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逐马挥戈》》 · 鼎鼎当当响 · 2026-07-25
他压低声音,说:“那天你出城作战,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哈?!我不是不想让你为朝廷立功,不是因为他娘的姓王的欺人太甚?!”刘公明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说:“大敌当前,因为私人恩怨而不肯出力的话,城破之日,遭殃的不也有我们?!”
邓艾连连称是,说:“我记下了。”
刘公明转过脸来,坚毅地说:“邓艾,我想入营籍。”
邓艾吃惊说:“别。老师。你入营籍,以后哪有时间指点我们枪棒?!”
刘公明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他虽然年轻,武艺却不下于我,迟了,让姓王的见到,肯定是被他笼络走。”
邓艾笑道:“老师是嫌弃我兄妹吧?!谁还能和老师相提并论。”
刘公明说:“往西一家铁铺,里面有个叫狄飞鸟的流犯,一问就可以问到。”
邓艾合不拢嘴地看着刘公明,脱口道:“原来是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七节
近几天,新来的校尉陈绍武被人传得沸沸扬扬,从而连带了王统领夜访囚徒什么的,邓艾听说过,那流囚是这个人,是刘公明提起的人,而这个人,人家那边领先一步,自己家已经争取不及,因而说:“人家早被那边的人拉拢走啦。”他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沉吟说:“不过……”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只在心底想:传闻中的那一件东西,倒需要经父亲新提起来的那家伙探一探。
一时的走神很快被刘公明唤回,他因为没有听清刘公明说什么,连忙补问:“什么?!”
刘公明看着他,贸然断定:“这不太可能!”
邓艾很无奈地说:“怎么不可能?!什么事没有可能?!”
那边师爷开始唤他。他记得父亲所叮嘱的急事,不再与刘公明多说,随口说:“老师听说过博格阿巴特吗?!听说,他现在也在我们雕阴——”说到这里,是故作神秘地勾起两侧的嘴角。刘公明多了几分表情,两只眼珠睁大了几分,还在眼眶中小角度地东移西扫,几下之后,立刻收紧眼角,徐徐地说:“我听说他乃当今英雄,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艾要的就是这种震惊,笑道:“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师爷又在一旁催唤,邓艾也就在刘公明的示意中走回去。刘公明朝他们说话的方向看看,回头又朝门廊回望,里外都显得颇为安静,再不会有什么发生,觉得时日宽裕,不妨去见见那位流犯,一是会会,二是解答心中疑问,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投靠王将军,因为他要是投靠了王将军,那天那般情景,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想了这些,转过身,大步朝外走了去,来到杨家铁铺,杨家铁铺正热闹。
城里城外都不远,狄阿鸟家再不济也有十几套马车。
他家里的孩子多,眼看着挨城搭帐,都想进城去玩。几个大人回去说了地方,要往杨小玲家送两只羊,孩子们无不愿意代劳,都说“找阿狗玩”,“看阿狗”,是套两辆马车,拉了两车的小孩。
这时候,他们还没走,院里院外乱跑。刘公明来到,第一眼就傻了,孩子们虽穿着离开武县时动员妇女赶办的一批小袄,但还是让人感到不堪入目。
当初赶做棉袄,只能按批,而一旦按批,就要有个标准。负责人考虑到了孩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也不过分出两种,一种大号,一种小号,穿在一个、一个孩子身上,那是千奇百怪,提溜达挂。
几个大不大,小不小的孩子只能领大号,几个小得刚会走的领了小号。
会过日子的妇女们提前觉得孩子们的以上能穿好几年,加了尺码,现在往他们身上那么一套,只见两扇袄面不见腿,雪地上一站,就像是裹了两只大会翅膀,看不到腿的鹌鹑。
这群孩子?!
要说是专门乞讨的小乞丐团伙,衣裳没有那么破烂,孩子的面相也不显可怜、猥琐,尤其是几个眼看着要长成的少年,他们虽然因为自己是流犯的家属,不能裹带兵刃,却把自己袖子上的棉袄扎起来,包上护腕模样的皮革,有两个还裹着单件的护具,而这些特殊的散件护具,营中士兵都不可能配发;要说他们是哪个武师带出来的一班弟子,大概没哪一个武师肯教那些看起来像是刚会走路的,教那些个女孩子;要说什么剧团,大概也没有哪个走村过乡的戏班子能养得起这么多孩子,而戏班子里的女孩们将来登台唱旦,唱青衣,要的就是那身妩媚劲儿,肯定不能和男孩子穿一个模样。
他分不出他们这一团是些什么人,疑惑地站了片刻,还是上前询问:“狄飞鸟是不是住这里?!”
门口的孩子都是知道的,纷纷告诉他:“他不在家。”
他正要转身离开,里面出入的大人看到了,以为是买兵器的,连忙过来招呼,问了才知道不是,他们记得狄阿鸟一早出门,倒不知道去了哪,把客人带进屋,对“狄阿鸟去哪儿了”是你问我,我问你。
狄阿鸟去时随口跟杨小玲说过去哪。
杨小玲见人走一天,到现在还没回来,还来了位客人,看模样像是贵客,连忙让许小虎去客栈找。许小虎也没敢慢,匆匆跑去李思广住下的客栈,到了一问,才知道干爹早走了。
李思广在里头睡觉,手下人给许小虎说这说那的,他们不免对自己家姑爷添个心劲,没担心也露担心地说:“这会去哪呢?!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许小虎还是个孩子,一听他们的口气,半点也不敢耽搁,连忙跑回家,一进院,就释放了自己绷着的那口气儿,焦急地大喊:“娘。娘。他们说我干爹和赵叔叔一起走的,早走了,是不是遇到了啥事?!”
别的人还不觉得什么,杨小玲却“咯噔”一下。
狄阿鸟才来几天,对周围并不熟,平日也不出门,能去哪?他去找李多财吧,不和李多财说好,不好出入军营,而李多财夫妻是自打午饭过后,就来这儿了,来了,还说不想在营里干了,这肯定不该是找李多财,和他们走岔;去找王统领、陈绍武?!也不会,他一直都没去找过,今天怎么突然就去了呢?!要是没去找李多财,没去找王统领他们,这大冷天,两人没个去处,在外头一走就半天,找冻么?!
她出于女人的直觉,觉得不太对劲儿,把李多财叫了出来,问:“人家客人还等着呢,你说他能去哪?!”
李多财也上了心,反问:“他该不是去咱自家的营地了?!”
杨小玲摇一摇头,说:“这帮孩子午后才来的。”想想,又说:“你饭做得好,替我做着,我看看去。”
李多财凭空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儿,问:“那你没个去处,知道去哪找他?!”杨小玲一停,说:“我到范先生家看一看,他说不定是跟自家兄弟走走,一走,走到范先生家那儿了。”李多财想说自家少爷要是在范先生家,那也不会出事,更不该因为来个都不认得的客人就大老远跑回来,却没说出口。
杨小玲回到一窝女人堆了,找了条围巾,扎上裹裹匆匆出来,喊了许小虎一声,让他跟自己一起去。
周馨荷和李思晴都在柴房里呆着,一边忙,一边和大小杨氏说话,见杨小玲露个头,说一声要走,回头问李多财。
李多财说:“她见少爷还没回来,不放心,这边儿不也来了客?!”
老杨家的人都有点不自在。周馨荷扑捉到几分尴尬,连忙笑笑,说:“他又不是个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大冷的天,没事儿他也不会出去,还不是忙着张罗住的地方,少在咱家打搅?!杨家妹子能去哪找呀……”
李思晴是因为段含章在“坐月子”,呆一个屋子里心里别扭,才跟周馨荷一起来柴房的。她没多想,只觉得自己来了一天,狄阿鸟没和自己单独说过话,连面都见不着,就让自己呆在人家家里,又陌生又别扭,带着情绪嘀咕:“找他干什么?他还不是心里有鬼?!”
她是说狄阿鸟一时应付不了两房媳妇,害怕在人家家闹出笑话,躲出去不敢回来。杨家婆媳心里是真有鬼,此时更觉得她话中有话,是什么都知道,敲山震虎来着,尤知道人家的哥哥带兵送到家眷,馈物甚多,背景非同小可,都是又尴尬又害怕。
过了好半天,老杨氏才咳嗽一声,套个近乎:“李家小姐呀,你觉得?!我们玲对你好不?!”
周馨荷连忙更正:“叫她哪门子小姐,人家都说嫁鸡随鸡,老夫人比着阿鸟,叫她声丫头就行了。”
李思晴年龄不大,也知道自己对人情世故很糊涂,更知道周馨荷和自己都出自陇上,不会害自己,连忙假装懂事:“是呀。是呀。婶婶叫我晴儿的好。”
杨小玲对李思晴是很好,对哪个人都很好,这一天是忙上忙下,没一刻停歇。
李思晴当然得承认,接着说:“玲儿姐对人好,比我亲姐姐还好。”老杨氏也不想让女儿在娘家呆一辈子,试探说:“那以后让玲儿去你家,侍奉你,你看好不好?!”
周馨荷屏息凝视,回过头朝李思晴看去。
李思晴没听清,周馨荷也当自己没听见,以为能含糊过去,老杨氏却又说:“你觉得好不好?!”
李多财当老杨氏说话含糊,两人没听懂,重复了一遍。
李思晴不知道如何应付,尤其对“侍奉”一话,慌忙说:“看婶婶说的,怎能让玲儿姐姐去侍奉我呢?!”
周馨荷连忙咳嗽,抢了话却也没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把意思说透:“是呀,这哪儿使得?!他叔现在这样,不成……”她实在说不下去,却又怕李思晴愿意,说:“玲儿还年轻,别把自己耽误了,他叔那而有不少没娶亲的朋友,现在都比他叔情况好,不如我张张这嘴……”
李多财只道她不清楚,瞎参合,听着外面赶人回城外营地,让勺给自己媳妇。他站到周馨荷身边,一弯腰,趁势打岔:“要是范先生家也没有的话,他能去哪呢?!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是不是跟回去的人说一声,真是少爷在城外,让他快点儿回来?!嫂夫人,你快,快去,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走了。”
周馨荷说句“回来再说”,站起了身。
李多财随着走到外面,一脱离众人的范围,就说:“嫂夫人,那个事儿,你还是问问少爷再说。”
周馨荷扭头打量他两眼,醒悟人家是支开自己,慢有斯文地说:“你什么人,有你说话的份么?!”
李多财有一种受轻看的感觉,却好言说:“她的事儿,嫂夫人还是少管一些为好?!”
周馨荷漫笑一二,问:“你这家奴,看上人家了?!要不,我去帮你说说?!”
李多财无奈,说:“我以为嫂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才支您出来。”
周馨荷颜色一厉,猛一伸指头,指住李多财的鼻子:“我是不明白事理,那又怎么啦?!要你一个家奴来数叨我?!”
李多财这才发觉这娘们才是最难伺候的一个,想跟她嚷嚷,觉得不好,只好委曲求全:“嫂夫人这是干啥?!”他小心翼翼地问:“嫂夫人没看出点什么?!小虎是少爷的干儿子,喊人家都喊什么?!”周馨荷冷哼一声,快步往要走的人跟前去,高声说:“见着阿鸟,让他赶快回来。”
说完一回头,理也不理李多财,往柴房走。
李多财闹不明白怎么了,回头时刘公明看天色不早,告辞要走,杨二送他到门口。李多财听他说改天再来,也连忙凑过去,道歉说:“亏您老苦等,少爷不在,您还是留下地址,改日让我们家少爷登门拜访。”
刘公明觉得自己那儿不方便,说:“哪里敢当,还是我明日再来的好。”
他看一看眼前说走就走,接二连三爬马车的孩子,忍不住问:“这些孩子……”
李多财早已知晓,连忙说:“都是些收养的孤儿,没有一点儿规矩,嘈嘈嚷嚷,扰叨了您老的耳朵。”
刘公明大吃一惊,说:“谁收养的?!”
杨二叹气说:“还不是他家少爷,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裹了一大帮孩子,日后真不知该如何养活?!”
刘公明肃然起敬,抱拳说:“世上贤士虽众,却不曾听闻一二,贵公子是真义士也。”
李多财胡诌说:“也就是以前家大业大,不显拖累,现在境况不比了从前,少爷他,不愿抛下不管。”
刘公明脱口道:“好一个不忍抛弃。”
车上的人被提了歌头,唱着走了,剩下的孩子一个一个挥手。
刘公明头皮有点发麻,叹上口气,担心地说:“这些孩子,管教不说,该怎么养活?!”李多财送走他们,看看天色,站在外面寻思:“怎么还不回来?!难道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叹口气,回来进到柴房,把饭做好,屋里的人也都在问:“那范先生住多远?!”
正说着,杨小玲回来了,告诉大伙说:“他们确实去了老范家,说一起去城外的岗上看星星,你看他,就跟孩子似的,都多大了,说去看星星,就把媳妇扔家里,自己去看星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八节
西门外有一片山,势起落不定,山却高不过百余仞,上头也不见多少植被,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对雕阴本身而言,它并不能居高临下,只是坐落于连接下郡的要道之上,也成了兵家争地之一。城西草料场就设在这一片山区之中。
出了城西门,走完干道,再沿着一条谷道往里半里,就可直抵草料场。草料场是在一所深谷,而居住的军舍十余却都在山上,可俯瞰草料场。那上边一所荒废的望所,正是老范的“观星楼”。
老范经常往这儿来,几个老军早已认识。
他们只是见赵过和狄阿鸟一道来,问了几句就不再管,放几人上山。
几人上了这名为山,实为丘的高地,爬上那观星楼,天还没黑,群山大地被夕阳一披,那些没被雪覆盖的地方全成了黑色,从这个有利地势往下望去,黑黑白白,纵横交错,恍然让人回到高显,往南面草料场俯瞰,里面散落着方方块块,人影缩如矮狗,往北面正对着的半山腰上投目,是一片被榆树松林遮掩的灰褐色屋顶,几片迎风招展的旗帜从中伸出,大概就是越过那些旗帜,有一个校场,里面正在操练,震天的呐喊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自空谷中折射而来。
狄阿鸟问出陈绍武的卫所,想到陈绍武找到了感觉,日夜练兵,不禁哑然失笑。
赵过一来到就抬了千里镜,四处张望,此刻却突然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转过头,告诉说:“阿鸟,那个跟踪我们的人还跟着,现在在那边儿转悠……你看,鬼祟得很。”
狄阿鸟出客栈时就发觉了。
他没有被流放的经历,只以为自己特殊,被跟踪理所当然,一路上都没让赵过理会,这下接了千里镜一看,只见跟踪自己的那人不停地用障碍遮掩,左一停右一避,沿着难走的脊壁攀爬,不时摸着脚在雪地里扎,而到了好走的地方,就会走快几步,突然闪几下儿,找个树杆,盘在上头绕几圈一样四处伸头,是怎么看怎么滑稽,指了哈哈大笑。
老范则万分奇怪,犯疑地问:“这人干什么的?跟着我们来这儿的?!”
狄阿鸟笑道:“管他呢?!还不是怕我们跑了?!我们忙我们的。”
说完从背上卸下一只镜面炒锅,又在赵过身上一拉,拉出一堆瓶瓶罐罐,当即往地下一放,是叮叮哐哐直响。
这倒不是他的主意。
老范也是明算通理之辈,自打见了千里镜,忍不住终日琢磨,期待仿制一筒倍数更远的天象千里镜,一来二去,是渐渐领悟其中道理,却遇到一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是透镜的制作。这筒千里镜中所用的是两片无杂的水晶片,透光一致,也不知谢道临在哪儿找来的,又用何等手法煅个里外表面光滑,堪称稀世之物,老范如何找得来,苦于无计,灵机一动,想到了冰。今天下午,他跟狄阿鸟提到,狄阿鸟更是迫不及待,,说干就干,提锅挂碗,怂恿他来城郊打透镜。
这些锅锅盆盆一放,几人取雪煮水,放到规整的容器中,放平稳,就像是摆了一堆家什,忙着摊出大小煎饼。
这座望哨最上一层是露天的,刚上来时,人吃饱喝足,走了那么远的路,也不觉得冷,忙就到了天黑,只听得风呜呜过耳,刺骨锥髓,几乎把人冻僵。而那冰,却还没有冻结实。
望哨虽然偏废,但随着战事发展和官府垦戍养马的大计划,草料场囤积的草料、木柴、杂粮饲料是越来越多。
为了更好地防火防盗,草料场的良长让人在哨房掏洞,驻人望风。
那哨房也住了三个人,有个梯子上下楼,狄阿鸟三个受冷往里头跑,他们三个想知道上面仨人干什么,反了过来,往上头跑,双方爬进爬出,直到夜深才罢休。
老范自然会挑日子,上空早已是漫天星斗。
三个人把能围的衣物都围上,在一个见了风就不出多少热气的铜炉旁坐定,搂衣举头,大谈天象。
老范是见了星相就忘情,而狄阿鸟和赵过又都被一种狂热取代。
他们的身体也渐渐失去知觉,也不再觉得有多冷,多难受。
大约到了夜半十分,西来两道大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东掠,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声叫道:“灾星?!”
老范并没有说话,只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注视这拖着长尾巴的古怪天体。
赵过在两人身上看到什么,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久,才诘问狄阿鸟:“你不是说天下已经太平了吗?!”
老范热泪盈眶,喃喃地说:“多事之秋,若再遇天灾,国力何时才能够恢复?!”
天象的缥缈,使他不能下真正的结论,事实上,很多天象官员,就是结论草率而获罪。
狄阿鸟更是难以相象。现在的帝国,个中矛盾错综复杂,府库空虚,往往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已很是了不起,恢复国力,谈何容易。
三个人不胜嗟叹,话题渐渐扯远。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引起狄阿鸟和赵过的警觉,他俩不约而同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老范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呆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听到,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狄阿鸟没顾得回答,碰一碰赵过,往下示意。赵过立刻往梯口接近。
下头仨人怕冷,给他们说了一声,将天洞掩了,赵过趴了过去,拔出缝隙,倾听片刻,回头给接近过来狄阿鸟,小声说:“他们把下面的人杀了!是找你的,用火把一照,说没有博格阿巴特。”
狄阿鸟大吃一惊,却又怕惊到老范这样的文人,发出什么意外响动,引起下头人注意,一按赵过的嘴,回头看了一眼,不容置疑地叮嘱老范:“不要动。”接着俯身下去,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兵士,却只能看到背。
他耳中一阵寂静,只道再听也没什么结果,正要抬头,一个冰冷刺耳的声音响起:“消息不准,下去,在周围抓一个舌头问问。”这时,又响起一个声音:“这有一个梯子。”狄阿鸟看到一个人头在眼底晃了一晃,感到火光突然明亮,觉得他们是要上来看,连忙给赵过指一指铸冰的瓶瓶罐罐。
赵过悄无声息上前几步,掇了狄阿鸟背来的那一口锅,盖在木板上。
狄阿鸟又连忙在周围拢了一大堆雪。上来察看的那人很快到了天洞的下面,感到头上沉重,用手一拔,缝隙中扑簌漏雪,心里先是怠慢了,正上不上,下不下,他的同伴不耐烦地说:“天这么冷,谁半夜趴在上面?!摸一个舌头,问清楚。”
上来的脚步在木梯上“咚咚”直响,压迫得人心跳急抽,脚步又“咚咚”而下,让人如负重释,
狄阿鸟凑在冰上细听片刻,回头朝老范看去,见他还很镇定,给赵过挪动下巴,让赵过去拉他起来。
老范倒不是镇定,而是刚刚从天象中回过神,猛然受惊,浑身既感到冻僵,又感到发麻发软,动弹不了,他好不容易才清透自己的嗓子,疑虑的目光在狄阿鸟和赵过脸上左右移动,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回事?!”
狄阿鸟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官兵内讧吧?!我们赶快走,免得被殃及。”
赵过把他拔起来,见狄阿鸟已经在拔天洞,也连忙帮忙。
三人来到哨房,黑暗中,也不见里头怎么乱,一时并没有碍手碍脚之物,借着上面下来的微弱光线,隐约可以看到铺上横了两个交叉的尸体。赵过走到跟前,回头确定:“两个。”他们要找第三个人。老范翻了一跟头,摸摸,第三个躺在房子的中央。狄阿鸟隐约记得火盆和火盆边的灯火,点起来豆大的灯火,举了灯,到地板上检查脚印,很快判断出人数,不由深深吸气一口。
赵过扶到躺在地中央的死者,得出结论:“脖子被扭断了。”
狄阿鸟再往铺上比划,赵过抢到前头,提起一个,惊呼:“天灵盖被打烂。”
上头并没听到太多的响动,死者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伤痕,可以推测得到,他们不只是对人体相当熟悉,而且预先作过一定的战术部署,从脚印上可以粗略判断,先后进屋子有六个人,最先闯入的一人掩护,三人动手,最后进来的两个是一正一从,再探远一点,外面还有一双脚印,印在一侧,应该是在外警戒的,因为两脚一深一浅,角度外翻,应该持了重弓,
他们精通杀人,借官兵衣裳混入,现在就见到七个,再往后肯定还有后援,是既有可怕的战斗力,还显露出森然的组织,并非民间侠士所为。
狄阿鸟此刻也不由后怕,后背全是冷汗,刹那间,醒悟到自己竟然傻到点亮灯火,想扑灭油灯已来不及,不由变色:“不好。”说完,他猛一挥手,将油灯砸在一旁的脏毯上,“轰”地腾起一团火。
老范大吃一惊,急忙扑去一旁踩踏,正要惊呼,被狄阿鸟捂了嘴。
他两眼瞪大,口中呜呜乱鸣。
狄阿鸟顾不得多说,揽过他往木梯上猛推,命令说:“赶快上去。”紧接着,他朝赵过看去,不容置疑地说:“阿过,你也上去。”说完,他一回身,来到铜灯瓶旁,赶上一脚,踢出一道火线,而自己脚上也着了,赵过从梯子上回头,担心地说:“阿鸟,你的脚。”狄阿鸟不忙灭火,将泥龛旁的备用灯油抓到怀中,赶到楼梯边,在根部倾倒少许,引火一点,楼梯登时燃着半边。
他“腾腾”上梯,拔住天洞上沿,用力抽出身体,是一边按人趴下,一边说:“大意了。大意了,我们刚才点了灯,洞口透光,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老范至今也不明白敌人为什么还会回来,到底是来杀谁的,倒也忘了问,只一味赞同:“是呀,夜里灯光外泻,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不过,谁不怕死?!现在,他们就是派几个人上来看看,也不会呆到自己困到火里,肯定是看一眼,立刻就下去,我们正好可以赶这个时间差?!”
