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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心腹》》 · 肖仁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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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国干听出刁大义是在说自己,朝他鼓鼓眼睛,吼道:“我国家干部不国家干部,关你姓刁的卵事?”刁大义却不急不躁,说:“别以为就你是国家干部,所以迫不及待要跳出来。”胡国干心里来火,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小钱便在一旁大声起哄:“大家快来瞧哟,国家干部和工人阶级要摆擂台了�!”

杨登科没跟他们搭腔,一心洗自己的车。他知道胡国干给康局长开上小车后,刁大义一直耿耿于怀,一有机会就要拿胡国干开涮几句。胡国干往往占不到上风,只得走人。刁大义没了对手,看杨登科洗车没有新鲜感,回了司机班。

两个小时下来,满是灰尘的面包车就被杨登科冲洗一新,像一个刚刮去胡须的男人一样,显得精神多了。杨登科收好水管、抹布和刷子之类的洗车用具,想将车子开进车库,看看手表,离下班还有四五十分钟,又改变了主意。此时此刻,杨登科最为热切的,恐怕就是盼着有人来叫他出车了。这劳动的机会得来太不容易。

然而在车旁站了一阵,却并没人来要车。杨登科有些悻悻然,朝司机班走去。

司机班离车库没几步,杨登科推门进去,胡国干和老郭、刁大义他们正在打字牌,每人面前都堆着一把皱皱巴巴的票子。杨登科没有打牌爱好,牌技也差,很少跟他们上桌,不过平时没事时,他还是会在旁边观观战。今天杨登科却没心思凑热闹,在桌边坐一会,又起身到门外瞧一瞧,生怕有人要车,自己动作慢了。

几个人手上忙着抓牌出牌,嘴巴却一刻也没停过。只听刁大义说道:“老郭你怎么还不出牌?是不是儿媳妇在家里等不及了,老想着回去做扒灰佬?”老郭没声,半天才摸出一张牌,扔到桌上。胡国干帮老郭的腔:“姓刁的我看你的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大概是在发廊里摸了小姐。”刁大义反唇相讥道:“跟你国家干部相比,我一个小工人当然差远了。”恰好胡国干手上抓了一张好牌,眼睛放出光来,也顾不得反驳刁大义,叫道:“我落听啦!”

直到下班,终于还是没人来要车。

杨登科莫名地感到有几分失望。却有些不甘,把车子开出了农业局,将喇叭揿得嘟嘟乱叫。来到街上,本想回九中的,却方向盘一打,拐向了市中心。杨登科意识到自己是想过一过开车瘾,才有些身不由己的味道。

虽然已经两年多没摸方向盘,但杨登科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份独特的感觉,觉得做个司机还是挺爽挺有意思的。至少比整天无所事事实在多了。

也许是时值中午的原故,街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一派繁忙景象。杨登科竟在如织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电大教过自己班中文的姚老师。

杨登科慢慢将车靠过去,细瞧果然正是姚老师。于是把头伸出窗外,姚老师姚老师地叫起来。姚老师开始没听到身后的叫声,不理不睬的,只顾走自己的路。杨登科就超到姚老师前面,打开车门,回头大声喊道:“姚老师,不认识我了?”

这回姚老师终于看见了杨登科,将腋下的一捆纸轴夹紧点,说:“哦,原来是小杨。”杨登科说:“姚老师您要到哪里去?上车吧,学生送送您。”姚老师道声谢,说:“你走吧,我到前面的图书馆去,不远了。”

就像开出租车的司机,整天没碰上客人,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怎肯轻易放过?邀了几句,见姚老师还是不上车,杨登科干脆从车上跳下来,强拉硬拽将姚老师弄进了车门。

姚老师很是高兴。他只知道学生对自己这么客气,却不知道杨登科是在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之后,今天才终于开上了这部破面包车的,说:“小杨你也太热情了。”杨登科说:“这是应该的嘛,好难得在街上碰上老师一回。”

寒暄过后,杨登科瞥一眼姚老师仍然夹在腋下的纸轴,说:“姚老师您那是什么?”姚老师说:“市书法家协会准备在图书馆办一个书法作品展,我去瞧瞧,顺便把自己写的字带过去。”杨登科说:“姚老师的字可是咱们贵都市的骄傲,只可惜学生愚笨,不然也跟姚老师学上几招。”姚老师说:“惭愧惭愧,雕虫小技,自娱自乐而已。”

到了图书馆,杨登科要跟姚老师下车去看展览,姚老师说:“还在布置场地呢,乱糟糟的,怕是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开张后你再来光临吧。”杨登科也就没再下车,问了开展时间,道了再见,掉转车头,出了图书馆。

终于有人坐了自己的车,杨登科心里说不出的舒展,回九中的路上,不禁哼起流行一时的李清照的《一剪梅》来: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哼上两遍,就到了九中。下车后正要上楼,忽瞥见窗玻璃上有一个污渍,又转身开了车门,拿出抹布,小心将污渍擦去。

迈进家门,聂小菊已做好中饭,正在桌上摆碗筷。桌旁还坐着一个人,竟是猴子,见杨登科进了屋,忙起身打招呼。杨登科想起猴子老婆住院借钱的事,至今还深感内疚,以为猴子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今天他上了门,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两人说话的当儿,聂小菊已端上好几个热气腾腾的碟子。她大概也为那次没借钱给猴子问心有愧,今天特意做几个好菜弥补弥补。杨登科对聂小菊的表现还算满意,拿出两瓶好酒,跟猴子对饮上了,一边注意了一下猴子脸上的气色,他比老婆住院那阵瘦了些,但却少了憔悴和忧郁,看来他已从中年丧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几杯下肚,两人都有些面红耳热了,猴子说:“登科你那次到侯家村去看我,我刚好没在家,回到村里才听邻居说起。真对不起了。后来我一直想来感谢你的,却总是闲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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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登科想说自己是专门去给他送钱的,可这已是废话,提它何用?也就不多说什么,力劝猴子喝酒。猴子刹不住话头,说:“我掰了一下指头,贵都市几个战友里面,还是登科你混得好啊,堂堂国家机关公务员,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猴子此话倒不假,在他们几位复员回了农村的战友面前,杨登科的确算是风光的了。想起自己在单位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司机,不像那些局长科长们可以人前人后地耍派头,却同样端着铁饭碗,旱涝无忧,衣食不愁,比起还在农村苦煎苦熬的战友要强多少有多少。

人也是怪,比上不足时,气不顺心难平,比下有余时,优越感就无缘无故地冒了出来。优越感其实跟壮阳药差不多,于身体无补,却能提神。不过杨登科不想在猴子前面显示自己的优越感,说:“一个小小司机,无职无权,跟过去的轿夫有什么差别?”

猴子有些微醺了,望着杯中之物,摇了摇头,叹道:“这样的轿夫,也不是谁想做就做得上的。在我们这些土农民眼里,你这是大贵人了。登科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如今做个农民不易啊,农副产品不起价不说,推车瓜挑担菜进城,脚跟还没立稳,什么工商税务城管环卫街道办事处一哄而上,连带着红袖套的老婆婆老爷爷也来凑热闹,不是这税就是那费,说是执法,其实跟拦路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吃完饭,放下碗准备离桌的聂小菊听猴子这么一说,也插话道:“可不是?前几天有一对夫妇推着一车西瓜刚进城,一个瓜都还没卖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商人员就咋咋呼呼围了过去,伸手要他们出什么管理费,夫妇俩央求他们缓两个小时,等卖了钱再出,那几个工商人员二话不说,上前将板车掀翻在地,西瓜破的破,烂的烂,滚了半条街,夫妇俩又急又痛心,嚎啕大哭起来,工商人员这才甩甩手,扬长而去。”

猴子和聂小菊说的这些,杨登科也常常碰到,不免叹道:“是呀,现在的人就是欺善怕恶,要不怎么流行语说,八个大盖帽管一个破草帽?”猴子一脸的无奈,说:“谁让我们是破草帽呢?破草帽就是受人欺的命。”又说:“我就是因为考虑到种瓜菜既费时费力又不起价,进城出售还要饱受欺凌,去年才改种水稻,只求自给,好腾出时间外出做工赚点小钱,不想又被种子公司的假种害惨了,连自家吃粮也没法保障,还要另外掏钱购粮。”

杨登科这才想起猴子跑到他这里来,决不仅仅是来向他诉苦说冤的,于是说:“猴子你还有什么事吧?”猴子这才把来意说给杨登科。原来为向种子公司索要法院宣判的赔款,猴子他们多次到政府人大上访,领导们每次都答应跟种子公司交涉,要他们以后只管找种子公司就是,没必要老是跑政府和人大。可他们回头去找种子公司,种子公司说他们手头确实没钱,有了钱肯定会兑现的。这么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回了,路上车费花了不少,却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没拿到一分钱。却听说有些农户通过关系,暗地里从种子公司要到了部分赔款,所以猴子想请杨登科出马,农业局究竟是种子公司的直管部门,好说话些。

杨登科知道现在时兴公事私办,好多通过正当渠道解决不了的事情,只有搞曲线救国才办得到。他不好推卸,毫不犹豫答应道:“这事猴子算你运气不错。农业局是种子公司直管部门,平时跟公司的经理们经常见面,彼此熟悉。记得过去陪局里领导到公司去搞现场办公,经理们不论对领导还是对我们司机总是客客气气,临走给领导红包和礼品什么的,也少不了要给我们一份。就凭了这份旧情,经理们也会买账的。何况魏经理是陈局长主政农业局时提拔的,当时他跟陈局长并没多少瓜葛,还是我在他们之间牵的线呢。”

想不到杨登科跟种子公司魏经理有这层关系,猴子不禁满心欢喜,说:“今天我算是找对你这个老战友了。登科啊,刚才我还有话没跟你说,你的大侄女今年初中毕业考上省里医专,尽管毕业后国家不负责分配,但我看这专业找个工作或自谋职业容易,我是铁了心要让她把这书读下去的。我已经东挪西借弄了一万多元,还差几千元,只能指望这笔赔款了。”杨登科点头道:“好,下午我就陪你去找魏经理。”

因为要出门办事,也就没放开喝,很快撤了杯。看看上班时间快到,两人就出了门,上了面包车。杨登科打响马达,说:“猴子,平时我是很少开车回家的,今天好像是预知你要来找我,我竟开了车回来,现在这车派上了用场。”猴子玩笑道:“今天我也可以享受一下你们局领导的待遇了。”杨登科说:“这车只在人多的时候才用一用,局领导有高级小车,是不会像普通科室干部一样坐这样的大车的。”

这时车子已经出了九中大门,杨登科继续说道:“猴子你不知道机关的事情,机关里的领导就喜欢一个小字,什么小金库小车子小洋楼小手机小老婆,只要带小字的就是好的。”猴子说:“登科你有几小了?”杨登科说:“我就一个小,小司机。”

来到种子公司,走进经理室,不想魏经理却对杨登科爱理不理的,连坐都不让,只应付式地点了一下脑壳,就低了头忙自己的事去了。杨登科就愣在那里。

不过杨登科立即就明白过来了,现在的杨登科的确已经不是过去的杨登科,过去的杨登科是领导的司机,跟姓魏的打交道时,自己跟在领导身边,他对你客气其实是看重领导的面子,现在你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既不是领导司机,领导也没有到场,姓魏的凭什么要对你客气?

杨登科想清楚了,也就释然了。只是面子上还有些过不去,因为猴子就站在一旁,刚才还在他前面说过,自己跟姓魏的交情如何如何,这不是吹牛是什么?如果是平时,姓魏的这个鸟样,他杨登科早甩头走人了,现在是为猴子来办事,哪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杨登科于是趋前一步,涎着脸皮对魏经理说道:“魏经理,有件事还得请您给通融一下。”魏经理的头仍然埋着,只顾忙自己的,仅用鼻子嗯了一声,说:“什么事,直说吧。”

杨登科就把猴子往前面推了推,说:“这是侯家村来的,你们公司不是还欠着人家的赔款么?”魏经理这才抬了抬头,瞥了一眼猴子,没好气道:“赔款,什么赔款?简直是胡搅蛮缠!你们不是喜欢打官司么?你们找法院要钱去,我这里没钱。”

真想不到姓魏的是这么个态度,杨登科心里就起了毛毛火,正要说姓魏的几句,猴子开了腔:“魏经理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理亏,法院又作了判决,来找你们要钱,还说我们胡搅蛮缠?这天底下到底还有王法和公理没有?”魏经理恨恨地哼了一声,强辞夺理道:“谁没有王法和公理了?种子又不是我们给你们送上门去的,是你们跑到公司来自己买走的,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属于公平交易。”

魏经理的话简直不是人说的,猴子一旁气得差点缩了气,嘴巴张了张,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杨登科也愤怒得眼冒金星,捏着拳头吼叫着姓魏的名字,要动他的手了。还是隔壁财务室的人听这边起了高腔,忙跑过来劝解,说这两天公司出了情况,魏经理情绪不太好,请杨登科和猴子原谅,两人这才退出了经理室。

赔款没拿到,还怄了一肚子气,杨登科仿佛喉咙里进了苍蝇,浑身都不自在。怪只怪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司机,说句话等于放个屁,如果有个一官半职,这个姓魏的家伙还敢这么小瞧自己么?受气还是小事,猴子没拿到钱,他女儿怎么去读医专?杨登科只得歉疚地对猴子道:“猴子啊,只恨你这个战友没卵用,没能给你帮上这个忙。”猴子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尽力了。看来靠赔款是靠不住的,只能另外想办法了。反正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侄女送出去,呆在农村,真的要造一辈子的孽啊!”

开面包车虽然不像开小车,可以和领导打成一片,但跟科长主任们外出的机会还是挺多的,比天天窝在局里无事可做坐吃山空要强一些。中国人向来就有见者有份的传统,科长主任们坐着你的车出去办事,顺便吃点喝点要点拿点,或开会视察逢年过节接人家几个误餐费和小红包,你杨登科鞍前马后的,自然少不了你一份。别看司机在单位里无职无权,当干部的还没有愿意得罪他们的。道理明摆在那里,与司机谈得来,公事私事用个车方便。跟司机联络感情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不失时机给些小恩小惠,以后你需要他时,只一个电话,他颠得比驴子还快。这可不是假话,谁见驴子跑过车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司机不是干部,也很少是党员,提拔重用的事与他们不太沾边,没法跟当科长主任的争权夺位,图点小利便是最高的人生追求了。机关干部都是明白人,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跟司机出去,能够满足他们的时候自然尽量给予满足,下次又好合作。

有此等好处,杨登科的日子慢慢又滋润起来。他认定了,这辈子既然没有转干登科的命,就干脆别再上蹿下跳,老老实实开好自己的车得了。杨登科心中有数,只要铁了心开好车,他绝对是一个服务态度好技术过得硬的优秀司机。

老郭似乎也看出了杨登科的心思,提醒他道:“你就打算这么开一辈子的面包车?”杨登科苦笑笑,说:“有什么法子呢?是什么虫就蛀什么木吧?你老郭不也是开了一辈子的车么?”老郭骂道:“真没出息,跟谁不好比,偏偏跟我老郭比。我老郭年轻时根本就没有司机转干提拔这一说,后来可以转干了,我年纪已大,转了也没卵用,也就不再去操这份闲心,要不然我早是干部了,别说局长副局长,小小科长是不在话下的。”

杨登科知道老郭说的一点不假,他的能力也好,素质也好,确实比局里那些科长主任们丝毫不差。杨登科说:“我要比得上你老郭,还是这个卵样子?”老郭笑了,说:“我这也是老鼠爬秤钓,自称自,你其实哪方面都比我强。”杨登科笑道:“今天我们真是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了。”老郭说:“笑话是笑话,登科你可不能松懈哟。告诉你吧,我已经打好退休报告,我希望我退休后,你来开奥迪,这样你也好跟领导多接触,早日把干给转了。”

老郭的话又让杨登科浮想联翩起来。

只是杨登科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个怎样才能弄到奥迪开的办法。回家跟聂小菊商量,她出了几个点子,无非又是送钱送礼那一套,可行性不大。再向老郭讨教,他脑袋直摇,说:“这回我可也没辙了。不过有一点必须坚定不移,那就是你还得继续找机会接近康局长,只要他高兴了,发一句话,一切就好办了。”

老郭的话自然有道理,杨登科又开始在康局长身上动起脑筋来。可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得脑袋发胀,也没琢磨出个上佳方案。杨登科就泄了气,差点又要放弃了。

这天杨登科和两位科长下乡回来,经过市图书馆,见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杨登科瞥了一眼,是关于书法展开展的。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回家后,那张海报却仍在眼前一闪一闪的。闪上几回,杨登科突然想起康局长的书法来,心里头不觉得就动了动。吃了晚饭,杨登科就拿了出差时下面农场送的两瓶酒,就要出门。聂小菊问他上哪去,杨登科也来不及多解释,只说有事,咚咚咚,脚打莲花落,飞快地下了楼。

先开着面包车赶到图书馆,只见门口的海报还在。凑上去一瞧,离展览时间还有一个多星期,杨登科心中就有了数,掉转车头去了电大。敲开姚家房门,姚老师见是杨登科,手上还提了东西,有些莫名其妙,说:“登科你没走错门吧?”

进屋后,杨登科将酒放到桌上,说:“特意来看老师的。”姚老师对杨登科的话将信将疑,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毕业出去的学生带着礼物回来看望他过。如今这个社会,投桃是等着报李,下钩要钓得上鱼,人人都直奔主题而去,无事烧香的已经不多。不过杨登科说了特意来看自己的,姚老师也就不好多问,只陪着他说些闲话。

果然杨登科慢慢透露出了来意。不过杨登科转了个弯子,明知故问道:“姚老师,你们的书法展什么时候才开展?”姚老师说:“下周就开展,有空你来捧捧场吧。”杨登科说:“可惜我的字臭,不然也拿些字来展展,扩大点知名度。”姚老师知道杨登科的话不完全是谦虚,开玩笑道:“那你拿两幅字来吧,给你展到最显眼的位置。”杨登科说:“行啊,不过署名时得写上姚老师弟子杨登科所书的字样,让人家看了,都说真是师高弟子强哟。”

说笑了两句,杨登科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的字上不得墙壁,但我们老板的字却是挺不错的,不知老师感不感兴趣。”姚老师一时也没明白杨登科所说的老板是谁,说:“你的什么老板?”杨登科说:“就是我们局里的局长。”姚老师说:“局长就局长,怎么成了老板啦?”杨登科说:“喊老板贴切嘛。现在地方上也好,机关里也好,跟私有企业差不到哪里去,都是实行一把手负责制,什么都一把手说了算,喊一把手为老板,名正言顺,所以喊的乐得这么喊,应的也乐得这么应。”

姚老师摇摇头,说:“我这个教中文的看来没资格了,好多词语都不太听得懂了。”心里清楚得很,拿着烟酒找上门来的,那字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但碍着杨登科的面子,还是问道:“你们老板也懂书法?”杨登科说:“我们老板当然懂,他写的字没法跟你们这些大书法家媲美,但在机关干部中,却是数一数二的。”姚老师说:“那行啊,我们正想扩大书法家队伍呢,有你们老板那样的领导加入进来,正可壮我声威。”

见姚老师答应得如此痛快,杨登科心中窃喜,说:“那我这两天就让老板写几幅,再拿来让你过目,你觉得行就展出去,不行也不要勉强,扔到纸篓里便完了。”姚老师说:“登科推荐来的人能有不行的吗?”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杨登科得了姚老师的话,便屁颠屁颠跑到康局长家里,要他写两幅字,拿去参加展览。康局长以为杨登科开玩笑,说:“你不是寻我开心的吧?”杨登科说:“老板这可是冤枉我了,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字好,才动了此念,跑来找你的。”康局长还是下不了决心,说:“人家都是正儿八经的书法大家,道行深得很,我一个业余爱好者的字,跟他们往一处挂,不是叫我丢人现眼么?”

杨登科只好兜了底,说:“书法家协会主席姚老师是我电大里的中文老师,跟我关系特别铁,是他听我说起你的字写得好,主动提出来要看看你的字的,如果他满意了,不仅可以给你展览,说不定还能评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呢。”

康局长经不起杨登科的一再鼓动,答应写两幅字试试。杨登科也是性急,要康局长当场就写,康局长摇摇头说:“现在就出手,没把握。近期工作有些忙,我已经好几天没动过笔了。”杨登科说:“老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了,几天没练有啥关系?”康局长说:“登科你不练字不清楚,书法是一门艺术,凡艺术的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大家知道。”杨登科说:“老板还挺有理论修养的嘛。”康局长说:“这是什么理论修养?”又说:“你还是给我两天时间吧,我再练习练习。”

杨登科想反正要一个多星期后才开展了,练习两天康局长再写也不为迟,于是说好到时再来取字,出了门。

两天后杨登科又去了康局长家,只见康局长书房里已写了好几十幅字,什么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分金鲍叔,奉璧相如,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八千里路云和月,什么遥望洞庭山水色,草树知春不久归,都是旧文古诗上寻觅得来的句子,意思自然好得不得了,只是那字有些不太匹配。杨登科不免深感失望,如果拿着这样的字跑到电大去,就是姚老师不说什么,他杨登科也汗颜。却还不好在康局长前面实话实说,只得假意道:“我看了姚老师家里那些所谓的书法家送的字,比老板这些字也强不到哪里去。”

康局长并不为杨登科的奉承话所动,说:“登科,我看还是算了,这样的字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带走,你在姚老师那里也出不了手的。”杨登科心有不甘,说:“老板太谦虚了。我看这样吧,你如果对这些字不太满意,不妨再写几幅试试,总有你最拿手的。”

康局长其实还是特别想去参展的,杨登科这么一怂恿,他又来了劲,摊开徽纸,连续写了好几幅。写着写着,康局长又没了信心,自知比原来写的并无太大长进。这书法不像坐在台上做报告,先是基本情况,再是目标任务,然后是一二三四几点所谓的措施,中间再塞些数据和事例,几十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招,再弱智的人重复得几回也能烂熟于心。书法却还是有些不同,表面看上去是写字,实则奥妙无穷,所以搞书法的人过去叫做书法工作者,如今都成了书法家。既然是家,自然不是想当就当得了的。

杨登科万般无奈,看来用这个办法是没法巴结上康局长了。但要出门时,杨登科还是怀着一种侥幸心理,带走了两幅,看能否说服姚老师,勉强拿去展览一下。跑到电大,伸手要敲姚老师家门了,杨登科又心生胆怯,实在没有勇气拿这样的东西去面对姚老师。犹豫了一阵,杨登科终于还是下了楼,开车出了电大。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杨登科还是无计可施。他甚至想出点钱,随便找一个人写两幅,署上康局长的大名,拿去让姚老师展览一番算了。又生怕弄巧成拙,被书法家们和机关里的人知道了底细,反使康局长难堪。

白忙乎了半天,毫无结果,杨登科不免气馁。就在杨登科别无他计,快要放弃努力时,他脑袋里突然冒出那次康局长写的“同意已阅”四个字来。杨登科怦然心动了。是呀,何不就让康局长来写这四个字呢?这四个字是杨登科见过的康局长写得最好也最为得意的字,尽管那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书法。

只是杨登科还有些犹豫,自己尽管不是书法家,但凭直感,也觉得并不是什么字都是可以入书法的,毕竟“同意已阅”四个字也太实用太世俗了点。转而又想,字又不像机关里的人可分三六九等,有什么干部工人之异,局长科长科员之别,汉字与汉字应该是生而平等的。何况什么字入书法,也没谁作过批示,打过招呼,下过红头文件,或作过什么硬性规定,只要写得好,哪个字不是现成的书法?

