抽出来,以为他要将错就错,暗道男人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心里却是挣扎犹豫。
虽说多日来只贪求这一席之欢,希望暗中将身子给了林缚,只是事到临头,又委实难以决定,再说给误以为是七夫人,也使她内心受挫,有些排斥。
犹豫挣扎着,六夫人哀求似的说道:“琉璃帮我拿狐裘子去了,转头就要过来……”
琉璃是六夫人的侍婢,林缚还以为盈袖是只身在这里守着等他撞过来,没想到六夫人只是觉得外面寒冷,要丫鬟回房去拿狐裘过来御寒。
有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林缚能看清六夫人妩媚动人的俏俊小脸,尴尬的将手抽回来,看着她满面羞红的整理给弄乱的裙衫,神情也是格外的动人。
虽说尴尬,不过林缚脸皮也厚,没有跟做贼似的逃走,寻了火镰子,打火将烛台重新点着,看着六夫人比他更像做贼似的美脸,问道:“你怎么也穿这身衣衫,早间看盈袖看过?”
“小七扯的布料有多,我便多做了一身。”单柔脸皮子究竟还是嫩,眼睛不知道落到哪里,屁股沟子都给这混蛋拿手指勾过,这时候半边身子还麻麻的,给男人摸过的感觉真是叫人难忘,但是这家伙怎么有脸当没事人似的站在这里说话?
“我说呢……”林缚恍然大悟似的感慨了一声,六夫人与七夫人年纪相当,形体差仿,又穿同一身衣衫,也不怪他从背后看不出区别,想问六夫人为何夜里来墓舍,心想人家寡居多年,夜里难眠来墓舍转悠也不难理解,不过六夫人夜里能只身留在墓舍,也是胆子很大的人。
林缚一时也找不到搭讪的话,这时候外面有人走过来,站在墓舍外围不敢走近,远远的喊道:“六夫人,怎么灯突然灭了?怪吓人的。我把狐裘子拿过来了,我看还是快回去吧……”
“你先不要忙着出去,不然解释不清楚。”单柔不敢抬头看林缚,低语说道,便将烛火吹灭,走了出去,强作镇静的与侍婢边走边说话,转眼便远去回住处了。
卷七山河碎第八章北行田头说农事
夜里在守墓茅舍误中副车,无意间将六夫人非礼了一番,经过这段时间诸多事,林缚心里也觉得六夫人是可人的美人儿一个,瓜熟蒂落,又正是娇媚之年,之前对她的排斥之心也渐消除。
这之后颇长时间六夫人跟隐了身似的不露脸,许是抹不开脸见到林缚;林缚自然也无从勾搭。
吴梅久离开崇州重操旧业,做回他的海陵府司寇去;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在崇州军民政事一把抓,还要兼顾嵊泗防线的建设,忙得跟陀螺似的停歇不下来。
十一月底,接到铁盐使张晏派来的密函,邀其领兵去沐阳准备接应宁王南下就藩。
内侍省局郎刘直也从江宁赶回与林缚汇合一起北上,林缚此时才知道刘直将出任宁王府内常侍并兼宁王府卫营监军使,实为皇帝从内侍省挑出来安排在宁王元鉴武身边的一名眼线。
此外,宁王府的长史等佐官,也改以往由宗正府选派的旧例,由户部直接选官。宁王府卫营也从京营调拨——实际上这些都是皇帝用来限制宁王在江宁坐大,难以控制的手段。
册立宁王以镇东南,是破解当前困局的有效手段,授给宁王的权柄自然也要超过一般藩王才会发挥镇东南的作用,但是真正的权柄,注定要给长史,内常待,宁王府都尉等佐官属将分去许多。
除去册立宁王以镇东南的用意不提,若崇观帝一直没有子嗣生养,百年之后,自然将由宁王来继承帝位,沐阳迎驾之事,林缚自然也不马虎。
除骑营留守崇州外,林缚点齐靖海第一水营,长山步营经扩编后的两部精锐十一月二十九日从崇州紫琅山驻营出发,往清江浦东头的沐阳县而去。
从西山河经运盐河西段可入北官河直通清江浦,一路都有水路可行。
水营船队扬帆借风行于河中,步卒则沿官道北上。
林缚坚持以长程行军来锻炼队伍,他本人也是坚持随步营徒步行走,以此鼓舞士气。
刘直从崇州随军北上,起初还硬着头皮陪林缚徒步而行,走了一天,脚底板起了血泡,便坚持不住坐船上去,心里奇怪林缚还穿着一身铠甲,怎么能两天跟着大兵一起走出一百六七十里地?
普通将卒到地头就躺下休息,林缚还要各处巡看并将从崇州递来的紧急公务处理掉,刘直也当真佩服林缚的意志。刘直随郝宗成长年在军中行走,虽说带兵打仗不行,也吃不了苦,但是种种见识还是有的,暗道这样的人物带不出雄兵来,才叫奇怪。
队伍停在皋城北的花溪河前,工辎营辅兵在搭设浮桥,步卒就地休整,饮食,水营战船散开警戒。
刘直忍着脚板血泡磨破的痛楚,上岸走到林缚的身边,看着工辎营在前方费力的搭设浮桥,指着前头的渡口说道:“用船渡人过去,不是更快些?”
“走了三十里路,也恰要停下来休整,”林缚笑着解释道,“行军亦是操练,不能懈怠。要用船渡人,想要短时间内过河,要从水营抽出不少渡船,会打乱水营部署,而铺路搭桥本就是工辎营的份内事。想要做到井然有序,军务安排以简便易行,不易引起混乱为原则。所谓简便易行,没有比大家各司其职更合适的了,并是只图方便……”
刘直想了片刻,知道林缚这番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说了些奉承话,看到林缚举步往田头走去,也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刘直从江东左军北上勤王起时就与林缚打交道,言虽不深,但交情还是有的。
刘直此时改任宁王府内常侍,算是跟郝宗成这些年熬出了头,一旦宁王登基,他就能坐上郝宗成这时的位子,成为内臣之首。
只是宁王府内常侍的位子也不是好做的,首先他要向当今的圣上负责,防止宁王坐镇东南时有所异动,但是他又不能让宁王有给监视的感觉。不然将来宁王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不会是旁人,恰恰是他这个宁王府内常侍。
他这时候就想投靠宁王,做宁王的心腹亲信也是不可能的,当今圣上在宁王府不会只安排一个眼线,一旦他铁心跟了宁王,没等到宁王登基,当今圣上就会先将他除掉。
刘直知道宫廷隐讳,知道皇帝不会再有子嗣生养,不出什么岔子,宁王日后必登大宝,但皇帝身子骨还很硬朗,谁知道要拖多久才轮到宁王登基?
明面上,刘直是从七品局郎升到五品内常侍,也确实是郝宗成大力举荐,得当今圣上的信任才能坐上这个位置,但是这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令刘直感觉有如火炙。
刘直也知道权术,要想一切都顺顺当当,就需要盯着宁王老老实实的带着大家一起熬年头,但要防止宁王登基后,一脚将自己踢开甚至怀恨除掉,无疑是要自己有所依仗,而不可能两面去讨主子的宠信。
在刘直看来,正如宁王需要熬年头一样,如彗星崛起的林缚虽说跻身新贵,但由于资历还浅,还难以挤入真正的权力中心,也需要熬年头。
比起江宁其他权高位重的大臣,刘直更看好林缚,心想给林缚十年八载,成为固原曹义渠那样的人物也不会是难事。
有此人物依为外援,刘直才不用担心自己将来在宁王登基之后给一脚踢开。
刘直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才没有急于随张晏跑去山东北境迎接宁王,而是赶过来跟林缚汇合北上。
刘直有些沉不住气,他的心思也不难揣测。
宁王元鉴武坐镇东南,在他真正登基之前,符号的意义更大一些。
即使元鉴武会给授予质询东南诸郡军政事务的大权(只有如此,才能让江宁六部随之发挥作用),这种权力也要受到王府长史与内常侍二人很大的制约,才不至于让他在封藩宁王期间就按捺不住。
刘直出任宁王府内常侍兼王府卫营监军使,这个位子极为关键,权势几乎与王府长史相比肩。
刘直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内侍省局郎,一下子挤入江宁权力架构的核心地带,他这时候主动过来交结,林缚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将他往外推。但由于局势错综复杂,将来的局面很难预料,林缚也不会将未来的筹码都押在刘直身上。
林缚往田头走去,看到刘直跟过来,破了血泡的脚走路一瘸一拐的,笑道:“刘郎还是去船上歇着吧,要是见宁王时,这脚底板的新肉还没有长起来,这样子走路可不好看。”
“无妨,以往与郝大人在军中,脚底板也常起泡,多走动一些,结了痂起了茧子就好,”刘直忍痛说道,看到林缚蹲在田头看土质,讨好的问道,“林大人军政以及田事无一不通,令刘直实在佩服,我倒要问一声,林大人拿起土疙瘩看出什么来了?”