他边说边往里爬,爬到天洞一伸头,就是一阵烟,又跟狄阿鸟急:“你怎么连梯子都烧?!”
赵过微微点头,却说:“阿鸟,我一直很佩服你,却都不知道佩服什么,今天知道了,你真是高呀,让门口烧起来,让榻烧起来,让梯子也烧起来,他们上来看一眼,哎呀,都是火,肯定就下去了。”
老范身子一硬,回神说:“是呀。不过我们也可以先跑到楼下,藏起来,这个差就不用爬在上头犯险。”
赵过笑道:“你当时怎么不说,都吓傻了。”
老范也有自恃,扭脸“哼”一声,却又忍不住,问狄阿鸟:“部队哗变吧?!按说他们是该急着进城才对,要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狄阿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这楼是泥和砖搭的,只有上头才是木,还都裹了厚雪。你说里面既不怎么通风,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烧透,会烧死我们吗?!我们干脆躺在上面,看看星星。”
赵过说:“烧上来也没事,大不了跳楼,他一比划,说:“楼不就二三十尺么?顶多断条腿。”
老范连忙看自己的腿,狄阿鸟只好推赵过一把,带这嘲笑地说:“好了,你别吓人家了。”
几个人于是翻身回来看天,只见那天空银灰漫撒,仍然是那么静谧诱人。
这种静谧还是被打破了,也就是下头闯进来刺客察看的时候,对面山腰有人括嘴大喊:“哎!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
最先发现此楼着火的,竟然不是草料场的人,绕过中间隔开的深谷。
他们要走几里远,而下头,就是刺客,只能用这么一句话概括:远水解不了近渴。
狄阿鸟却很高兴,跟两个人说:“老陈当真有当好校尉的决心呀,半夜三更,也不让他的哨兵睡觉。”
赵过也挺高兴,不料狄阿鸟立刻刺激他:“你行吗?!”
赵过愕然,狄阿鸟不等他回过神,就说:“你以后要对人家好一点儿,他这个年纪就做到校尉,前途自己不可限量,将来,你要是战场上遇到,能不让人家放你一马?!”
赵过大为恼火,说:“当年他怎么拿刀,不都是我一把手教来的?!不就是个校尉吗?你给我一旅人,我立刻把雕阴给你打下来,拿不下来,你提走我的头,当毛球踢。”
老范立刻作善意地更正,轻轻地说:“大逆不道不是?要有真本事,去打高奴不成么?!”
狄阿鸟笑道:“你别理他,我哪来一旅兵给他?!你说到毛球,我想起来了,能安顿下来,我们去踢毛球吧?!”
老范却是焦急下头的人走了没有,不再追究他怎么研究“蹴鞠”,问:“可以走了吧?!”狄阿鸟寻思片刻,答应了,叮嘱说:“差不多了。他们生怕人发觉,肯定要先走,我们下去之后要往山下草料场的方向走,免得和他们赶到一起,也免得碰到赶过来的营兵,有理没理,都被抓起来,当然,草料场有人轮值,最好小心一点,不让他们发觉,认为咱们是下去搞破坏的。”
老范有点不肯,问:“咱也要跑?!”
狄阿鸟心想:凶手是一队兵,目标是冲老子来的,谁知道哪是兵,哪是匪?他觉得老范为人软弱,生怕他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有什么意外,就说:“你知道我和老陈的关系,要是老陈来,我只能背后打招呼,不能明着见面。”
老范被他们说服,连忙让两人先走。
狄阿鸟让赵过先下,下了之后接过老范,自己最后一个走。
此时哨房中烟大火大,结构却还没受到太大的破坏,虽然呛,却没遇到危险,三人一路下去,连滚带爬地逃往草料场方向。
狄阿鸟走在最后,刚刚打个滚站起来,见赵过带着老范回头,连忙问:“怎么了?”
赵过往前一指,说:“前头有好些脚印。”狄阿鸟赶到他说的地方,一弯腰,看到十几双脚印撒在雪地上,有条不紊,不由吃惊:“和我想到一块儿了?!”
赵过问:“还记得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吧?!”
狄阿鸟点了点头,却伸出一个指头,不让他说下去,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还有一种可能,今晚草料场值班的有他们的内应。看来,有大背景的人要提我的脑袋,那好,咱们就把事情闹大,你一个人,不容易引起注意,下去,点一座草堆,点小点的,这样,老陈的兵肯定就会到草料场门外的大路堵人,从那儿进来救火。”
赵过点了点头,朝不远的老范扫一眼。狄阿鸟便回去解释:“他下去探路。”
过了一会,草料场燃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小垛,和其它草料也相隔甚远,但它比较靠北,赵过一个省劲,点了。
狄阿鸟看到红光所在,就知道赵过没经验,当年自己家堆积的草料烧过一回,多少年了,还让自己触目惊心,当即也不管老范,箭一样往前飞奔。
他此刻没多想,虽然他知道草料场烧光烧净,对卷到这件事上的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却还是觉得朝廷是自己的一方,自己没事就好,草料场事关雕阴大局,不能化为乌有,就打算在没有烧大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北风时,将之扑灭,或者控制。
他很顺利地和赵过相遇,喘息间一问,果然是赵过烧的。
两人对视一眼,狄阿鸟连忙冲下去,去救火。
在某一刻前,赵过想着怎么让它燃着。却不料这一刻,狄阿鸟却颠颠往回跑,去救,跑到半路,方醒悟过来,救火,肯定让人看到自己俩?可这时要提醒,只能大喊,他不敢大喊,只好随着去。
垛火本该难救,蹿起来比什么都快。
现在上头覆盖了厚雪,狄阿鸟跑去跟前,整个草垛馅饼一样自里面塌陷,上头还没烧,狄阿鸟看到旁边放了几把木叉,就从北面抡叉掏火,等赵过一到,让他从南面往北推。很快,草垛向北崩塌,狄阿鸟才醒悟到,这里是一座谷,呼呼的北风到了就止步,他喘着口气,持叉而立,突然发觉自己干了傻事。
赵过往左右看看,也没有人赶过来,提醒说:“趁没有人看见,我们赶快跑。”
狄阿鸟努力克制自己的善恶观念,说:“只烧一小座,丁点小事,无非是处罚场内丁壮,肯定达不到上面的重视,没有上头重视,这个问题就不会大范围搜捕,我们还是替罪羊,而且还要面临下一次暗杀。”
他一咬牙,叫嚣说:“再烧。”
赵过傻了,好不容易扑下火垛,气还没喘平,危险还没消除,却又要再烧,然而,狄阿鸟这次是铁了心,手持两把稻草,先行一步,往前烧过去,一连点七、八座大垛,口中还念念有词:“怎么不见人救火呢?!”
两人这时再看,已经是遍地蹿火,再不走,就要陷身火海,回头就跑,一边走一边商量:“找到老范,告诉他,咱们下去,看到匪人放火。”
说定之后,他们还是奇怪,相互询问:“这么大的一个草料场,没有留人值班?!”
正说着,见到不远出站在两个人,一人执片刀,发抖着指着老范。老范反而无比镇定,抱着袖子劝这劝那,竟然在某一刻还把两只袖子伸直,转一个圈,苦口婆心流露无疑。狄阿鸟正要过去,执刀那人突然转过方向,底歇里斯大叫:“不要过来。”
狄阿鸟站住了。
赵过却借着一座草垛,悄无生息地绕了过去。
老范仍然再劝,声音很是清晰:“你放下刀,好不好?!我们三个,和他们不是一伙,也不认得你们良长,更不会让人杀你灭口,因为有你,我们才没有嫌疑。我认得你们城东校尉相公,你要是真看到他们和你们良长勾结,杀了你的同僚灭口,我们可以带你去,说给他知道,这样还不好吗?!”
狄阿鸟看那人,渐渐觉得眼熟,一勾指头,说:“那谁,你还认得我吧?我们是一块来的,噢,我看你总和吕花生在一起,吕花生,你总认得吧?!他以前就在我孩他外公家里住着,对了,你上次不还去看他吗?!这时,你们良长都与贼人勾结,你自己想想,除了我们,你还能相信谁?赶快把兵器放下,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那人好没能耐,见了熟人,鼻涕眼泪一起流,却还是迟疑,狄阿鸟只好说:“陈校尉那边发现起火了,先发现的是望哨,派我来看看。我来了,才知道事出得大,这草料场烧了起来,咱不能再你怀疑我,我怀疑,赶快救火,救火的就是好人,放火的就是坏人,这一点你还不明白?!”
那人说:“我知道这不是鞑子干的,就是山里的土匪干的,只有他们,才来烧我们的柴火,烧牛马饲料。陈校尉刚打了大胜仗,不知砍了多少鞑子头,他肯定不是内奸,可他相信我吗?他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们良长?!说不定,良长恶人先告状,见了陈校尉,他就杀我的头了。”
狄阿鸟问:“你知道我和陈校尉啥关系?!你没有勾结内奸,对吧?!那么咱们就第一时间抓捕你们良长,审讯他,找内奸,找到内奸,一切才真相大白,你见个人,就伸刀,这不是心里有鬼,那些营中老兵一看你这模样,还不第一时间将你格杀?!”
那人听信了,弃刀一扑,头埋进雪,大叫:“大人,救救我王驴儿,今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第一卷雪满刀弓十九节
狄阿鸟见他扒拉一身雪,开波斩浪往自己身边挪,生怕自己身上沾了放火时染上的气味,连忙往后躲闪,快一拍,慢一拍地摆出两团乌贼一样的手,奸诈惜惜地说:“不要激动,要镇定,一定要镇定,你看看我,对,抬起头,对,看一看我,看到了吧?!神情自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是不是?!就算有人指着老子,信誓旦旦给你说,他亲眼所见,狄阿鸟偷偷来我们草料场放火,你会相信吗?”
王驴儿顺着他回指的指头抬头,虽一团模糊中,仍容易想象。
他抬起在雪地上按着的爪子在脸上揩两把,欲止还泣:“我。我怕……”
他的声音一阵含糊,到底是怕什么,别人也不好听清。老范过来劝,绕了一遭的赵过也从背后走出来,劝他这那。
好不容易把王驴儿劝住,山坡上面多出几点火把,呼呼嘶嘶,人声可闻。
该是有人在往这儿赶,狄阿鸟不肯多说,拉上赵过,喊着“快救火”就走。
王驴儿害怕来的人里就有良长,一心想跟他们说清楚,急巴巴蹿在一边,不停回头看,在一旁使劲地嚷:“我们这儿值夜,向来都是一个老军,两个新人。老军平时欺负我们,夜里温一壶酒,自己喝着,睡着,让我们到外头转悠,今天晚上,天都黑了,赵良长突然到棚头上,说哪一位长官得了匹好马,那马只吃豆饼,要打发值夜的老军给那长官送点豆料应急,见那老军不肯,答应自己留下来顶替。我俩平时总吃那小子的欺负,准备趁他一开始不肯去,不把赵良长放在眼里,在赵良长跟前好好告一状,说他欺负我们……”
狄阿鸟赶来混烟、混火,没空,把老范掇来一送。他连忙扯住老范袖子,继续讲:“赵良长说我们年轻轻,来这吃罪,家里的爹娘不知道怎么心疼,又让我们吃酒,又让我们吃肉,夜里,还不让我们出去,说‘其实不会出什么事儿,要说偷,来偷一把两把的穷人家,防也防不住’,非让我们睡一个好觉。”
老范很认真地听他讲,听到这里,忍不住埋怨:“你们怎么就不多长个心眼?!他是场头,不督促你们勤勉用事就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了,能这样?既然让了,就反常,太反常,是不是?”
王驴儿说:“是呀。半夜,半夜,我醒了,一看,他不见了。那时候,陈小金还在睡觉。我怕良长替我俩去巡逻,连忙推他起来,一起出来,找不到就到处喊。过了一会儿,赵良长到我们面前了,给我们有说有笑,一起回去。回去之后,他就有点儿心神不定,老出去。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说山腰上的哨楼着火。我们出来看,确实着了火。他要上去喊人救火,叮嘱我俩,哪也不要去,免得真出了事,找不到我们两个,说完,自己就上去了。”
他哆哆嗦嗦,急躁地说:“我俩站在下面望,看着那火是越烧越到,心里也替他着急,不知不觉就往上走了几步,站在那儿,准备往回走,走到半路,我一阵肚子疼,就让陈小金等我,自己到一旁的雪坳里拉屎。刚刚拉完,搓了几个雪蛋准备擦屁股,听到陈小金喊了一声“长官”。我心说良长回来了,得赶快完事,到跟前问问,‘啥事’,‘有没有烧死人’,一抬头,一大串的黑影往山下走,我也没在意,只听得陈小金问‘他们是谁’,随即惨叫一声,一下吓傻了,根本没敢出来。我们良长把小金拖过坳子上方,一脚蹬了下去,带着下来的二十来人,一起走了。我还是不敢出去,生怕他回去找我,连我一起杀了,就一动不动地躲在里头。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冻得受不了,才敢露头,往下一看,草料场火着了,才知道他是敌人的奸细,哄我们,就是为了烧草料场。”
人声一下就近了。
王驴儿更是害怕,怕他们良长就在里头,拉着老范就要跑。
老范抗拒不住,急忙喊狄阿鸟。
狄阿鸟把救火当成掩饰,救两下就可以了,而把王驴儿当成给自己开脱的证人,同时,也怕赵良长带草料场那边的人过来,自然不会为救火舍王驴儿不顾,回头喊赵过一声,护住王驴儿往草料场的外面走。
他一路追问王驴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相对于背后要杀自己的人,赵良长也是个小人物,他会不会也会被杀人灭口?!
这个问题很关键。赵良长一旦被灭口,加之失火,救火,必然毁坏更多的现场证据,想找灭口的证据很难,那时,王驴儿的指认变质,追查反而因几句多余的话,更严重地回指自己四个。
他想到这里,顿时决定,自己要提前走下一步,当即喊赵过一声,俯耳吩咐:“你带他找老陈,我、老范迎回去,看看那姓赵的是不是还活着,免得被人杀人灭口。”
他们在战争中形成相当果断的决策效率,赵过不去要解释,也不去预测危险性,立刻连提带扯地拉过王驴儿,和他一分为二。老范却比较麻烦。他有空的话会追问为什么,没空的话就一下伸直脖子,愣愣地看着你,同时,不停开动脑筋,一副找不到内中缘由,宁死不从的傻样。
狄阿鸟还没跟他说清自己的道理,就到了束手无策的兵壮面前。
这年月,草料场可是少求的好差,草料场有饲料,有草料,能养猪、能养羊,东西多,又不上台面,没谁查这里头的账,吃空饷的战马和驴骡节能省下大量的豆饼,捏一块,捻一捻,指头上都流油,比几十亩地的小财主家平常上桌的饭菜都好得多。
来这儿不光不用到前线去拼命,还冷不着,饿不着,甚至不要怎么干活,干活有发配的囚徒,有地方摊派的劳役,只是忙时忙盯人,嫌时盯屯田农场,盯人家牲口圈,很多人不知道里头的出息,要进来,也不要打通个中关节,在整个雕阴城,那是最先满额的好地方之一。
现在到了冬天,除了轮到的人当值,其它人不是小赌,就是躲在屋里抿几口小酒。
人都有闲功夫,厚茅草堵得结实,炕也不缺烧的,加得热热的,到了晚上,外头的那些小打小闹,根本就是耳朵触不到的一阵风。
望楼烧起来,山对面的人使劲吼,半天过后,他们才肯动弹,出来一看,草料场到处着火,这才开始慌神,一个,一个,前前后后,扑扑通通往山下滚爬,到了跟前,一看火,哎呀,烧那么猛,又不知如何应变好,只好在热气里发抖,因为害怕上头一旦追究,连小兵也不放过,相互找长官,焦急叫骂。
狄阿鸟没来得及找个人问一句,立刻感受到四、五十号人急切找他们良长,所发出的“嗷嗷”动静。
他拉过老范,准备趁人还没在意,往刺客可能逃走的方向追上一追,“替”这群方寸大乱的人找一找他们的良长,被一名什长拦住。
什长不是出于怀疑,不是问先着火的望楼,而是认识老范。
他清楚地记得老范曾经当过官,有见识,抓住了就不丢,大声问:“范先生,你教一教小的们怎么办,好不好?!求求您了。”
狄阿鸟横里插言,问:“你们良长呢?!”
他问的太有气势,什长一阵恐惧,高亢大嚷:“谁知道?!”
狄阿鸟问:“他跑了吧?!”他立刻危言耸听:“这火太大,一看就是救不下来,他还会在这儿等死?!依我看,早就畏[奇·书·网]罪潜逃喽!他这么一跑,你们呢?!你们自己想一想,上头要不要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火烧了这么半天,值夜的人在哪?!你们都在干什么?!恩?!是等在这儿,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自己决定吧。”
老范不明白狄阿鸟这个时候说这么可怕干什么,连忙更正:“狄小相公让你们别傻站着看,赶快去救火……”
狄阿鸟冷笑打断,说:“救火?!”
他用手一指,问:“救的下来吗?!”
老范眼皮连跳,看了看那席卷的火势,半天通红,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
狄阿鸟俯身拍了拍老范的肩膀,大声笑道:“我说老范,范先生,范大哥,现在,什么时候?啊?!打仗呀,兵马未到,粮草先行,粮和草多么重要?然而,值夜是如此之松懈,以至于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就被人家烧了,小事呀?!照这样下去,仗还要继续打吗?!干脆让出雕阴城得了。将在外,权益机变,君命都有所不授,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杀他十条、八条人命,岂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脸色一正:“如果良长是一条好汉,自知性命难保,敢于担当,能保兄弟们无事,否则,岂有诸位无恙之理?!就算此事和你们无关,就算是良长通敌卖尔,你们又岂得尽诉之耳,听我一言,回去收拾、收拾,得去且去,不去,则自求多福。”
什长背后一寒再寒,周围众人也过耳颤栗。
更多的人围上来,终于有一个人问:“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大家一阵慌乱,纷纷符合。
狄阿鸟赞许,四处搜寻,看不到是谁在说话,举起一只手,等人声静过,宣布说:“出此言之人不该死,若不死,定能成器。”
别人哪管某一个人能不能成器,一片追问。
狄阿鸟就说:“须诸位推举一人,指挥救火;另指派二人,赶快随我去找你们良长!”
众人心有余悸,不知道理,又不能当机立断,狄阿鸟也不说透,只是大喝:“活命关节,你们都傻了不成?!”
一条军士拨人而入,目光沉沉,浑身上下透出了一股力量,用带着感激的口气请求:“我来救火,你只管挑人。”
狄阿鸟断定他是那个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的人,意味深长地勾一勾嘴角,点了两个人就走。
他断定一个方向,追了上去。
陈绍武的营兵已绕过深谷,往草料场而来,隔道而望,像一条火龙。
狄阿鸟算一算时间,朝当时与所来队伍当时相叉的另一个方向追。
他确信这批人半夜不好入城,而不入城,天亮又无法入城,一定有一个接应据点,而此据点肯定远离草料场,就跳开大路,从一面雪坡上横切过去,果然在雪坡中脊找到成列的脚印,他熄灭火把,沿脚印再追。
翻过这面山坡,是一片庄稼地,再往东,就是一条大路。
狄阿鸟知道到了这里,已经没有追下去的必要了,停了下来。他怀疑赵良长不是死在身后某个隐蔽的地方,就是成功拿到钱,远走高飞了。
这时,他闻到风中送来一股新鲜的腥味,便给跟来的士兵说:“你们的良长,怕是已经死了。”
几人似信非信间,他已抽着鼻子走到前头。
他们在不远的田沟中找到一座人形的黑物,用脚碰碰,是个铁塔般的大汉手抱一把长剑,跪缩着,看模样像是自刎而亡。
狄阿鸟是说什么也不相信的,然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他杀的痕迹,只好推测,他是被人以手握手,拿剑自后抹杀,再提溜到这儿丢下。
但这个推测和另一个推测恰恰矛盾。赵良长死在复杂的地形以外,绝不是偶然,敌方指挥借他畏罪自杀的假想,如此干净地消灭掉整个暗杀的痕迹,也绝不是偶然。
狄阿鸟发觉,对面站了一个很高明的对手。
一阵风吹过,这一夜,就这样像梦一样消逝掉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节
草料场失火的消息像一道利刺,锥到邓校尉的骨头里。他一个激灵,扎扎衣裳下了炕,焦急地走上几趟,黑着脸出来,立刻嘱咐心腹:“拿我令牌,到白云观去接老神仙!”
邓校尉之父邓通达幼年时恶疾缠身,有幸遇到一位游方道人,才不至于早夭,年长之后,笞信道门,与山中白云观的上云观主频繁来往,凡遇大事,必接至其家,与其相商,称之为“老神仙”。
邓通达死时,邓北关尚少,官场人事更是仰赖得很,直到这几年,他本人修仙得道,地位渐稳,而上云观主日渐老迈,平时才除了事关阴阳的风水宅业,只问寒问暖,贽见资送,不再就它事劳烦。这一次,都要请到老神仙,心腹立刻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准备一挺软轿,到白云观去接上云道长。
心腹走后,邓北关处理善后,直到半中午才回到家中。
这时,上云道长刚刚接到,连点心都没来得及吃,一杯茶只喝了半杯。
邓北关午后还要和几大首要人物见面,顾不得,那么多,让人上了几道斋菜,和上云道长边吃边谈。
上云道长颧骨高而尖,面容布满皱折,嘴唇很宽,饱满而弯成弓形,雪白的胡须像一把折扇。他养生得法,现在,虽是头发全白,身上的皮肤却还紧绷,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他听邓北关说完,慢吞吞地问:“你是怎么看?!”
邓北关愤怒地嚷道:“我能怎么看?!他们找上门,我以为是要借我的手,现在才知道,他们只是让我,让我去给他们擦屁股。我怎么擦?!我早该想到,我也早就知道,他们谋划很久了,不然也不会刚和我见一面,当天夜里就下手,可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们杀人,就地放起了火?嗨?!他们没留下证据,我却哑巴吃黄连,草料场仍是火光冲天,谁来负责?!我是屯田校尉,我不负责,谁来负责?!”
上云道长说:“你当初就不该答应他们,无欲则刚嘛,你想驱虎吞狼,让贫道来看,但凡要用虎,去吞狼,必须要在自己身上割一块肉,做饵呀。”
邓北关“我”了一声,连声苦笑。
上云道长又轻声否认说:“火,倒不一定是他们放的。”
邓北关吃了一惊,继而若有所思,问:“那是谁?!赵……,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草料场的人。你是说?!”
