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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政界》》 · 龙志毅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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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见陈一弘来了,他高兴地忙着为市长端椅沏茶,根本没听见陈一弘问了他什么。

陈一弘哪有心思喝茶,连忙按住他的手叫他不用费心,便将寻找孩子的话又说了一遍。宋老头这才算是听清楚了,而且第一次知道这位从这个学校出去的市长,如今已有孩子到他的母校上学来了。他油然地感到了一种光彩,集体的光彩。但对市长的问题却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不会再有学生留在校内,学校有规定放学后二十分钟内学生一律离校。你知道不,就是怕他们成群结队的留下来嬉笑打闹,还会打群架哩,那些高年级的,你知道不?”

为了加重语气,他又一次强调:

“决不会有人留下的,不信我领你到每一间教室去看,除了我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的。不像前些年还有乡下来的学生住校,现在每个乡都办了小学,人家不来了。你不信……”他务了一通实,然后才关切地说了一句“你也有孩子来学校啦,两代人读一个学校,好呀!”陈一弘告辞出校,四顾茫茫,到哪里去找呀?他想不出他会去什么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大街上串?妻子的悲剧立刻在他眼前闪过,他顿时肉跳心惊。他几乎急得要大声呼喊:

“星星,你在哪里?爸爸找你来了!”

司机小吴提醒他,星星会不会回家去了。这是不可能的,还是妻子在世时星星上学的第一天,她就对他作出规定,放学后一定要在校门口等大人来接。如果接的人比如妈妈或爸爸来晚了,也要在门口等着,不许一个人离开学校,也不许跟着别人走。妻子遭受不幸之后,他接替了接送的任务,又对他强调了这条规定星星自己回家的可能性很少。

纵然如此,他还是接受了司机小吴的建议,驱车回家看看,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在车上盘算,如果星星没有回家(百分之九十如此)怎么办?报警?对,只好如此了。

果然,他驱车回到家里,大门紧闭,星星没有回来。他向四邻打听,都说没看见。怎么办,报警?突然,他脑子里闪出一个人来,会不会是她?

其实,他陈一弘早就应该想到了,但也难怪,事出偶然哪。

当他正在市委常委会议室里心急如焚的时候,十分巧合的是,沈琳应一个同事的邀请去赴家宴。近来她同丈夫的关系越来越恶化,能有机会回避,便尽可能地回避了事。当天下午她上完最后一节课连家也没回,便径直从学校到那位同事家去。她看看时间还早,就绕了一个弯在街头漫步。当她经过一小门口时,还离好远便听到有一个带哭音的小孩在呼唤:

“沈阿姨,沈阿姨……”

是星星,他孤零零地站在学校门口。她三脚两步朝他奔去,星星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她朝大门内窥视,只见学校早已空无一人,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也感到心酸差点掉下了眼泪。她一边掏出帕子给星星探眼一边说:

“不要哭,星星,爸爸还没来就跟阿姨回去,啊。”

星星抽抽噎噎地说:

“爸爸说过,他不来就不让我跟别人走的。”

沈琳又是一阵心酸,对星星说:

“爸爸那是指的陌生人,怕你遇到坏人哪。跟阿姨走就不用害怕了,乖,跟阿姨走吧。”

星星自然很高兴,便跟着沈琳走了。

沈琳最初想带星星一起去那位同事家,又觉得不妥,便放弃约会带着他往回走。最初他们来到星星家,只见大门紧闭陈一弘还没回来,她便把星星领回自己家里去了。虽然她想到了丈夫、想到了他那可怕的脸色乃至可能因此而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心跳。但看着眼前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亡友的孩子,她再也顾不得那些了,拉着星星径直朝家里走。

她没有忘记要通知陈一弘一声,她家里没有电话,路过一个商店时便拉着星星进去借用电话,市委办公室接通了但却回答说:

“常委会刚散,陈市长坐汽车走了,好像是去学校接孩子的。”

既然如此,沈琳便又拉起星星往他家里走,心想陈一弘去学校扑了空一定会很快回家来的。谁知她和星星在房门外左等右等也不见陈一弘回来。星星拉着她的手说:

“阿姨,我饿了。”

沈琳急了,怎么办?领他去上小馆子?她怕陈一弘知道了不高兴,再说那些小馆子的卫生条件,自己也不能领他去。领他回家去煮碗面吃,可是一想到丈夫的面孔,心里就紧张。眼看星星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她感到于心不忍,她看看表已经七点过了。也许丈夫此时已在家吃过晚饭,甚至串门去了,但愿如此!她便对星星说:

“星星,到阿姨家去,阿姨给你煮面吃了再送你回去,啊?”

沈琳硬起头皮领着星星往家里走,一路上想着丈夫的表情,想着可能发生的一切,不由得一阵阵心跳。唯一的希望就是丈夫已经自己吃过晚饭串门去了。世上哪有这么如意的事,当她领着星星来到自己家时,只见房门半掩,一切都明白了。推门而入,丈夫正坐在桌上吃面条,见妻子领了副市长的孩子进来,脸色骤然一变,但没吭气。沈琳连忙小心地向丈夫说明一切,并示意星星:

“快叫韩叔叔!”

星星来过沈琳家多次,他不喜欢这位韩叔叔,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便也就按照沈琳的吩咐,叫了一声:

“韩叔叔好!”

沈琳心头又是一阵紧张,生怕丈夫不理不睬或者做出什么非礼的动作来。还好,这位供销社的推销科长,到底在七岁的孩子面前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摆出一副君子风度回答道;

“星星来哪?”

说着几大口吃完碗中的面条,进屋里去穿上外衣就要出门。临走时还没忘记摸摸星星的头,语气柔和地说:

“星星,叔叔有事出去哪,你和沈阿姨在家,她给你做吃的,啊!”

韩刚的语言姿态都显示出了一种难得的君子风度,这是沈琳完全没有料到的。因而也很感动。她在冲动之下甚至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到底是夫妻,这类礼节是完全不必要的。于是便教星星:

“星星,快给韩叔叔说再见。”

星星按照沈琳的吩咐向韩刚说了再见,韩刚招招手出去了依然一副君子风度。沈琳便上灶煮面。

星星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正待要吃,气急败坏的陈一弘赶来了。他见孩子果然在这里,心头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沈琳将怎样发现星星,怎样接他回来的事对陈一弘说了一遍,并要陈一弘坐下,她也为他煮一碗面条。她对他说:

“你现在回去横竖也是一碗面条,还不如就在我这里吃了再回去。也许比你做的好吃哩。”

陈一弘下意识地说:

“不了,等星星吃完就走。”

沈琳愣了他一眼,说:

“怎么哪?怕我会下药给你这位市长吃!”

陈一弘笑道:

“哪里的话,我是怕麻烦你哪!”

一副言不由衷的表情。沈琳听了笑道:

“既然是怕麻烦我,我不怕麻烦就是哪。也拿不出什么来,无非就是面条一碗嘛。”

她忽然想到亡友冯菲过早地丢下这可怜巴巴的一父一子而去,想到他们在学校时亲密无间的情谊,眼圈便红了。

陈一弘似有察觉,连忙说:

“那好,吃就吃吧省得我回去费事。我是坐车来的,那就叫车子先回去吧。”

说着就往外走。

等到陈一弘再回到屋里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端上桌子。面条上面盖了一层辣椒肉末哨子,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自从冯菲死后,他便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配料了。上顿下顿总是清水煮白面,外加一点猪油什么的,连星星都吃怕了。唉,男人啊男人!

他正聚精会神地吃面,坐在对面的儿子已经放下筷子,抹抹嘴对他说:

“沈阿姨煮的面真好吃,不像你煮的一点味道也没有。”

沈琳和陈一弘相视而笑。陈一弘是苦笑,无可奈何的笑。沈琳说:

“星星,阿姨煮的面好吃,你就天天过来吃吧。”

星星说:

“爸爸不准。”

“有什么不准的?”沈琳乘机将自己想了很久的打算说了出来:“我看呀,星星就过来跟我过算哪,我有时间招呼他,还可以辅导。免得跟着你饱一顿饿一顿的,大人孩子都受罪,又影响你的工作。”

陈一弘听了很受感动,却沉默了很久没吭气。沈琳的方案太吸引他了,那样做对星星和他都有好处,可谓两全其美。然而他想到了沈琳的丈夫,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听说沈琳为星星洗衣服已经引起了多次争吵,星星再过来住吃,那会怎么样?

考虑再三他对沈琳说:

“我想请一个人最好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到家里来招呼星星,这样的人不好找,正在多方面求人帮忙打听哩!”

沈琳听了说:

“我知道你的顾虑了,先把话说穿吧。我和韩刚现在等于分居,各人只管各人的事。当然,我要给他把话说明白的,我想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能请到一个人固然不错。可是我想,把星星交给我照顾,恐怕对他来说比请一个人总要好一些吧?”

岂止是好一些?这道理陈一弘自然很清楚,从内心来说他也很乐意这样做。但从沈琳的家庭现状来看,他不能接受她的方案。人不能只为自己着想啊。于是他说:

“再商量吧,也许会找到一个适合的人来照顾他的。”

沈琳听了很不自在,别人是诚心诚意,他却是忸忸怩怩。便说:

“什么叫商量?我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主要是你下决心哪!”

她觉得言犹未尽又加重了语气:

“我主要是为孩子作想,没有别的意思。看着星星这个样子,我就想到冯菲,想到要照顾好她的孩子才不辜负朋友一场。”

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陈一弘也非常感动,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韩刚却推门进来了。屋里的两个人陈一弘和沈琳当然也包括星星在内没有听到脚步声,门却被猛然地推开了。像是猛虎扑食,却扑了个空,男女二人对坐谈话,相隔甚远,星星依偎在沈琳的怀中。

韩刚似乎有点尴尬,但他随即便态度自若,这是回自己的家呀,还需要事先按门铃打招呼?他微笑着和陈一弘握手,依然一派君子风度,说:

“市长光临寒舍,无尚光荣!”

说着便从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去,陈一弘摇摇手说:

“谢谢,不会。”

他最初也觉得有些尴尬,但随即使泰然自若了。他觉得应该对他说点什么,便开口道:

“星星多亏沈琳照顾,真应该感谢你们哪!”

韩刚也笑笑,笑得很洒脱,说:

“没有关系,你一天到晚为人民服务嘛,忙不过来,我们为你服点务也应该。”他指指沈琳,“她喜欢孩子,自己没本事生,爱爱别人的孩子也一样!”

他说完便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似乎对自己的幽默很得意。

陈一弘却笑不起来,他觉得很恶心,出于礼貌也不便说什么,便转变话题问起他的业务来了。恰好韩刚所在的供销社属财贸口归他陈一弘管,算是韩刚的上司哩,上司见到下属聊业务,理所当然。

最难受的是沈琳,听到那句“自己没本事生”时,她气得浑身发抖,差一点骂他“流氓”了。但她还是勉强忍住,顺手拿过一本连环画和星星一起边翻边念。后来陈一弘和韩刚到底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

陈一弘和韩刚聊了一阵业务上的事,便起身告辞,拉起星星走了。韩刚送到门回,握握手说:

“市长常来!”

沈琳没有跟着韩刚送客,她只是对星星说了一句:

“星星,明天早上阿姨来拿换洗衣服,送你上学校,啊!”

陈一弘父子一走,韩刚家里便炸开了。

沈琳强忍住因韩刚那粗俗语言带来的不快,不笑不怒,不卑不亢地用商量的语气对韩刚说:

“老韩,同你商量一件事,为了对得起我死去的老朋友,我想干脆把星星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你看行不行?”

韩刚先是伫立着面向窗外,听完沈琳的话,突然扭过头来一反刚才在陈一弘面前的“君子风度”,粗声大气地说:

“到底是为了对得起谁,你自己心头明白,把别人家的小孩子接到我家来成何体统?干脆点,你想给市长当保姆,就卷起行李搬到他家去;想给市长当老婆给星星当后妈,就提出来办离婚!”

沈琳气得脸色发白,冲口而出骂道:

“你胡说八道!”

冲上心头的那一口气实在难以忍耐,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声地吼道:

“是你说的离婚?离就离,早就忍受不住了,我还怕!”

说着果然从桌子抽屉里找出一张八行纸,刷刷刷地写出如下一张离婚申请报告:

“我俩情不投意不合,难以相处。双方商议特申请离婚,请予批准为荷。”

离婚申请人:

她将自己的名字写上,然后递给韩刚说:

“你签名吧!”

韩刚接过纸条瞄瞄,几下子将它撕得粉碎,骂道:

“想得美,没有这么便宜!”

沈琳伸手去抢夺他手中的纸条,他顺手猛力一推将她推了个仰翻朝天,幸好她背后是一张沙发,但倒下时额角擦在桌边划出了一道血痕。

韩刚见此情况,不待妻子从沙发上挣扎起来,却一扭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琳便上陈一弘家来接星星,她决心实现昨晚上当着两个男人许下的诺言:要承担起对星星的照扶义务,只是将星星接过去和她同住的那一条无法兑现了。

陈一弘正在通火煮面条,见她额角上贴有一条胶布,便关切地问怎么了。她并没将昨晚他走后的事告诉他,只淡淡地说:

“不小心碰到书架角上了,不要紧的。”

陈一弘见她脸色苍白,像是没睡好觉,心头也就明白了。他禁不住情疚并涌心头,用力抓住她的双臂激动地说:“沈琳,你不能和他再这样下去了。下决心一刀两断吧!然后……”他的然后终于没有说出口来,沈琳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她也很激动,两眼含着泪花,摇摇头一连说了几个“不”,便挣开他的双手拉起星星走了。

沈琳摇着头说不,是表示她要同韩刚离婚没那么简单,陈一弘却领会反了。既然如此,自然应当回避,于是他将儿子转学并寄养到了冯菲的父母居住地。从此,沈琳和陈一弘断了来往,三江市并不大,随时可以在街上碰到熟人。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们也在街上见过几次面。沈琳要打听的便是星星的近况,陈一弘关心的自然是沈琳夫妇的关系。沈琳总是摇摇头,淡淡地一笑作为回答。

答案也终于出来了,但陈一弘是从旁人口里听到的。韩刚同沈琳分居后结识了一位女老板,也是离过婚的,年过而立颇有姿色,专做农用物资生意赚“老二哥”的钱。她因“业务对口”结识了韩刚,二人立即情投意合,韩刚把手中掌握的紧俏物资化肥、农药等等,以国家牌价转给他这位新结识的女友,她再拿去以市场价格卖给农民。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颇有姿色的女老板便已腰缠万贯了。当然,这一切都是通过合法渠道进行的。女老板有个表叔是基层供销社的主任,韩刚手中的发票全是这个基层供销社的。你能怎么样?至于所赚的钱怎么分配,那属于绝密级别,外人不得而知。不过,也许韩刚和女老板之间并不存在分配问题,她的就是他的嘛!后来韩刚干脆停职留薪到女老板的公司去了。为了彻底实现他的目标,韩刚终于主动向沈琳提出离婚。

但沈琳却没有将这一信息告诉陈一弘。陈一弘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他想去看看她,并实现多年以来隐于心中的夙愿,但他惧怕社会舆论,事情便拖下来了。

沈琳有一件事没有告诉陈一弘,那就是她经常给星星写信并寄东西、寄的东西有看图识字、儿童故事等类书籍;还有毛线衣、衬衫一类衣物,都是她亲手编织缝制的。这件事是星星的婆婆,陈一弘的丈母娘写信告诉陈一弘的。老太太在信中说,沈琳是她亡故的爱女冯菲的好朋友,是个品德高尚的女性。星星经常都在想她念她,听说她离婚已经一年多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如此等等。陈一弘看懂了冯菲母亲信中所表达的意愿,他的感情受到很大的震动。他第一次感到应当正视现实了,如果说他和沈琳之间过去存在着一股情感的暗流,现在是应该让这股暗流冲出地平线的时候了。然而,他依然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制着,使他难以动弹。

陈一弘正在矛盾之中忽又接到丈母娘的另一封信,信中说星星闹着要在假期中回三江看望爸爸和沈阿姨,问他怎么办?使陈一弘特别震动的是,来信中还夹着星星写给沈琳的信,只有一句话:

沈阿姨:我想你。星星。

自认为算得上一个硬汉子的陈一弘也禁不住热泪盈眶了。他决心将星星的“信”转交给沈琳,然后……不能再犹豫了,何必自己折磨自己呢?然而,当天他要去乡下参加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的论证会,大约三天后回来。他暗下决心,等回来就去找她!

事情就这么巧,三天后陈一弘从乡下回来,在一条街的拐弯处他从车窗里看见了沈琳。像是接到了一道无形的命令,他当机立断,立即叫司机停车,下车后告诉司机先把车开回去不要等他。

他追上了匆匆而行的沈琳,问她去什么地方。见陈一弘大步赶来,这是将近两年没有过的事了。沈琳先是面露喜色停下来和他握手,但随即便显出冷淡的表情,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事找我?”

陈一弘观察到了沈琳脸色的变化,但他并不泄气。于是他用对知心朋友的口气说:

“走,跟我到家去,有事告诉你。”

沈琳依然站立不动,神色淡漠:

“有什么事,不能就在这里说吗?”

陈一弘急了,怎么能在大街上说呢?他脑子一转动,有了!于是他说:

“星星写了一封信给你,放在家里的。”

“星星给我写了一封信?”沈琳吃惊地问:“星星也会写信了?写给我的!”

她的感情被牵动了,便再也顾不上那“你离我一尺,我就离你一丈”的行动准则了,这条准则是陈一弘对她采取疏远态度之后她作出的对策,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对策自然也要变,她不假思考便回答了,只一个字:

“走!”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在街上走着,既不像散步逛街,也不像赶路赴会。而是不快不慢,心事重重,互相沉默,似乎都在考虑着什么?好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离陈一弘家并不远,他们总算是在沉默中走完了这一段短暂的旅程。

陈一弘开了门请她进去,她进去了却依然站在地上,问:

“星星的信呢?”

态度很生硬。陈一弘并不生气也不邀请她先坐下然后沏茶、闲聊什么的,他明白那些都无效,只有星星的信才是最有效的武器。于是请坐一类的话都先免了,他不吭不声,从抽屉里取出了星星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递了过去,然后立在她的身旁观察事态的发展。

果然,初小学生的一句话却像千钧重锤击在沈琳的心上,她伤心地哭了,抽抽噎噎地说:

“可怜的星星,等……到假期……我一定要……去看他。”

陈一弘说:

“不用你去了,我把他接回来。”

沈琳惊奇地瞅着陈一弘:

“是真的?”

陈一弘点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就看你的意见哪,你愿意领他?”

沈琳不解地望着他,她隐隐约约地感到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禁不住地有些颤抖,但她尽量沉住气,说:

“当然,如果你放心又不怕闲言碎语,就把他放到我那里去罢,我一定会对得住冯菲姐的。”

陈一弘终于鼓足了勇气,说:

“我想,不是他到你那里去,是你到我这里来。”

沈琳眼望着他沉默不语,陈一弘激动地说:“沈琳,星星需要你,我需要你,我们一起过吧!”

她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二人相对沉默了分把钟,她突然冲动地紧握双拳捶打陈一弘的胸堂,他将她的双手捏住,抽出左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拖入怀中。她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放声地哭了起来。

周剑非回到办公室便亲自给吴泽康打电话,要他和考察组赶回来汇报。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他晚上听他们汇报。吴泽康说:“是不是太急了?”周剑非不容分说:“不急还行,就这么办吧。”

对方无话可说了,却也漏了一句:

“那好吧,我们在车上再碰碰头!”

周剑非把电话放下了,却是很不自在。

他找来办公室主任,谈了刚才接电话的事,并要他安排晚上的汇报和考察组的晚餐,然后便问:

“这位高国强同志你了解吗?”

当然了解,他是组织部的老人,由工作员、副处长、处长一步步上来的,人称“活字典”。这个考察组也是在周剑非到任之前老部长离开之后,组织派出去的。当下便回答周剑非道:

“他是组织部出去的老厅长,经常被我们请出来‘打工’已经几年啦。好几个一级班子都是他带队考察的,作风比较稳慎、细心。副组长也是一个厅级干部,刚刚退下去的。”

周剑非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心头却始终纳闷.他要地区干部处为他找来三江市班子的全部材料,断断续续看了一个下午。说断断续续是有人来找有文件要签,不得不几次放下面前那一堆厚厚的档案材料。也还是粗略地看完了,对三江市班子领导干部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些了解。

晚饭前高国强率领的考察组一行五人和副部长吴泽唐一起赶回来了,是按照部长在电话上的吩咐径直到组织部招待所来的,一个个满身风尘。吃过晚饭就上组织部的小会议室,部长周剑非、常务副部长吴泽康和几个处长参加了汇报。

出现在周剑非面前的高国强是个头发花白、个头很高的老同志,也许是在山路上坐了几个钟头的汽车,也许是考虑问题伤了脑子,或者兼而有之吧,他看上去显得很疲倦。考察组副组长张清云却又是另外一种风度。既然已经从一线岗位退下,说明他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但看上去红光满面,精力充沛,像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

他们显然是在车上又一次统一过认识而终于没有把认识统一起来吧,汇报一开始高国强便说:

“我先谈谈自己的看法,不对的地方请张厅长补充、纠正!”