杨登科豁然开朗,马上又去了康局长家。

果然,当杨登科说出“同意已阅”四个字时,康局长眼睛便放电一样闪了一下。说实话,康局长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学毕业生,算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有道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参加革命工作特别是做上领导之后,难免天天跟汉字打交道,文学水平更是日见长进。可最能让康局长心动和念念难忘的,恐怕还是“同意已阅”这四个平平常常的汉字,说他对这四个字心向往之,情有独钟,也是一点不带夸张的。事实是当领导的可以什么字都不会写,只要能写这四个字,同时也善用这四个字,便基本具备了当领导的能力。

不过尽管如此,康局长还是不敢相信这四个字也可当做书法来写,担心道:“书法作品跟批报告签文件大概不是一回事吧?”杨登科知道康局长已经动了这个念头,说:“同意已阅是批报告签文件的常用字,这确实不假,可这四个字也是汉字,是汉字便都是我们的老祖宗仓颉同志亲手所造,为什么不可以写成书法作品呢?”

康局长将杨登科的高见认真一琢磨,还不无道理。陡然间便茅塞顿开,心明眼亮了,更加坚定了写好这四个字的坚强信心和旺盛斗志。

杨登科见康局长有了这个姿态,甚喜,不待康局长发话,就摊开徽纸,磨好徽墨,并捧过桌上的徽笔往他手上递去。康局长没再推辞,接笔于手,先是静思片刻,将大脑里的异念点点滤去,然后想像着桌上的徽纸就是科长主任们双手呈送上来的文件和报告,正等着他签字画押,行文生效。待到气定神凝,渐入佳境,康局长才将徽笔伸到砚台上,轻轻探了探墨,再悬笔于纸上。仿佛是眨眼之间,康局长就唰唰唰唰,笔走龙蛇,左右相衔,上下贯通,只几下,“同意已阅”四字便跃然于纸上。

杨登科顿时就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别的字写出来与所谓书法艺术相去十万八千里的康局长,写这四个字时竟是这般得心应手,如鱼在水。而且比上次写得更加娴熟,看来这段时间康局长没少练这四个字。杨登科脑海里猛然跳出出神入化这个词汇来,心想这四个字,恐怕就是让真正的书法家来写,也不见得比康局长写得这么惊心动魄。想想也是的,一般书法家手上的功夫再深,但于这四个看去很平常的字眼,绝不可能像康局长这样有如此深切的心得和觉悟,而书法的最高境界不就是一种心境悟境甚至化境么?既然要上升到化境的层面,那纯粹的形而下的技术也就无济于事,必须心到意到,才可能功到,尔后功到自然成,这里的功可是超乎普通意义上的书法的。

康局长对这四个字非常满意。想不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出来的字并不怎么样,这么随意写出来的“同意已阅”四个字却风骨凛然,不同凡响。只是写这四个字时,康局长因心力过于集中,压根就没想起自己是在写书法,没有自右至左竖写,而是习惯成自然,像平时签文件和批报告一样,自左至右横写,信手而成,这似乎有违书法作品的惯例。好在没有写成一行,而是“同意”在上,“已阅”在下,看上去还不至于过分呆板。

感到为难的是落款了。写到右下角,不像书法作品的署名,得写在左下角,可那“同意已阅”四个字却是横着的。

此时杨登科已在分成两行写成的“同意已阅”上面看出了一点名堂,说:“老板你还是将署名写在左下角吧。”康局长一脸茫然,说:“这不跟同意已阅四个字的写法不相一致了么?”杨登科说:“这么署名没错,到时你就知道了。”康局长依然不知何故,但还是依杨登科所说,将自己的大名竖着写在了左下角。

事不宜迟,等纸上的字墨迹已干,杨登科就小心将这幅所谓的书法作品卷好,外面用报纸裹了,如获至宝似的,捧着出了康府,然后爬上面包车,朝电大飞驰而去。

敲开姚老师家门,杨登科打开手上的字幅,姚老师的眼睛便鼓大了,觉得纸上的四个大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双手把紧了大红印章,砰砰砰一下一下戳上去的,每个字仿佛都蕴含了权力的威严和肃穆,可谓入木三分。姚老师感叹道:“仅从书法角度来说,这几个字显得确实粗糙了些,却粗糙得毫无匠气和斧斫之痕,完全是胸有真意,再发乎其外,倒也天然浑成,绝非一般闭门造车的书法家想写就写得出来的。”

得到姚老师的首肯,康局长的字参展便不在话下。杨登科说:“这可是康局长写得最好的一幅字,是他特意为老师的书法展写的。”姚老师手拈唇下短须,智慧的目光在“同意已阅”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沉吟道:“意阅,已同。只觉得这四个字似曾相识,却一时忘了出自哪里了?登科,康局长可否跟你说过?”

杨登科好不容易才强忍住没笑出来。他知道姚老师看多了书法作品,习惯于先右后左竖读,才把“同意”“已阅”拆成了“意阅”“已同”的。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句不成句,词不是词的东西,恐怕是谁也找不到出处的。这正是杨登科需要的效果。他于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康局长没说什么,我也不好多问,怕他笑话我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不过姚老师您放心,康局长是正牌大学毕业生,学的虽然是经济方面的专业,但古文根底高深,读大学时还动过转中文系的念头。估计他是从哪部旧典籍上摘下来的,我总觉得颇有《论语》和《道德经》的味道,说不定就是这些老古董上的大言。管他呢,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各类典章旧籍简直是浩如烟海,任何人皓首穷经,也不可能遍览累积了数千年的皇皇卷帙。而康局长拿这两句话作字,不更显得有书卷气和文化味么?”

姚老师收回落在徽纸上的目光,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你回去告诉康局长,下周开展时,我将这幅作品挂在最当眼的地方,说不定还能评个奖呢!”

姚老师这句话让杨登科心里有了底。回去跟康局长一说,康局长也很高兴,表示开展那天,他一定到图书馆去瞧瞧。也是一时兴起,康局长还要杨登科转告姚老师,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杨登科明白康局长是想一鸣惊人,拿个奖过过瘾,心想这是两头讨好的事,又何乐而不为呢?当晚打电话把康局长的话递给了姚老师。姚老师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说:“也没什么困难,我们已经找了两家赞助单位,场租和奖金都有了着落,略嫌不足的是奖金稍稍低了点。”杨登科说:“那我跟康局长说说,局里出点钱,把奖金标准提高一点吧。”

第二天找到康局长,把姚老师的意思一提,康局长二话不说,立即将财务科长叫到局长室,要他给姚老师所在的书法家协会的户头上汇两万元过去。杨登科又将此事转告给姚老师,下午姚老师就回了信,说两万元已到了协会的户头上。

姚老师还告诉杨登科,他已给杨登科和康局长准备了两张特邀嘉宾的请帖,要送到农业局来。杨登科不好劳驾老师,开车到电大拿了请帖。那是姚老师亲自填写的,杨登科将康局长那本送到他本人手上时,康局长一见姚老师那功底深厚的笔迹,很是激动,小心收进了抽屉,表示要当珍品收藏起来。

开展那天,康局长推掉一切应酬,早早就与杨登科坐上胡国干的红旗小轿车,出了农业局,往图书馆方向奔去。

进了图书馆,下车来到展厅门口,姚老师已经先到了,正在准备开展仪式,见了杨登科和康局长几位,就忙不迭走过来打招呼,并把康局长请到临时搭成的主席台位置上,和市里有关领导并排坐了。很快到了预定时刻,姚老师便站到话筒前,大声宣布仪式开始。接着市

里领导讲话,赞助单位表示祝贺,康局长也以赞助单位领导和书法参展作品作者双重身分作了简短发言。然后乐队奏乐,工作人员将来宾请入展厅,展览正式开始。

杨登科是紧随在康局长身后步入展厅的。他早就望见康局长的大作装裱得非常精致,挂在最当眼的前厅墙壁中央。康局长自然也看到了“意阅同已”四个大字,却不露声色,由外至里,且行且止,一路缓缓欣赏下去。

市领导尤其是市委主要领导工作都非常忙,这样的场合一般只出席开展仪式,没闲功夫留下来细细欣赏作品,仪式一结束就要走人。姚老师只得先去送市领导,尔后再来陪康局长,给他介绍展览基本情况,共同鉴赏墙上的书法作品。康局长做着认真听讲状,偶尔插上一句两句,显得挺内行挺有学养的样子。

离康局长那幅字越来越近了。吴卫东蔡科长刁大义和老郭几个也是鼻子长,不知怎么就嗅到了康局长有字参展的消息,匆匆赶到图书馆,奔进展厅,众星捧月般簇拥于康局长周围,装模作样欣赏起书法作品来。康局长没功夫理睬自己的部下,对他们视而不见,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书法作品,嘴里继续跟姚老师讨论着美妙的书法艺术。

吴卫东第一个弹到康局长那幅字下面,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由低及高略带夸张地“呀”了一声,说:“这不是老板的大作吗?”蔡科长后悔自己动作慢了半拍,被人占了先机,吴卫东话音没落,他就接腔道:“刚才进门时我就被这幅独具风格的作品吸引住了,觉得这是展厅里最大的亮点,原来咱们老板是位大书法家啊!”胡国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扬领导的词汇,只得批评吴卫东和蔡科长两个道:“还说你们是老板的左右手,今天才知道老板是大书法家,老板在书法界早就享有盛誉了。”

其他几个人这时也停下步子,对其作其人一番品评。

康局长当然不好说什么,只竖了耳朵听着。刁大义刚才没能及时插上话,觉得没尽到一个做部下的职责,很对不起康局长。又于书法不甚了了,想了半天才想起随处可见的郑板桥的字,忙说:“老板的字超凡脱俗,我看跟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好有一比。”蔡科长坚决不同意,说:“差矣,郑板桥算什么?我觉得老板的字更接近毛体,颇具政治家的风范。”

胡国干不懂毛体为何物,说:“蔡科长你说什么?毛体?有毛的体?”大家笑起来,嘲讽胡国干道:“还说你是国家干部,毛体是什么也不知道。”

胡国干搞不清他们笑什么,正要追问,一伙参观者从另一个方向转了过来,原来是刚才和康局长一同位列主席台的几位领导。走在最前面的是市委宣传部赵部长,身后是文化局钱局长和文联孙主席。几个人跟康局长和姚老师打过招呼,便对康局长的书法品头论足了一番,接着又就“意阅同已”四个字发表了各自的高见。

赵部长是钱局长和孙主席的顶头上司,位显言重,自然比部下有见识,他不表个态,底下的人也不好张嘴。赵部长于是腰往后闪闪,头左右摆了摆,像平时给部下发指示一样,伸出胖胖的指头,点着墙上道:“意同已,同意阅,妙啊,真是妙啊!”

钱局长据说是赵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当时物色文化局局长时,竞争对手太多,常委一时难以决断,后来还是赵部长一锤定音,说姓钱的过去在文具店和化肥厂做过领导,虽然文具店和化肥厂都是在他手上倒闭的,但毕竟跟“文”和“化”打过多年交道,贵都市同时具备文和化这样宝贵的实践经验的人并不多嘛,让姓钱的做个文化局局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嘛。姓钱的就这样成了文化局局长。这段逸事可能传得神了一点,赵部长不可能拿这样的理由来提拔他,但钱局长做文化局局长前做过文具店经理和化肥厂厂长却是人所共知的,组织部也有档案可查。这一阵钱局长见赵部长表态在先,自己不拿出些姿态,实在对不起赵部长多年的栽培,也不像一个做部下的。何况自己还是文化局局长,总得显示一下自己的文化品味吧,也就鼓着勇气道:“赵部长的指示非常英明,这几个字实在是妙,简直妙不可言。我看这四个字不是孔子说的,就是孟子说的,或是秦始皇说的,一句话,肯定是先哲圣贤说的,不可能是现在那些文化不高,张口就是错字别字的歌星笑星影星这星那星说的。”

孙主席看上去就知道是同行几个人中最有学养的。事实是不久前他就出过正儿八经的个人著作。而且这部著作他没掏过一分钱,是企业赞助印出来的。不是文坛领袖,谁出书不要自己出钱?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身价和著作的不同一般。孙主席也经常是这么自诩的。其著作还不薄,足有三百页之多。结集前都是见过报的,内容极其丰富,其中一百页是表扬抓革命促生产的押了韵的诗歌,一百页是记叙孙主席本人被各级领导亲切接见的激情散文,一百页是报道各类会议和表扬好人好事的通讯。孙主席就是凭这部著作被赵部长慧眼识珠,无可非议地做上文联主席的。他因此有充足的理由看不起当过文具店经理和化肥厂厂长的钱局长,觉得自己的著作才是文化。孙主席也就满怀了优越感,将墙上四个字反复咂巴了几遍,尔后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拖长声音诵道:“意阅者,意悦也,同已者,已同也,天下已同,不亦悦乎?不亦乐乎?”要补充的是,孙主席将此处的“乐”诵作成了yuè,音同阅和悦,足见他还是知道“乐”至少是有两个以上读音的。

一直不太吱声的老郭听得直想发笑,悄悄踢了杨登科一脚。杨登科瞥他一眼,做了个鬼脸。杨登科知道除了自己和康局长本人外,也就老郭知道这四个字的来历。老郭是笑那些人拿着鸡毛当了令箭。不过杨登科还是能够理解人家,他们都是文化方面的官员,对着满墙的“文化”,他们不显示一下自己的“文化”,是说不过去的。

那几个人议论了几句,往另一头去了。康局长和姚老师他们还有些不舍,结合刚才几位文化官员的高见,又对着这四个字端详琢磨了好一阵,越端详越琢磨越觉得这四个字高深莫测,意义幽远,令人回味无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这时后面走过来一位年轻妇女,身旁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长着一双幽黑的充满灵性的大眼睛,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看上去女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大概刚读小学。她随着母亲一路走来,发现有认得的字,就兴奋地大声读出来。

来到康局长那幅字下面,小女孩站住了,摇着母亲的手,说:“妈你认得那四个字吗?”母亲故作认真地瞧瞧墙上,然后晃晃脑袋,叹息一声,说:“不认识,还真的不认识,看来妈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那妇女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她这么说,看来是要把优越感让给自己的女儿。小女孩果然一脸的神气,很是得意地说道:“那是同——意……”

开始杨登科也没在意母女俩的到来,更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只顾和吴卫东他们争先恐后夸奖康局长的大作。直到小女孩说出“同意”两个字,他才吓了一大跳,连魂都要惊掉似的。好在杨登科还算机灵,没等小女孩念出另外两个字来,他就弹到她前面,用身体遮住她的视线,指着自己鼻子道:“小朋友,你还认识叔叔吗?”

小女孩伸手去扒杨登科,同时左右摆动着脑袋,要继续认读墙上的字。杨登科没让她得逞,把她拉到一边,说:“你不认得叔叔,叔叔可认得你。”

也是没法,小女孩只得放弃读墙上的字的企图,皱着眉头道:“你是谁呀?”杨登科信口开河道:“我是小林的爸爸呀。”小女孩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的茫然。杨登科说:“不记得啦?小林还借了你十元钱没还呢。”说着他从身上拿了一张十元票子,塞到女孩手上,说:“小林要我把十元钱还你,今天刚好碰上了你,也是巧了。”

母亲见女儿跟杨登科嘀嘀咕咕个没完,也笑着走过来,问女儿:“孩子你认识这位叔叔?”女孩还未及开口,杨登科就说:“我儿子跟她一个班呢。”母亲说:“是吗?真巧哟。”见女儿手上拿着一张票子,又说:“这是哪来的?”

杨登科又笑着替女孩答道:“我儿子借了她的钱,儿债父还嘛。”也不等那妇女再问,杨登科忙指着展厅的另一头,讨好地对小女孩说:“叔叔在那边看见好几幅字,比这边的字写得还好,叔叔这就带你过去瞧瞧,好吗?”

也许是那十元钱的作用,小女孩早把刚才墙上没读全的字忘到了脑后,点点头,一只手将钞票甩得哗啦啦直响,另一只手让杨登科拉着,向展厅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杨登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拉着女孩转了半个圈,杨登科最后将她交还给了那位年轻女人。这才感觉到背上粘糊糊的,原来是冷汗将衣服浸了个透湿。

看够康局长的大作后,又在厅里随便转了一圈,几个人准备离去。姚老师一边送大家走出展厅,一边小声告诉杨登科,颁奖仪式打算放在展览结束那天举行,他争取给康局长评个头奖,到时再请康局长前来领奖。

出了图书馆,康局长跟姚老师握握手,低头钻进胡国干的红旗,去了市委。杨登科没再上他的车,向老郭的奥迪走去。不想吴卫东和蔡科长已在车上,说是还要去办些事,杨登科只好上了刁大义的车,直接回了局里。

在司机班呆了一阵,老郭也赶了回来。不一会刁大义被人叫走了,司机班里便只剩下杨登科和老郭两个。杨登科想起那阵大家正在欣赏康局长那幅字,小女孩脱口而出的“同意”两个字,还心有余悸,说:“那个小女孩将我的魂都差点吓掉了。”老郭说:“你没想到会出这么一个小插曲吧?”杨登科说:“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背上的冷汗现在还没干呢。”老郭说:“你儿子真的借了她十元钱?”杨登科说:“哪里,那是情急之中瞎编出来的。我儿子已读初中,比她可大多了。”

老郭意味深长地笑了,说:“也是童言无忌啊,大人们是不会这么口无遮拦的。”杨登科说:“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琢磨,难道除了那小女孩,就没有一个人看出那是同意已阅四个字?”老郭说:“也许人家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谁也不想说出皇帝光着个屁股而已。”

一个星期后,姚老师给杨登科打来电话,说康局长的字评了个一等奖,过两天在图书馆展厅举行隆重的颁奖大会,要康局长去领奖。杨登科把这个消息告诉康局长,康局长虽然一点都不惊讶,却还是有几分欣喜,当即给姚老师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姚老师说应该是他感谢康局长,康局长为贵都市的书法事业出了大力。

颁奖那天,杨登科又随康局长坐上胡国干的红旗车,去了一趟图书馆。颁奖仪式很有规模,不过跟这仪式那仪式并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领导讲话,宣布获奖名单,领导和出钱人颁奖,获奖人发言,媒体采访那一套,无需赘言。需要交代的是康局长获了一等奖,除了一个大红本子,还得了五千元奖金。

仪式结束后,康局长拍拍夹了五千元现金的获奖证书,对杨登科说:“登科,这可是你的功劳,没有你的大力促成,我也不可能获此殊荣。”杨登科说:“老板这是表扬我了。是金子就会闪光的,我可不敢贪天之功为己功。”

回到局里,康局长和杨登科下车后,胡国干要去加油,将红旗车开出了大门。杨登科站在地上,躬身让过康局长,正要往司机班走,康局长忽然刹住前倾的身子,转过头来,叫住杨登科,说:“登科,你那部面包车也开了几个月了吧?”

