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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逐马挥戈》》 · 鼎鼎当当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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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鸟曾掰着手指头历数自己知名知姓的要臣,均无收获,今天在这儿被勾了心思,就在心底推演起两边的战争,此刻,酒已上来,他虽然举着简陋的酒碗,沁着唇,头脑却全不在酒上,想到自己仅有的一颗小棋子,再算算时日,路勃勃该回来了,城里要是一直戒严下去,他根本回不了城。

他轻轻地叹息,收回神来,是老范反复给穆二虎讲他自己和穆二虎谁是谁非,而刚刚认识的刘公明在一旁帮腔,都是说自己送了马,落不得好,马被扣了,出了事,怎么还要找自己算帐,而穆二虎已经很羞愧,吞着闷酒,不停摇头。

狄阿鸟并不想多喝,也不想久留,见他们一说再说,就挥了挥碗,说:“还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关键是怎么让官府把抓了的人放掉,要因为我的几匹马,罪及几位壮士,我也于心不忍。”

穆二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是喝他的酒。

狄阿鸟又说:“穆二虎,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让我出来承认,这些马的来历,不关你们的事儿,可你也得想想,我是告诉他们,马是卖给你们的呢,还是送给你们的呢?卖给你们,你们出这么一笔钱买马办马队,屡次要办,官府屡次不许,却偏偏私下购买军械,马匹,是想做啥?!送给你们的?!我盗军马,却送给你,还是一起获罪不是,你自己想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一起下地狱,还是要脱罪?!”

穆二虎连声说:“是!是!是!”

狄阿鸟说:“想脱罪,要请状师,请状师,不但能让他们有顾忌,不敢草芥人命,杀良冒功,定你们为谋逆,还能拖时间;其次呢,我要人去武县开具证明;再次,就是想办法证明马匹不是你们买的,不是我给的……”

穆二虎大声说:“那是怎么来的?!该不是让我们承认,是我们偷你的马吧?!”

狄阿鸟笑笑,说:“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是不行,毕竟盗军马和盗私马,罪行轻重,天壤之别,你们那几个弟兄,不过坐几年牢,当然,按律是几年,而我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又会大赦,对于那些偷鸡摸狗的,从赦不误,他们几人,多则三、四个月,少则一、二个月……”

穆二虎打断说:“你咋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大赦呢,天下刚刚大赦,天子是嫁女儿还是一命归西,哪有那么好的事儿——”狄阿鸟没想到他敢当众这么乱说,而背后就是官兵,大为震惊,“噌”地起身,狠狠地抡了一巴掌,喝道:“你说什么?!你喝了酒,我只当没听见,你要是不把话吞肚里,你的屁事,老子懒得理,白给你十三匹马,你总不能反过来赖上了我。”

穆二虎想怒又不敢发怒,只好狡辩说:“哪有白给人马的,你没安好心。”

狄阿鸟冷冷地看着,转身就走,老范回头看看,抬头看看,也起身就走,穆二虎迟疑了一下,起身就追。刘公明叹了口气,发觉几名官兵把视线落在穆二虎身上,起身说:“谁都有喝多酒,胡咧咧的时候。”

官兵没多追究,其中一个冷笑说:“我们认得他,穆二虎嘛,除了他,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一招手,几人纷纷起身。

刘公明只当他们要逮人,上前正要阻拦,那个官兵说:“到外边肯定打架,走,跟去看看热闹。”

刘公明松了口气,和他们一起出来,只见穆二虎拦在狄阿鸟面前,吼着不让走。狄阿鸟只是冷笑着让他“滚开”,周围聚拢上许多人,看着这两个人,见穆二虎状如铁塔,狄阿鸟虽然显瘦,却还镇定,劲头兴奋。

一个上点年纪的妇女毫不忌讳地吐露出对狄阿鸟的同情,说:“那个不是穆二爷吗,这后生惹他干啥。”

老范听到了,朝穆二虎看看,见喝了酒,发了脾气的穆二虎活脱脱就是一只猛虎,那耸肩沉腰的姿势,蕴涵着极大的能量,虽然有点儿紧张,却一点儿也不为狄阿鸟担心,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狄阿鸟的身份,他相信这位“博格阿巴特的乡党”,不是被虎噬,而是有把握伏虎的。但是,事情显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穆二虎舒展粗臂按上了狄阿鸟的肩头,死死拽住,鼓乍的棉袍中,怕是肌肉全都绽开了,嗖地一声,可以把人拎出三五丈,而狄阿鸟却还是一丝没有反抗的痕迹,脚下并不用力,只是似笑非笑地冷视穆二虎。

穆二虎随即大吼一声。

怀疑他要把人扔出来或怀疑他要将狄阿鸟的头颈窝到地上的百姓纷纷后散。

在他们快速惊退和注视中,穆二虎动了,他展开的两只胳膊肘慢慢向下内合,身体继续下弯,一点、一点地绵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午后多泥水的灰路上。

老范松了一口气,连忙朝狄阿鸟看去,在找不到什么意外的波动之后,心中一颤:“他怎么知道穆二虎是色厉内荏呢?!”

穆二虎哀求说:“哥,我求你了,你救救咱家的兄弟吧。”

狄阿鸟挽了他一把,说:“起来吧。”刘公明也连忙从台阶上下来帮忙,重新把他拖进酒馆。这次进去,穆二虎不再吭声,听到狄阿鸟说什么,只是点头,或者发出“是”或“恩”的回答。

狄阿鸟也不在有什么保留,说:“别的办法不是没有,你可以让他们说,是为我赶马。”

他又说:“做过官的人都知道,这只是脱罪的手段,脱得了,脱不了,关键还在官,他要是想定罪于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把你的路封死,比方说,直接当成证据确凿的要案,谋逆案,就能把状师拒之门外,你不承认自己谋逆,他也可以动大刑,动到你招为止,所以,以前说给你的,只是在碰运气,想平安无事——”他看了老范一眼,说:“看来,只有让王将军。”

老范碰了碰刘公明,刘公明说:“不如,我去跟校尉大人说说情。”

狄阿鸟摇了摇头,因为他不知道这马案有没有背景,是冲着谁去的,因为普通的官兵,谁去追究几匹路过的马有没有烙叠印,谁会一定说烙叠印就一定是军马,就算是军马,又不是在当地丢的,别的地方也没派官差来捕盗,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再说,天下刚刚经过动乱,谁能保证军马不会沦落到百姓手上?!

狄阿鸟郑重地问穆二虎:“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你是被谁拦下的?!”

穆二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姓冷。”

刘公明脱口说:“是他?!”

狄阿鸟问:“谁?”

刘公明说:“冷豹。不大可能,他从来不去干这种事。”

狄阿鸟冷笑说:“他肯定是邓校尉身边一个比较亲近的人吧?!”

刘公明没有吭声,没有吭声,就等于默认了,狄阿鸟又问:“你怎么没被抓起来,是被人放掉的,有人,让你来找我,或者找给你马的?!”

穆二虎:“没有。”

狄阿鸟从他身上捞了什么,说:“你撒谎,你身上沾的有牢里的稻草。”

穆二虎面色一变,说:“是的,是他们让我找你的。”

他痛苦地说:“你让我怎么办?不找你,弟兄们怎么办?!”

狄阿鸟说:“我就知道是这样,你先回去,就说我不承认那是我的马了。”

穆二虎说:“他们会……”

狄阿鸟说:“他们不会杀你的弟兄们的,会让你来杀我,还会许诺说,事成之后,准你办马队。”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四节

老范觉得狄阿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尤不该当着刘公明的面,与两人分别后,立刻就跟狄阿鸟说:“那个刘公明,是校尉相公的心腹,校尉大人对他有恩,你怎么当他的面儿说这些话呢?!”

狄阿鸟笑了笑,淡淡地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不过道不同,不足为谋,亲兄弟也有貌合神离,互相欺瞒的时候,他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道德准绳,一定不是听了什么,就全都学给校尉听的小人,再说了,他想与我交好,又知道邓校尉掌握着我的生死,我对邓校尉没任何威胁,就夹在了中间,俗话说,做孝子的,小杖受大杖走,做媳妇的,两头瞒,他不但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情,反而在心里向着我们。”

老范提醒说:“你还是要小心一点好。”

狄阿鸟说:“我不过道破穆二虎将来可能会被人家逼迫而向我下手而已,他要真说给邓校尉,反而是好事,邓校尉知道我有心防备着穆二虎,不走这步棋也不一定,这样一来,邓校尉也就不会再胁迫穆二虎了。”

老范细细想想,觉得也是,但还是忧虑地问:“邓校尉真的会对你下手吗?!”

狄阿鸟吃吃笑笑,说:“他已经在这么做了,还能有假?!我知道,你也被我们夹在中间,陷入两难呀,你要是与我从此不相往来,我也不会怪你。”

老范停了脚步,一脸端重地说:“君以磊落之心待我,负君何堪?!”

狄阿鸟暂且把这话当成真的,但他却是弄不明白,当天给穆二虎马,穆二虎一拨人怎么被邓校尉截上的?!

老范,自然和邓校尉走得近的。

狄阿鸟还在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负君何堪”,突然想了起来,那天老范不在,肯定不是他。不是他,又会是谁?!自己一回去就上了炕,倒没注意到谁出过门,难道是杨二哥?!邓校尉能动手杀自己,还让自己到铁匠铺继续住下,这不合常理,可自己都差不多是杨二的妹夫了,他会帮着别人向自己的妹夫下手吗?!也不是他,也不是他,会是谁?!难道碰巧了,邓校尉碰巧拦截了穆二虎的马,问出了自己,当即设了个套。

朝廷在自己身边放了人,是谁还在让自己困惑着呢,当然,朝廷的能耐无须质疑,能安插下奸细并不奇怪,可一个小小的地方校尉,也轻易地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耳目,难道自己身边的人,都那么容易被人收买吗?!

这一刹那间,除了对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赵过,狄阿鸟对任何一个人都产生了怀疑,甚至包括了与自己志向相投的大舅哥。

不是他信不过自己人,而是接二连三到来的经历,已经让他肯定,自己身边不止有了朝廷的奸细,也有了别人的奸细。

李家父子身在官场,背负着亲族的命运,自然身不由己,即使可以拒绝被人收买,也未必挺得出的他人的胁迫。

他们有自己的苦衷,出卖了狄阿鸟,狄阿鸟不会意外,更也不会恨他们,报复他们。

可是呢,最有可能出卖他的却不是李家父子,而是身边的人,这里面有李多财,洪大盆,石骰,杨涟亭等等,包括莫藏,躺在那里,奄奄一息,自己是怎么对他们的?!今天,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大福大贵,却起码留住了性命,能吃口饱饭。

而这些人之中,难道真有谁,不要一点良心,出卖他?!

狄阿鸟一想到这些,就是一股想把背叛者焚烧的怒火。他尽量不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哼着小曲,搭着老范的肩膀,踩着喝过酒后才有的曲线,披着一片夕阳回去。

回到老杨家,进了门,狄阿鸟自己都感到乱糟糟的。

孩子们骂架,打架,乱着玩儿,抹了眼泪,坐地下咧咧地哭,而那些破衣烂毡,自己小儿子的尿布片,被单子,满院趴的都是,尤其是墙角堆雪的一小块园圃地,上头是一股、一股发黄的洞洞……他自己虽然是这种环境长大的,不觉得什么,可看着这些场景,却也是理解杨二嫂感受的,知道自己家已经让人忍怕了,好在王志给自己找了房舍,这些人明儿就可以搬走,等着官府近一步安顿。

他不自觉叹了口气,跟院里的人打一声招呼,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到了跟前一推门,里头全是人,从炕沿坐到门背,从门背做到墙角的大缸,他扫一眼,除了杨锦毛,杨二,赵过,

李多财夫妇,还有城外营地来的几个上了年龄,杨涟亭,柳馨荷……连李思广也在。

狄阿鸟喷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开会呢?!”

李多财给了个眼色,起身说:“官府已经在下分屯户,分到县南去,既富足又不怕游牧人,而分到县北,就要和游牧人拼命。县外的营地里都炸开了锅,家家都想留在县南,四处找门路,这不,咱家人不知道你啥意思,就让几个老人过来,跟大家伙一起商量、商量。”

狄阿鸟不动声色,先让老范进里头,再关上门,往一旁挤挤,问他们:“你们商量出啥结果没有?!”

一个老人说:“大伙都想在县南安居,可是官府上说,分到县北的,还要赛屯户的力气,只要能举起石杠的,不问出身,立刻给他做保长,能举起石杠,又认字的,不管认多少,立刻就给做甲长,将来立了功,还免罪,这也是大人东山再起的一个机会,大人要是肯去,往那一站,起码是个亭长。”

李思广说:“他说的是呀。阿鸟。如果你能做亭长,就有机会戴罪立功!”

狄阿鸟迟疑片刻,伤感地说:“我们家打了太久的仗。一百多口,都是些女人、孩子和老人,要是屯往县北,怎么顾得了……”

又一个老人说:“哎?!主公不要担心我们,他们也说了,家眷平时可以留在县南,再说了,您只要肯摇旗,咱们的老弟兄,也是要偷着跑来的,还害怕没人打仗吗?!”

狄阿鸟朝别的人脸上看看,发觉他们脸上大多都写着两个字“县北”,特别是赵过,嘴合不陇,眼里透着渴望,不禁犯了大愁,心想:我难道真的可以去县北?到了县北,做了亭长,往日的老兄弟,肯定有人来投奔,离开户籍地,那就是亡命,亡命,就要担责任,自己招来的是朝廷的忌讳,而他们,却要担罪责,到时,我捆上他们送给官府?!于心何忍?

他装出一付仍在考虑的样子征询说:“都是这意思?!”

赵过笑道:“何止我们,老陈刚才还在,都跟大伙说了,只要咱立了功,你一下就可以翻身?!”

狄阿鸟怔怔地看过去,心底一个劲儿哀号:“幼稚,一个比一个幼稚,越是立功,死的越快。”他涌起最后的希望,朝李思广看去,说:“你妹子怕不愿意,还是先给她说一声。”李思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一个女人,愿不愿意,由不得她。”

狄阿鸟深吸了一口气,笑容僵固了,这种情况,看似商量,实际上,哪里是商量……都是等着这个机会翻身,让我翻身,自己也翻身。他闭了闭眼,看向一开始仅有的一个支持者李多财,李多财正在咽吐沫,说:“啊,不是,可你们也得想想,立功那么容易吗?!少爷……”他为了让人同情,干脆哭道:“要是老爷知道少爷一天到晚,拿着命搏,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歇,少爷,少爷。”

杨小玲立刻反驳了他,声音哽咽:“阿鸟的前途不也在此一举么?!老公爷要活着,他能看自己的儿子永远是个罪人,前路没个明黑么?!”

杨锦毛突然打破沉默,慢吞吞地说:“阿鸟呀,你爹就你一个儿,你这边孩子也才满月,为你家血脉想想吧,贪个亭长去了县北,就不怕……搏一搏可以,咋不行呢?!可孩子年龄实在太小。”

狄阿鸟是自己拉过杆子,还是跟着博格阿巴特干土匪,杨小玲也稀里糊涂。

她隐约觉得狄阿鸟就是大名鼎鼎的博格阿巴特,又觉得不像,不可能,问狄阿鸟,问过了,还是觉得狄阿鸟胡吹,自己家的人听了,也会害怕,就跟他们讲:“当年,长月招兵,阿鸟不是当兵走的么?!他在外面当兵,听说他爹死了,就和几个战友一起跑了,后来逃回他老家,见老家的家也败了,又回头去找他爹,看他爹到底是不是不在了。他带着几个人,走到半路,走不下去,干脆占座山,当起了土匪。我想着他老家那儿都是蛮子,都想来中原,他又能说,人家就跟他来了,你们想,他们关外的人来中原当土匪,话都说着别扭,抢劫、绑票的规矩也肯定不懂,阿鸟呢,以前折腾卖鱼,不是跟许小虎的爹拜过把子?懂这些,人家让他当了大哥。他年龄不大,毕竟读过书,多了个心眼,陇西兵败,百姓一路逃难,他就在那坐地收人,起码也收了上千喽罗。后来,博格阿巴特起兵打官府,朝廷一味吃败仗,损兵折将,兵力不够,就招安了他,他也就跟着朝廷打博格阿巴特,有一次吃了败仗,是一口气逃到咱那。我正在家筛麦子,他带个姑娘,带个阿狗,问到咱家门口了,那会儿,身上还扎着人家扔的铜钱镖呢。”

再后来,她说狄阿鸟拦舆见驾,把他爹的事讲给天子知道,天子怜惜他,还让他去京城参加大会,被人家的千金小姐看上了,又是贵公子争风吃醋,又是借钱娶亲,又是岳父黄大掌柜不愿意……

杨锦毛只能通过自己的阅历推测,一个有把力气的少年人没了人管束,在外面肯定干坏事儿,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既然一直做到土匪头子,那就不是一般的心黑手辣,还好,自己女儿能呛得住他,呛不住,自己一家,将来要坏到他手里,心里一半是怕一半是愁,再后来,狄阿鸟越来越老实,家眷也来了,两房小媳妇,大舅哥带了几十把好手护送着上百口子,又把他震住。

震住的同时,他相信女儿以前说的那些话,再看狄阿鸟,越看越觉得他不是杀人如麻、心黑手辣的人物,这又觉得狄阿鸟是评谈和演义中出现的那种运气贼好,全凭利嘴和蛮横相的草包。这不?!早上媳妇扯着狄阿鸟闹架,他也知道不会出啥事儿,根本就当成一家人闹嘴子,不上心去管。

哪知道,今天又来了几个老人家,大伙往一块一坐,说了会儿话,竟然不怕跟凶狠的鞑子打仗,他又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坐在一边,往这个人脸上看两眼,往那个人脸上看两眼,心里不住地问:“这狄阿鸟被人一吓,就给人家十好几匹马,是不是在装孙子?!难道他确实是悍匪,因为坏事干得太多,怕朝廷杀他,装胆小?”

他听了狄阿鸟的口气,又松了心,想自己女儿嫁过,年龄也一天比一天大,能找个人,嫁作小妾不容易,要是被他要去作妾,也让自己省心了,可现在,他却要去县北,他去县北,刚刚出生的孩子和老婆放哪儿,保不准又托给自己女儿,自己女儿也面儿,到时又要伺候她们,这还没进门,就受人家的气,也太让他这个爹难受,这就顺口嚷了这番并不严密的话。

狄阿鸟却立刻装模作样地沉思起来。

他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对儿子小,使血脉面临无后的顾虑,凝重得像一块包了青皮的石头,一动不动,半天也没有说话,直到叹够气,直到众人的目光完全集中在自己脸上,这才说:“我打仗打怕了,还是想法在县南安居乐业吧,要是需要打通关节,咱也往里头使使钱。”

赵过欲言又止,干脆站了起来走了。听着他在背后掩门的声音,狄阿鸟心里好疼,却还是在众人脸上扫个来回,威严地说:“安个家不容易,我想派个人回去筹点钱,你们看,谁和我哥一起回去?!”

李思广虽然失望,还是说:“住县南也好,只是怕人笑话。要是你已经定下来,也不要为钱发愁,我这儿还有些钱,一并留给你。”

狄阿鸟摆了摆手,说:“你的钱,我不能再要了,你还是留着做回去的盘缠,我不是没钱,我派两个人跟你回去,跟牛六斤他们张张口,我不信他们敢不给我,另外,我在京城也有产业,现在顾不上了,也得想办法处理掉。”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五节

人散时,狄阿鸟有意识地将几个干练的家人留住。

老范已受狄阿鸟所托,提笔俯案,勾勾画画,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替他说:“圣上建元称帝的明诏已发往各地,各地官员都在为进贺做准备,小相公也要感念圣上的恩德,筹备一些贺礼。”

狄阿鸟点了点头,找了一个木匣,向老范伸手,老范立刻拿出一个铜筒子。狄阿鸟将它放到匣子里,封好,说:“这是一件。另外,就是我那匹宝马。它已跟随我多年,征战撕杀,为了它,我遭过罪,杀过人,可我以后再也用不到它,也托你们把它牵走,献给陛下,让他赏赐给一位忠勇的将士,以免此马埋没于槽枥之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伤感,几个人抬头,分明地看到他的眼角,已经挂上一滴眼泪。

杨涟亭动情地说:“主公,陛下也不缺一匹马,您还是留着它吧。”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不送我视为性命的爱马,更无长物。”

正说着,门“嘭”地一声敞开。

段含章站在那儿,她看看屋子的人,问:“你是不是说你为了我们母子,要留在县南?!”

狄阿鸟沉重地点了点头,给她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儿要给他们说。”

段含章冷笑道:“说什么,把你的爱马拿去取悦你的仇人?!”

狄阿鸟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

他正竭尽全力地表现自己的忠君爱国,措手不及,也不敢相信之极,连忙往几个手下看,见他们傻呆呆地听着,一旁老范已经惊呼,猛地跳起来,往段含章冲去,希望能及时捂住她的嘴。段含章却反抗了,一边且战且走,一边说:“你父亲,你叔父,他们的在天之灵,怎么能得到安息……你这个销毁了他们意志,胆怯时用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来推委的扎乌剔,你怎么就不知道,你只有跨上战马才能够活命,你只有到了县北,在对游牧人的作战中才能恢复自己的气力——”

狄阿鸟实在是忍无可忍,横向仰掌,“啪”地一声,重重打在她的脸上。他大声咆哮:“你这条丑陋的母狼,你要干什么?!”

段含章倒了下去,他却不放过,抓起段含章的头发,往屋外拖去,向拖着一条死狗,毫不留情地往外拽,口中念叨说:“我们是一族人,我才娶你,我以为你会知道,什么是君臣,什么是父子,你这个卑贱的母狗。你这条毒蛇,你想尽一切办法,无时无刻,玷污着我的灵魂,我受够了,我真受够了。”

段含章也不甘示弱,反手抓住他的头发拔,大声说:“你因为胆怯,连你的父亲都能忘掉。我真是瞎了眼,才一心辅佐你,为你生儿子,你打我,打我,打呀,最好为了向你的主人献媚,杀了我。”

狄阿鸟拼命地殴打她,手脚却因气愤而没有一丝力气,前脚跨过门槛,后脚却绊在上面,一跟头栽倒在地。

段含章得到机会,披头散发地爬起来,举着双手一阵狂笑,大声喊道:“我以先汗王之英魂起誓,你将一无所有。”

狄阿鸟爬起来,又一巴掌将她打倒。

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的狂态,直到老范猛地从案几两旁向前挥手,才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去。

狄阿鸟不知从谁腰上夺了一把短刀,咆哮说:“我要杀了她。”

几个人死死地拦他,他还是在段含章身上挂了一下。

厚厚的棉袍被锋利的利刃从当中豁开,绽开一道洁白。几个人都有点儿腿软,段含章也不再动嘴,站在那里,一个劲儿颤栗。

众人只看到她一个劲儿吸气、吐气,也纷纷感到呼吸艰难,等到外面的人冲到跟前,帮他们迈了这道阶。

狄阿鸟在沉默中狞笑道:“我二叔狷狂自大,不守臣节,给家国带来不尽的灾难,于是上天惩罚他,毁灭了他,他有何英灵,可以让你凭借他的名义,使我一无所有?!你一个妇人,一个奴隶,没有我把你从毁灭的边缘带出来,没有我给你妻子的地位,有起誓的资格么,而我对皇帝的忠诚之心,是你一个女人动摇得了的?!”