他把那“纠正”二字说得很响亮,周剑非注意到了,一开口发言凝结在他脸上的疲倦便一扫而光,换成了一副准备辩论和战斗的姿态。他首先发了一句牢骚:

“我考察干部不是第一次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拒绝谈话!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嘛!你拒绝谈话是对考察组有意见还是心中有鬼?这样的素质……”

这时考察组副组长张清云插了进来:

“也不能这么说,我问清楚了,陈一弘接到电话后已经从工地赶回来,当天晚上得到水利工程已经水利部批准立项的消息……”

不等张清云把话说下去,高国强便又大声打断了他,近似抗议:

“请你不要打断别人的话,等我说完你再谈好不好?”

张清云停住了,笑笑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谈,你谈。”

“就算有了天大的喜事,你已经回来了嘛,到考察组来谈上个把两个钟头也不迟呀!”

周剑非觉得应当表个态,便也插了一句:

“对,这件事陈一弘处理不当!”

张清云忍不住了,便又插嘴:

“是处理不当,不过也可理解,他有一肚子气!”

“他有气,我还有气哩!”

高国强高声大气地说:

“周部长你刚来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德性,吴副部长最清楚。我给组织部‘打工’好几年哪,是义务打工哪!不报销一分一文出差费,连汽车都是原单位派嘛,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一年到头颠颠簸簸的,我为了什么?嗯?”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大有气忿填膺的态势,停了分把钟才又甩出一句:

“把班交给这样的年轻人,我不放心!”

气氛到了这个地步,周剑非只好站出来解围,接上高国强“我为了什么”?的话题,把老同志为了党的事业,不惜年高体弱,继续鞠躬尽瘁的话说了一通。眼看气氛开始缓和,高国强的脸色有所舒展,周剑非便提议先谈考察情况,然后再分析。

大家自然都同意这个主张,周剑非便问有考察报告没有?如果有就先念报告吧。

高国强一肚子的气发完了,他冷静下来回答说:

“报告还谈不上,有个考察情况今天上午才赶写出来的。我眼花看不清楚,请张厅长念念。我只先说明一点,考察过程和考察情况都是清楚的,看法有分歧,有的事还要进一步调查。”

也是为了缓和气氛吧,张清云主动接过材料,口齿清晰,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足足念了一个钟头又二十分钟。

果然正如高国强所说:考察情况清楚,看法有分歧。当然,考察的分歧反映了三江市广大干部对两个主要考察对象:冯唐和陈一弘在看法上的分歧。需要说明的是,这两个考察对象并非完全由上级指定,而是第一轮科级以上干部投推荐票时,他们两人的得票率最高。陈一弘的得票率是百分之七十二点五,冯唐则整整地是百分之七十,其余的人都在百分之十以下。这和省里掌握的情况不谋而合,他们两人便自然地成了主要考察、选择对象。

但是一进入个别谈话,问题就出来了。报告采用概括的手法把对两个考察对象的优缺点,认识统一之处和分歧之点说清楚了。执笔者不愧是这方面的高手,他使用了“共同地认为”和“部分人认为”等词句。但周剑非还是听出来了,所谓“共同认为”主要指的是优点部分,如冯唐知识面广,开拓意识强,接受新事物快等等;对陈一弘则突出的是实干精神,而且有许多事例作证。也就是说,他的政绩很突出。至于开拓进取意识等等,则是淡淡地一笔带过。说到缺点,对冯唐只有一句话“不够扎实”;对陈一弘则突出那个所谓“夺人之妻的品德问题”,也采用的是第三人称“有人反映”。既然如此严重,还有什么可谈?但是,报告巧妙地一转,说:“对此存在严重的分歧”。依然没有说明这分歧来自考察组还是谈话对象,或者兼而有之。但周剑非依然听出来了,是后者:也就是谈话对象和考察组都有分歧,而且是“严重”的分歧。什么分歧呢?报告回避,按常规推论,自然是持肯定态度和否定态度了。

这件事周剑非是有所闻了的,意外的是报告留了一个尾巴:关于有人反映陈一弘在县上工作时与个体户的关系以及在这方面的失误问题,考察组还没有来得及调查。

报告没有结论,一开头高国强就说了,这是一个考察情况而不是正规的考察报告,因此,没有明确的意向和建议。

看来他们的考察难以进行下去了。周剑非心头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来,只在张清云念完报告后照例问了一句:

“谁还有补充?”

他把目光移向高国强,后者注意到了,说:

“我补充两点:这第一,开始时我说了这只是个情况;这第二,报告上没有写,陈一弘的反映还有一条:他对老同志没有感情,有的老同志谈起来非常气愤!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个体户问题还没有调查。”

他没有展开谈,语气也比较平和不像刚开始那样激动了。但却因张清云的一句话又重新激动起来。他刚刚补充完那两点意见,张清云便接了过去,说:

“那是少数人的偏见,我了解过了,不存在不尊重老同志的问题。至于个体户问题……”

一场争论又不可避免地在组织部长和副部长的面前展开了。也许因为是在上层领导机关吧,没有发生拍桌子乃至提高嗓门一类的事。文质彬彬,轻言细语,有礼有节,用“争论”这个词来形容,似乎也有些过分。然而,仔细一听,争论依然是摆在面前的,看法相左,言词相对。两位考察组长倒像是两位被考察者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款款而谈针锋相对。“攻之者说有,辩之者说无”,互不相让。周剑非接过考察材料问道:“电话上说的是前面两件事,怎么又出了一个什么个体户问题,怎么回事?”

高国强一听便来了劲头,抢先回答道:“有人反映,陈一弘在县上工作时树了十面专业户的红旗,种植业养殖业通通都有了。暂且不说这样做有没有方向性的错误,也暂且不说后来这些专业户垮了多少!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一个人是骗子,陈一弘当初同他打得火热,里面有什么鬼?”

微妙的是组织部派去考察组的三位干部,一位处长、一位副处级巡视员、一位干事,三个等级一个态度:一言不发,“坐山观虎斗”。乃至三人一个面孔:毫无表情,看不出他们的任何倾向。可谓基本功练到了家。

周剑非也没发表意见,只是不停地提问。一个又一个问题及其回答,他终于听清楚了争论的焦点所在。他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便说:

“是不是这样,今晚上就谈到这里,夜深了你们劳累了一天该休息了。明天上午省委常委要开会,你们也休整一下,下午两点继续开会,研究下一步怎么办,总得有个结果呀。大家看行不行?”

没有任何异意,周剑非回头吩咐静坐一旁的办公室主任:

“派车送二位厅长回家。”

一直静坐一旁无言可发的办公室主任这时才算派上了用场,有了显示才华的机会。听到部长的吩咐,便立即回答说:

“晚饭后我就分别给两位厅长的单位打了电话,刚才我出去看了一下,车子早到了,就请二位上车吧!”

可谓周到、细致,令人佩服。

送走两位客人,周剑非回头叫大家重新坐下,这回轮到组织部那三位参加考察组的成员回答问题了。

他们自然都是有看法的,只是在刚才那种场合不便表态就是了。这的确是一种不平凡的基本功,连周剑非这个组织部新来的部长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三个人在部长和常务副部长的面前都表了态,简明扼要。其中两个人百分之百地站在张清云一边,他们是处长和干事。另一位巡视员呢?别看他官阶不高,却说出了一套独立的见解,引起了全场的注意。他说:

“我个人的看法,陈一弘、冯唐都可以提拔,但是权衡利弊,陈一弘最好交流提拔,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为什么?”周剑非问。

“有人反对得很厉害,人数虽然不多但能量很大,特别是个别老同志。”

这位巡视员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却没有将话说完。他希望同去的另外两位能给予支持和补充。但接过话题的却是常务副部长吴泽康。他微笑地望着巡视员,说:

“你指的是丁奉吧?人家都说他想当三江市的‘教父’哩!”他似觉不妥又连忙更正和补充:“当然,这种形容不对,不过,这位老人家确实花样多,难侍候就是了!陈一弘的那两件事,不,三件事都是他们提出来的。个体户问题是近几天才冒出来的,说明他们也在搞调查,而且有收获,抓到了新问题。”

他这几句话是说给周剑非听的。他知道周剑非虽然在省上工作过,但时间不氏,后来便一直在地、县工作,对全省干部情况和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了解不多。

周剑非自然是注意到了,特别是那句“想当三江的‘教父’!”这就是说想当而实际没有当上。“教父”自然是借用词,用不着对其过多的褒贬,但凭着自己的经验,想当而未当上有时比“当上了”还难缠。一个地方有了这么个把两个人,就够你头痛的了。于是他问:

“这位丁奉是什么人?”

吴泽康笑笑说:

“一言难尽,哪天我详细向你汇报。简单说,他原来是三江市的一个局长,年纪大了想当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没有当上去,不满意,便事事出难题对谁都看不顺眼,有这么几个人同他一鼻孔出气,事情就很难办了。”

周剑非听出了问题的复杂性,却顺口开了一句玩笑:

“他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丁奉可是东吴的一员战将哩!”

吴泽康不愧是干部情况的活字典,连枝微末节也装在脑子里,当下便回答道:

“据说他小时多病,家里便给他取了个女性的名字叫了鸣凤,长大后他读了三国演义,便将名字改成丁奉,中间的鸣也去掉了。”

在座的人都觉得挺新鲜,不约而同地笑了。周剑非又问:

“这位丁奉将军有多少人马?”

依然是开玩笑的口吻。

“唉,七八个人十几条枪!”

吴泽康也用开玩笑的口气。

还是那位巡视员又插了一句:

“他们经常打出钱老的招牌,说钱林书记如何如何支持他们!”

吴泽康愣了发言者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也许他立即意识到了周剑非当过钱林的秘书,也许巡视员反映的事和他掌握的情况有出入,总之,他郑重其事地反驳道:

“那是拉大旗作虎皮,钱老怎么会支持他们,三江市的老干部多数也是反对他们那种搞法的。”

周剑非懂得吴泽康这一番为钱老申辩的意思。他没有表示什么态度,也无从表示。在钱老身边工作的那一段时间里,前一阶段来找钱老的人很多,有省级机关的也有地、州、市的,多是领导干部,他记不起有了奉这个名字,也许见了面会认识吧。至于后一阶段,也有人来找,那就不是各级领导干部。而是红卫兵,造反派,那里面自然不会有丁奉的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延伸,却又扯起了新冒出来的个体户问题,巡视员端木信回答说:“是高国强厅长找人个别谈话时收集到的。那是八十年代初期陈一弘在县上当管农业的副县长,树了十面专业户为旗子,据说其中有人是骗子。问题不在于个别人,而是刚才高厅长的‘两个暂且不说’,暂且不说的才是重点,要给陈一弘上纲的。冒出来,考察组来不及调查。”周剑非没有再问什么,他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宣布散会,一切等明天下午再说。

大家走了,周剑非继续留在办公室里用红机子往省委书记赵一浩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赵一浩的夫人田融。她说赵一浩还没回来。周剑非问她是否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说吃过晚饭就出去的,也许在办公室,你试试看吧。周剑非拨通了赵一浩的办公室,书记果然在那里。周剑非笑道: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电话上传来赵一浩那洒脱的笑声:

“你不是也没睡吗?有事?”

周剑非简要地向书记报告了三江市班子的考察情况,提出建议:他自己亲自去一趟。他说中央考察组的事已布置好了,有连络员在管,他去几天就回来。

赵一浩沉默了分把钟,说:“不是说好了我去吗?”

周剑非说:“不是苏翔同志不同意现在下去吗?我去几天就回来。”

赵一浩又沉默了分把钟说:“也行,看来情况还很复杂哩,去一趟心中有底也好下决心。你知道三江是我们省的主要产粮区又是交通要道、税收大户哟,调好班子很重要。卫亦前有态度吧?”

“据说他还没向考察组表态,但是对考察组说了,他的态度放在最后再表。”

“老滑头,”赵一浩听了笑道,“你去也只带耳朵吧,把真实情况带回来再说,免得被动。”

周剑非唯唯地答应着说:

“就这样吧,回来再向你汇报,该休息了。”

第二天下午开了考察组的会议,周剑非宣布了他同省委书记在电话上商定的意见,也就是他亲自走一趟,吴泽康留家主持工作,又简单地安排了行程便散会了。两位考察组长听说部长亲自去,都额首称庆,并问他们自己还去不去?周剑非回答说:

“当然,任务还没完成哪。”

周剑非率领考察组全班人马返回三江市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了。市委书记卫亦前在市委招待所等他,进了房间他们稍事寒暄便转入上题。周剑非告诉市委书记,他这次来主要是听听市委市人大、币政府和市政协主要领导们的意见,特别是他这位市委书记的意见,考察组则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谈话面。特别是两位考察对象分管的部门,要谈到一般干部的百分之五十以上。他微笑地对卫亦前说:

“你这位市委书记这次可要表明态度罗!”

卫亦前哈哈地笑道:

“当然,部长亲自登门还能含糊,不过我还是最后吧,你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我们两人再交谈好不好?”

不等周剑非回答他又说:

“其实嘛,两个考察对象不也都是我推荐的?”

周剑非说:

“总要有所取舍,不能叫两个人都作正市长吧?”

“那当然,那当然。”

卫亦前依然咧着嘴哈哈地笑着,他那过早衰老的脸上堆叠着一道道皱纹,活像满坡梯田。周剑非忍不住想笑,心里暗骂:你这个老滑头!

卫亦前留在招待所陪周剑非和考察组吃晚饭,在座的还有市委组织部长,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

在餐桌上他们都绝口不谈干部考察的事,话题全是三江市的风土人情和文物古迹,好像他们是旅游者或考古学家。周剑非是第一次来三江,他问身旁的卫亦前:

“听说吴三桂称帝反清后曾在这里打过大仗,留下许多古迹?”

卫亦前笑道:

“听说有这么回事,咳,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嘛,一天到晚忙得饭都顾不上吃,那还有时间和兴趣去过问这类老古董。”

他说的也是实话,自调到三江当了市委书记,成天忙忙碌碌,光那又多又长的常委会至少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还能去过问这些“闲事”。对了,在卫亦前的脑子里这类事确属“闲事”,“不务正业”的事,有时间也不会去管的。周剑非可不这么看,他说:

“不要把这类事看小了哟,一个地方的文化历史,不能简单地把它称为不值一顾的‘老古董’哩!”

组织部长是本地人,见顶头上司对此类事感兴趣,便接过话头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通。他说吴三桂是在北进的途中经过这里和清军遭遇的。当时这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将军正处在鼎盛之时,士气十分旺盛,而对方的八旗子弟此时也还未腐败,双方遭遇后打得难舍难分,最后以清军统领哈齐落马被杀而告终。至今离城三公里处还有一座土山名“落马坡”。

在座的人对组织部长的介绍都很感兴趣,特别是考察组的两位组长,来了十多天今天晚上才听说这个地方在历史上还有过轰轰烈烈的一页。

看见大家感兴趣,组织部长更来劲了,他继续介绍说:

“相传吴三桂路过这里时陈圆圆也跟随来了,据说就居住在南门外的娘娘庙里,遗址现在还在。”

周剑非听了哈哈地笑道:

“不可靠,不可靠。我在大学时有个同班同学是昆明人,他给我详细摆过陈圆圆的故事,关于她的归宿有好几种说法,有说她出家入庙,青灯古佛伴终身的;有说她听得清军将破昆明便跳了莲花池的。无论哪一种说法,陈圆圆都是死在昆明,根本没有随吴三桂出来。”

组织部长听了顶头上司的反驳笑道:

“也许这种说法是演义不是正史,不过呀,越是扑朔迷离就越有吸引力哩,如果三江市二天成为旅游区,也许‘落马坡’和陈圆圆留居处是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考察组长高国强也听起了兴趣,插进来说:

“我看这个传说还可靠哩,部长刚才不是说她在昆明进了庙吗,到这里来住的不也是庙?”

他的如此“幽默”引来了轰堂大笑。

夏天黑得晚,饭后卫亦前提议散散步。有人乘机提议,何不去看看陈圆圆的“闺房”?没有人反对就这么定了。

他们穿过市中心很快便来到了甫门。城墙没有了,据说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拆去的。离城墙旧址不远,便是穿城而过的三江之一的柳江,那座“娘娘庙”就在河边。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严格地说是庙宇的遗址,整个大约二三百平方米的草坪上只留下了一间歪歪倒倒的偏房,其余尚能看见的是一些散落在草地上的石柱,满地的破砖瓦。站在破砖碎瓦中举目四望,青山绿水夹岸垂柳尽收眼底。柳江在这里绕了一个弯,缓缓东去,那水色碧绿,像是众山系在腰间的一条玉带。

周剑非边看边感叹道:

“风景很好呀,可惜太破败了。”

组织部长将怎样修复和发展的打算说了一遍,声明这是文化部门邀请专家论证后提出来的。可惜现在列不上计划拨不出钱,因此一直摆下来了。

市委书记卫亦前嘿嘿地笑道:

“哪有闲钱来干这个!”

周剑非不置可否,说: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路上他和市委书记商量,今晚他先同组织部长谈谈,明天他上水利工地找陈一弘,其余的人留下继续找人谈话。

市委书记同意他的意见,并再次建议他亲自找市委市府的几个主要领导听取意见,他们两人只在一点上有争论,卫亦前主张打电话把陈一弘叫回来。省委组织部长亲自上门找谈话,还借故呆在工地上不回来,成何体统。周剑非则坚持自己上工地,并说这是一个大工程,自己也想乘机去看看,到不是为了照顾谁的情绪。

他们边商量边走,其余的人则尾随在后面看看街景闲聊。回到招待所时,那位主动留在驻地值班的巡视员,迎上前来,周剑非今天在路上问清楚了,他复姓端木,单名信。看他迎上前来的表情,周剑非便问:

“端木,有事?”

端木说:

“那位丁奉来了,我怎样劝都劝不走,他说一定要等你回来见个面,谈十分钟就行。”

周剑非笑道:

“既然主动上门来了那就谈吧!他的消息好灵通!”

卫亦前听说丁奉来了,立即停步不前,建议周剑非回避,和这种人谈不清楚。周剑非坚持己见,“什么人的意见也不防听听。”

卫亦前说:

“那么你同他谈吧,我不奉陪了。我不和他见面,一见面就要吵架的。”

说着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留下回头叮嘱周剑非:

“同他谈话要注意,只听不表态,否则他会抓住不放!”

他要组织部长留下好生照扶便走了,走得非常匆忙,似乎生怕被丁奉发现脱不了身。

周剑非走进招待所的小会议室,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架一副宽边老式眼镜的人坐在沙发上。见周剑非进来,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和他握握手,说:

“周部长吧?嘿呀,终于见到你啦,刚才这位门官还想挡驾哩。”

他边说边歪过头看看正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作记录的巡视员端木信,本想说一句讽刺话,“这位门官想阻挡我见你”,但终于没有出口,说出来的则是:

“现在我们这些离休干部,人家可以不理睬,我们也没办法,权在人家手上嘛。”

这分明是指端木信了,但他稳坐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像是没有听见这个丁奉在说些什么。

周剑非连忙作解释,说刚才出去了,你来了正好,不来也要登门讨教的,如此等等。他一边说一边觉得好生奇怪,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子在什么地方见过的。除了那花白的头发,完全一模一样,但在什么地方见过呢?记不起来。

丁奉声称只谈十分钟,但一开始就摆出了短话长说的姿态。他并不急于开门见山,而是站在门内先打“开场锣鼓”,以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

“周部长在钱老身边工作过?”

周剑非如实回答:

“给钱老当过一段时间的秘书。”

丁奉脸上微微地泛起一种得意之情,口气依然是居高临下的:

“那我们算是有缘分了,周部长,你怕还不知道我和钱老的关系吧?我们是老战友了,当然他是我的上级,一九四三年在老区,他是地委副书记,我在地委任行政科长……”

周剑非听了大吃一惊,他终于记起来了,啊,原来是他!一个记忆犹新的历史镜头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九六六年冬天夺权的前夕,“天下大乱了”。省里的主要领导们已经无法呆在办公室和家里,他们集体转移到城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军区物资储备仓库里去办公和生活。秘书们则根据自己的选择,有的回单位或在家呆着成了逍遥派,有的高举“义”旗参加造反派,有的“死心踏地跟在走资派身边”,周剑非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天下午他进城取文件顺便去钱林家看看,只见一群人在客厅里围着钱林的老伴吴敏吵闹,有的拍桌子有的大吼大叫。见他进去,钱林的老伴如获大赦,连忙对那些吵闹不休的人说:

“秘书来了,你们不信问问他,钱林是不是生病住进军区医院了。看我说谎没有。”

这话分明是暗示他周剑非,刚才她怎样说了钱林的去向。他周剑非全明白了,便连忙走进客厅回答说:

“钱书记在军区医院住院,有什么事请大家给我说,我负责转告。”

说着他便用眼神示意钱夫人赶快离开。钱夫人会意抽身便走,有人发现了大叫“不准走”,周剑非笑道:

“人家是家属,这类事她管不了,大家尽管对我说,我保证一字不漏地转告钱书记。”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实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自来水笔,准备作记录。

屋里依旧一片混乱,这批自称三江市革命干部受害者造反团的人,根本不愿和他周剑非对话,说他只有资格在钱林身边当记录,没有资格代表他,更不可能解决问题!其中自称造反团负责人而且调门最高的就是眼前这个了奉。记起来了,肯定是他:那模样,那嗓门,那姿态,十九年了,丝毫未变,唯一的变化是花白了头发。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就是这位丁奉,拍着桌子大吼:

“我被他钱林迫害几十年了,你转告他现在是彻底清算的时候了。他钱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叫他识相一点,老老实实出来交待问题,底头认罪,否则,我们砸烂他的狗头,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那姿态那表情犹在眼前,那拍桌大吼的声音尚萦于耳畔,一点也不错,就是他!记得他周剑非当时还问他姓甚名谁,目的也无非是好向钱林禀报,却招来了这人的大声斥责:

“你记我的名字干什么,叫公安局来抓我?老子不怕!造走资派的反我们造定了,你去转告你的主子钱林,他不投降我们就叫他灭亡!”