杨登科心头一颤,意识到这一阵没白跑了电大和图书馆,说:“开了有三四个月了。”康局长说:“这部面包车还是我做办公室主任那阵买的,跑了十多年了,已是超期服役,也该让它退居二线休息休息了。”杨登科当然知道面包车的历史,笑道:“老板真幽默,车子又不是快到龄的老干部。”康局长说:“人如车,车如人啊。”

杨登科知道康局长这是用的诗经上的比兴手法,言在此而意在彼。果然康局长瞧瞧周围,见没人影,说道:“比如老郭,不也该退二线了么?”杨登科知道老郭的底细,却故意说:“老郭看上去还没到五十的样子,就要退二线了?”康局长说:“老郭的工龄比你的年龄我看少不了多少。我的意思是,老郭退下去后,给奥迪喷一次漆,由你来开吧。”

说到这里,康局长便顿住了,没有直接说下去。杨登科的心头就悬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当领导的都有这样的习惯,话说到关键处,就要停顿停顿,引而不发,以显示即将说出来的话的分量和重要性。

果然康局长又开了口,压低声音道:“全省十多个地市农业局,就我这台红旗车的档次最低,每次去省里开会,我都要胡国干把它停到偏僻点的地方去,偏偏胡国干不懂我的意思,硬要跟外地市的高级小车停在一起,常常搞得我无地自容。奥迪究竟是进口货,性能比红旗还是要强一些。你是局里技术最过硬的司机,到时我也许会考虑坐坐奥迪。有人说陈局长是坐着奥迪车下台的,我才不肯坐奥迪,我偏要坐给他们看看。”

康局长说完,扔下杨登科,噔噔噔走开了。杨登科在后面嗯嗯着,连连点了好几下脑袋。望着康局长的背影晃进楼道,倏地消失了,杨登科还在坪里痴了半天。他原先只是想通过努力,老郭退下去时能开上奥迪车就是造化了,岂料康局长不仅要他接替老郭开奥迪,还准备到时自己改坐奥迪,这可是杨登科万万没有想到的。

杨登科身上的血液沸腾起来,高一脚低一脚进了司机班。

这一阵老郭和刁大义两个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平时难得有兴趣上桌摸牌的杨登科也是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劲,抓了桌上的牌洗起来,一边对两位说:“来来来,玩几把,今天我把袋子里的钱都输给你们。”

老郭望望杨登科那张涨得彤红的脸,心下明白他陪康局长领奖回来,一定得了康局长的什么话。刁大义只知道杨登科玩牌水平臭,跟他打牌十回有九回能赢钱,自然乐意得很,立即拉了老郭坐过来,三人噼里啪啦干上了。

这天上午杨登科几个痛痛快快大干了一场,直到过了十二点,杨登科袋里三百多元现钞全部堆到了老郭和刁大义前面,这才作罢。

以往如果输了这么多钱,杨登科多少有些心疼,今天他输了钱却比赢了钱还痛快,收牌摊时一脸的灿烂。刁大义说:“杨科,今天到底是你赢了钱还是我和老郭赢了钱?”杨登科说:“都是兄弟嘛,肥水没落别人田,你们赢了钱,还不是跟我赢了钱一个样?”刁大义乐道:“那下午又跟你来。”

出了司机班,刁大义先走了,老郭拍拍杨登科的肩膀,说:“人家是赢钱高兴,你是输钱高兴,今天一定捡了什么大便宜吧?”

杨登科知道老郭看出了什么,也不隐瞒他,把康局长的话说了出来。老郭说:“那是胡国干的技术太高明了。”杨登科没听懂老郭的话,说:“这与胡国干的技术有何相干?”见老郭笑而不语,杨登科又说:“他技术有什么高明的,能跟你老郭比吗?”老郭说:“前不久胡国干把红旗车都开到了路边的田里,却人车无损,这样的技术还不高明?”

说得杨登科也笑起来,说:“这事我也听人说过,我还以为是开他玩笑的,不见得实有其事。”老郭说:“没有其事,康局长怎么会跟你说,他也许会考虑坐坐你的奥迪?”

杨登科细细思量,觉得老郭说得不无道理。

十一

政工科已开始办理老郭的退休手续。

局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杨登科会去开老郭的奥迪,见他开着破面包车进进出出的,就说:“老郭的车钥匙还没给你?”连吴卫东也跟杨登科打了招呼,老郭一退休,就将面包车拖到金属回收公司,换张报废手续回来。

杨登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就要盼来这一天了。

也许是情绪高涨,思维变得活跃,杨登科忽然想起好一阵没见的猴子来。杨登科这一向忙着向康局长靠拢,也顾不上老战友了,只听说侯家村的人至今还没要到种子公司的赔款,又到市里来上访了好几回。杨登科还没忘记陪猴子去种子公司时,在姓魏的那里碰的一鼻子灰,心里惭愧不已,好像不是种子公司而是他杨登科欠了猴子的钱似的。杨登科打算趁还没接过老郭的奥迪车之前有些空闲,去看看猴子。

打定了主意,杨登科就上储蓄所取了五千元现金,开着面包车去了侯家村。他惦记着猴子说过的要让女儿去读医专的话,他肯定正需钱用。那次没借钱给猴子,致使他老婆手术没做就出了院,病死家中,杨登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何况自从有了车子开之后,杨登科手头没再那么拮据了,想减轻点心头的内疚。

赶到侯家村,把破面包停稳,下车往猴子家那座土坯屋直奔。刚迈入屋场坪,就碰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提了桶猪食从偏房门里出来,要到屋后的猪栏里去。杨登科认出是猴子的大女儿侯竹青。记得有一年出差路过侯家村,曾进来坐了一会儿,侯竹青还瘦瘦小小的,一点不起眼,想不到一眨眼就变得这样饱满娇嫩了,跟一枝刚开放的沾着露水的月季一样。怪不得猴子一定要把女儿送出去,这样的小美人放乡下掖一辈子,真委屈她了。

侯竹青也认出了杨登科,先喊了一声杨叔叔,接着放下猪食桶,回身搬凳让坐,递烟敬茶,显得十分殷勤。又飞步跑到村外河边,把正在河里忙碌的猴子喊了回来。猴子听说杨登科来了,自然十分高兴,当即上了岸。还没进屋就喊道:“登科是你,怎么不先打声招呼?”杨登科说:“我又不是市里的领导,先打招呼,好让你组织人马列队欢迎。”

说得猴子笑起来,说:“不列队欢迎,也得做点准备嘛。”杨登科说:“做什么准备?我坐会儿就走。”猴子说:“那怎么行?”掉头要侯竹青到后山上去抓鸡。杨登科想阻止她,侯竹青早扭过好看的身子,转过屋角,不见了。

杨登科没法,仍坐下跟猴子说话。望望全身都沾着砂子的猴子,杨登科问道:“你是在河里掏砂子吧?”猴子说:“是呀,这一阵到处都在搞基建,就河里的砂子还值几个钱,我正在抓紧替竹青筹备学费呢,还有一个半月,医专就要开学了。”杨登科说:“我也是为竹青读书的事来的。”说着把裹着五千元的纸包掏出来,往猴子手上递。

猴子知道是钱,却推挡着不肯接受,说:“登科,你们夫妇虽然有工作,但城里吃口菜喝口水都得花钱,而且上有老下有小的,维持全家人的开支也不容易,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杨登科说:“再怎么的我比你日子要好过,其他地方我帮不了你,这点小钱算是我做叔叔的对侄女的一点关爱。”猴子说:“你的厚意我领了,但这钱不能收。实话告诉你,再卖上几船砂子,你侄女读书的钱就差不多了。”

杨登科把钱往猴子身边的板凳上一放,沉着脸色道:“我这钱又没长着伶牙俐齿,你怕它咬你的手?今天你要得要,不要也得要,否则的话,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杨登科把话说到了这个分上,猴子再也不好再坚持了,只得收下了那五千元钱。恰好侯竹青抓了一只大公鸡回来了,猴子让她先把公鸡关进鸡笼,说时间还早,等会儿再杀不迟。然后把五千元钱塞到侯竹青手上,说:“这是你杨叔听说你要读医专,特意给你送来的,看你怎么感谢你杨叔。”

侯竹青把一包钱紧紧抱在胸前,好像怕它生出翅膀飞走似的。她就那么站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原本有些木然和滞涩的眼睛却突然闪闪泛光了,里面写满感激,也写满希望即将变成现实的兴奋。慢慢的,侯竹青的眼里便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奇怪的是那泪水再盈再满也没淌出眼眶,一直在里面漫着晃着。

杨登科被侯竹青那令人生怜的样子打动了,正想对她说几句鼓励的话,猛然间,侯竹青咚一声跪在了自己前面。杨登科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来这么一招。他赶忙起身,弯下腰要去扶她,不想侯竹青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说了句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杨叔,这才迅速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猴子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望着杨登科说:“登科,你真是竹青的再生父母啊!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

就像卸下一副在肩头压了许久的重担,杨登科一下子轻松多了。晚上跟猴子对饮时,也不要他怎么劝,喝得很主动。是猴子自己熬的米酒,口感极好,加上度数不高,不觉得就微醺了。不过杨登科懂得适可而止,没有把自己灌醉,放下杯子后还能开着车上路。

快进城时,碰上了堵车,只好带了刹车,向已凝滞不动的车流缓缓靠过去。这才发现前面是一辆三菱警车,细瞧车号,可巧是钟鼎文的车。杨登科就使劲按了按喇叭,想引起钟鼎文的注意。钟鼎文果然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杨登科的破面包,就下了车走过来,上了杨登科的车。杨登科说:“钟大所长在忙些什么?”钟鼎文说:“忙什么?忙案子呗。”杨登科说:“我知道你们做警察的,只要开着警车出去,就是忙案子。”

钟鼎文听出杨登科话里的嘲讽,说:“你以为我骗你的?刚刚就给戒毒所送去一个毒贩子。哪像你们政府部门的官员,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我们天天战斗在一线,为你们保驾护航,哪时哪刻神经不绷得紧紧的?”

杨登科想想,钟鼎文说的也不假,别看他们平时跟土匪没什么两样,可紧要关头还得他们这些土匪挺身而出。心下也就生出几分理解,觉得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容易。

因为很快就可做上康局长的专车司机,加上欠下猴子的那份人情债也还清了,杨登科情绪便有些高涨。又想起钟鼎文给杨前进解决了工作,也没对他表示过什么,杨登科便说:“你这么辛苦,那今天我代表政府犒劳你,请你唱歌喝茶,轻松轻松,怎么样?”

也是好久没跟杨登科见面了,钟鼎文很乐意与他一起呆呆,说:“行啊,政府要犒劳我,我敢不遵命吗?”当即给前面警车上的同行打了个电话,说有事不跟他们回所里了。

不一会堵车就疏通了,杨登科松了脚下的刹车。

由于职业原故,钟鼎文对娱乐场所比杨登科熟悉,在他的指点下,两人很快到了新开业的海天娱乐城。娱乐城里什么项目都有,钟鼎文建议今晚就不唱歌不喝茶了,听歌得了。杨登科说:“电视里哪天没有歌可听,还要到这里来听歌?”钟鼎文说:“这个登科你就说外行话了,电视里的歌怎么能跟这里的比呢?这里可是且歌且舞哟。”口气有些暧昧。杨登科似乎明白过来了,说:“到底是且歌且舞,还是艳歌艳舞?”钟鼎文说:“看你乡巴佬样,现在懒得给你解释,呆会你就知道了。”

购了票,迈进幽暗的海天歌厅,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客人。两人刚落座,侍者马上就端上了茶水。杨登科刚好有些口渴了,端杯喝了一口,却是人参乌龙,带些杨登科不太喜欢的甜味。钟鼎文却觉得不错,说他最喜欢人参乌龙,杨登科也就不好说什么,装做很喜欢人参乌龙的样子,又小抿了一口。

节目很快开始了。先上场的是一位男歌手,主持人说是京城来的当红歌星,杨登科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暗怪自己孤陋寡闻。歌还不错,虽是哑着嗓子模仿腾格尔,却还真不乏腾格尔遗风。之后是男女对唱,还有伴舞,中间还夹杂些搞笑小品,有一个模仿潘长江又吼又蹦的,几可以假乱真了。气氛挺热闹,却与艳字没沾边。钟鼎文似猜出了杨登科的想法,附在他耳边道:“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越到后面,歌舞小姐身上的遮拦便越少,腿腰暴露,酥胸半裸,动作也更挑逗更煽情。钟鼎文对杨登科笑笑,说:“怎么样?”杨登科觉得这也没什么,电视里的裸露程度并没比这低多少,说:“并不怎么样嘛。”

话音没落,台上台下忽然灯光全熄,黑暗中主持人说要推出今晚最艳最色的狂星,请有心脏病的客人趁早退场,出了意外本歌厅概不负责。当然没人退场,座中之客看来都是有见识的,猛烈地鼓起掌来,尖厉的叫喊声和口哨声随之而起。钟鼎文伸手在杨登科肩上拍了拍,说:“老弟,你可要给我扛住哟。”

突然间,灯光像霹雳一样一闪,猛的亮了,舞台正中立着一个肌肤雪白高大性感的女郎,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只胸脯和大腿间象征性挂了根布条。杨登科有些身不由己,死死盯住女郎两只抖颤着的气球一样的大乳房,那直直的目光不由得让人想起惯于夜间出行的狼来。杨登科脑袋胀胀的,全身的毛细血管似乎都张开了,怎么也收缩不回去。女郎在台上扭腰摆臀地转了两三圈,再回到舞台中间,一边张开两腿大幅度地往前耸动着,翘挺着,一边装模作样地长呻短唤起来。

将这种风流动作反复重复数次后,女郎忽然一蹦一跳弹到了台下,随便抓了个客人,拖到台上跟她配合。其实更应说是交合,两人嗷嗷乱叫着,纠缠在一起,极其夸张地模仿着那种下流得不能再下流的动作,只差没来真格的了。台下自然又是一阵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的,整个歌厅都成了屠宰场,快要被掀翻了。

刚才的客人下台后,女郎在台上来回疯了一会,又蹦到了台下。一蹦一蹦就蹦到了杨登科前面,那夹杂着粗重的汗水味和香水味的女人气息向杨登科扑面而来。杨登科早已是心惊肉跳,无法自控了。像是看中了杨登科的心事似的,女郎淫笑着,靠到杨登科怀里,用那硕大的乳房往杨登科身上蹭着,说:“哥哥,你喜不喜欢?”

杨登科早就唇焦口燥,喉咙生烟,哪里还说得出话?斜眼盯着那对连乳头都历历在目的大乳房,恨不得伸出双手,将它们捧到手心,低下头去猛吮几口。女郎用那带钩的眼睛瞟着杨登科,像看透了他的意图,自己双手托起两只大乳房,往杨登科嘴边送,邪恶地笑道:“想么?想你就来呀!摸也好,亲也好,随你便,本小姐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哟。不过摸一摸,一千多;亲一亲,要美金。先生美金在哪?我先看看?”

说着就做着去掏杨登科身上口袋的样子,手往下一滑,插到了杨登科两腿间。杨登科早就斗志昂扬了,还不被女郎逮个正着?她狠狠一捏,淫笑道:“先生真是个硬汉子!”然后扔下杨登科,蹦回到了台上,又给台下留下一阵爆笑。

此后女郎还表演了些什么,杨登科已经不太清楚了,他全身像是接受了全麻注射,早就迷迷糊糊,云里雾里,不知天高地厚了。钟鼎文见杨登科这个鸟样,捂嘴笑笑,伸手在他热汗淋漓的额上一抚,拿了茶几上的餐纸,塞到他手上。杨登科拿着餐纸,却不知该做什么,仍然痴着,回不过神来。

节目结束后,两人回到车上,杨登科还在心跳不已。钟鼎文说:“那小姐怎么样?过瘾吧?”杨登科惊魂甫定,说:“她也太大胆了。”钟鼎文说:“我跟海天娱乐城的顾老板关系挺熟,要不要我给你开间房子,叫顾老板把那性感女郎给你送去?台费小费都由我支付。”

杨登科知道钟鼎文是开玩笑的,但他还真是心痒痒的,暗生了这样的念头。女郎那硕大鼓胀的乳房和雪白的大腿又浮现在他脑袋里,杨登科窃想,如果真跟这样的女人睡上一个晚上,那比转什么干,登什么科,岂不过瘾得多?

这么胡思乱想着,杨登科捏住方向盘下面的车钥匙,开始扭动起来。可怎么也使不上劲,手老打滑。原来手心手指全是汗水,没法使上劲。钟鼎文一旁笑道:“别不好意思嘛,都是男人,还是能理解的。我还保证你的安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你只开句口,我这就给顾老板打电话。”说着还真拿出手机,要揿顾老板的号码。

杨登科这时已捞了挡风玻璃下抹车窗的抹布,在手上擦了几把,这才捏紧钥匙,将马达打响了。钟鼎文一只手往下压压,说:“等等,马上就要打通了。”杨登科说:“去你妈的!”将车开上了大路。

先送钟鼎文回派出所。要下车时,钟鼎文望着杨登科,说:“你现在开口还不为迟,那性感女郎估计还没被人包走。”杨登科说:“你到底还下不下车?”钟鼎文这才推开车门,往外伸出一只脚去。却又扭转脑袋,说:“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杨登科说:“今晚你是怎么啦,这么婆婆妈妈的?”

钟鼎文说:“那个性感女郎是个人妖。”

杨登科眼前一花,仿佛大脑供血不足似的。只听钟鼎文又说道:“不过那不是泰国的人妖,是内地自产自销的第一代人妖。”

杨登科没理钟鼎文,无声地骂了一句娘,将车开走了。不知怎么的,他感到很不自在,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又像是吃进一只苍蝇,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污染了,只想往外呕吐。却又没法呕吐出来,堵得心里直发慌。

此后的好多天里,杨登科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人妖,还是非常难受。那是一种的确让人无法接受的变态,尤其是在你不知底细的情况下,以一种最能煽起情欲的形式出现在你面前。

十二

不过还有让杨登科受不了的,那就是此后几天局里的变故。

杨登科记得这天开着面包车一进传达室大门,就觉得局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人们神情怪异,这里一伙那里一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开始杨登科也不怎么在意,出了面包车就往司机班走。

就在杨登科快进司机班的时候,大门外进来一部小车,杨登科熟悉车号,是种子公司的魏经理的车子。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们就停止了议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向刚从车上走下来的魏经理扫去。魏经理顾不了这些,哐上车门,急匆匆上了楼。看样子是去找康局长的,他每次到局里来只找一把手,别的人都没放在眼里。

司机班里只胡国干一个人,正歪在椅子里打盹,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鼾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是牛叫。杨登科无声地笑了。却不是笑胡国干的睡相,而是忽然想起老郭说过的胡国干将红旗开到了路边的田里,竟然人车无损的话来。杨登科觉得这样的水平确实不配给领导开车,康局长那句也许会考虑坐坐奥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杨登科脸上的神往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吴卫东进来了。顾不得跟杨登科打声招呼,吴卫东上前就在胡国干的肩上猛拍一掌,说:“醒醒,快醒醒。”胡国干兀地惊醒过来,张着满是涎水的大嘴巴,迷迷糊糊望着吴卫东,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吴卫东说:“康局长有急事,已经下楼了。”胡国干这才抬了衣袖,将嘴巴一抹,站起来,尾随吴卫东出了司机班。

杨登科朝门外瞟去,果然康局长和魏经理已经出了楼道,向各自的小车走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僵硬,像是老婆上了人家的床一样。

两部小车一前一后开走后,坪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杨登科的目光在康局长的车子刚泊过的空地里停滞了好一会。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急事,这么急匆匆的。

接下来的两天里,奥迪的影子老在杨登科眼前晃着。他是设想开了奥迪后,康局长也许真的会坐自己的车,有些激动难抑。激动过后,杨登科脑壳里忽然冒出陈老局长的影子来。为了能开上奥迪,杨登科的心思都用在了康局长身上,好久没去看望陈老局长了。一旦给康局长开了车,恐怕就难得有自己的时间了,杨登科过去给领导开过专车,是有这方面的经验的。何况陈老局长和康局长是对头,以后再往陈局长那里跑,多少有些不太那个。

这天晚饭后,杨登科腋下夹着两条精白沙香烟,也不开车,怕太惹眼,是打的去的陈老局长家。陈老局长有些不冷不热的。杨登科知道是自己久不登门,多有得罪,一边把烟轻轻放到桌上,一边说些经常出车在外,没时间来看望老领导的话。

陈局长将桌上杨登科送的精白沙扒开,拿了已经开了包的平装白沙,往嘴里叼了一支。陈局长一向喜欢白沙烟,只不过在位时进贡的人多,抽的大多是极品白沙,再差也得是精装白沙。退下来后,再没人进贡,只能自己掏钱买平装白沙了,一下子跌了好几个档次。

见陈老局长要抽烟,杨登科忙捞过桌上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燃了,递到他前面。杨登科知道这是陈老局长在位时养成的习惯,一有什么重要指示,并不急于发表,而是先叼上一支烟,猛吸两口,以酝酿情绪,调动思维,然后再从容道来。杨登科暗自揣摩,今天陈老局长也许又有什么重要指示要对自己发了。下台后,再没有人愿意听他发指示,今天杨登科送机会上门,陈老局长哪里肯轻易放过?

杨登科一点没猜错。只见陈老局长点上烟,两腮一收,深吸一口,吐出一串长长的烟雾,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悠然说道:“郭师傅要退休了吧?”杨登科说:“开始办手续了。”陈老局长说:“据说康局长打算让你去开奥迪?”杨登科说:“也许吧,那台破面包车再没法上路了。”陈老局长说:“康局长是不是想坐奥迪?”

杨登科有些惊讶。康局长那句也许会坐坐奥迪的话,杨登科只跟老郭透露过,再没跟第三个人说过,陈老局长怎么会知道康局长的想法呢?