他举手一投,短刀直奔庭院中的大树,钉到上面。杨小玲奔到跟前,正好与短刀擦身,当即惊了身冷汗。她并不知道情急中的狄阿鸟投出这把短刀,就为了吓唬她,不让她跑过来掺和,站在那儿责问:“狄阿鸟,你被泥巴灌住心,成了一条疯狗么?!”

赵过本来还想跟狄阿鸟继续赌气的,看这光景,也赌不下去了,走到跟前,拖了他往大门外走。

狄阿鸟并没有固执地盘桓,跟老范说了句话,就跟他走了。

两个人到了外面,赵过就迫不及待地说:“打老婆用刀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吓唬人,还是杀人?”

狄阿鸟咬咬牙,说:“她不知道轻重,你也不知道?要是她闹下去,我今天就真杀了她!”

赵过说:“我是,是不知道轻重。我不知道你为啥打老婆,也不知道你咋甘心躲到县南,更不知道,你为啥白给人家十三匹马,这年头,两条腿的人好找,四条腿的马不好找,十三匹马,就是十三骑……”

狄阿鸟没好气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跟我讲?!”

赵过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才问你呀。”

狄阿鸟往一旁一坐,往一旁拍拍,等赵过一起坐了,问:“你今天碰到了陆川?”

赵过说:“碰到了。”

狄阿鸟问:“他没有让你带话给我?”

赵过绷了绷嘴:“你知道?!他说小姐让你去见她,你又不是我,不是她的臣下,不能叫你去你就去,我想好了,不用理睬他,就当我没有传到话。”

狄阿鸟横了他一眼,伸了胳膊搂搂他肩膀:“她是女人,咱们男的,让着点儿,哈?!”

赵过笑道:“你老婆是男的么?”

狄阿鸟头疼地说:“你能不能不再提她,你知道我——”

赵过打断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啥打老婆,也不知道你咋躲到县南,更不知道你为啥给人家十三匹马……”

狄阿鸟摆了摆手,往四周看了看,说:“咱们身边有朝廷的眼线。”

赵过不敢相信地说:“除了张奋青,还有别的眼线?!”

狄阿鸟沉沉地说:“我把他赶走之后,朝廷就不能收买别人了?!朝廷能放下心,不监视你和我?”

赵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狄阿鸟问:“含章不知趣,她不知道她再没轻没重,狂言悖行,逼我做大逆不道的事儿,我只能真的杀她。”

赵过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有奸细的事儿告诉她?!”

狄阿鸟冷笑说:“她有多少城府,我还不清楚。告诉她,她说不定要找这个奸细呢,她,一个浅薄却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今天会说是你,明天会说是他,怎么得了,找不出真的眼线,她就能把咱的人弄散了,要是找到了呢,不是逼咱和朝廷决裂吗?!我知道有眼线又能怎样,都要装作不知道,不敢声张,即使有一天,知道眼线是谁了,还是要装作不知道,对不对?!”

赵过点了点头,说:“你以后尽管用刀划你那些老婆,大不了,我站远一点儿。可你咋非要去县南呢。你想安居乐业,我也想安居乐业,可安居乐业得了吗?!”

狄阿鸟笑了笑,说:“邓校尉是要杀我的人之一,他管屯田,我要是到处给人塞钱,要留在县南,他就一定把我们安排到县北,对吧?!阿过,我们身边有朝廷的眼线,我一心留在县南的心思,是不是能让朝廷放心呢?可今天,就有点不顺当,你们呀,都不愿意到县南落户,你们都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愿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做给朝廷看的。”

赵过没有想到,轻轻地说:“我明白了。”

狄阿鸟说:“你还有疑问,对吧,十三匹马,你心疼是吧。阿过,你知道路勃勃突然消失,去哪了?”

赵过说:“我知道,猜得出来。”

狄阿鸟问:“那我问你,我让路勃勃招他来干什么?!”

赵过寻思片刻,说:“打雕阴。”

狄阿鸟哭笑不得,说:“就凭他那几百人?!打雕阴,要是打雕阴,我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么?!”

赵过补充说:“我是说你想让他先到对面,然后一起打雕阴。”

狄阿鸟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要他到对面去,却不是为了打雕阴。他先到对面,积攒力量,而后向朝廷示好,接受朝廷的扶植,成为高奴王。”

赵过震惊说:“阿鸟。你想把朝廷养在咱家里吗?!你想让谁做高奴王,谁就成高奴王吗?!”

狄阿鸟说:“拓跋巍巍利用了思达明,也利用了别人,他能利用,朝廷为什么却一定要损兵折将地去打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中原文化灿烂,国君的军队众多,宫殿富丽堂皇,即使边远的游牧首领,也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天子,朝廷的使臣都是饱学之士,说道理时滔滔不绝,引诱人时天花乱坠,义正词严时令人胆寒……朝廷如果派出使者,出使各部,同拓跋巍巍争夺这些散乱的散沙,并扶持他们,是有利还是有害呢?!中原不缺粮食,布匹,铜,铁,而游牧人,有马匹,有牲口,却抵御不了天灾,需要茶叶,粮食,软和的衣服,中原朝廷要是在出使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赏赐,能不能抵过拓跋巍巍的空言呢?!我不是正在教朝廷的大臣们,怎么只把箭挂在弦上,去使用他们的舌头?!他们要想在这里派出使臣,说了让人觉得算数的使臣,让人信任的使臣,就得有一个平和的环境,如果这里的农民,见了俘虏就杀掉,不分辨敌我,就无法促成这种使臣奔驰的战场。穆二虎也许不算什么,但他在北乡人中的威信很好,又要办马队,如果他不杀俘虏,带头交给官府,别人也不会再盲目地杀俘虏,是不是?!我十三匹马白给了吗?至少换了他一句诺言,而这句诺言,就是促成外交的必要条件。”

他又说:“不仅仅如此,阿孝只有几百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取代思达明呢?!他来了,首先要凭借个人勇武,为思达明立下战功,故意在联合作战时杀掉那些二心的部族首领,思达明自然会将这些部族中一部分的百姓分给他,表彰他的战功,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他根本没有成为高奴王的条件,没有兵员,没有实力,对不对,他想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把我们雍人当成他的兵员,和穆二虎搞好关系,很重要,和你家小姐的关系也很重要,现在河东正在清剿,你家小姐可以帮助他,让那些河东的土匪,罪犯都逃过来,投奔他,而到了他向朝廷示好,得到朝廷扶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招募雍族军队,甚至调动雍族的军队为他打仗。他用雍族人打仗,而朝廷也会很放心,朝廷会放心地看着拓跋巍巍的附庸灭亡,一个新的附庸崛起,以为他们取得了胜利,其实呢,是咱们的胜利,因为阿孝夹在两大势力之间,朝廷不敢试图控制他,控制他,就会导致他倒向拓跋巍巍。

“这里和西陇不一样,两条狗之间的骨头,可以向北壮大,先打上郡,再图银川,我的三婶母那儿有大量的夏侯家的百姓,阿孝是我叔父的嫡长子,他要和我三婶母角逐这些百姓,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赵过问了一个问题:“他会不会把你忘掉,自己称王?!”

狄阿鸟哈哈大笑,却又压低声音说:“阿过,我们俩就像亲兄弟,你自然可以问,要是别人,哼哼。你想想,我那时已经被朝廷放回了家乡,也有一支军队,我们两兄弟像两个拳头,形成夹击银川的势头,打下银川,不就光复父辈们留下的家业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六节

自打俩人认识起,俩人就没闹过别扭。狄阿鸟看着眼睛越来越亮的赵过,紧绷绷的心绪也豁然爽朗。他心情大好,感官就变成兴致的根须,竟听到几丝古怪的乐器声,便朝赵过竖起食指,侧起耳朵,细细寻觅。

这是从来也没有听过的一种乐器,音色很是柔和,一听就是出于女子之手。然而,它淙淙潺潺,既没有流露出深闺之幽怨,也没有洋溢出春心的萌动,平和,开阔,深远,宁静,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不流俗,不喧闹的个性。

随着脚步,乐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迷人,它像一只在人鼻尖儿前跳跃引路的蝴蝶,翩翩起舞,走走停停,之色彩斑斓,使人想伸出自己的手去触摸。

狄阿鸟找到老杨家铁铺的后头,才发觉这是一所院落的后墙。他跳起来望望,乐声确实从院落里面森森夜色所笼罩着的一座木楼传出来,不禁给身后的赵过感叹:“这真是一位奇特的大家闺秀,我敢肯定,她相貌平庸,不丑不美,阿过,你要觉得我可信,赶明去提亲,保证错不了。”

赵过诘问:“不美不丑就错不了?!”

狄阿鸟赞誉说:“咋?!你还别不信,这个女人不简单呵。这种如大渊大海的平静,足以表现出一种胸怀若谷,临危不乱的气度,娶这样的女人回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足以兴旺家业,使六蓄繁衍,是几世也休不来的福气。你看我那几个老婆,有几分姿色不假,却不是没有胸怀,就是没气量,根本不能替我分忧,更不要说担起一个家,教出几个振兴家业的儿子。”

赵过却不买账,说:“说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要?!”

狄阿鸟说:“你别说,我不是有了么?!别看什么货色都有,也是结发夫妻,人家不管做多大的官,妻也不过三个,我这一回就娶了四个,还敢乱来?!你呀,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你后悔都来不及。”

赵过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睛一眨一眨的:“不吃你的骗,要像你说的那么好,你还不翻墙进去呀——”

狄阿鸟辩解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狄阿鸟骗过谁?你怎么就不信呢?!”说他没骗过谁,他自己也觉得假,立刻收了声,叹息说:“你还放不下唐凯他姐?!你咋这么死心眼呢,那啥人呀。你也真他娘的没出息,被人看不起来着,却还眼巴巴地望别人……”

赵过没好气地打断,否认说:“不是。”

狄阿鸟又一下开颜,苦口婆心地说:“你老这样儿,我心里虚呀,你看看我,家里四、五个了,再看看你自己,还打着光棍,外人看了,不当面指着鼻子咧咧,背后会不会说,这狄阿鸟太不是东西,天天说有福同享,自己老婆娶一堆了,他的好兄弟还在打光棍,是不是?!你听我的,咱把这家记下来,明一早,就向人家打听、打听,要是未婚未嫁,我给你做主了。”

赵过笑着问:“你做得了主?!”

狄阿鸟一下上了火:“我咋做不了你的主?啊,我不但做得了你的主,我还做得了她的主,你信不,只要她没嫁人,我就做得了主,上门就跟她爹说,你闺女勾引我兄弟呢,一到晚上了,她就胡乱弹琴,两个人隔道墙,眉目传情,好着来。中原人就怕这个,她爹听说你们到了这一步,还不为了遮羞,把女儿双手奉上?!再说了,他女儿有这内涵,一般漂亮不了,他爹看不好行市,对吧?!而这真正厉害的女人,看男人,不看咱现在有没有本事,也对吧?!小婉,你知道,我在武县,朝不保夕,她不还是跟了我?!你就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你就是不敢学我,还说小婉,她爹啥样儿,要谁半夜死,谁早晨醒不了,结果怎么样,老子照样先生米做成熟饭,然后上门,把事办成。你咋就不敢呢?你也是男人,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咋就一到关键时候,就没胆量了呢。”

赵过雷打不动地说:“我是没胆量,因为没疯。”

狄阿鸟上去扯住他,大声嚷道:“你不疯,我疯好吧?我现在就带你登门。”

赵过发觉他叫了真,一挣好几步,连忙往身边一指,说:“这个院,是山河会馆。”

狄阿鸟转过身,往里头投眼看看,不敢相信地说:“山河会馆?!”他得到了确认,问:“不会是邓校尉的女儿吧,不可能,她要是弹出这声音,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堵墙上,你信不信?!”

赵过急得跺脚,说:“邓校尉的女儿住这干啥,山河会馆是我家小姐开的,这里头‘砰砰’一阵弹的姑娘,就算有你说的那么好,谁敢向她要?!我就是没胆量,因为我没疯。”

狄阿鸟愕然说:“是她开的?!那就怪不得了,她开武馆?!她开武馆干什么?!你这会儿说话流利了,你一开始咋不说?!”

赵过扑哧一声笑了,说:“山河会馆不是武馆,我问陆川叔了,他说,就是可以喝酒,吃饭,住店,招妓的好地方。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小姐能拿它跟官场上、军营里的人打交道。”

狄阿鸟一下醒悟过来,上前挥了一拳,说:“我说你咋说‘你咋不翻墙进去找她’,我找这姑娘,问到你们家小姐面前,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家小姐和我啥关系,知道我在马路上听到女乐声,都能翻墙找人家姑娘,是好玩的么?!她要是心情好,不阴不阳地表扬我一回,要是心情不好,一脚踢我下楼,一脚踢我出墙。阿过,你跟谁学坏的,你咋学会了这手呢?!”

赵过乐呵呵地笑,说:“我想等你爬上墙头再告诉你。”

狄阿鸟往两边看看,不想绕回前门,爬了上去,摆手说:“翻墙就翻墙。你回去,往后几天,咱们假装闹别扭,做给别人看。”

他跳下去,踩到墙角堆的冰雪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对白天化雪,夜晚结冰的地面来说,不发声响不是件简单的事,他对自己的落地很满意,一拐一拐往前走,到了路上,脚下更是高高低低。

构成这种地面的,大多都是拔内墙拔的砖头,看来这会馆筹备了好几天,还将筹备好些天。

狄阿鸟横冲直撞一会儿,发觉那乐器又响了,就在一截断墙下停住抬头,再一次按照自己的知觉、逻辑,断定这女子是樊英花蓄养的歌妓,心里是一阵、一阵惋惜,然而,那乐声还是无悲无喜地演绎着天和地,天上秋月沉思,地下无边无际的沼泽地,风滚野海棠。

他暗自打算起来,心想:我待会儿见樊英花,要不要让她发掘这颗宝珠?!要不,极力贬低这姑娘,再用把宝剑换走,阿过单纯,可能不会娶妓,我就把她给莫藏或谁,反正谁要了,谁有福气。

他在墙下如痴如醉,正是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能闻音知人的时候,忽然感到了一股浓重的气息——那种粗人身上掩饰不了的气味,连忙扭头,只见什么东西的寒光在眼前闪了一下,连忙说:“陆川,是我呀。”

对面凑来一顶硕大的脑袋,使劲儿来看狄阿鸟,看清了,这才惊愕地说:“你怎么发觉我接近你的?!”

狄阿鸟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墙下面的?!”

陆川说:“我从那边走过来,走着,走着,看着了你的屁股。”

狄阿鸟扭头看了一看,才知道一旁有个洞,过来束光,正好照在自己的屁股上,尴尬地说:“你主子真是的,也不让人消停,天黑了还让你到处乱转,干啥呢。”

陆川说:“小叔说你肯定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要来,说不准是翻墙,你不知道她在哪儿,没个人在下面等你,说不定趴一会儿,就回去了。他正等着你呢,快上去吧。”

狄阿鸟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楼房的抱厦,徐步进去,走上上楼的楼梯,上到楼上,见到一所亮光的房子里,那古怪乐器的声音,也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走过去,推开门,只见里面摆成斗字型的几桌,三个女子端庄而坐,当中头发披散的女子,手持一物,似弓似琴,竖立抱定,不由自主地问:“姑娘贵姓芳名?!”

他见几名女子都在看他,当中那女子一分一分微笑,说不出的动人,而模样有点儿像樊英花,生生感到别扭,连忙说:“我走错了。”然后一低头,往外头退,顺便掩门,眼看掩上了,却又不甘心,立刻回头推开,大声说:“你是谁?!她亲戚?”

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去,看起来,对手中乐器很是专注。

狄阿鸟立刻说:“她该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吧?!你是她妹妹?!”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微笑着,继续弹她的乐器,越看越像一个陌生人。

狄阿鸟只好扭头走,掩门,掩了又不甘心,便再次推开,问:“这是啥?!棉花机?!”

旁边两个女子一下笑出声,刹时间,在门口相对的窗户被来来回回的门板开合中,顶不住寒风的冲击,“砰”一声开了,寒风穿堂而走,吹动灯火,将它拉成摇曳的豆点大小。

清光水银般泄入,风一扬,那披发女子一侧的青丝漫卷而起,荧亮缭绕。室内光亮阴晴不定,照到她的脸上,反复现出那种矜持的微笑,让狄阿鸟心底猛地一颤。狄阿鸟忍不住往对面的窗户跑去,大声说:“她从哪来把你找来的?是不是想让你做她的替身?她尽是白费工夫,也不想想,就算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别人还是一眼就分得出来。”

他在三位女子的注视中手忙脚乱地捂着窗户,保卫她们远离寒风的亵渎,口中不停地嚷:“亏她想得出来,你叫什么?!”

那女子听得好笑,轻轻吐字:“我叫樊英花。”

狄阿鸟头也不回地说:“不可能,她,身边坐着的,左边应该是春棠,右边应该是十九妹,你骗别人,也许能蒙混过关,骗我?!她和我是啥关系,就是再怎么易容,我也一眼认得。”

那女子声音一变:“春棠出嫁了,十九妹有事在外。狄阿鸟,你回来,再好好看看。”

狄阿鸟不由自主地回过身,动一动,背后窗户又开了,他连忙转回去,再一阵捂,忍不住说:“你就是再学她的声音,也没用,她不会弹你抱着的棉花机。”

那女子笑道:“什么棉花机,这是箜篌,我十一岁就会弹了,怎么,你很意外么?!”她吩咐说:“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坐着的女子应一声,起身往外走。狄阿鸟忍不住大吼:“别走。你们不能走。”他回头一看,两个陪同的女子到了门边,也连忙大步往外走,口中念念有词:“干嘛让他们走,孤男寡女独处,想引诱我么?!这女人太过分了,竟然找个替身来引诱我,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

那女子语气一紧,大声说:“够了。狄阿鸟,你是在羞辱我吗?!”

狄阿鸟回过头来,再看看,又怎么看怎么像樊英花,尤其是声音,音色或许可以学来,但是这种威严,倒不是能学来的。他迟疑片刻,把自己的目光放到铺地一片的长裙上,说:“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你竟然穿‘拖地裙’,你拿的,是箜篌?!我只听说过,从来也没见过,你也会?!我不信,让你弹它,不如告诉我你能拉来四石的弓箭。你怎么就会呢,这不可能,我眼花了?!做梦了?!你还是赶快变回来,不然,我只好走了。”

樊英花放下箜篌,说:“我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狄阿鸟一直把自己的嘴巴绷尖,这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这么奇怪呢?!”

樊英花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奇怪的?!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在哪里出现,你就在哪里出现,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可做?!你是不是想说,你本该是我惺惺相惜的知己,现在怎么一下变成个彻底的女人?!阿鸟,我本来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难道你不知道?”

她柔和地说:“你坐过来。”

狄阿鸟差点没一头栽倒,看看自己不争气,实在无法向前挪动的腿,还是摇了摇头,说:“我干嘛坐过去?!你坐过来。”

樊英花站了起来,掖裙角而行。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让狄阿鸟感到不敢正视,不敢呼吸,不敢抬头的压迫。他突然在樊英花来到自己面前之前,吱溜爬到屋子的另外一角,打肿脸充胖子说:“我干嘛非要跟你坐一块儿?!”

樊英花不知道他一时自惭,也同样不自信,变得有点儿沮丧:“阿鸟。我们以前,不是能好好的吗?!你就这么厌恶我今天的衣着?!这些该死的女人,非说我今天很漂亮,连‘闭花羞月’这样阿谀的话都用上了,我一开始就不相信,可实在没想到,没想到,都能把你这是女人都不放过的家伙吓唬成这样儿。”

狄阿鸟虚伪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弹箜篌嘛,这个东西,太不适合你了,老樊,你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一下变成这样,让人接受不了……”

樊英花说:“我也不想,可我不得不变成这样,你总要面对女人的我,如果现在不这样,我就得继续维持一个尴尬的形象,而你和那个样子的我在一起,你我的部曲都很难接受,不是吗?!”

她轻轻地说:“我是个女人,阿鸟,在十二岁以前,我除了性子有点野,喜欢马,喜欢读书,喜欢击剑以外,贵族少女应该学习的技艺,我都在学习,我喜欢箜篌,那个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别人眼里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相信吗?!

“就在我十二岁那年,我明白了我的命运。

“我们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想必你应该知道,人们都在回忆和怀念先祖的英烈,梦想着‘十年田舍翁,一朝天子堂’的转变。男人们一出生,注定要为复兴家业去生去死,女人们一出生,也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嫁给父兄要拉拢的对象。我十二岁那年,我的未婚夫和他的父亲一起来到我们家,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长得像麻杆,全村少年都嫌他恶心,我知道他们要接走我的,心里很害怕,于是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去做一件事。两天后,我私下约他出来比剑,想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将他杀掉,可是到了跟前,却下不了手。我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虽然我讨厌他到极点,虽然之前下定决心,到了跟前,还是做不到,就在我为自己的软弱失望的时候,他在比试时误伤了我,怕我回家告诉大人,自以为是地哄骗我,说我要成为他的妻子,嫁鸡从鸡,把我们的事儿说给大人知道,就是不守妇德,他还假装给我看伤,摸我这儿,摸我那儿,问我舒服不舒服。他以为我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拙劣地表演着,却是彻底地激怒了我,我趁他不备,将他杀死,然后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上床睡觉。一觉醒来,父亲他们已经发现了,我记得他惊慌失措,在我面前自言自语:人家的儿子死了,而凶手找不到,联姻不成,反要成仇,该怎么办?我就告诉他,既然婚姻不成,反要成仇,为什么不一了百了,把他父亲也杀掉,弃尸于荒野,告诉他们的亲友,他们根本没能来到我们这儿。”

“我爹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他会狠狠打我一记耳光,不料他却夸奖我说,你生下来和别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别人的女孩子,谁能十二岁骑烈马?!别人家的女儿,谁能举得动长剑?!你这些主意,是大人也想不出来的呀。

“他听从了我的话,那样做了,也没得到别人家族的复仇。从此之后,我就有了别的女孩子所没有的自由,喝酒,打猎,可是我却发觉,危险仍没离我而去,他们还会把我嫁人,就把眼睛瞄向了我哥哥,我想:如果我箭术比他好,武艺比他好,智谋比他高明,对父亲的帮助比他大,父亲还会忍心把我嫁出去吗?!