上云道长点了点头,说:“他们真要你善后,就不能看着你背黑锅,肯定会在背后使劲。你先不要慌,沉住气,但也要记住,要小心,他们大费周折,绝不会去杀一个平常人!这样的一个番子,被流放戍守,已经等于是一死。这干人为什么还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你得通过他们,多了解博格阿巴特的背后?!”
邓北关连忙说:“他和长乐王关系非浅,又太会结仇。”
上云道长说:“怕不仅仅如此?!很多人想杀他,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联手,怎么联的手?!知道了这些,你才能知道什么样的事能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
邓北关摆手说:“这些都没关系,要杀他,只有一个障碍。就是姓王的那帮子人,他们要是不搅和,我怎么杀,如何杀,怎样都行,让他死无对证。”
上云道长想想,也是,以前一个废皇帝,被母亲夺权,母亲后悔,遣人招返,使者刚到,自己的儿子就被人害死在流放地,邓北关要真的拿到这个城守的位置,一手遮天,弄死个把的流犯,即使再有背景,也不会有人得悉其中内情,顶多找个替死鬼,他连忙唱上一个诺,喃喃念叨,好像是在向有好生之德的天公忏悔。
邓北关哈哈大笑,说:“老神仙短短几句话,就已经点化了我这顽石。我心里有底了,现在,正所谓福在祸中倚,他们一击不中,招了那么大的风头,还敢乱来?!以后,凡事他们只能靠我,想靠我,那好,先帮我拿开那个姓王的绊脚石。小小一个统领而已,走到这一步,他们难道还不肯吗?!”
上云道长抬眼一看,叹息说:“他们未必肯的!”
邓北关说:“老神仙,你不知道,这可是当今朝廷半个朝廷的力量。别说一个小小的统领,领城守,就是再大一、两级,也不照样不入流?!”
话音刚落,门口的下人禀报说:“宇文公子求见。”
邓北关的法令中藏了几丝笑意,却很严厉地一挥手,怒道:“就说我公务缠身,不在府上,不见。”
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忙出去回话。
邓北关让上云道长安坐,自己起身,他走到门口,突然间停住,转过身,跟上云道长说:“孩儿一家要不是遇到您老人家,哪有今天?!”邓艾是长子,从小在上云道长腿上爬,只因不好听父亲说什么,这才在一旁等着,这下连忙进去,走到上云道长身边坐下,滋滋露喜,歪着脑袋问:“太公,你跟我爹说什么呢?!这次你来,我们怎么都不知道?!邓平不知道,莺儿、我娘,也一大早去外头,都是不知道的呀。”
上云道长摸了摸他的头,闲话数句,微笑说:“艾儿,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邓艾拍拍自己的胸脯,打保票说:“只要我邓艾做得到的,一定问题也没有。话说回来,我邓艾在雕阴还没遇到过办不成的事,有什么事,太公快点说吧。”
上云道长说:“我有一位恩人,名叫陆辛。他有个儿子,年龄也应该三十出头了吧,不久前,人家托人送来一封书信,说自己在家乡生活不下去,想来这里谋生,掰掰日头,是前几天就该到了。”
邓艾笑道:“我说什么个事儿?!”
上云道长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陆辛这人是个武夫,武艺超群,可以手格猛虎,当年我外出云游,在山中遇到一只老虎,是被他从虎嘴下救出来的,至于他儿子,恐怕也有武艺,这个年月,有那种能耐,不可能活不下去,要么是杀了人,要么是入了贼伙,受到官府的通缉。而且据我所知,他们那里曾起过兵,我怕他来者不善,会带给咱祸端,想让你先去见见他,探探他的情况,如果他真是这么复杂,我就回绝他,让他走,如果不是,或者情况不太严重,咱得报答人家。”
邓艾说:“就是做了反贼也没什么,改了姓名,在这里落户,谁也不会知道,就是查到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的。”
上云道长摇了摇头,说:“要是他安守本分,这样也妥当,要他不安本分呢?还和自己的同伙来往呢?”
邓艾笑道:“谅他也不会这么傻。”
上云道长说:“陆辛有侠士之风。儿子若是肖他,怎么会是跟人起哄的无赖?!我于他小时候见过他,起码知道,他的武艺上有青出于蓝之势,要是真的青出于蓝,那可就是万夫不挡之勇呀。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入贼伙,能默默无闻吗?!”
邓艾听得意动,口中接连应承,心中却想:“若真这样,我一定要将他收揽过来!”
他坐上片刻,听到院落中开始吵嚷,连忙让上云道长安坐,起身出去,出门见了四、五个家人后退,不速之客强行闯入,连忙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娘的怎么回事?!”
一个下人跑来,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话。
他点了点头,走去抱拳:“各位还是请回吧,家父说了,谁也不想见。”
他左右托词,均不得要领,只好勉为其难,将几人领到乃父门前,往里面喊:“爹。爹。”最后进去,一看乃父盘膝掣刃,两眼利寒,大惊失色。邓北关向外点点下巴,暗示点什么,说:“让他们进来吧。”
邓艾领客人进去,很快又被邓北关屏退。
他正在往外走,只听得父亲改口,喊其中一名客人“庶子大人”,心里好奇,一掩了门,就侧出一耳,只听那“竖(庶)子”说:“邓大人,我知道你心里恼火,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火,根本不是我们的人放的。”
邓艾知道失火事大,更不肯走。只听他父亲冷冷一哼,说:“不是你们是谁?!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下可好,这下可好?!城里顿时转为战备,你们寸步难行,就是我,也得给人一个交代。我拿什么交代?!除了这颗脑袋,还能拿什么?!”他父亲又说:“以后,只要有王大人在,凭王大人和他的关系,谁能动得了他?”
那人笑了,说:“当然动得了他。此事确实和我们没关系,博格阿巴特也有嫌疑,他进草料场经谁的允许,要干什么,你不可以开堂,审问,给他坐实?!”
邓北关好久没有说话。
邓艾感到父亲正在冷静,也在自己脑中苦思,心说:“让他们答应一个条件,拉姓王的下马。”邓北关却没提条件,只是说:“你们有证据在手么?!没有,那就只能算他擅入,将擅入者定为死罪的话,草料场那边,也要有十几颗人头陪他落地,这样的事,小事么?!”
那人口气也变了,说:“这件事办完,不会亏待你的。”
邓北关说:“我知道,可我做不了主。”
那人笑着说:“你做不了主?别有所指吧,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给你说,后悔也晚了,你不做,这事就由王将军做主,他能不追究你的失职,要是追究,那可是一追一个准?!我已经打点过了,只要你动手快,追查得快,没人能将你怎么样。”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一节
邓北关自然琢磨过“先下手为强”,只是没想到该往哪儿“发挥”好。
他刚刚去趟草料场,知道涉事的几个是谁,想到其中的范远,是自己为之敞开草料场大门,又怎么能不先投鼠忌器?何况里里外外已由陈绍武的营兵控制,自己过去一趟,只能耳闻赵良长勾结匪徒,不能得到机会,去寻有利于自己下决定的过程真相,难道这个时候,垛上冒着浓烟的现在,自己可以不等火熄,就从人家手里抢人?!
但庶子的建议也有道理,这个事不能被动地交给王统领,授人把柄。
自己是要强做主。
怎么强做主?!只能从镇守副使那儿下手。
他沉吟了一会儿,微微颌首:“不知副使那儿?!”
庶子微笑,说:“他那儿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最好走个负荆请罪的过场,让他准你戴罪立功。”
邓北关明白这点形式,感激地说:“上官先用些饭菜,我安排几句,稍后就去。”
庶子摇了摇头,督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现在就过去,先争取到副使。”
邓北关愕然,他从中找到先后不一致的地方,连忙问:“上官不是说他那儿没问题?!怎么又让我争取?!”庶子冷笑:“是打过招呼了。可人家若占了先,当着众官的面说了合情合理的建议,副使也很难决断。”
邓北关还是觉得庶子言不尽实,根本没和副使大人说好,却没法追问到底,也不敢和对方翻脸,只好带着一腔腹诽,赶向镇守副使那儿。
他脚步匆匆,狄阿鸟也没偷闲,人到驿馆,镇守副使已经被统领王志请去。他回想到庶子的话,只道王志已经占先一步,脚底都凉了,立刻转向,带着随从,风驰电掣地往王统领那儿去。
狄阿鸟起码知道一点,火是自己点的,刺客只是来杀自己的。他心里虚,追查还是次要,是说什么也不肯让自己不熟悉的人追查,一见陈绍武,就放出话危言耸听的话:“王驴子和草料场的弟兄可证实,是赵良长和贼人勾结,放的火。他一个良长,能接触的人也不过那几个,是怎么和贼子勾搭上的?事后可以跟贼人一起跑,死在外面,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要真是被人杀了灭口,怕是要保护他背后的人?……城里,藏着的,有大鱼,金尾巴的。”
回过头来,他又借卖力救火,叮嘱一个草料场的卒丁:“你们要想活命,就要口径一致,全往赵良长这个死人身上推。你们就说他让你们连忙忙了三天,而后发了酒,让你们夜里好好休息,夜里不许出来乱跑。”
人心还在绷着,饭不吃救着火,腿都在打颤。片刻功夫,他们就是我偷偷告诉你,你神情严肃地嘱咐我。
王统领来到,听陈绍武私下一说,再逐一了解,立刻相信城里有“大鱼”,还是“金尾巴的”。他本想把这话当成被副使大人骂时的交代,听说狄阿鸟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都在,上前见了一见,就夜里的事儿找个说话囫囵的见证人问一问。
狄阿鸟不走,就是等着他,趁机说:“兹事体大。事情没清楚之前,话不能再递二耳,否则,一来未免打草惊蛇,二来,很可能被人反咬一口。”
王统领一听音,就觉得比自己想得深远,请教说:“以小相公的意思,这个事情,我该怎么给副使大人说?”
狄阿鸟笑道:“此事与他何干?!一定要说,无非说两句请罪的客套话,无关痛痒,至于怎么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咱都不能让他坐在上头,乱指手。最好告诉他,案情已经大白,是敌方勾结赵良长而起,要做的,就是控制外地人走动,多防范敌寇。”
王统领琢磨、琢磨,城中得与失,与自己息息相关,而副使,能放屁不吃臭,立刻同意,问:“这个案子,就这样了了?!”
狄阿鸟说:“当然不是,明里我们是军民战备,防止敌人偷袭、破坏,暗中可以从赵良长近来接触过哪些人,都曾得过哪些人的恩惠,谁能指挥得动他查……让可靠得不能再可靠的自己人不动声色,暗中调查。”
王统领立刻意会了,迟疑片刻说:“草料场属邓校尉管辖,我还想着,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迫他让出一些权力?!”
狄阿鸟自然知道这是他落井下石,借此打击报复政敌的好时候,灵机一动,说:“这很不合适,邓校尉盘踞已深,有‘赛孟常’一称,权力不全是来自于官职,还得自于人心,你动得了他的职权,动得了他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在案情没有大白前,咱就借这个排挤他,会适得其反呀。”
王统领对狄阿鸟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一番,一边使人杀猪宰羊,飨救火士卒,一边召集地方官吏,军校,并且请到了镇守副使,同时也派人去请邓校尉,只是走了个岔。此时,众人都在他的指挥所,邓校尉风尘仆仆地走来,只见当上一座大案,王统领和镇守副使已坐,一旁有座有站,并列文文武武,官官吏吏,心里吃惊,只顾来抢先手,自门口抢入,扑到地上就嚎:“大人,属下有罪呀。”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请罪,丑态百出,众人“齐刷刷”地朝案上的两人看去。
镇守副使袖一抖,手掌按到案上,问:“你还知道有罪?!”
邓北关就势道:“请大人准许小的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镇守副使扭头看过王统领,说:“以本官来看,谁脏的屁股谁自己擦,此事就交由……。”他用手往下一引,说:“给人家一个洗清的机会。”
下头说三道四,也都是说此事和邓北关没有关系,邓校尉只是没有识出手下的真面目。
王统领没提防,此刻见了这场面,越发打心底赞同狄阿鸟的先见之明,干脆借此机会,卖个人情,口中说道:“此事何须再查?!”
他离案而起,“通通”来到下面,托邓北关起来,说:“军中小校,暗通敌款,校尉大人何罪之有?!”
邓北关愕然,连忙朝镇守副使看去,看他到底是不是跟庶子说好的。
镇守副使也傻了,问:“就这么多?案情大白了。”
王统领说:“案情大白了,一人通敌,怎可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大敌当前,敌人想胜我,自然想方设法来破坏我们的军事设施,粮秣草料,从今以后,各营应当整肃军纪,设帐轮值,防止敌人的渗透和破坏,有那么一些没有操守的军校,检举上来,就不让他再吃白饭,不干事了。”
他在众人发愣间,回到案旁,伸手拽了一道令箭,说:“校尉史千斤听令,从即日起,你负责城中戒严,保护辎重、军械、府库重地,另抽调三百营兵,以三十人为一队,巡查内外。校尉邓北关,你要严格盘查地方,非常人等,一律驱逐。校尉谢铁牛,你协助邓校尉,县官,整饰丁壮,安顿新来的戍户。”
众人齐“诺”。
县长起身,托一书呈上,说:“本官连日与县中诸吏合计,已针对屯、徙,整理出一份文案。献呈如下:历来朝廷往地方上移戍,将一些人划归地方,将一些人划归屯卫,草草了事,不甚妥当,本官以为,戍户编制上,应该区分强弱,将家中男子强壮孔舞者定为强户,发予兵刃,入屯后,耕作其次,戍守为主;将家中男子羸弱者,定为弱户,归于地方,戍守为次,耕作为主。此外,可以让强户居住到县北,即日起操练,防敌寇边;弱者居于县南,摊派劳役……”
王统领大喜,说:“父母大人真良谋也,肯吃此亏,邓校尉以为如何?!”
邓北关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中有口恶气,反对说:“这些户众,本都应戍守而来,强壮者居北受扰,羸弱者安居乐业,怎让人信服?!”
县长上前一步,大声说:“强户戍守,家眷可留居县南,得一份厚壤,县北还能再耕,杀敌者予以厚赏,所得俘获自有,所得俘虏资于其家,再用朝廷免于的边关赋税予其补贴,必有敢死之民以往;但凡流囚,三年为期,满三年,赦之,立功者,赦之,流囚必敢一博。且,每十户设一十户官,每百户,设一百户,举其能战之人任之,不法而悍者,定越州穿县,不远而来。”
副使抚须良久,说:“此事须朝廷定夺。”
县长激愤地说:“一县施政,何以劳烦天子?!”
副使说:“胡闹,你是县长,岂不连屯田也管了?!”
县长大怒:“大人知我边民逢兵灾,不许流亡,没有饭吃,怎以求活否?!来,来,来,你跟我一道,往县北走上一走。”
众人纷纷来劝,县长冷笑:“我不给你说,我给王将军说,王将军,你敢不敢?!”
王统领本是武人,受此一激,奋力拍案:“他奶奶的,老子如何不敢?!”
副使愕然,说:“老王,你刚立大功,起码也是一转的功劳,可别误自己前程。”
三年可免流囚之罪,陈绍武自然想到狄阿鸟,见他们争执,自一旁侧敲:“那也好,副使让我们营兵满员。”
王统领一听,对呀,不让我这么干,我要丁壮,立刻逼上,说:“那好,你让我们满员,省得我们兵不兵,将不将的,将来有人追问,还说我们吃空饷,你给我们满员。”
不打仗,哪个军官也不想满员,一打仗,哪个军官都迫切满员。
下头立刻你吵我喊:“你给我们满员,手底下没兵,我们拿什么打仗?!”
副使被逼出来真火,暴躁大喝:“谁不让你们满员的,你们的兵呢?你们的兵呢?兵不见了,不上报,这是吃空饷。”
王统领刚来,没吃过空饷,说:“谁吃空饷,你找谁去?!”
眼看着一帮莽夫要打架,邓校尉真不知道站那边好,只好大喝一声:“好了。有事,咱不能慢慢商量?!散了,散了,改天再议,好不好?!”
副使一听,如负重释,一推椅子,起身就往外走。
当地官员气不歇地“吱喳”一会儿,等到外面来人,说草料的火终于被扑灭,并上报损失,这才散。
邓校尉刚才不好和副使一气,这时出来,连忙去找副使说话,到了,副使一脸沮丧,说邓校尉不帮他说话,两人并头喘口气,对王志的表现表示怀疑。
副使说:“王将军真的就到此为止?!要是这样,人家可有大将之风呀。”
邓校尉有点悚,挑拨说:“大人来此坐镇,怎么尽由着他?”
副使叹道:“人家也有人,干不了几天,就升官调任。”
他提醒说:“你应该多注意那姓陈的校尉,他才是你的拦路虎。话我说到这儿,你给庶子大人说一声,让他切要收敛,换你出手,过两天,等风波一消,你就把草料场的人抓起来,继续查,然后再坐实博格阿巴特……”
邓校尉试探说:“这件事,上面的人打声招呼,我就办了,怎么庶子大人要亲自来,这不是小题大做?!”
副使冷笑说:“你懂什么?!博格阿巴特的生死,和政局大有关系。”
他看邓校尉做出请教模样,小声说:“博格阿巴特的父亲曾经依附鲁相国,参与维新,牵扯到诸王夺权的事端里,被健大将军剿灭的。但他那一派人都还在,他父亲经营西略,曾手握重兵,自然也给过许多人恩惠。仓陇军方,羊杜大人乃他父亲一手扶植的,宰相的不二人选鲁公,和他父亲是莫逆之交,这些人怜惜他,为他求情,陛下才不肯轻易杀他。陛下不杀他,有笼络仓陇集团的意思,却冷了另一批人,而这一批人,有陛下出生入死的河北人、关东人,也包括一部分直州人,更有那些曾与博格阿巴特结仇的人,但他们表面上不能不顾大局,就要有借口,你应该知道,博格阿巴特又是长乐王的死党,长乐王被拘囿,是博格阿巴特进言,鬼使神差说服陛下,让陛下万年之后,传位于弟。你想,陛下自己的儿子们岂不恨之入骨?!这样以来,陛下念兄弟之情,赦长乐王为储君,长乐王肯定又会去捞他唯一的心腹,而他这个心腹,就成了仓陇集团和长乐王沟通的关键。”
邓校尉还没有接触过这么高层次的纷争,一身冷汗。
副使说:“这个时候,对陛下忠心的人希望博格阿巴特去死,几位王子也要博格阿巴特去死,而那些内心中仍拥护长乐王的人,想保存长乐王,又知陛下能存天下,为了不让长乐王沾染陛下的猜忌,也想让这个少年武夫永远消失,这时若有仇家活动联络,能在王子跟前晓以利害,会怎么样?!”
他按按邓校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京城黑市悬赏,其首级高达十万两白银。事到如今,为兄念在季世兄的面子上,只能送你几句话:博格阿巴特乃当世之枭雄,杀了他,有你应得的富贵,杀不了他,被他盯上,将来定死于他手。”
邓校尉在黄龙有个把兄弟姓季,他一下放心,因为有点儿乱,忍不住说:“我和庶子大人不同,杀了他,朝廷会不会降罪?!”
副使摇了摇头,说:“汝手操刀,就不能怎么轻松就怎么杀?!”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二节
草料场的大火放过够不着地,烧光够得着的,一直烧到第二天夜里,才渐渐趋于熄灭,最后只剩下一股一股的狼烟,仍然呛人。
很多士卒已经一天一夜没能合眼,虽然王统领早早下令,为救火的营兵改善伙食,三顿有肉,可等夜色上来,许多人还是冷困交加,加之火炊烟燎,更是喉咙干渴难受,得了冰雪就往喉咙里填,吃得气管痒疼,咳嗽不止。
狄阿鸟心里有愧,救火也救得格外卖力,家都不回。
夜晚火止,楼关之敌趁机入寇,最终抵达十里之外,把三、四座大山外翻的县乡当成战场,处在草料场上,只见烽火连燃,更好似应了勾结外敌的事故。
陈绍武的营兵已忙碌一天一夜,终须停歇。
王统领生怕遇到鏖战,调不出这一支自己打造的精锐,接连传下令,让他们留下几名官兵协助一位善后的长僚,其余的尽快安歇。草料场顷刻间只剩草料场的那些人。一个什长陪着长僚到处走动。丁卒们仍不敢困怠,一见没了外人,接二连三经过一个卒头,敲手争嚷几句,然后到狄阿鸟跟前找话头,问到现在为止没事,究竟还会不会有事?!
那个温吞吞的被撒气者随后也挠着头往狄阿鸟眼跟前去。
狄阿鸟经过乱杂杂一解释,才知道他就是跟王驴儿一块值班,被支开的,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只见他搭条脏毡围巾,脸又圆又红,走到跟前,像根本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不禁感到奇怪。
那卒也朝狄阿鸟瞟两眼,找事儿一样问:“你让都说老赵通敌的?!”
赵过立刻上前,当胸一按,就嚷:“咋的?!”
他是昨夜当班的人,从责任上说更在事头上,现在,大伙都提心吊胆,忐忑不安,他却没事的人儿一样,要不是太卤莽,那就是不简单。狄阿鸟记得王驴儿对他很是不满,而赵良长为了支开他,而打发他去送豆饼,还要自己顶班让他满意,立刻多出一种预感,此人是有点不简单,就慢吞吞地给赵过摆了摆手,说:“哪个老赵?噢,他呀,他,确实通敌,大伙都看到了,王驴儿看得最清楚。”
那卒头说:“王驴儿呢,人呢?!他到哪了?!你让我见一见。”
王驴儿暂时不能指认太多,被陈绍武保护了起来。狄阿鸟却不承认自己知道王驴儿在哪,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去?!”继而半闭一眼,故意放低声音,问:“姓赵的给你好处了,你为他抱不平?!”
那卒头果然生气,一摆袖子:“去?!给我,我也得要呀。”
旁边有个什长连忙为他证明,说:“良长能给他好处?!他不懂事,不懂事,人倒是个好人,我跟他说说,他心里知道了,就不会再嚷。”说完一转身,紧张地让那人放低声音,连声说:“你疯了不是,老赵的苗头不对,兄弟们都看着呢,你要是再嚷,第一个被砍头不你,还谁?!我们不是在救你,救大伙?!”
那卒头笑笑,歪着头看着狄阿鸟说:“他是谁?!”
狄阿鸟觉得他认为自己是外人,怕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主张让大伙一齐上当,略一沉吟,想到老范比起自己和他更熟一些,回答说:“我是老范先生的学生,跟老范先生一起来。”他刚说完,赵过就替他露了馅,到处喊:“老范,老范,这老家伙呢?”