“……”林缚笑了笑,将土疙瘩丢在田头,说道,“虽说海陵稻麦皆种,不过好些地方还只是高田种麦,低田种稻,不能都做到一田一年两季收成。这田靠河,地势稍低,易涝,只种水稻,秋粮收割后,只空着长草,等明年春后再种水稻,地力没有用足啊……”
“撒些麦种,不管明年会不会涝,总能多些收成,”刘直说道,“奇怪的是,农户自己怎么就想不明白?”
“除易涝外,也与田地肥瘦有关。种过小麦,没有积肥,来年收割后就种水稻,会影响水稻的收成,又因为易积涝的缘故,还不如不种,”林缚说道,“积肥事说起来简单,行起来却不大易,村野民夫也无此意识,要地方官员大力推广才行……”
林缚早就深刻的认识到,农耕技术哪怕看起来再简单,在普遍还是文盲农夫为主的乡野想要推广还是极不易。
河间府地处燕冀平原,河网纵横,有利灌溉,可以种植水稻。
虽说处于北方一年也就只能种一季农作物,但是种植水稻的产量要远远高过小麦,偏偏在河间府就没有人种植水稻。
林缚起初还以为他的认知有误,在津海试种水稻时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林缚在津海除了津卫岛驻以少量精锐之外,还有在阳信之战后跟他去津海的六千余捉俘民夫以及降卒,也一同归孙尚望节制。
为安置这六千余捉俘民夫及降卒,那些个要依靠江东左军及林族权势的津海地方大族以佃借的名义,向林缚在涡水河畔提供了四万亩良田。
林缚咬牙将涡水河畔的这些良田都辟为稻田,从南方运去稻种,硬着头皮种水稻。
起初是有些忐忑,待秋粮收割后,才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相对于北方一亩地得一石麦黍便算高产,津海稻田的产量则令人喜出望外。由于人力充足,又能从涡水河清淤事里得到足够的肥泥,津海试种稻田的产量要比崇州的良田还要高一大截,普通达到亩产稻谷逾四石的高水准。
四万亩良田净得米粮就近八万石,而六千余民夫一年管饱了吃食不过半数,能余近四万石米粮出来,足以津卫岛一年的开销。
刘直不知这种种事,林缚的话他听起来似懂非懂。
倒也不能怪他,林缚养猪积肥,江宁清流士子尽嘲笑之能事,在看到江东左军如彗星般崛起后又喑然失声,这些本该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人物,又有几人知道当世诸多激烈难以开解的矛盾都归根在这些看上去很粗鄙低俗的小事的?
不知局势会如何发展,宁王登基也是一种可能,林缚才耐着性子跟刘直在田头说农事,倒也不是炫耀。
想到这里,林缚倒想到津海六千余民夫里,实际上还有一千三四百是浙兵降卒。为防止岳冷秋杀俘冒功,给林缚一起带去津海安置。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给林缚在阳信发狠心杀了,普通的浙兵降卒都能安心接受安置,经过大半年的改造,在津海也衣食无缺,对江东左军也有较深的认同与依赖,直接编入营旅依为战卒都可以。
林缚这时候考虑到将这些浙兵降卒从津海秘密调到嵊泗诸岛,实际比从崇州征调民勇去加强嵊泗防要好。甚至可以从中挑选一些人出来派去浙东,浙西潜伏,一为在两浙收集情况方面,二为将来打两浙做准备。
待将刘直支开,林缚将这个想法与总哨官吴齐说了,要他负责其事,此时奢家在浙南的统治还很混乱,正是将这些两浙当地出身的浙兵降卒派回去潜伏的好时机。
卷七山河碎第九章问政杀心
宁王队伍抵达阳信之后,林缚拖后一天率部从崇州出发。
从崇州到沐阳走驿道将近八百里路,江宁左军舟师步营日行九十里,林缚与刘直十二月初八抵达沐阳,但一直等到二十二日,南下就藩的宁王队伍才慢腾腾的行至山东南部的剡城县。
从阳信到剡城走驿道也就七百里地,算上山东官员晋见的时间,林缚以为宁王最迟不会拖过十二日到江东,山东的交界,没想到在沐阳多等了旬日。
就连一向谨慎,保存实力的岳冷秋也率长淮军进入豫中地区,与陈韩三,刘妙贞部的流民军在颍水两岸交战不止两回,宁王南下就藩穿越山东半岛竟然用掉二十五天。
在此期间,陈芝虎困守大同,对抗东虏步骑围攻已满两个月,而江西郡兵与虞万杲的建安军在杉关下遗尸数千具,奢飞熊在浙东攻陷衢州。
浙西大部失陷,奢飞熊兵临江西信州,江宁府南部也有遭兵之虞,江西,两浙,江东都束手无策,都望眼欲秋的等着宁王到江宁就藩。
林缚想着他还要护送宁王去江宁,怕是要拖年后才能回崇州,肚子里早就将宁王的娘操翻了。
无论心里对宁王是多么的失望,林缚还是率长山步营与刘直北上到剡城县迎驾,山东方面随行迎送的官员是汤浩信在山东的心腹亲信陈元亮为首,陈元亮以秣陵知县调往山东,担任山东宣抚使司左参政兼知青州府事,是为汤浩信在山东的左膀右臂。
王府卫营以及山东护送的队伍在城外扎营,宁王以及随行臣佐,仆役都住进剡城驿馆。
林缚抵达剡城之后,使敖沧海率长山步营在城外等候,他率赵虎及数十护兵,先与陈元亮见过面,也不及细谈,便一起跟刘直去城中参见宁王。
在剡城驿馆前,林缚与陈元亮吃闭门羹,门官说宁王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也不通报,就直接将林缚,陈元亮挡了回去。
刘直身为宁王府内常侍兼王府卫营监军使,在这边与宁王队伍遇到便算正式上任,宁王府门官及内宅差役,都要受他管制,倒无人敢挡他进去。
按说张晏陪在宁王身边,不应该拒绝林缚与陈元亮的晋见,刘直一时还摸不清驿馆里的状况,也不敢擅自主张就带林缚,陈元亮进去,抱歉的拱拱手,说道:“也许王爷路途劳顿,休息过今天应该就好了……”
林缚还得故作大方的示意刘直先进去晋见,他抬头看了看才刚刚西跌的日头,暗道又要在剡城多耽搁一天,看陈元亮眼睛里也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心想他随行护送宁王过境到最后竟然连晋见探望都不行,想来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元亮兄,江宁别后,经年不见,我们找一处酒肆去,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林缚说道。
“也好。”陈元亮挥了挥宽大的官袍袖子,将随行官员遣散,就带了两个随扈在身边。回想去年在江宁相别时,林缚率领一帮由民勇,流民组成的杂军北上勤王,虽说给火速提拔当上正七品的都监,但颇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谁能想到才一年稍多些的时间过去,林缚的地位已不在自己之下了?以江宁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兼靖海都监使,手握江东左军,靖海水营这两支强军,实实在在的是一地雄杰,陈元亮想到这里也是感慨万分,幸亏彼此站在同一阵营的,由于接触颇深,才能越发明白林缚的厉害之处。
要在剡城过夜,林缚让赵虎派人通知敖沧海在城南结营,他与陈元亮在城西街找了一处宽敞亮堂的酒楼走进去坐下说话。
宁王过境,剡城县小城也是喧闹无比,一座酒楼同时走进来两位穿绯袍的官员,店东家也是诚惶诚恐,亲自整理过包房,请林缚与陈元亮进去。
林缚找了一处临街窗旁的桌子,与陈元亮坐下,喝酒说话,也能看到剡县城里的民生模样,要赵虎陪坐,其他护卫坐在隔壁桌上吃饭,也没有让店东家将其他客人从二楼撵走。
“汤公身体可好?”林缚坐下来就问陈元亮这个问题,他也最关心汤浩信年过七十二的身子能不能撑住。
“唉,宁王在山东境内拖了这些天,问题就在这里,”陈元亮唉声叹气,“本要写信告诉你,汤公坚持不让,张希同与张晏用心歹毒啊!”