“从此,我就以这个为目标,读书,习武,暗修帝王之术。

“我越来越让父亲惊讶。他总认为是个奇迹,但还是打断让我出嫁,不同的是,他要招一个与我匹配的夫婿,怎么办?!我就做出我喜欢女色的假象,脱掉丫鬟的衣服,和她们同寝,借她们,借别人的嘴让父亲知道。父亲又一次震惊了,他打了我一顿,却给他的亲信说:当年生她时,太祖托梦给我,说要给我一个像他的儿子,结果却是一个女儿,我很绝望,哪知道,她真的像太祖皇帝,英武果决,我开始为她是个女儿惋惜,可现在,你们看看,她竟然喜欢女色。莫不是太祖皇帝投错了身?!

“太祖皇帝何等英睿,从此之后,我父亲身边的人对我敬畏有加,都不敢拂逆我,而我自己,也被胸中所学改变着,远不是以前的我,我喜欢决定别人的生死、喜欢别的女人想也不敢想的生活,也一再以为,我的确喜欢女色,直到遇到你。

“我第一眼就看了出来,你年龄虽然小,身上却有许多别人没有,也不可能有东西,足以让我难以忘记的东西。我想让你忠于我,服从于我,随后我发觉,我对征服你的渴望已经超出了它的范围,我明白了,这不是主人妄想驯服出一名奴隶,而是一个女人,想征服一个男人,当时,我很害怕,害怕我回到软弱的从前,害怕我反过来被你俘虏,于是,我做出一个决定,杀了你。

“为了平衡我心里的矛盾和痛苦,我立刻找了个人给你殉葬。

“就在我杀死殉葬的那个人之后,你却又奇迹般的出现在我面前,狗咬你不死,立刻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台阶,释放你的台阶。这时我知道,我杀不杀你,不是我想不想让你死,而是一个真实的我和一个虚假的我在某一时刻的搏斗,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支持其中一方,我在前一刻杀了你,可能会松一口气,但到了后一刻,我就会后悔。”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七节

段含章不哭却笑,不吃一丁点儿的劝。杨小玲只好到隔壁屋子陪李思晴,等着一见狄阿鸟,就多叮嘱他几句。等着,等着,她俩断定狄阿鸟不会再回来,也就半脱半睡,准备相互作了个伴儿,这样睡下。就在这个时候,狄阿鸟回来了。杨小玲听清声音,披着衣裳开门要走,被他一把搂住,连忙用胳膊肘撞他,示意李思晴在。狄阿鸟回过头,这才发觉炕上半坐着李思晴,不但没了睡意,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就笑了一笑,说:“说,不让姐回去了。”

他一用力,把杨小玲拽回来,反手关上了门,说:“都是一家人,都是我的人,别大眼瞪小眼的。”

杨小玲又害怕又尴尬,试探地叫李思晴:“妹子,你看他——什么都乱说!”李思晴情知不是乱说,实在不好说什么,心里一酸,[www.qiyebooks.com]了泪说:“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把我一个瞒在鼓里,像话吗?!”

杨小玲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狄阿鸟拦腰把她抱上炕,轻声给李思晴说:“比你还早呢,姐可是个苦命人,对你也好过亲姐妹,都是我干的坏事儿,可你也得知道疼着她点儿。在这穷乡僻壤里,一家人就得知道亲,一家人都不知道亲,外人就趁机捣乱,你可别像段含章,你看她那样儿,我一见她就吃不下饭。”

李思晴和杨小玲论过段含章的是非,决定要狄阿鸟好好认错,大事化小了的,当即遮眼又哭,说:“那你当初为啥把她要进家门,见了漂亮的姑娘就把不住劲,过了之后,又说自己吃不下饭?!你干的坏事?你干的坏事多了。我褚怡妹妹你也碰了,她一个姑娘的身子,先被你这个禽兽印一爪子——”

狄阿鸟使劲地抓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发愁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办?!那件事,你知,我知,她知,我们都不说,她将来嫁人,自己相公也不会知道。”

杨小玲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忙一指一旁玩累睡下的阿狗:“小声点儿,别吵着孩子睡觉,你给妹子保证,以后再也不到处沾花惹草了,快!”

狄阿鸟却无法在杨小玲的示意下,哄李思晴一哄,略一踌躇,立刻就想到樊英花。

两方即便是心照不宣的政治联姻,以后各行各便,嫁为人妇的樊英花也需要慎重考虑,从长计议的,因为这个男人为尊的世界里,女方的嫁入意味着她要三从四得,要嫁鸡随鸡,要夫唱妇合,简单得了吗?!而樊英花却干脆做了个彻底,一改自己形象,以一个恭谨贤良的女子身份嫁入。

她今天示以女装,是要彻底摊牌了。

从此之后,之前所建立的功勋,业绩,都要化为过眼云烟,那句“你和那个样子的我在一起,你我的部曲都很难接受”,更没有附带任何的条件,“接受”二字,是要让她的部曲接受狄阿鸟成为一个新的主人,是让狄阿鸟的部曲知道,两家合为一家,不是山贼合并,最终当家的起码也要让另一家当家的做个第二把手,而是娶了一个妻子,这在别人眼里该是多难迈出的一步,她颇有些奋不顾身的架势,而且是在自己最为艰难、朝不保夕的时刻。

这一举动,到底是政治眼光还是真情实意?!在这桩婚事到来之时,狄阿鸟实在不能违心保证什么,哪怕是哄哄。

他看着不断给眼色的杨小玲,淡淡地回绝:“我从来不为哄人发誓,赶快睡吧。”

李思晴失望地躺下了,给狄阿鸟个背脊,嘤嘤地哭。

狄阿鸟隐约听到她的哽咽声:“我哥还没走你就这样儿,我哥要是走了呢,他明天就走了……”而伸过手碰碰她,就会被她打开。

杨小玲只好继续责怪狄阿鸟:“你爹做那么大的官,才有两个妻子,你看看你,家里都几个了?!一个个都如花似玉的,你还图什么?!”

狄阿鸟头疼地摸了摸额头,躺了下去,慢慢地说:“我有什么办法?!有些事儿,我也想不到,想得到吗?!这段含章,我的确做错了事儿,可我要不是心一软,给她妻子的地位,她就是个妾,或者就是个奴隶,可是她不知道,从来也不领我的情,反而自以为是,以为我离开了她,气数就会急转而下——”

他叹了口气说:“谢小婉,我也不是有心睡她的,可接下来,人家陪我出生入死,我能不娶?!这黄家的闺女,姐,你该知道,我现在也不能不要?!就这个赌气,别过头去,不搭理我的,那也是——,有没有我沾花惹草、心一痒痒就招回来的?!不说了,都已经娶回来了,闹,就让他们闹吧,什么时候把我闹死了,她们就舒坦了。”

杨小玲听得动情,却还是要责怪,就责怪说:“你看你说,她们嫁给你,还委屈着你了?!你现在是啥人,人家跟着你来了,不容易的呀,你怎么就不知道疼人呢?!”

她拿起狄阿鸟的胳膊,往李思晴那边推过去,回身就吹灯。

房间一下暗下去,李思晴却不哭了,小声撒娇说:“姐,我知道他。他说他沾花惹草、心一痒痒就招回来的没有,是惦记着人呢,我褚怡妹妹一个,董云儿姐姐一个……他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杨小玲隔着狄阿鸟说:“男人都这样儿。”

她说着这话,再次让狄阿鸟去搂李思晴。

狄阿鸟只好侧过身子,摸摸索索,解开她的衣襟,在一双弹跳的玉兔上抚摩、揉捏。李思晴推了两下,羞答答地说:“咱姐在一边儿呢,你想干什么?!一点儿也不老实,快住手吧。”

狄阿鸟也未曾想过三人同眠会是什么样的,只觉得刺激,小声说:“怕咱姐在旁边呀,怕什么?!”

他埋到李思晴的脖颈里,使劲地嗅着,闻到股麝香味儿,惊讶地说:“你的香粉用完了?!就把我收着的麝香翻了出来,是不是?!”

李思晴翻身回来,诧异地举起一只胳膊,闻了闻,说:“这是麝香?!咱姐给我的。”

狄阿鸟也翻了个身,正对着想象他和李思晴香艳动作而不安的杨小玲,摸着作了个嘴,问:“你怎么有麝香?!”

杨小玲早已动情,喘不过气地说:“杨宝这两天一直翻你东西,阿狗说他偷东西,也到他家里乱找,这不,找回来这个,硬说是阿宝从你那偷香香给他娘用的,我害怕嫂子跟咱闹,也不敢声张,赶明你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狄阿鸟眼前顿时闪过一张画面,吕花生和杨宝兄弟俩神秘说话,自己看过去,他连忙背个身儿,他从鼻子里息了口气,感到李思晴从背后缠了上来,就说:“能少什么东西?!自己家的孩子,翻就翻了,就是怕小孩乱挠,把东西糟蹋了,就这麝香,人搽了不见香,却是疗伤圣药,贵得一塌糊涂,你还是跟咱二哥说说,别由着孩子,哈,不然是害孩子,这不,连阿狗都学会偷东西了。”

杨小玲说:“我能不知道吗?!可这几天,你看咱嫂子那张脸,我就怕一说,又要闹架,你把值钱的东西收好,留些破烂,让他们好好翻。”

狄阿鸟想想也是,又说:“铺子里的帐都是谁管?!这个时期最需要铁器,你哥家的生意反而好不起来,我怎么觉得不对呢?!往常不需要铁器,你们家的进项却很大,这真的太反常了。你哥也识不了俩字,我怕他被人坑了还不知道,你想法找找帐薄,我呢,回头让老李找官府的帐,私底下核对、核对……”

李思晴不经意地说:“对帐,能对出来什么?!”

杨小玲倒有点慌张,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铺子每月走一大单货,以前经过郭华哥哥的手,现在经过郭华的手,都是兵器,说是运往哪哪哪的,我哥跟我爹说过,说他不知道去路,怕出事儿。我爹却说,他和郭华的爹是老兄弟了,犯法的事儿,他们也不敢干,还说校尉大人是官府的人,不会坑我们,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问题?!”

狄阿鸟嘴角一勾,冷笑说:“我现在敢肯定了,邓校尉在走私,背地里做游牧人的生意。怪不得王志不买他的帐,他就处处给上司作对,花大力气让王志坐不稳,敢情他害怕王志扎下根,妨碍他走私。咱哥沾了他,现在可是进不得,退不得……”

杨小玲不自觉“啊”了一声。

狄阿鸟说:“你也不用担心,姓邓的是半个土皇帝,走私的路子早就通畅可靠,而王志一个行伍出身的丘八,不会有心往这上头调查,一年半载,不会有什么事,这一年半载,咱足以脱身而出。”

李思晴说:“我不信,他女儿挺好的,还说……还说,你要真是重婚那么大点儿罪,她跟她爹说一声,为你脱罪。”

狄阿鸟后悔当着她这么幼稚的女孩子的面儿说这些,但此刻说了,就得让她相信,就说:“这个姓邓有心杀我,你知道不?!我跟咱姐说这些,一是想法让咱哥脱身,二是要抓点儿他的证据,让他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你以后少和邓家的小姐来往,免得夹在中间被人利用,知道吗?!”

李思晴天真地说:“她利用我?!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反正我哥说了,让我和她多来往,保咱一家平安。我和她接触了一下,她人还瞒不错的,不吝啬,够义气。你呀,年轻着呢,官场的事儿,你能比我哥老练?!”

狄阿鸟哑口无言,想想这也不是当务之急,就说:“浅薄的丫头,你一介女子,知道什么是义气?!”

李思晴干脆爬到他身上,趴到他脸旁说:“你要不放心,我想法让你睡她一觉,生米做成熟饭。你把她娶了,这样一来,咱一家在这儿,就不会没有依仗。你放心,在咱家人的生死面前,你尽心侍奉她点儿,我也不吃她的醋……”

狄阿鸟差点儿被她气岔气不说,而杨小玲想了一会儿,却问:“要不要跟我爹商量一下?!他毕竟有那么大的岁数了,什么都见过。”

狄阿鸟把自己的手盖到头上,仰天长叹,喃喃自语说:“我和你爹商量得着吗?!这些事儿,我还真没法跟你们这些女人说的,怎么就说了呢?!看来,不找个有见识的女人回来,早定个名分,替我操点心,我以后不是被你们气死,就是被段含章和谢小婉姐俩闹死……”

杨小玲幽幽地说:“我没见识我知道,可晴儿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她和人家邓小姐来往着,关键的时候,能托人家替你说一句、两句的好话不?!人家也是为你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个混蛋,就是不领情。”

她抬手给李思晴搭了搭被褥,说:“别冻着了,睡下来,不搭理他。”

李思晴小声说:“姐,你想知道他出去找女人了不?!”

她不怀好意地低笑,拔开狄阿鸟的衣襟,袒了自己的衣物,贴上去。

入怀柔嫩娇滑,两点葡萄透肤锥心,狄阿鸟“恩”了一声,忍不住给杨小玲说:“她刚刚还假装不好意思,说她姐在,你看现在。”李思晴八爪蛇一样在他身上游动,一边亲吻,一边向杨小玲的衣襟抓去,说:“姐,你也来,你先,我后,他要是应付不了,肯定在外面偷吃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八节

狄阿鸟忍不住去想樊英花,想象她星眸半闭、罗衫轻舒,情意绵绵地坐在自己对面,等着自己采撷,想象她被自己肆虐亲吻着桃颊,耳垂,玉颈,推袖半就时的羞不敢当,想象两人好到深处,她紧绷身子,唇蕴梅红,发出柔弱处子的吁吁娇喘,让自己如何神摇魄荡、销魂蚀骨。他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明明羊脂白玉般毫无瑕疵的美丽肉体,是自己在身下抚摩出来的,还是沉迷进去醒不来。

李思晴早因得到了满意,昏昏沉沉中睡去,丝毫没想到他心理上不贞到这一种地步,杨小玲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天亮时,她问狄阿鸟半夜坐起来大笑,躺下去,又是一阵磨牙、一阵轻笑,发出“花。花。”的梦呓,到底知道不知道,狄阿鸟也才知道自己这一夜,激动到了何等程度。

几分内疚之余,他起了床,鸡鸭不是地在院中逛荡。李思晴记得李思广今儿起程,一遍、一遍地呼他,却也喊不到身边儿。赵过只是嘀咕几句,他就和赵过对了眼,找上茬了。杨小玲给他饭吃时,说了他好几次,也没能拦住。直到赵过猛一摔杂面窝头,起身走掉,他才冲着背影喊:“我打我老婆,你心疼个啥!”

众人这才觉得昨晚上,赵过扯他出门,可能趁没人,说了些维护段含章的话,使得他有点疑神疑鬼。

这种尴尬的事儿,人人心里明白,人人没法儿出头说句话,就是杨小玲,在众人面前也一样爱莫能助。

他俩形如水火,冷对眼,热相讽,到狄阿鸟要出门时,赵过自然赌上了气,窝在僻静的地方一动不动。

没几个人知道狄阿鸟随时会遭遇危险,且看他夫妻二人带着莫藏,和杨二一起去为李思广饯行。

两人到了目的地,竟意外地碰到了樊英花。樊英花是借送行而来,眉目诡俊,自是和昨夜判若两人,再有圆帽上乍蓬蓬的狗毛,当地人常穿的猴儿袄,显得大膀、短腰,威武,更老远让人敬而远之。

狄阿鸟的新袄在殴斗时被扯得四分五裂,现在穿的也是猴儿袄,却显得小了,收不到腰中,只好缩着身儿,到了跟前一站,像在人前点头哈腰。

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坐到一起,你先我后地向李思广一行人劝酒,假惺惺地从生疏变成熟识。

别离总催人伤感,来往话别,更不易尽,席间劝酒,客不饮尽,主心不安。

近了中午,王志也派人递来赠别之物,众人感知到时候不早,罢席出门,只见天气突变,长空又布彤云,层层黯淡黄絮汇聚攒转,沉沙扑面,旗帜翻卷,长街上下只剩风呼马鸣。

一行人走到土廓城门,李思广连忙让众人留步。

樊英花这些人与他并无太多交情,就此止步,狄阿鸟却不一样,当下强留了哭啼不止的李思晴,看了看城门下右手街道上的草棚,回头冲樊英花意味深长地一笑,和莫藏一起出了城。他一走,送行的人中立刻有人匆匆离去。

樊英花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找到在她左右亦步亦趋的老秀才,轻声道:“钟叔叔,您老看出来点什么没有?!”

老秀才说;“昨晚他告诉你,有人想暗杀他,而到了今天,却还做出这样的轻率之举,只带了一个人,就轻骑出城,唉!公子,是不是去找一下陆川?!”

樊英花笑道:“找陆川,你找不到的。”她回过头,一边走,一边缓缓地说:“邓校尉对他很特别,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早想让陆川交纳一纸投名状,今儿一大早找陆川,不办完事儿,怎么肯让你见着面儿?!”

老秀才压低声音说:“您是说,他在拉拢陆川?!”

樊英花点了点头,不容置疑地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的投名状,这纸投名状,恐怕就是阿鸟的项上人头。”

老秀才大吃一惊,失色道:“陆川——肯吗?!”

樊英花平静地说:“他不得不肯,不肯,怎么取信于邓校尉呢?!您老怎么这么吃惊?!您老不是和他们一样,看不好狄阿鸟,杀了他,岂不大快人心?!”

老秀才惊慌失措,结结巴巴说:“我们,我们——也是为公子作想,公子既然下了决定,我们,断不敢做它想,我这就想办法!给我一刻钟,不,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樊英花举手制止,笑着说:“算啦,随他去吧。”

老秀才试探着问:“公子莫不是早知道这件事,让陆川护他个周全?!”

樊英花说:“没错,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事儿的,恰恰相反,我不但没让陆川保护他,反而不许陆川手下留情。”

老秀才目瞪口呆。

樊英花看看他的样子,叹息说:“叔叔,你更应该为陆川担心才是!你们也该对阿鸟刮目相看了。如果您老多加留意,就会注意到,饯行从始至终,都不曾见赵过的出现,而狄阿鸟门下,最得他信任的两个人一个也没露面。我要是没有预料错,他们已出城多时,正等着邓校尉的人呢。”

老秀才说:“赵家那小子哪儿是陆川的敌手,他那些家奴,都是些种地的,能挡得住刺客?!”

樊英花又笑了,说:“他那些家奴是不是挡得住一干刺客,我不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最看不起的赵家那小子,现在是狄阿鸟最信任的师爷,骑马出行,马鞍左右各垂口袋,左边记事、记言;右边记录地形,政教,人情,他们还一起编撰了一部法典,是书写在几件巨大的皮裘上的,名为羊裘札撒……”

老秀才看到樊英花笑了,也忍俊不禁,说:“赵家那小子,他认得字么?!”

樊英花说:“认不认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小子已经读过几本兵书,现在正在读史,昨天,陆川和一个将官发生冲突,他上前就教训,说,叔父,你一介武夫不知大势,而今人心思定,局势渐稳,非成事之时,在这里起局,肯定占不到便宜……”

老秀才愕然之余,又忍不住笑道:“他?!哈哈,他,还知道什么?!”

樊英花问:“你是觉得,话是他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老秀才说:“当然是从狄阿鸟嘴里听来的。我承认狄阿鸟能在西陇崛起,有他过人之处,当今天下群雄之中,有他的一席之地。可这赵过,他是个傻子呀,傻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对的,是错的,都不是傻子能说得出的,要是一个傻孩子就能说出这番话,我们这些人,可都白活了。”

樊英花叹可口气,说:“你们这些大人给过人家多少白眼,无不在背后说,这小子傻得媳妇都难娶上,赵兴那枝就这样给毁了。可现在呢,已经有事实放在你们,证实你们看走了眼,你们却还是抱着一个‘傻’字不放?!

“这不就是我们家的气数?!

“当年那么好的形势,咱家硬是没有可用之人,没有善战之将,没有经略大才。陆川虽为勇士,我也不是没试着让他带兵,战场上一胜一负,胜的一次是他冲上去,将敌首的脑袋砍掉,使得敌兵溃逃,负的一次,是他一口气冲进敌阵,把自己的兵远远抛在后面,气得我真想砍了他。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嫁给狄阿鸟,把部曲作为陪嫁,辜负祖宗不说,对你们也太不公平。

“可你们清醒地看过自己没有?!

“当初,咱在河东占了块小小的地盘,对外号称雄兵十万,却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万兵卒,而且兵械残破,军粮难继。你们呢,却拿着这样一枚鸡蛋,迫不及待地想接我哥哥回去称帝,几次险些酿成兵变,不是家族近亲樊全、樊缺兄弟二人手握重兵,忠诚厚道,后果不堪设想。接下来,国王北伐,我派他领兵助阵,你们又是不肯,说要坐山观虎斗,可后来?!你们不都清楚了。国王派遣使者的同时,驻扎于曲东,连日飨士卒、励军心,而史纪领兵二万,出兵滏口陉策应,倘若我不派出一支军队随征,不出十天,朝廷大军就兵临城下。

“国王兵败受伤,怕压不了人心,而樊全意外地大获全盛,让朝廷对我估计不足,朝廷才没有迫切地剥夺我们权力和地盘之时。

“我也曾想过在拓跋巍巍和朝廷之间周旋到底,可周旋得要本钱,我们要钱无钱,要粮无粮,军中中坚还是收拢的官兵,一时人心纷乱,每天都有人往官兵控制的地区逃亡。钟叔叔,你当时劝我什么?!大势已去,还是保存一点家族的元气吧。

“天下大势已是如此,可我到了狄阿鸟那儿,却发觉他连自己都不饱饭,治下官官民民,井然有序,而士卒甘心用命,日夜劳作、操练。陆川和他一起去收拢降兵,亲眼所见,那些官兵一句话不说,见了就跪下磕头,在酒席上,一句玩笑,当场有人吓死,这是什么,这就是王气,王者之气。你私底下问一问陆川,他服狄阿鸟不服?!