老范有点儿撑不住,钻北面堆放鞍鞭的小泥棚里,睡了。
那卒头认得老范,没去追究两人刚刚露出的纰漏,说:“你说进来的人,有十好几个,对吧?!那我就问你,老赵要是和外敌勾结,在草料场放几把火,用得着让他们也跑一趟?!别说他,就是我,稍一背人就能放火,想怎么点,怎么点,点了就可以走。”
狄阿鸟想不到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也没对自己扯出来的谎怀疑,而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卒子,小小的卒子,貌不惊人,却一上来就抓住问题的关键,大为吃惊。
他心中镇静,外表却照样如常,笑笑说:“这话,你真不该给我说,要说,说给陈校尉,说给王将军,赵良长有没有通敌,我还真是不知道,但别人那有证据,而且事后找他,他是自己跑了的。”
那卒子说:“我怎么能跟上头说,你当我傻呀?!话说出来,事就没完,说不准就是好些人头落地,要我看,赵良长应该是被胁迫的,后来一看,火烧起来,烧这么大,自己难免一死,就自杀了。”
周围几人都陷入深思,有胡须的,伸手摸胡须,没胡须的,抬手挠脑勺。狄阿鸟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心说此人只要再聪明一点儿,在心里问几遍:老赵不可能通敌,这些人要是老赵勾结来的,不烧草料场,来干什么呢?!自己就大大不妙,当然,他也不排除这人心里全想到了,只是没说出来,杀心顿起,试探说:“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卒头低头寻思,良久,问:“还有别的可能?!”
狄阿鸟满意地笑了,说:“我看你怪聪明的,让你多想想。”
很快,长僚召集大伙了。大伙连忙站过去,心都提到坎上。长僚却没有再问与案情相关的问题,清点一下人数,说:“场功的事你们也都知道,谁能暂代一下,统计一下场里的损失。”
几个什长都没有吭声。
狄阿鸟看中个人,一看没人吭声,打前头站出来,口中念叨着找:“那个,那谁,你出来,对,你应个数……”
长僚没想到他反客为主,跳出来挑人当官,自后面盯了他的背,连声干笑,说:“那好,由小相公说了算。”
狄阿鸟连忙说:“我只是让他给你毛遂自荐,我说不算,还是你说了算。”
长僚正要答应,后列中响起一个声音:“我现在统计给你们,麦杆,大座一百四十三,烧了四十个半,小座六十六,烧了十一座,换算成担,损失在八千担左右;豆梗四十八座,烧了六座……”这人连珠炮一样,仰脸唱数:“夹道六棚化为灰烬,中有木叉七十九,锈铁楔一袋,三十斤左右,缆绳三百盘……;上谷场有木牛车十七辆,全烧毁,平板车,二十七辆,烧毁十七辆,东槽头,大牲口一十三头,无灾无病的……”
狄阿鸟定眼一看,又是那一个卒头。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连忙从捧册小吏手中拿过册薄,借火翻一翻,见损失虽然无凭据,存根却与他唱的不错,于是问:“你叫什么?!”
卒头说:“我叫郁单。”
狄阿鸟被他的名字吓一跳,问:“是叫单于,还是叫于单?!匈人的后代?!”
卒头反唇相讥:“你才是匈人呢。”
狄阿鸟怏怏看一眼自己的人选,只好折中说:“好吧,你先来暂代,等你升官了,再让他来,我去睡觉去。”
长僚又代替王统领说了一番话,说这次赵良长通敌不多惩戒,若有下次,必将严惩,杀头都算轻的。狄阿鸟带着阿过找地方睡,就听到一阵欢呼。两人相视一笑,和老范钻去一起,刚把老范拱醒,外头一阵脚步,只听得外头很多人比着长僚喊:“小相公,上头说了,咱们都没事。”
他哼哼几声,躺下睡觉。
众人却容不得,“哎呀”一声:“这里哪能睡人呀,不能睡,快出来,我们跟您找两间好房。”
狄阿鸟极不想动,老范也跟着劝说:“人家的好意,咱不能不领。”
三人只好先后爬出来,任他们簇拥着走,急着换房睡觉。
刚刚找了妥当的地方,有人抓了起火惊起的鸡,煮得喷香,吵着让他们吃完。狄阿鸟听夜里打仗的动静大,等着天亮了遛战场,收罗点兵、戈、粮食,或活或死的牲口,一看天亮了,咬咬牙,不睡了。赵过也有这样的心思,跟他商量说:“冬天刚开个头,咱家没收入,要过冬,不得出去碰一碰运气么?!”
两个人这就借了两样兵器,两盘绳,一口骡子,一辆平板车,套套,赶了出去。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三节
大地之廓迢迢,似乎在深渊中继续下沉,天地如此之远,更使得枯黄披雪的树影,孤独地伫立,花白的田野寂寞地躺着。隐隐所听到的埙声悠长无仄,清奇得像是旷了百世。
骡车沿着田埂,缓缓轧辙,却始终在两路深深的悲凉下起伏。
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残余的杀机,冷让人无所藏匿。
两人坐在骡车上,抱着袖子,暖着似乎是永远也暖不热的手指,稍一翘首,只听得源源不断的北风高一团,低一处,不徐不快地催送,像是九天神女,沉浮于瀚海,悠悠吟哦,怆然低回,最终飘在了的大地上。
夜里的战况激烈,灰色的清晨,可以见到的战场并无边界,田埂上,雪沟中,树林边,远近村落,余烟缭绕,走出三、四里,已能见到一具、两具的尸骨,而那些受了伤的、没死透的,同伴不知道,只能顿踣中冻死,下去翻一翻,都是浑身冰霜,身无长物。战前城里作了防备,双方未分出胜负,还要相互提防,天明一息鼓,军士、百姓尚不敢打扫战场,两人还是捡不少便宜。
两个进村抢掠的胡虏出村时和官兵相遇,误入池塘被射死,一人的马可能跑了,也可能被官兵俘获,带走,另一人却留下一匹死马、一匹备用马。两人碰到时,那匹备用马已经拖着几个大包,挣出池塘头,因为缰绳拴在死马身上,那马只能在池塘头哀鸣。两人暂且不管死马往主战场去,到了,附近的百姓们也已经结队出来,到战场上刨食,但他们还是慢了两人一步。
两匹还能走的伤马自然跑不掉,赵过逆风一走,又套回一匹空鞍的战马。两人大为满意,觉得捡再多带不走也不行,就胡乱一收罗,往平板车上拽死马。两人用绳子缆过马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到车上,刚刚喘口气,忽然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挣扎两下,坐了起来,不由停下手里的活,怔怔看去。
那人几次尝试,才抓住一只牛叉,拄着站住脚。他从血光和眩晕中回神,看到眼前站着两人,猛然间警觉,歪歪举起钢叉。战场上伤者不比死者少,战胜方经过及时救治,足可以挽回八分之一的人员伤亡,但现在已是滴水成冰,重伤者体温下降快,不出半时辰就足以冻僵,两人这一路,碰到一个、两个有余气的,也是进气多,出气少,适逢这样一个爬起来的,还全是敌意,都有点儿无处下手。
赵过顺手操了一把单刀,喝道:“咦,他还来找死。”
那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向前一个趔趄,头重脚轻地刺去。赵过胸前挽刀一格,侧身放他刺空,上前一个箭步,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摁倒,单膝抵结实他的身躯,让他不能挣扎。那人也已经放弃挣扎,躺在那里,不断地喘气。
赵过慢慢举起刀,正要一刀下去,结果他的性命,狄阿鸟开了口:“阿过。好歹也是个人,不要弄死,回头交给官府算了。”
赵过还是把刀刺了下去,不是刺人,而是钉到一旁的地上。
那人眼前寒光一闪,不由闭上眼睛,惨叫一声,良久,感到脸上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掌,强行把捏开自己木掉的牙关,这才知道自己还活在人世。
赵过左右拨弄两下,感到狄阿鸟到了跟前,连忙说:“这牲口的牙口不轻呀。”
狄阿鸟递一只手给他,把他拽起来,说:“我们给官府,又不是自己养。”说完,又俯身问那人:“伤哪了?!”
那人正在回神,被赵过用脚勾过脸颊的胡须,踩到厚袍的衣领上,迫得胆怯,才说了沙哑一句:“腰。”
狄阿鸟翻他一把,见浓血已让伤口袍子粘到一起,无需处理,就把剥来的衣物填到死马腹部,让他坐到上头,前后再束几道绳。
东方绚日正灿,好似播了万丈光芒。
远方一条骨瘦如柴的野狗正在尸首上刨食,近处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人,在尸体上拔找,有的人注意到两人满载收获;有的站在一旁,目光炙热恶毒,有的不怀好意地黑唬:“你们哪个屯的?!到俺这地界上来捡便宜?!看一会儿,俺的人知道,不把你们撂在这儿。”
狄阿鸟看这些人并没上来硬拦,也不让赵过理会,只管赶过车走。
刚走不远,十好几人顺条沟路往前跑,一个后生站在前面的田垄上,给后面过来的人大喊:“就是他们,想走呢。”
这些人操着棍棒,一来就到前面截路。
其中有个人甩掉身上的厚衣裳,大声问:“谁抢咱庄人的东西?!”
狄阿鸟自认为没得罪他们,更没抢他们的衣裳,就打算等他们到跟前,把误会说明白,他见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连忙下车,上前,大声说:“抢你们东西的不是我们,你们来认认。”
老头扎了大腰,抱着裆,一上来就黑着脸低吼:“放这儿,给我赶紧走!不走,跺你狗日的。”
狄阿鸟分辩说:“这是我们自己捡的。”
老头冷冷地说:“我们地里出的。”
狄阿鸟没想到他用这样的说辞,愣了一愣,随即挺腹叉腰,笑道:“你家地里长马,长革,长铁?!”
十几条大汉个个词屈,有人硬着脖子喊:“这马反正不是你的。”
狄阿鸟说:“就是我的。”
众人大怒,反问:“你们家地里长马?!”
赵过坐在马上,马决四周的百姓不断赶来,生怕被困在这儿,操械在手,大吼:“你们都不想活了。”
狄阿鸟给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你懂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和他们好好论论这个道理,说明白了,大伙也不会为难我们,是不是?!”他说:“我家地里就是长马,这几匹马都是我家地里长的?!我阿爸是牧马的,马吃地里的草长大……”
有人问他:“你家的马?!怎么给胡人骑?!”
狄阿鸟知道此人已经入套,笑吟吟地说:“他们偷走的。”
一人立刻指上他的鼻子,说:“你再胡搅蛮缠,打改你。”
狄阿鸟冷笑说:“我怎么胡搅蛮缠了?!确确实实是他们偷走,你们说你们的,你们怎么就给胡人骑了呢?!就是不是我们家的,也是胡人自己的,对不对?!老子抢先牵到了手里,你们怎么就说是你们的了呢?!”
老头抡起巴掌就往狄阿鸟头上拍,给众人说:“别给他多说,打他。”
狄阿鸟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后一推,不知谁喊了一声:“他打人。”老头顿时不再动手,只往上挺胸脯,说:“你打呀,你打呀。”
狄阿鸟只好举起两只胳膊,往后退。
赵过早奈不住劲,打算打马趟散他们,吼道:“阿鸟,你让——让。”狄阿鸟知道要是真趟,动军械,定有死伤,事情就闹大了,难免被政敌诟病,回头大喊:“阿过,守住咱的马,打归打,不许动兵器。”
他一扭头,就蹿上来个后生,扛了他的后腰。紧接着,就是一大串的人,把抓手摁。赵过下马帮忙不及,只好操了捡来的马鞭,打马绕圈,见人就抽,片刻工夫,四面八方涌来好几百男女,他们大多畏惧大牲口,不敢往躁动起来的马匹周围靠近,就站成大圈,为围攻狄阿鸟的老少爷们呐喊。狄阿鸟开始还不敢下狠手,随着雨点般的拳头和你推我扛他抱腰的冲势,也顾不上那么多,全奔人脸打,只是涌来的人太多,太凶悍。
再狠的劲头,经几个人的拼命撕扯,再打到人脸上,也没了斤两,能出点鼻血就已经很不错。
众人也为他的凶悍吃惊,纷纷嘶吼:“摁结实了打!”
赵过在马上见到一群人疯了一样,拳头密集如潮,顾不得管马,径直扑了下去,把自己掉进去摔倒,众人分出一部分人围住他,扑扑通通往他头上、身上一气踩。
狄阿鸟身边猛地一轻,还没有来得及透口气,注意到了赵过的惨状,立刻性起,借着突然豁然的空间,重重一拳,打翻一个,又操了一个瘦弱的,抡起来,对准围攻赵过的漩涡扔了进去。
众人不提防狄阿鸟这么过,被他趁机抢去赵过身边。
赵过一脸是血地爬起来,晕晕地说:“打不赢,他们有人拿棍。”
狄阿鸟知道他说,再不动兵器,今天很难拗过这关,却想不到他告状说“他们拿棍”,一时哭笑不得,却也反了常理,喝问:“谁拿的棍?!谁拿的棍?!”
周围的几十号人也许打累了,也许糊涂了,也许被他们不拿兵械的挨打态度感染,把他们团团围住,相互看着喊:“谁拿的棍。”见到有拿棍的,好汉一样喊:“把棍扔了,都把棍给扔了。”
狄阿鸟被这种打法打怵了,借此时机说:“有本事,咱们单挑。”
他历来不好单挑这手,这回却厚着脸皮大叫:“你们这算什么本事?!有种咱们单挑,让老子心服。”
众人,谁也不敢单挑,纷纷说:“你不服,打得你服。”
狄阿鸟咬咬牙,说:“好呀,来吧,看谁把谁打服。”
赵过抹了一把脸,狞笑说:“来吧,有种把我们都打死,要不然,老子非带人踩平你们的狗窝不可。”
众人觉得凭他们的能耐,像是真话,又一迟疑,但他们也顾不得了,又鼓了一鼓劲,往上蜂拥。狄阿鸟和赵过背靠背,跟他们斗上几下,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呼,凄厉得不像人腔,是叫“阿鸟”的。一群人“落潮”下去,中间不断有人说:“别打,是个小娘们。”
又随着一声“阿鸟”,拔进来一团红影,一直抢到狄阿鸟身边。
狄阿鸟一看,吃了一惊,脱口道:“小玲。”
杨小玲穿了件红袄,调过头,疯了一样护在狄阿鸟面前,嘶哑地喊:“你们谁打的他,谁打的。”
紧接着,又挤进来一个人,是李多财,他厉声道:“谁你们都敢打,相信不,明天,就有成队的兵开进你们村子。”
众人理亏,稍微退缩,纷纷说:“他牵我们的马?!”
杨小玲断断续续地说:“他才不会牵你们的马?!他自小就不碰人家的东西。”她上去捞了个人,扯住说:“我们让官府来断。”
那人急于摆脱,一拧把她按倒,大声说:“官爷抢我们的也不行,女人咋啦,女人咋啦,照样打。”
狄阿鸟大吃一惊,连忙往上抢人,他不动则好,一动,众人顺势把杨小玲淹在里头踢打,狄阿鸟、赵过、李多财都来抢人,不知挨了多少拳脚,把杨小玲捞出来,杨小玲已经袄烂发披,鼻青脸肿。
狄阿鸟热泪盈眶,把她抱在怀里,说:“打吧,你们打吧,我们几口人,今儿就让你们给打死在这儿好了。”
赵过疯了一样说:“阿鸟,操家伙,我们拼了。”
狄阿鸟却死也不肯动利刃,给他摆了摆手,搂着杨小玲往地上一坐,大声说:“打吧,让他们打吧。”
众人也有点儿打不下去了,为首的那老汉说:“后生,你是条汉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有能耐,可你跟我们这些人抢什么,犯不着,把东西留这儿,你们走吧。”
狄阿鸟笑着说:“马是我的,我凭啥给你们?!来,打呀,打完了,把马牵走。去呀。”
老汉说:“你这后生,犟个啥,人都有强时,有弱势,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我们也不想乍你,把你打坏了,我们也没落什么好,听我一句,把东西留这儿,走吧。”
狄阿鸟说:“我也让你们听我一句,老子不会吐到嘴的肥肉,你们要是抢,打完我们,你们把东西抢走。来,来,来呀,我们都坐这儿不动,让你们好好地打,打完了,我也知道东西怎么丢的,将来再这样拿回来。”
老汉折衷说:“这样好不,我给大家说说,马给你一匹,把其它的留下。”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四节
到这份上,这已经是个让人怦然心动的台阶。在“不能给他”嘈杂中,老汉也为自己的提议感到放心,缓了口气说:“俺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好犬马,可也不是非要不可,干啥非跟我们抢?!我们是什么?!说实话,说句实话,都是禽兽,别说你,就是县老爷,今儿也别想走,你看这你家里人来了,小媳妇也躺到地上,给你一匹马算了,你走好了,咱儿也别结这仇。”
狄阿鸟笑道:“冲你们‘都是禽兽’这话,我给你们一匹死的,其它的,想也别想。”
老汉说:“就是你不愿意,我们不会自己牵走?!”他一挥手,大声说:“扯上马,我们走。”
狄阿鸟作势起身,大喝:“我看你们哪个敢?!你放手?!”
杨小玲拽住他衣裳,往上看着,眼神令人魂断,不停地说:“阿鸟,听我的,咱不要了,咱不缺这一点儿。”
赵过一看人往一旁涌动,就往上冲,被李多财死命抱住腰,死死抵住。李多财发了福,身体胖大,却还是拦不住,只好使劲低头蹲身,接连大喊:“兄弟,大兄弟,咱不争这一时的长短。”赵过还是冲了上去,却因为有个累赘,在两个靠得近的人手里吃了亏,只好挣着脖子上的青筋干吼。
眼看这群人牵上马,就会一哄而散,跑来一个焦急的妇女,隔着人给为首的老汉喊:“太叔爷,叔爷,穆二虎来了,骑着马。”
人群忽然停了动作,只听得为首老汉在人群中大吼:“这个畜牲也甭想在我们这儿捞根毛,老少爷们,操家伙,把他给我打回他穆家沟去。”
众人已经找到狄阿鸟收罗的一捆兵器,立刻剁开绳索分发,人声嘈乱,偶尔还听到人好奇的呼声:“车上还捆个人。”狄阿鸟想是他们的仇家,招回赵过,一起朝他们那边看。几声马鸣由远及近,看来那什么的二虎真的骑着马来了。
狄阿鸟准备问一问“穆二虎”的来头,扭头看向李多财,发觉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改口道:“你认识他?!”
李多财点了点头,说:“认得,见过几面……”
杨小玲打断了,拽着督促:“阿鸟,走吧,走啦。”
狄阿鸟摇了一下头,挣脱出来,跟赵过说;“走,把马给抢回来。”
两个人裹一道旋风,走得飞快。
李多财和杨小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寻到一个捋马的,狄阿鸟一指手,喝了一声,见那人不理会,赵过照脸“呼通”一拳,把别人打了个滚。
转眼间,架又打了起来,几个人围着一辆骡车滚成一团。
正提防穆二虎带人来抢东西的乡民反应不及,近处的人被突然发难的两人收拾得怕怕的,别的返回来,尚未加入战团,几个蓬头垢面,像胡人奴隶的骑士来到人群外围。
人群的注意力内外转移,颇有些应付不到。
为首的老汉也不再管里面的祸害,大声喝道:“穆二虎,你来干什么?!就凭你带的这两个人,想抢东西,没门。”
一个浑身脏烂的庞然大汉森森笑道:“怎么?不欢迎吗?”他提着马鞭,一边往里闯,一边说:“我们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北乡人,可我们最是守规矩,不是我们的,我们碰也不碰!”
一旁上来一个中年人,挽住他的缰绳,问:“那你来干什么?!”
穆二虎一边下马,一边说:“我就不能进趟城?我只是路过,担心是我们北乡人里有害群之马,还让齐蛟爷费心管教。”
他这么一说,是说,路过这儿,怕是自己乡人跟人打了起来,来看看,大伙都放了心,纷纷冲他喝:“不是你们那的,你少操这份心。”
穆二虎一边说“看了才知道”,一边往里走。
狄阿鸟和赵过还在四处收集自家的马,杨小玲使劲拽住他的腰后襟,把他扯回到骡车旁边,他就揽住杨小玲,静静等待,要看这穆二虎长什么模样。
穆二虎接近六尺,膀大腰圆,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一头真正的老虎。他走过来,伸着马鞭,左右侧目,众人的心顿时提了上来。杨小玲耳闻过此人,希望他能主持公道,见了人,浑身不由发抖,连忙往前挣,哀求说:“壮士给我们主持一个公道。”
狄阿鸟使劲地拖住她,戏虐地站在骡车前面,两只被人撕烂的领子竖立着,嘴角抿了丝笑,脸色却阴沉沉的,透出一股凛凛的傲慢。穆二虎听到杨小玲的哀求,侧目打量,在众人激烈的视线沉吟片刻,嘴唇微动,却慢慢说:“你们了不起,敢捋齐家人的虎须。”
为首老汉只觉得他欲加阻拦,已经怒睁双眼,伸出一只手。
穆二虎却回过头来,说:“我们乡没谁有这么大的胆,不是我们的人。”说完,这句话,他大步就走。
狄阿鸟仰天大笑。
穆二虎站住了,扭头朝齐老汉看过去,见对方遥遥抱一抱拳,也还了一抱,大步又走。乡民安心多了,却不想,李多财及时追了两步,喊道:“穆二爷慢走。”穆二虎停了脚步,转过头来,问李多财:“你认得我?!”李多财大声说:“穆二爷好大的忘性,一个月前,有个县城赶集的后生跟人殴斗,被抓进县衙,穆二爷找人说情,是兄弟我托人作的保。”
穆二虎马鞭一伸,惊奇道:“是你,大兄弟,咋是你也?!”
他随手指向狄阿鸟,说:“这小两口,是兄弟家的弟弟,弟媳妇?!”
李多财不好多说,只好苦笑说:“算是吧。还请穆二爷施一把援手。”
穆二虎立刻扭过头,跟齐老汉说:“人家对我们穆家有恩,我穆二虎好歹也还知道知恩图报,今儿正好碰到了,讨个人情,就这么算了?!”
齐老汉不满地“哼”了一声,说:“穆二爷说算了,还不就算了?!你我说算都不顶用,也得人家不愿意。”
穆二虎不敢相信地回头,问:“谁不愿意?!谁?!”