陈老局长瞥一眼杨登科,大概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笑道:“康局长刚开始坐红旗时,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改变主意的。”杨登科又不懂了,说:“那是为什么?”陈老局长说:“他放着奥迪不坐,是怕奥迪给他带来背运,而觉得红旗吉利。可红旗究竟比不得奥迪,加上胡国干的车技不怎么样,听说不久前还大模大样把红旗开到了路边的稻田里,所以康局长早就动了放弃红旗坐奥迪的念头。”

陈老局长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啊。这大概是一些退下来后的老领导的共同特点了,杨登科不免暗暗感叹起来。陈老局长又说道:“康局长选择你是明智的。康局长心里非常清楚,你的技术好,各方面素质明显比胡国干他们高,过去康局长还把你当成我的人,自从你帮他从市书法展览会上弄了个头奖回来后,他便完全改变了对你的看法。”

杨登科脸上烫烫的了,像是做了天大的对不起陈老局长的事。陈老局长是康局长搞下来的,两人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你杨登科原来是陈老局长的人,现在摇身一变,就忽然变成康局长的人了,这跟甫志高有什么不同?杨登科不由得想起一个叫做“贰臣”的词来,那是旧戏剧里骂那些卖主求荣的反面角色的词,谁若背了这个词,不仅他本人要为千夫所指,就是子子孙孙都是抬不起头,做不起人的。

陈老局长看出了杨登科内心的愧疚,大度地笑了,说:“登科你也不要难为情,这其实是你的正当追求,如果你因为我而放弃了今后的大好前程,那就是我的过错了。现在是这样的风气,在机关里呆着,如果不寻找机会多跟领导接触,多向领导靠拢,傍牢一个主子,那是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我在台上时就深有体会,平时口口声声要唯才是举,任人唯贤,真的要调整干部了,才字也好,贤字也好,早记不起了,首先想到的都是那些经常在眼前晃动的亲信,而不可能是那些视线范围之外的人。谁也不是神仙,那些平时难得见上几回,说上几句话的,谁知道他是才还是愚,是贤还是佞?这个道理其实是非常浅显的,任何人都懂,要么为什么古人要说知人善用呢?我对你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叫我怎么用你啊?”

陈老局长一席话,道出了机关里干部任用的实情。只不过在台上时,陈老局长和别的当权者一个样,都只这么做,决不会这么说。当领导的都如此,手中握有大权,官话一套一套的,只有到了下台之后才会说几句真话。

陈老局长把什么都说穿了,杨登科内心的歉疚也就一下子轻了许多。这时陈老局长忽然语气一转,又说道:“我担心的是康局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杨登科不觉大吃一惊,张大嘴巴问道:“康局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陈老局长将手里的烟蒂戳进烟灰缸里,用力摁灭,慢条斯理道:“省里刚开过农村减负电视电话会议,要把减轻农民负担和涉农事件当做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说农民农村农业是国家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三农问题决不可掉以轻心,谁坑农害农,一经查实,必须毫不手软给予惩处。侯家村稻种的事跟康局长不无瓜葛,据说已被人反映到了省减负办,省委主要领导有批示,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杨登科猛然想起魏经理跑到农业局去找康局长的情形来。还有局里干部职工这里一堆,那里一伙悄声嘀咕的样子,当时杨登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看来都与陈老局长说的侯家村稻种的事相关了。杨登科见得多,中国有好多事情,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可化小,小事可化了,最后不了了之。如果认真起来,小事可大,大事更是可以掀翻天。侯家村的事过去都快两年时间了,法院都作出了判决,种子公司不执行就不执行,猴子他们找了人大找政府,找了大领导找小领导,谁也没当回事,现在引起了省里注意,批示也下了,追查也来了,魏经理和康局长还不一下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说实话,如今农民的日子也不是人过的,猴子他们挺不容易,杨登科也真希望他们不仅能讨回公道,还要能讨回损失。只是杨登科又有些担心,如果这件事真的将康局长牵了进去,他的局长做不成了,自己这半年多的努力,岂不要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杨登科这么忧心忡忡着,陈老局长又开了口:“这样的事我在位时也不是没碰到过,要在平时,就是上面有批示,追着要查办,如果市里领导肯替你担担子,也是能化险为夷的。

问题是现在是特殊时刻,有些话就说不清了。”

说到这里,陈老局长停顿了片刻。杨登科也不知他说的特殊时刻是什么,正疑惑,陈老局长又说道:“这一届市委和政府的任期已是最后一年,县区和市直部门班子会有一次大的调整,好多人都上蹿下跳,天天往领导那里跑,领导们正犯愁呢。”

虽然在机关呆着,究竟是一介司机,政治上的事还不是太开窍,杨登科一时没能听明白陈老局长的话,不知领导们有什么愁可犯,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说,市委常委要另外安排人到农业局来?”陈老局长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现在部门位置紧缺,可谓僧多粥少,若能先弄几个人下去,换届时安排帽子也就方便多了。你不见平时风平浪静,一到班子快换届了,就烽烟四起,几家欢乐几家愁?所以这一次康局长看来是凶多吉少啊。”

杨登科一下子泄了气,心里说,完了,都完了。

告别陈老局长,走在回家的路上,杨登科满脑子都是陈老局长关于康局长凶多吉少的话,心情糟糕透了。他有些不太甘心,不相信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生出这样大的变故来。

杨登科忽然想起老郭来,也许他多少知道些情况。于是上了的士,直奔老郭家。不想老郭说了一段旧事,让杨登科彻底失望了。

种子公司的事竟然就是陈老局长几个退下去的老干部捅上去的。

种子公司卖给侯家村的那批种子是从外省低价进回来的,牵线人就是当时分管种子公司的康局长,他从中得了不少好处。老干们本来就对康局长上台后独断专横,一手遮天的工作作风很是不满,而他竟以财政经费紧张为由,吹掉了职工包括老干们的部分福利,老干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发誓不把他搞走,决不罢休。在陈老局长的策划下,一伙人众志成城,将康局长伙同种子公司魏经理经营假稻种的事整成材料,联名向市纪委做了举报。只因市委主要领导是康局长的靠山,不是护着就是袒着,老干们的举报信在市纪委转一圈又转回到了康局长本人手里,康局长还在会上公开宣称,谁想到上面去举报只管去就是,他还负责报销车费,气得陈老局长他们直吐恶血,第二天就自费上了省城,通过关系把举报信递到了省委领导手里。省委领导见是涉农事件,顿时拍案而起,又批转有关部门,立即给予查办。刚好康局长市委的靠山调离贵都市,再没人肯替康局长挑担子。又恰逢换届在即,市委领导正苦于一些非安排不可的干部没地方安排,农业局能腾出一个局长位置,又何乐而不为?于是立即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决定成立专门工作组进驻农业局。这一下康局长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急忙召来魏经理,赶往省城去找关系,想把这事给摆平。

杨登科吱声不得,悻悻然出了老郭家门。估计康局长和魏经理的省城之行,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结果,杨登科不觉沮丧至极。

陈老局长和老郭说的一点不假,第三天市里的工作组就进了农业局。

杨登科没有猜错,康局长和魏经理在省里跑了几天,找了好些关系,可这回全省减负电视电话会议刚开过,省委想杀鸡给猴看,正愁找不到合适的鸡呢,所以谁也帮不了他们。两人见回天乏术,只得气急败坏回了贵都。此时市里工作组的人已在局里等着他俩了。

两个星期下来,工作组的人根据陈老局长他们材料上提供的线索,内查外调,多方取证,把康局长和魏经理的问题基本弄清楚了,那批假种子还真是康局长牵线从外省进购回来的,他和魏经理各非法得了五万元的好处费。事实明摆在那里,两人推脱不了,不仅赔了不该得的钱,还被免去了行政职务。

这样一来,一向死气沉沉的农业局一下子活跃了。几个副局长都蠢蠢欲动,想趁此难得的机会,把局长宝座挪到自己屁股底下。科长主任们平时各自都是有上线的,自然希望自己的上线能转正成为一把手,也好癞子跟着月亮走,沾沾光。上线转正把握不大的,就暗中走动起来,想弃暗投明,另外靠上一位有把握的。

司机班里面,老郭的退休手续刚填了表,因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停了下来,奥迪还得由他继续开几天。神气活现的胡国干一下子蔫了,像霜打过的狗尾巴草。红旗不再是哪位领导的专车,副局长们怕坐了红旗跟着倒霉,难得叫胡国干一回,他只得天天缩在司机班里,无所用心地观望窗外屋檐下的蜘蛛网。刁大义见胡国干终于也有这一天,心里特别舒畅,故意在胡国干前面晃来晃去,或是将桌上的牌摔得啪啪作响,咋咋呼呼地喊着老郭和小钱的名字,说要把过去输给他们的钱通通赢回去。

杨登科自然还开着那部破面包。眼看着就要时来运转了,中途又出了这个变故,只得怪老天爷不长眼睛了。也没心事跟刁大义他们玩牌,硬被他们拖上桌子,由于情绪不佳,也难得赢一回,只有纳税的义务,而没有收费的分。

十三

那天杨登科拜访陈老局长时,他老人家关于市委用人意图的分析丝毫不爽,市委果然很快就安排了一位有些来头的姓董的到农业局来做了局长,几位副局长空欢喜一场,依然原地踏步,没有一个如愿以偿。

董局长大名董志良,原是郊区政府区长。人很年轻,不到四十,也许是权力养颜,看上去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到了农业局,自然就不是董区长,而是董局长了。董局长是只身一人来到农业局的,既没带人也没带车。

董局长走马上任后,局党组的分工和科室人员配备仍沿袭康局长留下的格局,看不出他有什么倾向。董局长没要专车,也很少用车,几乎天天都呆在局里,开了党组会,又开局务会,再开离退休老干部座谈会,好像上面任命他做农业局局长就是专门来开会似的。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如今各级各部门上行下效,手中都牢牢掌握着三大法宝,工作起来轻车熟路,卓见成效。哪三大法宝?批示执行批示,文件贯彻文件,会议落实会议。所以不能把会议单纯看作是会议,要知道会议就是工作,工作就是会议。董局长一进农业局就天天开会,还没有谁说过他那不是工作。

董局长还召开了全局干部职工大会,向大家明示了施政方略,说是对外要做好全市农业工作,对内要搞好机关队伍建设。还特别提到农业局是个清水衙门,今后要充分利用行业优势,搞好干部职工福利,让局里干部职工过上好日子,以实际行动完成中央提出的建设小康社会的任务嘛。董志良的话自然得到广大干部职工的热烈支持和坚决拥护,说如果过去的局长也这么把大家的利益放在心上,农业局的干部职工早就小康了。

杨登科当然也关心局里的福利,也迫不及待地想小康。但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今后的出路,在机关里,没有出路就没有小康。只是杨登科不知道董志良的深浅,从目前的趋势看来,出路都被堵死,想突破谈何容易?杨登科不知自己为什么老走背运,眼看着十拿九稳就要做上领导专车司机,可朝下一个目标奋进了,康局长又下了台。杨登科觉得是命运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对于别人,这样的玩笑开开也无妨,可他杨登科已是快四十的人了,这样的玩笑开得几回,一辈子就玩得差不多,笑得差不多了。

杨登科一天天消沉下来,精精神神的一个汉子,忽儿变得萎靡不振了。胡子十天半月没刮一下,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成了无人耕种的荒地。说话的声音也低沉迟缓了许多,别人跟他说个什么事,他半天反应不过来,你问东他道西,你打锣他吹笛。一个人少了精神,连瞌睡也多起来,吃了晚饭,不到九点就上了床,早上已过八点,聂小菊要到班上去上课了,临走喊他,他还半睡半醒缩在被子里起不来。如果是双休日,杨登科就整天整夜地睡,睡得昏天黑地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好像已不复存在。

聂小菊就有些着急,生怕杨登科这样睡下去睡出病来。她记得小时候老辈人说过的旧话,瞌睡打堆,运气不催。便去拖杨登科起床。可拖起来没几分钟,聂小菊一转背,他又躺了下去。聂小菊就来了气,吼道:“睡睡睡,早死三年,够你睡的。”

又到了周末,杨登科晚上八点多就上了床,第二天已过了十点还起不来。聂小菊懒得理睬他,带着杨聂上了公园,早餐中餐都在外面就地解决。杨登科又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这才被尿胀了醒来。下床上完厕所,来到客厅,一眼瞥见墙上的钟,已是下午三点。忽觉口干肚饿起来,睡意也消了许多。转身往厨房跑,水壶里没一滴水,饭鼎饭锅空空如也,冰箱里除了几块硬如生铁的冻猪肉,别无他哉。

杨登科知道这是聂小菊有意为之,无奈地耸耸肩膀,低了头,嘴巴对着水龙头,喝了两口生水,然后随便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在街边小店塞饱了肚子,又准备回家继续睡觉,路上竟被一个算命先生叫住,要给他看相。杨登科平时根本不信这一套,也是穷拜佛,病问仙,这一段时运不济,算算就算算吧,于是坐到了算命先生前面的马扎上。

算命先生眯着双眼将杨登科打量了一番,笑道:“别人的相,一般二三十元一个,先生你这个相,我至少要收五十元。”杨登科说:“这是何因?”算命先生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吃皇粮的,虽然现在碰到了一点小挫折,将来必有大用。”

杨登科感到一丝惊讶,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吃皇粮的?”算命先生说:“你额头上有一个字。”杨登科下意识地在额头上摸摸,说:“我又不是古时的刺配犯人,额头上能有什么字?不就是一额头的抬头纹么?”算命先生说:“一般人能看见的自然是抬头纹,在我算命先生眼里便成了字。”杨登科心想也有些道理,要么他又怎么吃得了算命这碗饭呢?便问道:“那是什么字,说说看?”算命先生说:“一个公字。”

说得杨登科满脸迷惑,问道:“公字?什么公字?”算命先生说:“公家的公,我从你额上的公字就知道你是公家的人,公家人自然就吃的皇粮罗。”

杨登科不觉粲然。照他如此说来,不吃皇粮的人额头上岂不要有一个私字?这是明摆着的无稽之谈。却觉得还有些意思,也就让他继续算下去,倒要看他能算出什么名堂来。算命先生见杨登科没否认自己公家人的身分,便从公家人的角度,说:“先生肚有诗书,为人正直,德才兼备,有匡时济世之才。只是近来运势欠佳,稍稍受了点挫折。不过再走运的人也可能碰上不太好迈的坎,这就叫做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而且你的面相很清楚地告诉我,你很快就会从这个坎上迈过去的,而这个坎一过,前面就是坦途,日后你必然一帆风顺,官运亨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些话虽然都是说得过来也说得过去的,想想却也不无道理,杨登科便由着算命先生一路道来,只偶尔有意无意地搭讪两句,权且当做玩笑来逗乐。

也是怪,听完算命先生的神聊,杨登科心头那堆积了多时的郁闷不觉得竟稀释了许多,心平气顺了许多。想起现在人们什么都兴买,花钱买平安,买健康,买乐子的都有,自己花钱买个气顺,也是值得的,于是伸手从身上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递到算命先生手上。

有意思的是杨登科转身正要走开,算命先生又叫住他,找给他十元钱,说:“这是按20%的比例给你的提成。”

杨登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看相还给提成的?”算命先生说:“这是行规。”杨登科说:“这是我自己的钱,要你提什么成?你一开始就喊四十元的价不就得了?”算命先生说:“先生差矣,你的命值五十元,喊作四十元,岂不让你掉了价?何况你是公家人,也用不着自己出钱算命。”杨登科说:“我给你的钱不是我自己的,还是在路边捡的?”算命先生说:“我还要给你开发票呢,这是专门给看相的公家人准备的,你可以拿回去报销。”

杨登科更加惊奇了,说:“看个相还给发票?”

算命先生笑而不语,从身上掏出一个窄开小本,撕了一张五十元面值的发票,递到杨登科手上。杨登科接过去一瞧,是盖了税务章的正儿八经的开餐发票,说:“又不是在你这里吃饭,给张开餐票,我怎么拿去报销?”算命先生说:“先生就不要瞒我了,我经常给你这样的先生看相,知道你们公家人的规矩,干什么都可以借开餐的名义报销,包括到发廊里跟小姐睡觉,也是可以算作开餐,要了发票回去报销的。这也毫不奇怪,圣人云,食色,性也,食是开餐,色又何尝不是开餐?食不用多说,单看这个色字,就是几和巴合成的嘛,说穿了就是几巴。几巴是什么意思就不用我明说了。把圣人的话说成现在的大白话,叫做人有两个巴,上有嘴巴,下有几巴,嘴巴也好,几巴也好,饿了就要吃,这是人的本性或者天性。我这里说得远了点,我的意思是开张开餐票给你拿回去报销,是完全符合圣训的。”

这不是满嘴歪理么?不过这歪理也歪得的确不俗,杨登科更不敢小瞧这位算命先生了,看来他还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有些专业水平。

回到家里后,杨登科脑袋里怎么也没法抹去算命先生的影子,他的话又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起来。尽管杨登科心中清楚,算命先生的话是当不得真的,却觉得有些话仿佛出自哲人之口,实属不可多得的人生箴言,于人不无启迪,还不是你想放下就放得下的。

杨登科似乎又看到了新的希望,慢慢振作起来了。没有给领导开小车的机会,那就继续把面包车开好。想想战友猴子他们,想开面包车还没这样的福气呢。这究竟是自己干了二十年的职业,尽管你的人生目标并不是一辈子做司机。算命先生说得好,再走运的人也可能碰上不太好迈的坎,只要迈过这个坎,前面就是坦途。

有了这样的想法,这天吴卫东给杨登科派车时,他很乐意就应承了。

原来省农业厅派在贵都市扶贫的五位干部要回省城去,局里的小车都没在家,吴卫东只得打电话到司机班,要杨登科下午去送客人。杨登科放下电话就开着面包车去加了油,然后回到九中,准备拿些换洗内衣和毛巾什么的,因为省城离贵都市有两百来公里,没法当天赶回来,得在那里留宿一晚。

把车子停到楼下坪里,才下车,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登科。杨登科回头,竟是肩上扛着被褥,手里提着行李的猴子。身后还跟着他的女儿侯竹青,手上也提着一个纸盒子,近了才知里面装着一只土鸡。猴子说:“今天送竹青去省城读医专,从这里经过,特意进来看看你。”杨登科说:“不是开学一个多月了么?怎么今天才到学校去?”猴子说:“那医专原是一所卫校,是今年改成医专的,好多配套建设一时完不成,才推迟了开学时间。”

杨登科将父女俩让进楼道,说:“真是巧了,下午我正要送客回省城,竹青就坐我的车去得了,也好省两个车费。”猴子一听,自然高兴,回头对侯竹青说:“竹青你真有运气,可以享受人家省领导的待遇了。”

因为离吴卫东说的出发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做顿简单的中饭完全来得及,所以进屋后,杨登科就磨刀宰鸡,要用客人提来的东西招待客人。正忙着,聂小菊和杨聂也回来了。一见如花似玉的侯竹青,聂小菊忍不住赞道:“怪不得常言说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看这孩子出落得美人一样。”杨登科说:“怎么是美人一样?本来就是美人嘛。”羞得侯竹青满脸绯红,嗔道:“阿姨叔叔真坏。”

说话间,聂小菊已围上围裙,下了厨,开始蒸鸡做饭。侯竹青也还懂事,主动到厨房里去给聂小菊帮忙。饭菜很快做好了,大家坐到了桌边。尽管下午要出车,杨登科还是端起了杯子。主要是为猴子助兴,杨登科自己只象征性地表示表示。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高兴,猴子的话多起来,说:“登科,你那五千元钱,看来得竹青毕业后才还得了啦。”杨登科说:“这是我和小菊给竹青的一点小心意,谁要你还?以后再提这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猴子说:“好好好,以后我再也不提它。”又说:“最近我贷款承包了村后傍着城南园艺场那块坡地,已经请人把地翻了过来,准备种上药材。”

杨登科觉得猴子这个办法可行,说:“我听说药材还比较起价,你肯定能赚大钱。”猴子说:“我也不是想赚大钱,只要赚够竹青这几年的学费就行了。”聂小菊一旁说:“竹青这个医专要读几年?学费肯定不少吧?”

侯竹青停下正往嘴里扒饭的筷子,说:“因为我们是初中毕业生,还有文化基础课程,得五年才能毕业。”猴子说:“入学通知上说了,第一年学费一万五,以后每年六千,五年下来就是近四万,加上生活费,没有六七万拿不下来。”

聂小菊听了不免摇头,说:“我们当老师的心里明白,现在哪级教育都一样,教学质量越来越差,学费却越来越高,家长们真是不堪重负。一个医专读下来,就要这么一大笔钱,别说你们在农村种地了,就是我们这些上班领工资的,虽然工作了十多年,买了房子,更新了家用设备,要想存下这么一笔钱也困难啊。”杨登科说:“可不是?在单位里呆着,如果手中没点权力,有些灰色收入可进账,光那几百元钱一个月的死工资,吃萝卜白菜还能勉强度日,要买房子,要生病和读书,那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

猴子却比较乐观,跟杨登科碰碰杯,喝下一口酒,从容道:“农村人穷,但穷有穷的活法,房子能凑合就行了,吃用自给,也不用花什么钱。愁的也是小孩读书,不过我早就计划好了,我的药材生产一搞起来,效益还是来得快的,负担竹青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没问题。”杨登科抿一口杯里的酒,说:“是呀,竹青把医专读出来,你的日子就好过了。”聂小菊也说:“读医专和读别的专业不同,国家就是不包分配,自己谋个职业容易。”

由于酒精的作用,猴子脸上已经泛起红光,他无限憧憬地说:“这个我也想好了,竹青找不到工作,我就让她在我们侯家村开个诊所,过去我们那里还有赤脚医生,这十多年来赤脚医生也不打赤脚了,穿上皮鞋跑得不知去向,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看个感冒也要往城里跑,车费不用说,城里医院的医药费贵得没名堂,看个小病得嫁老婆,看个大病不倾家荡产却只有进棺材一条路。现在老百姓最怕的就是一个上字,一是上学,二是上医院,那简直就是上吊。如果竹青把诊所一开,乡亲们不用到城里医院来上吊,保证特别受欢迎。”

杨登科和聂小菊也就替猴子高兴,祝愿他和侯竹青心想事成。

因为杨登科不能放开喝,猴子喝到六成,就捂住杯子,不让杨登科倒酒了。吃了点饭,杨登科就跟父女俩出了门。聂小菊还塞给侯竹青一个一千元的红包,侯竹青不肯要,推让起来。聂小菊青着脸要生气了,猴子才让侯竹青接了红包。

三人上车出了九中,来到十字路口,猴子就下了车。本来他是要送侯竹青到省城去的,有杨登科护送,他也就乐得省下两天时间,好赶回去弄他的药材。

跟猴子分手之后,杨登科就开着面包车直接去了招待所,接上五位客人,加大油门往省城奔驰而去。跑了四个小时,赶到省城,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杨登科先将客人送回农业厅宿舍区,再送侯竹青去医专。正是新生入校时候,校门内外都贴着大红标语,热烈欢迎同学们入校报到。行政楼人来人往,接待学生入校的老师们还在加班。等杨登科陪侯竹青去学生处办了入学手续,又帮她将行李搬进女生宿舍,找到了房间和床位,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杨登科觉得肚子饿起来,便带着侯竹青来到校门外,进了一家小吃店。

饭后,杨登科又开车送侯竹青回到医专女生宿舍大楼前。侯竹青非常感激杨登科一路无微不至的照顾,要下车时,小声道了句谢谢。杨登科笑笑,说了些注意安全,多给家里写信打电话一类的话。不想侯竹青眼圈也红了,竟有些依依不舍起来。杨登科说:“傻孩子,省城离贵都市又不远,想家了,周末还可回去。下次我来省城出差,再来看你。啊?”