“我不是不能一个人嫁过去,由着你们,立一近亲,比如樊全兄弟,可叔叔想想,他们带着这点家族元气,又能怎么样,是复兴家业,还是葬送家业呢?!”

老秀才深深吸了口气,说:“老奴怎么不知道?!可天下已是这般田地,他狄阿鸟不也是任人鱼肉吗?!即便我等愿意奉他为主,他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又有什么本事干成大事?!即便他能干成大事,他现在也没别的资本了,为什么您要嫁过去,而不让他来入赘呢?!”

樊英花说:“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愿意入赘,他母亲也不会肯。我和他母亲商量过,就是说服他,一起逃回大漠。大漠是他的家乡,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回到那里,自然可以开创一番事业?!叔父,您不妨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今天是怎么自保的,要是你愿意,我们就把大伙的命运交到他手上。”

老秀才犹豫了片刻,说:“公子,赵过也是我们家的人,即便陆川下得了杀手,他能保住狄阿鸟性命,也说明不了什么?!”

樊英花冷冷地说:“你以为去杀狄阿鸟的只有陆川一个?!他不过是邓校尉派出的人手之一,除了邓校尉,京城还来了一拨要杀他的人。您老到现在还没明白?!他轻骑出城,是以自己为饵,引蛇出洞,而打蛇的,是官府,是官兵。”

她逼视着身旁的老人,又说:“这个局,早在几天前就布置好了,大街上游弋官兵的戒备局势促使杀他的人不得不把今天当成难得的一个机会,而移民垦戍,官兵向南抽调也不会受到别人的怀疑,这样的布置,是天衣无缝呀。当然,这计策也许算不上高明,可是,有谁能让一切进行得这么自然,这么周密,如果不是他亲口讲给我,有些事儿,连我都想不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都在他那边,多少人去杀他,也是全军覆没,有去无回,所以,我才叮嘱陆川及时逃命,才让你多担心、担心陆川。钟叔叔,我知道,很多人从始至终都认为,阿鸟每一次逆转形势,都是因为运气好,就像那次,我们与官兵遭遇,大战败绩,他碰巧带着一支马队闯到了敌营后面,造成敌军溃败,前锋投降,都说是运气.我不希望您这样的长辈也跟着他们,一起糊涂,到了现在,还这么认为,您明白吗?!”

老秀才思衡再三,恭敬地说:“老奴什么都明白,公子是下定了决心,老奴随侍几代家主,何敢不从,只想向他要一个条件,他必须答应的条件。”

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必须答应,如果他打下一份家业,所立世子,贤与不肖,须由你二人所生。”

樊英花苦笑道:“这是最愚蠢不过的。”

她抬头举手,往天际指一指,轻声说:“苍天之诺,人有何福消受?!”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九节

马蹄密集,烟尘和喧嚣于北风之中滚滚卷走,俄而铁瓶乍裂,凝聚为一杯净酒。侧坐夹屏的白衣女子信手抚过怀中的琵琶,湖面上起了一层烟波。农舍已远,山色一抹,薄暮迷茫,细雨多情,庶子大人举起这杯平静下来的酒,声音不快不慢,一片诗意:“将军有大功于朝廷,请——满饮此杯!”

探子不断回报狄阿鸟现在的位置,邓校尉心底也一片平静,暗暗说道:“该答应我的都答应了,是时候结束了。”他谢过几位贵客,捧杯长饮,酒罢轻轻叹道:“都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事成之后,还望几为大人能够为小的美言几句。”庶子笑道:“将军放心,我一定保您在几个月后主掌雕阴,官运亨通。”他环顾一遭,举手罢琴,大声说:“几位,几位,今天巨凶授首,你们可不得推脱,一定要不醉不归哦。”

却还是有人担忧,一人起身说:“当日在京城,动用那么多人都杀不了他,今天,会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庶子志得意满地说:“贤兄过虑了,在京城,那么多人杀不了他,因为那是在皇城之下,动静不能大,现在则不同,他未和屯田处打招呼,送客送出了十里有余,可以当他是有意逃离流放区。咱们一共带来上百勇士,校尉大人也凑集的六、七十余好手,加上以捉拿流犯的名义调用的军士追捕,敌明我暗,这十里之遥,布下简直是一道、一道的天罗地网,还杀他不死?!我们都坐在这儿,等他来杀好了。”

有人又提出疑问:“他要是真跑了呢?!”

庶子大笑:“还怕他不跑呢,流犯出逃,对朝廷再也没有威胁,而且他只要过界,任何人都能杀死他。”

众人这便放了心,算算时辰,相与弹冠。

突然,几串急迫的脚步从外至内,前头带路的是邓校尉家的仆人,后面跟着一条神色仓皇的大汉,正是邓校尉派去的心腹,同时也是他的把兄弟之一,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子都快要掉了。

那心腹到了厢房外面,呼一声,猛地蹿进去,连声说:“不好了,大哥,统领衙门派人把我们拦住,传下军令,说是非常时期,没王统勋的手令,调动十人以上的军士就是要杀头的。我和他们理论不及,他们就把人给驱散了,给我说,抓失踪的流犯,连上我,只要九个人就足够了。”

邓校尉猛吃一惊,暴躁地怒吼:“你怎么带的兵,自己手下,让别人说驱散就驱散?!”

那心腹往脸上一指,委屈地说:“大哥,王志派的是廖司马。廖司马那人您应该知道,一言不合,就朝人动粗,他一上去,就用鞭子抽我的脸。我只好和他一起回城见王志,王志说了,既然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要用人,给他一份书文。”

邓校尉大大丢脸,骂了句“没用的家伙”,看向庶子,说:“王志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儿,就是和咱过不去。”

庶子阴沉沉地说:“我也这么想。王志自从来到这儿,就一再要求,令行禁止,这我知道,而私调部队这种事也的确反常,他警惕也应该。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突然,他不可能是因为和你作对,才做出的反应……”

邓校尉立刻转过头,问他的心腹:“你怎么不知道派个人给我说。”

那兄弟说:“我没来得及呀。”

庶子摆了摆手,说:“此事一发就不可停手,蹊跷归蹊跷,你还是立刻起草一份书文,就说两个江洋大盗跑了,要他同意动用二百人协助搜捕。如果他立刻签发,他就是真不知情,而咱们时间上也来得及,如果他不签发,或者不立即签发,可能就是要跟咱对着干,咱们要密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以免他营救博格阿巴特。而我,也立刻派人去找副使,让副使向他施加压力。”

邓校尉要到笔墨,提笔写份书文,不等墨迹稍干,立刻盖上印,让手下送了出去。

片刻工夫,书文已批,手下送来消息,火烧眉毛地行动起来。

厢房中来回走动的邓校尉也放下心,回众人面前坐下,长吁一口气,说:“他是不知情。”

庶子正在看一张草草勾划的地图,此刻方抬起头,问问时辰,疑惑不解地说:“我们的人怎么还没消息送来?!博格阿巴特出城的时候,消息要传到邓校尉这儿,我们定下伏击的地点,再送过去,而他们又有那么长的路要赶,原本应该是最为仓促的一支不假,可这都快到傍晚了,还没送来消息,难道这会儿,他们还没到达这座土桥?!不会也被王志的人拦下了吧?!”他当机立断,说:“他们不派来消息,我就没法去跟王志摊牌,去,赶快派人打探,要是被王志的人识破,肯定闹误会,那就大事不妙。”

邓校尉连忙说:“不会,被拦截,他们也该送个信回来。”

厢房里的人越发焦虑,个个感觉时间难以打发。

邓校尉为了让他们安心,只好提前抛出法宝,大声说:“上歌舞,上歌舞。”

庶子把手按到他的手上,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另外补充说:“将军,你再派点人,把博格阿巴特的家眷给看严实,实在不行,就在他走了狗屎运,毫发无损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邓校尉苦笑说:“我哪儿还有人可派?!”

庶子说:“没留一点儿生力军,这样打仗可不行。这样吧,让你儿子动员、动员,不要什么好手,只要能拿兵器就行了,必要时屠杀他的家眷,起码也逼他一个无路可走。”

邓校尉皱了一下眉头,说:“其实还有一个人可用,就是上次和你交手的那个。近来,他一再和博格阿巴特攀交,这次,我把几个北乡的兵户都用上了,偏偏不敢用他,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冒一冒险,让他下手刺杀。”

庶子想了一会儿,说:“博格阿巴特才来多久,和他也不过萍水相逢,你却是他的主人,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用人不疑’,如果你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办,反而让博格阿巴特没一点儿提防。”

邓校尉点了点头,看着翩翩而来的歌妓,走到一侧,抬手招来下人,让他们去找刘公明。

刘公明很快到了。

邓校尉上前,贴近耳语:“你来这么久,我从来也没为难过你吧,今儿我想让你给我办件事,去杀几个人,你告诉我肯还是不肯?!”

刘公明迟疑了一下,说:“恩公——”

他既想说自己从不滥杀无辜,不愿违犯朝廷律法,却说不出口,只好涩涩地询问:“什么人?!”

邓校尉一字一顿:“博格阿巴特,杀不了,就杀他的家眷。”

刘公明大吃一惊,问:“博格阿巴特?!”

邓校尉碰了碰他,试探说:“怎么,你不肯?!”

刘公明分明注意到,他的手移到剑柄,而隔了几道纤影的对面,那个京城武官的目光也透过缝隙,直刺自己,一时心念百转,不自觉地缓和:“我听说博格阿巴特是天下闻名的——枭雄,枭雄?和大人有仇么?!他现在在哪?!京城?!你是让我跟着那位大人去京城?!”

邓校尉自然想不到他是装傻,满意地说:“他就在我们雕阴,就是你这几天,老向我推荐的那个武人,你今天去他家里等他,如果他回得去,你就趁他不备,将他杀死,提头来见,要是失败了,你就和咱的人里应外合,把他的家眷杀光,行吗?!事成之后,我把你推荐到王府门下,到时凭你的武艺和才干,自然平步青云。”

刘公明并不蠢,心说:“也许,你杀我灭口呢。”

他极为无奈,他能说什么,他分明地感到千万只马蹄不停击打自己的脑浆,自己的脑袋中波澜翻滚,自己身上冷汗倒流,他在心底苦笑:“我不得已犯了罪,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立下军功,将功抵罪么?!什么平步青云,胜我清清白白地活着吗?!博格阿巴特,我接触了,认识了,确实是一条大仁大义,视钱财如粪土的好汉,他相信我,连你要杀他的话都不背着我,确实把我当成朋友,我,要是为了可能只是骗我下手在的荣华富贵暗杀人家,甚至连妇孺也不放过,世上的人怎么看我,岂不个个骂我不仁不义?!这种千夫所指的事情,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浑身都在战栗,浑身都在发抖,越发感到自己为别人的卑劣而不齿,不禁勃发一股胆气,涨脑脑地说:“恩公,我……”

邓校尉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确定自己面临着生死抉择,正要黯淡轻笑,赤赤条条地活一回,突然之间,被数十歌舞妓的尖叫打乱心神,一抬头,只见那些女子如鸟兽散,尖叫着逃往两旁,屋子中间,多出几个血淋淋地人来,有的已经跪不住,在地板上翻滚,滚了一地的血。

邓校尉也一下放过他,大声问:“你们?!”

带他们来的一名官兵说:“他们不知是兵是匪,伤成这样,却要见校尉相公,我们长官让我们带过来,让大人认一认。”

庶子傻呆呆地站起来,一手按着桌子,到这会儿,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铁青地站着。邓校尉看看不是自己的人,立刻看向他,他这才说:“这几个人,我不——”他自然是想说自己不认识,可是,这都是他出发前,亲手挑选的军人呀,一个一个,都是帝国的菁华,自己以帝国的生存和名义征召的忠勇死士,这个时候跪在自己的面前,浑身鲜血淋漓,满头黄豆大小的汗粒,却不发一声,等着自己翻脸出卖。

他发觉自己实在做不出来,只好颓然承认:“我的人,是我的人,别的呢?!”

为首的人说:“大人,我们被边防军偷袭,无法澄清,其余的,有的战死,有的做了俘虏。”

庶子掂起袖子,一阵狂笑,大吼道:“赶快让人救治,赶快。”

外面传来“哗啦啦”的盔甲兵械撞击声,有人进来向邓校尉通报:“启禀大人,我们追查到在草料场放火的奸细,立刻将他们包围起来,除了几个露网之鱼,其余的一网打尽,我们十几个人追击残敌到城下,听说他们被送来到校尉大人这里,来向大人要人,大人要是有什么话,请与王将军,与我们陈校尉讲,不要与小的们为难。”

邓校尉一阵头晕目眩,感到天地都在旋转,心里狂呼:“王志要是落井下石,我是怎么都洗不清的呀。”

庶子却果断地承担下来,拿出一块令牌,说:“他们是我的人,和邓校尉无关。”

邓校尉真想磕个头,谢谢他,心说:“不愧是京城来的,这个时候也不怕。”

庶子从张皇的贵族身边走过,来到邓校尉身边,在耳边说:“罪,我一个人担下来,将军,能不能杀死这个祸根,全看你一人了。”

他抬头看了一遭,神情悲怆地嚼了嚼下巴,小声说:“博格阿巴特要是回来,你仍可以抓他,他是个流犯,突然不见了人影,你就可以抓他,抓住他,顶住压力,弄死他,为兄在这儿替那些忠臣义士们拜托你,你向我承诺。”

刘公明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问:“博格阿巴特到底犯了什么罪?!”

已经有人在救治伤者了。

庶子收回充满感情的视线,微微笑笑,回过头来,幽幽地看向刘公明,说:“太祖时,流寇叶建德心怀仁义,礼贤下士,战场上俘获太祖叔父及家眷,放归朝廷,言辞恭谨,有何罪?!太祖兴兵讨伐,俘获他回庆德,却想都没想,就把他杀了。

“博格阿巴特所求甚大,乃宗庙国器,即便没罪,反有大德大贤,也该死,更该死。你明白了?!”

他静静地等待邓校尉的许诺,放在剑柄的手青筋突兀,颤抖连连。

外面挤进来个人,站在那儿,年纪轻轻,却穿了件老灰色猴袄,他反驳说:“博格阿巴特已经是陛下的臣子,叶建德却是与太祖爷争夺天下的人,怎可相提并论?!你为什么说博格阿巴特,志在宗庙呢?!博格阿巴特在塞外长大,性格确实有点桀骜,可他心里所想的,也不过是为他的父亲昭雪而已,再大一点,也不过是袭爵,做官,最大一回,也就是拿到他父亲本该留给他的家业,你怎么空口无凭,造谣生事呢?!如果朝廷上下都不信任一个人,动不动就觉得他要造反,动不动,就想用利刃将他的脑袋切下,岂不是让他为了活命,不得不造反?!换个角度说,倘若朝廷听你的,动不动就怕大臣谋取祖庙礼器,因而随意诛杀,国家岂不是大乱。”

刘公明朝他看过去,眼睛猛地一亮,连忙又朝庶子看去。

庶子却不认得,只是说:“这位兄弟说的并不是没道理,可这博格阿巴特不同,他现在没有反迹,也许我不该这么早断言,可是……”

他挥一挥手,打发满屋子的兵兵人人,说:“你们都走吧,我在这儿等王志。”

邓校尉叹息一声,打发众人离开,那挤进来的少年却不甘心,从容地说:“你不推卸罪责,而且果断地承担起来,很了不起,也许真是个忠义之士。可是,你怎么向你的上头交代,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打算打发我们就此离开,然后三拜九叩,而后伏剑自刎吧?!不要去做傻事,为国家,为朝廷留条性命,这也是人臣之道,朝廷正是用人之计,对这样私下寻仇的事情,一定不多追究,网开一面也不一定。哦,对了,你也长于兵法吧,不如到王大人军前来效力?!”

庶子有点震惊,却说:“不劳费心。”

那少年笑笑,留下一句“三思而行,也许你死了,别人反而洗脱不了干系”,又向外挤,士兵们都惊奇所言,看着他,给他让路,邓校尉也连忙回头,请求庶子:“大人,您千万不能自寻短见呀。”

这好像应了那少年最后的话,是因为“也许你死了,别人反而洗脱不了干系”才请求的,刘公明一阵轻蔑,扭头看了一看,挤着向外追人,到了外面,却已不见那人的去向,他只好四下寻找,将满腹的疑问问出来,却碰到了邓艾。

邓艾焦急地问:“我爹呢?!我爹呢?王志抓了好多人,押着回城,全是咱的人,我爹派出去的,可怎么办呀?!”

刘公明对他并无成见,说:“你爹那儿也有麻烦,你别去烦他了。”

邓艾叹了口气,招手让他跟上,两人急切奔走,片刻之后,便能透过一杆斜竖的长枪,看到不少的人,其中就有喜滋滋的穆二虎,他昂首捋马,屁股后带着几个曾经被邓校尉扣过的亲戚。

他们被区分对待,和官兵一起走着。

邓艾在里头搜索,看到其中有名受了伤的大汉,也是唯一受了伤的人,连忙往跟前走,刘公明没能拉住,只好跟上,只听那大汉靠近时压低自己的声音,说:“我们的一举一动,人家都知道,到了跟前一吆喝自己是官兵,这些人都他娘的软了,那个,就那个骑马的求玩意儿,带着他的人,到处劝人放下兵器,还说他自己是被人胁迫的。”

他指了指穆二虎。

刘公明本人就可以作证,穆二虎的确是被胁迫的,心说:“博格阿巴特最后给他说了几句话,想必是要他向官兵暴露他们的踪迹。这样也好,邓校尉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敢碰他,而大伙也少了许多的死伤。”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节

邓艾一心要给父亲说谁是害群之马,再次回到家中,站到邓北关跟前发了一阵飚,恨不得立刻给穆二虎那些人好看。邓北关哪来有心惩处害群之马?!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命运。

王志要走宾客,虽未和他摊牌,但他自己心里岂能无数。杀博格阿巴特诚然有渎职、受贿等罪,有情可缓,自己能通过官司周旋,不是他王志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的,关键在于,这事儿和草料场被烧连到了一块儿。

草料场的事是什么性质的事儿?!

军国大事,关系着两军对战,雕阴存亡,关中安危,就算庶子承担得起,自己和他搅在一起,也有了通敌之嫌。

在这样的事情上,王志身为城守,可以全权决断,令牌一掷,就能让人人头落地。

只要他判断有依据,即便杀错了,上头也不会追究不是?!

现在这些人,全数被王志拿到,王志岂有不顺藤摸瓜?!

也许今天夜里,或者明天,他在这些被抓的人身上走个形式上的审讯,牵着人证让营中军官明白杀自己的理由,自己邓氏一门,立刻就能被灭门。马上就是灭门大祸了,自己的儿子却还有心报复穆二虎?!

一阵烦躁和怒火涌上心头。他揸开五指,上前就是重重的一巴掌,继而拳打脚踢,要把怒火和恐惧都发泄下来。

刘公明情知这是绝望的父亲在儿子身上的发泄,只拦了几下,就假装去喊邓艾的母亲,避开了。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大难临头的时候,只能是对邓校尉最亲,或者最忠心的人才有这种出面阻拦的资格,提醒邓校尉,作最后打算,而自己没这种资格,也不能虚心假意地充数,就只能避开。

邓艾的母亲却在哭,一直在哭。她不是为危机而哭,而是因为危机来临,她的心肝宝贝邓平还泡在外面儿玩,只顾在外边玩儿,不肯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使她没有一丁点儿依靠感,才悲痛万分的。

所以,邓莺跪在那儿,无论怎么劝她,安慰她,她也不愿意停下眼泪。

刘公明来告诉她,邓艾正在挨打,她更不会去搭理。

她这会儿只需要她的小儿子,乖巧,令自己心疼的宝贝蛋儿,她才不管一个总要出嫁的女儿,更不会去管总被一样是儿子,偏偏被他们父亲偏向的大儿子,就是被打死,也是被他亲生父亲打死的。

刘公明用苦笑应付自己面临的冷淡。

他只觉得这一家人不去理会他们自己的事,让自己一个外人为失去理智的父亲和被打的儿子在内宅奔走,受妇人脸色,去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顿时感受到充当一回奴婢的侮辱,立刻转身出来,往邓宅外走过去。

而今的邓宅,被一团阴冷的寒气包裹着,冷清无比,眼看大门在即,合得结实,像是屹立雄关,森森吐笑的山神。

刘公明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心说:“找个地方躲起来么?!这个时候躲起来,太不仁义,岂不让人笑话?!不如去找博格阿巴特,区分利害,求他放邓家父子一马,也算还他邓家父子对自己的恩情!”

这么一想,他觉得安心得多,刚要将门打开,听到有人拍门,打开了,只见上云道长带着一名道童,站在门外。

他诧异了片刻,招呼说:“上云道长都听说了?!”

整个府上,也只有他一个人用“上云道长”这个称呼。

上云观主未和他有过正面接触,也没当面听谁这样喊过,愣了一愣,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上他几眼,亲切地说:“北关呢,你,立刻带我去见他。”

刘公明只得带他去见邓校尉。邓校尉见了上云观主,大喜过望,携了邓艾,接他入榻,连声说:“老神仙,后悔没听你的,对博格阿巴特下了手,这会儿正不知那王志会不会对我下手,您老来了,来得是时候,教我一教。”他一挥胳膊,示意刘公明退下。

刘公明跟着邓艾出去,正要离开,被邓艾扯住衣袖。

邓艾小声说句“走,回去听听。”却要他作陪去偷听。他们刚走出了门而已,刘公明虽没偷听的打算,却也不敢稍做声张,只好随他站在门边。

里头响起上云观主清朗的声音:“一切都源自于你自己心中的欲望呀,你输在哪儿?就是输在不能用忍,形势不看清楚,对博格阿巴特还不了解,就为小利心动,贸然下手,怎不输呢。我问你,博格阿巴特来到至今,你见过他的人没有?!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有?!什么都不清楚,你怎么就因为人家许诺一个官职,就把命押进去了呢?!”