狄阿鸟往后一掖杨小玲,走上前去,说:“谁,老子。”
李多财大惊,连忙蹿上前,弯腰道歉,说:“我这弟弟在老家长大,一惯蛮横,是谁也不服。”
穆二虎点头承认,说:“是蛮横惯了,一脸的杀气。好了,你带他回家去吧。赶完集,今儿我往你那儿拐拐。”
说完,他就要先走。
李多财连忙扯扯狄阿鸟的衣裳,示意谢他一谢。狄阿鸟却推了他,吃吃笑笑,问:“老李,老李大哥,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说老子是你弟弟?!各位,各位,我不认识他。”
李多财一下懵了,说不敢说,不说脸燥,是有多丢人、多丢人,最后闹了个满脸红涨。
周围的人也都懵了。
穆二虎执着马鞭点点,说:“你这弟弟欠管教,要是我家的,我立刻就拿大耳刮子扇他。”
狄阿鸟笑道:“你还是留着自己的熊掌,赏齐什么爷的吧,人家欺软怕硬,把你当成真老虎,让人单枪匹马耍威风,老子却不尿你,照样掰你的牙。”穆二虎和齐老汉同时大怒。杨小玲实在转不过弯,呆呆地问:“阿鸟,你被他们打傻了么?!”
穆二虎就地扎脚,马鞭点了点,扭头给齐老汉说:“今儿,你们也不要忌讳我在,替我那兄弟,教教这个畜牲怎么做人。”
赵过也笑:“不一定谁教谁做人呢。”
狄阿鸟跟着说:“是呀,老齐,听他的,来,来嘛。”
齐老汉暴跳如雷,骂道:“你什么意思?!别给你脸,你不要脸。”
因为穆二虎之前也吩咐了一句,谁也分辨不出老汉的话到底冲谁。
狄阿鸟笑笑,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姓齐的要脸么?!你们都他娘的孬种,有种出来单挑,穆老虎,你敢不敢出来跟老子单挑?!”
穆二虎怒道:“你找死。”继而一勾手腕,说:“来,来。”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我就是问问,看哈,我找人家穆老虎单挑,人家一口就应了?!那姓齐的,你敢不敢?!”
周围的人都刚刚跟他们打过架,自然知道单打独斗哪一个也不是对手,都闷声不吭,齐老汉的脸简直丢到家了,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说:“你爱找谁找谁,我们不奉陪,要找,找穆二虎单挑好了。”
赵过跟着就喊:“姓齐的样子就孬,人也没出息,有种来单挑呀。”李多财没法拦狄阿鸟,只好扭头问他:“你也疯了不是?!”赵过惊奇地说:“阿鸟,这个他娘的是谁?!”狄阿鸟笑道:“先别管他是谁,咱就问问这姓齐的,大大小小,几百口,敢不敢单打独斗?!噢,他们让我们找穆老虎,他们抢东西,让我们找穆老虎,阿过,这叫什么?!”
赵过愍声道:“胆小如鼠?!”
狄阿鸟更正说:“不对,不对,那姓齐的,不是狐狸吗?!一群狐狸,跟着老虎。”
赵过恍然大悟:“狐假虎威。”
狄阿鸟问:“穆老虎,你想走了吧,最好赶快走,剩下一窝狐狸,那还不好收拾?!”
杨小玲和李多财拦拦不住,说话也无力,都傻了眼。
眼看齐姓乡民恼羞成怒,穆二虎不知发哪门子神经,嘲笑说:“你们姓齐的真的孬种么?!到这份上,咋就不敢找个人出来,教训他们一顿呢?!”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五节
什么事都得讲一个名正言顺,就是已经拿定不讲道理的人,心底还是摆着道义,一大遭人自觉在狄阿鸟的面前亏道理,容他在口角上讨一二便宜,却不认为穆二虎有站一边看笑话的资格,顿时就被点燃了,几个结实的庄稼汉摁不住地往上蹿,口中直呼:“穆二虎,你妈的#!”
穆二虎在人群中伸马鞭,威胁靠得近的,他的同伴也连忙下马,和面前的人推搡。
李多财和杨小玲听说过穆二虎是县里横着走的人物,觉得凭他闯出的名堂,能让一伙乡民买账,从他露面到现在,是几高兴几失望,仍还眼巴巴地等着他调和,到了最后,没想到也不被这群人放在眼里,说打起来就打起来。
狄阿鸟也感到十分意外,他一直都在挑拨,没直接用送马拉拢穆二虎,因为穆二虎在别人的地盘上,很可能会选择不介入,从而拒绝,反过来让自己把到手的东西献给别人,于是,就反复刺激双方,准备在条件成熟时,顺势用马做赌注,和穆二虎决斗,挑逗起穆二虎,反过来再利用乡民们“马已经是我们的”的护财心理,再挑逗起乡民。到时,这边激怒了穆二虎,为财为气,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边呢,谁输谁赢,自认为赌的是自己的财物,就成了盾须举,不得不挠。
箭欲发,而盾须止,成得很自然。
但狄阿鸟是怎么也没想到,才开展到一小半,他们就已经水火不容了。放在别人身上,别人一定认为自己大大捡了一个便宜,嘴都合不拢,狄阿鸟却不然,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功劳,愕然半晌,不由提气伸颈,不合时宜地劝架说:“别因为我两句话就打架嘛。”
李多财连忙用胳膊碰他,小声说:“别管,别管,我们趁乱就走。”
赵过、杨小玲也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一个推、一个扯。
狄阿鸟却不依不挠地喊:“咱不能跑,人家打架,不还是因为咱几个,咱跑了,这算什么?!”他在头上摆起[奇·书·网]双手,好心地喊:“别打了,两边说句软话吧,为小子这样,犯不着。”乡民都觉得他是为穆二虎喊的,一条后生扭头就喝:“挨得还嫌不够,再喊,连你也打。”
狄阿鸟一指,大声说:“人家是来劝架的,好呀,好呀,要打,打我好了。你们这是不讲理到家了,劝架的也打。”
他挣身往前就闯,去护穆二虎,冲人恐吓:“我看你们哪个敢动人家一指头?!”
他不说则已,一说,就有人先抡了巴掌,打得“嗄”一声。转眼间,人争先恐后,卷了一个漩涡,整个场面,就像熊瞎子进野牛群斗牛,林木攫地起,老龙王斗鱼鳖,翻江倒海闹。只听得还在穆二虎那边还站在外头的人不停大喊:“去官道上截咱的人。”
狄阿鸟在外头打雷,被赵过、李多财摁上,干脆光了膀子一通乱蹦。几个没有打进去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几个妇女,协助赵过、李多财把他拦回来,好心地说:“这不关你的事儿,你知道穆二虎怎么打我们的人么?就是今天没你,我们也跟他战。给你说,他也没安好心,冲着马来的,他想要马,搞一支马队。”
狄阿鸟被大伙劝住,站起来,只见官道那边不断过来马车、驴车,上头坐着一车、一车进城赶集的后生,心中一下震骇:“他们怎么有那么多大牲口?!”
有人便说:“看是不是?!没有说假话吧,他们都是屯里的,杀人越货,干土匪,抢人家媳妇。”
狄阿鸟又吃一惊:“抢亲。他们也有这风俗?!”
李多财也解释说:“那可不,没闺女敢往那嫁,该成亲的后生,都是带着自己家的爷们,跑几十,上百里去抢人家的媳妇和闺女!官府管不了,校尉相公就让那些强人管。穆二虎就是打出来,他确实想办支马队,动不动就去买钢刀,穷得叮当响,一买还买十好几把,等着校尉相公松口。”
狄阿鸟说:“这年头,校尉相公不会不愿意吧?!”
李多财解释说:“他还真的不愿意。县长说了,办可以办,马队、团练,只要听从官府的调遣和安排,由官府决定怎么出丁,什么时候遣散,就能办。校尉相公却说,屯里本来就是兵,兵办兵,荒诞得很?”
两方人都有后援,越投入越多,很快变成一场上规模的械斗,波及无辜。
几个人慌忙把自家的骡车、瘸马赶出来,在外围旁观。
站在外面,往内投视,打破头,裹裹就退的时而有之。
杨小玲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催着要走,狄阿鸟却不肯,说:“慌什么?!我看见官兵了。”
杨小玲见他又一个劲儿哈哈大笑,跟人闲聊,好像没挨过打一样,不由捶他两下,在周围寻找官兵的身影。
官兵确实来了一小队,却无法制止恶斗,只好一边求援,一边待命。
然而他们不加入,反而起到更大的作用。
民再刁,也还是民,心里怕官,营兵一驻,人群中不停有人喊:“官兵来了。”打红了眼的渐渐冷静,有的不知不觉偷跑,等官兵大部到来,只剩下双方的几十条骨干力量还在死死纠缠。李多财和杨小玲不知道狄阿鸟为什么不肯走,怀疑他认为时机没到,看现在官兵到了,再一次督促他,一扭头,只见狄阿鸟不停打哈欠,赵过一窝头,靠车骡车的轮子就睡着了。狄阿鸟点了点头,把赵过叫起来,这就满载而归。
官兵没问原由,也没抓人,几下驱赶,继续往北方行军。
打架的双方经此一撵,竟朝这个方向过来,几个人紧走慢走,又被本地乡民截住。狄阿鸟伸长骡鞭,甩了几个响鞭,慢有斯文地说:“你们打一上午了,该喘口气儿了吧,还追,以为老子好惹不是?!相信不,老子一叫人,也是成群结队的。别说叫人,不叫人,这个时候了,你们哪个还拦得住老子?!”
众人还是舍不得让他牵走马,纷纷说:“拦住拦不住不管,你不还我们马,我们就撵到你们家里。我们也不打你,反正没啥吃的,就住你家,吃你家……”
后面,穆二虎还要赶晚集,追了过来,喊:“今儿咱都伤不少,梁子结了。要是你们愿意息事,就放这小子走。这小子够义气,是条汉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要是你们不愿意,我去调人,咱们继续打。”
他们进城赶集的,再多也没本乡人多,刚刚一起围殴,也没让人家吃多少亏。
人听他还要打,心里不由感到瘆,看看自家人被官兵吓散不少,喊了几句“穆二虎,你等着”,“那小子,有种别让我们知道你住哪儿”,就任他们走了。
狄阿鸟吊儿郎当地赶着马车,视而不见。李多财却连忙跟穆二虎说话,因为摸不透狄阿鸟的心思,敏感的话不敢说,只一味没话找话,说一些,“穆大哥,赶县城呀”,“赶县城啥事呀?!”问得赵过都觉得他“贫”。
穆二虎却只顾跟狄阿鸟说话:“是老哥不对,当时不知道你为啥冲我叫骂,心里怪气的,现在才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小子,你真够义气。”
赵过问他:“小子,也是你叫的吗?!阿鸟自称的。”
穆二虎也没见怎么生气,碰了碰头上,脸上的伤口,笑着说:“你这小子年龄不大,也是头刺驴。”
狄阿鸟也懒洋洋地截他的话:“刺驴,阿过自称可以,别人喊,未免不礼貌了吧?!”
李多财偷偷瞄瞄穆二虎,发觉他脸色尴尬,连忙说:“穆兄,穆兄,这其实是我们家少爷,老爷在世,家大业大,养成了这脾气。您也别放在心身上。”
狄阿鸟没有像上次那样给他难堪,笑了笑说:“老穆呀,你这一架打下来,我也没多少损失,我该感激你才是,你看阿过骑的马怎样,让他一骑到家,就把马给你,好不好?!”
穆二虎说:“比起马,我更想要人。说真的,你给我马,我也不推让,都是为了打鞑子。”
狄阿鸟“噢”了一声,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玲,替我看看,马车上一堆衣裳里裹着的那人还活着不。”
杨小玲挪过去,掀了好几件衣裳,看到一双因惊恐和太阳的强光而收紧的褐色眼睛,毒得让人好像被刺扎了一样。
她说:“没死。就是带回去,怎么养他?!”
赵过没考虑,沾沾自喜地说:“我俩救回来的,不救他,刚刚就死了。”穆二虎也慢下来看,看了一眼,喉结猛地一抖,怆呼:“鞑子。”他慢慢抬起头,厉声说:“怎么不一刀杀了他?!”他猛地驱马,几下追到前头,折回来站到路中央,问:“马,我不要了,把他给我。”
狄阿鸟使劲儿勒止骡子,停了下来,说:“你要他干什么?!”
穆二虎咬牙切齿地说:“祭我的刀。”
狄阿鸟笑了笑,说:“不给。”
穆二虎顿时翻脸,喝道:“你敢?!”
旁边很快围了几个他们那的人,一会儿,就是十来多个,虎视眈眈。穆二虎从马腹上抽出一把宽宽的板刀,沙哑而缓慢地威胁:“你要是不给,别怪我不客气。”狄阿鸟见识不妙,只好说:“要不,我们单打独斗。”穆二虎咆哮:“你做梦。”几个骑马的也都拔了兵器,而这些兵器,械斗的时候,并没有人用,他们举过头顶,站在正南方,似乎顿时遮盖了太阳,让人由种森森的感觉。
李多财出来打圆场,诚恳地说:“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能为一个鞑子伤了感情呢?!”
借着一阵寒风,穆二虎干哑地说:“谁要护着这些畜牲,谁就是我的仇人。”
狄阿鸟丝毫不闭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说:“他是老子的战俘,只有老子才有权处置,就是一只畜牲,你也甭想宰杀,何况他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穆二虎问:“他是人?!他们也算人?!”他吆喝说:“老少爷们,你们说那些鞑子是人吗?!”
众人都说不是,狄阿鸟也没办法,他只好一扭头,朝李多财招手。李多财连忙附耳,感到热气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听得他小声的叮嘱:“这好歹也是个人,这样吧,和解,你私下跟穆二虎说说,我用这些东西给他换条人命,好不好?!”说:“可人家不肯呀。”
狄阿鸟说:“啥不肯?!他是想要马,找个借口。你跟他说,游牧人是畜牲不假,那是拿着刀的,放下武器的,也都是个人,你跟他说,要是有本事呢,就找那些骑马挎刀的,别捡别人的猎物欺负。”
李多财想想,点了头,连忙下去,低声下气地招穆二虎。
两个人协商半晌,穆二虎渐渐缓和了脸色,回头说:“他们是不是畜牲,你没我知道,既然你多了份心,那好,咱们单挑,赢了,按你说的办,输了,按我说的办。”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六节
那穆二虎设个不讲理的赌注,果然显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换个方式再看,狄阿鸟先递出财物换人的意思,人家不过加了一个条件,也就是打赢我,我给你换。李多财后悔,抗议说:“这还分输赢吗?!”
狄阿鸟斟酌片刻,缓缓地说:“这个亏我吃,可也不能我一个人吃吧?!我再加两匹,你赢了,我二话不说,马都给你,你要是输了,不光——这个人你杀不得,以后,你们谁抓了俘虏都不能再随意处置,都要交给官府。”
穆二虎道:“杀不杀俘虏干你俅事?!你管这管那,还甘愿出财物,不是吃饱了撑的?!”
狄阿鸟仰天大笑,笑得众人一阵脑涨。
穆二虎打出生那天起,也没感觉到在谁面前短上一截,可今日碰到狄阿鸟,无论自己是威逼也好,示好也罢,总不自觉地感到被人家牢牢压制,看不起,不由感到十二分不舒服,此刻听他刺耳的笑声,恨不得立刻跟他大战三百回合,当即暴躁地说:“笑啥笑?!”狄阿鸟停了笑,郑重地说:“杀不杀俘虏,真不干我的事儿。可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那就干了我的事儿,不但干我的事儿,也干你们的事儿。”
他问:“你们要是像我,像我今天这样儿,白捡了这几匹游牧人的马,养还是不养?!”
穆二虎说:“当然要养,不养白不养。”
狄阿鸟问:“你们就记不得了,游牧人是骑着这些马来的?!”
穆二虎大声说:“你这是什么道理?!马能和人吗?!”
狄阿鸟笑道:“马和人一样不一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生马也踢人,新主人要慢慢养熟,听话了,喂它吃的,不听话,给它鞭子,等把它养熟了,自己就可以乘骑,乘骑着它,反击来去如风的游牧人,在这点上,与人何异?!”
穆二虎气恼地说:“我说不过你。你要有本事,你把他当马养,骑去打仗的时候让我们看看——”
周围的人想象到狄阿鸟以人代马去打仗,不由一通大笑。
狄阿鸟也跟着笑,缓气说:“我能不能先不说,总之,朝廷没给你们杀俘的政策吧?!那你们私杀战俘,岂不是有违国法。我知道,征战之地,你们深受游牧人的祸害,眼看着亲戚朋友丧生于敌手,一腔仇恨,可你们该好好地看看,他们一旦放下武器,站在你们面前,是不是个人?!而杀下去,战争何时可以结束。废话少说,我加三匹马,你就跟我说,你想不想要?!”
穆二虎动心了,质疑说:“你有吗?!”
狄阿鸟笑道:“你还能怕我没有?!”
穆二虎一时无辙,忍不住看向李多财:“他到底是干啥的,头发还剃过?!”
李多财没有敢吭声。
狄阿鸟又一阵笑,问:“穆二虎,你是不是也有打架前先摸别人老底的毛病?!老子头发剃过没剃过,和你有关系吗?!”
穆二虎心里有点乱,随口说:“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可别人,我管不了。”
狄阿鸟往上加筹码,大声喊道:“加你们十匹如何?!”
杨小玲猛地捞上狄阿鸟的衣后襟,紧张地提醒:“阿鸟。”众人心都在抖,血都往头上飚。穆二虎回头看看,人都是睁着震惊的双眼,连忙说:“你要为一个鞑子,倾家荡产么?”狄阿鸟说:“你要马,不也是为了打鞑子吗?为了抗击游牧人,我倾家荡产,又有何妨?!”
被厚利冲昏头脑的人猛然间醒悟过来,纷纷冲穆二虎鼓噪:“答应他,快答应他。”
穆二虎慢慢抱拳,严肃地说:“不管咱俩究竟谁赢谁输,都是为了打鞑子,要是马队能办起来,也有你的一半儿,你既然说,不杀俘虏,那就不杀俘虏,就是我不答应,弟兄们也肯答应。”
狄阿鸟问:“是真的?!输赢你都答应?!”
他等穆二虎点头,乐滋滋下马,向四方抱一圈拳头,猛地向穆二虎冲去。
穆二虎猝不提防,感觉他是冲来抱腰,慌忙扎下脚步,抓起铙钹大的拳头,看也不看地朝对面一擂,只听的“嘭”地一声,定眼一看,狄阿鸟站在对面,捞捞自己的鼻血,笑盈盈地说:“输赢你们都答应我是吧,我认输。”
穆二虎也分不清是自己人傻,还是自己遇到百世罕见的傻人,再听狄阿鸟吩咐完赵过,吩咐身边的李多财,什么时候给自己马,不像别人一样,跟着等着要,只站在原地,反复看自己的拳头,忍不住喃喃自语,一个劲儿地说:“高人呀。”
狄阿鸟在让开的道路赶车,渐渐走远。穆二虎还是在原地站着,竟无端端感到自己的拳面很不舒服,一边揉,一边问凑来的兄弟:“给我看看,我这手怎么了,怎么有点抽抽?!我穆二虎什么人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他这号的,真是他娘的高人呀,他怎么就站着不动,吃我一拳,认输了呢?!”
那兄弟说:“什么高人,我看他神神道道的,脑袋少根筋,害怕打不过咱大哥,舍财全身。”
穆二虎随口说:“你也少根筋让我看看,回家把你媳妇藏在柜子里的蓝布包偷出来,咱置换点东西。”
那人大吃一惊:“哥哎,你咋知道,你咋知道我媳妇把我家那点烂家底藏在柜子里,还用蓝布包着?!”
穆二虎笑了笑,说:“你说谁不知道吧?!”他整整架势,却依然没有什么头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怎么就为了一个俘虏,舍那么多家财呢?我敢保证,咱雕阴没这号人,人家是从京城发配来的,是啦,那头发,是官府剃掉的,可人家流放的都没什么财产,他家凭啥带着马来?!”
他说了半天,想不明白,又说:“到时办马队,好歹也有百十口人,吃喝拉撒的,也够人头疼的,不是那块料,还真料理不好,看他啥意思,要是人家真是京城来的,读书识字,有能耐,干脆请他来给咱当这个大当家。你看人家讲的那些道理,咱们县长恐怕都讲不来,几个乡老办个啥,动不动就说,上边说了,怎样,怎样,问他凭啥,一问三不知,看人家说的,朝廷没给你们杀俘的政策吧?!那你们私杀战俘,岂不是有违国法……我当时,真没有一个词说的。”
旁边一个人说:“他鼻青脸紫,浑身黑乎乎的,全是灰,站跟前就说,杀不杀俘虏,真不干我的事儿。可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那就干了我的事儿,不但干了我的事儿,也干了你们的事儿。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我听了,真地想笑。”
穆二虎重复一遍“为当今天子效劳,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说:“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他感到这像是民间流传的韩言子,郭太保,岳武穆之辈才能吐出口的豪言壮语,心里激动,却又无法表达,又说:“战强敌,止兵戈,息四方,这才是天大的好汉呀,我穆二虎想建马队,不也是因为游牧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咱打不着么?!”
他骑上马,奋力向雕阴城驰骋,只想把人赶上,当面对坐,倾诉一番自己在别人面前说不出来的衷肠,眼看围绕着骡车的那一群人渐渐近了,却又觉得无颜上前,便驻马挺缰,胸口起伏地眺望。
前路忽有人唱:“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年时俛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
接下来“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使得穆二虎胸臆已不可抑止,热泪盈眶。后面的骑士跟上来,听出是狄阿鸟的声音,纷纷问他:“他唱的什么?!”
穆二虎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喃喃地说:“我以前不知道珍惜你的嫂嫂,四处胡混,她阻拦我,我就打她,可是今天,我是多么地怀念她呀,她是个那么好的女人,常给我说,你要觉得自己有勇力,更不该冲乡邻使,要是条汉子,就该报效国家,光耀咱穆氏,只要你能带着高冠回来,我再苦也不觉得苦了。”
他仰天嘶嚎了一声,涕流满面地问:“我还是个男人吗?!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还配活在这个世上吗?!”
他的亲弟弟大吃一惊,说:“你也是为了咱娘呀?!”
旁边一个亲戚也连忙劝:“你不是说老婆没了可以再续,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为了自家娘,什么都值了。”
穆二虎大哭道:“我说谎。这一年多,只要我一闭眼,你嫂嫂就站在我面前,孩子伸着小手,叫我爹爹,怕你们笑话我,我一直不敢让你们知道。离开你嫂子,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呀,呜呜。”
他弟弟的声音也酸了,嚷着说:“哥,你别哭了。这么多老少爷们都看着你呢,哥,嫂嫂对我也好,我心里不难过吗?!你今天是咋啦?!到底是咋啦。不就是那个畜牲没杀成吗?!改天,弟弟单枪匹马,给你逮一个回来,让你出气。”
穆二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猛地一挥手,嘶吼道:“再有十三匹,咱亲邻就能凑马三十几匹,咱爷们何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咱们自己出钱出人打鞑子,他们也不肯,再不肯,咱反他娘的。”
众人纷纷附和:“对。再不肯,反他娘的。”
终是有人胆小,连忙假设说:“要是刚刚那个人,他反悔了呢,根本拿不出十三匹马呢?!”
