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刚才那禀报想来这宦官也听了些去,摇头笑笑回礼道:
“这些京里出来当差的番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处处莽撞,潘大人也不必生气,教训下也就是了。”
说完之后,抱抱拳,不屑之极的看了王通一眼,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门,这人一走。潘达脸已经有如寒冰一般,也不进屋,就在台阶上问道:
“王千户,这规矩你懂不懂,我兵备道官署重地,也是你这般硬闯的吗?”
“下官有要事相谈,那些不长眼的混帐却拦住不让,下官公事要紧自然要闯了。”
“放肆!!在本官面前还要口出污言,本官问你,规矩懂还是不懂,上官问话,你难道不知道跪下回话吗?”
王通深吸了一口气,话说到这里,一切都明了了,这前前后后的都说明一个,这位按察使司副使整饬兵备道潘大人,对锦衣卫有成见,王通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只是冷声问道:
“潘大人,天津锦衣卫的粮饷三年中拖欠了两年多,下官来就是问什么时候发放?”
潘达眉头皱起,声音更冷说道:
“对上官说话怎么这般无礼,为何不跪下!!”
“本官是千户五品,大人不过是四品,见面躬身作揖即可,为何要跪!!”
王通的火气终于被激起来了,他同样是冷声反问,听他这话,潘达禁不住冷笑了一声,悠然说道:
“你这个五品值得什么,大明祖宗规矩,读圣贤书,寒窗科举,历练出来的品级才是品级,你不过是拿这个刀剑糊弄,算得哪门子品级,这天津三卫,那家的千户见到本官不贵?王通你若不贵,本官就让人帮你跪下,然后再上本参你个不知体统!!”
王通手中刀“刷”的一声抽了出来,咬着牙说道:
“谁敢!!”
潘达后退了一步,随即晒笑道:
“你小小年纪逞的什么本事,戚将军给本官的这些护卫都是百战的狼虎之士,还制不了你个无知狂徒吗!!”
王通没有看向左右,怪不得这正屋门前的护卫如此的精强,打未必打的过,能不能冲过去挟持住对方,可这次来是谈公事,怎么搞得像是刺杀一般。
正僵持间,外面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喘着气说道:
“潘大人,潘大人,有圣旨,有旨意到了。”
二百零九
圣旨到?
本来有些闹哄的官署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宣旨传旨这都是大礼,往往旨意还在路上,提前几天就有快马专员通知,好做相应的预备。
奖励要各方面协调,这惩罚也有风声放出来,断没有这般突然的情况,本来那潘达站在台阶上猫戏老鼠一般的嘲弄,听到这个也糊涂了。
这位兵备道居然问讯的看了眼王通,脸色铁青的王通自然不会回答,事实上王通自己也在糊涂,不知道这旨意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官署内的安静迅速变为了喧闹,潘达清了清嗓子,呵斥道:
“还不快去准备。”
王通把刀插回刀鞘,冷冷看了潘达一眼,转身就走,这帮慌乱状况下自然也没有人理会他,大家今后计较,不管王通还是潘达都是这么想。
出门上马,跑出去两条街,几人都是沉默不语,王通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也罢,明日再来,让弟兄们全副武装的来,倒是要看看这兵备道衙门有多少戚大帅给的百战精兵。”
随从的几个人都没有作声,本来以为是端茶谈笑,暗藏机锋的公事,却没想到一文一武直接在官署衙门里面剑拔弩张,要到刀子拼命的架势,这叫什么事,那潘达对锦衣卫的厌恶是个人就能看出来。
同在一地办差,这兵备道潘达隐约间又是个抓总的地位,算是上差,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烦心的事情。
没人接话,到最后谭将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这也未必不是个办法,闹大了,大人这边也不必担心什么。”
正说话间,却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响,王通等五人下意识的抽刀出鞘,倒是把周围的行人吓的纷纷走避。
回头看,方才在兵备道衙门的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校骑马追上来,只有他一个人,靠近了举起手大声说道:
“王大人请速到兵备道衙门,一同接旨,快走吧!”