邓北关分辨说:“老神仙,我这也是没办法,庶子是什么人?那是王子身边的红人,我一个小官,拒绝得了吗……”

上云观主声音极为严厉,呵斥说:“住嘴。你拒绝不了,那王志怎么拒绝得了,人家为什么不找他办,却要找你?!你呀,没有根骨,流囚发到你治下,有事无事,与你职责休息相关,最不该假于你手,你只需要做一下忠于职守的文章,谁也不能强迫你。”

刘公明自然知道这道士在邓北关心目中极有地位,却没想到他真能把邓校尉当成儿孙般教训,转身瞧了邓艾一眼,发觉邓艾脸色平平,心中不由一凛。

里面,邓北关只是哀求:“事已至此,老神仙救一救孩儿吧?!还是想个补救之法。”

上云观主口气缓和,说:“也不是没有补救办法。”他说:“你不能急,更不能乱了分寸,树倒猢狲散,你一乱,下头更乱,他们会以为你要倒台,该跑的要跑,该咬你的,就会跳出来,要反咬你一口。你现在,先把家里给稳住,接下来,一点、一点补救。”

邓北关说:“那,要怎么一点、一点补救?”

上云观主说:“京城来的那官儿不是要一死拜托你,让你弄死博格阿巴特?!”

邓北关烦躁地说:“他做梦。到了这份上,我还能顾得着……”

上云观主淡淡地打断:“不。你得顾,顾不着你也要顾。”

邓北关询问:“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说,我反过来向博格阿巴特示好?!”

上云观主冷笑说:“这个时候,你向博格阿巴特示好有什么用?你照他的意思做,去抓博格阿巴特。”

邓北关不敢相信地“啊”了一声。上云观主说:“你得让人家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人家去杀博格阿巴特。你现在停手,无疑是告诉别人,你是为了官爵财货,这万万不行。你要让人家以为,你是为了朝廷,是因为政见纠纷,被游说之后,发自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才要杀他的,明白吗?!”

邓北关没吭声,说:“可王志万万容不得我这么做,我要是这么做,无疑会激怒他。”

上云观主缓缓地说:“抓又不是杀。你只需要做出要杀的姿态,拗过拗不过王志就是次要的。朝廷上以为你出于政见不和,出于对朝廷的忠诚,就会同情你,即便杀你,你也赢得了他们的敬重,将来,艾儿和平儿就会因为你所留下的声名而受益,这是其一;其二呢,你现在停手,京城那人不会替你顶罪,让他上头的人替你抻腰,他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要博格阿巴特性命的,留下你,留下一个一心要杀博格阿巴特的你,足以达成他的愿望;其三,抓他可以转移视线,这个时候,王志抓他,别人就会说,或者有借口说,他是为保护博格阿巴特而针对你;其四,可以撇清通敌的嫌疑,你抓他,想杀他而已,通敌的理由就很难成立……这时,你就可以四处活动。”

刘公明大吃一惊,虽不是完全理解,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儿说了半天,却是这么一个办法,又刁又毒,完全出人意料,博格阿巴特要是不提防邓校尉身边有这号谋士,非吃大亏不可。”

他想到这儿,有心开溜,便碰了碰邓艾,在邓艾看过来时,作一姿态,摇一摇头。邓艾想是他为人知趣,不肯陪自己听下去,也没勉强,让他走了。

他一离开,就匆匆赶去找狄阿鸟。

狄阿鸟刚吃过饭,因为人逢喜事,在外喝得两嘴酒,听说刘公明来,连忙接进屋里,听他说了一番,按按他的肩膀,感激地说:“我真想不到你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带给我,能脱此劫,一定请你喝酒。”

刘公明摇了摇头,说:“酒就算了,邓家父子也是别无选择,只望你能放过他们,就放他们一回。”

狄阿鸟点了点头,自觉他不能久留,便将他送出去,而自己直奔王志那里去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一节

小鸡进了猫嘴,再被主人穷追猛赶,硬拽出来,侥幸不死,恐怕也只剩半条命。既然邓北关已有“拔剑明志”,无论真假,无论走到哪一步为止,都让人不敢轻心,何况现在拖家带口,受人管治?!就目前来说,狄阿鸟完全被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自己对邓北关走私的推测,先下手为强,反戈一击,让邓北关背上走私,从而坐实与外敌勾结的罪名。但他又不能这样做。

走私案牵扯到杨二的一家,深究起来,对国丈的名誉也有影响。

鱼死网破之举,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为之!

狄阿鸟也只是在心头盘旋一下,打算在必要事,反过来胁迫对方,晚上匆匆去见王志,自然不是出于这种目的,而是为了以德报怨。因为这件事,假以王志之手,追究到杀手的幕后人物,对自己并没有好处,所以,早准备了代为求情的言辞和一本交由王志转呈的折子,告诉大伙说,刺客出于私仇杀自己,是因为以往的夙愿,是因为自己站在帝国的对立面结下的孽债,是因为朝廷上下还没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熟悉,不相信,有情可原,请朝廷不要追究。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以德报怨,就可以化解自己的麻烦,但事情一旦转明,自己又以还德的姿态,不作追究,起码也会促使秦纲和颜悦色地找人谈话,而那几个决定自己命运的黑手,出于对自己的名誉和脸面的维护,再也不好意思肆无忌惮地指使暗杀行为。

王志的军衙却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夜色中有人进进出出,一两个归来的骑士,丢弃了缰绳,留下几声咴咴马鸣。

狄阿鸟经过卫士通报,跟着他们侧身进去,正看着几个人在灯笼下整理用具,两个马夫拉扯烈马入营厩,经过面前。他一听马叫就会想到自己远去的爱马,更会忍不住想象自由自在的生活,还会想起许多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骑手,多看了几眼,却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感觉这几匹马是近来多出来的。

到了王志面前,王志正在和一名又黑又瘦的文官说话,连忙起身给狄阿鸟介绍:“这位是本县父母——润田兄。”狄阿鸟早知道本地县长姓安,名勤,却还是第一次见,客套几声,只见那安县长收敛神色,不知是接纳还是排斥,一双眼睛不离自己,一遍一遍,上下扫视。狄阿鸟自然能理解他作为一位有着美名的地方官员应有的好奇和警惕,更希望能用自己“以德报怨”的大度来换取他的印象,善意地向他点了下头,回过身,迫不及待地诉说自己对对手的谅解。

安县长也一下舒展了自己的脸色。狄阿鸟掏出自己转呈朝廷的折子,递给王志,安县长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就说:“小相公远不同传闻。”

狄阿鸟作态苦笑,看向他,故意说:“什么传闻?!无非是些恶名,希望堂尊不要因此恶我三分。”

安县长连忙笑道:“怎么会?!”

他朝王志看了看,放低身躯和声音,问:“小相公当真断定这个时候,那些鞑子人心纷乱,士气低落?!”

狄阿鸟也忍不住往王志脸上看去,发觉王志默许,点了点头,说:“没错。堂尊大人,您该不是……”

安县长打断说:“我也这么觉得。”

他咬一咬牙,把王志的地图往前一推,顺手提来灯火,说:“小相公请看地图,这西川大坝靠水,往西,沿着这条要道,两旁都是山,鞑子是很难过得来的,是不是?!”狄阿鸟知道他有话要说,连忙凑头过去,假装用心琢磨,却听他又说:“这楼关在渡后,是本县的唯一天险和屏障呀。而今朝廷发来这么的垦户,只能放在县北,冰天雪地的,楼关大敞,怎好过冬。他们中的许多人,本是被朝廷招安的流民,肯来落户,都不容易,落不下户,也是本县的大劫呀。我,是和小相公想到一块去了呀,呵呵。”

狄阿鸟大吃一惊,再次看看这位县长,只见他和农夫无二的面庞,被火光扑得通红,流露出几多激动,几多欣喜,心里只是想:这边远贫瘠的雕阴,幸亏有这样为民作想的县长,要不然,这些边民,还不知怎么活呢。

他带着敬重,缓缓地点头,想赞对方一句却又赞不出来,只好声音哑哑地说:“大人。”

安县长得到了鼓励,又说:“我正在和王志大人说呢,这些天,我都没让他们逐个落户,就在想,这移戍的百姓不少,要是突然打着旗帜,跟着咱的队伍出县往北,能不能起到虚张声势的作用呢?!”

狄阿鸟朝王志看看,他想知道王志的意思,因为王志要是勉强的话,这安县长就是在逼迫,自己,可不好站错地方。然而他看王志,王志也在看他,王志说:“朝廷送来犒赏,又差京商,发到一批军械和战马,贤弟,你知道么?!两百匹的好马。自从马监被掠,军中就不是一般地缺马,朝廷一次送来两百匹,这是扎了血本,陛下是把一日三餐都挤出来,为咱凑的呀,咱这些在边关打仗的将士,要对得起犒赏,要对得起这二百匹好马,我豁出去了,明天借犒赏让将士感恩,夺回楼关。游牧人逃也好,不逃,老子也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把它给打下来!”

狄阿鸟更是肃然起敬,点头应诺:“那是。”

王志豪气干云地说:“不打下楼关,我们一个个,就战死在楼关之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朝廷的兵,不是白养的,老子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带巴的。”

狄阿鸟不想多表态,免得自己不得不充当马前卒,转移说:“那几个人,王兄还是手下留情得好。”

王志鄙夷地说:“这群不可一世的大老爷们,我还真没有工夫理会的。”

他不但没工夫理会,恐怕这些人,不请示朝廷,他也没法理会。狄阿鸟听他这么说,拜托几声,告辞出来,这会再看衙门中众人动作,才醒悟到王志,已经是箭在弦上,在做该做的准备了。

他一路回杨小玲家,一路打算,准备第二天把手里的马卖一卖,降低家里因马出丁的风险,同时表现自己逃避战争的胆小和市侩。借宿杨家的自家人差不多都已搬去西城,也只有借跟杨小玲学这学那借口的李思晴还在。她近来跟邓家大小姐越见热乎,见了狄阿鸟就要钱,要钱讨好别人,狄阿鸟为她不听自己的话生气,却又不讲不出那些弯弯,回去见了她,商量说:“阿晴。我想好了,咱是得弄点钱活动、活动,这样吧,明天,我把咱家的马都赶到集市上,只要给钱就卖!”

李思晴顿时眼睛一亮,说:“买给田田小姐。她求购好马呢,咱家要是有她看得上,非发大财不可。”

狄阿鸟只不过是卖马,对价钱没太大的要求,漫不经心地说:“田田小姐?!哪家豪强的姑娘,这地方,穷山恶水,没见着什么像样的大户?!她爹给她钱么?!”

李思晴有点崇拜地说:“什么呀,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富商,别看只有十三、四岁,却是什么主都能做,有钱着呢。我听邓小姐说,这次她跟官府做兵器生意,把邓府的生意都抢了。”

狄阿鸟嗤之以鼻,漫不经心地说:“是呀。是呀。十三、四岁一个姑娘,还尿着床。”

杨小玲见李思晴生气,立刻来帮腔,说:“你十三、四,不也要折腾着做生意么?!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十三、四岁做生意的姑娘?!你媳妇说的一点不假,是有个小小姐跟邓府抢生意,我二哥亲口说的,他听说这小小姐和你岳父家还有点亲戚,好像比着你那媳妇,他家哪个叔伯家的干女儿。”

狄阿鸟豁然开朗,说:“那怪不得,她有背景,也许她干爹无儿无女,让她跟着她掌柜的学学做生意,她到这儿,挥霍开了。”

李思晴说:“她那哪是挥霍,她买马,还带着马博士呢,马博士带着水晶片,要看马的毛发,骨头,可较真了。她是要为大[www.qiyebooks.com]人物挑千里马的。咱家那些马,你也不是没匹都知道,谁说没有千里马。”

杨小玲也接话说:“你一说,他肯定又不服气了。”

狄阿鸟还真是不服气,听杨小玲提前预料到了,只好说:“那好,明天,咱就把马牵给她。”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二节

雕阴的雪泛滥而且多变,忽然天女散花般,温柔不迫地落下来,伴随着晨曦中晦涩的光线,完全变成少女心中绮丽缤纷的春梦。李思晴早早起了床,出来一看,矫情把丫鬟棒槌给轰起来,当院铺开笔墨纸砚,在众人的惊讶中充斯文。狄阿鸟记得自己这媳妇经常坐下画山画水,却每张都是一山近,一山远,几棵松树栽沟边,在长月时,还曾给自己描幅肖像,揉了几百张上好的宣纸,才画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刺猬头,天份和技巧还不如画画地图,建筑,偶尔描两笔的自己,心中哂然。

哪知不消片刻,杨蛋,阿狗俩小孩就沿她凑成高低一排,摊纸抢墨,一起画画。阿狗在许小虎的帮助下,画了自己的狗,三条腿一身雪白,两眼包子般大;杨蛋在杨宝的帮助下画了一头猪,猪尾巴又粗又大,上头全是毛,一起拿了让杨小玲看,杨小玲没工夫,喊了狄阿鸟,狄阿鸟连忙把俩人夸一遍。

阿狗不撒手,督促着狄阿鸟,把他拽出去,也让画,狄阿鸟也就应付着涂鸦。然而,爱马的神姿跃然心头,他却是一发不可收拾,挥手下笔,笔墨酣畅,寥寥数笔,一匹势不可挡的奔马四蹄腾空,跃在纸上。阿狗大喜,索要了去,撑开上边两角,跑来跑去,到处让人看。赵过把他抱起来,记得阿鸟要去买马,心中黯然,跟阿狗说:“你阿哥今天就会把咱们家的马全卖掉。”

阿狗出生到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告诉他马儿是人最好的伙伴,记得自己一次次站在面前,打量起这些伙伴,有年老的,有受伤的,有刚刚出生不久的,眼睛圆溜溜的,也打量自己,好像是自己养大的小狗,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却要被别人拉走鞭打,幼小的心灵里只觉一阵被什么刺透的难过,一下子不见了笑容,喃喃地要求:“不卖马。”

赵过觉得阿狗好懂事,不由一个劲儿叹气。他从赵过怀里下来,几乎要哭出来,一口气跑回到狄阿鸟身边,抓住了狄阿鸟的裤腿,声嘶力竭地喊道:“阿哥,不卖马。”狄阿鸟仍然在画他远去的爱马,心头一颤,笔尖一顿,却是一动不动,一抖不抖地树笔在那儿。

身边的狗摇了尾巴,伸出舌头去舔阿狗。

阿狗被它惊到眼睛,就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到它脸上。

狄阿鸟只觉得自己有点儿没法给孩子交代,有点失神,有点愧疚,极无奈地说:“咱们家没有钱了呀。”

阿狗拽着他的裤腿,使劲抖,最后干脆一搂,趴到上头,在裤腿上磨牙。

狄阿鸟只好把他从腿下掏出来。这时,饭菜早好了,收了摊的李思晴迫不及待地喊:“阿鸟,赶紧吃饭,吃了饭别耽误卖马。”但凡中原人都知道,家里养猪,养羊,赶出去卖,换了钱回来,能买许多平时渴望得到,却不能买的东西,大人、孩子会因此感到高兴。然而那些塞外人却是不同,对他们来说,钱是什么?钱就是牲口,就是牛、羊、骆驼,而马和狗,却是伙伴和发家的资本。狄阿鸟朝她看去,发觉她有一种欢天喜地的督促,心中不禁感到悲哀:“我们两个人的成长大不一样,她觉得该欢喜的一件事,却不知我心中怎样的难过。”他胡思乱想着,草草吃完饭,和赵过一起要走。阿狗只觉得他出门卖马,死死扯住不放,扯不住,抱着他的一条腿,趴在雪地上不起来,两眼含泪,嚷着不让卖马。

李思晴却是迫不及待想跟着去,去见见那个一直想见,见不着的传奇少女,就哄他说:“你哥把马卖了,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给你阿哥说。”

阿狗“哇”地一声哭了,说:“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杨小玲知道他皮得很,很少哭,有事哭也是光嚎嚎,今儿却见他眼泪喷泉一样下来,怎么抓也不能从雪地上抓他起来,心疼不已,连忙给狄阿鸟使眼色,说:“你哥不去买马,人家逗你才说的。”

狄阿鸟却不肯对他撒谎,说:“马不是你的,你再哭也没用。你拉我,拉着我也没用,我人在这儿,照样可以让人家去卖呀。”

大人们责备狄阿鸟不会变通,眼睁睁看着阿狗趴在地上哭。

狄阿鸟却很顽固,心中发酸地想:“卖了就是卖了,骗了他一时可以,却没法儿长年累月地骗下去么。他要哭,让他哭一哭也好,将来也好知道,我们一家人,曾经被仇人逼得连一匹马都不能拥有。”

他甩开阿狗纠缠,和赵过一起走到外边,消失在街头,耳边还是响起阿狗的哭声。哭声督促他记起一句在草原上流传的,最为刻骨噬心的誓言:“若复报仇,男女秃癞,六畜死,蛇入帐。”

对他来说,这句誓言因为仇怨的复杂而失去了神圣的意义。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自己的仇恨转移到复兴家业上,于是一再用自己是雍族告诫自己,但复仇的习俗,恩仇必报的性格,是游牧民族做人的准则,但凡不遵从的人,都被会草原人撇弃,轻视,冠以胆小卑劣的头衔。这也是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上的一根刺。

这天,他为了自保去卖马。一步一步地走着,他觉得幼弟的哭声是在羞辱他,让他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都知道,马不能卖,而他却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如。

他一声一声叹息,矛盾重重,几乎要想放弃自己的决定,然而,行市却已经到了。

不少人卖马的来得更早,十几人马堆在一处,簇拥着说话。虽然雪细如粉,那些人的袄上还是一片一片地露白。

自己家的人还没有牵马过来,狄阿鸟也不感到心急,往周围打量,发现另外一处,也站了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买马的商人,都盯着这边一堆人看,时而有人走过来,向卖马的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肯搭理。

狄阿鸟感到奇怪,碰了碰赵过。

赵过没有上前打招呼,小声地提醒说:“你看,那个是小姐。”狄阿鸟侧目看去,只见樊英花站在一个棚子里,注视着这边卖马的,竟没留意到狄阿鸟二人。狄阿鸟犹豫了一下,老远一喊“陆公子”,走了过去。

樊英花发觉是狄阿鸟,走到棚子的这边儿,等狄阿鸟到身边,迫不及待地问:“你在京城做生意,有没有听说过一家姓田的商人?!”

狄阿鸟觉得她是在问田小姐,想了一想,说:“京商有一家名声比较响亮的田姓商人,不过却是经营药草的。没进京之前,我就听说他们和反复无常的田文骏沾亲带故,在北方大量买进人参和麝香,很有实力,想不到世界一变,也跟着转行了。”

樊英花别有用心地说:“明目张胆地和咱们抢生意。”她怕狄阿鸟不能理解,低声说:“马市上的生意一向由邓相公控制,他们却不放在眼里,来头一定小不了。”狄阿鸟颌首一笑,说:“人家在这儿,不过是顺手捞捞而已,几天一过,就走了,对你们也没有大损失不是。”

樊英花点了点头,说:“没错,不然,谁也不会由着他们。”

狄阿鸟说:“听说这田小小姐才十三、四岁,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樊英花摇了摇头,说:“你别小看这位田小小姐,手段毒辣得很。本地马价一向平稳,他一来,就以选千里马为幌子,以略高于我们的价格,拼命地买马驹,这几天,足足成交三十匹马驹,二十五好马,本地禁了关防,五十匹马的数目,差不多是能买进马匹的上限!我听说她和你岳父家的黄姓有点关系,今天特意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狄阿鸟无来由记得自己在仓州买枣核的事,回头看看,那些一心等田田小姐的人来收马的卖马人,笑着说:“要怪,怪你们那位邓相公,死压马价,不然,不会让一个外地人冲击行情。”他伸过头去,在樊英花耳边小声说:“姓邓的是不是在走私马匹和军械,尽快帮我查一查,我要抓着他的证据,关键时保命用。”

樊英花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一看,指着一个方向说:“田小小姐的人来了。”

狄阿鸟扭头看去,只见几个人由远及近,当中一个身穿丝绸的,披着的袍子金辉碧光,近了再看,那衣袍以碧为心,以黄绸为边,黄虽不是明黄,却镀一层虚假的银丝,亮晶晶的,而那对襟的前后碧心上还分别绣着一半元宝。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穿着不啻于一次视觉上的震撼,奢侈而且财大气粗。

这人手中还举片绸布,狄阿鸟走到跟前,看见“奉旨采办”四个字,又是一阵震撼。

他不怀疑这“奉旨采办”的真实性,因为“奉旨”两字,假冒是要杀头的。可却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要是“奉旨”,那就不用来这样来市场采办,到地方衙门走一趟,被地方官员,豪强,掌柜的请着吃喝,而该置办的,也就置办了。这人,怎么退而求次,跑到市场上来吆喝呢?!

他奇怪着,猜测着,眼前突然一亮。原来那个举牌金装人的旁边走着自己认识的王小宝。王小宝也看到了他,大概是想装作没看见,却又装不出来,张了张嘴,往一旁走去,狄阿鸟连忙跟过去,一边走,一边醒悟到,这什么选千里马,根本就是从自己选枣核的办法中来的,心中自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愤。

王小宝很快停了下来,跟他说:“黑掌柜的叮嘱,不让我们去找你,见了你也不要跟你说话,可我怕你生气,就……”

狄阿鸟愕然反问:“黑掌柜?!黑明亮,他,你。”

王小宝说:“我带着你给我的钱回家,越发不想留在家中,就托人,花钱转办了关中户籍,带着我娘子一起迁进关了,去找您老人家,没有找到,黑掌柜的就收留了我,说是在暗处为您打理生意。小的没来由信他,可生计没个着落,也迫不得已答应下来……谁知道过不几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厉害的小丫头片子,游说谢先生,谢先生就把你的产业贱价作给了她。这黑掌柜的,也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做了那丫头片子的人。”

狄阿鸟半信半疑,用力抓住王小宝的肩膀摇晃,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小宝苦笑说:“我骗您不成,这小丫头太过厉害,人家都说她进京时身无分文,带个丫鬟,要饭要去的。可谁知道,她就能摇身一变,趁着您老不在,利用黄行首和两位谢先生相争,凑上来五千两银子,把您老名下的产业一分一分购去,而后勾结黄行首,逼走两位谢先生,四下收购产业,并怂恿黄行首与朝廷协商出好几个合同,并开创‘三分堂’商行。”

狄阿鸟不由倒吸一口寒气,问:“哪里来的小妖怪?!大谢,小谢,都输到她手里么?!你见过她没有?!”