在侯竹青真诚的目光中,杨登科将面包车开出了医专。找家招待所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就离开省城,往贵都市方向赶。谁知途中炸了胎,杨登科就在路边一家修理店换上备用胎,顺便把炸了的胎补了补。交了钱,店老板却拿不出正式发票,给了一张三十元的开餐票。杨登科没法,想起那天算命先生说的,公家人什么都可以借开餐的名义报销,也就摇摇头,把票塞进包里,上了车。

回到局里后,杨登科按惯例填好出差报销单,到办公室去找吴卫东签字。吴卫东二话不说,在出差单上签了字。可杨登科要他签补胎的票据时,吴卫东却以杨登科先斩后奏,事前没向他报告为由,拒不落墨。杨登科也知道局里的制度上这么写着,车子维修必须先申报后进厂,就是出车在外出现突发情况,也得电话告知一声。不过制度归制度,除了车子大修申报手续必须齐全外,小修小换也没谁这么严格过,更何况是区区三十元的补胎款。杨登科心里清楚得很,吴卫东这是借题发挥,故意为难他。却因签字的手长在他身上,只得说炸胎的路段没手机信号,不然也向他报告了。

好说歹说,吴卫东这才把票拿了过去。可细看是张开餐票,手上的笔又放下了。杨登科只得又做了说明。吴卫东就教育起杨登科来,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什么三十元钱事小,坏了局里制度事大。杨登科觉得才三十元小钱,跟主管司机的办公室主任闹翻了实在没这个必要,站在一旁任他教育。

大概是大道理小道理讲得差不多了,口里也干燥起来,吴卫东这才停下来,咕噜咕噜灌下一口水,准备给杨登科签字。不想桌上的电话响了。也不知是哪方神圣打来的,吴卫东拿着话筒嗯嗯了半天不愿放下。好不容易吴卫东才打完电话,却似乎忘了杨登科还在等着他签发票,站起身就要走开。

受了半天教育,字却没签上,杨登科哪里肯干?拦住吴卫东不让他走。吴卫东一脸的不耐烦,说:“你给我让开!”杨登科说:“签个字要得了你几秒钟?”吴卫东眼睛一瞪,训斥道:“杨登科,你是不是急着拿这三十元钱去抓药?”杨登科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上脑门,大声吼道:“给你家儿子抓药!”恨不得一拳挥过去。不过杨登科没有失去理智,只是抓过桌上的发票,几下撕碎,冲出了办公室。

本来杨登科打算签了字报了账,就把坪里满是泥灰的面包车彻底冲洗一遍,好干干净净入库,在吴卫东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也没了这个心情,心烦意乱回了司机班。

一进门,杨登科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无名娘。胡国干见杨登科的样子有点难看,问他怎么了。杨登科只是不出声。胡国干就偏着头认真瞧瞧杨登科,说:“杨科,今天是刁大义输了钱,你打什么抱不平?”

要是平时,谁喊杨登科杨科,他也很乐意,今天他却觉得这两个字很具讽刺味道,不想搭理胡国干,起身出了司机班。胡国干在背后嘀咕道:“今天他肯定是吃了火药。”

下班回到家里,杨登科心头还梗着,坐在客厅里生闷气。只恨自己没用,老走背运,才没人把自己放在眼里。机关里就是这样,你做不起人,也就不会有人把你当人。

很快聂小菊和杨聂回来了。进门见杨登科一脸丧气,聂小菊知道他受了委屈,也不多话,换了衣服鞋子,进了厨房。聂小菊还算理解他,不去惹他的火气,反正过一阵子,她总有办法把他的气消掉的。

吃过晚饭,杨聂做完作业睡下了,两人走进大卧室,聂小菊怕不小心伤了杨登科的自尊心,也不打听他为啥不高兴,拱进他怀里耍起娇来。杨登科还以为是两人好久没亲热了,聂小菊有这个想法,便勉强翻到她上面去。

可费了半天劲却不得要领,怎么也坚强不起来。

杨登科很自卑,心里清楚原因出在哪里,他也不是一次两次碰上这种情况了。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得从聂小菊身上撤下来。人做不起人,连卵也会变得不中用。杨登科不免哀叹了一声。这是杨登科他们当司机的开玩笑的话,虽然粗俗,却是大实话。

十四

杨登科懊恼了两天,好心的老郭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这天胡国干送吴卫东到省农业厅开办公室主任会议去了,刁大义和小钱他们都不在司机班里,杨登科正和老郭闲聊,办公室副主任曾德平跑了进来。吴卫东不在家,办公室的事由他全权打理。他是来要车的。不是为其他人要车,是为董局长要车,否则打个电话下来就可以了,也用不着自己煞有介事地往司机班里跑了。就两台车在家,一台破面包,一台奥迪,可想而知只能给董局长安排奥迪车了,让堂堂一把手坐破面包,曾德平还没这么傻冒。

老郭反正要退了,讨好一把手价值不大,有意要把机会让给杨登科。他于是给杨登科使个眼色,立即痛苦万状地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嘴上哎哟哟哼起来。杨登科明白他的意思,上去扶他,说:“不是吃了打了农药的菜吧?要不要我陪你上医院去?”老郭摇摇头,顺手去桌上抓了张报纸,做着要上厕所的样子。

这一来曾德平就急了。当然不是为老郭得了病急,而是为董局长没有奥迪坐急,因为董局长虽然年轻,但在曾德平心目中,和自己的爹那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曾德平上前拦住老郭,说:“董局长就在坪里等着,你能不能送了他再上厕所?”杨登科说:“曾主任你就不要为难老郭了,他这个样子开得了车吗?你是咱们的领导,可领导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拉屎放屁?何况老郭肚子痛成了这样,出了意外你负责?”

曾德平确实也不好勉强老郭,只得说:“那你把车钥匙拿出来,让杨科给你代一代吧?”这正是老郭的意思,他于是掏出一串钥匙往曾德平手上一扔,捧着肚子飞快去了厕所。

曾德平不敢怠慢,将钥匙交给杨登科,两人出了司机班。董局长果然已站在坪里了。杨登科心里感激着老郭,随手一按钥匙串上的遥控器,奥迪车门里面的锁就啾一声落了下去。几乎是同时,杨登科已闪到车前,很娴熟地开了车门,躬身将董局长迎进车里,又不轻不重关上车门,这才小跑着从车后绕到驾驶室,打响马达,把车子缓缓开出了农业局。

这套动作杨登科做得连贯流畅,不露痕迹,大方得体,显得那么训练有素。这是杨登科多年给部队首长和地方领导开车操练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到这个水平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这天董局长是要到政府去参加一个市长办公会议。来到街上,见杨登科行动利索,车子开得从容平稳,董局长顺便说了句:“杨师傅车子开得不错嘛。”杨登科本来想炫耀炫耀自己开车的老资历,又觉得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跟董局长打交道,如果夸夸其谈,容易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就低调道:“承蒙董局长夸奖了。这是我的职业,应该尽心尽职,以确保领导安全和舒服为第一要务。”

董志良觉得杨登科的话倒也诚恳中听,点头道:“做你这一行的就应该这样。”杨登科听得出董局长话里的赞许意味,通过后视镜偷偷瞥他一眼,见他脸色光鲜,知道自己给领导的第一感觉还算不错,心里头就有了一丝自信。

就在杨登科要收走目光时,却见董局长翕了一下鼻翼,眉头也跟着皱了皱。董局长这两个动作很细小,转瞬就消失了。杨登科却心惊肉跳起来,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他脑袋里飞快地转了转,像电影院放映员倒片一样,将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倒了一遍,也没发现哪里冒犯了董局长。

好在随后董局长的表情一直比较平静。他其实是那种很随和的人,没有领导架子。杨登科根据多年观察,觉得随和的人是当大领导的料。相反那些当不了大领导,只有当小领导的水平和德性的人,常常端着个领导架子,说话只用升调,脖子硬得像发情时的狗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领导似的。而且什么都看不顺眼,不是横着眉就是竖着眼,想随和也随和不起来。这大概就是圣人说的小人常戚戚的道理了。

随和而没有架子的董局长这时又开了口:“杨师傅大概跟我是同龄人吧?”

杨登科想起那句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的话,当领导的谁都希望自己官职越来越大,年龄越来越小,肾功能越来越强,就讨好道:“不可能吧?董局长起码比我小了一掌。”一掌为五,这是贵都人的说法。董局长说:“不可能吧,你别逗我开心了。”杨登科说:“那董局长哪一年的?”董局长说:“我属虎。”

杨登科就知道董局长是一九六二出生的了,比自己小一岁,说明董局长看人面相还是有

眼光的。却故意道:“那董局长是一九七四年的�。”董局长笑起来,说:“杨师傅你真开心。”杨登科说:“我看你真像一九七四年的,我算了算一九七四年是虎年。”

董局长知道杨登科是故意这么说的,觉得没有必要否定他,反问道:“你属什么?”杨登科说:“我属牛。”董局长说:“属牛是一九六一年的了。牛有献身精神,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杨登科说:“要不怎么说当牛做马,牛马不如呢,属牛的人只有一辈子卖苦力的命。还是属虎的好,虎头虎脑,虎背熊腰,虎虎生威,虎踞龙盘,都是好听和长人精神的词,一听就觉得是干大事业的,不像属牛的只能干干开车这样的力气活。”

董局长觉得杨登科说话风趣,笑道:“还有虎落平川,虎头蛇尾,虎口余生,你没说呢。如果是你当组织部部长就好了,不用劳神费劲去考察干部的德能勤绩,要用人时,只去派出所查查户籍,谁属虎提拔谁就得了。”

杨登科觉得董局长真幽默,对他就有了好感。

不觉得就到了市政府。董局长下车前,说:“市长办公会没有不拖堂的,估计不到下班之后不会散会,你先走吧,到时我走路回去,这里离市委也不远。”杨登科说:“那怎么行?我在这里等你。”董局长说:“真的不用等,我还没有这么娇贵。”

尽管董局长这么反复做了交代,但杨登科好不容易逮住这么一个跟董局长零距离接触的大好机会,怎肯轻易放弃?所以董局长下车走进政府大楼后,他就将车调了头,靠边停到一棵绿阴如盖的梧桐树下,一心猫在车上,开始守株待兔。给首长和领导开了二十多年车了,杨登科这点耐力还是有的。

杨登科一边为自己的耐力得意着,一边开了音响。是李双江的歌。杨登科知道老郭就爱听李双江的歌,车上有好几本李双江的带子。听了两曲,杨登科忽然想起董局长刚上车时翕鼻皱眉的样子,便没了听音乐的心思,啪一声关了音响。董局长为什么要翕鼻皱眉呢?莫不是他的习惯动作?杨登科略有所思地摇摇头,觉得不是。肯定是对什么不太满意。那是不满意这部车子么?胡国干开的红旗,刁大义开的豪华型桑塔拿,小钱开的普通型桑塔拿,都比奥迪档次要低,董局长也是坐过的,并没听说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那是不满意开这部车子的人?好像也不是,因为当时杨登科就自省过了,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这么猜测了一阵,也没猜测出个所以然来,杨登科就出了驾驶室,坐到董局长坐过的后排位置上,再学董局长的样,翕翕鼻翼,又皱皱眉头。这一翕一皱,杨登科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闻到车上有一股不太明显的异味。这个老郭,大概是即将退休了,也就没有以前那么讲究了。杨登科便将四向车门全部打开,给车子通风透气。又开了尾箱,拿出水桶和抹布,去大楼里的卫生间提了水来,车里车外清洗擦抹起来。

搞完卫生,再关上车门,坐进车里,已没了一点异味,感觉舒服多了。却还不放心,又去传达室门口的小超市买了巴黎香水型清洁剂,前前后后都喷了一遍,这才坐回到驾驶室,重新开了音响,听起李双江的歌来。

这么弄了一个来回,下班时间很快就到了,大官小官们陆陆续续出了办公大楼,走掉了。却没见董局长的影子,肯定如他所说,会议又要拖堂了。杨登科并不急,他还巴不得办公会拖堂呢,拖得越久自己等得越久,等得越久越能体现自己对领导的真心诚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估计会议也该散了,杨登科也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楼门口,生怕一不小心让董局长溜掉了。

偏偏董局长还是不肯露面。

却忽然瞥见大门外缓缓开进一部小车,竟然是自己单位刁大义开的那部豪华型桑塔拿。因为天色已暗,刁大义开始没注意到杨登科的车,将车停在了大门的另一侧。杨登科不知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就下车过去趴到他窗前,说:“刁德一同志你来干什么?”刁大义这才愣了一下,说:“我来接董局长呀。”

杨登科觉得这挺有意思,说:“谁要你来的?”刁大义说:“除了曾德平,还有谁?”杨登科说:“我就是曾德平安排送董局长来开会的,怎么又惊动了你的大驾?”刁大义脸上红了,结结巴巴道:“曾德平说你是开着老郭的车来送董局长的,估计你送了董局长后就把车还给了老郭,所以才又通知了我。”

这话一听就有破绽,曾德平既然安排了人送董局长,怎么又会通知他刁大义呢?估计刁大义是打听到董局长还没回去,特意跑到这里来试试,如果确如他说的,杨登科送了董局长就将车还给了老郭,那他就可接住董局长了。杨登科便故意道:“那我走了,你在这里等董局长吧?”刁大义当然不好抢杨登科的彩头,何况桑塔拿也不比奥迪,忙知趣道:“当然还是你继续留下来等。”

刁大义将车开走后,杨登科又等了一阵,董局长还是没下来。滑稽的是门外又进来一部小车,这回竟然是小钱那台普通型桑塔拿。小钱也将车开到了刚才刁大义停过车的位置。车一停稳,小钱就下了车,走到大楼门口,偏着脑袋朝里探望起来,那样子有点像是小偷。杨登科悄悄走过去,冷不丁在小钱肩上拍了一掌。

小钱吓一跳,回头一看,见是杨登科,骂道:“原来是你!你还没走?”杨登科说:“我走了,你好来接董局长?”小钱说:“是曾德平给我打的电话,说董局长还没回家,以为你送了董局长可能把车还给了老郭,而老郭还在痛肚子,所以要我来代劳。”杨登科说:“那好啊,我走啦,你等董局长得了。”小钱望望门侧黑暗中的奥迪车的影子,笑笑道:“还是你好事做到底吧。”开车走了。

望着桑塔拿晃出传达室,消失于街外的车流之中,杨登科无声地笑了,觉得今晚的事还真有趣。杨登科分析了一下个中情由,董局长因为还没配专车,刁大义和小钱都送董局长到市政府来开过会,董局长肯定也会像杨登科送他到这里时一样,以市政府离市委不远为由,要小车先走,开完会他自己走路回家。加上今天杨登科是临时代老郭来送董局长的,也许不好拿着人家的车老在这里傻等,两个人也就动了心思,开着车来试试,没人等董局长更好,捡个便宜,有人在这里,也无所谓。

杨登科不免心生感慨,怪不得大家都想做领导,做了领导,走到哪里都有人牵肠挂肚,魂萦梦绕,如果是平头百姓,谁会有这样的福气?

正感叹着,楼里传出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出了大楼。可能是董局长他们的会议结束了。杨登科立即出了奥迪,朝大楼门口弹过去。恰巧董局长出了大门,低了头正要下台阶,杨登科甜甜地喊了声董局长。董局长没想到杨登科还没走,有几分惊讶,说:“我不是说过我走路回去的吗?”杨登科躬躬身,做个请的姿势,说:“董局长请吧。”

董局长大概是见杨登科苦等这么久,不坐他的车不好意思,只得上了车。杨登科扶扶方向盘,不知不觉间就将车开出了政府大院。董局长说:“其实走路去市委大院也要不了五六分钟,坐了大半天,也想走走路,你大可不必在这里等这么久。”杨登科说:“我在部队给首长开车时就是这么做的,习惯了。古人说慎终如始,领导是我送到政府来的,如果没把领导接走,就等于我没完成任务,心里总感到不踏实。”

杨登科就这么不露痕迹地道出了自己部队的经历,算是给董局长交了底。同时也间接告诉董局长,部队战士来自五湖四海,可谓千军万马,给首长开车的能有几人?因此给首长当司机的都是思想上最可靠,技术上过得硬,千里挑一挑出来的,决非等闲之辈。董局长果然首肯道:“怪不得,原来你是部队首长亲自培养出来的。”

这么随意聊着的时候,董局长忽觉得车里跟下午有了些许不同,不由自主翕翕鼻翼,又低头四下瞧瞧,说:“你给车子搞了卫生吧?”

杨登科有些得意,心想董局长下午翕鼻翼皱眉头,确实是因为车上有不好闻的异味。看来董局长还是个细心人。杨登科觉得自己没白忙活了一下午,说:“坐在车上没事可做,搞点爱国卫生运动,相当于锻炼身体。”董局长很满意,说:“这样好,开车的爱了国,坐车

的也舒服多了,各有所获。”

快望得见市委了,杨登科减慢速度,正准备横街,董局长说:“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杨登科不解,说:“董局长不回市委?”董局长说:“回市委。你难得倒车,我呢,在政府坐了一个下午,屁股都麻了,想走几步路,放松放松。”

杨登科只好将车靠到街旁,让董局长下了车。看着董局长从容横过街心,杨登科才犹豫着将车开走了。他有些怅然,好像接送领导的任务并没有真正完成。董局长真是与众不同,过去杨登科服务过的领导,无论是部队的还是地方上的,每次送他们回家,恨不得你把车子开进他的家门,哪像董局长这样有始无终,隔家里老远就下了车?杨登科想,莫非董局长真如他所说的,一是怕杨登科难倒车,二是要下车放松放松?

杨登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董局长这么做,肯定有别的原因。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杨登科这是第一次为他服务,摸不清他的深浅,不得而知。

许是兴奋,晚上杨登科给老郭打了一个电话,说:“肚子还痛么?”老郭说:“真是好心没得好报,我学了雷锋,还要遭人诅咒。你是巴不得我肚子真痛,开不成车,你好强占了奥迪去吧?”杨登科说:“我还没这么黑吧?我是感谢老兄的惠顾,给了我这个零距离接触领导的机会。”老郭说:“效果怎么样?”杨登科说:“董局长挺满意的。”老郭说:“那就好。我反正到了年龄了,吴卫东和曾德平他们不放什么屁,你就继续开着奥迪吧。”

老郭真够哥们的。大恩不言谢,杨登科调侃道:“我怎么好横刀夺爱呢?”老郭说:“去你的吧,假惺惺什么?”