刚挨了打,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王通等几人,说完之后冷着脸扭转马身。扬长而去,王通看了几个人一眼,摇摇头,返身打马追上。
这次到了兵备道官署的门前,倒是没人拦阻,外面停着三十多匹马,不时的有人跑进跑出,王通还在那茶棚里看见了方才那宦官万稻的随从,街道的另外一边,还有几队人正在匆匆忙忙的赶来。
尽管寒气袭人,不过正屋的大门已经敞开,在屋中匾额下方摆上了香案,潘达站在台阶上沉着脸指挥。
看着王通走进来,潘达扭头装作不见,一名小吏面无表情的过来,躬身施礼开口说道:
“王大人,京师钦差已经到了,请您先行预备,还有几位大人没到,稍等片刻一同屋中接旨。”
王通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站下。院子里的人忙碌这打扫预备,布置接旨的场面,也没有人理会他。
能看到监粮宦官万稻走过去问讯潘达,小声交谈几句之后又摇摇头,看来都不知道这旨意的意思。
不多时一个穿着五品朝服的中年文官也是急匆匆走进,先是给潘达和万稻见礼,随意的看了王通这边一眼,然后也是上前议论。
“这应该是河间府的清军同知,天津三卫这地方的民间诉讼官司,地方民事都是归他管理。”
不多时又有几名武将走了进来,尽管那潘达方才说的就是文贵武贱的意思,但和这几名武将的相处倒还和气,大家见礼打个招呼。
谭将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上就能看出他们的身份,不断的和王通介绍:
“那位应该就是驻扎在天津的分守参将,其余几位则是本地卫所的指挥使,不知道到底何事,居然把天津此地的各衙门都叫来”
正说话间,能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潘达也不顾风度,冲着外面大吼道:
“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喧闹,不想要脑袋了吗?”
他这一喊,外面稍微安静了下,随即有人大声的喊道:
“各位大人,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十万火急,请让小的禀报”
潘达皱着眉头看了正屋一眼,吩咐下人去外面带人,这天津三卫的内官和文臣武将。自始自终没有一个人和王通打招呼交谈,最多也就是看一眼而已。
外面报信那人几乎是冲了进来,刚要禀报,潘达吩咐了一句,这人立刻压低声音说起来,王通这边虽然好奇也是无可奈何。
这人说完,能看到那边的官员齐齐震动,脸上神色大变,不约而同的看向正屋。
没多久,一名锦衣卫从正屋中走出,扬声说道:
“各位大人都到齐了,进来接旨吧!”
众人鱼贯而入,按照品级排序,王通和那清军同知两人跪在了最后,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准备好,有人喊了一声。
一名宦官捧着圣旨来到了香案那边,王通也是接过一次旨意的,那时候不过来了两个大汉将军陪着,可今天这场面却有些不同。
披甲带刀的兵丁面色森然的站在两旁,看那打扮却是御马监下面四卫营的装束,在那宦官的右边还有个兵部主事。
外面明亮,屋内相对就昏暗了许多,王通到此时才适应了光线。那宦官居然是熟人,可不就是蔡楠。
蔡楠冲他微微点头,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开始诵读:
“奉天承运”
所说的事情正是那半路劫杀王通的事情,已经查明了罪魁祸首,就近调兵剿灭贼人,活口都已经拿往京师,这旨意正是申斥天津上下,未能防患于未然,导致这等匪夷所思的罪行出现。
分守天津卫的参将被罚俸禄半年,其余各人等皆被申斥。并说今后一定要勤谨严查,不得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大家自然自责该死,然后称颂皇恩浩荡,方才那名报急信的人想必说的就是这个了,这正堂并不暖和,可王通微微抬头,却看到前面跪着的几个人背后居然湿透了,这肯定不是热的。
属地内出了这等大事,居然没有人知道,京师派人就地调兵围剿,天津城内这些主事的官员也是不知道,等一切事了,朝廷下旨申斥,偏偏处罚的这般轻拿轻放,这其中有什么诡异玄虚,要是罢官流放,众人倒是觉得应该如此,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不痛不痒的处置,到底是为何。
宣读完圣旨之后,蔡楠笑着说道:
“临来前,圣上和各位大人都叮嘱过了,这桩事是有奸人作祟,难得防备,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各位莫要觉得慌张,自家那摊子都盯紧了莫要再出事就好。”
上面居然这般的宽宏大量,少不得众人又是磕头称颂“陛下圣明”,宣读圣旨完毕,在场地位最高的兵备道潘达起身接旨。
客套归客套,可还有种种不明需要询问,兵备道潘达的属下早就备好了银两,潘达接过旨意,陪笑着就要询问。
他这边还没张口,蔡楠把手中的圣旨朝他手上一放,大步朝着后面走去,潘达还没有消去的冷汗又布满了后背。心想还有什么其他的关节。
刚要追上去,却看到这位传旨的黑瘦宦官快步走到那个锦衣卫千户面前,态度谦恭的把人搀扶站起。
接旨的规矩,接旨人如果有什么要说的,比如说“皇恩浩荡,我等当竭诚效死”,众人还要跪着齐声复述,现在自然不用走这个程序了,但后面那些官员不知道,都还在那里跪着等待。
结果刚才还鼻孔朝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宦官,居然满脸堆笑的去王通那边了,要知道刚才同样是宫里出来的万稻去套话,都得了个冷脸。
“王大人,这天津卫不比京师那边,穷乡僻壤的,您老呆着还习惯吗?”