王小宝说:“没有。她规矩大得很,别说我,好多权贵也是想见也见不着。人人都说,她是进宝仙子下凡,半个财神爷。”

狄阿鸟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怎么能将大谢小谢玩弄于股掌,而且也不信,黑明亮竟然归附,他旋即想到墨门,恨恨地问:“墨门在老子背后动手了么?!不然,单凭她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

王小宝向四周看了看,表情神秘地说:“说来也奇怪,这一次她也来了雕阴,除了给官府送兵器、送战马,还想在这儿立上一个柜,要是没有意外,我肯定被留下,到时就可以陪伴您老人家了。”

狄阿鸟神色一敛,恢复平静,淡淡地问:“小宝,那她现在在哪?!”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三节

王小宝有点儿吃不住狄阿鸟的问话。他完全明白,即使不明白,也很容易站在狄阿鸟的位置上设身处地去想,在这个世道,想干出点什么事业是多么的不容易。钱财虽从某种角度上看,亦不过是身外之物,可每一分、每一毫的得来,不都耗尽凡人脑汁,浸泡着血汗和泪水,自己面前的,虽然不是,但仍然在自己心目中占据东家地位的这位,好不容易在京城谋得几处产业,却因为一个重婚的理由被朝廷流放,从而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趁了机巧,不知靠了什么样的势力,落井下石,夺个一干二净,谁突然听说,不想第一时间冲到对方面前,暴躁拼命,虽然眼前这位爷是干大事的,也许不会动粗,但也不免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看一看是何方的神圣才对。

这节骨眼上,正应该是狄阿鸟肝火升腾,无法冷静的时候,问那田田小姐在哪,到底要干什么?!自己告诉他,他会不会冲过去?!一旦冲过去,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王小宝他看了几看,犹豫了几犹豫,咬牙忍住畏惧,把话含在舌头尖上,曲笑劝阻:“爷。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狄阿鸟抓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凑头逼视,王小宝立刻感到自己的脚吃劲儿。他转眼离了地面,口中“哎呀”惊呼着,慌乱中对正了狄阿鸟的眼睛,只感觉自己收在舌头尖内的话不住往外跑,怎么也咽不回去,眼看着狄阿鸟想要的答案就要脱口而出。

樊英花自一旁走来,按在他的腕上,轻轻地征求:“卖马没有这个卖法,有话好说。”

她也带着对田小小姐的好奇,乍一看,狄阿鸟已经掂了人家的伙计,却不知道王小宝和狄阿鸟的关系,想当然了一回,匆匆来到,摸出一块银角子,微笑着递去,说道:“这位兄弟,我这朋友只是对你们东家好奇而已,要打听一二,决不会对你家主人不利。你想想呀,你家小小姐如此年轻,却富有而才绝,同是生意人,哪有不想知道她来头的道理?!”

王小宝得了机会,连忙把不由自主要回答的答案咽回去,发出“咕嘟”一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疑惑地看了狄阿鸟几眼,瞎话连篇地说:“我也就是一个跑龙套的短工,短工,我上头的人就那个,你看着呢,那个穿金戴银的,他上头也有人,那才是掌柜的呢,听说这小小姐管着的掌柜的,没有十几也有二十几,你说,你说,我这样的小人物,能跟您老说些什么?!”

樊英花觉得也是,正要放过王小宝,却发觉那穿黄绿明绸的胖个子站在场里,神色焦急,一直往这边看,她顿时明白了什么,哂地一笑,说:“你是说,你听他的?我怎么觉着,是他唯你是从。”

赵过那心里都是火燎、火燎的,不愿意绕圈子,碰碰狄阿鸟。

狄阿鸟也火燎、火燎的,毫不犹豫地说:“小宝,别打马虎眼了,这是自己人。”他回了个眼色,立刻上升到另一个高度,不疾不徐地说:“这也是考验你对我忠诚的时候,说不说实话,爽快不爽快,那就看你我是不是隔着心。”

赵过趁机横眉,一把把王小宝拎去,跟狄阿鸟说:“黑明亮这畜牲都见风转船(舵),这小子也肯定早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见了咱害怕,才说这说那,他没实心,弄死他得了。”

狄阿鸟来不及往下演,王小宝上上下下就软透了。

是呀,谢先生,黑掌柜都能跟着别人跑了,谁说自己不能,今这面儿一见,自己要说不出个三五六九来,话不言尽,铁定被老东家误会。老东家误会,也许会给自己个机会,可看他身边这人,见风转舵说成见风转船,一脸棱像,保不准,听得一言不合,就给自己大苦头,他心说:我要是真跟着别人跑了,这也不冤,可这自己人在心不在,反过来再被老东家给误会,手这么一重,给掐死,掐断,掐哪点不好来,那也太冤枉了。

他一个心惊,就倒豆子一样表白:“爷,我真是生活所逼,现在也见着您了,您一句话,让我去杀黑明亮都成,您老可千万别误会我呀。”他市井里爬的,真心加上圆滑,躬身就往地下缩,缩下就扎个磕头的架势,口中冒着让人听着假的肉麻话。狄阿鸟无奈地给樊英花摇了摇头,问:“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王小宝说:“她出城了。”

樊英花冷喝:“你骗人,这什么时候,进城出城由得了她?!再说她一直深入简出,爱摆架子,很少以面目示人,也没出城的道理。”王小宝看向狄阿鸟,着急申辩说:“真的出了城。她是不大以真面目示人,有什么事儿,都是让个女掌柜出面,可这回,她真的去了,她想在这里办个军马场。”

狄阿鸟半信半疑,樊英花却全然不信,说:“军马场?!她办得好?!”

王小宝说:“她不是和黄行柜勾搭成奸么?!爷还记得您那家贸易行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老被流放后,那些草原人不大认它,生意一落千丈,直到那小女孩上门,请一些会说胡话的人,才有起色的呀,小的有时候想,谢先生是不是实在没什么办法才出卖您的?!哦,听说,口外的骏马将来会源源不断地送到,她就跟黄行柜合作,与朝廷做军马生意,半数的军马,将靠他们供给呢。陛下为此召见黄行柜,给他一个官,随后又给他加了个官,对,这个官名我还记得,说是什么军机,军机参预,大发了,要钱,朝廷给他们造币,要人,朝廷给他们通关节。”

狄阿鸟和樊英花面面相觑。

赵过说:“朝廷难道还成他们家的了?!”

王小宝苦笑,说:“那可不是,田小小姐打京城来,一路住的都是驿馆,县长待遇。”

狄阿鸟知道这待遇,规格,事大事小什么的,王小宝大多是听别人说的,也没分析过,以他的水平,说到这儿也描述到顶了,给人的感觉是,这田小小姐根本就是朝廷的代言人,是朝廷要公用私柜,找上了黄行柜,给他了个虚官,给他了实惠,让他去给为朝廷跑腿,跑军马,跑战争物资。

狄阿鸟甚至怀疑,这田小小姐,根本就是秦纲的女儿,甚至可能就是那个秦禾。

不过?!

也没有不过。

秦禾虽然笨一些,幼稚一些,可她真要出格,蹦出来干这些事,她自然不缺她父亲她的好幕僚,这些幕僚,一大票木料,都是干练非凡的超才,出什么成绩,也就不足为怪了。

相对于墨门,恐怕也只有朝廷的参与,朝廷的公信力,才能解决得了黑谢二人,黄掌柜,甚至游牧人各个所需的一切。

狄阿鸟推翻第一次的假设,站在第二次的论断上,一阵一阵心凉,心说:“朝廷对我了若指掌,谢先生跑不出他们的视线,是因为他一直随我露面,可这黑明亮?!他竟然也没有逃出鹰犬的眼线,所有自己以为放在暗处的东西,其实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我这一回,那可是满盘皆输了,一个不好,不知是多少兄弟的性命呢。”

他不由感到灰心,气馁,喃喃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自家人牵着马从行市前门进来,赵过一转身看着,冲上前去,在樊英花的遥遥阻挠中捋了一匹马,回头冲狄阿鸟喊:“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咱的都抢了去。”

狄阿鸟扭头看着他走,只是叹了一口气。

樊英花和王小宝都忍不住告诉他,去看看是谁,已经无关紧要,狄阿鸟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体味对朝廷心惊肉跳的感觉,他不停地向自己的人招手,让他们把马拢起来,直到李思晴一口气冲进他怀里,回头让他往个方向看,他才心不在焉地歇一歇。樊英花已经提前替他看了,小声说:“邓二公子和邓小姐也来了。你可在人家屋檐下,要去和他们交好,知道不?!邓校尉不简单,他是云宗的人,背后有云宗,他老婆也大有来头,娘家人在官场上很有根基,在邓校尉面前说一不二。他老婆最疼这个最小的儿子,大儿子和一个妾生子都曾经被地方保举孝廉,他老婆都让他推脱了,理由可笑得很,就是怕小儿子将来没了机会,你握住她小儿子,必要时自保,准错不了。”

李思晴毕竟稚嫩,坚持自己的主张和看法。

樊英花却也有着自信,认为邓校尉和狄阿鸟本人无冤无仇,有些事,是不得不去做,自己可以用诚意,和对方暗通款项,寻求自保的办法。狄阿鸟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决定了男人,也不相信能通过和他子女的交情能让对方的父母放自己一马,他想得明白,自己要自保,就要对敌人具备威胁力和震慑力,所以,忽略了前头几句,只去捉摸后话:你握住她小儿子,必要时自保,准错不了。他朝樊英花看看,想问樊英花从哪知道这些,却知道不是时候,就低声地叱喝李思晴:“卖个马,你也拉他们一起。”

李思晴得意地说:“我是怕你上当,卖不上价钱,商人都是心黑的主,那个田小小姐能挣这么多钱,肯定也有黑人的时候,我让他们跟着,人家就不敢吭咱。过一会儿,你也可以乘机谢人家,让人家帮咱置办百几十亩好地,回头,你又可以谢他们,这样来往,以后,要多好的关系都成。”

狄阿鸟真不知是该夸她,还是该骂他,只觉得李成昌这样老谋深算,雄踞一方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不一样,小小年纪,耳濡目染,就已经深喑官场道理,只是,在这个时节,却不是交好邓校尉的时节,哪怕邓校尉从来也没对自己做出异举。

自己这样一个朝廷挂号的流犯,在邓校尉的治下,朝廷是考验自己,朝廷,和朝廷上一些人,何尝不也是在考验邓校尉,他对自己坏,没有坏处,他对自己好,对一个曾经反抗朝廷,而今朝廷让他管着的人好,一定有问题,何况,他和王志不和,王志对自己好,他必须给一个截然不同的态度,来面对官场。

这种特殊的关系决定了,自己越用热脸去贴,越对邓校尉有害,他会越发不给脸色,越发恨你。

他深深地叹气,带着别样的心思向邓平姐弟俩看去,只见那邓平似乎永远带着一种不耐烦地脸色,更不看自己,却也不知到底是来干啥的,背过身子,沿着姐姐的身侧走两步,晃晃荡荡里外看,看遍除了朝向自己这儿的其它方向。

邓大小姐没有施粉敷唇,把手放到薄嫩的嘴唇上,嗤笑说:“听说,你也有两手,不会跟陈校尉学的吧?!”

狄阿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虽然邓大小姐没有扭捏,但来到跟前,说话前捂嘴的动作,突然的嗤笑,都好像是硬撑一样。当然,她的话,确实也站不住,要是赵过在,保不准跟她说,呀呀的,当年他拿刀都是我教的。他笑笑,往一旁的人堆里看。邓大小姐讨个没趣,嘀咕着骂人的话,招手就喊李思晴,等李思晴走到一旁,朝狄阿鸟翻翻眼睛,拉上胳膊,转个身说话。狄阿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见那邓平也伸头过去,凑成个小圈子和俩娘们鬓发相交着说话,他姐姐推他几回,都推不走,勺子一样晃屁股,来表示他姐姐对他无可奈何。

狄阿鸟一下儿把他看轻了,多排场的一个人,熊腰白面,却习惯于在女人面前装嗲。当然,这在疼他的人看来,他年龄不大,还是个孩子,可是让狄阿鸟,这个实际年龄,和他相错并不多却出生入死的人看来,这样一个玩意儿,说句话都浪费口舌。

他看人家不起,人家倒也没看得起他,不知道啥时就上来了。

邓平歪个头,倨傲如大爷,围绕着狄阿鸟绕圈,足足把狄阿鸟一身破旧衣看了几个遍,这就吮吮下嘴唇,再细噗一声吐出来,溅出点白气和吐沫。樊英花微笑着跟他说着话,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转个身。邓平有点不认人地喝:“老陆,你妈的,跟他近乎上了。让我干嘛,让我干嘛,啊。”

樊英花说:“你这跟谁撒性子呢?!这不,说了会话,人家和咱还亲近着呢。说了半天,他兄弟俩向我打听人呢,你说吧,那可是陆川的姑奶奶那边的亲戚,陆川姑奶奶婆家的表亲,早些年逃难不知逃到哪儿去了,这刚刚他哥跟我打听地名,人名,那可是咱老陆家的亲戚,这保不准。”

李思晴一扭头,兴高采烈地说:“哎!是也。虽然都说官话,可听起来,阿过和你是一样的口音。”

狄阿鸟有点儿想笑,心说:“这不废话嘛。这两下有心,现在又成亲戚了,两个女人一台戏,让她们唱去吧。”

邓大小姐上来,又是亦惊亦乍的,她最后想起来问:“你不是武县男爵吗?!陈校尉还曾是你的扈从呢。”

李思晴连忙解释说:“他和阿过不是亲兄弟。”

狄阿鸟发觉他们还真是纠缠不清,不耐烦地说:“够了,别瞎嚷嚷了。”

邓平痴痴地看向李思晴,猛然听得狄阿鸟训他老婆,回过头问:“你说啥?!”狄阿鸟愕然,遂紧跟樊英花交耳,低声说:“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想找事儿呢。”说完,他转身,要奋身走出几个女人的包围。

邓平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得到了极大的羞辱一样,沙哑嘶吼说:“你跟你爷站住。”话一落,他就想往上蹿,歪抬着头,嘴巴因为发狠歪着,一只巴掌高举,要上去拍人,他姐姐使劲儿拽在后面,没拽住,让他去了跟前。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四节

狄阿鸟早知道他要找事,虽还不知道他为啥找事儿,却见他兴冲冲到了自己跟前,连忙一让身,用肩膀扛在他举起的胳膊的胳肢窝,就像是躲避,而邓平,却很难掌握自己从姐姐那儿挣脱出来,高举胳膊而失衡身体,“啪”一声,干脆利索地侧翻了个儿。时下天气日寒,地上又滑又硬,邓平半截身,半张脸都与薄雪污泥板摔实在,疼得直叫。樊英花知道他对狄阿鸟没有半点威胁,的确就像是个毛孩子,生怕狄阿鸟性起,没轻没重地向他反抗,只是护在狄阿鸟身边呵叱他:“你别动,走。”

邓平本不认为是被人打倒的,打滚而起,滚身泥,哑得向哭一样嚎嚎:“妈的尻。你别走。”

两个女人拉不住,狄阿鸟的人来拉架,带着威胁色彩地喝阻也没用,他一个箭步蹿上去,趁着樊英花几乎是搂着狄阿鸟的前身,跳起来,朝狄阿鸟腰上蹬两脚。

狄阿鸟任樊英花推着往后退,邓平还是追击不舍,不停在阻挠拉架的人跟前绕行,一身泥水的衣裳,也不知被谁扯成几团,再后来,他走得热,把袄什么的都扔在雪地上,露出一身雪练,也没愧对将门。

转眼间,行市里头自有他家近人,再加上街头几个跟他的地痞,汹汹冲击拦截他们的人。

还不知谁跑到狄阿鸟的后面,飞踢一脚,被樊英花指着威胁退了。

王小宝看这情景,也不收什么马了,带一个用水晶放大镜照马屁股的博士赶过来,支援狄阿鸟家的人。他一来,来打架的人,心都不在狄阿鸟身上了,他们都知道狄阿鸟没有向邓平动手,是邓少爷追着人家不放,上去,打则可,不打也可,可王小宝几个不一样,他们是来抢生意的呀,抢了生意,上头还发话,不让跟他们对着干,这会一看,对方站在狄阿鸟那边,多好的一个借口,还不上呀。

顷刻间,十几个年轻人就围上他几个动手了。看热闹的人越发地多,邓平也找不着狄阿鸟在哪儿,只见帮自己打架的从四面八方去打几个人,也喝一声,按住一个自认为是对方的人,使劲用胳膊肘往下砸。

狄阿鸟冷笑着在人后站定,才发觉樊英花抱扛自己,身上也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儿,本想趁机占点儿便宜,却见眼前越打越厉害,不由想分开对方,谁知道,人越来越多,把自己围裹着,攘进了条巷子,而自己用手几拒樊英花,吆喝着上前,无心中伸去了要害位置,抓住一团软和。

有些女人出门在外,都是女扮男装,使劲在胸脯上缠白布。按这样的逻辑,樊英花也该是这样,而实际上,在她看来,像许小燕那样明明是女人,却要把该收的收了,该缠的缠了,是人妖所为,而自己,本来就是女人,不必多作掩饰,虽然后来因为要上战场,要在众多将士面前出现,誓师,激励士气,再后来,为了藏形匿迹,不得不扮作男人,可仍不刻意装扮,能用盔甲和面具掩饰,就用盔甲和面具,冬秋时节,就用衣物掩饰,穿些肥大、质厚带绒的衣物,臃肿富态。

当然,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举手投足,带有女人身上不可能有的东西,是因为她粘了胡须,怪气得让人感到害怕,许多的外人明知道他的胸脯有问题,明知道他有点人妖的味,也不会说,不敢说。

时间久了,也就是他一个人以为,自己不缠胸,胸口也不见鼓,照样装什么像什么。

但今天,她亏了。

狄阿鸟就在那一刻,捏上了,捏去了,随后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把什么都抛到脑后,轻重合宜地让它在自己掌中变形。樊英花脑袋中“轰隆”一声,只感到头上天旋地转,心说:坏了,这狗东西,趁机占上便宜了。

她双手搂了狄阿鸟往后推,空门大开,又不能让人看到狄阿鸟无意中把手插进了自己衣服里,无可奈何之计,只好使劲地搂,妄想用两只紧箍的胳膊让狄阿鸟清醒,让他知道自己在干一件后果是多么严重的事儿,让他知道自己会怎么着他,但事与愿违,狄阿鸟用另外一只手反过来扳紧她的腰肢,把她收在自己怀里,亲昵在她耳边厮摩。樊英花想让他住手,却觉得自己一旦把话说出来,就是在求饶,便不肯说话,只是感到自己不该被碰到的地方跟狄阿鸟浑身紧密地接触在一起,摩擦出许多的快感,而自己体温越来越高,满脸火烧一般,身上,也越来越没力气。

随着人潮的涌动,他们进到一所半截窄巷,里外都是人。

樊英花更觉得自己整个儿被人家托在双手上,他那张滚烫的嘴唇,稍时碰到自己的嘴唇,好像是碰到自己的心尖尖上,自己想反抗,也反抗不了,干脆遂了人愿,闭目由他。四周嘶喝,喊打,人你挤我,我踩你,她却突然感到自己投入地来到一个天旋地转的静谧的空间中,就像一滴蜂蜜进了茶水,慢慢融化,就像一朵花儿,一分分舒展,那托着自己的手那么地稳固,将自己包围得滴水不露,那别人挤扛而稳丝不动的身躯,就像是雄鹰在山崖上的窝穴,虽然处得高,却不被风雪,让自己躲藏。

她自小就身负家族命运的女人,此刻却感到自己的幸庆,自己很容易遇到了一个让自己信赖,让自己倾心的少年,自己虽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足够的壮举,但这之后,自己便不需要那么累,那么多疑,不需要示人以威狠,完完全全变回一个女人。

虽然人说女人多凄苦,然而被人抱着,被人遮挡着,疼惜着,何曾又不是一种幸福。这一刻,她陶醉了,轻轻地呼道:“阿鸟,我再也不让你……”

狄阿鸟虽是色心大发,却始终关注着形势,轻声在她耳边打断说:“你不会睡觉了吧,这你都能睡着,醒来,睁眼,我挤到后面,把你递到墙上,你去告官,晚了,邓家的人越来越多,不光王小宝他们几个有危险,就是我,也要在这儿出事。”

樊英花睁开眼向四周看去,发觉许多不认识的人纷纷给邓平这些人作对,簇拥着他们,努力让两边持平,一边为自己刚才的意乱情迷羞恼,一边惊讶地问:“那些人,你都认识?!”

狄阿鸟摇了摇头,在她耳边说:“本地民风彪悍,恩仇之心很重,人嘛,有的是来卖马的,有的是看不惯的,还有的,是穆二虎的乡党。你想,来了家高于邓家价格收马的商人,却就要挨打,送命,这些卖马会甘心一直被当地地头蛇压榨而什么都不做?!他们看得过去?!不趁机踢腾,搅乱。人上来得多了,那些本来就对这些坏水不满的人也跟了进来,当然,还有一些是穆二虎的乡党。北乡穷,又大多是屯户,本来该受姓邓的管辖,却不满邓家的管辖。他们和姓邓的早结下了冤仇,只因为一边是民,一边是官,才平静无事,今天,他们看着拉架,却也在向对方的人动手呢,光看他们的脸色,我就觉得他们是真想打起来,在里头伤个把人。你去告官,赶快去告官,他们正动起手,肯定往大架上打了,械斗起来,官府出面,也制止不了。”

樊英花顺着他的劲儿,上了垛墙,回头突然记得什么,大声说:“阿鸟,你媳妇。”

狄阿鸟一抬头,只见人到处挤扛,这才醒悟到自己把李思晴丢了。他拔着人跃了两跃,听到有女人在那哭,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这些人往这儿拉架,本意还是为了隔开己方和邓平,让当事的人不见面,最后双双消气,就算了,哪知道这邓平不肯罢休,纠集人追打,追到后来,只要看着不顺眼的就打,造成那些拉架的,本来就心存不满的,站有阵营的,眼见乡党遭殃的,都先后来到这半条巷子中,有的是存心对着干,有的还在问怎么回事儿。邓平儿越来越多的人一向横行无忌,等后援赶来,又追过来打,把人堵在巷子里对峙,站了个水泄不通。

狄阿鸟在巷子里看不到李思晴,知道她没进巷子,可回过神,觉得知道巷子外更危险,当即就急了头汗。

那邓平冲自己找事儿,打恼了,难保不会朝一个女人发泄。就算不找她,她见不着自己,心里不慌张,不想着往里挤?!现在,架还只算没打起来,要是打起来,大伙提刀操械乱冲,也肯定波及到她,自己怎么突然只在意樊英花,把她跟忘了呢?!

他使劲儿外趟去,汗涔涔地往自己担心的方面想,想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好不容易,挤到外面,遇到几个浑身泥的自家人,死死捞住他,说:“情形不对,上不得脾气,你快上墙走吧。”

狄阿鸟觉得今天这事儿,还真是自己软弱导致,要是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邓平摁在地上打一顿,把几个最先跟他一气的小地痞捏个骨散魂飞,治住他们的嚣张气焰,治得他们怕,治得他们自己去找官府,而不是大街小巷呼人来打架,会出这种事儿?!