第二天杨登科早早去了农业局,将奥迪停在坪里,拖过水龙头,又里里外外清洗起来。其实车子昨天下午弄干净后,董局长才坐了几分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杨登科是有意这么做的,好让局里的人将他和奥迪联系起来。果然大家上班时从一旁经过,都要停下问问杨登科:“奥迪归你了?”杨登科却说:“哪里哪里,昨天老郭龙体欠安,我代他接送了一回董局长,今天要还车给老郭,得弄干净一点。”

话里杨登科把自己跟董局长也联系上了。

不一会,曾德平也上班来了,见杨登科屁股撅得老高在洗车,便走过来,说:“杨科好勤快哟。”杨登科停了手中活计,说:“洗干净了,等会还车时,老郭心里舒服些。”曾德平说:“这倒也是。我记得那年下乡扶贫,见农民借邻居的锄头或犁耙用过后,不仅擦洗得干干净净,还要放火在炕上烘干了,才还给主人。”杨登科说:“是呀,洗净烘干,农具才不会生锈。只可惜城里没人家烧火炕,不然也将奥迪弄上去烘烘。”

说得曾德平粲然而笑,说:“杨科你真开心。”要走了,又吩咐道:“洗好车麻烦你到我办公室去一下,有话跟你说。”

杨登科不知曾德平有什么话不能在坪里说,非得到他办公室去说不可的。莫非是要把奥迪正式移交给自己了?但曾德平只是副主任,谁开什么车,还得吴卫东回来说了算。杨登科这么揣度着,加快了速度,很快洗完车,进了办公大楼。

一起共事十多年,曾德平的情况杨登科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曾德平在吴卫东只是一般干部,还没调进办公室时,已是分管文秘的副主任。后来吴卫东通过杨登科,取得了陈老局长的信任,也调到办公室做了分管财务的副主任。按农业局的惯例,管文秘的副主任是局里的秀才,是要接班做主任的,所以曾德平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对吴卫东并不怎么设防。不想局里调整干部时,将老主任调出了办公室,曾德平眼看着就要做上主任了,却被管财务的吴卫东捷足先登,抢占了主任位置。为此曾德平很不服气,还找领导吵过,要离开办公室,哪怕到别的科室做一般科员,也心甘情愿。领导过意不去,就给他解决了正科级待遇。待遇虽到了正科,但还是副主任,得归后来居上的吴卫东领导,曾德平心里还是不太平衡。只是考虑到与领导过不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也就不再跳出来吵闹。惟一的希望是吴卫东早些离开办公室,到时领导不安排他曾德平做主任,恐怕再也说不过去了。后来陈老局长下去了,曾德平偷偷乐了几天,以为康局长将视吴卫东为陈老局长的人,要将他弄走的,不想吴卫东却使了暗劲,并没离开办公室,在康局长前面跑得还挺红的。现在来了董局长,曾德平又动了心,不曾想董局长按兵不动,吴卫东仍稳坐在主任的位置上。曾德平就有些泄气,不知这个正科级副主任要做到哪一天才有望进步。

杨登科脑袋里想着曾德平的事,脚步已经迈进办公室副主任室。其时曾德平正在摆弄桌上的电脑,杨登科说:“曾主任是在与世界接轨吧?”曾德平说:“接什么轨?下载点资料,给领导写报告时多几个新鲜词,好蒙不明底细的群众。”

说着,曾德平撇开电脑,起身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头对杨登科说:“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仅仅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还不见得就能成。咱们都是十多年的兄弟了,彼此知根

知底的,也用不着我来夸奖你,但众所周知,在局里的司机中,你各方面的素质,包括驾驶技术文化素质和为人处世都是最好的。”

曾德平说不夸奖,却还是夸奖了。只是他说了一大堆,杨登科也没听出他究竟要说些什么。杨登科说:“谢谢领导的表扬,年终考评时,你可要把刚才说的都写进我的考核材料里哟。”曾德平笑了,说:“谁表扬你了?我话还没说完呢。”杨登科说:“刚才我洗车时顺便把耳朵也洗干净了,就是为了来听领导指示的。”曾德平说:“说得真动听。看来还是要跟一把手跑,长进起来快。”杨登科说:“非常惭愧,离领导的高标准严要求相差得还很远,今后还得领导多指导,多栽培。”

废话了几句,曾德平这才放低声音,说了要说的话:“老郭已经到龄了,我的想法,还是你来开奥迪车的好。奥迪过去就是你开的,熟悉车况,而且刚才说了,你的技术也是最过硬的,奥迪暂时是局里最好的车,交给你领导也放心。另外开奥迪总比开那辆破面包强,至少领导会坐你的车,彼此多些接触。跟领导没接触,别说你那并不怎么起眼的电大文凭,就是硕士博士博士后文凭也没卵用。”

曾德平所说确实是大实话,这杨登科还是听得出来的。杨登科心想,没有诚心,人家是不会跟你说这样的大实话的。自己走背运以来,好久都没听人跟自己说这样的大实话了。杨登科正要开口表示感激,曾德平又说道:“我昨天就跟老郭说了我的想法,他也同意我的意见。我还跟他说好了,奥迪的钥匙就归你拿着,不必还他了。至于吴卫东,他回来后我去做他的工作。还有董局长那里,我也会找他认真汇报的。如果董局长没什么意见,吴卫东也不强行阻拦,那么这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哪个司机开哪台车,对于司机来说也许至关重要,在领导心目中,有时其实是不算什么的,如果真如曾德平所说的,奥迪车归自己来开,应该不在话下了。杨登科甚喜,说:“那就拜托曾大主任了,事成后,我掏钱请您的客。”曾德平半开玩笑道:“谁要你请客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

跟曾德平告辞来到楼下,杨登科心里头还热乎了好久。

走进司机班,老郭也来了,正在跟刁大义和小钱几个神聊。过了一阵,小钱要去上厕所,刁大义也被人叫走了,老郭才问杨登科:“曾德平跟你说什么了?”杨登科就把曾德平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老郭说:“曾德平也跟我说了这个意思。”杨登科说:“能行吗?”老郭沉吟半晌,说:“比较困难。”杨登科说:“为什么?”

老郭正要开口,小钱从厕所里回来了,老郭也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说:“吴卫东还不回来,我兜里的钱都变成了油票,短裤都买不起了。”小钱拿出自己抽屉里的毛巾,在湿淋淋的手上揩着,说:“拿来我给你签吧。”老郭说:“你签字的笔,厂里还没生产出来。”

十六

星期天吴卫东就开会回来了。

杨登科欲找吴卫东说说奥迪车的事,想起曾德平已在自己前面许过愿,而自己人微言轻,还是少惹吴卫东,免得节外生枝,只专心候着曾德平的佳音。

星期一过去了,没有动静,杨登科照样开着奥迪,心里只稍稍有些不太踏实。

星期二又过去了,还没有什么动静,杨登科仍然开着奥迪,心里虚起来,好像奥迪是自己偷来的一样。想问问曾德平,觉得没有必要,他肯定正在做吴卫东和董局长的工作,有了结果你不问,他也会告诉你的。

星期三又过去了,依然没有动静,杨登科虽然开着奥迪,却已是诚惶诚恐的,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事。杨登科预感到成事的可能性不大,几次要给曾德平打电话,话筒都拿到了手里,最后还是放弃了。

星期四早上,杨登科心里记挂着车库里的奥迪,老早就出了九中,赶往农业局。一进传达室大门,杨登科的目光就粘在了锁着奥迪的车库卷闸门上。那扇卷闸门好好地垂着,跟杨登科昨晚泊好车下锁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但敏感的杨登科总觉得那扇门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因隔着一段距离,又看不出来。

也许是自己神经质吧。杨登科这么安慰着自己,几步迈向车库。这一下杨登科看出来了,卷闸门好像关得不太正,门下有一条不大的缝。昨天杨登科下完锁,要走开了,还回头在门上瞧了几眼,那可不是这个样子。

杨登科心里一紧,知道不妙了。

果然杨登科掏出钥匙,刚碰着锁眼,还没来得及插到位,卷闸门就猛地一弹,哗啦啦卷了上去。杨登科吓了一大跳,松开钥匙,往后退了半步。立定了一瞧,才发现车库里面已是空空如也,奥迪车早已不翼而飞。

杨登科呆了,在空洞洞的车库门口立着,木头一般。

上班时候到了。曾德平来得较早,见杨登科站在敞开的车库门口一动不动,奥迪车却没了影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走过来,将杨登科拉进司机室,愤愤道:“这个姓吴的,他怎么能这样混账呢?昨天他还在我前面表过态的,同意你来开奥迪,今天开个主任碰头会通过一下,再给局领导说一声就行了,不想昨晚他先动了手。”

老郭也上班来了。他也往空着的车库里面瞧了瞧,进了司机班。见杨登科曾德平都在,便说:“一看就知道是吴卫东喊人撬开车库门,将奥迪拖走了。”曾德平说:“他要把奥迪拖到哪里去?”老郭说:“还能拖到哪里去?汽车修理厂呗。”曾德平说:“汽车修理厂?奥迪出了毛病?”老郭哼一声,说:“一个月前才搞了大保,哪来的毛病?”

曾德平将信将疑,说:“既然如此,拖到汽车修理厂去干什么呢?”朝老郭要了汽车修理厂的电话,打过去一问,奥迪果然在他们车间里。

杨登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把那串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奥迪车的钥匙扔给老郭,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这狗娘养的吴卫东,你也太欺侮人了!”呼地一下冲出了司机室。老郭和曾德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意识到杨登科如果失去了理智,肯定会出事的。他俩愣了片刻,追了出去,这时杨登科已进了大楼。

杨登科满脸怒气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吴卫东正坐在桌前,低了头签发票,旁边等着好几个人。杨登科二话不说,走过去,扒开两旁的人,大吼一声:“吴卫东,我日你祖宗十八代!”吼声没落,就一把抓往吴卫东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吴卫东懵懵懂懂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杨登科那高扬的拳头已经挥将过去,狠狠砸在了他鼻梁上。吴卫东往后一仰,摔到了地上,那还算周正的鼻孔和嘴巴立即歪了,而且糊上了黑红的血液。杨登科还不解恨,冲上去,骑在吴卫东身上,又高高地挥起了拳头。

那些等着吴卫东签字的人一时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傻傻地站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是随后赶到的老郭和曾德平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杨登科那再一次砸向吴卫东的拳头,将他拖出了办公室。

这件事的起因是吴卫东神不知鬼不觉拖走了奥迪,结果是吴卫东鼻孔和嘴巴遭了罪,所以双方都有不是的地方,局里只好各打五十大板,对吴卫东进行了批评教育,说他工作方法不得当;让杨登科出了吴卫东的医药费,还扣了他当月安全奖。本来安全奖是为行车安全设立的,杨登科没出安全事故,却被扣了安全奖,司机们都说安全奖不是这么个扣法。

杨登科对扣安全奖倒没有什么意见,说:“我尽管行车没什么事,却让管车的吴主任鼻孔嘴巴出了安全事故,扣安全奖完全应该嘛。”说得几个司机都乐了,说:“杨科你还不开心?你是几个钱痛苦,没痛在身上,人家吴主任的鼻孔和嘴巴是长在脸上的东西。”

杨登科和吴卫东的矛盾就这样升了级。

杨登科深知这一次跟吴卫东结怨太深,想在他手下有所作为已经没有可能,干脆把过去要求上进的想法抛开,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起日子来。

不过要把曾经深深扎在脑袋里的那些登科进步的念头一下子完全抛开,这说起来轻松,想真正做到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杨登科尽管依然开的是破面包车,意志一天天消沉下去,可满脑子里装着的却还是那几天开过奥迪的事。尤其是那次送董局长去市政府开会的前后经过,他是怎么也没法忘怀。杨登科觉得那次在董局长前面表现得还是挺不错的,如果吴卫东没将奥迪拖走,自己再多跟董局长跑上几次,董局长也许会更加信任自己,让自己做他的专车司机的可能性也还是蛮大的。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杨登科又将那次接送董局长的经过放脑袋里温习了一遍,一时忘了自己不利的处境,竟然忘乎所以起来,无法成眠了。激动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下半夜才恍惚睡去,可依然睡不沉实,天还没亮又兀地惊醒了。在床上烙了一阵烧饼,烙得身上骨头直发酸,干脆翻身下了床。

在宿舍楼下的操场上转了两圈,学校里才响起起床钟。杨登科怕影响寄宿学生早操,出了校门。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好,就低着头,沿街边人行道信步而行。也是习惯成自然,不知不觉就进了一道半敞开着的大铁门,猛抬头,才发觉到了局里。杨登科不由自主地开了车库门,将破面包车开走了。

在街上漫无目标地转了一圈,杨登科不知不觉将面包车开到了市委斜对面那次董局长下车的地方。原来下意识里,杨登科是想在这个地方候着,好接送董局长。

就在杨登科鼓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市委大门时,远远瞥见一部小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市委大门右侧三百米处的小巷口。杨登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开过的奥迪车,方向盘后面好像是刁大义。看来吴卫东已让刁大义把奥迪从汽车修理厂开了出来。

不一会儿,董局长提个手提包从市委大院里出来了,径直往右边的巷口走去。奥迪副驾驶室的门就开了,里面下来一个人,原来是吴卫东,他一路小跑迎向董局长,接住他手上的提包,把董局长请上后排的座位,自己复坐回到副驾驶室。

奥迪旋即启动了,缓缓驶离巷口,进入正道,然后由慢而快,往远处飙去。

奥迪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杨登科还眼巴巴望着前方。街上的车辆慢慢多起来,有一部警车鸣着警笛飞速冲过来,将杨登科猛地惊醒,他这才赶忙掉转车头,回到了农业局。下了车,杨登科瞧瞧破旧的面包车,自觉有几分滑稽,心想你开着这么一部面目可憎的车子,也想把董志良请到你的车上来?你也是太天真了。

这一天董志良三个没到局里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们下了县。

司机班里冷冷清清的。刁大义下了县,小钱这天被人叫走了,胡国干没什么事可做,也到局里转一圈就开了溜。

杨登科正愁找不到说话的对象,老郭和曾德平进来了。老郭是来拿退休手续的,在门口碰上了曾德平,曾德平就跟他进了司机班。一见杨登科满脸晦气,老郭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杨登科嫌老郭的笑阴阳怪气的,不想理睬他,转身就要出门。却听老郭在后面无头无尾地说了一句:“是不是晚了一步?”

杨登科就动弹不得了,老郭话含讥讽。杨登科干脆不走了,重新回到座位前,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老郭拿起桌上的报纸,眼睛在上面瞅着,嘴里却说道:“我刚才看见你的车停在市委对面了。”杨登科说:“我开的车,我想停哪里就停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曾德平的手在桌上敲敲,对杨登科说:“你知道吗?为了争取这个机会,人家可早就在运作了。”

“谁?”杨登科死死瞪着曾德平,像不认得他似的。曾德平一笑,说:“你几岁了?还问我是谁?”杨登科也觉得问得幼稚,换了口气道:“刁大义肯定是到吴卫东那里去送了大钱。”曾德平摇摇脑袋,说:“局里冤枉送你读了两年电大,仅仅学会一个钱字。要知道有些送大钱办不到的事,偏偏用其他的手段还容易见效些。”

杨登科想起自己处心积虑给吴卫东和康局长送钱的事,觉得曾德平说的不无道理,问道:“那刁大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曾德平便给杨登科说了一件事情。原来吴卫东的父亲前次出院后,不久又旧病复发,吴卫东要再度送他住院,他觉得自己挨不了多久了,不愿死在医院里遭火化,让吴卫东将他送回到乡下老家,好搞土葬。叫吴卫东发愁的是他老家是个不毛之地,哪里去找上等木料做棺材?这事不知怎么被刁大义知道了,他乐得一蹦老高,屁颠屁颠开了朋友的卡车回了自己老家。原来他老家是产林区,他父亲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做棺材的百年木料,刁大义不顾父亲的反对,把老人家做棺材的木料送到了吴卫东乡下老家。

杨登科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刁大义会来这么一手,换了他杨登科,就是想烂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的绝招来。

这时老郭放下手中报纸,说:“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杨登科还傻在那里,半天才说:“我老家也算是半个林区,可惜却没有百年老木料。”

杨登科那苦大仇深的样子,老郭见了很是不忍,安慰他道:“据说董局长最近又在党组扩大会上再次表过态,他到农业局是来干事业的,不是来做老爷图享受的,所以他坚决不配专车,要与大家同甘共苦,所以你暂时也用不着担心刁大义会做成董局长的专车司机,而没了你的份。”曾德平一旁附和道:“那次会我也参加了,董局长确是这么说的。”

杨登科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了,用虚弱的口气说道:“你们别安慰我了,我和吴卫东闹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不死了这条心?”曾德平说:“那不见得,他吴卫东难道会当一辈子办公室主任?”杨登科说:“吴卫东可不是等闲之辈,陈老局长在位时他是陈老局长的人,康局长一主政他成了康局长的人,现在来了董局长,他好像也挺得势的。”

曾德平哼一声,说:“我倒要看他是不是能永远得势。”

杨登科觉得曾德平话里有话,抬眼看了看他。曾德平自觉失言,掩饰道:“开句玩笑。吴卫东盘踞在我们头上,胳膊扭不过大腿,我们能把他怎么样?”起身走开了。

刁大义开着奥迪陪董局长和吴卫东到县里出差回来后,董局长虽然仍没指定谁做自己的专车司机,还是逮住谁就坐谁的车,但刁大义开的奥迪究竟是局里最好的车,又有吴卫东在后面照应着,跟董局长在一起的机会自然多得多。尤其是参加一些比较重要的活动,董局长还会主动提出要刁大义给自己出车。慢慢的,局里人就形成了刁大义已是董局长专车司机的印象,刁大义也常常以董局长专车司机自居,在杨登科他们前面趾高气扬起来。久而久之,刁大义就成了董局长事实上的专车司机,只不过董局长口头上不承认而已。

这天晚上,杨登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干脆关掉电视,上了床。想起电大毕业后这一年多时间,处处受挫,一事无成,杨登科心情就更加低落,怎么也没法入睡。

偏偏这时床头电话不识时务地响了。

反正电话里也不可能传来什么好消息,杨登科连接电话的兴趣都提不起来,任凭铃声响了好一阵也不予理睬。已进入梦乡的聂小菊被吵了醒来,嘀咕两句,伸手拿起了话筒。原来是好一阵没见的钟鼎文要找杨登科。

杨登科只好把话筒捂到了耳边。钟鼎文开玩笑道:“是不是惊了你们的好事?”杨登科说:“我有这个情绪吗?”钟鼎文说:“有情绪要上,没有情绪,创造情绪也要上嘛。”杨登科却幽默不起来,硬邦邦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要不我挂电话了。”钟鼎文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是我借了你的米,还了你的糠怎么的?”

杨登科意识到自己也过分了一点。自己的遭遇又不是钟鼎文给你造成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在他前面耍脾气?也就缓和了语气,说:“对不起了,鼎文,是我自己不中用,不该这么对你说话。”钟鼎文说:“你这还是说话?你这可是训话,上级对下级训话。”杨登科正要解释两句,钟鼎文说:“不过你的情况我略有所知,我还是理解你的。”

又唠叨了一会儿,钟鼎文说:“你也不问问我在哪里给你打的电话?”杨登科说:“在哪里?在美国还是在加拿大?”钟鼎文说:“就在九中门口。”杨登科疑惑道:“九中门口?你到底要干什么?”钟鼎文说:“你不是火气正旺吗?我准备找个地方给你消消气。”杨登科说:“免了免了,我都上了床了。”钟鼎文说:“上了床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底下的女人就你家聂小菊有两只奶子?”杨登科忙捂住听筒,说:“你嚷嚷什么?”瞥了一眼聂小菊,幸好她已睡死过去,估计没听到钟鼎文的混账话。

人家都到了身边,杨登科只好披衣下床,出了九中。

果然钟鼎文的三菱就停在门口。钻进车里,杨登科说:“你们当警察的就是精力旺盛,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游荡。”钟鼎文说:“我这不是为领导保驾护航吗?”杨登科说:“算了吧你,我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要你保什么驾,护什么航?”

钟鼎文一踩油门,将三菱驶入街心,说:“是不是还到海天娱乐城去?据我所知,那个性感女郎还在那里。”杨登科差点又打起干呕来,说:“你少来这一套!我最见不得那种粗俗得要命的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钟鼎文说:“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人家那也是养家糊口的本钱,是一种职业,跟我做警察和你做司机,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这话确有几分道理。只是杨登科又觉得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说:“做警察和司机是卖自己的体力,那人妖却把自己做人的根都卖掉了。”钟鼎文笑笑,说:“你说得也太严重了一点,什么是做人的根?难道只有男女身上的生殖器才算是做人的根?”

此根并非彼根,钟鼎文把根的概念给偷换了。杨登科也懒得反驳他,闭嘴不声了。钟鼎文却有些意犹未尽,继续道:“登科实话跟你说吧,别看我这个派出所所长平时八面威风的,其实重压之下,也难免昧着良心做些伤天害理的事,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还不如那个人妖,他卖掉的只是你所谓的做人的根,而我们卖掉的,却是自己的灵魂。”

杨登科不由得一震,仿佛身上某一根脆弱的神经被触着了。此前杨登科还从没听钟鼎文说过一句正经点的话,今天他竟然语出惊人,确属稀罕。杨登科看一眼钟鼎文,说:“几时成了哲学家了?”钟鼎文说:“什么哲学家,我是觉得这二十多年的警察做下来,不容易啊。”杨登科说:“看来是条条蛇咬人了。”

钟鼎文沉默片刻,说:“好吧,今天另找一个地方,免得你看了人妖伤心。”说着加大

油门,呜呜呜鸣响警笛,向市中心风驰电掣般驶去,唬得左右的车辆和行人往两旁直躲。出了繁华地段,钟鼎文才停了警笛,放慢车速,优哉游哉兜起风来。

杨登科知道这些鸣着警笛,招摇过市的特权车,不知内情的路人以为他们有什么紧急公务,其实多数时候都是抖威风,吓唬老百姓的。便说:“没卵急事,鸣警笛做什么呢?”钟鼎文倒也坦白,说:“无聊嘛。干我们这个行当的,没事就没事,有事就像鬼敲门一样,弄得你心惊肉跳,疲惫不堪。坐在车上,没事时拉响警笛,也刺激刺激自己。”杨登科说:“狼没来,你们将警笛拉得呜呜乱叫,行人车辆都给你们让路,狼真的来了,大家已经变得麻木,再拉警笛还管用么?”钟鼎文说:“管那么远干什么?该潇洒就潇洒一把嘛。”

在街上兜了两圈,钟鼎文忽然方向盘一打,将三菱开进了一条偏街。下了车,前面是一个小茶楼,招牌上标着白领茶庄四字。杨登科说:“请我喝茶?”钟鼎文说:“你觉得人妖粗俗,就到这里来高雅高雅。”杨登科说:“可惜我不是白领,而且连蓝领也做得窝窝囊囊的。”钟鼎文说:“人总要有一点追求嘛,现在不是白领,要争取以后做上白领。将相本无种,谁生来就是白领了?朱元璋当年还要过饭,当过和尚呢。”

说着两人迈入茶楼。茶楼老板显然跟钟鼎文熟悉,忙躬着身子迎上来,左一个钟所长右一个钟所长的,亲热得很。又回头吩咐身后的服务生,接待客人。服务生应声上前,将两人带到二楼,转个弯,敲开了靠里的一个名曰天池的包厢。

使杨登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包厢里已经先到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农业局办公室副主任曾德平。杨登科就意识到钟鼎文和曾德平是事先安排好,才叫他到这里来的,也不知他俩要搞什么名堂。

杨登科跟曾德平打了招呼,问钟鼎文道:“你是怎么认识曾主任的?”钟鼎文说:“我是你的同学,曾主任去派出所办事时,跟我说他是你的同事,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杨登科回头问曾德平说:“就这么简单?”曾德平说:“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你想钟所长掌管城西大片治安,谁不想攀上他这棵大树?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辖区内犯点小错误,他给你担当着,不会出问题。”钟鼎文笑道:“曾主任是个直爽人,有什么话说什么话。”杨登科附和道:“曾主任这个算盘打得精,城西派出所要修治安大楼,天天晚上在外面创收,曾主任做了钟大所长的朋友,要少交好多罚款。看来今晚的客你请定了。”

三个人坐定,服务生就给曾德平递上一个不厚的本子,说茶叶品种都在里面,可任意选用。曾德平问钟鼎文:“钟大所长喜欢什么?”钟鼎文说:“没什么特殊爱好,曾主任你就随意吧。”曾德平对服务生说:“那就上一壶铁观音吧,另外来几小包槟榔和一碟葵花籽。”服务生说声稍等片刻,退出了包厢。

服务生的动作还算迅速,很快就端着托盘上来了,把东西摆在三人中间的矮几上。三人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聊起来。杨登科隐约意识到钟鼎文和曾德平喊他到这个地方来,好像不仅仅是来喝茶的,欲问个究竟,终于还是忍住了。

本来铁观音味酽,是醒脑的,可坐久了,杨登科还是犯起困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抬腕看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多。钟鼎文递过一颗槟榔,笑道:“真不中用。我们做警察的也像你这个熊样,那不要办案子了。”曾德平说:“你们不办案,那牛鬼蛇神岂不纷纷出了笼,那就真是亲者痛而仇者快了。”

杨登科没有吃槟榔的爱好,朝钟鼎文摆摆手,说:“谁跟你们做警察的比得了?你们都是昼伏夜出的绿眼猫。”钟鼎文说:“看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刚才我打电话时,你是在跟聂老师加班吧?”曾德平说:“那还用说?他家聂老师可是个美人儿,换了你我,也是抵不住诱惑的。”钟鼎文说:“怪不得我做了好久的工作,才勉强把登科喊出来。”杨登科说:“你们别老往歪处想了,我们老夫老妻了,还哪来那么大的干劲?”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杨登科实在困得不行,歪倒在桌边睡着了。钟鼎文打开桌上茶庄老板准备好的意见簿,撕下半页纸,卷了一个小喇叭,插进杨登科耳朵眼里。曾德平也不肯闲着,拿过桌上茶杯,往喇叭口里倒起喝剩的残茶来。

那茶水是刚加过热水的,杨登科当即被烫醒了,去捂耳朵,才发现里面全是茶水,骂道:“是谁恶作剧?”钟鼎文乐得直拍大腿,说:“人家喝茶用嘴,你却用耳朵,真是奇招,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曾德平说:“原来杨科还有特异功能。”

闹了一会,曾德平起身过去拉开了一直紧闭的窗帘。钟鼎文也跟过去,跟曾德平看起外面的夜景来。看了一阵,钟鼎文回头对杨登科说:“你这个乡巴佬,只知道打瞌睡,现在改革开放的大好时候,也不看看人家的夜生活多么热闹?”