言犹在耳啊,周剑非有些迷惑不解,难道眼前的这个丁奉已经将那些事忘得一千二净?不,不可能。他的记性似乎很好,比那早得多的事他都记得呀,眼前滔滔地谈着的不是更早更早的事?难道他忘记了当时他周剑非在场或者不记得他了?不可能,他今天一见面不是就问:“听说你在钱书记身边工作过”?那是怎么回事,你看他谈得这么津津有味,谈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九六六年冬天那样的事情!

想着这个难解的谜,周剑非走神了。当他回过神来时,丁奉还在滔滔而谈,谈他和钱林之间不同寻常的老上下级关系,谈到建国前夕了。周剑非倒真想继续听他谈下去,一直谈到“史无前例”,看看他怎样表述这段历史,怎样表达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他同老上级钱林的关系。他也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有那么回事,还记不记得当时接待他们“三江市革命干部造反团”的是他周剑非?当然,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看看表,问道:

“丁奉同志今晚上来还有别的事要谈?”

潜台词已经很清楚了:你今晚上来是不是就为了叙述你和钱老的关系?丁奉不是傻子,自然体会到了,连忙发表声明:

“当然不是,因为你在钱老身边工作过,而我在他手下的时间更长,见了你周部长特别亲切,叙叙旧吧。”

周剑非觉得很不是滋味,自然也不便说什么,他再次看看表说:

“这样吧,丁奉同志过去同钱老在一起的事,我们改天再找时间谈。现在言归正传,是不是请你谈谈今晚上来找我要谈的事?咱们开门见山吧。”

丁奉被打断了对光辉往事的叙述心里很不自在,但也无可奈何。你不是来找人家反映问题的吗?当然应该言归正传哪,于是他连忙回答:

“也行,也行,就谈正事吧。”在转移话题之前他又发表声明:“不过,刚才我谈的这些也不是歪事,对吗?让你周部长了解了解我,看看我是什么人,我会不会说谎话,我说的话可不可信!”[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依然是理直气壮,岂止如此,那架势可称得上气壮山河哩!

丁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开始谈“工事”了。他一发而不可收拾,足足谈了一个半钟头,谈得唾沫横飞,脸红筋涨。果不出所料,主题只有一个:状告陈一弘,内容三件。一曰巧夺人妻;二曰落实老干部政策,对老同志不尊重;三曰:与个体户的神秘关系。

周剑非则按照出发前赵一浩和自己共商的原则:只听不表态。当然,为了弄清情况和谈话者的意思,他插了话,主要是提问题,前后好几次。比如丁奉说到陈一弘夺人之妻时与众不同地用了一个“巧”字。周剑非问他这“巧”字的内涵是什么?能不能具体一些作点明确的解释。

丁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看得见,抓不住!”

周剑非进逼一步,问道:

“能不能具体一些?”

丁奉有些不高兴了,他瞪了周剑非一眼,那眼神似乎在问:这是怎么哪,你想寻根究底好为陈一弘开脱?然而,不回答也是不行的,你找别人反映意见,别人有权提问呀。他回答了:

“这很简单嘛,那就是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嘿,人家法律手续,样样俱全呀。”

他边说边琢磨,像是小学生在考场上遇到了难题。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回答得不能令人信服吧,他灵机一动,嘿嘿地笑了两声,提高了嗓门: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用得着问?不过部长你可以找沈琳,也就是陈一弘现在的老婆,她的前夫叫韩刚,找他谈谈一切就清楚了,他是当事人受害者。”

周剑非心里有数了,原来如此!他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点头只意谓着听清楚了,而并不表示同意。

谈到陈一弘不落实老干政策时,丁奉显得特别激动,嗓门很高,有时甚至气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故而叙述也是断断续续甚至是零零碎碎的,他说:

“到处吹嘘,中央和省上出台的老干部政策都是落实了的,落实个屁!”

听到这里周剑非插问了:

“怎么?两项待遇打了折扣?”

“岂止。”丁奉又提高了嗓门,“中央说经济待遇略为从优,从优个屁!我们有的别人都有,别人有的我们没有。不知道部长听说过这么两句话没有?‘出生入死几十年,不如一个宾馆服务员!’这难道不是事实!”

这当然是事实可是叫周剑非说什么好呢?难道这也是陈一弘的责任?他又问:

“还有什么?”

丁奉依然是高嗓门:

“这还不够?还有什么,多着哩!我们有的老同志一个简单的工龄更改问题,报告写了若干年就是不解决,难道这叫中央出台的政策都落实了?”

“这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周剑非插了这么一句算是表态的话,但立即对自己的沉不住气后悔了。他瞄了一眼静坐一边作记录的巡视员端木信,只见他手不停笔,面部表情则冷若冰霜,似乎眼前这个滔滔不决的丁奉根本不存在。周剑非暗想恐怕真应该向他学习哩,他回头对丁奉说:

“请你继续说吧。”

丁奉这就谈到了第三个问题:与个体户的关系。

他说:“用发家致富的个体户作旗子来带动农业,这种做法对下对?是什么立场,什么道路?暂且不谈,你周部长比我更清楚。单要银行贷款给一个骗子,还去出席开幕式,吃酒宴、剪彩。好呀,一刀剪下去,果真是‘一刀两断’,拐款潜逃,无影无踪!这里面你陈一弘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谈到这里,丁奉却像来了个急煞车似地突然打住,对他滔滔不绝的一个多钟头的演说只用两句话作为总结:

“对用这样的干部来接班,我们老同志不放心,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

依然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送走丁奉,周剑非叫住端木信,两人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周剑非问他对了奉的谈话有什么看法。这位刚才一直奋笔记录沉默不语,可以说“静若山岳”的巡视员却变得活跃起来;对丁奉的谈话作了否定性的回答。他对顶头上司说:

“其实,今晚上他谈的几件事除了那第三件我们都仔细了解过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把前段时间他们所了解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原来所谓不落实老干部政策,是丁奉等少数人串连一气对经济待遇提出了过高的要求,作为分管副市长的陈一弘没有同意,是非由此而生。他们几次纠集在一起找陈一弘回答问题,陈一弘见了他们一次,越谈问题越多,“像一张收不了口的破网”,以后陈一弘便回避矛盾越积越深,由此而又产生了“夺妻”之说。找不到陈一弘,他们就去纠缠卫亦前,调门更高了,打出“反腐败”的招牌,声称向道德败坏者陈一弘作斗争。最近才又冒出来“个体户”问题。

“老卫表什么态?”周剑非问。

端木信说:

“什么态也没表,不置可否。上回我们来,张厅长问过他,他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这些人越同越不像话,同卫书记那种纵容的态度有直接关系。”

“好一个言者无罪”,周剑非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他又问:

“三江市的老同志都支持他们?”

端木信笑了,说:

“多数老同志对他们反感,有的骂他们是败类哩。”

第二天,周剑非布置考察组成员扩大谈话范围,他特别派考察副组长张清云带领两个考察队员奔赴陈一弘过去工作的尚文县,调查了解“十大专业户标兵问题”。他自己则按照和市委书记卫亦前商定的计划,先到水利工地上去找陈一弘。

他带了秘书李林和巡视员端木信乘一辆北京吉普前去。他们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颠簸了两个来钟头,离工地只有十华里路程了,忽见前面群车阻道,人头攒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秘书下车前往观看,回来说:

“两部卡车相撞拦在路上,正等待监理部门前来处理,还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哩。”

周剑非骂了一句“真倒霉”,随即下车和巡视员、秘书三人前去察看,只见一辆东风大卡和一辆黄河大卡在山道的拐弯处互相都撞破了头,“黄河”还撞破了前盖的叶子板和大半个车厢,差一点被推下了悬崖

,大概是司机的拼命挣扎,才免去了粉身碎骨的命运。而今它横躺在路上,似在向路人宣称:谁也别想过去,讨回公道再说。

秘书又打听了一下,事故发生不到半个钟头,已经有人搭车子返回去水利工地向监理所打了电话,估计监理所的人至少两个钟头才能到达。

周剑非又骂了一句“真倒霉”,忽然灵机一动说:

“不是只有十来华里路吗?我们走路去,等到监理所两个钟头来处理,我们早已经到工地了。”

两个随员有些犹豫,秘书说:

“要不我过去看看,在堵车的那一头找一部车子把我们送到工地上去。”

周剑非说:

“何必招摇过市,走路还可以沿途看看风光嘛,今天的天气多好!”

首长既然下了决心,随员只好照办。端木信说:

“那么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们去把车上的手提包取下来。”

二人正回头要走,忽然听到对面,也就是那台“黄河”的背后有人在喊:

“周部长,周部长!”

随着喊声从“黄河”的残体后面转出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朝他们这边走来,端木信和秘书也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周剑非觉得来人好面熟,定睛一看,嘿,不正是陈一弘。他们握着手互致问候,周剑非笑道:

“嘿,本来就是熟人嘛。”

陈一弘也笑道:

“在一起开过好几次会,还听过你的发言哩。”

周剑非说:

“我们是老会友!”

二人笑着说了几句见面话,周剑非告诉陈一弘:

“我们正要去工地找你,你却又要进城了,要不是这车祸,也许我们互相错过了哩。”

陈一弘对周剑非亲自去工地找他很受感动,说:

“部长来了,打个电话我回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周剑非笑道:

“你不是给市委组织部留下话,考察组有事要找你就到工地来吗?”

陈一弘显得有些尴尬,但却坦然地回答说:

“那是气话,工地上也确实有急事。今天上午卫书记不给我打电话,我也要回来的。哪有拒绝考察组谈话的道理。”

周剑非听说卫亦前给陈一弘打过电话,便问是怎么回事,到工地去是昨天晚上商量好的嘛。

陈一弘说:

“今天一早卫书记就给我打电话,说部长要亲自到工地他劝阻无效,要我立即回城在路上把部长请回去。他的意思是要我立即出发,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迎住部长一行。我也觉得事情严重了,要赶快回来,想把几件事交待交待就走,哪晓得一扯起来就是一个多钟头,来到这里又遇上车祸挡道,害得你们跑了这么远真对不住。”

周剑非无可奈何地笑笑:

“卫书记想得真周到!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一弘毫不犹豫地说:

“当然是回城哪,我就是一个人,叫车子回工地去,我上你们的车。大家挤一挤。”

周剑非也不假思索地说:

“不,上你们工地去!”

陈一弘听部长说要上工地,他没有劝阻却很高兴,说:

“那就太好了,只是条件差住油毛毡篷,吃粗茶淡饭哩!”

周剑非笑道:

“我们又不是从皇宫里走出来的。”

见部长下了决心,两个随员便回到车上取下提包,向驾驶员交待了几句,大家便绕过出事现场上了陈一弘的北京吉普。果然不到半个钟头便来到了何家渡水利工地。

陈一弘将周剑非安排在一间木板房内。这房子大约有十五六个平方,屋内的陈设是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部电话机,椅子却特别多大约六七张,围在那三屉桌的周围。一看便知是陈一弘在何家渡工地的“寓所”兼最高指挥部了。他对周剑非笑笑说:

“怠慢哪,部长!”

周剑非打趣地回答:

“什么怠慢,你这间高级招待所在工地上可以评为五星级了。”

陈一弘也笑着凑趣:

“那当然,整个工地的‘高级建筑’就这么五间哩。上回我同市纪委书记谈到有人造我的谣言时,我给他说:我还有一间超标准的住房在工地哩,你们查不查?”

一听便知这是他陈一弘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有了这种心理状态,除了极少数沉得住气者外,总是一有机会就要借题发挥的。周剑非听了陈一弘的话也顺口开了个玩笑:

“岂止市纪委,我坚持来工地也有一个任务,查一查你的违纪别墅哩!”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也一下子便融和了。陈一弘还要忙着为两个随员安排住处,周剑非说他们三个人都住这间房,挤在一起热闹、安全。他看看那张单人床,陈一弘立刻明白了,还不等他开口便说:

“我也赞成部长的意见,马上叫他们抬两张床来就是了。”

听说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驾临,顿时震动了整个工地,不多一会那十五六平方的木屋里便挤满了一屋子人。陈一弘一一向周剑非介绍:有市水利局长、工程指挥部指挥长、副指挥长、总工程师等等,全工地的首脑、精英都来了。大家围坐在那几张硬木靠背椅和床沿上,七嘴八舌也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都说他周剑非是第一个来到水利工地的省级领导人,本应很好招待,但突然袭击无法准备,只好将就了,实在抱歉。一个大约是管行政后勤的中年男子,亲自端来一大钵酸菜煮红豆,并指挥两个工人拿碗上饭,又再三道歉,其态度之诚恳,倒反而使周剑非们感到不安了。为了弥补菜肴之单调,他们加炒了一大盘鸡蛋,那位管后勤的“首长”亲自端上桌来。周剑非觉得要表表态了,便说:

“酸菜煮红豆又加糊辣子就是最好的菜了,何必再炒鸡蛋。大家都是在基层呆惯了的,就不必客气了嘛!”

管行政的中年“首长”乐和和地说:

“省嘴待客这是中国的传统,不能丢哟!歌上都唱:客人来了有好酒嘛!”

说得大家都笑了。笑过之后陈一弘忽然提出了一个怪问题,他说:

“周部长,我在琢磨一个问题,老是琢磨不清楚:对领导人的热情接待,周到照顾同中国的好客传统是不是一回事?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便直说了:“同经常所说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又存在什么区别?”

众人听了愕然,周剑非心头却明白了三分,就在今天出发来工地的路上,巡视员端木信曾对他说,省级机关有人包括有的省级领导人反映,陈一弘傲慢,对上级到三江的人不热情,甚至不理不睬。端木信还举了个例子:有一次一位省里的厅长到三江来,其业务正好同陈一弘分管的工作对口,这是一个很好的机遇。厅长送上门来了,热情招待意味着什么?怠慢、冷淡又意味着什么?这似乎成了一种普通常识。然而他陈一弘却采取了不冷不热的态度:当天晚上带着对口局长去见了一面,概括地汇报了一个钟头,第二天一早便下乡去了。将厅长丢给对口局长去接待、陪同,连饭都没有请吃一顿。结果,两个完全有可能到手的项目无影无踪了。市委书记听了很生气,把对口的局长狠批了一通,说他们不会做人,以后省里有人来要直接向他报告。

这样的例子据端木信说还有很多。想到这些,周剑非颇费斟酌地回答了陈一弘所提的问题,他说:

“我看还是有区别的吧。”

陈一弘听了马上进逼:

“是质的区别还是量的区别?”

周剑非笑了,说:

“你扯到哲学上来了呀,当然哲学也是用来解释社会现象的。对领导人的接待态度问题自然也是一种社会现象,我可是没研究过,谁来回答?”

屋子里只听碗筷的响声,听不见有谁说话。部长的两个随员是从不轻易发言的,其他的人呢,指挥长、总工程师……他们在想什么?也许,像涉水过河一样,他们摸不清楚河水的深浅,不敢冒昧。

周剑非见没人回答便将目光对着自己的随员端木信,说:

“端木,你看呢?”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对端木信越来越感兴趣了。端木信完全没有料到顶头上司会点自己的名,幸好刚才周剑非和陈一弘的谈话他都用心听了,虽没插话却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当然,如果不被点名他也是绝不会开口的,既然点了名,那就只好将自己的看法拿出来了。他依然是十分谦虚的姿态,笑笑说:

“我更是没研究过,我想应该是质的区别吧?”他略一停顿又说,“具体来说就是下级接待上级领导人,应当热情周到,这和中国好客的传统是一致的,也是一种文明的体现,不仅对上级领导就是对一般工作人员也应如此。但是要掌握适度,过分了就变质了。”

说到这里他便突然打住,不再往下延伸了。周剑非对他这番谈话很欣赏,便问陈一弘:

“怎么样?”

陈一弘听了有些尴尬笑道:

“我完全同意端木巡视员的见解。”

“对,”端木信又接了过去,说:“这不仅是个方法问题。”

周剑非笑道:“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道理好说难掌握。“他本来想加一句,掌握不好,你到手的项目可能就跑了。但没有说出口来。他似乎还想发挥一番,但一顿简单的工地午餐已经到结束的时候了。冷静旁观的几个人这时也似乎终于摸到了河水的深浅,在对端木的高见的一片赞扬声中纷纷起身和省里来的客人握手告别。

周剑非中午不休息想到工地去看看,于是大家都又留下来准备陪部长上工地。总工程师已经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栓,听到部长要上工地又立即退了回来。在他的意识中,陪同上级领导参观工地是少不了他的,一切技术问题待咨询,一切有关数据只有他才能回答得准确、清楚。省水电厅的厅长、副厅长,还有水利部以司长为首的考评小组前来工地莫不是如此的。谁知周剑非与众不同,见大家停下来等待陪同,他却说:

“就陈一弘同志陪我们去就行了,其他的同志都忙去吧。我们只是随便看看,有老陈引引路,简单介绍一下也就行了。”

众人又是摸不清深浅,聪明者意识到:也许这是部长的一种工作方法,要在参观的过程中和副市长谈要事,便带头表态: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请陈市长代劳了。”

于是纷纷和周剑非们握手散去。

陈一弘领着周剑非等三人上工地,其实工地离指挥部不过两百公尺,一出门便看到了一片繁忙的景象。吨位不同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向大坝运送水泥,工地上传来震耳的推土机声和指挥者的哨音,川流不息的人们在来回奔忙,有的搬运水泥,有的运土运石。一片紧张,一片繁忙。

周剑非很喜欢这种氛围,笑道:

“真有点战场的味道哩!”

陈一弘说: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离截流不到一个月了。”

他领着周剑非在工地上穿梭了一阵边看边讲,然后便领着他们爬山。他们在灌木丛中爬了百十来米爬到半坡的一处制高点停下,整个工地和未来的大坝,像水库的沙盘似地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个大峡谷,谷底宽不到百米,两边的大山绵延起伏,最低处其高度也不下五百米,山势从西向东延伸望不到尽头。山上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松杉杂木,满坡遍野全是灌本、山茶和映山红,正是开花的时节,那山野风光令人欲醉。

陈一弘说:

“原来两边山上全是原始森林,可惜一九五八年被破坏了,现在我们又封了山,再过几年就会变样的。”

他们坐下来小体,听陈一弘详细介绍情况,陈一弘像是终于得到了表演机会的演员,他指手划脚滔滔不绝,谈大坝的长度和高度;谈涨水季节和枯水季节的水流量和落差;谈水库建成后的灌溉保收面积和设想中的电站发电量。用的全是数据,脱口而出,像电子显示那样清晰明确。即使那位总工程师跟随前来也不过如此了。只有在谈到水库建成后形成的人工湖和湖岸未来的风光时,才离开了数据使用了形容和描写的语言,却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陈一弘的演说,如果算是演说的话,对周剑非产生了极大的感染,或者可以说是感动吧。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印象: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有高度事业心和业务能力很强的领导干部。然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非议呢?他突然想到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一番辩论,看来陈一弘在这方面有点不合潮流。别看这种事是小事,马虎不得的。关于内外接待,各级都有不少明确的规定,但现实生活却是那么五花八门,有人一定要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按照那些规定办事,往往就要吃亏。这里说的是“往往要吃亏”它和“注定”要吃亏自然有区别,但两者之间相距多远,大概人们往往,又是往往,不愿花代价去测试它的。而陈一弘似乎已经在这方面花了代价而又还不“觉醒”,还在书生气十足地研究什么质和量的区别!

周剑非这么一想,他似乎忽然找到了对陈一弘的各种非议的原因之一。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还需要在调查研究中进一步证实。他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只坐在招待所找人谈话,是得不到如此“珍贵”情况的,故而觉得很兴奋。

兴奋之余,他问陈一弘:

“何家渡水库的主要灌区在哪里?”

陈一弘指指两边的大山,说:

“都在山那边,这里看不见。”

周剑非问:

“哪里能看见?”