吃了几人的拽,他整个人都在后悔,都在反思,无缘无故地暴躁起来,非要硬挤出去。他低下头,赳赳硬挤,好不容易出了巷口,已经站到第一线上,两边的人在推执,有几个克制的,有头脸的人在中间制止,往外,都是响应邓平的人,虽然不少,却显得稀疏,不少年轻的后生脱掉衣裳,大冬天袒露出纹身,有的举着狭长的马刀,有的提着自己的衣裳,助跑几步,越过阻挠的胳膊,往里踢踹,把一群人赶着打,威风呆了。

狄阿鸟本还要以李思晴的安危为重,一看他们没来头,刀都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前头几个不看人,猛冲上来,到处乱踹,本能地认为李思晴不好过,可能已经被打了,浑身骨节顿时激淋林地绽开一通,啪啪一阵响,再加上,王小宝带给他的一气打击在那憋着,他只想忘掉顾虑,破罐子破摔,玩命一回。

偏偏有人不识趣,一个瘦脸的地痞用手一指,喊道:“就他。”言罢,第一个一抖棉衣,助跑冲来,起身就跺,刮了道灰影,绽了声喝。

狄阿鸟正等他来,看准脚来,心中狞笑,操手一托,拎着往上举去。

他看似狼狈,对面身姿优美的地痞却也立刻失去平衡,还没踢到人,就一屁股往下坠,本能地放下两手,在落地前捞地面。

狄阿鸟一紧憋得快炸的肺腑,顺手往前猛推他的小腿,吼了一声,把他窝成一个团团,接近于倒竖。

那地痞屁股朝上,后肩在地,两腿高举乱蹬。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狄阿鸟已经奈何不了这人,只顾招呼狄阿鸟,连地下的那人也等着,等着狄阿鸟在自己乱蹬的双腿防御面前后退,被自己同伴前后踊跃的同伴赶上,一阵擂,倒在地上,被众人围起来打。他们的这种想法也只是在一瞬间闪现,一瞬间之后,他们收回了所有的想法,怔怔愣愣。

原因是狄阿鸟将那人窝成一团,突然回身,拉开距离,在那地痞腰离地,屁股高跷,两腿和狄阿鸟两手角力,只有后肩着地的时候,往屁股上一个方向猛掼一脚。

众人之听得一声大骨头断了的“咔嚓”声,就见下头那地痞窝在地下半天没有吭声。

他们最先想到髀骨,然而,那人两腿下来,前后一阵蹬,蹬了一片划痕,最后在同伴的避让种,后移好几步,两眼一阵翻,撑撑两只胳膊不动了。狄阿鸟自然知道自己掼的是地方,把他的脊椎断成几截,却要的就是这一击毙杀的气势,上手操在他胸上,仍旧把他拎起来,冲人喝道:“哪个动一动,我打死他。”

这话也不见响,就是杀气冲天,刚刚还几人举刀,几人吼吼呐喊,这一个突然的变故的考验却突然到了。

他们顿时就明白了,相对于己方亮刀逞威风,胆大起来敢砍两下的屯户子弟,对方才更像杀人如麻的恶霸,一时便呆不敢动。

就这,狄阿鸟还觉得不够,回手操起那具有余气的身体,往一旁的墙上猛撞去,轰隆一声,就是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墩和断砖洞墙。

对方中有人失声惊嚎,果真没有谁敢动一动,几把刀子全放了下去,一时收光,黯淡无色。

狄阿鸟狞笑着往前走,他们就一个一个往后挪。

狄阿鸟也担心有人挑头,一群人发疯围攻,保持住警惕心,不敢高喊,只是恶狠狠到处看,寻找李思晴,身后被围的人跟了上来,密密站成一排,虽没有欢呼,却表露出唯他是从的模样,更让为首的他显得狰狞而无可抗拒。每有人遇到他的目光,都不禁两腿发抖,裤裆欲湿,对面有的人干脆回头撒腿,跑出了一定距离,高喊着“杀人了”。

狄阿鸟上上下下走了一通,却是找不到李思晴和邓家小姐,也找不到邓平,心里又惊又急。

自家人也不要卖马,听到行市外喊叫,有伤的捂伤,没伤的扯马,上来跟他说一声,要他赶紧走。

他却不甘心,眼看对方的人纷纷溜走,上去拽了一个,大喝道:“我媳妇呢?!”

那人吓傻了,好不容易才分清光景,分清谁是谁,告诉说:“她拉着邓小姐去找邓公子的爹告状,邓平撵他们去了。”

狄阿鸟仰天一声长叹,不禁把头拍到脑门上。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五节

头天晚上,刘公明已经向自己通风报信,邓北关要抓自己,也许,这会儿,人家正在琢磨抓自己的借口,也许,已经准备人,准备动手,自己刚刚把樊英花送出去,去找官府,就是怕落到邓北关手里,而李思晴竟跑去邓北关那儿告状了。

天哪,自己刚刚打坏了人,也许脊椎断了不会毙命,但随后自己那么个一撞,脑浆都崩裂了,稠乎乎一片浓血,人肯定一命呜呼,不正给那邓北关一个借口?!邓北关这下抓自己,哪管自己是不是被迫出手,很可能制止一场大规模械斗,安自己一个杀人罪,自己怎么就送上门了呢?

也怪自己,也确实怪自己,要不是自己担心媳妇,要不是自己没收住暴躁的心情,冷静地翻墙逃走,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而今之际,自己也只能先一步去县衙自首了,县长和自己认识,或许会凭借对自己的好感,对事故人情的判断判案。

哪怕案情严重,只要归地方县牢,逃走也容易,狄阿鸟飞快地思考,同时考虑到自己去县衙,会不会被人阻挠,立刻回过头来,拿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劲头,跟身后的,认识不认识的人喊:“各位兄弟,狄某先谢谢大伙了,狄某来贵地,和你们并不曾来往,今儿遇到了事儿,这人生地不熟的,是说什么也想不到,却有各位仗义相助,饱受恶人拳脚。各位的义举,狄某记下了,不会忘记。”

人群轰然,不少人纷纷提醒:“大兄弟,你赶快走吧,逃命去。”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一怒杀人,情非得已,一人逃走,难免要牵连诸位,而使他人蒙受牢狱,非大丈夫所为。各位兄弟们,你们要看得起我,不要劝我逃命,应该护送我去官府,认罪伏法,说清这是是非非,看看到底是我逞凶为恶,还是被逼无奈。”

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静了下去。

王小宝捂着被打烂的脑袋上来,上来就说:“爷,我这里还有钱。”

他回头,从跟上来的一人怀里猛掏,掏出了一大把票子,惊喜地恳求:“我这里有钱。”紧接着,回过头来,大声跟人说:“我这里有钱,情愿分给大伙,请大伙,请各位老少爷们,叔叔大爷帮我们爷一把,助他逃命吧。”

银票钱雪花花地在手心里抖。

他的马博士伸手就夺,大叫:“你疯了,这是咱柜上的钱哪?!”

他夺得疯狂,王小宝也护得使劲。另外又上来一个小伙子,大概是西陇旧人,反过来帮助王小宝,把那个马博士抄上,扔一跟头。钱票还是把不住,一张、一张,不断从王小宝佝偻的怀中落下,被踩在泥雪上,趴湿,印上泥印儿。大伙不是生意人,不清楚大的商行怎么控制在外的伙计,但分明地感到这钱,不好挪用。他们这儿穷,最缺的是粮,人人爱钱,但此刻,却似乎都不当那银票是钱,眼睛盯着,肃穆看着。

他们早已被激起了血性,俄而王小宝再次向狄阿鸟捧起双手,顿时激动沸腾。有个小个儿挤出来说:“啥钱不钱的,我认识看城门的,说走,咱护送小英雄出城,天高地大,凭借他的一身本领,哪不能去?!”

他干脆走了出来,把手里的草鞭往腰上一别,大声说:“大哥,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跟你走了。”

狄阿鸟回头凝视捧把钱的王小宝,再打量要跟自己走的小个子,意外之极,一时也不免真情流露,伤感地说:“谢谢了。狄某是流囚,天子对我有恩,我哪也不能去,哪也不去……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虽然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父老看得起我,还是送我去官府吧。”

行市外头响起“哗哗啦啦”的脚步,先冲来的已经在注视这一幕,落雪纷纷,人影走动,裹衣断魂。

众人不断侧目,只见是一些屯田处的兵丁,他们的后续振刀掖枪,还在沿着行市栅门往这儿奔来。

狄阿鸟也扭过头,小雪甚紧,风一扬,近处来众静伫,眯眼缩身等在那儿。

他定目看看,发觉为首一人的正是刘公明,仍然带着他那顶鎏棠帽儿,铜铸一般,横枪静立,心道:“他终究还是要为邓北关卖命,唉,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领兵来的是与邓平关系密切的地痞,站在一旁,指手支会:“就是他。”旋即回首挥臂,大喊道:“贺家的老幺还在一边躺着,快把他抓起来呀。”贺家,老屯户了,也是军门出身,在屯处有一定的分量,族中子弟被杀,兵丁不能坐视,纷纷上前,沿着马栏包抄,准备把狄阿鸟围上。

刘公明也一下动了,照准一名奔势急切的士兵脚下探枪,把他扫坐在地,旋即后退两步,横枪左右拦截队伍,怒吼道:“退后,都给我退后。”

他虽是邓校尉家的教头,武艺却无人不知,从而赢得敬重。兵士们纷纷止脚,在两道马栏间密密簇拥,但从另外的角度看,仍像刘公明一人横枪,用整个身体拦截数十人。

狄阿鸟想不出他要干什么,深怕他要放自己走,大声喊道:“刘公明,不干你的事儿。”

刘公明收枪而驻,大声说:“你说得对。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即便不做盗贼,卖身他人,亦难免做那些不忠不义的事情,岂不悲乎。在下虚活许多岁月,而今才明白这番道理……”他开始哽咽,大声说:“兄弟,我陪你去官府,一起自首,如果就死,黄泉路上也好做伴,如果留得你我二人性命,我愿与你义结金兰,一起投效王将军,驰骋沙场。”

狄阿鸟大为意外,喊问:“刘兄,您这是?!”

刘公明舒叹道:“我当年也是被逼无奈,一怒杀人,心里畏惧,只道不被官府抓住,哪里不能去,这才逃亡到雕阴这儿,投我舅父,我舅父将我托付于人,转眼就是三年,高堂白发,杳无音信,而区区自己,也是空自老去,无以建树,倘若上不能报效家国,下对不起父母,终我时日,哪里有天日可言,今蒙兄弟一语,梦中惊醒也。”

狄阿鸟愣了。

他投县衙,真要情况严重,杀头不免,那是能跑的呀,就是一个人跑不掉,赵过,陆川,没藏这些勇夫,也肯定可以冲进去,杀散几个狱卒,营救自己,什么“天下虽大,凭两把气力,到处虽然去得,却不是要去做盗贼么……”,半真半假而已,实在想不到,竟然让对方“梦中惊醒”。

狄阿鸟心里一阵乱,却还是有点得意,暗说:“看来做人,就是要虚伪一点儿好,尊王攘夷嘛,尊王攘夷。”

刘公明回身喊出一条大路,自己站在人前,阻拦可能会出现的,贺家亲友突然而来的报复,一边让狄阿鸟从中通过,一边大呼:“众人岂无双目,不识义士壮举乎?!”

众兵卒哪会不知道贺家老幺平日所为,虽平日和这群痞子来往,但在此气氛影响之下,感到大义突然出现的时候,又怎么不却步,再说人家反正是去投案,又不跑,听得几喊,均不由自主地退避。

几个自家人顿时紧紧围上狄阿鸟,簇拥着他往外走。身后的百姓也纷纷跟上,先先后后,有的还连忙回头,解开拴在远处的马匹,小跑再跟上。

他们不管到底是看热闹,还是追随,但这一起一去县衙,声势就壮观极了。

到了官府,安县长不在官府。

几年前,安县长的前任在,赋税要得重,百姓闹过一县衙,就是先是一批人,紧接着,各乡后续源源不断,赶车带背,困了县衙几天,后来被驱散,军民均有死伤。往事历历在目,县中卒吏一看大群的军民赶来,军士带着兵器,民众拉着马,几乎当场惊杀。顷刻之间,两班衙役全被调出来,在县尉的主持下维持次序,上上下下,第一句都是“有话好好说,等县长回来,咱不能闹。”

狄阿鸟家的人纷纷赶来,见县长一时不在,怕当时在场的人散了,没人出面作证,相互一合计,管饭。

他们家人打仗惯了,家常便饭嘛,当即在县衙外刨几个大坑,运来炊具,薪柴和米面,埋锅造饭。

王小宝怕粮食不够,裹着买马的钱,就去包粮行。

当地人粮食本来就不宽裕,这无疑有点儿开仓放粮,当街施粥的味道,县中的人也纷纷来看热闹,团团把县衙包围。

人在县衙的樊英花都有点儿目瞪口呆,觉得事情有点儿聚众造反的味道。县丞更是急得直蹦,连忙派出三人,一人去找邓校尉,一人去找王将军,一人去找自家县长。

邓北关自然是不请自到,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准备要人,到了一看,半个县城的人都在县衙外,心里一虚,没敢直接进去,就在那儿等安县长,等着在他的帮助下,排解民众,免得激起变故。

里里外外,也只有县衙大堂一团清静,宽阔开朗,坐着自首的狄阿鸟和刘公明。随后,李思晴带杨二赶来,在自家人排解下进到大堂,到了狄阿鸟面前。李思晴一进来就大哭,用伶仃细拳把狄阿鸟擂几下,照胳膊咬两口,怪他怎么这么野蛮,不等自己,就打死了人。狄阿鸟也没法说明,只好在杨二的帮助下,一边忏悔,一边让她冷静。

李思晴也就不再找后帐,要狄阿鸟说明当时的情况,要去找县城中唯有的俩状师。说到找状师,杨二就去了,李思晴思前想后,还是担心,突然揩揩眼泪,问狄阿鸟:“你的官印、官服,都还在么?!”

狄阿鸟一时反应不来,奇怪地回问:“我的官印?!”

李思晴说:“水磨山的呀。”

狄阿鸟眼前一亮,想起来个事来,朝廷裁撤水磨山,从来也没有免过自己的官。

也许朝廷上的人是忘了,或者,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官,而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官,一直以为水磨山没有了,自己就是白丁,到后来被流放,还是没有人想起这事儿,此刻事到临头,经李思晴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来,他娘的,自己官还没有被朝廷撤,五、六品的品秩,好像比安县长和邓北关都大,和王志差不太多。

虽然罪臣一时没有权力,但这个戴罪的期间,在朝廷没有明言罢免的情况下,罪臣仍享受到士大夫或者贵族待遇,尤其是藩臣,说是官,其实是封臣,品秩向贵族看齐,视案情,可以降级免罪的。

狄阿鸟再这么一想,邓平虽然有个当官的爹,他爹还有爵位,可他爹没死,只能算半个贵族,何况那个地痞,应该只是个平民,他们找自己滋事,先就是犯了罪,苦主再告官,又是个民告官,先有罪,一旦自己亮出官体,苦主又输着道理,还会拼着民告官的罪责追究么?!

他一下把心放好,安安详详地细想:“这什么事儿,杀了人,才知道自己还是个官,官好,官真好,看来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不一样的,这什么世道,道理都在咱当官的这儿,当了官,是想犯个罪也不容易不是?!”

李思晴不知他心里自鸣得意,又说:“这里的状师肯定不行,不知道这里头的区别,怕连吕宫都不如,咱干脆派人快马去京城,让吕宫来打官司?!他又奸又贼,不像你,又憨又臭脾气,肯定能想出脱罪的法子来。”

狄阿鸟自然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奸诈,但还是忍不住直咳,暗想:不管咋样,出了事,才知道自己还是很有势力的,真去长月打声招呼,吕宫那小子再他娘的不乐意,也得牵头小毛驴,披星戴月地往这儿赶,而且来了,要不到分纹,呵呵,要不是老子在朝局上有点儿顾忌,再找找自己陈元龙叔父,找找董国丈,找找长乐王,找找自己的认识的一些当官的,声势也蛮大的,起码能让小小的一个校尉喘不过气。

他笑上两声,怠慢地摆了摆手,在刘公明敬佩的目光中,义正词严地告诉自己媳妇:“是非曲直在这儿摆着,正因为小宫又奸又贼,能让有罪的脱罪,没罪的有罪,来了,反而不好,咱让安县长公断吧!”

安县长,此刻却还在城外。他和王志府上的人一起陪同田小小姐去选场址,不光不知道县衙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而且也遇到一个头疼无比的事儿,因为,田田小姐,突然被人劫持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六节

路上铺了薄雪,马路上走马车本没一点儿问题。可为了牧场的安全考虑,安县长和王志都准备把牧场设到山里,在马车外说事儿,这田小小姐充分显示了一回纨绔作风,她宁愿选一个游牧人骚扰到的地方,也不肯走下她那辆舒适的马车,坐轿子进山。

这车套了四匹马,大不说,上头还乘坐四人,加上器皿,食物,美酒,装载满满,别说是冬天,就是夏天进山,也难上加难。

安县长想这样招摇的一个小女孩,家势不一般,千金脾气,使劲儿给她晓以利害,说来说去,却还是说不通,只好去跟她的一个人模狗样的师爷递话,借他传话给这小姐的大人。这个姓黑的师爷也不是东西,竟然纵容他们家不懂事的小姐,一行人只好在半路上一转,临时改去了县北。

当然,安县长在为日后的军民场担心的同时,但还有一丝幸庆,因为田小小姐尽管有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可她有大人呀,她看看,注意点儿安全,就当是游玩而已,今天看了,明天,她的长辈们就会知道,会骂她,重新选定场址。

他这么想,错了,因为田小小姐,根本就是“白手起家”的,哪怕把场址选到拓跋巍巍的汗庭,只要拓跋巍巍本人愿意,也没人过后骂她。

田小小姐扎着复杂的发型,带着面纱,盘腿坐在马车里,时而以手指撩起面纱一二分,方便喝红酒。她身边坐着一个英姿的少女,屁股上斜把短剑,对面儿坐着两个随马车摇晃的女人,其中一个,细眉俊俏,姿色出众,再加上会作妆打扮,堪称国色,只是,她时而扫视田田小姐,眼中却始终带有一种异样的神色。

对面的田小小姐却不在意,她蒙着面纱,看不起有多大年龄,让人最为难忘的地方,就是一双眼睛,一双大得算瑕疵的眼睛,这双眼睛太大,使得面纱以上,除了粉乎乎的前额,只剩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还好,眼睛没有杂色,没有黄疸,黑是水银般黑,白是润泽地白,光彩照人,可也正因为瞳孔太黑,不像一般的雍族,是黄褐色,再加上睫毛太长,鼻子太精巧,太柔软,使得她戴上一种异邦情调。

就算你不认为这是异邦情调,看过她吃食物之后,你也会这么认为。她吃的是羊肉,此刻正不停从面纱下方往口中递进美酒肉食,不时挪动着锐利的小刀,将肉割下来,再用筷子夹上,蘸点什么,填进嘴里之后,面纱的微微颤动。

对面的女子分明地相信,这些羊肉一定很美味,至少,这个丫头片子就喜欢这种食物。当然,“丫头片子”这四个字,她是不敢吐出嘴唇的,她狷愤地看着这个丰腴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回忆得起,几个月以前,这丫头找到她那儿,是多么的卑躬屈膝,而自己是怎样高高在上,表现自己的大方,接受她的游说,购买了别人不会认同的什么“款式”,而临走时,她是多么的贪婪,告诉自己,她多么容易控制。

可转眼之间,这一切就变了,这个丫头片子,不知到底勾结了谁,竟然钻营了自己认识的一个人的好多产业,据说只用了一千两银子就成了契约,一回身,贷了一笔款项,趁自己为难时,收购自己的产业,最可恨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她是落井下石,却拒绝不了她给自己的一个办法。

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个丫头片子当时的谎话:“我知道,这样的价钱不公道,可你,看不到你面临什么吗?你被追赃,躲过了一灾,却躲不过第二灾,你保全了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你这些行资,多少是自己的?!这是赃,朝廷不是不追了,而是缓你一缓,那些贵族,还在向你伸手,你应付得过来吗?!你应付不来,你甩手给我多好?!这里经营不善,为了交赃,转卖了,哪管改换了门庭,东西大贬价,事情就了结了。贵族面前,你也不得不出账,让人知道你做回了人,得来的钱,你当赃款交给朝廷,朝廷那边,看你整个产业才卖了这个数,没了出息,还找你追赃?!只会把你当成交账的表率,让别人效仿。我是占了点便宜,可我占的便宜,也得私下算你一份儿,对吧。怎么样,考虑,考虑?!”

她当时就像小恶魔一样,还利诱说:“你知道,我还很小,只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跑路的亲戚给了我一笔钱。我一个孤儿,每人管的孩子,我知道干什么?!想要个姐姐哦,我花这些钱买这买那,不是为了赚到什么,而是为了你,真才难得,你在长月,有这么高的名声,有这么强的能力,有那么多的人脉,这些都是我没有的呀,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点东西,我们俩共同开创和拥有一个新的三分堂,多好?!”

当时,她的确没法拒绝,朝廷追赃,自己求现,把产业超贱价换钱补赃,一来,朝廷不会再找自己了,二来,自己也一穷二白了,而自己私下咬出去的那些贵族,也不会怀疑自己出卖了他们,而实际上,自己却又在私下把一些财物专业到这个小孩名下,多好?!而这个小丫头靠着背后谁使劲儿,占回便宜,可她才多大,认识几个人,今后把自己请走做掌柜的,倚重的还是自己,说是二人平分三分堂,却也不假。

于是,她出于这些考虑,就把该卖的一股脑地卖了,然而,到头来,这小恶魔这一次,转身一变,对自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明里说让自己到这儿设柜开创新局面,实际上呢,卸磨杀驴,为了控制自己,还把自己和带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了,把自己的弟弟送到别处上学,连同母亲一起质押起来。

现在,她再也不姐姐,姐姐地叫了,叫什么费丫儿,挥手招来,摆手挥去,摆明把自己当成她个人拥有的奴隶。

这个小恶魔,她怎么会这么阴险,怎么有这等手段呢?!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个丫头片子撕成碎片。可是她不敢,不但因为父亲不在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在别人手里,而且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都敢从里头掏掉大把黄油,自己在人家面前斗狠,也不是个儿。

想想,人家也确实厉害,转眼的功夫,她摇身一变,回头又跟官府跨上了,想想,自己这一辈子,不是要给这个丫头片子当牛做马?!