穆二虎喝道:“不可能。”
那人又连忙说:“咋不可能,啥都有可能。”
穆二虎森森地说:“他要是敢骗我,我立刻杀了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七节
褪掉十四、五岁时特有的青涩公鸭嗓儿,狄阿鸟也有了一张充满独特魅力的歌喉。
因为自幼练琴养成的乐感,充沛的体力,雄浑的肺腑,只要他愿意,他的歌声随时可以像春风细腻,像百灵般婉转,像王河之水千曲百挠,像海东青一样高高盘旋,像野狼般凄厉悠远……
只要他愿意,只要不是盲人,就能被他感染。
可是此刻,他的歌声是多么的不合事宜。
瞬间失去足足十三匹马之多的一笔财富,他却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儿。
哪怕他能感动天神,也只能徒添杨小玲,李多财和赵过的不满。
李多财和赵过虽然没说,脸上的表情却表现了他们的想法:你还有脸唱歌,一转脸就给人十三匹马?!
也只有杨小玲才不怕他恼羞成怒,敢拽着他的衣裳制止:“你别唱了,丢人死了。”
狄阿鸟不知道“咋丢人”,杨小玲就用拳头使劲捶他。捶着捶着,她忍不住大哭,当着众人的面数落:“你这个败家子,你一家子以后吃啥,你爹,要是还活着,也非被你活活气死。”
一群等着要马的人想想,也觉得逢到个这么败家的男人,家里人不知该受多少罪,也听着辛酸,闻着不忍。他们是一边等牵人家马,一边鄙视狄阿鸟的行径,在一路上,纷纷试着安慰说:“想开一点吧,小嫂子,男人年轻的时候,哪个不败家?!我们也为了打鞑子,将来打完了鞑子,再把马还你们……”
这样一路到家,这屋,筋疲力尽的狄阿鸟上炕一躺,杨小玲一哭,隔壁那屋中,杨二嫂就在为人述说经过:他心里猴,老想发横财,一听说打仗,天不亮就和他们家的那个小子去战场上捡便宜。在人家地里捡便宜,人家愿意?!人家见他是外乡人,上去就打,几十个人打俩,还不打得在地上到处乱滚,要不是老李和俺家小玲出去找他,先找草料场,又找到地儿,打死了都没有人知道。老李认得穆二虎,把他救了出来,他又不看人说话,骂人家,把人家也惹上了。穆二虎,穆二虎是啥人?提把鬼头刀就敢追小鞑子的恶棍,砍下来的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人家一个不愿意,他又怕了,要给人十三匹马,你看他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他拿什么养活。
周馨荷不相信,但她知道杨二嫂害怕被没钱了的狄阿鸟拖累,也跟着,一道说狄阿鸟的不是。李思晴好早就想去问狄阿鸟,因为一群要马的闹咧,没有去,听杨二嫂在这儿乱讲,听着、听着就听得眼红,非要跟杨二嫂争执,动不动就针锋相对地说:“才不是,你不知道的事别乱说。”
家里来之前叮嘱过她话,她也始终记得,判断的依据她一句也不敢多说,有理说不清,就始终被一口闷气憋着,感到悲愤、难受,转眼间,又听杨二嫂一根食指当空绕,讲得更让人窝心,一赌气就想哭,就站起来往外走。
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了片刻,跑去看狄阿鸟,就见一件衣裳破破碎碎挂在炕边,不是撕的就是烧的,找找担心的那个人,摊成“大”字,死了一样,仰躺在被褥中露个头。旁边杨小玲刚打了热水,正在攒他脸上的伤口。注意看一看,杨小玲的脸也青肿几片,头发不知被谁扯的,上头糊着血。李思晴刚刚抹干的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强忍着问:“谁打的?!”
杨小玲苦笑,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抓在身边,说:“还提它干啥?!”
李思晴摸一摸狄阿鸟的脸庞,突然感到自己的内心中有多么爱这个人,发觉他睡了,脸上的伤有青有紫,不像是沉睡,而是昏迷或死亡,心里越发慌张,推了就喊:“阿鸟。阿鸟。”狄阿鸟和赵过都陷入身体透支的睡眠中,这一睡,怕是天王老子打雷,都没有感觉。李思晴越是推他不醒,越是害怕,杨小玲劝着她,她才罢休,便垂下头,趴在旁边大哭一阵。
哭着,哭着,段含章也进了来。
她两眼眈眈,不知听人说些什么,来了追问:“人家一要跟他单打独斗,他就把十三匹马送给人家?!”
话里有点子啥味,杨小玲变得很紧张,连忙说:“两天两夜没睡觉,又给人打一架,他哪里还有劲儿和人单打独斗?!既然为了救人一命,救了人,他也顾不得那些马了,他怎么说也是你男人,看他这样儿,你别心疼那十三匹马了……”
段含章就地吐了一口吐沫,用脚一踩,冷冷地说:“他丢尽了他们家族的脸,没有一点出息,出去捡秃鹰嘴里的残食,把自己家的马匹白白送人,这是一个奴隶才情愿去干的事。你把叫醒,把他叫醒。”
杨小玲愕然,问:“捡秃鹰嘴里的残食?!”
她很快明白过来,说:“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呀。”
李思晴说:“双拳难抵四手,你是想他死了才甘心。”
段含章说了句“一群带着骚味的母羊,给你们说,你们也不懂”,回头走了。
李思晴想冲出去跟她计较,被杨小玲拉住,就说:“看她是啥人呀。”杨小玲劝她说:“也该骂骂他,他也是充好汉。我在旁边看着,谁也没逼他破笔财,是他自己犯混蛋,不是被人打糊涂了,就是犯浑,十三匹马,咱家这么一个铁铺子,值不值这么多都难说,放在你家那姐妹心里,还不是跟刀剜了一样,让她发两句脾气,也就好了。”
李思晴想想是的,不声不响就往外走,喊也喊不住。
杨小玲追出来,见她喊丫鬟,往大门口走了,连忙再追到大门口,往她走的方向看看,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回来喊狄阿鸟。
狄阿鸟好不容易被喊醒,只听杨小玲说:“那妮子心疼你,肯定找她娘家兄弟去了,要是在那哭闹得他哥心软。他哥也不知青红皂白,带着人找人家咋办,事儿本来结束了,万一又动私又动官的,你以后咋在这里落户?!”
李思广并不是莽撞的人,但要是李思晴话说半截,只跟她哥好多人打她相公,逼要财物,李思广肯定不愿意,一个不愿意,自己就成了笑柄,连忙下来揣双鞋,光着半个身子往外跑,跑到一半回来,接杨小玲手里的衣裳,再跑。
到了,李思晴果然在,哭哭啼啼。李思广则左走右走,说:“官府要赶外乡人,不是今儿,就是明,我们就得动身回去。”他一抬头,看到狄阿鸟,立刻大骂:“你堂堂……,还要不要脸?!怎么就被几个乡村无赖打了一顿?!害得我妹妹哭哭啼啼,跑我这儿来,让我给你出气。”
李思晴说:“我自己来的,你妹夫被人打成这样,你多光荣。”
狄阿鸟连哄带骗,把她劝住,跟李思广说:“官府不让住了也好,你也早点回去,现在不比从前,动员老少爷们几十送嫁妆,有那必要吗?!”
李思广说:“咱陇上人听说为你送亲,都争着来,咱爹也护脸不是?!我们哪,也是放不下你们几口子,这校尉相公几次都没有见着,我还是不放心,我看这驱逐令也是应付上面的,一逢集,方圆百里照样赶集,就不怕混入奸细了?!”
狄阿鸟是从城外回来的,说:“外面设了好几道口,也盘查,再说了,方圆多少里就这么一个大集,不让乡人赶,怎么得了?!”
李思广分辩说:“旁边也住了几个外地人,人家就没让走。”
狄阿鸟问:“你怎么知道?!”
李思广说:“我怎么不知道?!掌柜说的,我正准备找个理由去见见,探探他们走谁的门道。”
狄阿鸟说:“城外草料场烧了,不是一件小事,你还是回家吧,别撞身霉运。”
他问到这里,突然怀疑这几个人来路不正,改口说:“要不,我和思晴在里间呆会儿。你去打听、打听,也好死心?!”
小二突然推门送菜,李思广便解释说:“是啦,我已吩咐酒菜,邀他们来饮。让我妹子去避避,你陪客就是。”
狄阿鸟万万不肯,连忙说:“这会儿别说喝酒,就是琼浆我也饮不下,我还是带思晴去里头歇歇。”
李思广没有坚持,再着小二去请人。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某是粗人,不懂礼数,听说公子做东,不敢推辞,我来为公子引荐一番,这位是校尉相公的二公子,贵字取平,这位是在下的小叔,姓陆名玉。”
几句客套话虽然文雅,但狄阿鸟还是清楚感到里头装腔的成分,头脑顿时“轰隆”一声:“假斯文,陆川来了,樊英花远吗?!”
在他的记忆中,李思广应该和陆川见过面,但究竟见过没见过,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现在,瞎猫已经撞到死耗子身上,骇然沉思:“她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送出去的消息泄漏了?!不然,怎么这么巧?!”
邓平是校尉家的公子,本不想随着应对,见李思广风度不凡,也客谦了一番,多是今日碰面,如何、如何有幸的话,而陆川那小叔一开口,狄阿鸟就懵了,他分明地感觉到人家在回答他心中的疑问,是说:“……说来惭愧,陆某在家乡混不下去了,只好带着自己的侄子到这里,投效邓大人,做点小生意。我怎觉得这位李兄好生面熟,该不是……”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侧身跟邓平结识:“陆某家中一妹,也是陆川的小姑,幼年时订有婚姻,而今成年,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那家人去了哪里,她小小年纪,却又倔强得很,是非那人不嫁。我听说那家人到了这儿,也就顺便寻访,方才见到这位兄台,竟觉得有几分面善,该不是……”
李思广大吃一惊,连连说:“不是,不是,兄台认错了人,我家世居陇西——”
那人高兴地打断:“兄弟姓李?!令父讳为成昌?!”
狄阿鸟凭感觉就知道现在的李思广已是汗涔涔,在心底说:“她怎么就不脸红呢?!”
李思晴也吃惊,连忙说:“从未听父亲提起。”狄阿鸟只好跟她说:“岳父当然不会提起,假的呀。”
外头,李思广声音都发抖了,连连说:“这不可能。”
那人却还在高兴:“想不到这么巧呀。”她又说:“那个人,不会就藏在里面吧?!”说完闯进了内屋。
狄阿鸟和李思晴正隔墙旁听,凑着头,撅着屁股,反应不及,头一下撞在一起,相互发出“哎呀”一声。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八节
狄阿鸟一抬头,就见樊英花揣双棉袖,邪邪笑在面前。
她头上戴顶暖帽,脚下套软底快靴,白皙标致,一副少劳处优的模样,似乎已和普通的生意人一个样儿,却还是多了一种夺人的气度,尤其那双粘上的胡须,细细长长,邪气奸诈,让人总有一点儿厌恶。也许让人感到邪恶和厌恶正是她的本意,避免别人过细打量,看出其中破绽。
狄阿鸟因不知道她冲来的本意,打算怎么切入两人的关系,只好怔怔不动。
李思广后到面前,阻拦不及,迟疑片刻,连忙打哈哈:“认错人了吧?!”樊英花打听狄阿鸟并不容易,从客栈知道陇西李家的人,这几天,一直让人猫在门口,等狄阿鸟送上门,刚刚确定狄阿鸟露面,生怕错了时候,失之交臂,这才冲了上来。
她并不是要迫切地和对方扯上关系,转而一笑,用上几分调侃的语气,评价李思晴:“这位姑娘好生貌美,竟像九天仙子现世了一回。”
李思晴满脸羞红。
李思广觉得这人和狄阿鸟之间有话没说,也不多追究,只是一挥袖子,作不耐烦样给二人说:“走,走。”
两人如蒙大赦.
狄阿鸟立刻牵上李思晴,一前、一后出来。
邓平年龄还不大,与哥哥相比,心计仅仅局限在钱财得失,此刻坐那儿,不停地修自己的指甲,想这姓李的有心巴结,要不要借个机会整两个钱花花,听得人从里头出来,不耐烦地嚷:“老陆。你妹子是个臭八怪么……”
两个人刮一阵风,从他眼前过。
他灵敏的鼻子立刻一颤,追看过去,只见一件飘飘的女裳几乎到了门口,猛地一直腰,正要觉得自己错过了,只能从这婀娜的身姿来回味相貌的时候,那仙女一样的姑娘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一双汪汪泛波的桃花瓣里养着两颗黑玉丸,摄得人浑身发软。
她不满地一挣前面的那只手,回头喊了一声:“哥。”
邓平不自觉朝李思广看去,再回头,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点湿痕和惆怅。他实在放不下,过上一会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站起身,走到窗口,推窗透气,见下面有个穿作破烂的大汉冲那仙女般的姑娘吵吵什么,更觉得心里窝一股邪火,心中立刻就想:我爹是本城校尉,我娘最疼我,在这儿,我什么给不了她?!我什么都给得了她。
李思晴没想着去诱惑谁,她的眼睛是哭肿了的,到了外边,狄阿鸟还在冲她叫心疼,跟她说:“怕我被人家打死呀?!怎么可能?!打死老子的人,还没有出世呢?!”
李思晴不快地嘟哝:“那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狄阿鸟把她背到了身上,一边往家挪,一边说:“你个傻丫头,老子来这儿,是怎么来的?那是流放,不吃点苦头还叫流放?!为啥流放,那就是以前气太盛,太招摇,到了今天,咱还能不吸取教训吗?能挨人家两下,干嘛非要计较?跟咱打架的都是没饭吃,讨口饭的农民,谁动他们吃的,他们跟谁急,又不是跟咱有啥仇,有啥怨,事情都过去了,咱还跟人家闹个没完么?!”
李思晴鼻子一酸,问:“那他们打你,就白打了?!反正他们打你,我就是不愿意?”
狄阿鸟无奈,说:“我都愿意,你咋就不愿意呢?!”
他笑了笑,说:“听你相公我的,要学会戒急用忍,你相公是啥人?没有缘由,就吭也不吭一声就受人家的气么?!你相公想的,你想不到,这才仅仅是个开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咱咬咬牙,挺过去……到时候,就好了。”
李思晴问:“那挺到什么时候?!万岁赦免你,要是,他永远也不再赦免你呢?”
狄阿鸟吃了一惊,旋即说:“你别听人家瞎嚷嚷,万岁是圣君,圣君者,诛的是人心,他也许就是让我自己都觉得不会被赦免,然后再赦免我。”
他慢慢地走着,体力的不济和情绪的折射使得脚步有点蹒跚,却还是说:“不过,他只要不立刻杀我,事情就会出乎意料。他无论怎么地高看我,还是在小看我,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一个阶下囚还能做些什么,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成做。”
他很快又多出信心,更像是自言自语:“要我是他,我也不会杀我的,因为不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危害,阿晴,以后,我们的日子肯定会很苦,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李思晴也终于高兴了一点,小声说:“我想吃烤鸭了?!他们家的肉太硬,啃不动,上次在京城,你买的,真好吃,都让褚怡那个馋嘴猫吃了。”
狄阿鸟想到她的哥哥改天一走,她就永远地留在这个寒冷的北方,住大炕,持家务,过日子,觉得自己要是不满足她,就太对不起她了,就把她放下,找一旁的熟肉店,到了,才记得自己根本没有钱,只好独自在内,和一位大婶说好话,先欠一下。
雕阴历来发放地,做生意的不看人,只讲钱,无论狄阿鸟怎么证明自己就是旁边那家铁铺里的,买熟食的老婆娘还是一句话:“我又不认得你。”
狄阿鸟害怕外头等着的李思晴知道,就把自己全身上下找了一遍,找到一块玉佩,一把短刀,这块玉佩还是上次黑明亮听说自己买假玉佩充场面后孝敬自己的。卖熟食的婆娘却不信玉佩的价值,比较一番,要短刀。
狄阿鸟是流犯,本来就没打算带刀,只是觉得不太平,才当遵守风俗,揣把短刀,见这婆娘固执,也就拔出来,揩两揩,赞赏说:“有眼力,这是把宝刀,先放你这儿,有钱了,我来赎。”
他提着一只大鹅腿出来,而李思晴就站在前面等着,突然就在往前迈步的某一个瞬间,记得自己幼年时,父亲买鹅没有带钱,抵押短刀的往事,想想现在,自己也成了家,心中不知是悲还是激动,不知怎么回事,就说:“思晴,你偷偷吃,吃完了,咱再回去,别跟别人说我给你买鹅吃了。”
李思晴愕然。
狄阿鸟也愕然,继而打哈哈:“我说着玩的,是怕阿狗一闹,一圈孩子都馋。”
这么一说,李思晴便不吃了,跟狄阿鸟不声不响回家,见阿狗他们正在玩,给了他们。肉太少,阿狗吃两嘴,给别的小孩,小孩子啃一口、半口,大点的,都干咽吐沫,不吃,想来想去,怂恿阿狗:“你疼你阿哥的儿子不?!”
阿狗一听,乐颠颠去找他侄儿……此后,狄阿鸟睡他的觉,段含章却把鹅腿摆到面前,慢慢研究了。
夜晚,狄阿鸟一起来,从王统领那儿来的人就在等着,一是说,在西城外给自己一大家人找了片房,一是告诉说,没藏回来了。
狄阿鸟让人给自己找了件旧时的皮袍,上下有条不紊地收拾一阵儿,走的时候,两眼在黑夜中闪闪反光。
因为是有人来请的,赵过没有跟去。
洪大盆他们几个人夜里来探望,他们就和李多财坐在院子里商量白天的事。赵过越想越生气,干脆借月光和雪光磨刀,时不时扭头,跟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说:“要是不灭他们的村,以后我就不要见人了。”
杨涟亭琢磨说:“这事,最好从长计议。”
赵过这就说:“计议个屁,阿鸟的一世英明,都毁在我们俩的手上,要是不赶快计议,以前的兄弟,都要不服了。”
老范也在,陡然听到,好像是听错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所指,但对这想法本身,还是有点儿刮目相看,却还是说:“不要冲动,还是找一找官府。”
赵过说:“找什么官府?!我今天晚上,一人一刀杀过去,杀杀干净,明天,一人一马逃走,到草原上避一避……”
这话是没人信的,人人都觉得他吹嘘,杨涟亭却瞪大双眼,失声叫道:“你这一走,害的是谁?!”
赵过想一想,说:“那我就不走了,送给官府杀好了。”
老范还是有府城的,说:“疯话都别说了,以我看,让老陈出面,吓吓看,把他们吓软了,他们上门求饶,也不损小相公的名头,是不?吓不住呢,是官府出面,只是等于他们不吃官府的,不吃官府,自然也不吃县衙,就成谋反了……”
话没说完,赵过就品出了味道,骇然道:“毒呀。我跟阿鸟说说,用别的法,他肯定不愿意,用这个法儿,他肯定愿意。”
几个人越想越觉得好,把老范夸个飘飘然,他们就等狄阿鸟回来,请示一番。
第一卷雪满刀弓二十九节
北边各部族南迁不断,扰战连连。朝廷感受其威胁,加上朝局重整,促成整葺的各种条件,自然要花大力气,进行布防,但反过来,南迁的部落见朝廷关卡日益增兵,受之震慑,又千方百计扰战破坏,于是,他们双方沿着一条条漫长的边境,一天、一天壁垒森严,未见大战,空自耗费。
在这种耗费中,游牧人是占了便宜的。
他们如果没有某种程度上的贪心,随时可以跳脱出来。拓跋部就是想从对筑壁垒的状态中跳脱出来,不跳脱也确实耗费不起,就把朝廷周边的土地划分出来,给那些南迁的大、小部族,而自己躲在后方渔利。
此次莫藏的出使,反馈回一个朝廷重来也闹不清的事实,伪陈在上郡、高奴、以及洛、延两道河谷,共划了十余大小部族,设万户,予实力最雄厚的五扈部大首领思达明一个害死人不偿命的虚衔。
万户官自然是个统摄的虚壳,但就目前来说,却有利促成各部协商、往来的局面,谁也不敢不听思达明的。思达明颐气指使,俨为一方诸侯,自觉得了好处,立刻防古匈国例,自请为“白羊达慕”,得到了拓跋巍巍应允,发誓要为他的大可汗统驭百族,拱卫河套门户。一个多月前,他驱使各部攻打楼关,除了解除身边的威胁,就是相信中原富庶,只要越过几座山就能得到粮食和美女,只要打开南下的门户,一切都可以尽收眼底。
莫藏作为先礼后兵的使者,一开始被扣押,忽被思达明重新召见,训斥再三,放了回来,似乎传达了什么。
狄阿鸟印证过自己的想法,立刻道贺:“恭喜王兄,贺喜王兄。”
王统领有一种直觉,即便是陛下,对这些新鲜的军情都未必清楚过,自己哪怕什么也不做,直接上奏朝廷,朝廷也会重视,因而谦受了狄阿鸟的贺辞,合不拢嘴地说:“这下知己知彼了,这下可做到知己知彼了。”
狄阿鸟微笑地看着不断看向自己的莫藏,再次说:“恭喜王兄,贺喜王兄,奇功可建。”
王统领愣了一愣。
狄阿鸟说:“此时不收楼关,更待何时。”
王统领迟疑道:“到时候了?!”
狄阿鸟淡淡地说:“一点没错,这一仗,只要出兵,就一定可以夺回楼关。”
几个幕僚交头接耳,忽然站出个小胡须的中年人,大声反对说:“你怎么知道就一定能夺回楼关?!现在天寒地动,利我害敌,我不动,敌人则无计可施,而我一动,正中了敌人下怀。”
王统领顺口说:“是呀。”
狄阿鸟仰天大笑,说:“事到如今,你们又胆怯了,觉得照这样下去,敌人迟早是撤走,打楼关是走,不打也是走,打,有风险,不打,才是万全之策,对不对?!”
时近天明,行营里正温酒炖鸡,狄阿鸟一弯腰,用筷子卸了只鸡翅膀下来,说:“各位请看,这就是鸡肋,看似没有肉,却很少有人扔得下。区区一肋,食之无味,犹无人撇弃,何况一关哉?!”
他说:“楼关,游牧人冬天守着难,一旦撇弃,春天又要夺。换作各位,死伤数百换来的险要,都是说不要就不要的么?!”