宁王府长史张希同不是旁人,便是有小相爷之称的张协之子。
皇帝打的是好算盘,他以为只要张协在京为相,张希同出任宁王府长史,随行到江宁就藩,绝无可能给宁王拉拢过去。
陈元亮一语点透,林缚心里豁然透亮,又问道:“张晏焉会与张希同合谋?”
“应该是上面的意思……”陈元亮手指朝天花板指了指,心里苦涩,又是一脸无奈。
林缚心知陈元亮所说在理,张协欲置汤浩信于死地不难理解,但是张晏与他们远无怨近无仇,在崇州战事结束,还颇为拉拢他,就张晏个人而言,完全没有必要与张希同合谋对汤浩信下毒手,说起来也只有皇帝老儿不想汤浩信活太长了。
眼下也只有当今皇上才能指使得动张晏。
林缚心间恨意滋生,却又无知如何发泄。
陈元亮压着声音将这大半个月来在山东发生的事情详细说给林缚听:“……先是要我们来回奔波,赶到阳信时,宁王不声不吭就走了,一直追到临淄才见到面,在路上就折腾了两三天。在临淄,以问政为名,张希同与张晏轮翻上阵,拖住汤公一天一夜不得休息,汤公第二天就病倒了。才休息不过了三四个时辰,张希同又托宁王名义派人来请。到第三天,张晋贤看不过去,当场踹了酒桌。汤公顾全大局,当场将张晋贤骂回青州,硬生生在临淄陪了五天。杜觉辅觉得拖下去不是回事,要汤公暗含一口血在宴席上吐出来,还是宁王坚持要走,他们才放汤公回青州去,但是汤公夜里实实的吐了一碗血啊……”说到这里,陈元亮也是欲哭无泪,抛开私人感情不说,汤浩信也是他们在山东的主心骨,没有人希望主心骨撑不住倒下。
“啪!”林缚一掌几乎要将樟木桌拍裂,霍然站起来,对赵虎说道,“派人去通知敖沧海,我们回去,这驾不迎了。”
旁边桌上的护卫听不到详细,见林缚霍然大怒,也一并拿起刀站起来,朝林缚护过来。这些护卫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忠心耿耿,身强体壮,武艺高强,久经杀阵而不折,十数人霍然立起,这二楼酒厅里,顿时间就杀气腾腾。
“请坐下,”陈元亮拉着林缚的袖子,压着声音说道,“汤公要我过来,便是怕别人劝不住你。汤公本要我在你晋见过宁王之后,再将详情相告——今天见不到宁王,我怕你从别人那里听到消息,便先告诉你,这驾你不能不迎啊!”
“迎什么驾,难道我要拔刀杀了张希同那小畜生不成?这狗日的官不做也罢!”林缚恨气道。
满朝文武,其他人的心思,林缚不尽知,汤浩信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京畿粮荒之时,汤浩信不拘身份,奔津海协调各方,筹建津海粮道,又以古稀之年,病弱之体勉强坐镇山东。天袄叛军是陈钟年修黄河大堤搞出来的事情,汤浩信掌管的整个鲁东地区却是丝毫不乱,使津海粮道从胶莱河延伸南接东南诸郡的漕粮,又筹钱粮支援登州镇军建设,哪一桩事不是朝廷尽心尽职,皇帝老儿玩权术玩过了头,竟然容不得汤浩信活下去!
林缚心间憋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们先退下去……”陈元亮吩咐赵虎将护卫带下楼去,顺便将二楼的食客都赶走,有些话传出去是大麻烦,他只是执着林缚的袖子,不让他走。
待二楼人散尽,陈元亮说道:“我等也是愤恨,汤公说皇上受奸侫蒙蔽,听信谗言才起了杀心,你若不迎驾,且不是中了别人的奸计?立宁王之前,宫中曾秘密遣使来青州问策。此事本是绝密,我等在青州也不知晓,还是在临淄与汤公相别时,才给告之。汤公反对立宁王,托秘使递折子回京,建议设南四郡总督,祸事怕就是出在这里!”
顾悟尘在江宁就说过汤浩信会坚决反对册立宁王的,没想真是如此,汤浩信上书建议设南四郡总督也是忠臣之言,不册立宁王,南方必需有总揽全局之人——皇帝却在这当儿怀疑他起了异心。
汤浩信都七十二岁了,行将朽木,他能有什么异心?汤浩信真是贪恋权势,当初也不会将相位拱手让给张协。
如今皇帝与张协都要置汤浩信死地,这怕是比问政毒计更要置他于死地。
林缚在津海,青州与汤浩信聚过数月,心里真觉得替他不值。
陈元亮见林缚脸色阴沉,随时便会发作,又说道:“汤公猜你不肯屈服,说你不迎驾也可,但要你回崇州之前去即墨一趟,他会在即墨等你……”
卷七山河碎第十章血书
在暮色四合的黄昏,从崇州兵军营驰出的马蹄急如骤雨,往东北而去,马队很快就给将暝的暮色遮掩得模糊。
密林后,刘直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驿道传来的马蹄声,暗道这几十匹马这么跑下来,怕是到即墨就要都废掉了。扮作农户的葛衣斥侯穿过林子,亮了牌子,走到近前来,单膝跪禀:“一行六十二骑,靖海都监使林缚居首,出营奔东北而行,应是往即墨而去……”
“你确定是他?”张晏阴恻恻的问道。
“卑职跟大人在鹤城见过他,断不会认错。”斥侯回道。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张晏挥了挥手,令斥侯退下。
虽说同出内侍省,但张晏一直都在外任职,刘直与他不熟悉,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主子爷真就不怕他给十千主子拉拢过去?”
十千即为万,内侍省的内臣说要十千主子便是指万寿宫的梁太后。
“我们都是圣上的爪牙耳目,圣心岂是我们能乱揣测的?”张晏拢着手,也没有板着脸教训刘直,虽然他也觉得可惜,但是今上都拿定了主意,还要他来当这把杀人的刀,他又有什么办法?
看到刘直唯唯诺诺,似乎还在担心后果无法收拾,张晏说道:“只要他没有断然领兵回崇州去,这事便算了结了……我不说,你永远也想不到会是谁去接替汤浩信的位子。要么老老实实的替朝廷效力,圣上也不会亏待他,想投靠万寿宫那位,做梦!”
见张晏说得如此决断,刘直心想背后必有自己猜不到的内幕跟交易,但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又问道:“我去崇州看过,那边这时候断离不开江东左军的守御,主子爷是不是也太冒险了些?”
“此时不动手将汤浩信从山东踢走,等他们真成了气候,还得了?”张晏反问道,又阴恻一笑,不屑的说道,“怪只怪汤浩信尾巴露得太早,不册立宁王而设南四郡总督,亏他想得出来!他一把年纪了,倒是没有什么奔头了,又怎知他不是给姓顾的铺路?”
刘直想想倒也真有可能,顾悟尘已经是江宁兵部左侍郎,设个南四郡总督出来,顾悟尘即使赶不上第一任,第二任也没有几个人能有资格跟他争。
汤浩信与张协绝裂之后,没有人将汤,顾一系官员称为汤党,倒有东阳党的说法,东阳党可不就是以顾悟尘为首?不比长淮军之于岳冷秋,江东左军,东阳乡勇可都要算顾悟尘的子弟兵啊。
今上未必愿意忍辱做迁都之君,宁王多半要在江宁登基继位,那时江宁自然而然的取代燕京成为帝都。
帝都之旁不能养虎成患,也难怪今上要硬着心肠将汤浩信从山东踢开才能安心。但是刘直也想不明白今上会派谁去山东接替汤浩信的位子,当今庙堂之上,还有几人能有汤浩信的威信?