杨登科为了清醒头脑,只得来到窗边,去望外面。原来窗外是一条大街,虽然已是夜深,车辆行人依然往来如织。街对面是个宾馆,大门上方用霓虹灯装点出红杏山庄四个大字。这莫不是钟鼎文给杨前进介绍工作的那个红杏山庄?那次钟鼎文可是颇费了点力气的,要不杨前进到哪里去找七百元一个月的工作?

曾德平见杨登科望着红杏山庄出神,说:“杨科是不是也想到红杏去快活快活?”杨登科说:“你想去就去,不要把我扯到一起。”曾德平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嘛,刚才不是说过么?有钟大所长保驾护航,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潇洒走一回。”钟鼎文一旁说:“绝对没问题,我可以给你们打保票。如果还不放心,我甚至可以安排两个兄弟给你们站岗放哨。”

杨登科忽想起一个机关里盛传的说法,笑道:“厅级领导嫖娼,警察站岗;处级领导嫖娼,大大方方;科级领导嫖娼,慌慌张张;普通干部嫖娼,罚个精光;一般职工嫖娼,开除回乡。今晚钟大所长想让我们享受厅级干部待遇了。”曾德平说:“有道理有道理,我们干了快二十年了还是个鸟副科级,这一辈子大概也就一个正科到底了,今晚钟大所长能让我们过一回厅级瘾,也算是心满意足,不枉来人世走这一遭了。”钟鼎文说:“那行,今晚我保证让你俩了却这桩心愿。”

正说得开心,杨登科一双眼睛忽然就睁大了,盯紧了红杏山庄的大门。

原来是一辆黑色奥迪悄然进了山庄。车号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杨登科凭直感也觉得是局里的那台奥迪,他对它太熟悉了。杨登科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十二点多。那么是谁坐在里面呢?这个时候到红杏山庄去干什么?

曾德平也发现了那台奥迪。不过他装做什么也没看见,斜杨登科一眼,说:“杨科看你眼睛睁得狗卵一样大,看到什么了?”杨登科努力收住意念,掩饰道:“没没没看见什么。”可回头一瞧曾德平那眼神,似乎明白了今晚他俩喊自己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了。

就在杨登科暗自揣度时,一旁的钟鼎文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嗯嗯了两句,也没多说什么,就关了机,回头对杨登科和曾德平说:“兄弟们打来电话,说数数来了。”一边做了个数钱的动作,然后放下窗帘,招呼两位坐回到了座位上。

服务生又进来添过一回开水,再喝了个把小时,钟鼎文的手机重又响起。收了线,钟鼎文就起了身,说:“该走了。”三个人出了包厢。

在场三个人,曾德平是自己的领导,钟鼎文是帮过自己大忙的人,杨登科断不好意思要他两人买单,因此快下楼时,便抢在他们前面,几步跑到吧台前,掏了钱要结账。吧台小姐问了包厢名,笑道:“老板已经吩咐过,天池不用结账。”杨登科就明白了,这里是钟鼎文的势力范围,老板哪里敢收他的钱?这其实也是行情了,戴大盖帽的在自己的地盘上行走,还不通吃?过去的兔子不吃窝边草,现在的兔子不是窝边草不吃。

三个人上了车,钟鼎文一边打响马达,一边故意问杨登科:“花了多少钱?”杨登科说:“我跟小姐说,我是下岗工人,小姐就不好意思收我的钱了。”钟鼎文笑起来,说:“这就怪了,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穷帮富,今天怎么富帮起穷来了?”曾德平说:“可不是?现在最时兴的就是打贫济富。我估计是刚才吧台小姐见我们几个像乡下人,平时比城里人纳的税多,突然良心发现,这次就免收茶钱了。”

绕出偏街,左一下右一下,没两分钟就拐到了红杏山庄门口。传达室里立即走出一个魁梧的年轻人,杨登科一瞧,竟是杨前进。杨前进瞄瞄钟鼎文的警车,朝车上扬了扬手。杨登科还以为杨前进看到了自己,要偏了头出去跟他打招呼,他已转身进了传达室。旋即横着的电动门吱一声缩到了一旁。

钟鼎文将三菱车开到大楼转角隐蔽处停稳,这才回头对杨登科两个说:“你们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下了车。

这时杨登科听到了来自传达室方向的脚步声,原来杨前进过来了。杨登科猜想他是要来跟自己见个面,不想他几步晃过三菱车,径直追上钟鼎文,两人并肩朝山庄后面走去。杨登科心里直犯嘀咕,钟鼎文到底要干什么呢?侧首去问曾德平,他软软地歪在座位上,睡意朦胧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杨登科想,随他们干什么,也合了双眼,打起盹来。

就在杨登科渐入佳境,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背上挨了重重一掌。杨登科陡地惊醒过来。曾德平已摇下车窗,抬手往外一指,说:“你看见没有?情况来了。”杨登科揉揉眼睛,懵懵懂懂道:“情况?什么情况?”睁眼朝窗外看去,只见钟鼎文和另外几位干警正押着两男两女从山庄后面走了出来,还有杨前进也跟在后面。

那边的灯光不是很明亮,但杨登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两个男的,一个是吴卫东,另一个是刁大义。至于那两个低胸露腿的女人,尽管有警察在后面跟着,却依然搔首弄姿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两男两女被塞进了挂着警车牌照的面包车。

钟鼎文没有上车,跟车门里的警察说了句什么,挥挥手,让警车开走了。又转身跟站在身后的杨前进打了声招呼,就朝三菱走了过来。上车后,钟鼎文递给杨登科一串钥匙,说:“见过这串钥匙么?”杨登科一瞧,是自己单位那台奥迪的钥匙,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钟鼎文说:“没什么意思。那台奥迪在山庄后面的假山旁,你负责把它开到派出所去。”

杨登科终于什么都明白了,说:“原来今晚你是要我来开奥迪的。”钟鼎文说:“是呀,喊你来,总得给你安排点事做做,不然你会有意见的。”

杨登科伸手开了门。要下车时,回身问曾德平:“你是坐奥迪,还是座钟大所长的三菱?”曾德平说:“我才不坐那奥迪车呢,那是嫖客坐的。”

跑到山庄后面的假山旁,那台奥迪果然停在那里。

上车后,杨登科自哂了,一脸的无奈。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与自己朝思暮想的奥迪车重逢,这可是杨登科怎么也想不到的。

将奥迪开进城西派出所时,钟鼎文和曾德平已先到了。杨登科熄了火钻出奥迪,钟鼎文过来拿走了车钥匙,放手上晃晃,说:“这就是现成的钞票,可不能让你拿走了。”然后带着杨登科和曾德平进了审讯室后面的监控室。

监控室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米的样子。三面白墙,另一面墙上挂着紫色帷幕。杨登科和曾德平刚落座,钟鼎文就揿一下墙边的按钮,紫色帷幕唰地一声拉开了,原来里面藏着一个宽屏监控机。钟鼎文接着按下监控屏的开关,审讯室里的情况便一览无余,只见有人在接受审讯,正是吴卫东。可能是灯光太亮的原故,审讯室里苍白如纸。

审讯场面很简单,总共才三个人,一审一答一录。也是王八在干滩,不得不缩头,到了这个地方,再强悍威猛的汉子也由不得自己了。且看坐在被审席上的吴卫东,那萎萎缩缩的样子实在滑稽,脖子老往领口处收,眼珠子躲躲闪闪的,仿佛刚从洞里面钻出来的老鼠,生怕被猫逮住了。要知道,平时的吴卫东可是有些风度和气质的,虽然说不上气宇轩昂,却也人模人样,一看就像有点小权小势的。

钟鼎文告诉两位,这样的审讯其实是走过场的,主要完成一个程序而已。如今办案重在证据,不能搞逼供,事实是吴卫东和刁大义都是分别在床上被双双抓住的,这叫做捉奸捉双,干警还当场摄了像,不存在他们招不招供的问题。曾德平说:“你们的干警办这类案子倒是挺老到的。”钟鼎文当然听得出曾德平话里的机锋,说:“这当然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案子,这是坛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的事,谁都办得来。”

吴卫东的审讯很快弄完,干警让他在记录上签了字,将他带走了。杨登科说:“过去公安抓嫖抓赌,总是兴师动众,搞得鸡飞狗走的,今晚你们却改变风格,不声不响把事给办了。”钟鼎文的目光从监控屏上收回来,说:“红杏山庄的舒老板是我们的警民联系户,一般我们是不会惊动他的,偶尔去光顾那么一次,当然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要给人家带来负面效应,影响他们的生意。另外我们也不能做得太张扬了,如果打草惊蛇,嫖客小姐们闻风丧胆,逃得不见踪影,那不但要严重影响地方经济的快速健康发展,也会断了我们自己的财路。”

原来还是一个利益驱动问题,杨登科说:“捉嫖抓赌确实是最容易见效的创收手段。”钟鼎文实话实说:“政府最近搞什么综合财政,我们的办案经费只给数字和政策,就是不给票子,我们只得自己靠自己,打这些无烟工厂的主意,尽量把上面给的政策用够用足。不然兄弟们没日没夜地跟着我冲冲杀杀,有时甚至要出生入死,却什么好处都没有,我心何安?”曾德平说:“那倒也是。”又问:“今晚能弄多少?”

钟鼎文也不遮掩,伸出两个指头,说:“再怎么也不能低于这个数。”杨登科说:“两千?”钟鼎文说:“隔行如隔山,你不了解我们的行情,也怪不得。像吴卫东和刁大义这种吃皇粮有工资的客户,不是大鱼,也算是肥鱼了,既然踏进了咱们派出所的大门,一般是不会轻易让他们从这门里出去的。也就是说,罚款加上保密费,嫖客和小姐人平五千是断然少不了的。”曾德科说:“那四个人加起来就是整两万?”钟鼎文点点头,笑而不语。曾德平说:“你们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嘛。”

罚款就罚款,还有什么保密费,杨登科甚是不解,说:“保密费是什么意思?”钟鼎文说:“嫖妓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当嫖客的谁也不愿被人知道自己是嫖客,为此我们出台了一个内部规定,只要嫖客交上一笔款子,就不通报给他们单位,也不向社会公布,这叫做花钱买面子。人要面子树要皮,我们总得维护客户的利益吧?”

说得杨登科和曾德平都乐了。杨登科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还客户利益。亏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钟鼎文说:“我可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哟,这是我们对客户的郑重承诺。”曾德平忍住笑,说:“他们身上哪有这么多钱?”钟鼎文说:“那台奥迪车不是停在坪里吗?咱们当然不能放过它,得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这时刁大义出现在了审讯室。刁大义看上去显得有些无所谓,东张西望的,似乎并不把审讯他的人放在眼里。不过杨登科看得出来,他是故作镇静的,其实他心里很恐慌,从他那下意识老往一旁撇的小胡子就看得出来。额头上还不停地冒汗,汗水流到眼角,眼皮连续眨巴了好几下。也许是要缓解心里的紧张,刁大义朝审讯人员要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有点像毒瘾发作时的瘾君子。

刁大义审完后,接着该是小姐了。两位小姐是一起被提到审讯室的,估计是干警们觉得没有必要分别审讯,那太浪费时间。也许是觉得自己漂亮,或是见多了这样的场合,两位小姐看上去毫无惧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向坐在桌子后面的两位干警抛着媚眼。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审讯全部结束,派出所只留下一台奥迪,将四个人都放掉了。接着钟鼎文开着三菱车去送曾德平和杨登科。杨登科说:“我和曾主任的待遇可比两位嫖客好多了,他们被你们一脚就踢出了门,我们却还要钟大所长亲自开着车子去送。”钟鼎文说:“你们两个就是做嫖客进了派出所,我也会开着车送你们回去的。”

送走曾德平后,车上就钟鼎文和杨登科同学俩时,杨登科说:“大概是曾德平出的馊主意吧?”钟鼎文说:“也不知曾德平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同学的,特意请我吃了顿饭,说了你的处境,以及你跟吴卫东和刁大义两个的紧张关系,要我想办法。我说我一个派出所所长能有什么办法?便让曾德平先到红杏山庄去踩踩点,那里是个英雄出没的地方。曾德平很聪明,当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一个星期不到,他就回了信,还说在山庄里找了一个内线。一问原来是你的侄儿杨前进。为了把事情做得漂亮些,我也找了杨前进,对某些细节做了核实

,回头又和曾德平商量了一个方案,最后便有了今晚的行动。”

杨登科觉得钟鼎文和曾德平做得过了点,仰天叹道:“这一招也太损了。”钟鼎文瞪一眼杨登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你,我和曾德平劳心费力,大打出手,现在你倒冒充起君子来了。”杨登科说:“你是为了我,可曾德平还没这样高的阶级觉悟。”钟鼎文一时糊涂了,说:“此话怎讲?”

杨登科就说了曾德平和吴卫东之间的微妙关系。钟鼎文略有所思道:“怪不得曾德平对这事劲头那么大。”杨登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仅仅为了我杨登科,他也犯不着。”钟鼎文说:“这不是一箭双雕么?而且你可以和曾德平结成牢固的统一战线了。”杨登科说:“还不如说,可以穿一条裤子了。”钟鼎文说:“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十七

奥迪车不见了,一天两天局里人不会怎么在意,就是有人有所察觉,找个借口便可搪塞过去,多几天就不好遮掩了,纸是包不住火的。吴卫东和刁大义也就不敢怠慢,第二天就想方设法凑了两万元现金,上了城西派出所。

钟鼎文的目的当然不仅仅为了钱。他知道第二天吴卫东和刁大义会到派出所来,让所里会计将罚款收据锁进保险柜,两人以外出办案为由,躲得不知去向。而没有所长签字的处罚单和会计开具的收据,值班的干警不敢收钱,更不敢放车,吴卫东和刁大义只得拿着钱,在派出所里望着奥迪发了半天呆,哭丧着脸走了。

第三天两个再度走进派出所,钟鼎文和会计还是没在。

第四天第五天,仍然没有钟鼎文两个的影子。

拿着钱送上门,人家都躲开了,如今好像难得碰上这样的怪事,因为如今的世上只有见爹妈来了躲着走开的,绝对没有见钱来了也躲着走开的。这事却偏偏让吴卫东和刁大义给碰上了,也真够他们恼火的。可恼火归恼火,还不好把这火发出去,究竟派出所没逼着你们去给他们送钱,是你们自己要主动拿着钱送上门去。总不能跑到公安局或政府人大去,状告城西派出所办事拖沓,送上门的嫖宿罚款都不肯收吧?事情闹大了,会出现什么局面,吴卫东和刁大义又不是傻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天谢地,这天终于在派出所里碰上了钟鼎文,两人比见着了自己的亲爹还要高兴,一个点头哈腰递烟,一个满脸堆笑递钱。钟鼎文接了烟,却没接钱,而是在处罚单上签了自己的大名,让他们俩去找会计交钱。会计见了钟鼎文签了字的处罚单,立即收了钱,并给他们开具了财政部门监制的正规罚款收据。

拿着收据,两个人却仍站着不肯走。会计假装糊涂,说:“两位还有事吗?”吴卫东伸出一只手,可怜巴巴道:“奥迪车的钥匙,可以给了吧?”会计哦了一声,说:“你们的车在所里停了几天了?”刁大义反应快,食指一勾,说:“七天,刚好一个星期。”会计说:“我们有规定,车子在所里停一个晚上收五百元保管费,七五三千五,交钱吧。”

吴卫东和刁大义就痴了。筹措两万元罚款时,因不便说出真正用途,也不敢回家向收着存折的老婆伸手讨要,只好将不多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再东挪西借,才凑够了数。两万元交出后,现在手头已无半分半文,哪里还拿得出三千五?可不交钱又开不走奥迪,两人只得出了派出所,分头到处去找钱。

要是在平时,三千五并不是个什么大数,可是刚刚凑足了两万,把能借钱的地方都跑了一遍,现在再找人借这笔钱,却不是一句话的事了。所以两人费了不少周折,足足跑了整整两天,才勉强借了拢来。再次迈进城西派出所,会计收下三千五,同样又出具了收据,却仍不给奥迪钥匙,说还得交上一千。两人一时蒙了,说:“不是说好了三千五的么?”会计有些不耐烦了,说:“三千五是前面七天的保管费,现在又多给你们保管了两天,不是又得加一千么?这样的算术题并不难吧?你们如果读过小学就算得出来的。”

吴卫东和刁大义直恨得眼睛翻白,咬牙切齿。却还不能让牙齿弄出声音来,只得强压住怒气,空手出了派出所。

这么折腾得几趟,农业局里的干部职工见十来天奥迪车没个踪影,而董志良几个局领导这段时间又在局里呆得多,并不怎么用车,就起了疑心,东打听,西探问,慢慢就听到了什么风声。胡国干对吴卫东老安排刁大义给主要领导出车,却不安排自己,早已心怀不满,忽然见奥迪不知去向,就有了可供发挥的话柄,将手里的钥匙串当拨浪鼓摇来晃去的,故意对司机们说:“你们猜猜,奥迪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老郭已经办了退休手续,难得到局里来一回,刁大义一是要去筹钱,二是没有奥迪车开,也不好甩着手在农业局里进出,所以司机班里也就剩下胡国干小钱和杨登科三个。现在胡国干提及奥迪车的去向,杨登科不存在猜不猜一说,却说:“要我告诉你们么?”胡国干不相信杨登科猜得中,说:“你能说出在哪里,中午我请客。”

杨登科当然不会为了吃上胡国干的饭,说奥迪车在城西派出所,并且还是他开进去的,而是说:“奥迪车还在地球上。”小钱卟哧笑了,说:“这个答案我也早就猜出来了,却被杨科先说了出来。”胡国干说:“不在地球上,难道蒸发到月球上去了?”然后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奥迪车只可能在两个地方。”小钱说:“哪两个地方?”胡国干说:“一是小车修理厂。”小钱对胡国干不屑一顾了,说:“老郭办理退休手续那几天,杨科代他开了两天奥迪,被吴卫东拖进了修理厂,现在出来没几天,又进修理厂,这不太符合逻辑了吧?”

胡国干用钥匙串在小钱头上敲了一下,说:“你急什么?我还只说了一是,没说二是呢。”小钱摸摸脑袋,说:“那你就说说二是嘛。”胡国干还要故弄玄虚,说:“我不说了,你既然这么懂逻辑,你先说说奥迪会在哪里吧?”小钱迫不及待地说:“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逻辑出来的,哥哥求你了,告诉我们吧。”

胡国干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逗得小钱举着拳头要揍他了,才过去关了司机班的门,回过头来一字一顿道:“派出所!”