众人无以应对。
狄阿鸟又说:“游牧人作战,通常是走到哪,打到哪,打到哪,走到哪,整族来去,不带给养,没有离乡背井之愁。思达明联合诸部,却大不一样,各部抽兵,合并一处,儿子离开母亲,男人离开女人,这样出去作战,打一仗可以,持久下去,人心不稳,士气低落,而同时,思达明的想法和我们的将军们不同,夺取楼关之前,根本没有丁点儿长驻的筹谋,也没有制定有效的给养计划,所以,就现在而言,酷冬,补给,人心,士气,碰壁,各种问题都来了,让他们陷入到焦头烂额的境地中,给了我们出兵反攻的机会。我们抓住机会,打他们,他们就会撤退、逃跑。
“而我们此时不出兵,就会给他们机会,他们都是为打仗而生的,一切围绕着战争,解决战争中遇到的问题,就是对他们生存的考验,他们为了解决危机,能够想尽一切办法,做出一切牺牲,可以通过协商,留下一支小部族固守;可以拆除楼关再撤退,为来年回师扫除障碍;甚至可以,做出各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几个幕僚再次交头接耳,已有人礼貌地说:“小相公有点儿危言耸听了吧?!”
狄阿鸟哈哈又一阵笑,说:“我危言耸听?!要不要试试看?!”
他慢吞吞地说:“他们可以做出各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比方说,干脆孤赌一注,反复增兵,攻占雕阴,这样一来,他们所面临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吧?!”
周围一下静了下去。
王统领狠狠地说:“我嘣他们满嘴的牙?!”
狄阿鸟说:“王兄呀,你见过拽上肉,还肯松口的狼么?!”
王统领没再吭声,走来走去一会儿,回头问:“那他们放莫藏回来干什么?!”
这已经和他们争执的问题无直接关系了,只是作为王统领犹豫的一种见证。
狄阿鸟也回答了,说:“他们吃了几场硬仗,在为谈判打算。”
又一个幕僚连忙点头,说:“小人也这么想,要是他们想乞和,我们不妨把话挑明,然后请示朝廷……,毕竟朝廷内外交困,需要绥远。”
狄阿鸟怒声打断:“胡闹。我说这么多,都白说了?!”他没有克制,喊出口之后才记得人家是王志的手下,改口说:“你以为他们想和谈?!不对,他们是想白拣,我们先礼后兵,也给了他们一个错误信号,他们觉得我们有心求和,需要求和,打算漫天要价的。”
王统领又感到意外,问:“这些野蛮人,有这样的手段?!”
狄阿鸟说:“笨点的,弱点的,都躺在荒漠里,身上长草了。有的人看起来笨,却不是没有智慧,只是普通人看不透而已。”
他知道王统领还看不准,看准了也不是自己这样说下手就下手,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人家需不需要担这个风险,就起了身,托辞说:“大大小小住在别人家,不安顿不行,眼看天亮了,还是去看一看房子。”
王统领却不想让他走,连忙说:“急什么,我不会让小相公有后顾之忧,到了中午,我派人和你一道去。”他见狄阿鸟坚持要走,只好说:“莫壮士立下大功,还没来得及为他置酒压惊,这样吧,我先让人支给他点银两,置办点像样的衣甲,兵器,稍后,在营中为他看个职务。”说完,吩咐人取了五十两银。
天都亮了,赵过几个还在院儿里合计报复大事。杨小玲见屋子不够,他们大冷天,在院子说一夜话,连忙给他们热了酒,让他们到自己那间屋里暖和、暖和,顺道听听他们的说法,一听之下,大摇其头,生怕狄阿鸟回来,受他们怂恿,做错决定,特意把老范请到柴房,说:“范先生,您老都是做过官的人了,怎么也不靠谱,和他们一起瞎闹?!你要是真为阿鸟好,规劝、规劝他几个,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咋就非报这个仇呢?!”
老范怪臊的,解释说:“不是。我也不想让他们陷进去,退一步说,不是为了让老陈出面的么?”
杨二嫂就喜欢听这些,啥事不干坐去旁边,问:“让老陈出面,老陈就出面?!你没见狄阿鸟怎么掂折人家。再说了,人家惹不起老陈,人家惹得起他吧,就治他,他又能怎么办?!你这么大把年纪,也是想什么就什么……”
老范只好低下头,挨几个娘们训。
杨锦毛也加了进来,老谋深算地说:“老陈没年龄,地头也不熟,就算人家愿意替咱出这个头,事情也办不好,干脆,你去找找邓相公。”
老范摇了摇头,说:“找邓相公,只会坏事儿,你们都看不出来,小相公,他是王将军这边的人。”
杨二嫂立刻说:“你不想去找就直说,拉倒吧。”
老范叹了口气,说:“还是让小相公看,行不?”
杨二嫂冷笑说:“让他看,他能看什么,我爹,这是看在他爹,看在国丈爷的份上才管他……让他看,他就会惹事儿。我听说了,县里马上分屯,塞钱的,留在县南,不塞钱的,留到县北,就他,还是别捣别的帐,赶快凑点钱,活动,活动,想法留在县南吧。”
他们说着,说着,听到院子乱糟糟的。
杨二嫂连忙出来,见杨宝几个小孩往柴房跑,当头堵上:“咋啦。”许小虎说:“我干爹要打人,阿过叔跳墙跑了,石骰叔上房顶了,老李正在跪走廊,让我来找俺娘说情。”杨二嫂大吃一惊,横移几步,果然见石骰在自家房顶上站着呢,草廊底下,并排跪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李多财。她只见狄阿鸟从房里大步走出来,走到院中央,挺腹叉腰,大声威胁石骰下来,咆哮一声,大骂说:“狄阿鸟,你个兔孙,你咋让人站到俺房子上,有本事,有本事,你找穆二虎耍威风去。”
狄阿鸟让莫藏收下银子,赶回家去,迎面就是七嘴八舌。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照,就地发起了火,本来还火冒三丈,一看是杨二嫂,顿知不妙,大声分辨说:“我让他上房的么?!他自己爬上去的。”
石骰连忙说:“你不打我,我就上来吗?!”
杨二嫂立刻把指头戳上狄阿鸟脑门,威胁说:“你让不让他下来?!”
狄阿鸟急切申辩:“腿在他身上,和我有啥关系,有本事你让他下来,你干嘛找我,我让他下来,他就下来,那他还上房顶干吗?!”
杨二嫂说:“我不管,你赶紧让他下来。”
狄阿鸟没办法,只好冲石骰咆哮:“你躲了初一,你躲得了十五么?!你再不下来,你看我上去打断你的腿不?!”
说完,作势就往墙跟前走。
石骰大惊,连忙喊:“杨大嫂,你看,他也要上来,他上来打我,说把房顶踩烂,就把房顶踩烂。”
两个人要是在房顶打架,确实是说踩烂就踩烂。
杨二嫂上前一把,扯住狄阿鸟的衣裳,拽解释,驻脚拖着,大声说:“让你住我家里不老实。”
石骰顿时对杨二嫂的期望值提高,大声说:“杨大嫂,你只要拽住他,让我跑,我就告诉你件事儿。”
狄阿鸟气急败坏,偏偏被杨二嫂揪住后背不丢。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笑翻了,石骰一阵得意,顺口嚷道:“杨大嫂,你家死猪的事儿,知道不?那猪没病,是被我们家大瓢把子一脚踢死的。”
狄阿鸟一听就懵了,心说:“他娘的石骰,杨家二嫂知道猪被我踢死,得了么?!”
果然,杨二嫂疯了一样,抓了上来,几个来回,抓了狄阿鸟一脖子血痕,喘回气,往地上一坐,搂住狄阿鸟一条腿,哭喊说:“给你吃,给你住,还贴你个小媳妇,你个天杀的,打死我们家的猪……”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节
老范听得院里闹得猛烈,心里担心,抬脚就要出去劝说,杨小玲喊了他一声,微笑说:“阿鸟厉害起来,也只有我嫂子这样的人克得住。我嫂子闹厉害了,我哥治他,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去,根本拦不住。”
老范就怕狄阿鸟受不了杨二嫂的气,上了脾气,动手打杨二嫂,闹个一发不可收拾,见杨小玲一点不担心,安心不少,趴到柴房门口看上一会,果然是那么回事儿,杨二嫂是越闹越发厉害,狄阿鸟是越被闹越不见脾气,两个人,一个蛮横无礼,一个是和颜悦色,一个是把捞乱揪,一个是抱头藏尾。
要说碰到杨二嫂这样的泼辣妇女,抓死了纠缠,泥人也会起三分火,偏偏狄阿鸟血气方刚的年龄,就是能做到不瘟不火,和声低气。
他慢慢佩服起狄阿鸟来,回头给杨小玲说:“小玲,你二嫂,到底能要闹到什么时候?!”
杨小玲说:“她闹累了,就歇手了。”
老范说:“小相公怎么说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被她这样缠着闹呢,以后,还能出来见人么?!你还是想想办法,让她罢手吧。”
杨小玲说:“我二嫂不想阿鸟一家子这样住下去,找个借口而已。我爹、我娘心里都明白,知道她在闹啥,都怕拦她,她把话挑明,这会儿,没谁敢让她罢手的,别管她,让她闹吧,使劲地闹。”
老范这才知道老杨家人为啥光站在一边喊,不出力阻挠,连忙说:“小相公知道吗?!”
杨小玲说:“阿鸟心里怎会有数,这才让着她。也只有阿鸟这样让着她。阿鸟欠我们的家的吗?!我家有今天,不是仰仗着人家国丈爷。国丈爷和我们既非亲又非故,为啥肯管我家的闲事?!说出来也不怕您老笑话,有些人,就是势利,看着阿鸟家世中落,心里就不待见了,不是害怕受牵累,就是害怕吃亏,其实也不想想,逢年过节,就我爹给人家国丈爷家送的三瓜两枣,人家何曾看在眼里?不还是因为有我,有阿鸟,人家才肯走动?!”
老范连忙问:“那小相公和国丈是啥关系?!”
杨小玲淡淡地说:“也没啥关系。”老范什么也没问到,有点儿不甘心,又说:“小相公家道中落只是一时,我从来没见过小相公这样的人中龙凤,出将入相,早晚而已,恕老朽愚钝,不曾得知小相公父尊名讳,不知能相告一、二否?!”
杨小玲迟疑了片刻,说:“老大人只因冤案未平,不便相告的。先生要觉得阿鸟和您论交是出自真心,请别嫌他不懂得礼数,多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他哪点都好,就是没拘束,动不动就闯祸。”
老范终觉杨小玲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提议,而一个妇道人家,有一厢良好的情愿,却摸不透人世险恶的,只想让狄阿鸟学人家圣贤,所以一再谴责自己,不由叹息说:“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总觉得遇到了小相公才遇到了知己,万万不会教唆他作恶,可这世上,勾心斗角的事太多,相互倾轧的事也太多,人人相争,人人相残,谁也不好只是劝友舍生取义吧。我一辈子醉心于玄学,并不擅长权谋机变,因为和小相公相投,为其作想一二,也没有那么让人不齿吧?!”
他慢慢地说:“你们女子并不知道男儿把什么看得轻,把什么看得重?!没错,当年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可韩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得到过多少人耻笑,多少人轻视,过往今人,多说其成于忍辱之举,却不知忍辱,与其所成功业并不相干。他名留青史,不是因为他受过屈辱,而是因为他的雄才大略,用兵如神,胯下之辱带给他什么,被天下人所轻视,差点儿怀才不遇。想想小相公吧,他文武双全,威德天彰,也许哪天就会封坛拜将,却被乡夫田老围殴于田间,毁诟于众口,正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即便是一怒拔剑,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杨小玲吃惊说:“先生的看法与别人都不相同。”
老范说:“我起码和小相公身边的人看法相同,都觉得小相公不是池中之物,一旦蒙受了耻辱,就有普通人不能比的损失。小相公为人豁达,自己也许不觉得,可是,我们却……我的想法,已经够温和的了,只是利用老陈的职位吓唬吓唬人罢了,那些穷鄙之辈是吃不住的,他们一定会连滚带爬地来求饶。”
杨小玲说:“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要是不吃这套,就想法定他们为谋反,全杀完吗?!”
老范笑了,说:“他们受得了这一吓吗?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难道不买官威,宁愿被杀头,也不愿意低头?!”
杨小玲哑口无言,着急地说:“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呀。”
老范举例说:“如果当今天子走在街上,被人辱骂,因而杀人,合不合情理?!”
杨小玲点了点头,说:“这是谋逆大罪,起码也要灭门。”
老范反问:“朝廷官员行走迥避,有人大声喧哗,被人当众鞭打……”
杨小玲打断说:“可阿鸟不是天子,也不是命官。”
老范说:“天子,命官都是为了维护他们本身的威严,凡人就不需要了?!就是错的吗?!对错,不能简单地做论断。就像现在,小相公被你家嫂嫂这样扯拽,侮辱,对于他本人来说,是一种践踏,对他家里的人来说,对那些叫他主公的人来说,更是一种作践。”
他用手往外一指,说:“有句话叫做主辱臣死,说远也远,说近也近。一开始,大家觉得小相公这样骄横的人也有受气的时候,还觉得新鲜,都站着看笑话,可久了呢,现在呢,你听,整个院子,是不是突然静悄悄的了。你得知道,这每一刻,大伙都在看着小相公,只要他皱皱眉头,就可能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向你嫂嫂动手。”
杨小玲打了个寒蝉,牵强地笑笑,说:“先生说笑话呢?!”
老范摇了摇头,说:“再过一会儿,也许会有人求你的嫂嫂住手,如果是他的妻妾,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而你的父母还不制止,你的哥哥,还不赶回来,他们就会跪下来,说不定还会给你的嫂嫂磕头,磕到满脸是血为止,那个时候,只要小相公没皱眉头,仍然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你想想,成了那个局面,是不是也算什么事都发生了?!”
杨小玲被说得毛骨悚然,猛地走到门边,只见大人,小孩都在院子里站着,个个皱着眼睛,眼神里都带上了不忍视的闪烁,那些女的,围绕狄阿鸟的两房妻,而自己的父母,却站在李多财面前摆道理。
她到了跟前才知道,阿狗又找杨蛋打架了,理由是“你阿娘斗阿哥,我打你。”阿狗找杨蛋打架就算了,他也打不过,可有个叫阿瓜的小孩,上去帮忙,把杨蛋按倒在地,杨三小踢了那个叫阿瓜的小孩一脚。
几个小孩闹咧咧,要跟杨三小过不去,莫藏咋不小心,又踩了杨三小的脚,两个人差点打架。老两口不怕那边,那边再怎么说,阿鸟不跟杨二嫂一般见识,杨二嫂一介女流,也怎么不到狄阿鸟。
他们怕的,是他们家老三,怕两个后生在这儿殴斗,正在郭华等人的拉扯下说这说那。
有了老范,杨小玲却把关系理透了。
她心里清楚,莫藏踩杨三小一脚,那肯定不是不小心,那边不消停,这边就不会消停,自己爹娘,几个拉架的,根本就不知道问题在哪,再过一会儿,真发展到那种程度,这边杨三小和莫藏肯定要打起来,谁劝,谁拉都没用,于是一到跟前,就直棱棱地说:“爹,娘,你们到底还管不管我嫂子吧。”
杨锦毛有点儿不敢相信,因为狄阿鸟的妻子没一个吭气,那个李家小姐眼泪汪汪的,也是站着没吭声,而心疼的,冲出来的竟然是自己女儿,他觉得这简直让人看笑话,慢吞吞地说:“阿鸟越让她,她越上脸,我也管不住呀。”
杨小玲向四周看去,又紧张又冲动,脱口就喊:“你管得住,你再不管,我让阿鸟还手打她。”
这句话激怒了杨三小,杨三小张嘴就骂:“日你妈,浪媳……”
他还没骂完,他娘上去先赏他一巴掌,杨三小挨打,感到无比愤懑,就想拿姐姐出气,上去要打杨小玲。
李多财上前一个箭步,一推他胳膊,正正指在他鼻前三寸,大喝道:“我看你敢碰你姐一指头。”
石骰不知道什么从房子上下来,却忘了挑起事端的就是自己,大声就喝:“打他,教他打他姐。”
郭华背个身,死死把蹦跳的杨三小护住。
这边杨家老两口,看人要打自己儿子,护犊心切,哪里还管得了从院子闹到院外了的杨二嫂,转骂杨三小不分大小。杨小玲越急,他们越护。他们越护这边,那边就越没人管。狄阿鸟死活逃出院,在外头跟杨二嫂说是非,要赔猪,而杨二嫂却在外面骂街,惹来一群围观的街坊邻居,连工棚的人都跑出来劝架。
杨小玲简直气疯了,正要出去和自己嫂子打一架,结束事端,只见面前那个叫“阿瓜”的小孩,双膝一弯,扑通跪到了自己父亲面前,她心里本能地一颤,只听那阿瓜哭着说:“大爷,你别让你家的大婶再骂我阿爸了,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杨锦毛还没有醒悟,上去把他抓起来,连声叫着:“孩子,你看这孩子。”
“扑通”一声,杨涟亭当面跪下了,一头杵下去,大声说:“大爷,你行行好,让你家媳妇别骂了,我给您老磕头了,给我家主公留一分脸吧。”
杨小玲血猛地往头涌,心里大叫:“天哪,真成了这样的呀。”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一节
杨锦毛应付不了了,急急忙忙往外走,还没走到外面,听到个熟悉的粗嗓门,而儿媳妇的声音在叫疼,顿时知道儿子回来了。
杨二一大早出门,也只有他和杨二媳妇知道去了哪,听到人回来了,不由停了脚步站住。旋即,杨二闯开门口站着的人,一手举只鞋,一手拖了他媳妇,正使劲地往里拽。
杨小玲跟在父亲后面,也安了心。
杨锦毛此刻却来了劲,跳脚大骂:“你娘个腿,你干啥了,把你媳子留在家丢人……”他泼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口水,好像杨二纵容自己媳妇,丢尽了他的人。杨二也没多说,拖着杨二嫂往间房子一填,杨宝、杨蛋曾经见过这爹娘打架的仗势,害怕,站在那儿大哭,喊“娘”。狄阿鸟从外头进来,把杨二拽回来,不停地责怪自己。
杨二也就站在人前,揉着脑门,沉声叹气,看到了老范,随口传了句话:“校尉相公让您去一趟。”
老范早知道邓校尉要招自己去,扯了狄阿鸟的衣裳一把,私下串供:“他让我去,肯定是私下问草料场的事儿,我该怎么说好呢,说你们是铁匠铺里的,我也不熟悉底细?!”
狄阿鸟脱口就要说“实话实说”,旋即想到老范当时糊涂,现在肯定看出了点什么,现在是好心跟自己打声招呼呢,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拿出问心无愧的模样,不然坏事不说,还拿人家当外人看,于是沉吟片刻,说:“咱们要避嫌呀,他要问你什么。怎么脱得了干系,你怎么给他说。”
老范点了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
老范说完,就急忙出门,狄阿鸟转了个身回来,见杨锦毛撵伙计们去干活,杨二不让。他不好问的,只听杨锦毛问,说:“营上没结算?!”
杨二沉沉叹口气,说:“以前好好的,这回却支不下款,去找邓相公,他说到年外结帐,不会少咱钱,可要是再没明没黑地干下去,咱们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过上俩、仨月,连买铁的钱都没有……”
杨锦毛吃惊不小,呆呆地问:“那咋办?!”
狄阿鸟看着爷俩,杨锦毛干脆找土轩外一蹲,唉声叹气,而杨二到伙计跟前,大声说话,不由得也叹了口气,心说,要老杨家遇到这难事儿,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拖累人家,既然在西城找了片房,还是尽快搬走,这就走到杨二跟前,搭上他肩膀,安慰说:“二哥,你别发愁,咱哥俩出去喝两盅,想想办法。”
杨二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反过来安慰:“他不会不给咱钱,拨咱家的也有粮,足以应付到开春,你也甭担心这,怕那,啊。”
狄阿鸟没找石骰算帐,赶走别的人,招了李多财,一起来到不远的酒馆。
这酒馆离得近,平日来往出入,看也看得人熟。
今日三人过来,却见它只开了四道门板,外头横架竹梯,下头几个人,像是在合计着,怎么摘招牌,都感到奇怪,李多财上去赶问一个靠得近的:“你们这酒馆,不开了?!”
那人看也不看就说:“是呀,刚刚卖了个价钱,不开了。”
杨二和掌柜的认识,大老远打声招呼,说:“严掌柜,生意好着呢,怎么不开了?!”
那人回过头,招呼杨二两句,打哈哈说:“这年头,也挣不上什么钱,都是慌口饭吃,既然价钱合适,也就让人家发财吧。”
狄阿鸟想这雕阴镇于关中之北,放往年,出入来往的人一定很多,酒馆、客栈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而如今,关隘阻塞,边关重镇,肯定使生意大不如前,关门大吉也是理所当然,却也迎合说:“这么好的生意,可惜了。不知道人家接了宝号,做什么生意。”
严掌柜笑笑,说:“也干这一行。”
狄阿鸟瞅瞅那招牌,用手指往那个方向戳戳,问:“怎么不把这个也让掉。”
严掌柜和他们说得亲热,凑过来,小声说:“人家不要。”
狄阿鸟搭了他肩膀,问:“他不要,咱还不转了呢?”
严掌柜喷了一口大蒜气,再压低声音,苦笑说:“由得着了咱?!”
狄阿鸟见酒喝不成,干脆领着杨二,去看自己刚看过的房子,午后回来经过,酒馆的门已经敞开,地下飘了一[奇·书·网]地的红屑,礼品沿街摆放,上面果然换了块新招牌,披红带绸,名题得很有根骨,也有气势,曰:“山河会馆”。
杨二瞅了就说:“这个严掌柜没一句实话,明明开武馆,要说是同行。”
洞开的大门中进出的都是些武夫模样的,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几人躲闪着进家,发觉陈绍武坐在他家里喷酒气,都很惊奇。
狄阿鸟说:“昨个还在跟人打仗,今天中午就灌了一肚子酒,坐到老子面前乱喘气,这是在哪喝的?”
陈绍武往隔壁一伸胳膊,说:“副使认邓校尉家长公子为干儿,往营里递了帖子,请客吃饭,谁都不好推辞,王将军,都让司马代他去了,我又怎么能不来。”
狄阿鸟说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让他叫自己“主人”、“主公”,他就叫狄阿鸟叫“公子”。他踢踢地下放着的宝剑,两眼越睁越大,突然一顿,说:“公子,雕阴城里,要出大事。”
狄阿鸟也不感到别扭,漫不经心地问:“能出什么大事?!是不是要打大仗?!”