李卓断走不开,再说他身上缠着一堆事,言官整天找他的麻烦,要不是圣上护着他,他早就给踢回老家了。
陈信伯?这倒有可能,毕竟在京中给张协架空,没有多少事权,还不如出镇大郡。顶替汤浩信,也不算没他的身份。但是陈信伯出镇山东,似乎不能阻挡顾,林等人心生怨恨投向万寿宫啊。
岳冷秋要负责与流民军的战事,知时间里脱不开身来。
想到这里,刘直脑子陡然给雷劈似的想到一个人,恍然想到册立宁王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从剡城到即墨,有驿道曲折相通,全程六百里,林缚二十三日黄昏从剡城出发,披星戴月,除了吃干粮,到驿站换马稍停外,通宵没有打过片刻的盹,次日午前便赶到即墨。
看着即墨城头渐近,林缚才稍勒马缰,使马减一减速,好在见汤浩信时,不使自己看上去太疲惫。
顾嗣元匹马孤骑在西城门外等候,似乎猜到林缚此时会来。
看到顾嗣元一身披孝麻衣,林缚顿时给雷劈似的,整个人瞬时间没知觉似的从马背上滚下来,狠狠的摔到黄土滚滚的即墨西城门的官道上。
林缚翻身爬起来,坐在路梗上,心里悲痛,便觉得这城门楼子好远……
“辞别宁王,从临淄离开,阿爷就断不肯进食,说是唯有死在任上,皇上才会知他忠心耿耿,”顾嗣元失魂落魄的说起与陈元亮分开之后的事情,“阿爷要我在此等你过来,除了这封信,他要你先看这封血书……”
林缚先将血迹斑斑的白纸摊开,以手指醮血而书,只有十字,字字千钧,压在林缚的胸口:不求青史名,但为民生故!
林缚嘴皮子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却仿佛看到汤公像只老狐狸似的藏在云端而笑,他倒是看透自己会笑他死得愚忠,倒是看透自己心间的怨气难消,才留下这十字血书来。
林缚不忙着看信,恭恭敬敬的将血书叠好,藏入怀中,对顾嗣元说道:“阿爷的心思,我明白了,我就不进城去了,这就回剡城护送宁王进江宁,你安排给京中及各地报丧吧。”就在东城门外的黄土大道上跪下,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泪水也不抹,翻身上了马,又带着赵虎与一干护卫往剡城方向驰去……
林缚回剡城后,就住进军营不出,也不催促宁王起程,陈元亮等山东官员得知汤浩信辞世之事,恸哭一场,便离开剡城回青州去了。
张晏等人在剡城等到二十六日才接到青州正式发出的报丧公函,才知道汤浩信辞世的消息。
张晏也是吓了一跳,就他的心思也不想汤浩信立时就死,只是透露出今上有要他死的心思,逼他辞官致仕,将山东的位子让出来,没想到汤浩信骨头这么硬,竟是死在任上了。
整个山东郡的官员会怎么看?没有多少人会直接将矛头指向圣上,但都会知道是他与张希同联手将汤浩信逼死。
林缚会怎么看?
张晏一时也慌了神,张希同不肯出面,他拉着刘直去城外军营见林缚,却给林缚要辕门小校代转的一句话顶了回来:“守孝之身,见宾客不祥,何时启程去江宁,通知一声便是!”
林缚还愿意率兵护送宁王去江宁就藩,张晏稍安心一些,但也知道这梁子结深了,颇为无奈,眼下也只是能稳定林缚便好,便去会合张希同安排宁王起程南下之事。
扬子江是三角洲地貌,整个海陵府仿佛支伸出去的大三角,从崇州北上到剡城,实际是由东南往西北斜行,是扬子江三角洲的斜边;从地理上来说,剡城是在江宁的正北方向上。
从崇州到剡城直线有八百余里,从江宁到剡城直线距离却缩短了两百多里。
从剡城往南便是沐阳,便可坐船走水路,再往南便是宿豫(今宿迁),再往南便是淮安城,坐船进入洪泽浦,西面是给流民军摧毁的泗州城,濠州城,再南下便是东阳府境内,通过石梁河便是江宁城北的朝天荡。
进入沐阳之后,敖沧海便率长山步营走陆路回崇州去了,林缚率靖海第一水营护送宁王官佐及王府卫营一行四千余人走水路抵达江宁就藩。
这一路上,林缚独坐一船,闭舱不出,除赵青山等麾下诸将,外人一概不见,刘直也不见,彼此相安无事抵达江宁。
岳冷秋统兵在豫中与流民军作战,江宁众臣以程余谦为首,几乎全体出动到朝天荡北驿来迎宁王。
顾悟尘也是以守孝为名,拒绝来迎。
将宁王府一干人等丢在北岸,林缚便辞行回崇州去,乘小舟在狱口停泊,与顾悟尘相见,唏嘘之余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汤浩信也有遗书留给顾悟尘,当前的局势以及他们能做的事情,之前都讨论充分,汤浩信留下血书便是希望他们不要以小怨而害大义。
宁王就藩江宁后,江宁将成东南诸郡真正意义上的政治中心,但是在宁王未登基,元鉴武本人更多只是代表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权柄几乎就掌握在张希同,张晏,刘直等人手里,东阳一系的势力依旧在给这些人努力的边缘化。
无论是帝党还是后党,抑或楚党,西秦党或梁,曹等军勋贵戚,日后宁王若在江宁登基,地方势力里有两大势力是各方势力都不容忽视的,一是吴党,一是东阳系。
吴党还好,以地方官绅,清流士子为主,总是愿为官家所用,但在别人眼里,东阳一系就要危险得多。无论是江东左军,东阳乡勇,都在强势扩张中,而东南局势糜烂到当前的地方,又不得不安排顾悟尘做“江防大臣”。
若以江宁为帝都,东阳系的势力潜力实际要比当前的楚党,西秦党要大得多。崇观皇帝也是一朝给蛇咬,十年怕井绳。曹家割据西北或奢家割据东南,都不能动摇元氏的统治,但是他害怕在日后的帝都边上出一个奢家,一个曹家,为此甚至不惜起用梁习去山东顶替汤浩信。
汤浩信给林缚所留遗书里也写到“帝好权术以御臣下,出镇山东者,唯郑国公梁习尔”。
卷七山河碎第十一章求死之道
相比较宁王南下就藩的慢腾腾,梁习出镇山东的动静却如烈火燎原。
崇观十一年正月初八,林缚自江宁返崇州,郑国公梁习改封鲁国公的恩旨便已诏告天下。在恩旨诏告天下之前,鲁国公梁习,长乡侯梁成冲父子就从沁阳募得精兵万余,西击占据临清的天袄叛军。
天袄流民军在临清兵力高达四万余人,守将依仗兵多在城下列阵迎战,一战便溃,梁习父子趁溃夺城。是役杀俘叛军逾两万余人,进窥济南,平原,使济南,平原两地天袄叛军惶惶难安。
灌云伯,沁阳将军梁成翼率精兵六千从沁阳出,北击温县,叛将杨全所部流军民被迫退出黄河以北。
有陈塘驿之败,取代靖北侯苏护镇守燕北辽地近十年的梁习,梁成冲,梁成翼父子被迫交出边军大权返回沁阳。
有拥二帝登位之功的梁家父子,除了次子梁成翼担任沁阳将军外,所辖兵马不过十营六千人,梁习,梁成冲这两个梁家核心人物则三四年都隐逸不出,便是万寿宫的梁太后这几年也极少见外臣,给世人造成一个错觉:庆裕帝以来,当朝最得宠的权宦之族梁氏算是彻底蓑落了。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何况梁氏只是蛰伏不出?梁氏此次出山,颇有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气慨。
汤浩信求死之时看得极准:北方局势糜烂如此,李卓备防东虏也有勉强,岳冷秋还不足以平息流民大乱,崇观帝被迫向万寿宫低头……无论是梁氏抑或皇帝都不放心津海粮道完全掌握在汤顾一系手里,东南漕粮津海粮道转输燕京,山东衔接燕南与江东,是最核心一环,当前取汤浩信而代之者,也只有梁家西进山东,与登州舟师合力,还能勉强保津海粮道不断,以死相逼与册立宁王不过都是皇帝与万寿宫的交易罢了。
汤浩信绝食死于任上也不肯称病告退,死得如此刚烈,大概也是皇帝与梁氏万万所料想不到。
与鲁国公梁习出镇山东同时诏告天下还有就是对汤浩信极尽哀荣的追封,追赠汤浩信正一品太师,追封秦国公,谥文忠。
大越开国两百年余来,文臣死而得谥文忠者,不过十余人,皆为帝师,在世人看来,汤浩信之死也是极致哀荣。
由于汤浩信两子皆不贤,袭爵赏无官封,擢汤浩信之婿顾悟尘为资政大夫,列正二品;擢其孙顾嗣元为朝议郎,列正六品;擢孙婿林缚为中大夫,从四品,赐紫袍,金鱼袋,除此之外,陈元亮,张晋贤,杜觉辅等汤顾系的官员皆有封赏。
在世人看来,汤浩信一死,倒是让汤顾一系鸡犬升天,有借死人升官发财之嫌疑。
顾嗣元护送汤浩信归乡安葬,林缚在崇州,在紫琅山南麓为汤浩信立衣冠冢以为纪念。
顾悟尘夫妇流军塞外,顾君薰与其兄皆由汤浩信扶养成人,汤浩信之死,对顾君薰的打击尤其的大。
林缚起初以为还嫌汤浩信权谋心太重,但是汤浩信一死,便给他这样的文士儒士所坚持不移的气节所动。
人皆求生,人皆贪私,这样的求死气节,千年之后,谁人能懂?