蔡楠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给王通拍打膝盖上的尘土,这一趟趟差事办下来,蔡楠知道自己跟着水涨船高,从前宣旨这种轮不到自己的风光差事也可以办了,但得到的实惠越大,就越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好处权势到底是来自何人,也越发的觉察到京师核心圈子对王通的看顾和重视。
他以传旨钦差的身份,对天津的地方官员可以拿大,对王通可万万不敢,蔡楠此时所做的,比在京师所做的还要恭敬。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潘达、万稻一干人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蔡楠躬身垂手在王通的身边,那个锦衣卫千户似乎不觉得钦差给他拂去灰尘是什么僭越的事情,反倒很平静的说道:
“初来此地,总是有很多不熟的地方,差事办好了就习惯,差事办不好就不习惯!”
“王大人还是这爱说笑,小的不能耽搁太久,万岁爷和张公公、邹公公那边都说,您要是有什么口信,就通过小的捎带回去”
屋中很冷,可潘达额头上的汗水却不断的涌出,他自己却恍然不觉,一直是盯着谦恭的钦差和淡然的王通,他边上的监粮宦官万稻也是盯着那边,目瞪口呆,嘴巴张开,现在还没合上。
二百一十
做到地方大员这个位置的。谁不在京师认识几个人,谁的背后都有大小不等的靠山。
不过能让京师出来传旨的宦官低声下气到这样的地步,认识的人是谁,背后是谁,就让人想着害怕了。
传旨宦官基本都是大太监的心腹之人,也就是将来成为大太监的候补,从京师出来,代表着皇帝和朝廷,每个人都是眼睛瞧到天上,那里会理地方上的这些人。
监粮宦官万稻在出京前也算是御马监的一个人物,主动上前搭话还不是被给了个冷脸,却也无可奈何,出京外差油水多,但论起说话管用,还要说京里的这些。
这些都还好说,问题的关键是,按察使司副使兵备道潘达潘大人才给了王通那般难看脸色,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那里漏进来的风,吹到潘达的脸上,一阵冰凉,潘大人这才意识到满脸流汗。连忙随手掏出个帕子抹了几下,后面却觉得有人在戳他,都什么时节了,还搞什么把戏,潘达回头就要低声怒喝。
却发现戳他的人居然是河间府派驻在天津的清军同知,这同知动作很小的向外指了指,潘达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门半开,冷风正在不住的灌入,不过这不是重点。
而是一同前来的那兵部员外郎正和一位四十出头的仆役交谈,那仆役赫然就是跟着王通一起过来的。
六部各司,郎中为主官,员外郎副手,员外郎也是从五品的官员,实权很大,这等在京师属于算不上什么的小官,出京之后气派不比布政使小,可这样的京官居然陪着那王通的仆役聊天。
看双方的态度,倒是这员外郎的姿态低一些,屋中的宦官、文官、武将都顺着那清军同知的指向看了过去。
看看那边钦差陪着小心奉承王通,再看看这边兵部的京官客气的和王通的仆役交谈,众人都感觉到脑子不够用了,甚至有些晕眩,这算是什么事情。
“这就是那个姓王的千户,好大的排场啊!”