杨登科有几分意外,不明白胡国干怎么知道奥迪会在派出所。估计他可能是瞎蒙的,说:“你怎么知道在派出所?”小钱也说:“不可能吧,刁大义把车开到派出所去干什么?”胡国干说:“奥迪车不在局里,也不可能在修理厂,那还会在哪里?无非是刁大义晚上开着奥迪出去干坏事,被警察逮住了,连人带走弄进了派出所。”

小钱挠挠脑袋,说:“这还多少有点道理。”

这天下午,关于奥迪车被警察弄进了派出所的说法就在局里传开了。大家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么多天奥迪车不见踪影,最大的可能也就是进了派出所。为了证实这个传言,爱管闲事的人还城北城南地跑了几个派出所,果然在城西派出所大门里发现了局里的奥迪车。

这一下农业局就像一口添足了柴火的大锅,里面的沸水咕噜咕噜翻腾得格外起劲了。大家上班做事的心思也没了,都在交头接耳,议论奥迪车为什么会进了城西派出所。议论来议论去,最后一致认为是刁大义开着奥迪车去那些地方快活,恰好被正为办案经费发愁的公安逮个正着,刁大义一时又拿不出足额罚款,人家便扣了车。

还说刁大义一定是陪领导去的。领导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也许是小领导,也许是大领导。也许小领导大领导都在场。小领导是谁,大领导是谁,局里人嘴上没说出来,意思却是很明白的,自然是指吴卫东和董志良了。

这话一传一传,后来就传到了董志良耳朵里,他不禁拍案而起了。众所周知,董志良因为根基不浅,到农业局来明显是带有过渡性质的,政府换届时他进班子的可能性非常大,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谣言,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董志良当即拿起电话,拨了吴卫东的手机,要他到局长室来说个明白。

此时吴卫东刚和刁大义到城西派出将所有的保管费都交清,坐着奥迪往农业局里赶,接到董志良的电话,吴卫东腿都软了,知道这事已经完全败露。

奥迪车开进传达室时,农业局里所有办公室的门窗都打开了,大家都想瞧瞧消失了足足十天的奥迪与十天前到底有什么不同。其实奥迪与十天前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杨登科将奥迪开进城西派出所后,钟鼎文从没动用过。

奥迪停稳后,吴卫东和刁大义相继钻出了车门。两个人的头刚抬起来,就明显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办公楼那敞开的窗户里投射出来,芒刺般扎在他们的身上。

吴卫东麻着脊背进了办公楼,往局长室爬去。可这时董志良已改变主意,不愿理睬吴卫东了,而是给政工科蔡科长打了个电话,要他通知在家的党组成员和纪检监察等有关科室负责人参加党组扩大会议。放下电话,董志良就夹着包出了局长室,准备到专门召开党组会和局务会的一号小会议室去。吴卫东刚好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说:“董局长,你找我?”董志良冷冷道:“不用了,得开党组会去了。”瞧都不瞧吴卫东一眼,下了楼。

望着董志良的背影一点一点矮下楼道,直至完全消失,吴卫东还傻傻地站在局长室门口,像刚遭了电击似的,半天动弹不得。

这天董志良临时主持召开的党组扩大会的议题很简单,就是责成纪检监察和政工部门调查清楚奥迪车失踪了十天的真正原因。董志良说话的口气有些激动,敲着桌子,声明特别要弄清楚这十天里,他董志良是不是坐了奥迪车,如果坐了奥迪车,又去了些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事情。如果这些没弄清,纪检监察和政工部门就不要去见他董志良。

董志良说完,也不征求其他党组成员的意见,就宣布散了会。没有谁吱声,大家如丧考妣般,阴沉着脸出了会议室。

纪检监察和政工部门要做的调查其实再也简单不过,他们跑到城西派出所一问,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一清二楚。并据此写了个情况说明,又让派出所在上面盖了章。拿着情况说明再去找董志良汇报,董志良说:“向我汇报什么?向党组汇报嘛。”当即召开党组会,听了情况汇报。党组于是责成纪检室,对吴卫东和刁大义双双做出了行政记大过的处理决定。同时撤销了吴卫东的办公室主任职务,责成刁大义交出奥迪车的钥匙。

一件在机关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公案就此了结。

单位主要领导都有这个体会,回到家里,看不到老婆,发呆;赶到单位,看不到办公室主任,发愁。因此发现吴卫东撤职后,办公室工作不能没有主任,董志良立即召开党组会,顺理成章将曾德平扶了正。

曾德平心想事成,自然不会忘记杨登科,赶紧拿过刁大义从裤腰上摘下来的奥迪车的钥匙,要交给杨登科。杨登科缩着手,说:“奥迪车今非昔比,局里人都说是嫖客车,我还是开我的面包车吧。”曾德平也就不勉强杨登科,将奥迪车锁进了车库,让杨登科开了刁大义以前开过的已搁置了好一阵的豪华型桑塔拿。

局里又渐渐恢复了平静,除吴卫东和刁大义被晾了起来,曾德平做了办公室主任,杨登科换了台小车开,别的一如从前,局长还是局长,科长还是科长,干部还是干部,工人还是工人,司机还是司机。

这天曾德平要出去办事,叫了杨登科的豪华型桑塔拿。上车后,曾德平说:“现在吴卫东和刁大义靠了边,小环境好多了。等我把办公室的事理顺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吧。”杨登科知道他所谓的办法是指什么,说:“无所谓,桑塔拿比那台破面包强多了。”曾德平说:“杨科你这是批评我了,我既然到了这个位置上,能不管你吗?”杨登科说:“董局长多坐了两回奥迪,奥迪就成了嫖客车,现在他更加不敢配专车了。”曾德平说:“如果奥迪没成为嫖客车呢?董局长岂不是让奥迪做了自己的专车?”

杨登科觉得曾德平的分析有几分在理,说:“你的意思是,董局长并不是真的不想配专车,他是还没选好自己中意的司机?”曾德平笑道:“杨科真是聪明人。人说妻好半年粮,领导选司机,就跟咱男人讨老婆是一个道理。”杨登科说:“把领导找司机跟男人讨老婆扯在一起,不是有些牵强附会么?”曾德平说:“一点也不牵强附会。男人讨错老婆,一辈子都会走背运,领导选错了司机,肯定是会出事的。官场上已经司空见惯,司机穿帮,然后牵出背后的领导的例子比比皆是,有人总结说是司机现象。”杨登科附和道:“董局长在专车司机问题上这么小心谨慎,久拖不断,看来最怕的就是这个。”

晚上回到家里,杨登科在聂小菊前面提到曾德平关于领导选司机的比喻,说:“我讨老婆时,如果也像董局长选司机这么小心翼翼,恐怕现在还是人一个卵一条。”聂小菊圆睁了杏眼,骂道:“你们这些臭男人,什么时候都喜欢作贱我们女人。”杨登科说:“还没严重到这一步吧?”聂小菊说:“我就知道你们男人的心思,潜意识里巴不得老婆像司机一样,换了一个又一个。”杨登科说:“不过你放心,如果我做了领导,一辈子肯定只用一个司机。”

笑骂了一阵,言归正传,聂小菊说:“不过曾德平说的也确实是那么回事,谁见过哪个单位的一把手没配专车司机?别说堂堂正正的农业局,一些副处甚至科级单位一把手都配了高档专车,上下班都由专车接送,那派头比中央首长还要足。我们九中就有一位老师的丈夫在市里一个什么拆迁办做主任,仅仅一个小科级,也配了专车,而且是本田的,想想堂堂正处级农业局局长都没专车,还不如一个科级拆迁办主任,这不是开国际玩笑么,说出去恐怕谁都不相信。”

聂小菊的话使杨登科信心更足了。他也知道董志良至今没配专车司机,是对局里的几个司机没底。刁大义差不多都快成为他的专车司机了,只怪他经不住考验,出了这件公案。这也说明董志良拖着没定刁大义做自己专车司机,既是谨慎,也是有眼光的。现在刁大义这个对手已不再是对手,胡国干将红旗开进田里的壮举尽人皆知,小钱则稍稍嫩了点,如果董志良没完全打消配专车司机的念头,首选自然是他杨登科了。而且曾德平做了办公室主任,在吴卫东和刁大义的公案上,他可是最大的赢家和受益者,他又是绝顶聪明的人,估计他也是会促成这件事,而不会过了河就把桥给拆掉的。

见杨登科闷着不吱声,聂小菊忍耐不住,说:“怎么不放屁了?”杨登科就把刚才的想法说了说。聂小菊说:“看你都想到前面去了。我也替你分析过,董局长肯定从迈进农业局那天起,就开始注意你们几个司机了。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可能看上了刁大义,想不到那家伙自取灭亡,倒给你留下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接着两人着手研究如何才能抓住这个机会,接近董志良。开始认为应该到董志良家里去拜访一次,探一探他的深浅。只是上人家的门总得找一个由头,准备些见面礼什么的。聂小菊故意逗杨登科道:“准备什么?准备个大红包?”

一听红包二字,杨登科就头皮发麻。给吴卫东和康局长送红包都送怕了,杨登科至今心有余悸。何况跟董志良打交道太少,摸不准他的脾气爱好,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杨登科于是苦着脸说:“你别出馊主意,这辈子我再不会给人去送红包了。”聂小菊乐了,说:“你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送红包送出了后遗症。”

杨登科无心开玩笑,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办什么事,比用钱开路更有效的手段确实还不是太多。”聂小菊也收住脸上的笑,说:“我看是不是先做些外围工作,比如了解一下董志良的社交圈,看看哪些人跟他交情深,然后通过这些人慢慢向董志良靠拢。这叫投石问路,步步为营,胜算会大些。”

杨登科也觉得目前大概只能这样了。目光盯着聂小菊俊俏的脸蛋,心想别看这个女人天天呆在学校里,考虑起问题来,还挺来事的。直盯得聂小菊都不好意思了,嗔道:“不认得我了?”杨登科有些情不自禁,搂过女人,在她脸上猛啄起来。

两人开始暗中全方位打探董志良,看看有什么人跟他沾亲带故或瓜牵葛连。通过内查外调,发现董志良出身寒微,是自己苦读考上大学离开农村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市委大院,在政策研究室写了多年毫无实际意义的理论文章,只长白头发不长行政级别。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做了市委分管党群的郑副书记的秘书,才解决了副科,继而又享受到了正科待遇。给领导做秘书,自然不会吃亏,郑副书记退下去前将董志良下派到了区里,先是组织部长,接着是党群副书记,三年前又做了区长。据说本来是要做区委书记的,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市国土局局长捷足先登,把区委书记的位置挪到了屁股底下,因为国土局局长曾做过现任市委张书记的秘书。做了区委书记,一般都会进市委市政府班子,而到了市里的部办委局,进步起来就困难些了。不过郑副书记在贵都市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张书记为了平衡关系,给郑副书记许过诺,董志良先到农业局过渡一下,市里换届时再作安排。

董志良这种身世的人,城里大概不会有什么亲戚,杨登科把着眼点放在了董志良工作过的单位。到区里问了问几个自己比较熟悉的司机同行,没有谁弄得清楚董志良做区长时到底跟谁的私交深。还找了曾给奇$%^书*(网!&*$收集整理董志良开过车的司机,他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透露半点线索。杨登科只得回头去了市委政策研究室,却发现董志良在那里工作时的同事不是调离就是外放走了,有几个离退休干部,有的进了公墓,有的躺在了医院里,毫无可用价值。后来杨登科想起董志良做郑副书记秘书时,人事关系归属于市委办,自己跟里面一位姓马的科长倒是打过几回交道。可兴冲冲跑到市委办,找到马科长聊了聊,他好像跟董志良的关系也不怎么铁。

没想到找一个跟董志良有些交情的人这么困难,杨登科不免有些泄气,差点对这事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十八

这天胡国干和小钱他们出车去了,就杨登科呆在司机班里,曾德平走了进来,说:“据说最近杨科常在市委那边走动,有什么收获没有?”

杨登科心想,曾德平的鼻子也真长,自己去了两趟市委,他就嗅到了,却矢口否认道:“谁说我去市委走动了?我不是天天待在你眼皮子底下么?”曾德平说:“你急什么急?去市委走动又不是什么丑事,有啥可隐瞒的?如今这社会,惟有哪些只知道天天呆在家里守老

婆的人,人家才瞧不起,认为你没本事没出息。你不见大家见了面,相互问候的时候,不是说刚到市委向领导汇报工作出来,就是说在政府院子里跟领导打了一晚上的牌,好像不把市委政府和领导挂在嘴边就没面子似的?”

杨登科挠挠脑袋,还真如曾德平说的,现在的人就喜欢抬出领导来炫耀,仿佛只要嘴里时刻挂着领导,就说明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似的。杨登科也就开玩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去市委走动了,给你当主任的脸上添了光彩,你要奖励我一番�?”曾德平说:“你走动得还很欠缺,还够不上奖励的资格。”

杨登科在曾德平话里听出了些意思,忙过去关了门,还打了倒锁,回头悄声道:“领导发指示吧。”曾德平莞尔一笑,不紧不慢道:“有一个人虽然不是大领导,不过你还是不妨去找找他。”杨登科立即睁大了眼睛,说:“谁?”曾德平说:“你想知道是谁吗?”杨登科说:“当然想知道,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喊你一声爹。”

曾德平的屁股在椅子上顿一顿,伸了一个懒腰,说:“我不要你喊爹,这个爹字不能当肉吃,也不能当汤喝。”杨登科笑笑,立即出了门。五分钟后再回到司机班,杨登科腋下已经夹了一条精装白沙烟。曾德平见烟眼开,嘻嘻笑道:“这还差不多。”伸手来拿烟。杨登科把手往身后一藏,说:“现在不行,你先说说那人是谁。”

曾德平笑着点了点杨登科的鼻子,说:“你这小子。”然后附在他耳边,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于建设。

杨登科眼睛亮得都快成为舞台上的探照灯了。是呀,自己怎么却没想到这个于建设呢?

原来于建设在郑副书记身边做司机时,正是董志良做郑副书记秘书那几年。杨登科还记得于建设是董志良离开郑副书记的同一年转的干,不久便被安排到市委行政科做了副科长。此后两个人虽然不在郑副书记身边了,但交往一直非常密切,听说每次董志良到郑副书记家里去,都要把于建设叫上。杨登科深知,如果能跟这个于建设拉上关系,他再在董志良前面说句话,那肯定是非常管用的。只是于建设给郑副书记开车时,杨登科虽然跟他打过交道,却没有什么交情,也不知他会不会帮这个忙。不过杨登科想,今天曾德平既然提到了于建设,他肯定跟于建设有些瓜葛,于是连忙双手把烟递到曾德平手上,说:“感谢高人指点迷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曾德平将白沙放在手上翻过来覆过去地把玩着,说:“用于建设三个字交换一条精装白沙,这生意做得嘛。”杨登科说:“不仅仅是这条烟,我还要请你嘬一顿。”曾德平说:“行啊,走吧。”杨登科说:“急什么?你又不是从灾区来的。”

曾德平看看表,说:“都快十二点了,可以动身了嘛。”杨登科说:“中午太仓促了点,是不是另外选个好日子?”曾德平说:“不是好日子你就不吃饭了?又不是筑屋上梁,娶妻嫁女,非得黄道吉日才行。”杨登科说:“至少你得打一个电话,先跟人家约好时间地点吧?”曾德平明知故问道:“约小姐?”杨登科说:“小姐不用约,随喊随到。”说着拿过桌上的电话号码簿,翻到市委那一页,揿了行政科的号码,然后把话筒递到了曾德平手上。

听曾德平跟于建设说话的口气,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同一般,说不定曾德平做上这个办公室主任,于建设还在后面起过一定作用呢。杨登科又想起曾德平说过的要想想办法的话,原来是要通过于建设,拉近自己与董志良的距离。

下午五点半,于建设赶到红粉酒楼时,杨登科和曾德平已经候在那里了。因为曾经是同行,于建设也认识杨登科,不用曾德平介绍,两人一上来就又点头又握手,挺亲热的。很快服务员上了菜,三个人端起杯子,按贵都市机关规矩先齐喝了三杯。接下来杨登科起身敬于建设的酒,于建设并不客气,端杯喝下。见杨登科还站着,便说:“杨科你坐你坐,屁股一抬,喝酒重来。”杨登科说:“一齐重来。”于建设笑道:“哪有这样的事?我坐着一动不动。”转身也跟曾德平碰了一杯。

这么一来二去喝了两轮,于建设望望二位,说:“今天你们这么客气,想必有什么吩咐吧?”杨登科正要如实道来,曾德平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抢先把杯子举向于建设,说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今天闲来无事,兄弟几个聚一聚,说说话,图个快活嘛。”

杨登科懂得曾德平的意思,酒还没喝到位,就向对方提请求,便显得俗了,这酒哪里还喝得出真情实感?果然于建设对曾德平的话很受用,爽快地干了一杯。又让小姐续了酒,回敬曾德平道:“曾大主任,这是我敬你的。”

杨登科不敢怠慢,也举了杯去敬于建设。

于建设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顿酒并不像曾德平说的纯粹是兄弟相聚说话。想起曾德平当主任之前就提着烟酒和红包找过自己,他特意替他到董志良那里去活动过,于是酒到半酣之际,于建设主动把董志良的名字搬了出来。

这岂不正合两位心意?曾德平接话道:“我曾某人没有你于大科长帮忙,董局长会让我做这个主任吗?以后你见了董局长,还得继续给我还有登科说说话。”杨登科也说:“于科肯在董局长前面替我们说句话,那我们在农业局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于建设在两位红得泛光的脸上瞟瞟,笑道:“那行啊,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要他来陪你们喝酒。”拿了手机做着要拨号的样子。

曾德平按住于建设的手,说:“免了免了,我们哪里敢要领导来陪酒?”杨登科拍于建设马屁道:“于科你就是我们的领导,有你代表市委市政府陪我们喝酒,这酒喝得多有兴致!”于建设说:“你也太抬高我了,我一个小科长,算什么货色?”杨登科说:“你是名正言顺的市委干部吧?市委干部不代表市委谁代表市委?市委又是领导市政府的,领导市政府的市委干部代表市政府,这不天经地义么?来来来,跟市委市政府干了这一杯。”于建设忍俊不禁,说:“还蛮符合逻辑的嘛。”举杯跟杨登科一碰,仰脖喝下。

不觉得这酒就喝高了,三个人离开桌子时都有些站立不稳。可杨登科要说的话还没出口,如果就这么说给于建设,恐怕酒醒后他早忘到了爪哇国里去了。杨登科就把两人请到三楼去洗足浴。刚躺到沙发上,于建设就打起了呼噜,小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一双脚搬进已倒了药水的足浴盆里。没两分钟曾德平的脑袋也歪到了一边。杨登科开始还撑着,可一双脚在热水里一泡,浑身发软,也沉沉睡去。

直到足浴做完,三个人才清醒过来。杨登科又安排他们搞了按摩,这才跑到吧台前去结账。来时曾德平已交待过,今晚杨登科请客,农业局买单,所以杨登科没忘记吩咐小姐开张发票,好拿回去让曾德平签字报销。小姐说:“按实开,还是多开些?”杨登科知道现在做生意的人都精明得很,见是要开发票的公款消费,就主动提出给你多开钱数,以讨好顾客。杨登科想,反正钱多钱少都是一张发票,说:“那就多给开六百元吧。”

小姐很快写好发票,杨登科又朝她要了一个信封,按多开的数在里面装了六百元。然后开着桑塔拿送两人回家。曾德平的家不远,他又觉得杨登科自己的事还是他自己亲口跟于建设说为好,途中跟于建设握握手,下了车。

到了市委大院,于建设下去后,杨登科也跟着下了车。于建设说:“杨科你太客气了,我没醉,还知道自家的屋门朝着哪个方向。”杨登科笑道:“耽误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怕你回去做床头柜(跪),到嫂子那里去给你作个证。”

于建设当然知道杨登科并非真要给他去作什么证,是有话还没跟他说,也开玩笑道:“陪杨科喝酒,做回床头柜也值得嘛。作证就免了,杨科还有什么指示么?”杨登科说:“我怎么敢指示市委领导?”忙掏出那个六百元的信封往于建设口袋里塞。于建设客气着不肯接,杨登科说:“这么晚了,本来还要陪你吃夜宵的,怕影响你休息,所以给点夜宵费,你回家让嫂子下碗面条对付对付算了。”

都是机关里混的,于建设也知道这是公款,收下了信封,说:“杨科你也太客气了点,下回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喝酒了。其实有什么要我代劳的,你只管开口就是,我们可是多年的好朋友了,好朋友有话好说。”杨登科说:“是呀是呀,我们都是难得的好朋友。”

如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直接多了,只要有吃喝有玩乐,还有红包打发,就成了好朋友。杨登科忽然想起在杂志上见过的新编《找朋友》的打油诗,就很值得玩味。那诗有五段,曰: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老战友,敬个礼来握握手,吃喝玩乐好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老牌友,抹牌赌博大出手,你输我赢好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老酒友,你请客来我举手,公款消费好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欢场友,你出小费我出手,桑拿按摩好朋友;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官场友,送上红包伸只手,权钱交易好朋友。

这首打油诗把当今所谓的朋友现象归纳得还蛮全面的,所以杨登科看过却没法忘记了。既然于建设已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而朋友的含义又这么丰富多彩,作用那么重大,杨登科也就不再忸怩,不折不扣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于建设。

于建设沉吟了一下,说:“想给董局长做司机,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完全可以替你跟他说说,可曾德平当主任的事,我已经出过一回面,再去找董局长,恐怕就不那么灵了。”杨登科说:“曾德平那是办公室主任,我这是小小专车司机,能跟他比么?”

于建设脑袋直摇,说:“登科你这话我就不敢恭维了。我们可都是做过领导专车司机的,心里有底,办公室主任和专车司机两种角色相比较,谁跟领导接触得更多,关系更密切?因此领导选司机时,有时往往比选办公室主任还要谨慎得多。”

这话确实不无道理。董志良到农业局那么久了还没选中专车司机,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了。看来还不是于建设到董志良那里说几句好话,就能做上董志良的专车司机的。杨登科也就不免有些泄气,心想怕是白忙乎了。

不料于建设又开了口,说:“为使你的事情更有把握,我觉得你还得去找一个人。”杨登科迫不及待问道:“谁?”于建设却不吱声,伸手朝不远处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