陈一弘笑着指指背后的山峰:

“还要爬上去百多米哩!”

周剑非说:

“爬百多米有什么了不起,那就爬吧!”

陈一弘想阻止,说:

“就不去了吧,坡太陡。我们有一个沙盘,上次弄到市里展览会了,部长有兴趣回到市里后引你去看。”

他说着便用眼色暗示随侍一旁却始终一言不发的两个随员:巡视员和秘书一起来劝阻部长,但两人却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依然默默不语。他们的原则是,部长怎么决定我们怎么办。如此高的坡能否爬得上去部长自会作主,用不着多嘴的。

陈一弘眼见两位随员不动声色,只好又问一句:

“部长能爬上去?”

周剑非笑道:

“笑话,你把我看成七老八十的了!”

说着就站起来带头往山顶爬去。

他们一口气爬了一百多米,登上一处山峰才停下来擦着汗水向左右观望。这里地势很高,视野开阔,放眼东望果然又是一个天地。虽不能说一马平川,却也是丘陵起伏,田土相连,山林叠翠,村落密布,一片鱼米之乡的景象,看了令人赏心说目。都说三江是全省的粮仓,此时此刻他们算是看到一点粮仓的面目了。

陈一弘指点着介绍说:

“这一带丘陵从东到西全长二十五华里宽二里,水库建成后可得旱涝保收田六万亩,土改田三万亩,合计九万亩;对面山脚比这边更平坦一些,合计可得旱涝保收田……。

他不停地指点着,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陈一弘的表情和眼前的景象使周剑非深受感动,也又一次体味到那种把自己的理想和集体的事业融为一体者的胸怀和快乐。有了这种胸怀的人是会对他所从事的事业产生浓烈的恋情,并可以为之献出一切的。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岂不是这样吗?

他们坐在山之巅峰,迎着阵阵清风,看景色听介绍,觉得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听完了看够了他们便开始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好在他们都不是老年人,身子轻便手脚灵活,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灌木丛下到了坡脚。

回到指挥部略事休息该是话入正题了,周剑非对陈一弘说:

“我们聊聊吧。”

大家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正摆开通常组织部门找人谈话的架式,却突然响起叩门声,市水利局长率领着指挥长、总工程师等一班人马鱼贯而入。要向周剑非汇报何家渡水利工程的全面情况,声称周剑非是省委常委,他们有责任向省委领导汇报并争取支持。周剑非无可奈何,同时也对这一重大工程有兴趣,便答应了。于是转变话题,先是水利局长汇报继后是总指挥、总工分别补充,三下五除二,话音刚落晚饭也就开上来了。值得一提的是几个人在汇报中都经常提到陈一弘的名字,自然全是褒意,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帮助这位为何家渡水利工程倾注了心血的副市长竞选哩。

上桌的晚饭,除了重复中午的酸菜煮红豆,还多了一大碗腊肉,一壶包谷烧酒。客人没有说什么话,端起酒碗就喝,夹起香喷喷的腊肉就吃。作为主人的总指挥长却一再声明:腊肉是他农村的老家给他送来的,是今年春节前杀年猪时用柏枝熏出来的,香味特浓。今晚是为了招待贵客自己主动割爱作贡献,烧酒也是他自己掏钱从工地小卖部买来的。总之,所有的加餐酒菜全是私人请客,绝非“用公款大吃大喝”。

听着指挥长的声明,周剑非忽然想起午餐时关于接待标准和态度的辩论,不觉暗自好笑,却未作任何表态或评论,只把那作为酒杯的土碗端起来与主人和所有在坐者“碰杯”,自己喝了一大口。水利局长在碰杯时说了一句:

“今晚上我们沾部长的光了,平时陈市长来工地哪怕住上十天半月,都是工地食堂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周剑非深知他发表声明的用意,却不置可否,只顺便开了一句玩笑:

“那以后我就经常来让你们常有腊肉吃吧。”

大家都笑了。陈一弘笑道:

“那样一来,总指挥的腊肉可是供不应求哪!”

总指挥说:

“不要紧,腊肉完了还可以买鲜肉嘛。”

一顿晚饭在笑声中结束。

一直到了七点多钟,周剑非和谈话对象陈一弘终于送走众人,闭门落座话入正题。

这是一场马拉松似的谈话,从傍晚七时半一直谈到深夜十一点半,整整谈了四个钟头,累坏了静坐一旁埋头作记录的端木信和秘书小李。

周剑非和陈一弘对坐而谈,彼此挨得挺近,说亲切一点也可称为促膝而谈吧。主谈者自然是陈一弘,周剑非只是不时地插问。谈话一开始秘书小李就照例在他面前放了一个保密记录本和一支钢笔,但他几乎一个字也未记。给人一种印象,他是在用脑力而不是体力。

陈一弘谈得很详细,积压在肚子里的话几乎倾盆而出。社会上干部中对他的谣言中伤组织上并没有正式告诉他,但他通过朋友和关心者的传话全然知道。既然部长亲临,他首先要将别人没在自己身上的污泥脏水洗涮一番了。自卫是人的权力和尊严,只有懦夫才会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的。关于这一点,陈一弘这一代人是有语录可背诵和奉行的,那就是著名的两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至于“专业户标兵问题”,一直到谈话的最后陈一弘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一是大方向和做法都没有错,二是对个别人考察不严要作为教训吸取。周剑非也只听不表态。四个钟头的后一半或者后一小段时间谈的是工作上的事,三江市的发展前景,现实工作中的主要困难等等,主要是周剑非问,他陈一弘答,在有些问题上比如三江的发展前景则谈的时间较多较长。

他们终于结束了谈话,当周剑非等三人礼送陈一弘出门握手告别时,只见皓月当空,清风送爽,山野寂静。周剑非走出房门,在草地上伸着腰绕了两圈,虽稍觉疲倦,但却心情愉快,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有价值。

第二天上午他们和陈一弘一起回城。他们那辆北京吉普终于在晚饭前从车祸现场得以解脱来到了工地,周剑非让端木信和秘书去乘带来的车,自己却上的陈一弘的车子。上了车他才发现陈一弘将他的司机也打发到周剑非的那辆北京吉普上去了,这样一来陈一弘的车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由陈一弘自己驾驶。他吃惊地问:

“你会开车?”

陈一弘笑笑:

“去年才得的执照。”

他顿时明白了陈一弘把他“隔离”开来,是想借这个机会和他再谈谈,也许,还有不想告诉第三者的机密哩,他欣然上车,坐在陈一弘身旁,开始了第二轮的攀谈。

从回到市里的当天下午开始,周剑非用了三天时间找了几大班子的领导干部个别谈话,考察组的其余人员则按照他的布置扩大范围找两位副市长分管部门和市委、市政府的科级以上干部谈话。这次谈话范围之广,可说是空前的了,共谈了二百二十人次.加一个“次”是因为有的人谈了两回,个别人还谈了三次。除此之外考察组和周剑非自己还收到匿名信整整十五封。

考察组碰头分析,依然是两种意见,但天平的一头却比较明显地向陈一弘倾斜。经统计相加,赞成陈一弘当市长的一百二十人,过了半数。照一般的选举办法行事,也就可以拍板定案了。但有两件事却引起了考察组的注意,使他们感到为难。一件是那十五封匿名信全是告陈一弘的状,有的在告状之余顺便推荐了冯唐,有的则什么人也没推荐。端木信等几个做具体工作的人对十五封信作了认真研究,发觉所告内容完全一致都是那两个早已熟知的主题:“夺人之妻”和“不落实老干部政策”。外加一个新迸出来的“十大专业户标兵”问题。语气则大同小异如出一人之口,有几封信的笔迹甚至如出一人之手。除此之外,主要诉说陈一弘骄傲自大,不把别人包括省上来的领导干部放在眼里。分析的结果,他们肯定这十五封信出自少数几个人的策划和创作。他们人数虽少但能量不可低估。另一件是以丁奉为首的四五个人又来找过周剑非两次,周剑非没有接见。一来他个别谈话的日程安排满了,二来他对丁奉反感,一见到他就想起“文革”中在钱林家的那个场面,再加上这两天同几大班子和部分离休老同志谈话中,发觉几乎没有一个赏识丁奉其人及其所为者,只有少数人说:“这人不怎么的,但他们提到的老同志待遇值得注意。”

周剑非没有接见更加引起了奉们的愤怒,于是公然对接见他们的考察组副组长张清云提出威胁:“谁定了陈一弘当市长,我们就上北京告状;没有路费卖裤子讨口也要去!”

匿名信和丁奉们有什么联系自然成了考察组内部的热门话题,但似是而非,若有若无缺乏确证,也就难以得出结论。

这天上午,周剑非和最后一个谈话对象市人大副主任谈完话已近十一点半钟。他送到门口和客人握手告别,负责记录的端木信则送至大门之外。

周剑非回头坐下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便听得轻轻的叩门声,他习惯地说了一声“请进”。门开了,出乎他的意料,进来的是冯唐。他站起来和他握手,略带几分惊奇地问:

“你不是出国去了?”

冯唐握住部长的手,笑笑说:

“我昨天下午才回到省里,给亦前同志通了电话,知道你今天下午和他交换意见,晚上考察组碰头,明天一早就回去。我怕还有什么事要找我谈,就连夜赶回来了。夜路不好走,晚上十二点才到哩。”

周剑非感动地说:

“哟,辛苦了!”

别人开夜车跑回来等候工作组谈话,能不感动?但在周剑非的嗅觉里隐隐地觉得还有点什么味道?因此,感动是真实的但也是有限度的。他瞄了冯唐一眼,只见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夹克、灰裤子,显得容光焕发,英俊潇洒。他本想对他说,我们在省城不是已经谈过了?但又一转念:在省城谈的是他们的发展计划和长远规划呀,于是便说:

“你回来得正好,你们这个班子到底怎么调,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哩。怎么样,现在就谈?”

冯唐看看表,说:

“你看,快十二点哪,我听说了你是不睡午觉的,我们是不是吃了饭中午加个班?”

周剑非说:

“行,不过要辛苦你了,你在哪里吃饭?””

冯唐回答说:

“我就在这里吃,家没搬来,我住招待所哩。”

周剑非这才恍然大悟,笑道:

“你看我还忘记了,听亦前说你不是就住在我隔壁吗?”

冯唐笑笑并作了小小的纠正:

“是隔壁的隔壁。”

“对,是隔壁的隔壁,走!”

说着,他便和冯唐并肩而出下了楼梯,来到餐厅,考察组其余的成员早已围桌而坐,只等周剑非入席了。他们见还来了个副市长冯唐,便都站起来打招呼握手,考察组长高国强问道:

“冯市长不是出国了吗,几时回来的?”

周剑非说:

“人家昨天下午才回到省城,开夜车回来等我们谈话,十二点钟才到哩!”

高国强听了又一次握住冯唐的手,激动地说:

“感谢你的合作,别人躲避还来不及哩,你是主动开夜车上门,区别就在这里了!”

大家都清楚,他是借机打陈一弘一棒子,并给冯唐拍巴掌,便都只装没听见,把话题往旁边扯。端木信笑道:

“怪不得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哩!”

周剑非的秘书小李接过话头:

“你眼睛出了毛病,你看看岂止多了一副碗筷?”

周剑非往桌上一看,桌上已经摆了三个冷盘,还放有几瓶啤酒,于是便问:

“这是怎么回事?”

别人回答不上来自然只有冯唐能回答了。他冲着众人微微一笑,笑得很潇酒,然后不紧不慢地对着周剑非说:

“你别急,部长,且听我说:是我布置的,这不是宴会,是加菜。在你们每天的四菜一汤或五菜一汤上加了几个冷盘,两道热菜,如此而已,有这么简单的宴会?”

周剑非面对这类场面往往嘴笨,纵然心里不自在,但人家都端出来了,你好再开口?开口无用还得罪人。事情已经出现了,说什么都虚伪,只有两种选择是诚实的:一是罢吃,拂袖而去;二是吃,皆大欢喜!前者不可能那就选择后者吧!但也总得有个态度呀,那种不失体统又不得罪人的态度,却一时竟然找不到恰当的话来说。说什么呢?自己当地委书记时遇到上面来人不也是这样?这一微妙的表情似乎早已落在冯唐的眼里了,他不等周剑非“哦哦”出什么来,便捷足先登,依然是不急不慢,态度自若:

“部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听听我的吧。”

他一面招呼服务员开啤酒瓶,一面说:

“我有三条理由要加菜:这第一,诸位是从省上来三江帮我们办事的。我们是主你们是客,好客是中国的传统,我们不能让外面来的朋友产生一个印象:三江是冷宫是冰库——(这句话倒使在座者产生一个印象:隐隐约约像是借机在敲打别人)——顺便告诉诸位一个消息,下午亦前同志同部长交换意见,然后呢几大班子的一把手到宾馆为诸位送行,那就轮不到我冯唐哪。我有这个条件,住在招待所近水楼台先得月,加两个菜略表心意,不应该?这第二,我是从省上下放来三江的,你们是省上的父母官,算是有同乡情谊吧?‘老乡见老乡’难道不该表示一点心意。这第三呢?部长和本人是老同学——他略一停顿扫视了周围一眼——诸位怕不知道吧?他乡遇故人,在古时那该是痛饮三百杯了。我今天只加了几个小菜一杯啤酒,我给招待所说了,记在我冯唐的账上,难道还不应该。有了这三条,该不该略表心意,就请大家来评判哪!”

谁也没说不应该也没说应该。这时每个人面前的杯中已经斟满了酒,作为回应,考察组长高国强首先端起那泡沫四溢的啤酒杯对着冯唐一举手,说:

“唉,喝吧!”

周剑非也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说:

“我没有中午喝酒的习惯,这一口酒就算是感谢老同学的盛情哪!”

冯唐伸手同他碰碰杯,笑道:

“唉,啤酒嘛!”

周剑非也笑笑:“啤酒也是酒呀!”

他最不愿意那种酒多话多,一顿饭吃上一两个钟头的局面,故而暗自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碗饭下肚便起身告辞,说:

“你们慢慢的吃吧,我先上去。”

说着又回头对冯唐:

“我在房间等你。”

反面话正面说正面话反面领会,在座的人似乎都懂得这一套。“你们慢慢吃”,“我在房间等你”!大家深知其意,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高国强本想听听冯唐侃出国见闻的,也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果然,周剑非回到房里不到二十分钟,冯唐便抹着嘴敲门进来了,喝酒招待只是手段,谈话、察言观色才是目的哪。紧接他之后,专为部长作谈话记录的端木信也跟着来了。于是两个老同学的谈话正式开始。

周剑非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单刀直入,问他对市长人选有什么具体意见?

冯唐沉思着,说:

“我下放三江的时间不长,对人事知之甚少,还是老习惯当然也是组织原则哪:服从上级的安排!”

周剑非笑笑说:

“服从上级安排是对的,现在是上级派我们来听大家的意见,走民主程序哪,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自己想推荐谁就推荐谁,这程序你当然是知道的了。”

冯唐心里有些不痛快,难道我急急慌慌的赶回来连老婆也顾不上亲热亲热,就是为了赶回来推荐别人吗?什么老同学?滴水不漏的老滑头!也难怪他心里不痛快,昨天下午回到省城,妻子梅吟雪去飞机场接他,告诉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周剑非亲自率领考察组重返三江。他着实地吃了一惊,是喜是忧?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顾不上妻子的拥抱、热吻便迅速给卫亦前打电话,一听说考察组后天回省,他再也坐不住了,借了妻子单位上的汽车,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便往三江赶。赶回来干什么?自己也不明白,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不是赶回来推荐张三、李四、阿猫阿狗!那么推荐谁呢?推荐自己?或者套一句时髦的话:推销自己?他忽然想到了“毛遂自荐”那句话,前几年时兴了一阵子现在不时兴了,还受到了批判:说是鼓励伸手要官,明目张胆的要官!批判也好提倡也好,我冯唐才不去学什么毛遂。毛遂算什么?市井俗民之辈,鸡鸣狗盗之徒而已!我冯唐又是什么人?正宗名牌大学毕业生,革命干部子弟,副市长,尊严不能丢!那就是说,不能低三下四地去“自荐”,去乞求市长之职。在那顷刻之间,他忽然又想到了“自荐”与自我推销之区别。他顿时便悟出来了,二者是有区别的,甚至是有质的区别的。自荐就是明目张胆的要官;而自我推销呢?无非是让领导和有关方面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本领和能耐。总而言之,让领导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派什么用场,如此而已,岂有它哉!这么一想他又心安理得了。

然而,眼前的这两个人:部长和那个冷若冰霜的什么巡视员把问题提出来了,正等待着他冯唐的回答呢?回答什么?按照自己固有的原则,总不能回答说:冯唐是市长最适合的人选吧!那么推荐谁,陈一弘?不、不、不,他的票数大概已经不少了,我才不再给他添砖加瓦,锦上添花哩!而且自己这一票,也许,一定是最关键的一票。看吧?两个选择对象之一投了对方的票,事情不就可以结束了?我冯唐不做这样的傻瓜!

于是他提名了,推荐的是副市长张林增。要推荐自然要呈述理由:这第一,张林增年轻,今年三十五岁。不仅是三江市领导班子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据说在全省同级干部中也是最年轻者之一。虽然进班子不到一年,但不是提倡不要论资排辈吗?这第二,他有知识,本科大学毕业生学化工的当然也专业化了。他只强调这两点,或者三点,没有谈“革命化”,那是不言而喻的,否则这么年轻能进入如此高层的岗位?

他一边谈一边用眼角打量两个听众。那个端木信依然是满脸冰霜的无丝毫表情,只知埋头记录,记得若有其事!好像他是机器人,只能将人的语言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老同学、部长呢?这家伙到组织部不久似乎也完全学会了那一套,依然是只知道听而面无表情,也是若有其事,好像他冯唐在真心实意推荐人才!

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两个“听众”被自己“耍”了而感到开心,当然,也因为他们的纹丝不露,观察不出任何倾向而纳闷。正在这纳闷与开心相互交错之际,突然听到周剑非问了一句:

“张林增同志是去年下半年才进班子的?”

明知故问!他觉得有些语塞。到底不愧是冯唐,他泰然自若地回答:

“进班子的时间短一些,但年纪轻有文化走正道,潜力很大。”

周剑非同意这一看法,他说:

“对,潜力很大。”

谈话将近一个钟头,总算第一次表了一个态,敏感如冯唐者自然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部长只承认被推荐者的潜力而不是现实。这倒无所谓,他冯唐推荐张林增只不过虚晃一枪而已,或曰“火力侦察”也未尝不可。从各方面所得的信息,市长的选择对象主要集中在他冯唐和陈一弘身上,你周剑非倾向谁?谈了一个钟头竟然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不是白跑回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里休息两天,拥娇妻品佳肴,“关起门来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哦,你看,走得这么慌忙特意在国外给妻子带回来的礼物:一件内衣一条项链也竟然忘了给她,真晦气!早知如此,唉!

冯唐正自后悔,忽见周剑非看看表,问:

“还有要谈的吗?”

看表是什么意思?送客!过去,至少在清朝吧,他没有专门研究过,有端茶送客的习惯。达官贵人和客人谈话的时间太长或者话不投机,便端茶送客。客人见主人端茶相敬,便知趣地退出。礼貌送客,不失为礼仪之邦的创举。而现在呢?转化为看表送客了。这看表比起端茶更直截了当却是不够礼貌。礼貌也好不礼貌也好,无论如何他冯唐是该走路了。于是他干干脆脆地说:

“没有了!”

说时便站起身来和两个听众,不,两个判官一一握手告别:

“对不起,影啊你们休息哪!”

周剑非和端木信也相继起立,还之以礼,说:

“哪里,哪里!”

周剑非照例送到房间门口,端木信照例送出大门。他回来说:

“卫书记已经来哪。”

周剑非说:

“请!”

说着便到房间门口迎接,不等端木信去请,卫亦前已经大踏步地走来了。

市委书记已经发福了,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由于头顶秃了,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戴一顶干部帽。帽子的质量近几年也有变化,过去是灰卡叽或蓝斜纹面料,从去年起换成了呢质面料,冬天藏青色粗呢夏天米色凡呢丁。据说有人送过他一顶宽边礼帽,当地人过去称之为“博士帽”或“绅士帽”,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戴。

在本省的地、市委书记中卫亦前算是“老大哥”了,不仅年长而且资格也老,周剑非等“少壮派”在省里开会碰到一起,也都要敬他三分的。

当下卫亦前走进周剑非的房间往沙发上一坐,接过端木信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又队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点燃,顺便说一句他的烟痛很大,据说一天将近两包,有滋有味地吸了两口,说:

“部长辛苦了,这几天听说你们不分白天黑夜,又把我们‘四大班子’的领导成员‘审讯’了一遍,做到了一个不漏哩!”

说到“审讯”时他哈哈地笑了。

周剑非便立即接过去,笑道:

“正要向你汇报‘审讯’情况哩!”

又是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卫亦前说:

“你们应该考虑考虑我的问题呢,我今年满五十七周岁吃五十八的饭哪!怎么样,是下台还是转岗呀?”