“等下回去就写信去京师问问,千万别来了个大神却当成个小鬼对待。”
听到身后不知道谁在那里议论,兵备道潘达晃晃脑袋。这才算反应过来,且不说脸上的汗水,身上也是被汗水湿透了衣服粘糊糊的颇为难受。
他脸色很是难看,不管这王通背后到底是谁,自己得罪人的事情已经做下了,左右看了几眼,却发现那监粮的宦官万稻向边上走了几步,有意拉开了距离。
蔡楠宣旨完毕在那里寒暄的时候,城外的各项军情才是向这边传递,在蓟镇的辖区之内,调动兵马剿杀自己的部队,这可是天大的案子,朝廷那边直接调兵完毕,周围的部队,还有被调动的部队肯定要层层上报,尽快让自己的上司知道。
过来接旨的那名分守参将脸色难看之极,自己辖地出了这等大事,自己却是最后才知道的,听下面禀报,调兵围剿,所调拨的兵丁之中。从把总以上的军将全部换成了京师派来的军官,接管指挥。
见到三千兵丁围住了自己的营地,那冒充贼人的士卒们立刻要投降,奈何外面的人根本不要他们投降,弓箭攒射一阵,就是官兵进去砍杀,把营地洗了两遍之后,才开始搜检命大没死的人,直接丢上囚车,准备带往京师拷问。
参将想到自己的处罚才是被罚俸,再看看这等狠辣的处置手段,就感觉到浑身冰凉,完全摸不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和王通寒暄了几句之后,蔡楠也能看出王通的心情并不是太好,他倒也是个精明人,方才也看到了天津本地官吏和王通如何的泾渭分明,即便是现在,天津官员们各个脸色难看的站在远处,却没有一个上前。
蔡楠把这一切都记在心中,却不言语,他们来的急走的也急,不能在这边耽搁太久的时间,看看天色,就躬身告辞。
传旨的钦差对王通躬身告辞,可天津这些文武官员万万不敢这么托大,少不得一个个客气相送,把礼节什么的做到了足实。
钦差一干人等上马远去,兵备道衙门的宅院之中气氛颇为古怪,王通和谭将在屋中一角。就要告辞离开。
“李参将,领着你的家兵家将出去,把咱们天津卫周围的兵马梳理一遍,三位指挥也是如此,自己卫所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着紧些,要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本官讲,实在不行,本官写信给戚将军。”
那李参将和三位卫所指挥使脸色难看的答应了下来,潘达清清嗓子,眼神飞快的扫过了王通二人,扬声说道:
“临近年关,蓟镇各处的粮饷都以齐备,各位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和本官讲。”
大家都心里有数的事情,不过随口答应罢了,兵备道潘达向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
“边镇军需自然以北边的战兵优先,难免亏待了些后面的弟兄,天津锦衣卫这块的粮饷也拖延了好久,再苦不能苦自己人,本官明日就补发六个月的军饷,也酬答诸位兄弟的报效国家之心。”
方才那态度最起码宦官万稻看得清楚,心想这潘大人变脸未免变得太快了一些。可任谁看见钦差对他那般的模样,也要把脸尽快变过来。
“潘大人,兵备道一共拖欠了天津锦衣卫千户所二十八个月的粮饷,这次发了六个月的,其余的何时发放?”
王通脸上没有一丝的感激神色,冷冰冰的开口反问,潘达脸色顿时黑了一分,可还是硬挤出一丝笑容,开口说道:
“整饬兵备道衙门已经封帐,再调拨粮饷需要总兵官和户部、兵部的印信,王大人也不必着急。等开年上差后,这缺额的粮饷一并给你补上。”
“潘大人,这等大人情,可需要下官跪谢磕头?”
王通的声音抬的很高,潘达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可居然还是在笑,笑着说道:
“大家同在一地为官,今后相处的时间还久,何必这么客气,不必,不必。”
这一句句反问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抽打潘达的脸皮,当真是诛心之极,说了这几句之后,王通随意的抱抱拳,也不说告辞的话,领着谭将大步出门。
屋中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安静了一会,那宦官万稻才干笑着说道:
“王千户这样的少年英杰,行事果然与众不同,他日必然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真是让人赞叹啊!”
河间府派驻在这边的清军同知也在那里点头附和,连声的夸赞道:
“当今天子乃是英明神武的少年贤君,下面有王大人这等少年贤才辅佐,真是我大明的幸事啊!!”
你一言我一语,没口子的夸赞,也不管王通到底能不能听见,只求能有个一言半语的传到王通耳中。
潘达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了,却还要故作和蔼长辈的模样,出声附和几句。
“谭将,那兵部的员外郎你可认识?”