封赏宣旨特使初十便到崇州,林缚不得不接旨,接旨后便派船送特使去江宁,没有挽留之意。
东衙接旨后,林缚遣开随扈,手里拿着云纹金丝的圣旨,孤自登山,将自己关在汤浩信衣冠冢前的守墓茅舍里静思,去思考一些他看不透,想不透的事情。
这山间的气氛也压抑得很,宋佳在崖台上看到林缚走进守墓庐舍半天不出,便走了过去。
守墓庐舍里仅置一香案,林缚坐在蒲团上,对世人说尊崇无比的云纹金丝的圣旨给林缚随手丢在砖地上,宋佳走过去,将圣旨从地上捡起来,将泥灰掸去,轻语道:“这么乱丢,给别人看到,总是不好。”
林缚拿出一只蒲团,要宋佳坐下,陪一陪自己。
宋佳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也不顾什么仪态,陪林缚坐下,叹道:“立宁王,起用梁氏,对朝廷来说都是饮鸩止渴之策,汤公以死明志,以死相谏,然而在皇上眼里,或者在那些不明白汤公心志的人眼里,汤公是以死相挟……”
“你知我在这世,最佩服两人是谁?”林缚问道。
“这有何难猜?”宋佳将袖子攘起,露出皓白雪腕,“成全你独领一军北上者,非顾悟尘,是李卓李兵部。我之前也的确想不到,李卓进江宁之前,就与你见过一面,便如此器重于你——不得不说,识人的本事,李卓要强过文庄公……”
“……”林缚微讶的看了宋佳眼,他与李卓之间的默契,世人还真没有几人能看透,没想到她能看透。李卓能如此重视自己,除了在河口的面谈外,高宗庭是个重要的因素,李卓在进江宁之前,高宗庭长时间都在江宁附近替他观察形势。
与董原同出仙霞县的高宗庭实际是不弱于五虎的存在,只是他一直都隐身幕后,又不求功名,声名不比五虎彰显罢了。
“……”宋佳却是不管林缚的讶异,继续说道,“你为西河会怒而领兵进逼山东,汤公以名节押上与你同行。你也就罢了,汤公一世清名,事败便是乱臣贼子,你却以为他是拿权谋压你。汤公今日为名节而死,所以对你触动犹大。汤公求死前,诸事都有安排,虽不尽善,但对顾悟尘只留遗书,对你却留血书,还不是将你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透彻?汤公求死是对元家朝廷的尽忠,留血书给你,却不一定是要你对元家尽忠……也可以说是,汤公求死是为你而死。你若轻动,便是辜负了汤公;汤公不想你此时就拿津海粮道要挟朝廷。”
林缚眼睛看着宋佳,暗道他若是一怒之下断然从剡城率军回崇州,实际上也会将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可走的角落里,无论反或不反,叛或不叛,皆是不臣,只是他此时还没有割据崇州以自立的资本啊。
林缚看着宋佳继续说下去。
宋佳伸手将左鬃乱发撩起来,说道:“在官家眼里,靖海水营仍不过是运道颇佳的杂散之军罢了,焉能与朝廷在登州的水营利器相比?梁家西进山东,与登州水营依为犄角,他们便以为不用担心你们敢轻断津海粮道——实际上,你若动,成败也只是五五之数,没有更多的把握。关键你不会降奢家,这也是庙堂及宫中诸人看准的事情——梁家一动便惊天憾地,也没有令庙堂及宫中诸人失望,只怕世人更难明白汤公的死志……你今年才二十三,五品穿绯,三品穿紫,以撮尔小吏拥一郡大吏之威,圣宠之极,两百年罕见。你若不思为朝廷尽忠,清流士子会骂你,贩夫走卒也会看你不起。对朝廷诸公来说,顾悟尘,林续文都好琢磨,唯你最难琢磨,遂示恩最宠——这些都是朝廷诸公以及宫中那位自以为是的权谋罢了!”
“女人太聪明未必是好事啊。”林缚轻轻一叹。
宋佳问道:“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你继续说。”林缚说道。
“朝廷既然以恩相挟,你除事忠之外,又有什么良策?”宋佳问道,“然自古以来,忠不离孝,梁家能在沁阳蛰伏四年,你为汤公守孝三月又如何?无论东南或中原或燕北,三个月后,局势便会初定。汤公以死明志,青州众人也势必能精诚团结,梁氏会控制胶莱河道,不像他们所料想的轻而易举,三个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太短了——三个月,是忍还是残忍,你还看不清楚吗?”
林缚微微一叹,崇观皇帝生养于王侯之家,许是自幼为谋帝权学会了尔虞我诈,便以权术御臣下,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大谋之才?朝廷诸大人如狼似虎,偏偏没有眼前这个女子的见识看得透彻。
林缚撑着泥地,站起来,说道:“玩权谋,我也许不是庙堂及宫中诸人的敌手,老子不陪他们玩还不行吗?孝制好啊,进退之道也,”伸手拉宋佳也起来,拍着身上沾的泥灰,在蒲团上跪下,叩了三个头,自语道,“汤公待我恩义,我实在应该在你墓前守孝三月,只是时间紧迫啊,只能在这里给汤公您多叩几个头了。汤公你要为朝廷尽忠,死于你的忠义,但是我有我的忠义。你有你的求死之道,我有我的求死之道,也许是会让你失望,也许会身败名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宋佳也心绪暗涌,暗道:林缚这番话大概从没有对旁人说过吧……
林缚站起来,看到赵虎不知何时守在茅舍外,吩咐道:“你下山去宣布,从今而后三个月内,我都要为汤公守孝,概不见宾客,也不理公务,所有发来崇州的公函,要李书义都先代押下,三个月后才拆看不迟……你让梦得叔他们上山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们说。”
卷七山河碎第十二章三月之谋
汤公绝食死于即墨,死得刚烈,死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林缚从江宁回崇州,一连数日都沉默着闭口不说话,也绝步不进东衙,北衙的事务更是连看都不看。朝廷遣特使来崇州赏封,林缚下山来除了一声“谢皇恩浩荡”外再无其他话语,领旨后就孤自上山去……
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曹子昂,秦承祖,吴齐,胡致庸等人一时也看不透汤浩信之死对林缚有怎样的影响,甚至都想派人去嵊泗请傅青河回来,毕竟崇州众人里,对林缚最有影响力的不是旁人,是傅青河。
“那龟蛋特使走了没有,没走就赏他两拳!”周普手里拿着金属兜鍪走进来,身上鳞甲铿锵作响,看到林梦得,曹子昂,秦子祖等人坐在堂上愁眉不展,大马关刀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将兜鍪丢桌上,说道,“你们操什么鸟蛋心?老狐狸倒死得痛快,把难题都留给这边了。大人憋在山上不下来,是他心里有些事没想透,我们该干啥还干啥,给他一些时间便成……”
“你说大人最终会想透到哪种程度?”秦承祖问道,他知道周普看似粗莽,大马关刀为一雄将,而非谋臣,但他实也有细腻心思,再说他在林缚身边时间最长,要比他们更能猜透林缚的心思。
“我怎么猜到?”周普一摊手,说道,“我要能猜到,便跟你们天天坐在这里,不用出去风吹雨淋的去带兵了……”
“你当我们比你容易,”曹子昂没好气的说道,“那换你过来,我帮你去带骑营。”
吴齐忧心的说道:“浙兵降卒也从津海秘密调来,合适的人手也挑出百号人来,要不要立即就安排下去,大人也要给个准信,不能拖下去啊,时机稍纵就逝……”
除了林梦得,胡致庸二人还有些犹豫外,此时在堂上曹子昂,秦承祖,吴齐,周普等人,包括孙敬轩,孙敬堂兄弟,对这个朝廷都没有什么忠心可言,汤浩信之人,使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即使这时候时机还远远谈不上成熟,但林缚若是要反,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不再劝阻跟着就反。
曹子昂,秦承祖,吴齐,周普等人十年的流马寇生涯都坚持下来,还怕再干十年的海盗不成?这句话就憋在吴齐的胸口,差一点就当众喊出来,偏偏林缚不给动静,他们也只能憋着这口气。
这时候,外面走廊有脚步声与甲片走动相碰的声响,秦承祖眉头一竖,以为又是哪个带兵的将领学周普擅自过来打探消息,想着不敢是谁进来,兜头先训一顿,没想到是赵虎下山来。
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一起站起来,知道赵虎这时候下山来必有消息,盯着他问道:“大人吩咐什么……”
“大人说要为汤公守孝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见宾客,不理公务,一切递来崇州的公函悉受李县丞收下封存……”赵虎如实说道。
“……”林梦得皆沉吟思考虑林缚的用意,秦承祖先击掌赞道,说了一句脏话:“好,管他娘的外面天翻地覆,我且岿然守之,三个月再见分晓不迟,我还担心大人想不透此结,”又想赵虎,“你过来之前,谁去见过大人?”