他同周剑非很熟,谈起话来自然也很随便。周剑非一听便知他所谓的“转岗”便是到人大、政协,而且多半是指省上而不是市里。这些年似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地、市委的一把手不能提任省委、省府领导成员的,年纪大了便提到人大、政协解决待遇问题,因而在干部中特别是在地厅领导干部中便流行着一句话:“年纪大不要怕,还有政协和人大。”别看它是市井民谣,却也给了不少自我感觉良好而又年龄偏大的地、市委书记和厅局长们在那“山穷水复”的前程上点燃了一盏希望之灯。

卫亦前劈头便提出他的前途问题,周剑非领悟到了,是在放“气象气球”。因此,他不慌不忙,不急不慢,面带笑容地说:

“大书记的去留问题我怎么敢随便表态,这次也没有这一项任务呀!”

卫亦前笑道:

“当然,部长这一回没有带卫某如何处置的任务,我是想建议一下该上议程哪!”

周剑非说:

“那好,我回去向一浩同志汇报。”

滑头!卫亦前暗暗在心头骂了一句,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当然哪,这是题外的话,在部长面前挂个号。现在我们书归正传好不好,部长?”

“好,书归正传,今天主要听听书记的意见。”

卫亦前笑着摇摇头:

“不敢,不敢,我主要是来听你的,你们派了考察组前后二十多天,你又亲自出马找几大班子领导成员谈话,想必胸有成竹了。别看我们天天呆在一起,成天忙忙碌碌还真没有这么过细的找人谈过哩!”

周剑非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自然是要将了解的情况先向你汇报哪,不过,今天主要是听你的。你是关键的一票哟!”

卫亦前依然挂着满脸笑容:

“什么关键的一票,就是一票而已。好吧,部长,我们开始吧。”

周剑非说:

“行,我先汇报些了解的情况。”

他忽然想起不应该是两人对谈一人记录呀,于是便说:

“我们还有两位考察组长,前一段时间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和你交谈,现在找他们一起来听听吧?”

卫亦前犹豫了一下,说:

“人多了不好谈话,你看是不是我们两人随便交谈交谈好一点?”

周剑非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妥当,但他想了想说:

“也行,尊重你的意见,我们谈完后再向他们传达。”

他回头对静坐一旁准备记录的端木信吩咐道:

“你去告诉他们,今天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开碰头会。”

端木信回来后汇报交谈正式开始。周剑非首先介绍了考察情况:推荐的人选集中在陈一弘和冯唐两人身上,无论从推荐的票数和个别谈话的情况来看,赞成这两个人的最集中。陈一弘推荐人数比冯唐多,但反对者之激烈也比冯唐为甚。周剑非简要地介绍了反映的几个问题,特别是“十大专业户标兵”问题。考察组副组长张清云三人昨晚从尚文县回来问他和高治国汇报了调查情况,结论是“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周剑非只介绍了情况没有将张清云的结论说出来。

卫亦前认真地听了,听完后说:

“我就料到是这么个结果,考察组的意见呢?”

周剑非回答说:

“等听了你的意见后,我们今晚再开会统一认识。”

滑头!卫亦前又暗自骂了一句,他本来是想等考察组先拿出具体意见。意见与自己的看法相同,则顺水推舟表个态了事;意见与自己的看法相左,则相机行事,提个参考意见,由你们省上去定。都快退休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何苦多得罪人?谁知这个周剑非,他硬要将我卫某一军,要我拿出意见,打下一个伏笔,成功了他周剑非的功劳,亲率考察组下三江!出了问题呢?他可以一推了之,都是卫某推荐的如何如何!

事已至此,欲推不能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看就从他们两人中决定一人吧!”

周剑非听了步步紧逼:

“决定谁呢?陈一弘还是冯唐?”

卫亦前又犹豫起来,看样子他也不完全是怕负责任耍滑头,而是也有拿不定主意的一面。陈一弘、冯唐在他的天平上左右摇摆,准星定不下来,故而犹犹豫豫。这倒不是他对二人的看法左右摇摆,不,作为多年从事党务工作的领导干部,对两个选择对象他看得清分得明,没有什么可含糊的。单纯从对三江今后的工作乃至同他卫亦前的配合上来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投陈一弘一票。可是事物是复杂的,丁奉们的舆论,来自省上的书信电话——钱老就来过两次电话,一次是推荐一次是问结果。——这一切的一切他卫亦前岂能不考虑?再说,冯唐的条件也不错呀!这就更为难了。如果吗唐是那种“马尾穿豆腐提不上口”的人,那也好办,不管什么人推荐,一、二、三、四、五解释一番就行,可偏偏他……唉!

难道他卫亦前心里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不,方案是有的,但他要相机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抛出来。看来,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他对周剑非一笑,真诚的笑,并唉地感叹了一声,然后发自内心地说:

“部长你真要逼我上梁山,那我卫某就只好上了!”

他略一停顿,然后字斟句酌地说了如下一段话:

“我思索再三,无非这么几种处置办法或者叫几种方案:第一,冯唐转正,陈一弘暂时不动。这样做风险最小,可以说一帆风顺,上下过得去,一弘自己也决不会提什么意见,这个人我了解。但是,不公平!这不公平的帽子我们不戴别人也会给我们戴的。搞人事,切忌的就是不公平三个字,你说对吗,部长?”

他停下来等候周剑非的回答,周剑非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像回答一加一等于二样的干脆,其实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当然!”

看得出来这两个字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发现自己和卫亦前有了共同的语言,且听他继续往下说吧。

卫亦前继续说:

“这第二,陈一弘转正,冯唐暂时不动。这样一来对工作可能有利,特别是农业、财政会更扎实一些。但是,你可以想象那就热闹了,上下左右……唉,一弘的日子不好过,我的日子不好过,你这个部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他诡谲地瞅了周剑非一眼等候反应。周剑非只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这的确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不仅是谁好过日子不好过日子的问题,结果必然产生班子内的不团结,影响工作。这个方案几天来曾经在他脑子中闪过,但随即使否定了。他示意卫亦前谈他的第三方案。卫亦前说了:

“这第三,两个都提,一留一走。简单说就是这样!第一个方案是中策,第二方案是下策,这第三方案嘛,我看应当算做上策吧?”

说到这里他便打住了。真不愧老谋深算呀,原来他肚子里早已有了主意就是不肯轻易抛出来,稳坐钓鱼台先看看你们的再说。果然比别人更高一筹,别人只有两个方案非陈即冯,而他一下子拿了个第三方案,两全其美!这方案周剑非也考虑过,拿不定主意的是谁留谁走?想不到和卫亦前竟是不谋而合,却又都没有解决谁留谁走的问题。也许,这位老兄心里早有主意,先抛出方案的一半探试探试?于是他说:

“你的第三方案没有说完哩,到底谁留谁走呀?”

卫亦前又是诡谲地一笑,然后便毫无保留地说了:

“冯留陈走!”

周剑非听了暗自一惊,又是与众不同,与他周剑非的设想也不同,倒要看看他那妙策妙在何处哪,于是他问:

“为什么是冯留陈走呢?”

卫亦前这回不笑了,显出十分严肃而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形势所迫,这样做没有风险,一切顺当。”

他略一停顿,觉得还是应当在部长面前把话说透,他知道他的这些意见周剑非是要带回去上常委会的。他瞄瞄坐在一旁奋笔急书的端木信;他都全记下来了,到头来说我卫某含含糊糊成何体统?于是他把心中那最核心的“机密”终于拿出来了。

“其实很简单,你想想看如果是陈留冯走,和刚才所说的第二方案也就是下策岂不基本一样?只不过冯唐提拔调动而已,麻烦依然存在。陈一弘提拔调走,对他绝对有利,不是说‘人一走茶就凉’吗?岂止茶凉,是是非非也凉哪!”

说到这里他略为停顿以观周剑非的反应,周剑非没有说什么,但卫亦前看出来了,他对自己的见解感兴趣,于是便继续往下说:

“冯唐留下当市长,比起陈一弘有不足之处,主要是一个浮字。不过,只要我在,可以帮他,还可配一个实在一些的常务副市长也就弥补了。这样各方面都照顾到了,他们两个人也各得其所了。我认为这是最佳的方案了!当然罗,作为地委书记,我有责任发表自己的意见供省委参考,也仅仅是供参考而已。”

他要说的话似乎已全部说完,微微地喘了一口气便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大口快要冷却的浓茶。

周剑非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老陈那个所谓专业户标兵问题,刚才我谈了调查情况,你对这个问题到底怎么看?”

卫亦前沉思片刻说:“我们过去没有调查过这件事,你们调查清楚了很好。怎么认识就用不着我来说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弘不会从中牟利的,他这个人,我了解。”

对地委书记的发言,周剑非暗暗地感到吃惊和佩服。他想得多么周到啊,他想起了一句成语“老谋深算”,这句话是褒意贬意还是不褒不贬的中性形容词,他没有推敲过,到是觉得很适合眼前的这位一个地区的首长。他甚至觉得作为一个组织部长,在这方面也有许多东西可以学习呢。在无形中他同意了陈走冯留,虽然觉得有所不足有所遗憾,但也只能如此了。

卫亦前见周剑非不说话,便笑道:

“怎么样,部长,我说得不对?”

周剑非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地点着头笑道:

“哪里,哪里,书记一言九鼎,我倾向你的意见,向省委汇报了再说。”

卫亦前这才开心,不,开怀地笑了,笑过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瞄了一旁记录的端木信一眼,回头对周剑非说:

“如果部长同意,就作为你的意见往省委报吧。我倒有个请求。”

他说着又瞄了端木信一眼,确切地说,瞄了他的笔记本一眼,然后不快不慢地说出了他的“请求”,他说:

“我的这些意见是供省委领导参考的,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和一个地区的领导干部,不能对组织隐瞒自己的观点。但是,我希望周部长在向考察组转达时就不要转达我的原话了。周部长不是这几天找了几大班子的领导干部个别谈了话吗?作为综合性的意见转达就行哪。张三提了这个方案,李四提了那个方案,都一一传达我看没有必要吧?部长以为如何?”

周剑非这才明白了他卫亦前为什么不让两个考察组长参加谈话的原因,怕漏风!真不愧老谋深算啊,然而他的回答却也很干脆:

“你放心!照办就是了。不过,对省委常委特别是对一浩同志,我可是要不折不扣地传达你的意见哪。”

卫亦前回答得也很干脆:

“那当然,对领导都隐瞒观点,我卫亦前的党性跑到哪里去了?”

他看看静坐一旁的端木信,说:

“端木不是都已经全部记下来了,我知道端木的口风是很稳的哪,部长,你选他当个别谈话的记录,算是选对了,我一百个放心。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的谈话记录,也许你们要单独整理的,离开之前给我看看,行不行?”

周剑非笑了,说:

“当然,当然,听到了吗端木?”

端木信在今天的谈话过程中第一次面露笑容,他回答道:

“我今晚上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就交给卫书记审阅。”

卫亦前满意地笑道:

“行,行,强将门下无弱兵呀,部长!”

他们的谈话此时已到了“端茶送客”或“看表送客”的时候了,周剑非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按照你那个方案,陈一弘提拔调走,会不会又带来非议和上诉,比如丁奉那些人,他们会不会说我们反映了这么多,你们不处理,反而提拔了?”

看来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卫亦前的那个最佳方案,只是希望将问题想得周到一些。

卫亦前听了哈哈一笑,说:

“你一百个放心,我敢担保不会出什么事的。别看那些人吼得凶,反这样反那样,调子很高、很革命,都是幌子!他们觉得陈一弘当了一把手对他们不利,才起来‘造反’的,无论陈一弘提拔调动,平职调动甚至留着不动,他们的愿望也就基本满足了。顶多再虚晃几枪、大吼几声这样的人你们都提拔了等等。吼几声也就过去了。就有这么一些人,分明是为自己的私利,却偏要打出一个堂而皇之的幌子,做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样子,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哩!”

周剑非对此颇感兴趣,还想再说点什么,市委管行政的副秘书长忽然敲门而入,看看周剑非又看看卫亦前,说:

“还没谈完?他们都来了哩!”

卫亦前立刻回答:

“完了,完了,我们马上就来。”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对周剑非说:

“几大班子的一把手前来送行,我们下楼去吧,部长?”

周剑非吃了一惊,这样的安排事先并不知道呀?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中午冯唐淡淡的说了一句,而且解释了他为什么中午来陪吃饭的事,原来如此!于是他对卫亦前说:

“唉呀,怎么又劳他们的驾呢?”

卫亦前笑道:

“应该的嘛,这是惯例,走吧。”

他知道有一台“便宴”在等待着,虽然满心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他周剑非还没有拒宴甚至罢宴而去的勇气,或者确切地说还没有这样的资格!怎么办?随波逐流吧,临走时再缓和地提一条意见,或者叫建议吧。于是,他无可奈何地同卫亦前一起慢步往楼下走去。

周剑非回到省城的当天便给省委书记赵一浩打电话,要求个别谈谈三江市的考察情况。省委暂缺分管党务的副书记,人事、组织由赵一浩兼管。按程序组织部考察后召开部长办公会形成决定,个别给分管书记汇报再提交常委会讨论。周剑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到组织部上任后便将程序颠倒了一下,在召开部长办公会之前先个别向书记汇报、通气,这样他就可以避免在产生不同看法时处于被动地位了。对这样的做法,组织部内部的一些人私下曾有议论:书记和部长都统一了意见,还开部长办公会干什么,分明是走过场嘛。对这样的议论,周剑非只装没听见,一次两次,习惯了议论也就消逝了。

那天下午周剑非给赵一浩办公室打电话,没有人接,后来又问常委办公室,才知道书记下乡去了,据说是临时决定去的,大约两三天后回来。周剑非只好先召开部长办公会听取考察组的汇报。主汇报人是考察组长高国强,副组长张清云作了补充。他们两人的汇报将考察组的分歧摆在了部长们的面前,听候评判。作为亲自参加了考察的周剑非,却闭口不谈自己的态度,而且采取了听而不议的办法。他说,组织这次汇报会的目的是让大家先有个印象,知道分歧之所在,然后认真看看考察材料,作好思想准备之后再正式召开部长办公会。他并当场交待负责考察材料的端木信会后将全部考察材料分送各位副部长,要求大家抓紧时间看便宣布散会了。各位副部长和在场的处长们没有谁提出不同意见,但大家心里有数。特别是常务副部长吴泽康。当周剑非宣布散会之前问他有什么意见时,他立即表态就按部长的意见办,这样做很好,让大家细细看看考察材料再研究可以避免失误。但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年纪不大,老谋深算!

吴泽康比周剑非大好几岁,快奔五十了,是资格最老的副部长,论资排辈他应该填补部长的位子,自己也有这样的思想准备,然而事情发展的结果却大出所料,心头难免有些不痛快。人的思维方式往往受心情的影响。心情好时,周围的一切便都很顺眼,敏感性往往也就差一些;心情不痛快时,周围的一切都不顺眼,敏感性却往往强一些,能够看出事情的细微末节。以这天的汇报会来说,周剑非的态度使吴泽康产生一种强烈的印象:他之所以采取只听不议的措施是要避免分歧,争取主动。争取主动的关键又在于先向赵一浩汇报,求得赵的支持,以赵的看法为准则,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对周剑非的态度,心情舒畅时可视其为“稳重”,反之则可视为老谋深算或曰“狡猾”。吴泽康的看法属于后一种。

吴泽康是个老组织干部,他知道对这类事只能看在眼里,放在心头,含而不露。在行动上则正副有别,部长拍了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态度自若,一点也不勉强。当下他接过端木信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回到办公室,正好手头无事,便埋头翻阅那本厚厚的“三江市领导班子调整考察报告”,看得很认真,乃至到了下班时间还没有离开办公室。

两天过去了,副部长们和有关处长早已将三江市的考察报告看了几遍,形成了自己的意见在心头,却不见周剑非的动静。大家心头明白,部长在等候书记归来,那就等吧,谁也没去问他更没去催他。

赵一浩终于在那天上午从乡下回来了,下午刚上班,周剑非便同他取得联系,并说明了急于向他单独汇报的意图。

赵一浩听了笑道:

“你不找上门来我还正准备找你哩,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八点钟到我办公室来,怎么样?”

“今天下午不行?”

周剑非有些迫不及待。

赵一浩回答说:

“下午已经有三批人约好了,现在苏翔和黄人伟同志正在我办公室里,你晚了一步老周,晚上清静,咱们好好的聊。”说到这里赵一浩没有忘记征询地再问一声“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正在谈工作,后面还有三批人等待,晚上能谈就不错了。他不假思索,立即回答:

“行,行,我晚上八点一定准时来。”

放下话筒,周剑非倒对书记产生了同情之心。就这么白天黑夜的干,还有点家庭生活没有?他可是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呀,不像自己过着变相的独身生活,白天夜晚一个样。

晚上八点差五分,周剑非按时到达常委办公楼。他自然无须登记、通报一类手续便直接上了二楼赵一浩的办公室。还没进门便听到屋里传出悠扬的乐曲声,是《春江花月夜》。进得门去他对站起身来和他握手的赵一浩笑道:

“好潇洒哟!你喜欢这曲子?”

“非常喜欢。”

赵一浩伸手咔嚓一声,将桌上一台自备的书本式录放机关了,但他并不马上同周剑非谈工作,却扯起音乐来了。

“不仅喜欢《春江花月夜》,还喜欢《二泉映月》、《病中吟》一类的民族乐曲哩。收录机随身带,弄得头昏脑胀的时候,抽空听上几个曲子,那紧张的神经就松弛下来了。你看,下乡几天一旦回来,事情就在你面前堆起累起了,今天干到七点多钟,差点连晚饭都吃不成,趁等你的机会听听音乐不是很自在吗?调节神经,这个法儿行,你不防试试。哦,你喜欢音乐吗?”

“喜欢,”周剑非回答说,“我喜欢进行曲,当然,像《春江花月夜》这类抒情乐曲和歌曲也是喜欢的。”

赵一浩哈哈地笑了,说:

“看样子我们有共同爱好,不过似乎也存在分歧哩。你不要把进行曲排除在抒情歌曲之外哟,只不过它和一般所说的抒情歌曲不同,它抒发的是激情,昂扬之情,激发人们去冲锋去奋斗。像我们的国歌,国际歌,还有法国的《马赛曲》,你能说它不是抒情。前些年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将抒情歌曲等同于靡靡之音一律加以反对,那只不过是‘左’和浅薄的双胞胎罢了。”

周剑非听了书记的这番议论,情不自禁地笑道:

“嗬,你对音乐还挺有研究哩!”

赵一浩也笑道:

“谈不上,谈不上,还没有入门哩,也不想去入那个门了,只不过凭喜好丰富丰富精神生活罢了。我连五线谱还不会哩!”

说得两人哈哈大笑。赵一浩又说: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音乐陶冶下成长起来的。你别笑,你看吧,从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哼儿歌开始,然后是幼儿园、学校,哪里离得开音乐?前些时候音乐界老前辈贺绿汀同志来我省,我接见他的时候在座的有文化厅吴厅长,你是知道的他五十六七了。他感慨地对贺老说:‘贺老,我们这一代人是唱着你和聂耳、冼星海们的歌曲长大的’。我们这一辈呢?你和我是唱着什么歌曲长大的?”

他眯起双眼微笑地回忆着,哼起了少先队员之歌:“还有什么?哦:‘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开始哼起那只曲子,表情潇洒,就像是在“北海”中尽情游荡的少先队员,然后突然对组织部长发问:

“这支曲子是谁作的?”

周剑非想了想,没有把握地回答说:

“好像是刘炽!”