陈绍武指了指地下的宝剑,吃力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人,好像是樊元帅的手下,追杀过咱们,我本来还认不真切,哪知试探着问了句,被他……反过来……用手一捏——”
莫藏把陈绍武面前的宝剑捡了起来,一抽,只抽了半截,剑也只剩下半截。
狄阿鸟已经知道那人谁,一点也不吃惊,只是问:“你没告诉别人吧。”
陈绍武说:“他一直呆在邓校尉家长公子身边,看样子和邓校尉关系非浅,我又认不真切,和谁说去?!我借邓公子走开的机会,和他说了几句话,引他到外面,想试探、试探,哪知道他心里有鬼,当着卫兵们的面威胁我,把剑都捏断了,幸好阿过跟我一起蹭顿饭,不知跟他说些什么,让我先回来了。”
狄阿鸟说:“大力金刚指,我也会,吓唬人行,你担心什么呢?!害怕他什么?!樊家军都已经灰飞湮灭了,他一个小跳蚤,就不能跳到人家邓校尉家,你别没事找事,大惊小怪?!何况,是不是他还不一定呢。”
陈绍武连忙说:“现在一定了,我不认得,阿过认得。我怕他和邓校尉勾结,想在雕阴城图谋不轨。”
狄阿鸟苦叹不已,只好说:“樊氏拉秆子,底下的人只是被人家驱使而已,人家和咱一样!咱可以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为什么不给人家一个机会呢?再说了,樊家人也不是都别有所图,那个樊英花,就是你说的樊元帅,她其实是真心拥戴国王陛下的,现在天下安定,都推让了权力,不知所踪,让天下人看到了她的本意,这个人曾是她的心腹,可能贼心不死吗?!你切不能让人知道,我回头问一问阿过,也见见那人,警告他一下,噢,阿过呢?”
陈绍武说:“阿过和他在一块儿,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阿鸟心中一动,顺势问他:“你该不是要落井下石,借他整垮邓校尉吧?!”
陈绍武说:“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只是有点担心。”
狄阿鸟让他等着,自己出了来,寻思着要不要找找赵过,想来想去,还因为拿不定该不该公开见樊英花,没直接去,只是让人带句话,找几个自家人进城,到刚刚找来的房子那儿张罗、张罗,为搬家做准备。
他这间房子进进,那间房子走走,进了段含章那屋,见段含章怪冷淡的,就抱着自己几斤几两的儿子出来逗弄,到杨小玲面前招摇一阵儿,问李思晴哪儿去了。杨小玲刚刚告诉他,李思晴被李思广叫走,李思晴就已经从外面回来。
她带着一个陌生却见着眼熟的姑娘,后面跟着老范先生、吕花生。院子里孩子正在打闹,他们不时来到狄阿鸟身边,跟他怀里的孩子捉迷藏,要抱一抱。阿狗把围巾又笑湿了,不停跟人说些大人说给他的话:“我只大三岁,就是阿叔叔。”
吕花生进来就绕了,提着一包东西唤老杨家的俩孩子,显得獐头鼠目。狄阿鸟看他对孩子们区分对待,心里就不舒服,侧目盯着看了看,发觉那人见自己看他,连忙背了个身,心里又是一阵轻蔑。
这时,李思晴已经到了跟前,喊狄阿鸟一声,说:“我哥正找你呢,要带你见见邓校尉。这是刚刚认识的邓家姐妹,跟我一起来看看。”
狄阿鸟回过头来,认出来了,来的就是褪了戎装的“白袍红线”。
她穿着洗月白对襟比夹,头发结了辫儿,耷拉在肩头,妙目低垂,看起来,多出许多的腼腆和羞涩,却是一到跟前,就大声说:“啊,是你,你是她的相公,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狄阿鸟本不想去见什么邓校尉,却还是“恩”了一声,把孩子交给杨小玲,叮嘱李思晴说:“好好招待一下贵客。”
邓小姐突然觉得他今天的气度和语气和前几次的印象大不一样,擦肩过去时,猛地侧过脸,摸不着头脑地看他。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二节
狄阿鸟刚刚走到外面,老范也心照不宣地跟出门,跟在一边,忧虑重重地说:“邓校尉没有说什么,只问我,跟你来往之中,有没有摸过你的底儿。在回来的时候,他的长子倒是向我打听千里镜的事儿,吕花生跟着他,像变成了他的心腹,而且这几天,老在这儿跑来跑去,怕是来探千里镜的,你要小心点儿。”
狄阿鸟沉吟不语,心说:“邓校尉掌管垦戍流徙,更要填籍、造册,对犯人的来历最是知底,他这么问老范,意味像是很深长呀,恐怕不是不清楚我的底,要老范摸我的底,像是在提醒他,让他切莫和我亲近,无缘无故提醒他,会不会知道有人要杀我,或者是,已经和要杀我的人勾结在一起?!”
老范见他没吭声,低声又说:“匹夫无罪——”
狄阿鸟打断说:“你以前官职有没有邓校尉大?”
老范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连忙说:“监天官掌王室书文、典籍,历法,观仪天象,推断运数……实乃天子近臣,不才属司天台,俸禄,品秩均比邓相公高一点儿。”
狄阿鸟笑道:“不止高一点儿吧。据我所知,皇家无论家事国事,无论婚丧嫁娶,无论日月之蚀、水涝旱蝗、地震海潮,谶纬流言,兵祸国变,都绕不开你们。古时天官乃众官之先,虽不知名实是否相符,今日又有不同,然所谓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也非弹丸小官可比。”
老范瞠目结舌,说:“小相公怎么无故提这些?!”
狄阿鸟微笑不语,心中又说:“既然你做过的官比邓校尉大,邓校尉问你摸没摸过我的底,教你怎么做人,合情理么?!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做过点什么,我以后对这个人要小心一些。”
老范不知道平日粗鲁的狄阿鸟时而心细如发丝,甚至到了狐病多疑,见林嗅味的地步,只觉得他今天换了个人一样,浑身的掉渣的土气不见了,只留下一潭深水,高深莫测,气度高雅,再次追问说:“小相公怎么无故提这些?!”
狄阿鸟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去见他,自己为自己再证实一下,他不过是个弹丸小官而已。”
老范此刻都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一个人的古怪脾气,还是一个人的城府,只好忽略过去,再次提到自己担心的事情:“不去就不去了,王将军知道了也不好,只是这个千里镜,太珍贵了,也许会变成惹祸的根源,向往兵戈的武人,谁不想视远为近,那是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的呀。”
狄阿鸟有感而发:“向往兵戈的武人,谁不想视远为近,没错,我就是一个呀,差一点为它倾家荡产。”
老范说:“怀璧之罪,不敢说是小事,无往而不胜的战争法宝,无论帝王将相,哪个不是渴求至极。”
狄阿鸟笑了,说:“没那么神,一个铜筒子,还不至于‘无往而不胜’,用它能看到的,用眼睛一样看得到。只是,把它放倒一些人手里,却是会让人产生一些错误的感觉,那些没有体会到战法真谛的人,确实会觉得一筒在手,什么都有,实际上,战争中你所看到的一切,远不如你所感觉到,推测到的来得真切。”
老范带着嘲讽的口气说:“小相公已经体会到战法的真谛了,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狄阿鸟却之不恭,点头“嗯”了一声,说:“是呀。因而倍感对手难求,实在寂寞,咱不能与陛下为敌,是吧?!要是有一天,拓跋巍巍死了,而我还正值壮年,该怎么打发岁月呀,总不能骑着马,到处去找人模狗样的比划吧?!我们一起祈求一下他们的长生天吧,让他们的长生天保佑这老儿,不遭火烧,不被水溺,不生病,不嗜酒,不死太早,生儿子生个有嘴脸的。”
老范看看他,他煞有介事。
老范再看看他,他还是煞有介事,没有脸红。
老范实在忍怕了,说:“小相公,你哪点都好,就是让人不知道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自己的豪言壮语。”
狄阿鸟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竖根指头,往上戳戳,一本正经地说:“你快看看天象吧,看透了,就知道了。”
老范无奈地说:“得到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藏在怀里,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我在为你担心,怕那东西遭到别人觊觎,你却东拉西扯,不当回事,这说到哪儿了,都说到天象上了。你,是不是又糊涂了?!”
狄阿鸟说:“我真的糊涂了,突然间觉得这东西是可有可无的,金留真是靠一筒千里镜崛起的么?如果千里镜完全决定战争和命运,拓跋巍巍怎么能阻挡他十数年。现在,我觉得把它给我的那个人也认为这东西可有可无,不管他是考验我,救我,害我,都骗了我很多钱,为什么他能骗别人的钱,不骗别人的钱,偏偏要骗我的钱?!是的了,我骗走了他最最宝贵的东西,他要么救我,要么害我,反正,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让我自己选择。”
老范真被他弄糊涂了,说:“这哪是哪呀。”
狄阿鸟遗憾地说:“我当时没有领悟到,从头到尾,他没有害我,也没有救我,他只是让我快快地死,或者快快地活,不至于毁掉他的宝贝,我和他已经成了这种关系,他还是压根就不在乎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一个无君无父的家伙,不会在乎谁做皇帝,谁做盗贼,这样的性格,纵使有神鬼之能,也可惜得很。”
老范问:“谁?!”
狄阿鸟吁了口气,说:“给我这筒千里镜的人。”他大声问:“老范,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争夺者再多,拥有的只会有一个,你说会是谁?!”
老范很确定地回答:“还有谁?!”
狄阿鸟又问:“你说一个少年人,手持千里镜,很会用兵,当他放开千里镜,并且从此不在领兵,别人该怎么认为?”
老范立刻反问:“什么样一个少年人。”
狄阿鸟描述自己说:“十六、七,十七、八,贪玩,贪杯,好色。他父亲说他成不了大器,他叔叔把他的姓氏从名字中除去,他自己,把好大一份家业送人,噢,对了,他的长相还算英俊,个头还算高大,为人嘛,勇敢,忠诚,言而有信。”
老范这才回答:“太年轻了,别人会说,他一定是靠一筒千里镜,才战胜敌人的。”
狄阿鸟仰天大笑,说:“雄鹰失翼,走兔不避。”
他一转脸,文质彬彬地说:“学生没钱了,从此买马置业,弃武从文,读书习字,多做诗文,躬耕以糊口,还望范师多多教导。”然后,他一伸手,念叨说:“范师先请。”老范隐约明白了什么,抬腿就走,走了五六步,发觉狄阿鸟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狄阿鸟正双手揣袖,小步徐迈,诧异道:“你怎么了,闪着身了?!”
狄阿鸟眼神十分无辜,慢又斯文地说:“这是学生步履。”
老范摇头叹气,抬头看看,到了十字街口,四周经过的人眼神怪异,连忙拉了狄阿鸟一把:“好了吧,你。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也不怕别人笑话。”
狄阿鸟顿时原形毕露,四周看一遭,问:“哪个兔崽子敢看老子笑话,拔光他的牙?!”
话出口,老范生怕遭是非,连忙左右张目,只见南北两街上各来一人,南面来的鎏棠叶帽,红缨轻卷,手扶宝剑,北面来的破袄烂衫,目光森森。
他“啊”了一声,定目于北街来人,提醒狄阿鸟说:“那不是穆二虎吗?”
狄阿鸟安慰说:“放心吧。我再也不会白给他马,想要,拿钱来买。”
穆二虎大老远猛一伸胳膊,指上狄阿鸟,喝上一声,好像晴天打了个霹雳:“我正要找你。”
街上的人顿时心惊,有的停在路边,有的绕了。老范也不自觉退了一步。狄阿鸟站在原地,就地变成秀才,畏头畏脑一欠身,摇头摆尾吟哦:“有朋自远方来,不就(亦)乐乎?!穆~英——雄!别来无恙呼。”
穆二虎两眼冒光,咄咄踏步,当街直走到跟前,又一声大喝:“你这个阴险的小人,谁和你乎不乎?!”
狄阿鸟很顺和地眨眨眼,说:“有敌自远方来,不就悲夫。”
穆二虎伸长指头,指责说:“老子知道你从京城来,有靠山,那又怎么样?!老子杀你,照样如杀鸡,我问你,你为何先给老子十三匹马,再私下举报官府,说我的马来路不正?!为什么你的马里头,有军马的烙印?!”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狄阿鸟的前襟,拉上就扯:“你给我走,到衙门里说清楚。”
狄阿鸟一边随着他的劲东倒西歪,一边斯文地说:“别这么粗鲁嘛,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也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他大喊说:“穆英雄,你难道就会欺软怕硬。”
老范又急又无计,紧随一旁,说:“误会,误会,有话好好说。”
穆二虎停了一下,喘着气回头,胡须微动:“什么误会,你说,他的马里头怎么有军马?!”
狄阿鸟抻条胳膊向上,文质表露淋漓,看得过路人于心不忍,而后才使劲挣脱,上下整两下衣裳,大声说:“我的马就是我的马,谁说有军马。屁股上的印,我不是重新盖烙了吗,军马,我敢牵来吗?!”
穆二虎咬牙切齿地说:“那以前的印呢?!你给我说,这马,到底是怎么来的,说完马是怎么来的,再计较你是怎么举报到邓校尉那儿,陷害我们的。”
狄阿鸟也头大,说:“别管怎么来的,总之,它们不是军马,就是我的马,至于为什么大印盖小印,你别问我,要问,你问它们自己,它们要是在官兵跨下,怎么来的我家?!”
穆二虎说:“你盗的。”
狄阿鸟申辩说:“私盗军马是死罪,我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干这种要杀头的事呢?老范,你看看天象,看它们是从哪来的?!”
穆二虎扯上他又走,他便说:“好了,好了,我说实话,朝廷送的。”
老范又被他折腾糊涂了,着急地说:“你好好说,这都什么地步了,还开玩笑,你实话给他说,把误会澄清。”
狄阿鸟也气急败坏:“能澄清,我还会这么说?!真是我的马,我从家里一路牵过来,也没有谁说是军马,谁说马身上有军马的烙印,就是军马了吗?!”
他想来想去,只好说:“马是我岳父送的,行不,他买马卖马的,时常跟朝廷做买卖,可能是朝廷退役的军马,也可能是卡了军马印,却没卖成,容我托个人去问问,好不好?!”
穆二虎是屯里的,屯里的人就是军户,对军马制度有一定的了解,压根儿就不信,拖了又走。狄阿鸟只好仰天大叹,说:“穆二虎,你不能把我送给官府,送给官府,一定有人要坐实我的罪,你不送我去,我肯定能把你们的人弄出来。”
穆二虎勃然大怒:“你们这群鸟贪官,亏我还当你是英雄。”
他回身过来,死死摁住狄阿鸟的脖子,大概是想把狄阿鸟摁跪下,向被贪官污吏鱼肉惯了的天下人磕头。狄阿鸟一阵乱挣头,保证说:“我是叫阿鸟,真不是贪官,我要是贪官,我会很有钱。”
穆二虎一口吐沫喷他个满面,说:“一出手就是十三匹马,还没钱?!”
南面而来的那个人几次欲言欲止,还是站在一边,静观到现在,此刻突然拦到穆二虎面前,沉声说:“穆二虎。我也不相信狄公子是什么贪官,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先把他放了,让他慢慢说。”
穆二虎看这人一脸正气,身材魁梧,胡须垂腰,肯和他说话,回话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今天不把他打个爹娘不认,我白在雍川活一回。”
那人冷笑说:“他要是向你动手,还不定谁爹娘不认呢。”
狄阿鸟认出这人是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公明,分辨说:“其实,我还是一个书生,怎么能做有辱斯文的事情呢?!”
刘公明说:“我正要登门拜访,没想到走到这里碰到了你,穆二虎说的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狄阿鸟已经头大如牛了,怎么给他们说,跟他们说自己跟朝廷打仗,俘获来的,国王老子都默认是他的了?!
他狄阿鸟打败官兵,是祸,也是罪,要是再没有点自知之明,一天到晚当成战功,传去京城,传去当今天子耳朵里,你还沾沾自喜,到处炫耀,那还得了?!他只好叹了口气,说:“别人有军马,肯定犯罪,我有军马,真的很平常,别说军马,军械我也有不少,后来想想,留着是祸害,就给了官府。你们让我说怎么来的,我说不来,但这些马,真是我的,你把官司打到万岁爷那儿,他也说是我的,让他说怎么去我那儿的,他也不说,说不上来。”
穆二虎沉沉一哼:“你能。”
狄阿鸟说:“不是我能,是官兵太无能。”
刘公明问:“那你,因为什么被流放到这儿的?!”
狄阿鸟厚着脸皮说:“娶妻太多,一口气娶了四个,加上前头一个过世的,一共五个,别人向官府举报,就给流放了。”
刘公明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从没听说谁家因为这个被流放。”
狄阿鸟摇头叹气,说:“一不小心,没分大小,按律来讲,正妻只能有一个。”
穆二虎掏心摸腑,实在是没法表达,又说一句:“你能。”
老范曾经问过,有人含糊说一句老婆多,有人避而不谈。
他一直以为大伙有忌讳,不肯说真话,这下才知道是真的,确认说:“没错。别人家也曾遇到过,只要临时变通一下,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妻之说,也是这么来的?真因为这条律法被流放的,恐怕也只有你,这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狄阿鸟就势给穆二虎说:“听到了吧?!世上什么的事没有,你没碰到而已,家里没军马,未必没犯过法,盗过军马,家里有军马,未必一定是犯法吧,这样,我出钱,你找两个像样的状师,你一个,我一个,审案子的时候,让官府去武县好好地查一查,看看我家有军马,是不是朝廷允许过的?!”
他觉得理由不够充沛,想了片刻,又说:“我们那儿的烈士多,朝廷没钱赏赐的,贴了不少军马。要是他们不信,他们去查实,他们不去也不怕,我也能派个人,回去找老父母,来证实这件事。”
刘公明激动地问:“你真是武县人?!”
狄阿鸟笑道:“那还有假?!”
刘公明说:“我听说朝廷把博格阿巴特这样的好汉安顿在那儿,而后又把他流放到咱这儿,你该不是……”他迟疑了。狄阿鸟发觉他和老范的眼神变得不对,心说“坏了”,连忙说:“没错,我是他的乡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休提,谁也不要提。”
刘公明张口结舌,最后醒悟到什么,迟疑说:“兄台是他的乡党?!对,对,乡党。”
狄阿鸟顺势要请大伙喝酒,扯了刘公明,要穆二虎一同去。
他答应给穆二虎请状师,开证明,穆二虎也没了心劲,一路上冲博格阿巴特发泄了去:“他也就是半个鞑子,有一群敢拼命的弟兄,有几把子气力么,官府和士绅太没用,就谈虎色变。这劳子当官的,朝廷在他们手里,迟早败亡。”
老范朝狄阿鸟看了一眼,说:“朝廷不是无能至极,博格阿巴特也不可能是穆兄弟所说的那种流寇、盗贼,老夫觉得,只凭借这几起战事,他也跻身到名将之列,要是真被流放到这儿,那就太可惜了。”
穆二虎说:“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要是有他那么多敢拼命的弟兄,未必不如他,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等着看好了。”
第一卷雪满刀弓三十三节
官兵时而在走上街头游弋,虽然他们并不理睬纠纷、殴斗,却在经过时用严肃的目光不停打量路人的脸孔。他们走累了,也会去有酒有茶的地方坐一坐,歇一歇,却再不像王志没来的时候,要吃的喝的,吆吆喝喝,只是静静地盘踞一个桌子。
当然,还没有哪个掌柜的不识趣,胆敢把他们晾下不管,也都要适可而止地送点简食和茶水。
狄阿鸟几个进来坐下,里头已经坐着几个安安静静的士兵。
这一刻,他也看到王志在短短时日内所下的功夫。他足以相信,只要王志在雕阴一天,雕阴城就不是胡人说拿下就拿下的,因为雕阴城处在关中至北,冷寒近塞,亘古至今的猛将之乡,从来不缺胸口上长了两扇厚大肌,身体浑厚敦实的后生,彪悍的民风已让狄阿鸟切身体验过一回,而整个地区,除了不断加强的驻军,往代扎根的屯户,还有几千壮丁,守备力量很足,只要是军民融洽,守将刚瞻,就一定是块够硬骨头。
狄阿鸟是一早就分析过王志的。
他觉得王志首先是位恪守美德的优良军人,有着军伍中养成的良好生活习惯,武艺精湛,其次,就是在自己对自己还不够自信、四处求贤问计的背后,有一副果敢坚决的性格,忠诚,刚硬、直爽,承受力很强,得出的结果就是,此人出于行伍,战争经验丰富,能听进建议,敢打硬仗,因为本人的良好的军旅习惯和武士信仰,足以严于律己,严肃军纪,只是机变稍有不足,决断略显迟钝。
对于这样一位守将,放在野战中,可能缺少捕捉战机的眼光,但放到守卫关中门户的位置上,再合适不过。
有人说他也有一个强硬的后台,这位后台把他选拔出来,放到这个位置上作个过渡。
狄阿鸟也一早看了出来,雕阴的位置太重要,而雕阴、黄龙、洛川,再到关中,这个通道是孤立的,在军事部署完毕之后,就像朝廷曾在陇上设想的那样,将会变成一个非同寻常的军事重镇,不但要具备防守,还要有反击的力量,非独挡一面的将领坐镇不可,作为王志,即便已经具备这种独当一面的才能,也会因为没有足够的资历,不够成熟,不能应付复杂的官场,而排除在人选之外,他一旦保住雕阴,作为不可磨灭的功勋,又一定会被提升,提升,只能在一个具备提升的地方提升,所以,他肯定是一个过渡。
过渡的作用往往松懈一个人的责任心。
但王志显然不是那种计较得失的“聪明人”,他肯给后来者栽树。
狄阿鸟并不知道那个提拔王志的人是谁,只知道王志称他为“恩侯”。
这个“恩侯”之所以选择王志,除了表现出知人善用的统帅才能,而且还显得相当气魄。
敢于推荐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新人,而在这之前,并没有看到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有过类似的成功。
除了相当气魄,也肯定是个可以通天的要人。守门户这样的大事,决定权保留在国王手里,而国王,需要的不仅仅是对他在忠诚上的信任,他还在给王志的书信中提到狄阿鸟,让狄阿鸟有点毛骨悚然,总觉得这是国王在背后授意,自己不出力是不忠,出力,则可能会图添猜忌。
再从官场的角度上看,这个“恩侯”不是仓陇军系中的一份子,也不是秦纲的嫡系,因为直州和河东军系不甘心从王牌的位置上跌落,排外情绪高涨,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容忍外系大员直接插手防务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