“不瞒老爷说,这员外郎是谭大人当年在浙江的门生,一步步提携上来的,当年和小的也多次打过交道,这才熟悉。”
回程的路上一干人可比上次回程的时候扬眉吐气了许多,看着先前牛气无比的官员低声下气的讨好,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王通和谭将闲谈几句。马匹已经快要跑回驻地了,天津锦衣卫官署的门前忙乱成一团,那些天津锦衣卫的兵卒都是满头大汗的忙碌打扫。
在马婆子的督促下,把院子中的垃圾扫到土筐里,然后抬出门外,王通他们自己也有大车,拉着垃圾去倾倒。
看见王通回来,浑身全是尘土的杭百户急忙过来迎接,又是请安又是问好,王通捂着口鼻走进了院子。
尽管还是破旧,但昨日那种垃圾场的模样却没有了,整洁利索了许多,王通倒是满意,走走看看不住的点头,那杭大桥从门外跟着进了院子,却没有继续去打扫,反倒跟着看起来。
“粮饷明日就应该能送来,六个月总能发下,你回去和你的弟兄们讲讲,大家也开开心。”
杭百户连忙躬身,开口说道:
“大人来了,真是天上出太阳了,下面的弟兄们都要给大人立个长生牌位供着”
尽管打交道不久,可王通还是能感觉到这个杭百户不对劲,转头盯着他说道:
“老杭,在本官手底下当差,吞吞吐吐的可呆不长久,你想说什么就说。”
杭大桥老脸一红,吭哧了半天说道:
“听说大人带着的随从要住进后面那些屋子,今天打扫被小的拦住了,能不能请大人开开恩先晚几天,外面住客栈的钱小的承担就是。”
这话说的王通也感兴趣起来,转头盯着杭大桥问道:
“钱倒是小事,这些屋子为什么不能空出来。”
“小的自作主张,把这些屋子都租了出去,正当仓库用,倒腾出来的话一两天弄不完,也寻不到个存的地方。”
事情王通早就有耳闻,不过他一直感兴趣到底存放着什么。
二百一十一
“你是地头蛇,要是在城内有大宅院就来告诉本官。拿银子买下就是,搬进来不过图个方便而已,你这边不方便就不要搬了。”
听王通说的这般宽宏大量,那杭大桥感激不尽的差点跪下,没口子的答应说道:
“天津城内不少大宅子都空着,大人想要找太简单了,今晚就能给大人个准信。”
不过王通这边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什么货物还要堆积在咱们这边,一起过去看看吧。”
对这个要求那杭百户倒没什么迟疑,开口说道:
“都是些粗重东西,也没什么看头,大人跟小的来吧!”
走不多远就到了后面的房屋,这边地面上积雪很厚,在上面甚至看不到脚印,在靠近房屋的地方能看到因为滴水弄出的冰痕。
看来是好久没有人来过了,走过雪地,杭大桥一把撤下了门上的无字封条,推开门之后,屋中的气味却并不难闻。
货物堆的很高,上面覆盖着苫布,杭百户上前掀开。露出了一捆捆粗细不等的竹子,王通有些纳闷,心想这算什么要紧货物。
王通猜测这杭大桥是不是在隐藏什么,脸上带着笑意一起看了前前后后十几间房子,也不用那杭百户领路,他自己指定屋子。
全是竹子,每间屋子都是堆的满满,这些竹子有什么用处,又值得什么钱,可要租用这锦衣卫的房子存放,库房的租金就算便宜也是银子,也是成本,这些看着没什么特殊的竹子值得吗?
杭大桥和几个头目身上虽然破旧,不过不用出去做活,每日里赌钱喝酒,据王通的了解,天津锦衣卫的兵卒们很少向他们几个交钱,几个百户还能维持这么悠闲的生活,想必是有另外的收入。
这收入想必就和这库房的租金有关,大概盘算一下,数目虽然不大,可也不能说随意忽视掉的小数目。
王通在京师的时候,南街各家商户他多有了解交流,知道这时代做生意的不容易,利润微薄,不能在任何一个环节花费太大。
这竹木的生意从前没有了解,可租用这么多间屋子存放。而不是摆在露天堆积,难道利润很高,这竹竿子又能有什么利润。
“租金是多少银子?”
王通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杭大桥一愣怔,却快走两步到了王通跟前跪下,连磕了几个头,哭丧着脸说道:
“小的有罪,不过租金小的几个都花的差不多了,这又临近年关,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大人,要不小的们先把昨日的饷银还回来”
王通哭笑不得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要这点钱干什么,本官就是问你,租金一共是多少钱。”
“一共是六十两银子,先付了四十两,二十两运河开化之后提货时候付”
王通挥手让这杭大桥站起,啧啧连声的走到这货物跟前,掀开苫布看下面的竹竿,差不多二十根用竹条框住,一捆捆的堆起来。
“存在这里就能花六十两。这笔生意他到底能赚多少啊!?”
那杭大桥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却也看出来这王通并不是要找他的麻烦,不由得心中大定,放松了许多,他本来就是个惫懒性格,听到王通自言自语,忍不住凑上前说道:
“大人,这六十两他可赚的多了?”
“不过是几根竹子,他能赚多少?”