他回答时顺便瞄了一下手表。赵一浩顿时便明白了,也看看手表。

“哦,快八点半哪,我们谈吧。不要紧今晚上只有我们这一台戏,唱到天明也可以。”

周剑非开始向赵一浩汇报三江市班子调整的考察报告。他谈得很详细,谈了考察组两进两出依然分歧的情况;谈了丁奉们的表演;也谈了省里钱老的招呼,但只是淡淡地提了一下。他着重谈了对两个主要考察对象陈一弘和冯唐的分歧所在。

对于陈一弘,他着重向赵一浩汇报了“巧夺人妻”和“专业户标兵”两个问题的起因和调查结果。

赵一浩认真地听了还不时插问。但从表情和语气都可以看出,他对闹得满城风雨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怎么感兴趣。只作了一句评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并说这是利用了人们的传统心理,不少人对这类事最感兴趣,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也最容易把一个人搞臭。最好的处理办法是不予理睬。他要周剑非详细谈谈第二个问题。

周剑非详细地将张清云等三人的调查情况谈了。

事情发生在八十年代初期,土地实行承包到户之后,那时陈一弘是尚文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土地到了户,农业怎样向商品经济发展,陈一弘提出了一些措施。其中最新鲜而又吸引人的一条是“专业户效应”。也许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许是从其他地方取来的经,人们不太清楚。所知道的是,在那一两年的工夫里全县冒出了十户专业户标兵。他们分别是粮食专业户、林业专业户、养猪专业户、养羊专业户、养牛专业户、蔬菜专业户、种药专业户、运输专业户、建筑专业户、手工加工专业户等等。手中有权好办事,陈一弘采取强硬手段让有关部门、特别是信贷部门对这些专业户特殊照顾,贷款优先。并将他们视为掌上明珠,四处宣传,甚至省、市领导来尚文县检查工作,也安排一个特别节目:接见十大专业户。当时三江市的报纸和省报也是不吝版面地对“十大专业户”给予擂鼓助威的。可谓红红火火集一时之盛。但就在这红红火火中问题也冒出来了。问题出在那个手工专业户身上,他原本是小镇上制扇合作社的工人,有制扇技术也有活动能力。陈一弘在那里当过区委书记,他便来找他,向他吹嘘他计划建一个精品艺术扇厂,请名画家画扇面请名书法家和诗人题诗,在两三年内把尚文艺术扇推向全国打出国门。陈一弘觉得是个好主意,问他能否找到名画家、诗人、书法家作画题诗?这位手工业者拍着胸又吹嘘了一番,说省上某位名画家是他的老同学,某位名诗人是他母亲家的亲戚,通过他们还可以找到全国闻名的画家和诗人。其实也用不着请很多人的,须知一幅画一首诗是可以制造出成干上万乃至几十万扇面的,关键是要有名气。他已经拟好了一个名单和通过什么人去请他们的办法。说得有名有姓,有板有眼,陈一弘相信了,他和有关部门商量决定培植其为手工专业户发展地方特色商品。在他的支持和批准下信用社为这个专业户贷了巨额资金以作建厂之用。谁知此人是个骗子,他伙同两三个人若有其事地筹备了一翻,廉价买下了本地盛产的楠竹几大堆,然后声称要到外地购买扇面纸和必要的机器,甚至拿出了签定购纸和机器的意向合约,骗走巨额贷款后便“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这件事一直是当地未了的悬案挂在当地有关部门的账本上继续追查之中,却从来没有和陈一弘挂过钩。许多人只听说陈一弘曾经在一些场合检讨过自己认人不深用人不善的教训。最近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呼地一下把陈一弘卷进去了。而且说得那么严重:他陈一弘没有得到好处别人能拿走几十万轻轻松松的跑掉?更有甚者还有那“暂且不说”的用专业户来带动农业发展这种做法是什么货色,它姓甚名谁?恐怕也该说说了吧!

周剑非说到这里,赵一浩插话了,“问题就在这里,这是要害其他都是幌子。我们的看法相反,关键是陈一弘个人是否清清白白。”

周剑非说:“没有问题,张清云他们查过了。案件发生时陈一弘已经当了县委书记,是他批准立案侦察,并要求严查严办的。他们还调查了贷款的来龙去脉,在金钱问题上,陈一弘是干净的。别人的反映只是责备他看错了人,到处宣传这个骗子有商品意识,还专门前去参加了搞得热火朝天的剪彩。”

周剑非要介绍的情况已经介绍完了。他理所当然要对省委书记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说了,只有一句话,用的是组织部门的术语:

“我看是总结经验教训的问题,不影响使用。”

他觉得言犹未尽便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树专业户标兵的事,我看无可非议,有人说‘暂且不说’,我看是根本就不用去管它!”

赵一浩微微一笑: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暂且不说’的文章别人还没有推出来哩,实际上差不多已经推出来了嘛?刚才你不是说有人提出专业户引路是‘什么货色,姓甚名谁已该说说了’吗?这不是很明白了嘛。其实,专业户引路只是在土地承包到户后引导农业经济发展和农民致富的一种方法而已,人家文章的实质是土地联产承包到户姓甚名谁?这才是要害!”

周剑非若有所悟,他马上联系到了近日的所听所闻。他从三江回来后便听为中组部担任联络的同志说,考察组近日正在找农村工作部门的人谈话,范围之广前所未有。主任、厅长、副厅长全在谈话范围之列,据说还谈到部分处长哩。于是他说:

“有道理,看来是又要起风了。”

赵一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我们国家一种特有的流行病,只要气候一适应它就要发生。至于蔓延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发展情况哪。我们心中都要有个数才是。你下三江后我不是下乡去了几天吗?就是想去找点根据充实自己!”

他向周剑非介绍了下乡的简要情况,“紫竹坝乡不是当年包产到户的‘带头羊’吗?你知道那时我还没有来,但我听说了。上了广播登了报,盛极一时赞骂交加。我这一次就是专门跑到那里呆了三天。嘿,短短的五六年时间,你猜怎么样?农民人均纯收入由八十六元提高到了八百二十元,整整的十倍呀!三十年与五六年之比怎么说哩。过去的单一粮食生产变成了林、果、牧、企一齐上,呆了三天信心百倍!不是有流行病的迹象吗?我可是打了一剂免疫计哩。我叫薛以明他们整理一份调查报告,就叫:《从紫竹乡的变迁看农村改革》,先印给大家看看,登不登报再说。”他忽然激动起来了:“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随改革开放而发生发展,这不奇怪,它有社会基础。也许再过十年、八年,人们都会把它当成笑话,当成幼稚的表现,现在不行,人家理直气壮,做出一副‘卫道者’的姿态神气哩。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或者用他们的话叫‘暂且不说’嘛。你不是说陈一弘不影响使用吗?那我们就谈谈你们的方案吧。”

周剑非简要地谈了考察组的两种意见,特别是卫亦前的“上中下三策”,却没有将自己的观点拿出来,他想先听听书记的意见再说。年纪不大,老成持重,这也许是周剑非的优点,或者也许正相反也未可知。

赵一浩听得很仔细,还不时插问。对丁奉们的言行,包括他们的过去和现在他都详细地问了,特别是对卫亦前提出的三个方案他不仅认真听,还翻开笔记本将其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反复琢磨,屋子里出现了暂短的沉寂。

周剑非的如意算盘是让书记先拿出意见,自己就主动了。谁知恰好相反,赵一浩拿着笔记本反复推敲了一阵之后,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周剑非:

“你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呢,剑非,你赞成哪个方案或者另有新招呀?”

周剑非被狠狠地将了一军,再也无法稳住了,你亲自去参与了考察,结果自己没有主张,像话!抛出来吧,被动就被动!但他说出来的却是:

“我反复考虑过了,老卫那三个方案中我比较倾向于他的第三个方案,就是:两个都提拔,陈走冯留的方案。这样可以稳住三江的局势不致出什么麻烦,陈一弘和冯唐两人都可以各得其所。特别是陈一弘,提拔调走,估计丁奉们也不会再纠缠,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要陈一弘在三江掌权。至于‘夺人之妻’‘专业户标兵’问题一类无稽之谈,人一走自然也烟消云散,这样对陈一弘有利无害。”

他虽然说的是卫亦前的方案,但也将自己的观点依附于卫亦前的方案之中说清楚了。但依旧没有忘记用了“倾向”这个概念,为自己也为书记留下了余地。

赵一浩认真地听了周剑非的陈述,却没有立即开腔表态,办公室里又出现了一段短时间的沉寂。还好,并不是难堪的沉寂,他不停地在翻着笔记本子像是在找寻什么。周剑非是带了一份考察报告去的,他怕在汇报时有什么记不清的地方需要查一查,等汇报完毕再将材料交给书记。其实,需要汇报的事,包括每一个细微末节他都记得很清楚,一次也没翻阅材料。现在看见书记在不停地翻阅笔记本,他要查阅什么呢?他本能地想要把那厚厚的一本考察材料递过去,但他没有这么做。察言观色,他发现书记翻阅笔记本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他并没有想要从笔记本上寻找什么东西,也许,只不过是一种手段甚至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以此为掩护,思考问题。果然,赵一浩啪地将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对着他周剑非问道:

“如果抛开刚才你说的那些客观的制约因素单就陈一弘和冯唐本身的素质来看,哪一个留下当市长对三江的发展前途更为有利?”

“那当然是陈一弘了。”

周剑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了回答,这是他的真实心意,并非察言观色迎合全省的一把手。他之所以赞成陈走冯留的方案就是考虑到那些客观的制约因素,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说出“当然是陈一弘”,也正是如书记所说,除开那些客观的制约因素,前后的想法一致,决非看风使舵。

赵一浩听了周剑非的回答,豁然一笑,说:

“这就对了,我们是选择市长而不是选举什么无人指责的干部!哪一个能更好地带领三江群众奔小康奔富裕,我们就选择谁。”

“你的意思是?”

周剑非问。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可谓明知故问,或者是想把问题挑得更明白一些。

对周剑非的提问,赵一浩回答得挺干脆,他说:

“如果你们的调查属实,我赞成陈一弘留下当市长。”

周剑非听了暂时没有表态,书记的表态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担心的还是三江的稳定问题,他想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和赵一浩商量,但还没等他开口,赵一浩又接着往下说了:

“老卫的方案说穿了就是迁就、迎合以达到苟且偷安,这种方案是不可取的。”

他态度十分严肃,和刚才谈音乐时的表情判若两人。虽然说的是卫亦前,周剑非听了却感到有些难堪,自己不也欣赏老卫的方案吗?是呀,苟且偷安,说到底就是这么个问题,不是吗?幸好没有先开部长办公会,否则就被动了。

赵一浩看见周剑非暂时保持沉默,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便干脆将自己的看法全都说了:

“陈一弘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自然不能护短。现在看来无非就是认错了一个人嘛。他显然是受到了无理攻击和造谣中伤,我们就应该站出来为他说话,替他撑腰,这才是领导者的责任。否则,谁还敢大胆去干工作,大胆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呢?你说是不是,老周?我们就是要让他当市长,表明省委是信任他的。这不仅是陈一弘个人的事,要通过这件事向全省干部表明,省委支持和维护那些敢于大胆工作的干部。即使有某些失误也要坚决支持他们。有失误就改嘛!你说是不是,老周?”

一连两个“你说是不是,老周”,他周剑非还能再保持沉默?其实,赵一浩的一番话使他周剑非很受感动,也很受启发。看问题办事情就应该是这样呀。虽然如此,他并没有像通常可见的那样说什么:你的话太对了呀,我受到很大启发呀,清醒了头脑呀,坚决按你的意见办呀等等。这不符合他周剑非的性格。当然,他也没有对赵一浩的意见表示反对,他本来就不反对陈一弘留下作市长,只是觉得干扰多,麻烦大,才同意卫亦前的那个“两全其美”的方案,现在书记既然要坚持按原则办事,那就这么办吧,其实也是应当这么办的,于是他说:

“你的意见倒是好,就是事先要做大量的工作才行呀!不过,不要紧的,思想工作我们来做。”

赵一浩听了笑道:

“当然,当然,要做大量的思想工作。这样吧,三江市的思想工作交给老卫去做,他是市委书记呀,不能让他站在一边躲雨乘凉,那不行,要把任务交给他,明确责任。他做了,真的做不通,我陪你一起到三江去,那你就是二下三江哪,哈哈。”

笑过之后赵一浩接着说:

“还有省政府那边,省长和分管副省长,该征求意见的由你们去征求……”

赵一浩的话还没说完,周剑非便插进来说:

“那是自然的,我们有程序,部长办公会之后,提交常委会之前,该征求意见的我们都要征求到,以免被动,这已经在最近的部长办公会作为程序定下来了的。”

“那好,”赵一浩说,“按你们的程序办。”他思索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便说,“不是钱老也推荐了冯唐吗?这样吧,他那边的解释工作我去做,你有一定的难度,就不要去了。等事情办完之后,你再去看看他老人家,汇报几句也就行了。”

听到这里,周剑非确实是感动了,说真的,在这个三江市长事件中,如果可称为事件的话,他最头痛的就是钱林插了进来,当面交待而且态度坚决。自己过去是他手下的小秘书一个,现在官当大了,公然违反老领导的意志,叫他周剑非怎么去到老上级面前开口讲话呢?这是他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最大的心病,也是促使他倾向卫亦前那个“两全其美”方案的重要原因,没有说出口的重要原因。书记洞若观火,体谅下情,主动把这一大难题接过去了,使他周剑非如释重负,能不叫人感动!他几乎要喊出:知我周剑非者莫如一浩矣。他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来,也还是说了,说的是:

“这就好了,”他笑了笑,“说真的怎么向钱老交待我还真为难哩。至于三江那面的工作,我和卫亦前负责,二下三江三下三江都行。”

说得慷慨激昂,大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势,但流露的是真情而不是假意。

最后剩下了一个冯唐怎么安排的问题,赵一浩说得挺简单:

“听听意见再说,特别是省府那边的意见。”

“行!”

周剑非站起身来将带来的那份考察材料递给赵一浩,说:

“有空时看看吧。”

他看看表,不多不少整十一点,该走了。三江的事有了明确的意见,他心里很愉快。他问赵一法:

“还有事吗?”

赵一浩也看看表,说:

“哟,没事了,你走吧。”

周剑非笑笑,说:

“你也该回去了,不要让夫人老等呀。”

赵一浩又是一笑:

“习惯了,她才不等哩。”

两人握手告别,周剑非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时又被赵一浩叫住了。他回头问书记:

“还有事?”

赵一浩一边放材料关抽屉,作走的准备,一边问:

“你爱人还没来?”

“没有。”

周剑非简单地回答了这么两个字,脸上毫无表情,纯系客观报告,像是在回答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还住招待所?”

赵一浩问。

“不,住办公室,吃食堂,百分之百的单身生活,挺自在的。”

周剑非回答说。这回脸上多少有了一些表情,一种自我欣赏自我安慰的表情。相反,赵一浩却有些激动起来了,他说:

“怎么搞的嘛?调令上不是明明写上了爱人黄、黄什么?”

“黄恰芹。”

周剑非回答。

“对了,黄恰芹,调令明明写了,爱人黄恰芹随调省里分配工作嘛。这么久了还没办?你不好开口,常务副部长吴泽康是干什么的,他也不开口?当然哪,我也有责任,还是你刚来时间过一次,以后再没过问……”

不等他说完,周剑非连忙插话:

“都不怪,既不怪吴泽康更不能怪你。吴泽康问过好几次,是我叫他缓办的。”

“为什么?”

赵一浩不解地问。

“一言难尽,”周剑非说,“以后找机会告诉你。今晚不说了,回去吧。”

这时赵一浩已经收拾完毕,两人边下楼边谈着未完的话题。赵一浩问:

“什么叫一言难尽,是不是没有落实住房,我记得你一来我就对秘书长说了这件事的,还要他亲自过问哩。”

周剑非听了连忙否定:

“不,不,秘书长和办公厅行政处长都来问过几次了,是我要他们暂缓安排的。”

这时他们已经下了楼往外走,整个大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远的门岗室亮着灯光,赵一浩的专职警卫在那里等他。他们在若明若暗的路灯下漫步着穿过大院,依然边走边谈着未完的话题。

赵一浩回头对周剑非狡黠地二一笑,意味深长地问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呀?哦,我猜到了,想改组另起炉灶?”

周剑非下意识地吃了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倒像是在封建社会里守节的寡妇听到别人对她的贞操提出了怀疑似地如雷轰顶。连连地说了三个“不”。别说是书记赵一浩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也绝对会有这种如雷轰顶的感受和一连三“不”的回答。

在这类问题上周剑非很保守,不,确切地说,他的思想并不保守,他也曾多次想过,夫妻是生活的伴侣,这大概是夫妻这个概念的起码定义吧。如果不能生活在一起,又没有虽身处两地却情牵意连的情结,这样的夫妻维系下去有什么用,能给生活带来什么?他只能想到这里为止,不能再越雷池一步了,否则他便会感到四周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他,千百双带着疑问的眼睛,疑问什么:“你小子想要作新时期的陈世美?”

周剑非难言的苦衷就在于此,惟一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随波逐流,因而,听了书记半开玩笑的提问便连声否认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赵一浩只是顺口而出的玩笑,他并不了解周剑非的心情,自然也没有必要将它列为专题深入往下谈。这时他们已经出了大院,应该分手了,书记又说了一句:

“还是下决心吧,没有后勤保证怎么行?”

周剑非回到组织部办公大楼,看门的退休老工人老何早已闭门睡觉了。他是常住户又经常深更半夜方回,故而备有大门的钥匙,用不着去惊动那位老人的。

他开门进院上楼,整个院子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响声,一种孤独、寂寞之感不期而然地向他袭来。他开灯进门,等待他的是两间空屋,一套沙发和若干办公用具。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是会客室和秘书办公的地方,里间是他的办公室兼卧室,除了写字台椅子等物,左边靠窗安放了一张单人床,这就是“周公馆”了。这是一位副省长来找他谈事时开的玩笑,也是事实。他当时无可奈何地笑笑算作回答。其他地方怎么样不去管它,就以这个省来说,生活于如此境况的副省级干部恐怕只有他周剑非一个人了,不是“恐怕”,而是绝对。作为组织部长,现职的和离退休的省级干部家里他都去过,简单一句话,没有谁住在办公室。

是他周剑非特别廉洁、艰苦,不,他可不想沽名钓誉;是对他这个组织部长特别苛刻,不给他安排宿舍?不是的,事实恰恰相反,办公厅从秘书长到行政处长都三番五次地登门送房,动员搬迁了。是他自己不要的,怪谁呢?最近的一次登门是他去三江市的前一天,分管行政的副秘书长来了。他告诉周剑非,为省级干部新建的那幢二层楼房已经完工,给他留了一套请他去看看。他依然是按既定方针办,笑笑说:

“谢谢你们关心,我一时用不着,不忙,先分给别人吧。”

副秘书长满脸为难的表情,只好把秘书长抬出来,把省委书记也牵进去,他说:

“丁秘书长要我来请周部长先去看看房子,他还说赵书记问过他几次了,他今天本要亲自来的,临行又被一件急事耽误了。”

他周剑非觉得盛意难却,只好跟着副秘书长去看房子。

路上副秘书长似乎有意又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省的省级干部住房不宽裕,好几年了才建成这一幢,分下来还有一位新调来的副省长解决不了。”

那言下之意周剑非清楚,潜台词是:“对你这位组织部长优先哩,别人想要还得不到,还犹豫干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哪!”

到了新建的省级干部楼,周剑非看见一幢二层楼房的外粉刷内装修已全部完成,只待主人迁来了。副秘书长领着周剑非往二楼东头的独立单元走。顺便说一句这幢新楼共二层四户人家,每层两户每户都有单独的通道,互不相干扰,设计极为合理。

副秘书长边走边介绍情况,根据中央有关部门的规定,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今后不再给省级干部建单家独院如此等等。这一规定周剑非早已知道,其实是不用解释的。踏上了二层的通道,副秘书长又说了:

“考虑到部长家只有两个人,我们安排了二层的东头。原先也考虑是否安排第一层,第一层有一片空地可供使用,栽花种树都有余地。但也有缺点,如果楼上的下水道出了问题就会影响一层,还有打扫环境卫生的工作量比二层大,部长家的人又少。二层比较清静,但也有一个缺点,夏天雨大时很可能漏水。‘跑、冒、滴、漏’是建筑上普遍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哪。”

周剑非听着副秘书长的解说,觉着分明是对他这位组织部长的特殊照顾了,说什么好呢?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却已经进了房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套十分宽敞的住房,一个大客厅,一个面积和客厅相当的起居间,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兼办公室,还有一间机动用房、厨房、卫生间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虽然装修平平但宽敞大方却是够吸引人的了。

周剑非在副秘书长的陪同下穿梭巡视了一番之后来到那又宽又长的阳台上,他立即被周围的环境迷住了。这里原是一片林地,宿舍建在林地中间,可以想象建房时许多林木被砍伐了,剩下的松杉杂树环绕在新楼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十分幽静的林中住宅区,在紧靠阳台的地方有几颗高大挺拔的槐树,茂密的枝叶像是专门为阳台搭的凉篷。这一切对周剑非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他对副秘书长说,钥匙他暂时不收,等到同爱人商量后再说。

在他去三江之前果然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从三江回来便收到了回信。倒也很干脆,黄,冶芹在信中说,松岭毛尖二号茶是她承担的科研项目,辛辛苦苦搞了几年,现在上级科委已经决定明年清明后组织专家正式鉴定。如果鉴定成功后年开始小规模扩大生产,并争取使这种茶叶成为全省一级新品推向全国打出国境。这样一来她至少两三年内是来不了省城的。当然,她所谓的“来不了”是指调动,不是根本不能来省城探视丈夫。她信上请周剑非谅解。

末了,黄恰芹特别写了一段多少有点情意绵绵的话,但有些从事技术工作的人文字表达能力不佳,甚至往往辞不达意,黄恰芹便属于这一类。末尾的那一段话周剑非看了两遍才终于了解其大意。

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一生能搞成功几个项目?她现在快四十的人了,在生产第一线从事科研工作的日子不多了,但夫妻相聚的日子却还很长,很长,希望作丈夫的周剑非理解和支持。

周剑非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那信往抽屉里一放,叫来秘书吩咐:

“去告诉办公厅,那套房子我不要了,请他分配给新调来的秦副省长,人家一家四口现在还住在招待所哩。”

作为组织部长,从三江调查回来后他专门去招待所看过秦副省长,只见夫妇二人和一个九岁的小孩挤在一个套间里,年近七十的丈母娘住在底层的一个小单间,当时他便萌生了让房的念头。

秘书却是一个有心的人,他了解的情况比部长清楚,听了周剑非的吩咐,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办公厅说那套房子还是给部长留着,秦副省长的住房他们另想办法。”

“另想什么办法?”