赵虎替林缚感到尴尬,不过这堂下都能知机密的人,虽说是男女私事,也不能刻意瞒过他们,摸了摸鼻头,说道:“大人在南麓庐舍坐了半天,宋氏去说过话,约有半个时辰……这会儿要你们上山去谈事情。”
秦承祖,曹子昂等人相视而笑,这种隐讳事知道也便罢了,都不去议论什么,要说起来,薰娘与柳月儿,贤淑是极贤淑的,但在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给林缚帮助的。
秦承祖与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商议了片刻,便决定让李书义以官衙告文的形式将林缚守孝一事正式公布出去,海陵府,郡司及总督府都发公函去,管他们有什么反应,朝廷对汤浩信死后也是极尽哀荣,总不能阻拦林缚为汤浩信守孝。将这件事先定下来,其他事先上山商议后再定。
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兴冲冲的赶上山去议事,却没有逮到林缚本人,在山上守值的孙文婉说林缚带夫人顾君薰前一脚去了西沙岛,要大家去西沙岛议事。
林梦得疑惑的问道:“明明要我们上山来,他倒先一步去岛上了,岛上今天有什么事,要他紧赶过去?”
西沙岛事务主要由胡致庸,孙敬轩两人负责,胡致庸也想不明白,看向孙敬轩。
孙敬轩也颇疑惑的说道:“船场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许是去看烘窑……”
除非临时使用一两次,不然的话造船最重视备料,特别是海船,备料更是马虎不得。
一般说来造船用的木料需要浸塘数旬不等之后再捞起阴干,视各地气候不同,阴干时间更是要半年到两年不等,经用老油反复刷涂,取来造船才能确保下水后长时间不变形不腐烂。
要是木料不经过这些步骤处理,木质海船在海水里浸泡十多天,船板就会变形渗水变成漏船,结构强度也会遭到致命的破坏,经不比大撞。
由木料涂老油易燃,靖海水营所造的战船木料所涂之老油额外还要混加一种矾料,增加阻燃性。
晋安也早就有船场,但之前多造小船,渔船,短料不缺,没有大料。依旧现有的备料,奢家再大的投入,短时间里也只能大量造中小型海船,质量还比不上龙江船场造的船,更不要说立时就造出大型海船来。
一般的大料,以晋安多雨湿润的气候,至少要处理两年的时间才能使用,奢家缺乏造大船的耐心。
林缚在崇州造船坞,从半年前就开始备料,但要严格按照传统工艺,这些木料少说还要过一年半载才能用上。眼前修船所用的各种备料,都是多其他船场买来,一些关键性的大料,则是买通龙江船场的官员从龙江船场偷运出来的。
这么做,毕竟做不大规模,靠买通偷大料造津海级战船,造一艘两艘可以,造十艘八艘,江宁工部的官员觉察不到,与林缚不对头的势力,也会提醒江宁工部的官员。
崇州要在短时间内形成造大型海船的规模,林缚只能在西沙岛试着造烘窑,人为的加速木料阴干过程。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世许多匠术都是凭借数百年摸出来的经验而传承,人为去造易于阴干木料的窖室,是好些人想不敢想的事情。
烧窑要保持怎么样的热风才够,不是光有热度就行的,还要加水,保持一点的湿度,将木料烘裂也是坏事,木料在窖室里怎么堆垛,窑火要怎么长时间去维持,窑室要怎么透风,都没有一点现成经验可循,都要慢慢的去摸索,有些老匠人甚至抵制这种破坏传统的做法。
观音滩船场早期备下的木料都拿去试验烘窑了,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合格的,大量的木料废掉,半年来窑室也是改了又改,负责这事的孙敬轩都觉得心疼,好歹有些进展,不然他也要忍不住跳出来反对林缚这么乱搞了。
听孙敬轩说林缚有可能去看烘窑,秦承祖微微颔首,说道:“倒是有可能,朝廷与梁氏以为占了山东,就占了津海粮道最关键的一环,将津海与崇州就分隔在两翼;以为有登州水营坐镇,就镇住登莱海商不敢跟着我们倒戈要挟朝廷……庙堂及宫中能识得黑水洋者,还真是百中无一呢。”
曹子昂,林梦得也越想越有可能。
眼下津海粮道,最主要是东南漕粮出淮河口,再经青州境内的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再由登莱海商送往津海等地。
登莱海商集团虽说亲近东阳一系,但是几乎都在渤海湾内活动,登州水营的驻地恰在山东半岛的东北端,将登莱海商势力封锁在渤海湾里,只要梁氏能控制住山东半岛的局势,从表面上看,东阳一系独自掌握整个津海粮道的大势似乎从此就要给化解掉。
实际则不然,出淮口,走山东半岛的胶莱河,是林缚筹划津海粮道的前期权宜之计。
受青州境内的复杂地形影响,胶莱河的运力十分有限,汤浩信在山东坐镇,组织了两万运军,水陆并进,才勉强保证每月二十五万石的运力。
不知道在山东维持如此运力的艰难与成本之高,就体会不到汤浩信是如何替朝廷尽心尽职的苦心,也不会体会汤浩信求死的刚烈。
林缚对津海粮道真正的规划是从江口出海走黑水洋航道直接将粮食运抵津海,山东郡只是津海粮道的补充而已。
等梁氏掌握山东,就算不惜投入的勉强维持住胶莱河运力,崇州这边在淮口做手脚就太容易。隔三岔五的沉一艘船,就能将积淤严重的淮口废掉,迫使所有漕粮必须都从江口出海。那时候漕粮是去山东,还是直接走黑水洋,又岂会轮到梁家来做主?