苍天,谁能来救我一救,难道我不够漂亮么,难道我不够贤惠……

她想了一大圈,却才发觉自己已到婚嫁年龄,却还是个老姑娘,这智慧不及,才智不如,最后,连相貌也没有依仗了,她自然悲从心来,嫉恨无比。这时,田小小姐却说话了:“费丫儿,坐我身边来。”

费青妲不由想一头撞死,她相信,这是对方的报复,当初对方去京城,求自己的时候,自己确实,确实把她哄着,骗着,人家反过来居了上头,肯定要不停羞辱自己,但她半点也不干流露和反抗,连忙挪了过去。

田小小姐指手就是羊腿,说:“拿起来,吃了吧。”

费青妲看看对方,一把小刀在田小小姐的手边,不敢够,看对方的意思,也是让自己抱起来啃,想想自己一个淑女,要被逼着这样啃膻羊腿,眼泪都要下来,却是不敢违抗,拿起来。田小小姐又懒洋洋地说:“费丫儿,你好漂亮哦,拿羊腿都这么优雅,真够让姐姐妒忌的。”

费青妲头一懵,确定对方是怪自己出丑不够,不由分说,抱到嘴边大啃。

田小小姐一伸手,短剑少女递来一杯酒。

田小小姐可爱地晃晃沾油发亮的两个指头,作势拍拍自己的小腹,奶味十足地说:“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太胖了,我可不想像我阿妈那样,长个大木桶的肚子。”她用手掌靠几靠自己纱巾下的脸蛋,又说:“我除了富有,还要漂亮。”

费青妲心说:“就你这吃劲儿,做梦吧。”

田小小姐却不知道,兀自陶醉地跟身边的少女说:“罗丫儿,我们终于开始富有了,我可怜的哥哥哦,却不知道在哪儿受罪呢。嘻嘻。我这也算白手起家吧,我这样的女人,睿智,富有,漂亮,能不能嫁给一个盖世英雄呢,要是再有个年轻的巴特尔追求我,哦,一切就太完美了。”

短剑少女憋住笑,连忙说:“小姐就是天上的星辰,闪耀的是宝石一样光辉,能像磁石吸引宝剑一样,吸引住一切巴特尔的目光,让他们知道,只有天鹅才能和雄鹰比翼,只有……”

费青妲从羊腿下探出目光,去接触短剑少女,看她是真心是假意,怎么跟唱诗一样。短剑少女却微微翘了翘嘴角,停下来,说:“可是,小姐,这样的巴特尔却很稀少,就像沙漠中万里挑一的骆驼刺,却不好寻找。”

田小小姐认可,眼睛眨了几眨,回头看向费青妲,似乎严肃了起来,说:“费丫儿,你肯定很恨我,是吗?!”

费青妲一边装作贪婪,大啃羊肉,一边急切摇头。

田小小姐却说:“你骗不了我的。我今非昔比,你不得不靠我,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子,却要两手抱着羊腿,擦一脸油,心理又怎么会平衡呢?!”

费青妲吓了一大跳,怀疑她是试探自己,吐着肉沫分辩:“不是,不是。”

田小小姐又说:“你不要怕,我说把你当成姐妹一样对待,就把你当成姐妹一样对待,我身边的人很多,就连我身边儿,这个把我夸成星辰和宝石的丫头片子,都不是我自己的人,他们听别人的,更胜听我的,指不定,就什么时候把我出卖。”

费青妲骇然,抬了头,发觉罗丫低下头去,再看看田小小姐,发觉田小小姐像是发牢骚,却没有什么不快,便静静地等着,发掘她背后的势力。

田小小姐说:“可你不一样,你是我收服的第一个人,而且是个漂亮的,有能力,有才干的女人,完全属于我,告诉你,我前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在你白白嫩嫩的屁股上盖个烙儿。”

费青妲一个激灵,想不出这小丫头片子还会生出什么古怪念头。

田小小姐说:“可是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恨我,我要是再在你屁股盖印儿,你就不会属于我,是不是?!我知道你在怀疑,你在想,你口口声声说和我共富贵,口口声声说信任我,口口声声说是姐妹,为什么还这样对我,打我,扣我弟弟,我母亲为人质,这是你心中的疑问,对不对?!”

费青妲想说一声“是”,却又不敢。

田小小姐伸出柔软的小手,在费青妲光滑的脸上抚摸,说:“我是抽过你几鞭,可我心里也心疼呀。这你不能怪我,你是谁,费仙子呀,一向高高在上,我又许诺把你当成我的姐姐,你会顺从吗?!不狠心抽你几下,让你知道,其实我也是会打人的,你会顺从我吗?!女人都是怕疼的,都是怕人凶恶对她的。”

费青妲愕然,不知这是什么逻辑,信服了,旋即却觉得屈辱,因为自己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来时,是准备做个哄孩子的姐姐的,而受她搬弄,稍有不满就挨皮鞭,自己现在确实不满怠慢她,从而畏惧她,一切都得听她的。

田小小姐柔声问:“你因而恨我,是吗?!”

费青妲先是木然,旋即连忙摇头,曲笑应承:“怎么会?!”

田小小姐又说:“你现在肯定在心底问我,那你说,把我当成姐姐,到底算不算数,天底下,哪有打自己姐姐的道理,是不是?!”

她自问自答说:“不错,天下没有妹妹打姐姐的道理,除此之外,我也是要告诉你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件事,那就是,你我身份迥异,虽然你是我姐姐,却不是我亲姐姐,咱俩有主从之别,你想一想,我花费气力收买你,拉拢你,托付给你大事,我干什么呀我,我总有一些为自己的理由吧?!我把你当成姐姐,你也能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可是,我还是你的主人呀。”

费青妲默然,因为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当时,田小小姐对自己,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等于把自己买了去,即便自己不情愿,人家还是主人。

田小小姐说:“只要你把这些都记下了,记在心里了,我们就是姐妹,我还会打你么?!疼你都来不及呢。你给我好好办事儿,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金银珠宝,地位男人,都可以。”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七节

费青妲实在想不到她收买自己的东西里面还有“地位”和“男人”,尴尬地皱了皱眉,旋即想到重点,连忙说:“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可我娘和我弟弟他们,你把他们带走干什么?!”

田小小姐说:“这也是我要给你说的第三件事,我让你到这个穷地方来立柜,再筹备一处军马场,关系到一件大事。我听说中原朝廷历朝历代派大将出征,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把他们的家眷接到京城。老姐,你觉得,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我情愿的,可是在大事面前,都是不得不用的手段呀。”

费青妲不得不相信了,什么大事?怕自己裹款潜逃。

田小小姐又说:“正因为这样,我才可以让你知道一些事儿,这外头的师爷吧,姓黑,一些主意呢,都是他出的,他的意思呢,就是让你留在这里,首先,是保护一个人,这个人,你老相好啦,你猜猜。”

费青妲连忙把口中食物咽进,震惊地说:“博格阿巴特。”她旋即补充,献出忠诚:“这是你和博格阿巴特的人达成的协议。”

田小小姐狡黠地点了头,说:“算是吧。”

费青妲寻思片刻,说:“我知道了。”

田小小姐说:“军马场是个幌子,不过,博格阿巴特或许会感兴趣,他就是个牧马人,在这儿养个马,不舒坦么?!”她旋即小声说:“老姐还是不交心呀,你觉得军马场不放在山里,恰当吗?!”

费青妲感到她确实是个魔鬼,连忙说:“不恰当。”

田小小姐说:“是呀。以常人来看,不恰当,但是,放到危险地段,军马场就能拥有一支武装力量,这对保护博格阿巴特本人来说,非常重要。”

费青妲又震惊了,她寻思片刻,说:“除此之外呢,难道只为了保护他,就投入大量钱财么?!”

田小小姐满意地说:“你这才上心呀。”

她笑道:“师爷们合计过,假使战争可停,这里完全可以大笔走私军马。走私,不对,不能叫走私。老姐。朝廷在背后支持的走私呃,还是走私么?!”

费青妲明白过来了,是呀,田小小姐看准朝廷缺马,让自己来这儿,是专门走私的呀,这哪是发配自己,分明是给自己重任呀,我的天哪,这条道真要畅通了,那就是最近的走私道路,不发财才怪。

她只好望人兴叹,心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就找到了这么一条发财的道路呢?!没错,她小小年纪,怎么就敢张罗这么大的事儿呢。她有几个非常厉害的师爷,可这样的师爷,我家怎么就物色不到一个呢。

马车咯噔一下停了,费青妲浑身一震,以为到了,连忙献殷勤:“小姐安坐,妾身下去,陪他们去看场址。”

她着急要下,却听车夫说:“马车轮陷坑里了。”

前几天天气好,有一些凹坑积水,冻个软滑,马车竟然被陷了,在那儿打滑。随行的赶快上来推,车一晃一晃,往车后看,后面几个人影。费青妲觉得上头张罗的金银铜器太多,还坐四个人,上不来,是因为太重,要下车,回头看看田小小姐,却没下车的意思,她想想,人家自己可以摆谱的,就没叫田小小姐一起下来,自己带着自己的丫鬟,和那罗丫儿摆了一摆头,下来了。

外头上来六、七个人,在马车屁股后面嗨幺着往上扛。

然而那马车车身太阔,全是沉重的梨木什么的,前头的马也不配合,就是走不动,安县长,黑师爷,还有王志的长僚,都等在底下干着急。

费青妲一下来,立刻换了在田小小姐面前的恭顺,慵懒地问:“怎么回事儿呀。推呀。”

安县长连忙让人都来推,回头扫视片刻,却发现少了个熟悉的弓卒,奇怪地问:“那谁呢。那谁呢。”

大伙跟着找,还没有找到不见了的弓卒,一个去用板儿和稻草垫马车轮的人大喊:“县爷,不好,这轮被把子别了,脱了轴……”

安县长口中说着“怎么会这样”,到跟前一看,只见一条横竹,当即失色,冒然叫道:“这,怎么会被别了?这咋像扁担,半截插车里,半截……,这一边还带着绳,不管咋别的,肯定人布置的,快,提防游牧人的埋伏。”

周围人顿时慌乱起来,大声叫着“注意”。

几个田小小姐的人连忙上车,一定护送田小小姐下来。

田小小姐不下,被一个大个子按着头抓出来,在车门舞手踢脚,唧唧乱叫。大伙也不太在意,四处张望,最后决定弃车,到附近的一个哨所避一避,还没来得及,不知谁哼了哨音,身后一个坑里响了声马嘶,大伙扭头看去,只见里头站了匹马来。当时,就有人抽出兵器,有的叫“保护县老爷”,有的叫“保护田小小姐”。

大伙齐齐舍车后撤,却见那只是一匹马,没有什么埋伏。

正奇怪着,那马往人这儿奔。

弓卒们慌忙扯出弓箭,还没来得及上弦,田小小姐哭笑不得地招呼一声,激动地在脸颊面纱边抓动两只小手,两只眸子郁闷灰暗,弱弱地告诉说:“哎呀,你们这一群、一群的笨蛋,是保护我的吗?!我已经做了俘虏。”

众人这才注意到,刚刚进车抓田小小姐的大个子是个陌生人,拽了帽脑门的叠面线头,让叠面儿扒拉下来,挡上了脸,人们只顾推车,抢救田小小姐,乱哄哄的,谁也没在意他是啥时候混来的。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这盗贼掂着田小小姐的后襟,手握一条县卒佩戴的铁皮刀,杀气腾腾,也只好耳张张地听那田小小姐的尖叫,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这样傻里傻气的话。

黑师爷连忙往两边看,看向自己的人,似乎有点儿惊讶和意外,也似乎为自家带来的手下们没发现来人混入愤怒,站那儿发愣。

安县长看看对方,不像游牧人,倒像当地盗贼,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命令说:“你是那个村的,光天化日,当着我的面干绑票?!赶快把她放下。”

那人也不吭声,倒是田小小姐附和:“是呀。”

黑师爷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制止箭在弦的弓手,连连说:“有话好好说。”

众人想田小小姐身份贵重,也不敢乱射,只好看着那田小小姐跟盗贼讨价还价。她虽然尖叫,却镇定自若地反对对方的虐待,说些莫名其妙的,让人善待自己一个“小女子”,光天化日太不应该的话,而那盗贼却不改初衷,提上田小小姐就跑,掖在肋下,像提个棉芯娃娃,跑近马边一喝,就把人搭上了,而自己跟着马跑一段,也一按马鞍上去,顷刻跑了个没赢。

安县长自然知道当地不靖,民和匪几乎没什么区别,头疼不已地指挥手下去追,自己追不利索,只好在黑师爷那儿说安慰话。

他发觉那个田小小姐喊话未免太可笑,而黑师爷不大担心,反而拉住要追去地自家人,再回头,更见费青妲才像真正的大家小姐,有李代桃僵之嫌,也不揭破,只一味保证说:“各位放心,这人跑不了,我们这儿人收不到庄稼,饿呀,回头,他们找到你们,要两斛粮食,就把人放了。”

正在这时,县城方向奔来一骑,上面的人手持一端红巾,在雪泥中狂呼:“县爷,县爷,有人到衙门投案……”

安县长的心思在田小小姐身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抓田小小姐的人投案,旋即一想,不对呀,怎么这么快?

再一想,还不对,什么人投案,县里把仅有的快马派了出来。

他还来不及反应,只听那人又喊:“不得了了,人把县衙包围了。”安县长这才惊跳起来,震惊道:“民变”。他要走,被王志的人一把扯上,为自己看着可怜的田小小姐讲话:“民变,你回去也没用,由王将军去解决,咱得先找到人家田小姐。这么一个岁数的千金小姐,哪点不好……”

他这么一说,本来无动于衷的黑师爷也不能不表示。

黑师爷也连忙上前,真真假假地动强,拦着不让走,说:“是呀,你甩手不管了,我们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是好?!”

安县长走走不成,留,心不在,干脆一抱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嘶喊道:“这他娘的什么县,民像匪,官反处处受欺。”

随后,他斩钉截铁地站起来,跟众人说:“走。找齐蛟爷,他是这儿的乡长,让他去找田小小姐更容易些。责令他一天之内给我交人,交不出来,我,你们几个,还有你,就住他家里,我们,回县城,先把民变熄喽。”

第一卷雪满刀弓四十八节

安县长带着人,跋涉去见到齐蛟。

见到齐蛟,齐蛟也弄不清那个突然敢截县长车驾的是不是本地人,虽然一口推诿、否认,还是心虚地答应县长,自己一定发动百姓,尽快找到田小小姐。安县长为了让田小小姐的人安心,顺势逼他下军令状,只等他无可奈何地一应,立即就脚步不歇地回县城。

雪下雪晴,也是数十里。

在他们之前,那个挟裹人质的盗贼正在相反的方向奔驰。

田小小姐被他提溜在马上,心底怒气冲天,却是腹贴马胯,晃得像是一把稻草,除了呜呜啦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来,连面纱都飞了,飞到那盗贼身上,被那人顺手一扯,扬长后抛。

这种挂在马上的滋味不是一般的难受,五脏六腑整个儿翻江倒海,再加上血气逆行,头颅起伏不定,头也懵,脑也涨,呼吸也有几分困难,那刚刚吃的羊肉,全都翻腾到嗓子眼,田小小姐虽然娇气做作,毕竟在类似马上的生涯中长大,受到过种种训练,别看平日慵懒,却极耐折腾,否则早就颠背过气儿了。

当然,背气才是她这会儿最想要的,背了气儿,至少不用清醒地享受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好不容易,那个盗贼才记得一丝恻隐,把她掂掂,往回挂挂,让她舒服上一些,她这便得了机会,嗷嗷呻吟:“阿呜,我疼死了!”旋即大叫:“巴牙狗儿,你看看,我是谁!”

盗贼理也不理,把她挣扎起来的头重新按下去。

田小小姐想让自己像平时受到委屈一样哭哭,发觉眼角没一丁点儿眼泪,只有苦笑不得的气愤,只好“啊啊”咬下牙,在心里念叨:气死我了。阿哥在哪儿找来的这一个巴牙,早知道他笨,却想不到他这么笨,可怜我这个天下最最聪明,最最杰出的小富婆,偏偏遇到极致的蠢货就走厄运,每一次都被他拎皮囊一样,提上就走。

这也太无视伟大的,英明的,神武的长生天阁下了,怎么让这种对比鲜明、鲜明的事儿发生呢。她渐渐服从命运安排,不时疑惑不解地用小手扣扣自己的脑袋。安静在随奔纵起伏中,不知忍受了多久,马蹄渐渐慢了下来,能让痛苦的她数得清落蹄数目,她迅速清醒,寻思,发觉面纱没了,请求说:“我,我是阿田小姐啊。那个谁,巴牙儿(狗),阿哥,放我下来吧,再过一会儿,你就后悔了,我就,我就散了架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带着面纱,这个阿哥的人很可能认不出自己,自己得告诉他,自己是谁,然而嘴巴张得大大的,才知道自己忘了这人的名字,当时,不全是忘记,自己是故意不记,以表示这个对自己无礼过的人的蔑视,顿时无比后悔,后悔自己和对方多次见面,却故意傲慢得不记对方名儿,想不起来,不能用来解困。

给他说“阿田小姐”,他知道阿田小姐是哪个?!万一不记得呢,那怎么办?!

怎么让对方认出自己?

怎么让对方下马道歉,磕头认错,将鞭子交到自己手里,任自己抽打?!

田小小姐百忙中找到法门,丢掉做作,大声呼喊:“我是狄阿鸟的阿妹,你再敢这样对我,我让我阿哥拔了你的皮!”盗贼仍然不作搭理,转去了一条小径,田小小姐甚至听得一个村口路边,走路的两个人小声嘀咕:“这个后生真胆大,单枪匹马,抢回个大户人家的女子。”

田小小姐该喊的也喊了,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阿哥是越长越没手段,他阿妈天天骂他,他该不是没有我那样让费丫儿俯首称臣的手段,使这个手下一时肚子饿,一时贪图富贵,背叛了他吧,是呀,不然,他听到我的名儿没反应,听到我阿哥的名儿也该有点反应吧?!而且这一慢下来,风也不对呀,如果是我阿哥授意他把我带走,到哪个地方见面,他也该去县城才是,怎么往北跑。她当即吓了一身冷汗,心道:“不好。这家伙背叛我阿哥了。”

她求神抱佛,喃喃念叨:“求求你了,长生天,可别说我阿哥曾经多次地、无礼地、残暴地虐待他,不给他饭吃,不给他衣穿,鞭打他,毁他的容……只要不是这样就好,他就是存有什么目的抓我,也不会活活地折磨我。我还是个聪明、可爱漂亮的小女孩呢,长生天赐我做女人的魅力,长生天赐我看透凡人的欲望,长生天赐我幸运,让我知道这个卑微无耻的人到底需要什么,想得到什么,有没有仁慈之心,保佑我抓住他的弱点和欲望,利用他的愚蠢与无知……”

绵绵不断的虚拟假设像一条河,在她的脑袋瓜中流淌。

一刹那功夫,她已经不愧于自己自夸的头脑,设想三种可能,并初步地做出应对策略:第一种,这个人要去投靠某个部落,碰到自己的那支队伍,忽然记得阿哥对他很不好,报复地把我抓走。我呢,自然得像他区分我和我阿哥的不同,表现我的富裕,宽容和给予的大方,利诱之;第二种,他和我阿哥还有什么条件没有谈拢,抓我的目的,也许是向我阿哥索要钱财,讨价还价,那么,我就不能露富,应该引导他,为他出谋划策,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并让他知道,要好好对待我这个俘虏,不能让我少根毛,才好顺利地达成他的目的;第三种,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乱跑,乱抓,因为背叛了阿哥,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噢,这样呢,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首先,我得表现出一些诚意,让他相信我,听我的建议。

正是她如火如荼,绞尽脑汁的时候,马停到了一片旷野,盗贼下了马,顺手把她提了下来。她头晕眼花地荡几个圈,往四处张目,只见这里荒僻无人,四周千沟万壑,山坪像是雨后拔牙,张望一阵,找找人家,没见着,恐怕十里也不会有一户。

雪虽然停了,天却蒙上一种让人恐惧的黄。

田小小姐立刻感到寒冷的侵袭,加上担心和害怕,有点儿发抖,却把自己的微笑抿上嘴角,连忙打上个哈哈,亲热地搂上对方的胳膊,笨笨地跳动两步,提前先说:“这位阿哥,见到了你,好好(倒霉),高兴,你一脸的严肃,心情,心情自然不好,没喝酒?没喝酒,那就没有头重脚轻,仍然明理。遇到什么事儿了吧?!肯定遇到了,先不要告诉我,先听听我,一个仰慕您的声音?!我,我一直觉得你好勇敢,好壮,好强大,我的那个阿哥我知道,他生在骆驼群却没有胼胝(掌垫),长于马栏,却惬生膏腴,成事不足,能有今天,绝不是他的功劳,是的,绝不是他的功劳,他那些见风就吹走的威名,是建立在您,一个真正巴特尔的弯刀闪烁的光辉之上。一直以来,我都感到委屈,这回您往北走,正是最最英明的选择,是不是要投靠哪部的英雄呀?!正好可以一块儿去,我会五种语言,无论咱们一起到哪儿,都可以做您的向导。你没有带刀吧,带了,别,别,别摸给我看了,我见了它头晕,我这是提醒您,到哪儿,一定要刀不离身,是吧,刀不离身。啊,不要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哦,我狄阿田,和我阿哥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当我的阿哥们龌龊地勾引马中最丑陋的那匹跛脚母马,欺负羊圈最小的那只羊羔之时,就已经有了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愿,希望能辅助一位像您一样的巴特尔……”

赵过愕然,问:“你不是——”

田小小姐立刻打断说:“我不是。虽然你认为我是,其实我不是,你看看我的脸蛋儿,我是吗?!”

她踮了脚看后脚跟,她抓起裙看尾巴,说:“你认为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哦,能是什么?!”

赵过抢不过话,只好后说:“你不是阿鸟的阿妹?!怎么说你阿哥呢?!”

田小小姐觉得情况有待观察,一收脑袋,把弯勾食指挂上嘴角,皱了皱眉,想到对方认不准,自己可以糊弄过去,又舒展说:“你认得我?!我可是田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哦,你不是我阿哥的咳咳,那个年轻有为掌柜?不是?!我阿哥,叫田——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