周剑非有些不高兴。

“听说是买两套商品房来改造,已经选好了地点,就在省府大院附近,那幢商品房正在内装修大约两三个月内可以搬进去。”

看他掌握情况多么具体,再听他那口气,一副关心和动员部长留下房子的味道,周剑非更加火了,说:

“叫你去你就去,不要再多说了。按我的话告诉办公厅,我周剑非至少两三年内不要房子,请他们放心分配。两三年之后没有新的省级干部楼也不要紧,住什么房子都行。你告诉他们,这是真心实意不是虚情假意,我说话算数,不行就写条子,我签字!”

他说完这么一大堆话,却见秘书站立不动,面有难色附带几分疑问,便大声地问道: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不愿去,是不是要我自己去?”

秘书这才不自然地嘿嘿一笑,走了。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周剑非的心情也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一切听其自然,凡事莫强求。谁知今天晚上赵一浩忽然提起了这件事,搅乱了他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可是这能怪赵一浩?省委书记是一片好心,那分房退房乃至黄恰芹给丈夫的信他全然不知道。他周剑非本想趁此机会将来龙去脉对一把手谈谈,一则时间晚了二则事情复杂一时半时难以说清,只好唯唯而退,以后再找机会吧。

回到漆黑一片的大院,进了同样漆黑的办公室兼卧室,开了电灯。这是这座六层大楼外加一个大院于里的惟一灯光。他随便洗洗漱漱便上了床,灭了那全院惟一的灯光,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他忽然觉得很孤独。办公室不像办公室,家不像家,这算怎么回事?

文艺作品里的孤独者往往都是女人。似乎世界上只有女人才会产生孤独、寂寞之感,男人则绝对不会的。这实际是一种偏见,这天晚上周剑非独居大院之内,由于心乱而失眠由失眠而产生了不折不扣的孤独和寂寞。由孤独和寂寞又产生了许多联想。

这种家不像家,单身又不是单身的日子要延续多久多长呢?他现在四十出头,难道要延长到五十出头,六十出头?“来日方长”,这是妻子信中的话,长到何时算了?他觉得不寒而栗,他是凡夫俗子,对眼前的境况既无法超脱又无法改变。他忽然想到在乡下经常用大红纸写就的四个大字:“天作之合”,他不由地苦笑了一下,难道真是天意如此?什么叫天意?他又想到小时在家里听母亲说过:男女婚姻都由月下老人牵线搭桥,“千里姻缘一线连”!他忍不住苦笑。是了,月下老人按照既定的安排,将我周剑非在大风暴雨中引向那座黑压压的森林,和她黄怡芹见面乃至成亲。

心念及此,他眼前似乎忽然出现了雷雨交加的场面,就是这一场雷雨使他同黄治芹在一座大森林中第一次见面,经过若干曲折终成夫妻。这样说来那场大雷雨就是月下老人的红线了?“一切都是命中安排的,你想摆也摆不脱”。这是谁说的记不清楚了,他自然不相信什么命运,但亲身的经历却真有那么点儿味道,怎么解释呢?

那是七十年代初期,他周剑非从钱林身边调回办公厅,夺权后进了干校以后下放到当时的松岭县,现今松岭专区的首府所在地松岭市。县革委由三大部组成:政治部、保卫部、生产指挥部。在省里最大的走资派之一身边工作过的人,自然不能让他去政治部和保卫部了,于是他被分到生产指挥部的业务组,具体的工作是掌握生产进度和情况。业务组的人有二十多个,大部分都是县里响当当的造反派,少数人包括他周剑非在内是从“旧政权”过来的,算作“留用人员”吧。那年头留用你也就不错哪,还去考究别人另眼相看还是一视同仁干什么?他周剑非有自知之明,随遇而安,乐在其中。

“掌握生产情况”这一分工给了周剑非一个很好的机遇,当时从业务组到生产指挥部的头头们并不需要掌握什么生产情况,抓革命促生产嘛,抓了革命生产自然而然就上去了。他们的精力除了抓革命主要便是物资分配一类实实在在的事。因此,如果把“掌握生产情况”也算一项业务的话,则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闲差事,没有多少人来过问你的,顶多在必要时要几个数字,以便证明“抓革命”的成果就是了。那数据自然用不着去认真的统计,更勿须去搞什么抽样调查一类自找苦吃的活干。需要时一个电话打下去,数字自然而然地通过电话传上来。那电话里的数字总是证明形势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就是了。而且也总是证明,这越来越高涨的生产形势都因为是抓了革命的结果如此等等,可靠不可靠,只有天知道!

这种特殊的历史条件和特殊的工作条件给了他周剑非以极大的机遇,一是他抓紧时间读书,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重读了毛选四卷;似懂非懂地读完了《资本论》;有一点值得欣慰,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学说算是基本弄清楚了,这就不简单,尽人皆知“剩余价值”学说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之一,只有懂得“剩余价值”才懂得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剥削。此外,他还学了一些哲学著作,觉得受益不浅。最大的好处是读这些书没有人敢指责,甚至还可以得到“好学习”的名声,真可谓两全其美的大好事。二是他可以在读书读得头昏脑胀的时候,以“掌握情况”为名,到乡下去游山玩水,二千多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任其翱翔,好不自在。

那是一个炎热的三伏天,周剑非以下乡了解情况为名,来到离城七八华里的一个村子里,走东家串西家在农民家里闲聊了一阵,还在原来的村支部书记家里吃了午饭,喝了米酒。告别支书家出来,已是午后两点多钟了。

他听说附近有一个茶叶科研所,作为试验和示范还经营有一座很大的茶园,是专区所管的单位。反正时间尚早,下午县级机关有一个批判大会,能不参加最好,乐得于逍遥逍遥,于是他向送他到村口的原村支书问明了方向,便悠哉游哉地游茶园去了。

他乘着那米酒的酒性,在炎炎烈日下走了约莫两里路,一片周围好几平方公里的茶园出现在眼前。他走进茶园沿着沟垅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算作是巡视吧。在钱老身边工作时,他曾随同视察过别的茶园,听过有关茶树管理的介绍和汇报,故而懂得一点管理知识,现在还记在脑里。和眼前的茶园一对照,他立即发现这片茶园已经很久地失于管理了。只见茶树枝蔓丛生,茶园里杂草遍地,连起码的剪枝,除草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进行了。他决定到茶科所找他们的领导聊聊,也算没有白跑这一趟。

要同别人去谈业务,就得有“材料”,否则一个县革委的工作人员,对别人信口开河地说一通,能让人信服?

为了寻找更多的谈话“材料”,他沿着茶拢由西到东,由北到南来了个巡回穿梭检查,不时还停下来对一些显现得特别的茶树作详细观察、取证,倒也十分认真。很快一个多钟头便过去了,当他的巡回检查尚未完成,忽听得远处隐隐有了雷声。他抬头一看,南天上空已经乌云密布,闪电雷鸣。俗话说,云跑南雨成团,一场大雨就要向他袭来了。这时他正仁立于茶园的中心地带,心想边看边走,到茶科所聊天躲雨去。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他还没走出茶园,大雨已经在闪电雷鸣的护送下倾盆而来。到了这时他才着了急,加快步子奔出茶园,离茶园一箭之遥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那位下了台的支部书记告诉过他,茶科所就在森林中。他于是迈开大步向森林奔去。

当他跑到那森林深处的茶科所时,全身里里外外已经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他用力敲打紧闭的大门,一连敲了十多下没有回应,是雨声雷鸣淹没了敲打声还是屋里没有人?他擦去从头发上滚下迷住了视线的雨水观察了一下,那木质挺硬的大门上竟然没有门铃,他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手去敲,敲得手都发痛了,依然没有回应,便又用力喊叫:

“里面有人吗?”

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终于产生了效果。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人,你找谁?”

“我是县革委的!”

他回答得很响亮,“县革委”这招牌也第一次帮了他的忙,别人听了不敬也畏呀,良好的效果马上产生了。

“你等着,我就来开门。”

不到一分钟,那两扇厚实的大门吱地一声敞开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披薄塑料雨衣手撑油纸雨伞的女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也不想马上看清开门者是青年妇女还是中年妇女,他甚至没有同她握手打招呼,便一头钻进小院上了台阶直向开着门的一个房间奔去,口中念念有词:

“这雨太大了,太大了。”

随后跟进来的女主人一定是被他那狼狈样子惊住了,她用疑问的眼光盯住他:

“你是县革委的?”

他只好再次作了肯定性的回答,并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我叫周剑非,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业务组的,到大湾村来了解情况顺便到你们茶园看看,谁知这雨说来就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对方大概是放心了,她脱去雨衣,打量着周剑非:

“呀,你一身都湿透哪,得赶快换衣服,会感冒的!”

哪里来衣服换哩?说者听者都忍不住笑了。她先递给他一条毛巾,大概是她的洗脸巾,留存着一股皂香气。他也顾不得客气了,接过毛巾擦去头上脸上的雨水,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不过二十出头吧?作于不很俊,但五官端正、身材苗条,一对动人的大眼正自好奇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他环顾四周,屋里一张单人床,两把硬木椅,靠窗一张三屉桌,桌上放一面镜子几本书,桌旁一个洗脸架搭有毛巾放有香皂。他马上意识到这间屋子是她的卧室,说得夸张一些,是她的闺房。他于是感到未免冒失了,一个陌生人闯入大闺女的卧室,说得清楚吗?他连忙对她说:

“厨房里有火吗,我去把衣服烤干。”

姑娘笑了,张着一对大眼睛:

“就这么穿在身上烤?”

“不这么烤又怎么办呢?”

他说的是实话,是呀,不这么烤又怎么办呢?这倒是提醒了女主人,她脑子一转笑道:

“有办法了,你等一等。”

说着便一阵风似地跑出去,很快地又跑回来,手中抱着一件白衬衣一条旧军裤,说:

“是一个同志洗了晾在屋檐下的,已经干了,你赶快换上把湿衣服烤干。”

说着又从三屉桌里取出一块于毛巾递给周剑非:

“我先到厨房去捅炉子,你快换了衣服把身上擦干,把湿衣服送到厨房来,厨房就在西厢房的顶头,沿着屋檐过去,用不着走院子穿过,不会着雨淋的。”

她说着便掩好房门出去了。

周剑非自是感激,连忙脱衣换衣,可以说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吩咐办,在这类问题上女人是绝对权威。只是她拿来的衣服过小,特别是那件白衬衫又短又窄,穿在身上箍得很紧,扣子只能勉强扣上,可惜这间屋子里没有穿衣镜,否则他可以看看自己的狼狈象了。

他提起湿衣服出了门,正自观察厨房的所在,只见她从西厢房顶头的门里伸出头来向他招手。他按照她的交待沿着屋檐走,中式房屋的屋檐很宽,用不着打伞。雨还在下但比他奔来时小多了。

他来到厨房,她已经通开了炉子。看见他那身打扮她忍不住笑了,说:

“你的身子大魁梧了!”

周剑非也无可奈何地笑笑:

“不是我太魁梧,是这衣服的主人大苗条了。”

她咯咯地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湿衣服,用一个竹制的大烘笼罩在炉子上,把湿衣服一件件重叠地铺在烘笼上。这种竹制的多孔大烘笼是多功能的,可以烤衣服也可以烘烤辣子等生活用品,特别适合“月母子”用来烘烤婴儿的尿布屎片,在这一带地方很流行。

她在烘笼上放好湿衣服,看见他依然站着,便连忙拉了一条矮木凳示意他在炉边坐下,自己也和他相对围炉而坐。她说:

“刚才你被雨淋了,烤一烤免得伤风。”

他顺从地坐下伸出双手做了个烤火的姿态。

原来这是当地流行的地炉,冬天可以取暖并炒菜煮饭用,夏天用途不多,炒点小锅菜或像今天这样烤烤衣服什么的。反正这一带是产煤区,用不着考虑节煤的。真正的当家灶在厨房的另一头,三个灶孔三口铁锅,一看便知这个科研所的大锅饭是在那里做的。

他们两人面对面围炉而坐,一雨便成冬的山区顿时有了温暖。这时他才想起还没有请问主人的芳名哩,于是便问:

“请问你贵姓呀?”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姓黄,红黄蓝白的黄,叫黄恰芹,恰乐的恰,芹菜的芹。”

“黄怡芹?”

周剑非心想怎么会是芹菜的芹,顺理成章应当是琴棋书画的琴嘛,但他只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没有说出口来,第一次见面岂能过于放肆。

“你呢?”

她问,他回答:

“我叫周剑非,周吴郑王的周,宝剑的剑,是非的非。”

她听后天真地笑了:

“好神气的名字,坏人一定见了你就害怕哪!”

“唉,神气什么,受气哩!”

他绝不是想在她面前发牢骚获取她的同情,而是一种本能的慨叹,是积郁心里的闷气一触而发的表现。

她似乎听出一点味儿来了,打量着他的脸问道:

“你什么时候到县里来的,面生得很哪!”

周剑非依然处于郁闷之中,便回答她说:

“来了不久,充军来的。”

黄怡芹微微一惊,但似乎马上又明白过来了,这或者可以称为时代的敏感性,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特殊敏感性,她笑道:

“哦,我明白哪,你是‘老保’!”

周剑非苦笑了一下,说:

“什么叫保什么叫革,我弄不清楚,别人愿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看来他是默认了,却反问一句:

“这么说,你大概或者一定是造反派了,响当当的造反派?”

他的口气是开玩笑的口气,却也是一种询问和回敬。

黄怡芹的表情微妙,既没生气也没高兴,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情绪,她瞄了一眼对面这个有些唉声叹气的年轻人,洒脱地回答道:

“我呀,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造反派,是不折不扣的逍遥派!”

周剑非由然地从内心里升起一股兴奋之情,这情绪也是本能的发泄,并非出自思考后的外露,他笑笑问:

“嗬,逍遥派,逍遥得了吗?”

这一下轮到黄恰芹唉声叹气了。她皱皱眉头,说:

“还伯不是,你说对了,他们神仙打架我们百姓遭殃,偏要我们陪着他们打,陪着他们斗,烦死人罗!”

顷刻之间他对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共鸣,由共鸣而产生了相互之间的同情,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虽然他并不了解她的历史也不了解她的现状,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共鸣。

到了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偌大一个院子只有她一个人,其他的人到哪里去了。他对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们的人呢,都上山去哪?”

其实他刚从她们的茶山上下来,知道那里空无一人,不过,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还有茶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科研所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她听了哈哈一笑:

“上山去了?你不是从茶山过来吗,哪有一个人在山上?”

“到哪里去了?”

“全都进城参加批判会去哪。”

“你怎么没去?”

“总得有人看家呀,通知上说了各单位除留下必要的看守人员外必须全体参加,不准请假。必要的人员就可以是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一些,我们所的革委主任积极,他只留一个人在家。”

“留一个人在家就留了你,说明对你挺信任罗。”

“信任?是我自己再三争取的,我找了一个借口,前几天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业务组来了通知,要报几个抓革命促生产的数字,任务交给了我,我说还没搞完人家明天就要送去哩,才答应把我留下了。”

周剑非听了暗自好笑,那类材料属于他管的范围,通知也是他亲手拟就发出的。他满有兴趣地问道:

“你其实已经完成了任务只是借口说没有完成,对不对?”

“对!其实当天就完成了,只是没交给他。”

她回答得挺干脆。

“你们平时对数据掌握得很认真也很清楚?”

黄怡芹听周剑非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觉得可笑,她说:

“什么叫清楚不清楚?现在哪个还去做那种笨事!”

周剑非听了忍俊不禁,哈哈一笑,问道:

“那么你当天怎么完成上报任务的?”

她依然回答得坦坦荡荡:

“编造嘛,一级骗一级,一级应付一级,嘿,你们在上级机关工作的人连这个都不懂?人家说小骗子欺骗大骗子,小迷糊,迷糊大迷糊,听到过没有?”

周剑非笑着摇摇头。她见他对自己的一番坦白的语言并不反感,胆子便更大了,说:

“你想想,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茶科所,一年到头只管大批判,批得茶山都荒芜了,不仅出不了新品,老茶也越来越粗糙,积压一大堆卖不出去,要我统计抓革命促生产的成果,我不编造怎么办?”

“你们这里也经常搞大批判?”

周剑非好奇地问。

“当然,”黄怡芹回答,“不仅批判还出经验呢,厚本厚本的经验总结往县革委政治部送,你没见过?”

“没见过,”周剑非说:“就这么大一个范围批些什么呢?”

“批发展茶叶上的修正主义路线呀,最初是批党内最大走资派在发展茶叶上的修正主义路线;后来又批林彪在发展茶叶上的修正主义路线,热闹哩!”

周剑非听了又吃惊又好笑,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问道:

“批林彪在茶叶上的修正主义路线?”

“是呀,你不信?”

黄恰芹一本正经地回答。

周剑非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几乎憋不过气来,笑过之后又问:

“林彪在发展茶叶上的修正主义是什么呀?他对茶叶作过什么指示吗?”

“天知道!”黄恰芹却始终没有笑,那表情倒像是超凡脱俗,对一切都看淡了,对一个陌生的来访者纯客观地叙述而已。

“你们怎么发言呢?”周剑非恰好相反,似乎兴趣很浓。

黄怡芹笑了,算是有了表情,她说:

“我才不发哩,埋头打毛线,积极分子有的是!不过我听来听去好像同前几年批刘少奇在茶叶上的修正主义路线差不多。这第一,主张大量进口咖啡、可可,以这些洋东西取代茶叶,这第二,埋头种茶,不问路线,这第三,在茶业技术人员中提倡白专道路。大概就是这些,可会编哩!”

这实在太可笑了,不过这一次周剑非没有像刚才那样放声大笑,他想起了茶山上的情景,隐隐觉得心痛,心痛也无用还是转变话题吧。于是他问:

“你来这个茶科所几年了?”

“不长,六九年茶叶专科毕业后留校闹革命两年才分配到这里。”

黄恰芹一本正经地回答,像是在回答顶头上司的提问。

话一投机时间就过得快,周剑非看看已是下午五点过钟,再摸摸那烘笼上的衣服已基本干了,于是便站起身来,说:

“谢谢你,我该走了。”

黄怡芹也伸手摸摸衣服说:

“干了。这样吧,你拿起衣服去我房里换,我给你煮碗面条吃了再走,到县上十来华里路哩,路上又没卖东西的。”

她想得真周到,周剑非心头十分感谢,但是他说:

“不用煮了,我一口气就可以跑回去的。”

黄怡芹说:

“你不要管,快去换衣服吧!”

她心里暗自担心,去城里参加批判会的人说不定就要回来了,到时看见周剑非穿着所里人的衣服,是她黄恰芹借给的未免有点……

不希望发生的事它偏要发生。

周剑非刚在黄怡芹屋里换好衣服,院里一片嘈杂声,开会的人回来了。他们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人从女技术员的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件衣服,又看见黄恰芹在厨房里忙着煮面条,未免奇$%^书*(网!&*$收集整理觉得奇怪。

周剑非倒也无所谓,因为他没有做什么可以被抓辫子的事,黄怡芹却显得有些尴尬。她连忙对一个矮、瘦个子的中年人解释借衣换衣的原因,并将他介绍给周剑非:

“蒋永昌,技术员;周同志,县革委的。”

两人握着手,周剑非表示歉意,叫蒋永昌的技术员很洒脱,连连地摇着头说:

“没关系,没关系,只怕衣服小了一些,你穿在身上不舒服哟!”

正在谈话之间,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问是什么事,黄恰芹连忙向周剑非介绍:

“这位是我们所的革委会主任石晓仁同志,这位是县革委的周……”她依旧没记住周剑非的名字,连说两声周却没有下文,周剑非见状连忙自我介绍:

“我叫周剑非,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业务组的,今天路过这里遇上大雨进来躲雨,多亏了黄恰芹同志……”

他本想多说几句将躲雨借衣的始末说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也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但不等他说完,那位所革委主任便把话头接过去了,他哈哈地笑着用力握住周剑非的手,说:

“县革委的同志?大好了,我们平时情都请不来哩。顶头上司哪,既然来了就对我们的革命和生产多加指导罗!”

他边说边打量着周剑非。周剑非也下意识地打量着他。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人,看上去大约四十边上,那脸型特别瘦,可以用“皮包骨头”四个字来形容,真是除了一层皮便没有肉了,故而棱角分明活像一具骷髅,只有两只眼睛似乎特别有神,看人时露出些微凶光。周剑非本能地不喜欢这位革委主任,他忽然想起一句成语:“脸上无肉,必定是恶兽”,便差一点想笑却忍住了。

两支手依然握住,由于互相打量,暂时沉默了分把钟,革委主任先开了口:

“好啊,你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还望多多指教。县革委张主任、生产指挥部负责人何兴中我们都是老战友,非常熟悉。”

周剑非既不清楚县革委张主任的经历,也不知道生产指挥部负责人何兴中在“文革”前从事什么职业,便想当然地说:

“哦,你们是老战友,一个部队下来的?”