林缚前期在崇州一个劲的鼓励崇州大户集资造海船,最根本的用意便在这里。
登莱海商,受登州水营威胁,关键时刻未必会选择站到林缚这边,但是崇州的海商集团要是发展起来,他们可就没有什么选择了。
但是关键的关键,要将津海粮道的控制从根本上控制在崇州手里,崇州就要保证一年有三百万石的运力才行。
以一艘船一年平均往返六趟计,津海级的大型运粮海船要有一百艘才够,还不算备用船只。
林缚守孝三个月不见宾客,不理公务,不看公函,可不是就什么事都不做。恰恰相反,要利用这三个月的宝贵时间,要将崇州的根基打得更坚实。
三个月后,山城,水城,陆体一体的新崇城将大体建成,新鹤城也将建成,嵊泗防线也将建成,运盐河清淤事也将大体完成,崇州增产之粮,足以再养十万流民,开垦鹤城也具备条件,到时便是守住崇州一地,也可以从容坐观天下乱局变化。
也知道林缚这时候突然去岛上是不是看烘窑,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没有办法,只能走石径到南涯码头坐船去观音滩见他。
卷七山河碎第十三章将田种好
林缚站在干热的烘窑里,正看赵醉鬼儿组织工匠将木料在风口上堆垛,看到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在窑口探头往里看,走过去,说道:“我要去一趟津海……”
林缚以守孝为名假隐三月,秦承祖他们便知他心结解开,这时候听林缚开口就说要去津海,秦承祖想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应该去一趟津海,不能明着去,但也没有必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
林缚率江东左军回崇州之后,汤浩信才是北线的主心骨,津海那边虽有林续文主持,但是林续文的威望还是不能跟汤浩信,林缚相比。汤浩信绝食死于任上,津海诸人,特别是那些本来就相对较松散的登莱海商们,难免会有些不知适从。
这时候,那边的人心绝不能散掉,林缚这时候过去很有必要,也能试一试他的人脉与声望到底有多深厚。
林缚毕竟是借守孝的名义假隐,所以不能明着去,但也要让朝廷,特别是梁家知道林缚有去过津海,是警告这些人知道这边对津海的影响力是他们无法轻视的,也算是一次反击。
“我打算将第一水营也调去加强嵊泗防线,崇州这边的江防,就由杨释代劳,目前这边的江防也是以训练为主,”林缚说道,“那样就能将津海船都抽出来,再抽五艘集云级战船出来北上。烘窑如今一次能出三分之一的合格木料,这个成绩已经好过我的预期,但是不是真合格,还要试造几艘船试水,才能大规模的采用烘窑备料。龙江船场那边就再做最后一锤子买卖,一次能搞多少大料,都搞出来,最好在夏季结束之前,这边能有六到八艘津海级战船造出来……”
孙敬轩陡然感觉到肩上的压力极大。
船场建造之初,也只是计划在三年之后达到年造津海级战船十到十二艘的水平,船场这才筹备建造不到八个月,林缚就希望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就造出六到八艘津海船来,还不得把老命都拼上?
当然,烘窑要是能成,备料的时间将大幅缩短,短时间内形成大规模的造船能力,也不是不行。水营驻入军山寨,观音滩外面的露天船坞几乎都给让了出来,又从江宁带了近百名匠师过来,使得这边人手宽裕不少,孙敬轩也不说难,只说道:“那我回一趟江宁……”
造津海级战船所需的大料,只能从龙江船场偷买,一次要买足够造六到八艘船的大料,也真是一锤子买卖,事后江宁工部再没有发觉,那真是够迟钝的了。
“梁家在燕北对付东虏无力,但对由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仓促组成的天袄军还是很犀利。葛平迫于北线压力,很可能会选择率天袄流民军南撤。那样的话,战火会很快从平原,济南往南延伸,波及济宁,临沂,有流民军涌入徐,宿地区也不会让人意外。击败流民军不难,难的是这团火很难扑灭。流民军一打散,就像迸开的火星,会引燃更大的一片火,”林缚说道,“流民军与官兵怎么打,我们不管,也管不到,运盐河清淤事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还要引入三四万青壮劳力才够。立即派哨探北上,暗中引导流民南下崇州。若有击溃流民军想来崇州避难,也可以,前提是必须接受崇州的改编——运盐河清淤事完结之后,不要担心流户无法安排,鹤城开垦,现在就从两地交界处进行准备……”
当世地界概念颇为模糊,虽有界石,但悄悄的将界石往东移一两里,崇州地方上无人多嘴,在鹤城也属于江东左军防区的情况下,根本不担心会给谁拿到确凿的把柄。水利设施一时跟不上,可以先种春小麦。真要断了向盐区供草之职事,往鹤城草场里填十万人进去,一点压力都没有。
“许多人轻视崇州,在他们看来,崇州一县作为立基之地太过狭窄,实难有什么作用,”林缚负手说道,“我却不以为然,衡量一地之战争潜力,地广人稠是一个方面,但也不是决定性因素,关键要看物资富裕程度及组织动员能力,想来你们也有深刻的体会……”
在林缚所认知的历史,蕞尔小国将老大帝国打得满地找牙似乎更为常见,所以他才不会有崇州作为立基之地太狭小的困惑。
说到体会,林梦得,曹子昂感受最深。
江东左军在燕南勤王立功最卓,以致张协,岳冷秋之流也不能在战后公然站出来喊着解散江东左军——他们所想的毒计就是在财力上拖垮江东左军,掩垮林缚,赏赐性的将崇州县划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与驻地,任林缚怎么折腾去。
当时江东左军表面的兵员还只有三千人,无数人都坚定的认为以崇州一县之财力,根本养不起三千精卒。
林梦得,曹子昂起初也是满心忧虑,林梦得愁得起初半年,鬓发都霜白了。
在林缚以雷霆手段借通匪案清查崇州县僧院寄田之后,江东左军先后暗中得了近十八万亩的薄产屯田,林梦得,曹子昂才稍有些底。
“别人拿‘猪倌儿’之名污我,只不过暴露其无知无能的底细罢了,”林缚负手而笑,他细想自己背负这些的恶名已经有两年了,“我送尔等六个字需谨记‘高筑城,广积粮’,既然不能扩大地盘,将田种好,即为上策,良策……”林缚藏下“缓称王”三字不说。
说到种田,胡致庸等人最有感触。
西沙岛面积不少,可开垦土地将近二十万亩,但长期以来因为环境恶劣,岛民都只维持在千人左右。流民大规模南涌之后,才一下子急剧扩张到四万余人。
一场暴风浪啸,卷走半数性命——几乎没有人认为以西沙岛贫瘠的土地,恶劣的环境能养活余下的两万人。
最艰苦时,林缚将宝贝得不得了的战船派出去满世界的找海岛挖鸟粪积肥,一年半时间,就硬生生的带着这些没有退路可以去走的岛民,在西沙岛开垦出桑园两万亩,棉麻田两万余亩,稻麦田十二万亩,挖运河三十余里,灌溉用沟渠五百余里。
去年西沙岛秋粮收成达十万石,预计今年全年产粮能达到二十万石。
以丁壮需年口粮六石,老幼减半计,西沙岛年产粮达到二十万石,除了满足岛上三万六千余民众饱腹所需外,还能节余四五万石米粮以供军需。
大约是过惯穷日子的缘故,林缚决定将米糠,麦麸等物作为饲料用,却害胡致庸在岛上没少挨人骂。岛上产棉,桑麻也能满足岛民穿衣之需,此外滩禽及猪牛牲口的蓄养量也远远超过江南富裕府县水平。
若仅仅是达到抽三千精卒,养三千精卒的标准,实际只需要西沙岛一地便足够了。
此时江东左军的兵力实际已经扩充到一万两千人,足足抵得上一个完整的宁海镇编制。在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等人看来,就算没有郡司每年拨付的三万多两银钱饷,只要熬过今年,将运盐河清淤工程这件大事做完,以崇州一县之地,以江东左军实际掌握在手里的四十万余亩屯田,公田(不计西沙岛),也能勉强供养这一万两千余精锐。
当然,他们想在崇州这片土地达到的目标,还不会止步于此。
“江门,鹤城,九华,观音滩皆设巡检司,即使郡司不认,先以县衙与靖海都监使司的名义给印信,”林缚说道,“以当前形势看,九华一地最为紧要,胡致庸去九华,让李书堂上观音滩替你,王成服负责鹤城,陈雷去江门……”
一旦运盐河清淤工程完成,运盐河,西山河,扬子江道,东海就构成崇州,鹤城的天然外壕,九华处于西北角,与兴化,皋城,海陵三县交界。
听林缚将九华作为当前最紧要处来提,曹子昂等人都暗暗兴奋,这实际上就有拒外敌于崇州西北之外的用意,崇州西北面会有什么外敌入侵?