“大人您是不知道啊,这一根竹子他们在南边买来不过是一文钱两文钱,大人可能不知道这个行情,这一根竹竿在天津城这边就能卖到三十文,在京师那边能卖到五十文六十文,据说要能卖到辽东或者鞑子那边,一百文两百文也卖得出。”
杭大桥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王通倒是说不出话来了,一根竹竿从南运到北,居然价钱可以翻这么多,时代不同,这贸易上不同的地方太多。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王通摇头笑着说道:
“这钱这么好赚,你怎么不从南边运些竹子过来贩卖,何必挣这点小钱。”
“得有漕运的门路,要不然沿路的税卡税关太多,还有些暗里的买路钱,就算能运过来也没钱可赚。”
王通笑着没有接口,漕船运送维持北地的漕粮,是有免检免税的特权,这些货物想来都是通过这漕船运送。所以免掉了税金,利润更高。
他这边不出声,杭大桥倒是喋喋不休起来:
“这些竹竿放在外面堆放,干裂了不说,那路过走过的谁不抽一根走,腊月正月的,各家放鞭炮架棚子的,谁不想用新竹竿,也就是存在咱们这边才放心,锦衣卫的名头还是能镇住人的。”
王通瞥了杭大桥一眼,实在是无话可说,当锦衣卫沦落到给别人看库房的地步,居然还觉得脸上有光。
他本以为在这些库房里面存着些精贵物品,没想到却是竹竿,一时间兴头也不是太大,让这杭大桥关上屋门,一同回转。
“咱们锦衣亲军如今不一样了,大人你来了之后,谁还敢小瞧咱们,到时候江西的瓷器,南直隶的织绵丝绸,都放在这边存着。”
王通无奈的停住回头,叹气说道:
“老杭。你多少也是个百户,怎么就这点出息”
说完大步走到了正屋那边去,留下这杭大桥在那里糊涂的挠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做错了什么。
先前这帮天津锦衣卫赌钱的正屋今日里打扫的也是干净,窗门都是大敞开透风,马婆子指挥几个妇人把屋中擦拭打扫的干干净净。
看着王通过来,连忙吆喝着关上门,又有人把烧红了的炭火炉子搬过来,男女有别,马婆子冲着外面吆喝了嗓子,男丁们都躲避了一下。
王通这边才坐下。那铁匠头目乔大却凑了过来,神情有些兴奋又有些畏惧,躲躲闪闪的左顾右盼。
这意思王通倒也是懂,不想有其他人在场,谭将等人正在外面或者在兴财客栈那边,屋中其余的人王通直接打发了出去。
“老爷,俺先求个情,要是俺说这话犯了王法,老爷您可不能把俺送官,要不然俺就不说了。”
“说就是,我自己的人,送哪门子官,快说快说!”
“有老爷这句话,俺就讲了,这天津城可比京城那边好做,咱们这铁匠作坊不管是煤炭还是铁料,都比京师好寻,价钱也便宜,更有一桩好处,这打铁的熟手匠人多,手艺都是不差。”
说到这里却停了,王通随意的点点头,笑着说道:
“这岂不是好事,缺钱的话去张世强那边支取,该花的就花”
那乔大搓搓手,却还有话没说完,有些艰难的说道:
“那些熟手匠人身份却不太利索,都是城东火器制造营的匠户,这个这个都是给官家做东西的,咱们用了可是犯忌讳的,虽说那些太监平日里也不管,可真要追究起来,也是麻烦”
原来这等为难的事情,匠户们在火器制造营中就是个半奴隶的身份,养家糊口都颇为艰难,也没有报酬,都不愿意出力做工。往往偷跑出来做私活,这等事管事的宦官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捞的是料钱和其他空子,但不理归不理,认真追究起来肯定要按照大罪论处。
王通却不怕这个,外朝的文官武将他或许有些忌惮,这些宦官的差事他却不惧,乔大所说的这些他也是感兴趣的紧。
当下开口说道:
“该雇什么人就雇什么人,出了事情就报你家老爷的名号,这件事你大胆去做,做好了有银子赏,做不好,本官给你担着!”
听王通这么讲,乔大才放下来心来,连忙答应。
这边刚出了门,那边张世强又掀帘子进来了,开口禀报说道:
“刚才按照大人的吩咐,和谭兵拿着名册又把人清点了一遍,结果昨日那二百四十六人全到了不说,居然还多出三十二个人来。”
“怎么还多了?”
“属下也奇怪,一问昨日那些人说这几个也是天津锦衣卫的兵卒,因为没钱养家丢了职分去给人做工,或者回家种地,因为和昨日那些人来往多,知道大人宽宏大方,所以今日也来,刚才还缠着属下要钱米、猪肉什么的。”
算算天津锦衣卫千户在五年前还实有八百二十人,难道听到能发钱了都陆续跑回来,王通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
“一切东西减半,而且把话说明白,他们已经不是锦衣卫的兵卒,想要做事赚钱粮可以,但只能做本官的家丁奴仆,当差却不能,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就走。”
张世强领命,不过还是疑惑的问道:
“大人,咱们这么做会不会被人说嘴,毕竟都是”
“都是同袍是吧,他们这身官衣都不要了,还做什么同袍,再说了,天津这边的兵卒各个都是穷废了的,那二百多留下的自然不能撵走,养他们是朝廷,是本官的职分,这其他的,本官不要这样的废物手下,干活赚钱吧!”