石晓仁似乎有些不太高兴,怎么连“战友”这个词都不懂,一定要在军队里同过一个战壕才叫“战友”?笑话!他于是连纠正带炫耀地说:

“不,不,不,我们是一同起来造走资派反的,是县里最早的一批造反派,我们所的战斗队是县级机关天马战斗司令部的一支骨干力量!”

他那瘦脸上的一对大眼迅速地转动着,显出了十分得意之情。

周剑非觉得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也总得找几句话说呀,于是他问:

“哦?你们也属于县级机关?”

石晓仁明显地不高兴了,冷冷一笑:

“县级机关是领导机关,它需要基层造反派的支持,没有我们,光靠县机关那几个人夺得了权?保皇派势力这么强大!”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那对微露凶光的眼睛从上到下又审视了周剑非一遍,漫不经心地问道:

“周同志一直在县上工作,过去我们好像没见过面呀!”

周剑非自然如实回答:

“我刚来不久,是第一次见面。”

“周同志过去在哪里干革命?”

他那微露凶光的眼里又加了几分疑问。

周剑非照样如实回答:

“在省委办公厅。”

石晓仁听后“哦”了一声,这一“哦”拖得很长,虽然只是一个单音却给人一种内涵很丰富的感觉,既表示知道了又似乎表示:原来如此,没有留在省革委办事机构工作,而是“充军”下放,你是什么货色可想而知了。

这也许是周剑非的多疑,特殊条件下的特殊心理状态。多疑也罢不疑也罢,他确是找不到什么话好说了,看来对方也是如此。

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彼此有了初步了解之后,往往会向两种可能发展。一种可能是有了共同语言,谈天侃地难自禁;另一种可能是有了初步了解之后便无话可说了。他们看来属于后一种。眼看正要出现“僵持”的难堪局面,幸好黄恰芹从厨房门里伸出头来喊道:

“唉,周同志面煮好了,快来吃呀。”

僵持的双方一下子都得到了解脱,周剑非笑笑说:

“黄同志很客气,硬要给我煮面条。”

所革委主任那皮包骨头的脸上也微露笑容,推出了层层“波浪”,说:

“既然煮了嘛,周同志就快去吃吧,啊,吃了好赶路。”

那表情那口气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他已经没有将对方像刚才那样当成“顶头上司”或者上级机关的贵宾,而是将他看成路人甚至过路的行乞者了。其变化之快有如舞台上的演员,京剧中的小花脸。聪明如周剑非者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他勉强和革委主任握握手,说了声“再见”,便如获大赦地朝厨房走去。

进了厨房,黄怡芹将一大碗盖有两个荷包蛋的面条递给周剑非,拉了一张木凳让他坐在案板旁边吃。

周剑非接过面条,猛然觉得肚子确实饿了,跑了这么大半天哪。他也顾不上说什么客气话,将面条放在“案板”上再往木凳上一坐,便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他正吃得很香,那位已经说过再见的革委主任却又窜进厨房里来了。他瞄瞄仁立窗下等候周剑非吃面条的黄恰芹,又走过来弯腰看看周剑非的碗里,那里面还剩下小半碗面条和一个已经咬过一口的鸡蛋,然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周剑非和黄怡芹:

“哦,鸡蛋面?好,吃罢,吃了好赶路!”

那口气似乎是上级对下级的关怀,或者,干脆是长者对后辈的关心,也像也不像,似乎隐隐地还夹杂着什么?审视、怀疑?周剑非“哦哦”了两声,连头也没抬起来,继续大口地吃面条。黄怡芹略显尴尬,但她没有作任何说明和解释,说明什么呢?她干脆把头扭向窗外。

革委主任似觉没趣,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好,吃罢,吃了好赶路。”

说完,他便一扭头出去了。

一碗面两个荷包蛋使周剑非填饱了肚子,他向黄恰芹连说几声谢谢并握手告别。他本来还想向石晓仁那位革委主任告别的,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以礼待人又是一回事。但他出了厨房只见院里空无一人,便也只好作罢,向黄怡芹招招手说声再见便上路了。黄怡芹送至大门口说声“再来”,看着不速之客的背影远去,顺便关上了大门。当她回头往自己房里走的时候,忽然发现革委主任石晓仁站在他卧室的窗前,一扇窗子开了一条缝,原来他一直隐蔽在那里观察着他们——她和周剑非的一举一动。她气得七窍生烟,却也忍住只装没看见,心里狠狠地骂了几声:“小人,名副其实的小人。”便擦窗而过回自己房里去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大雨将他周剑非送到茶科所与她相识,这自然也是一种缘分,但只是普遍意义上的缘分,顶多算是交了个朋友吧,还远远谈不上是通常所说的男女之间的那种缘分。

他周剑非眼光很高,自视也不低,而且有一股使人难以忍受的傲气。

别看现在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处于“充军”的境界,那傲气和自视颇高的毛病并未根本改变,他乐观得很,把这一切都看成是暂时的现象,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光明的境界在前方等待着。

那天他和黄怡芹的偶然相遇,却并没有引起他的特别注意,他只是对她有一种好感,特别是和那位石晓仁什么的相比,觉得她是一个十足的好人。如此而已。然而,他们毕竟还是有缘分的,只不过还有一段曲折的乃至可以说是十分有趣的过程罢了。

那是他去茶科所之后的十来天,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业务组组长找周剑非到他的办公室谈话。业务组长很客气,先给周剑非沏了一杯茶,二人面对面地坐下之后,他才慢慢地开口问道:

“你最近到茶科所去了?”

“去了。”

周剑非还以为作为全县管生产业务的业务组长大概要向他询问茶科所的工作情况,他查看过茶山,还从黄怡芹那里听到过不少情况,自然有话可说了。谁知完全出乎他的所料,组长问的却是:

“干什么去了?”

那声音很硬,周剑非预感到来势不妙,却不知道“不妙”在哪里,他如实回答:

“去躲雨呀。”

他将那天躲雨的过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本来还想顺便就把在茶山上见到的荒芜情况说说,但对这场突然而来的谈话他还摸不清底细,便打住了。

组长听后又问:

“那天是不是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家?”

“对,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家,她叫黄怡芹,搞技术工作的,怎么啦?”

组长依然一副冷静的态度:

“你在她房里换衣服?”

谜底终于出来了,原来如此呀,周剑非顿时火冒三丈,提高了嗓音反问:

“怎么?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组长依旧很冷静: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你想想看偌大一个所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家,你恰好这个时候去了,还在人家女同志的卧室里换衣服,别人能不有反映?至于有什么问题或者什么问题也没有,那就只有你们自己能回答了。”

周剑非再也忍不住了,他蓦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很粗也很宏亮:

“我回答过了,就是那些!碰上了大雨就近跑去躲雨,正如你说的偌大一个农科所我知道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家?一个女同志在家又怎么样?在她屋里换衣服又怎么样?是违了纪还是犯了法?”

“也不能那么说嘛,别人有反映总要把情况弄清楚哪。”

周剑非更加沉不住气了。别看他处于逆境之中,大有夹起尾巴做人的架势,平时不吭不声,遇到适合的场合还兼带发几句牢骚。但却是自尊心很强,“人穷志不短”,谁要是触动了他的这股神经,便立即傲气耸然,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反正豁出去就是了。眼前发生的事使他感到人格上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再也忍不住了,便大声地吼着对业务组长说:

“谁反映的,喊他来当面对质,我周剑非因为躲雨闯进茶科所受到一位女同志热情接待,我到底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既然反映了你们也接受了,那就非说清楚不可,我建议你们立案调查,该处分该坐牢我一人承担,有一点,不要株连那位无辜的女同志!”

业务组长是一个精明的人。他过去是县里的科长,要是不精明,夺权之后他也就难以在“革委”办事机构中存身了,更何况还当上了业务组长?当下,他一面看着周剑非暴跳如雷,一面却在暗自思量: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毕竟是省里下来的,他在省里的背景如何,自己并不知深浅,过河须知水深啊!只凭他曾经给省里最大的走资派钱林当过秘书而且死保过钱林,便对他随心所欲,恐怕不行。世事多变,风云莫测,前几年被打倒再踏上一只脚,注定了永世不得翻身的走资派们,现在又一个接一个翻起身来了。省里传来消息,钱林也有复出的可能。凡事不可冒昧呀,俗话说“做人留根线,它日好相见”,谁知眼前这个年轻人,将来如何?唉!于是他说:

“老弟,不要急嘛,我看你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一急了就会走火的哟!刚才你说不要牵连无辜,难道你是有辜?”

嗬,被他抓住辫子了,周剑非心想,他自信自己平时为人处事还是很冷静的。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太过于自尊,一旦触犯了这股神经就会立刻上火,老子娘都不认的,现在又犯哪!既然别人已经抛出了友好的姿态,那就以礼相对吧,于是他问:

“你说怎么办吧?”

业务组长笑笑:

“这就对了老弟,我看这样,你写一个简单情况,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就行,我拿去给上头交差了事。”

周剑非一听又火了,说:

“这就等于是交待材料哪,我不写。”

业务组长觉得很为难,思索、沉默了分把钟,他又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我看这样吧,干脆写一个谈话记录,记录稿由我来起草,你签个字行了吧?老弟,上级把任务交给我,我总得有个回音才交得了账呀!”

周剑非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觉得也得替别人想想才是,便答应了。

谈判圆满成功,双方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业务组长显出了一副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似的轻松、愉快。他忽然若有发现地对周剑非说:

“其实呀,你和黄怡芹一对未婚男女,惹出这场无端的风波也算是有缘,我看还不如干脆来它个顺水推舟,明正言顺,怎么样老弟,我当介绍人!”

周剑非毫无思想准备,顺口便回答。

“谢谢你了,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说毕便起身告辞。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但业务组长的话却提醒了他,是呀,“一对未婚男女”,就算我跑到茶科所向她求爱也无可指责呀,怎么就惹出了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这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流毒作祟还是一场政治陷害?也许,陷害者有意识地利用了“男女授受不亲”在人们思想意识上的流毒,可耻,可悲!这个陷害者是谁?他想到了那个革委会主任石晓仁,他刚才问了业务组长,组长笑而不答,只说了一句:

“这就不用管它了,反正有人检举就是了。”

作为一种善后也是一种责任,周剑非觉得他有必要向黄怡芹通通信息,使她思想上有所准备。于是,他给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将业务组长找他谈话的情况和他的表态告诉了她。信写得很短,不足一张信纸,他却颇费思考,既要将事情说明,又要不致被可能出现的第三者抓住辫子;既要表示对她的关心和感谢并兼带对她可能受到的牵连表示遗憾,又不要说出格的话,表达不需要表达的感情,使人家产生误解。

一封不足一页纸的信,连起草加抄他足足花了将近两个钟头的时间。

过了一个多星期,他收到了黄怡芹的来信。虽然也只不过是一般的信件,但和他的那封信相比,黄怡芹的信似有其特殊的含义,字里行间隐藏着几分情谊。

她在信中首先感谢他通信息,并说她也受到了那个“刮骨脸”的威逼,要她交待那个省里大走资派的秘书窜到所里来干什么,他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黄怡芹在信上说:

“我告诉他,周某人来这里干的事归纳起来是三件:一是躲雨二是烤衣服三是吃了一碗鸡蛋面。至于说了什么话嘛,对我都是围绕这三件事说的,还有就是对你说的了。你们站在房檐下拉起手说得挺亲热,我在厨房里煮鸡蛋面,一句也没听见。

“刮骨脸当然不依,说是要开小组会帮助我,实在不行就开大会。我回答说‘随你的便!’嘴这么硬心头却跳得慌。后来突然一个急煞车,不闻不问了。有知内情的人悄悄告诉我,说是县革委生产指挥部业务组打了招呼:这件事到此为止!”

“听了这个消息我就想到一定是你起了作用,至少是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读了这封信周剑非很感动,他本想给她回信的,但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于是便就此搁下。只是对她信上所说的“刮骨脸”却耿耿于怀。他一看便知,指的就是那个主任石晓仁,自己算是猜对了十足的“是小人”!“人不可貌像”有时还是可以以像取人的吧?京剧里的脸谱比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这件事在他周剑非脑子里已经慢慢地淡化了,却又忽然接到了黄怡芹的一封信。

来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或者可以说只提了一个问题:问他收到她的信没有?她说她不见他回信难免有些提心吊胆,她的那封信是否被别人扣押了?如果真是那样就会有好戏看的,因为她在信中骂了“刮骨脸”,他一定是不会甘心的等等。

到了这时他周剑非才感到十分抱歉,抱歉之余自然是马上提笔给她回了一封信。回信写得很长,究竟写了些什么他现在已经模模糊糊了,只记得当时有些激动。激动起来理智就退居二线,在信上写了一些带感情的语言。

从此,他和黄怡芹开始了长达两三年的书信往来,自然是时断时续,有疏有密,有时感情成分浓,有时感情成分淡。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段堪称漫长的时间内,黄怡芹的生活依然一如既往,干她的技术员工作;周剑非却变化不小,各级党委建制恢复后,他被派到一个边沿区当了区委书记,后来县委换届,他当了县委副书记。

他和黄怡芹依然通信不断,两人的关系依然若明若暗,若隐若现。终于有一天乘黄怡芹到县城开会之机,几个好心的朋友对到宿舍来看望周剑非的黄怡芹他们两人说:

“你们的事就干脆办了吧,还等什么?”

在大家的凑合下,他们,他和黄怡芹就在那次会议期间,利用一个晚上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他周剑非至今也弄不清楚他们的结合属于什么性质的结合,包办婚姻?当然不是。买卖婚姻?更不是。也许,大体上属于自由婚姻这一大类吧?但自由婚姻并非都是爱情的结合。而且,什么叫爱情,也往往是说不清楚的。社会生活千差万别,不能用一个固定的模式去套。说不清楚的事就不要勉强去说它。

实际情况是,他们,周剑非和黄怡芹结婚成了法定的夫妇。周剑非依然在县城当他的县委副书记,顺便说一句:在那时三年一届的换届制度下,他周剑非像是走了鸿运,第二次换届便担任了县委书记的职务,成了名正言顺的“七品芝麻官”。在中国的等级制度中,等级虽然不算很高,却也是一县之长,添列“县处以上党政领导干部”之列,成为当地权力的化身和万众瞩目的人物了。而作为全县“第一夫人”的黄怡芹呢?依然在茶科所搞她的科研,那时县里没有公共汽车,她每周骑单车进城和周剑非团聚一次,星期六下午来,星期日下午回去,有时工作忙走不开也就放弃一周一次的团聚了。

虽然成了家而且相距咫尺,却又不似家。

县委书记的这种境况,不用他发话就会被别人所关注,有关部门几次建议将黄怡芹调到县城里的对口单位,比如林业局或其他单位,既可不脱离业务又可以照顾书记的生活,使书记解除一日三餐的后顾之忧,把精力集中在为全县三十六万人民服务上来。周剑非也动了心,既然有了家总得像个家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黄怡芹不同意,理由自然是很充分的:一曰不愿脱离专业,进城来即使到对口单位也是行政工作,久而久之自己的专业会荒疏的;二曰现在有了从事专业研究的气候,自己又还很年轻,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面对妻子的固执,周剑非虽然心头不痛快,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其自然了。有时黄怡芹不能到县城来,他就到茶科所去。那时县委只有一辆吉普车,县委书记假日骑单车探望妻子也属正常,不失身份了。但毕竟他去茶科所的时间少,黄怡芹来县城的时间多。

往事历历在目,周剑非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也不知是苦是甜。翻了几次身,便慢慢地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上午周剑非主持召开了部长办公会,讨论三江市领导班子调整问题。

果不出周剑非所料,部长办公会顺利通过了陈一弘出任三江市党委副书记和建议提名市长人选的决定,准备征求省府、省人大领导和有关人士的意见后提交省委常委。冯唐的去留问题则暂时作为空白,待征求有关人士意见后再回过头来研究。

部里意见之所以能以顺利通过,一是副部长和有关处室早已听取了考察组的汇报,对两种意见三个方案都有了明确的了解;二是考察材料已印发到出席会议人员手中事先阅读,对三江民意测验情况有所知晓;三是出席会议的人都知道昨天晚上部长周剑非向省委书记赵一浩作了专题报告。虽然周剑非并没有传达赵一浩的态度和意见,也没有通过谈自己意见的方式来贯彻赵一浩的意图。他有一个习惯也可以说一种领导方法,大凡讨论问题,他总是最后发言,一方面可以集纳会上的正确意见,使结论更完善一些,另一方面也可以使自己处于主动地位,不至因别人不同意自己的意见而被动。至于赵一浩的意见更不能先谈,否则就成了事先定调了。纵然如此,副部长和处长们还是从他周剑非在别人发言时的偶尔插话中,乃至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倾向,看出了昨天晚上赵周夜谈的蛛丝马迹。正如商界对市场信息的敏感一样,政界,如果组织部门也算是政界的话,则对于来自核心决策层的任何信息也是非常敏感的。凡此种种,部长办公会之所以开得很顺利,也就是可以想象的了。

周剑非决定加快这件事的进度,由他亲自出面去征求省长苏翔和常务并分管农业的副省长黄人伟的意见。临散会时他又想起一件事,还要听听冯唐原在单位那个早已离休的胡久如厅长的意见。据说冯唐未去三江之前在厅里很受胡厅长的赏识,几乎是鞍前马后寸步不离,他之所以得以青云直上

,同胡厅长有很大关系。这件事他作为三江考察的拾余补缺,他交给了考察组副组长张清云和参加三江考察的一位处级干部。于是,他亲自打电话和省长苏翔约定,下午两点半钟去他办公室面谈。

他下午如约前往苏翔办公室征求意见时,是满怀信心的。早在六十年代他为省委副书记钱林当秘书时,对苏翔便有所了解。那时苏翔刚从外省调来不久,是“四清”之后来的,据说他出身农村,文化不高经验丰富,当过专员和地委书记,后来当了副省长。到这个省是平调,即:省委常委、副省长,是常委和副省长中最年轻的一个。当时的老资格如钱林等便经常半开玩笑地叫他“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甚至直呼小苏。属于六十年代初期为了“反修防修”,大力选拔培养接班人时上来的那一代。作为小秘书的周剑非当年虽接触不多,却印象颇佳,觉得他朴实、豁达、随和。

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苏翔在省委常委和正副六七个省长中已由过去的“小青年”成了年龄最长的“老大哥”。资格越老话也越多,周剑非在当地委书记时期便体会到了。省委召开地委书记会,总是省长倒数第二发言,省委书记最后作总结。每当苏翔一开口,会场便会产生小小的波动。有人看表,有人相互低语,都作好延长时间的思想准备就是了。有一次轮到苏翔倒数第二发言时,周剑非看看表只是十一点过二十分,便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今天可以按时结束吧?谁知这位省长一开口就不可收拾,从事情的根根底底谈到事情的现状,又由现状谈到各种意见分歧,再谈到自己的看法和解决问题的措施,像是在作一场大报告,洋洋洒洒足足谈了一个多钟头,等到省委书记为会议作总结时,已是十二点半钟了。

作为一省之长,苏翔一心扑在经济工作上,热衷于新建项目,特别是重点项目。当时流行的语言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争取创造条件也要上。”不知是苏翔觉得这个口号不够味

,显不出决心还是说起来不顺口,他从不引用它,而是独具特色地使用自己的语言,叫作:“没有钱卖了裤子也要干!”往往引来喝彩和笑声。有一次在宴会上,一个服务员上汤时不小心滴了两滴在他的裤子上,他连忙掏出手绢擦拭。恰好老领导钱林在场,便开玩笑地对服务员说:

“小姐,你注意哩,弄脏了省长的裤子咱们的重点项目就上不去罗!”

另一位在场的老同志插了一句:

“是呀,要小心,你知道省长的裤子值多少钱吗?”

一时之间,“省长的裤子”便成了人们相互打趣或相互鼓劲的语言,甚至将那些难度大资金不足的项目称之为“裤子工程”。

周剑非还听组织部的同志介绍,这位省长在人事问题上比较超脱。首先是不过问干部的考察推荐工作,包括厅局长、地州市委书记、市长、专员在内,他一律相信组织部的考察,过去没有事先征求意见的程序,组织部考察形成方案后征求书记意见便直接上常委会,他也不在乎,而且一般都同意。只有一条例外,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包括秘书长、副秘书长的任命必须他同意后再拿到常委会去,否则不认账。其次是一般不直接推荐干部,特别是省委管的干部除了政府办公厅如前所说之外,决不向组织部提名,更不写条子打电话。他对组织部的干部一再表态:相信你们的考察,谁适合谁来干,“管他来自东西南北中,只要他有基本功!”当然,有时也有例外,担任领导工作的时间长了,虽然不是本省人,亲戚少朋友多,老下级老同事遍布全省,难免有跑官者登门求助,甚至有权威人士直接引荐上省政府的。在却不过情的时候,也向组织部打个电话或者写一张条子,通常的语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