胡致庸也爽利应承下来。
虽说目前看来除崇城外,以观音滩最为重要,九华除了一座军塞外,形势甚至还远不如江门,鹤城完备。
既然林缚有守崇州以自立的心思,九华的守御战略地位自然超过江门,鹤城,观音滩。
“巡检司若依惯例,以缉盗为要,那便没有多设的必要,”林缚说道,“我要你们在诸巡检司皆仿县衙设户,刑,兵,工,礼,吏及仓七曹,以一正三副之数设吏,别人搞精兵简政,我们便要搞冗员繁政——此次选吏,可以让大户荐子弟担任……”
林梦得,曹子昂他们也一并应承下来,林缚早在重组县衙之初,就多设冗员冗吏,使得小小的县衙有五六十号吏员吃官家饭,算上东衙的吏员,就有一百多号人。吏部若是考核冗员,崇州大概能得最下等的评价。
不过崇州筑城及清淤,清查公田等诸多大事一涌而上时,这么多人手还是不大够用。
增设四巡检司,设七曹皆为一正三副选吏,再加上书办,抄录等杂吏,崇州县下属吏员将超过二百五六十人,至少在当世,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崇州丁口总数有三十五万还多(含西沙岛),识字者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一百人或五十人里取一吏,还是能让林缚挑挑捡捡的。
大户子弟毕竟是少数,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吃官家饭是挤破脑袋都想做的事情,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管巡检司是不是私设,违不违律制。
流民军之所以为流民军,为流寇,或许在长期斗争中会培养出一批合适的甚至可以说极优秀的将领出来,但是很难培养出大量的内政吏员出来。没有这些梳理政务,想在一地立足几乎是不可能的。
“此外,战训识字班从今更改为随军战训学堂,设学堂长,我亲自担任,”林缚说道,“就麻烦秦爷担任总教习官……等船从嵊泗抽出来,我便去津海,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便会回来,此间事,你们各司其职,先将田种好了。”
卷七山河碎第十四章东行出海
五艘津海级船,八艘集云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于正月十五这一天的正午时分,从观音滩坞港起碇扬帆,沿着浅黄微浊的江流东行出海。
林缚一袭青衫,儒生打扮,站在甲板上远眺远近这一片白川褐土。
看到夫人顾君薰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码头上的赵虎,孙文炳,葛援诸人都给她恭敬行礼;顾君薰敛身回礼。
林缚见薰娘走出来透气,问道:“初次出海,这风浪还适应?”
“还好,倒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严重。”顾君薰说道。
酷寒季节还没有过去,蓝海如畴,是出海远航的最佳时节,不过进入黑水洋,即使无风,也波涛翻腾,倒不知道顾君薰能不能捱得住,拉她到身边,一起看壮丽海天。
汤浩信之死,对顾君薰打击犹重,林缚此行秘密北上,也没有多少凶险,便将她带上,希望此次出海远行,能舒解她心里的悲痛。
赵虎如今是亲卫营指挥,这趟除赵虎率亲卫营两百武卒随行护卫外,从靖海第二水营领了六百精卒随行,由葛存信之子葛长根,葛援率领。孙文炳随林缚南下后,就负责起集云社在江宁之外的事务,大半年时间,这黑水洋航线,他就亲自跑了有三回,为林缚这次北上,他挑选出一批最有经验且忠诚可靠的船工,水手。
西北风正盛,扬帆西行,入夜后不久,就看到长山岛浮于海月之间,皓月当空,有牵星盘在茫茫大海里可辨方向,也未在长山岛停靠,继续西行……
顾君薰一觉醒来,颇觉船颠簸了许多,倒也没有什么不适,推开舷窗,亮光透来,天已大亮。也不知道船队在夜里航行了多远,出海时,海水是浊黄色的,这时的海水却如蓝如靓,也真是名符其实的黑水洋。
刚出海时,波随风动,此时刮的还是西北风,海水却源源不断的往北奔流,似冥冥之手在这无边无垠又探不到底的海里拨动海水北流,顾君薰下巴磕在舷窗上,这奔流北上的海流,便让她望痴了。
林缚翻了身醒来,看到薰娘发愣的看舷窗外,探着看去,除了茫茫海流,别无他物,将薰娘揽到怀里,问道:“有什么好看的?”
“风从北边吹来,这海流却奔腾往北,而且常年不变,子不语怪力乱神,眼前的情形又怎么说得通?”顾君薰问道,初次出海使她眼界大开,种种不解,种种疑惑以及种种壮美都堆在她心间,使她暂时淡忘失去外祖父的悲痛。
林缚笑了笑,初中地理课本就有讲到暖流的知识,但对于当世人对这些自然现象的底细连边都没有摸到,也难怪将一切都归结到怪力乱神之上。
“我们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海流常年北上,所以要去研究,却不应该将我们暂时理解不了的事情都归结到鬼神之事上。”林缚笑着说道。
“我们还要继续往东走吗?津海不是在北边吗?”顾君薰看着船头与海流方向斜切,却是在往东北而行,而是顺着海流北上。
“难得有空闲,急着去津海做什么……”林缚说道,“要是方向不差的话,明日午后便能看到高丽国的海岸了。”
“高丽?”顾君薰诧异的盯着林缚的脸,“是那个经辽东跋山涉水而来需要两三个月时间才能到燕京的高丽国?”
“当然,你以为世间还有几个高丽国?”林缚笑问道。
越朝立国两百多年来,辽东一直都是高丽通往燕京的朝贡之地,靖北侯苏护被斩之后,辽东地给东胡人夺去,高丽便与中原断了联络,不过也就十三四年的时间,世人对高丽国并不陌生。
朝廷诸公有所不知的是,陈塘驿一役之后,使得东胡人能抽出手来南征高丽。高丽从此便成为东胡的属国,成为东虏铁骑蹂躏中原的帮凶。去年东虏破边入寇,便有一些高丽人混在其中。
顾君薰犹然不相信走辽东要两三个月才能抵达的高丽,从崇州出海只要两天两夜的时间都不用就能到达,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林缚,嘬着小嘴问道:“真没有骗我?”
“骗你就骗一辈子,我会傻乎乎跟你说明天就会拆穿的谎言?”林缚没好气的笑道,知道薰娘虽知诗书,但要她脑子里有个准确的地理概念,还真是难为她了,赤脚到案头将地图拿出来,摊开褥子上给她看,“准确的说,我们先到达会是高丽国东南的儋罗国,儋罗虽称一国,实际只是一座约有西沙岛三倍大的岛屿,从江口到儋罗,走海路实际只有一千里左右,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远……”
“这么近?”顾君薰倒觉得意外得很,她也不是没有出过远门,当初随父亲赴任,从燕京南下江宁,就走了两千多里路,突然知道原以为远在天边的高丽,儋罗这些国度竟然距离崇州就一千多里的距离,这种地理上的重新认知,对她的冲击非常大,虽然不再怀疑林缚的话,却也跃跃欲试的期待见到儋罗岛的一刻早些到来。
儋罗即为济州岛,踞崇州仅有千里之遥,早在数百年前,就偶有海商往来儋罗,九州,高丽与江东之间,东海寇崛起后,东海上的海商绝踪,但是也偶有东海寇前往儋罗这些地区劫掠。
特别是奢家向东海渗透以来,有些东海寇势力不甘心给控制,又无力与奢家支持的势力在东海抗衡,便东渡大洋,便儋罗,九州,高丽沿海活动。
儋罗(济州)岛面积不大,丁口不多,但长久以来都是独立一国,但是庆裕八年,高丽兵侵入儋罗,掳儋罗太子为质,儋罗从此便成了高丽的属国。
高丽国虽弱,但地广连郡,有一两百万丁口,林缚暂时还没有余力去对付。
儋罗成为高丽属国的时间也不过二十多年,儋罗人对高丽满怀怨恨,特别是高丽于崇观七年给东虏破国称臣,虽说只有三万余丁口的儋罗人却也蠢蠢欲动起来,有意挣脱高丽人的控制——林缚自然是非常愿意推他们一把。
高丽收儋罗为属国之后,便以儋罗为养马地,孙文炳早在去年秋时,便拿崇州所产的铁器,棉布,蔗粮跟儋罗人换战马。
林缚虽然没有建庞大骑营的计划,但是战时的斥侯,通讯以及小量骑兵队伍编入预备队或掩护侧翼,都非常的必要。
有儋罗岛这个廉价的马源地,一匹棉布便能换一匹战马,要比到北方以四五十匹布才能换购一匹战马的高价合算得多。
从另一方面来说,不产棉,以葛麻为主要布料来源的儋罗岛,细软全身的棉布绝对要算高档布料,价格自然不能跟差不多已经普及了棉布的江东郡比低。
只是儋罗人养马主要是缴贡给高丽人,岛南的草场养大约常年保有近三千匹优质骏马,但在儋罗人摆脱高丽人的控制之前,能偷偷拿出来交易的马匹数量非常有限。
虽说换得的马匹数量也不多,但也是勉强补充骑营的战马损耗,就这一点已经是非常的难得了。
十七日日头微跌时分,船队便看到儋罗岛西海岸,远远看见岛中央巍峨耸立的日出峰,也是南高丽的第一高峰。顾君薰从燕京到江宁途中,看过泰山,便觉得日出峰比泰山似乎也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