二百一十二
记得进入这家全国知名的大企业之后。没有任何背景的王通大哭了一场,入司之后过了试用期,却直接被派到广西做销售公司经理。
王通以为自己幸运无比,来到广西之后才知道这边年年亏损,没有任何的业务,员工都在干自己的私活,此时王通才知道天上不会掉下馅饼。
开始第一年,所有时间都是在南宁、桂林和柳州三个核心城市的商场中度过,在炎热的天气中挤着公交车,奔波于各处,把销售量一点点的做起来,可手下的人帮不上任何的忙,反倒扯他的后腿,甚至背后使坏。
又用了一年时间,他把这个销售团队的人渐渐裁撤,换上了得用的人员,建设起一个有能向上的团队。
然后,总裁当面夸奖了他,派了一个亲信接管了他辛苦建起的广西分公司,然后王通就病了
王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床下的炭盆中炭火已经黯淡。微弱的红光却让屋子显得更加黑暗。
手摸着火铳冰凉的铳管,王通呼吸慢慢的平静,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那一世的一切,没想到这晚上突然梦到。
披上一件长衫,王通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外面也有轻微的响动,谭家的家将和李虎头都是警觉异常,屋内稍有动静他们就能警觉,王通低声说道:
“无事,你们不要管。”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王通坐在床边拿着绣春刀拨弄火盆中的炭火,屋中略微多了点暖意,思路渐渐的清晰。
天津卫原有的这些锦衣卫兵卒和头目,一概都是不能用的,留着身份没走的算他们运气好,走了的想要回来当差那万万不能。
在外一方,手下的团队一定要是自己的铁杆,忠心于自己,为自己所用,杭百户这一干人虽然不会构成什么阻力,但窝囊久了,又无能的很,又是地头蛇,暗地里有什么别的勾当也说不清。
修修补补不如全部推倒重新开始,王通要建立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来到这天津三卫。没有皇帝的直接支持,但手脚也可以放开许多,这是个机会,就看自己能不能好好的把握住了。
“王大人,这一共五百二十两银子和四百一十贯的宝钞,请您清点好了,然后给小人打个条子。”
四名官兵,两名挑夫,一名穿着青衫的吏目在一大早就把欠饷送过来了。
尽管腊月二十八了,可在天津锦衣卫千户的人丁却越来越多,昨日杂粮的馒头,牛羊骨头熬的汤水,那些兵卒各个吃的欢天喜地,丢了身份又没个好去处的知道消息开始渐渐回来。
修缮这衙门的屋子院墙打扫清洁都需要人手,昨日粗粗的弄了一遍,还有好多的活计需要人手。
王通也不给他们个明确身份,管吃喝叫干活,一切等年后再说。
能吃顿饱饭,汤水里有些荤腥,这对这些穷了好久的士卒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饭食,各个精神头十足。
一大早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却正好赶上这送饷银的。
那吏目身上穿着缎面对襟棉袍,带着个皮帽子,双耳处还套个兔毛的耳套,包裹的严实,人也是富态模样,这身打扮可要比破衣烂衫的锦衣卫兵卒强太多了,他可能不知道昨日接旨的情景,所以神情上有明显的不耐烦。
王通听到这个数目之后,稍微琢磨,眼睛猛然瞪了起来,开口质问道:
“五百二十两银子,四百一十贯宝钞,这到底是怎么算的!?”
“大人,贵处一共有丁二百四十六人,核发六月粮饷,明明白白就是小人说的这些数目。”
王通脸完全黑了下来,他盯着那吏目一字一顿的说道:
“二百四十六人每人每月支米一石,咱们先不管粮价,按照一石米一两银子算,也该有一千四百六十两银子,你带来的这些,就算宝钞能当银子花,也才九百三十两,何况那宝钞就是个废纸。”
“今年天寒,一两银子就算平价也只能买九斗米,我家大人这还是朝着好处算了,你们到底吞了多少!”
孙大海性子急,已经站在后面吼了出来。王通也觉得火气腾腾的向上冒,偏生这时候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叫花子锦衣卫的小声念叨:
“发饷了,发饷了”
“要那么多干什么,发饷的生气再不发了,这小大人真是”
王通只当没听见后面这些扰乱人心的窝囊话语,盯着面前的那个吏目等他答复,那吏目听到王通的演算,颇为惊讶的上下看了看王通,笑着说道:
“没想到王大人居然还精通算法。”
那言语就好像是数学老师发现一个顽皮孩子居然能算术一样,王通猛地上前一步,他已经动了真火,克扣吞没自己的军饷,而且还是这么明目张胆,现下还这般的调笑,真把老虎做病猫吗?
看到王通发怒,这吏目有些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急忙开口说道:
“王大人,潘大人当面交待小人给您送过来,小的们怎么敢在其中做什么手脚,再说,今早领了钱钞,挑夫和小的就过来了,一路上连停歇都没有。要不您搜搜小的几个的衣襟,看看又没有夹藏!”
“数目为何不对!!”
王通又是厉声质问,没想到这吏目居然笑了,悠然开口说道:
“大人莫要急,小的给您算算数目,锦衣卫算是京师兵马,在蓟镇这边算是客军,京师能发足米,咱们这边可就要米和钱钞混发了,蓟镇主军是全米或者是八成米二成钞,客军一般是六成米四成钞。但凡发饷,照例要有三成左右的损耗,然后还有五分的车马,潘大人发了话,这才只算了您损耗二成,车马小的们也才拿了一分,您算法好,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数目。”
计算并不繁复,数目也不大,但这七扣八扣的是怎么回事,几成米几成钞,就是发饷发多少银子多少宝钞,宝钞如今就是废纸,可大明各处的军兵不管是发粮食还是发银子,总要搭配宝钞。
这就是打折扣,用宝钞这等名义上合法的货币,让人明面上不能说嘴而已,可这三成损耗,五分的车马又是什么混帐事情。
从兵备道衙门的府库到这边走路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要个毛的损耗和车马,这吏目居然还一副给了自己好大人情的模样。
王通深吸了几口气,压着声音问道:
“这位怎么称呼?在兵备道衙门担任什么职务啊?”
那吏目还以为自己的差事要了结,对方捏着鼻子认了这桩事,不由得轻松起来,心想快些回家忙年,外宅昨晚哭了一夜还要去安抚,对王通随便的作揖,开口说道:
“小的姓韩,名廷才,在兵备道衙门做分发钱粮的吏目”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前襟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王通抓了过来,王通身高力大,这叫韩廷才的吏目已经被抓的双脚离地,王通恶狠狠的吼道:
“姓韩的,你他娘的发宝钞爷爷就认了,居然还敢克扣。今天要不把这些银子给爷爷吐出来,今天你就别想活着回去过年!!”
谁也没有想到王通突然就暴怒动手,站在挑夫边上的几名士兵下意识的就要上来拉,马三标和孙大海大喊一声就冲了出去,这短距离内动手,那几个与其说是兵卒更像是苦力的士兵那里是对手。
一照面就被马三标一拳打翻,孙大海也是把一个摔倒在地上,另一个人仓皇后退想要拿个扁担舞动,全看到一个瘦小身影直冲而来,然后下面剧痛,张嘴捂着下面就倒了下去,李虎头一击得手,手里那根不知道那里来的短棍接着横扫,又把边上的打倒。
历韬和孙鑫两个人更是直接,拿着长矛就逼住了那两名挑夫,被抓起来的那韩廷才左右看看,本还想说什么,见到这局面也是慌了手脚。
还没反应过来,被王通一把丢在了地上,刷一声抽刀出鞘,刀尖抵住那韩廷才的咽喉,怒声骂道:
“爷爷的钱也是你能吞的,交出来今天不杀你,交不出来,爷爷一刀刀剐了你!”
那韩廷才本来还拿出几分高傲姿态,身子摔在冻硬的地上,被刀子指着脖颈,耳套都被甩脱了,看着杀气森森的王通,他从里到外彻底的怕了,浑身冷得好像是寒冰一样,第一声居然没有说出来,紧张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拼命的吞咽,嘶哑着嗓音说道:
“王大人,王大爷,这笔钱真不是小的吞了,是惯例,是常例啊!!”
时候,谭将匆匆忙忙的从别处跑过来,稍微一了解情况,就到王通身后拽了下王通,低声说道:
“老爷,这的确是常例。”
王通愕然的回头,围观的那些天津锦衣卫的兵卒也都在那里点头,乱哄哄的说道:
“是惯例是惯例”
王通左右看看,发现众人都是这个说法,不由得有些头昏,克扣军饷难道有理了
二百一十三
“那王通怎么讲?”
“说拖欠这些月的饷银必须在正月初五之前结清。还说锦衣卫既然是天津锦衣卫提刑千户所,那就要按照主军看待,必须发全米,不要宝钞,而且不给一点的折扣。”
兵备道官署之中,潘达并没有回家过年,腊月二十八的下午他端坐在正堂之上,听着下面韩廷才的哭诉。
看着自己的属下被打的鼻青脸肿,外面还有几个狼狈不堪的士兵,这位按察副使脸色阴沉的可怕。
“送去的银子和宝钞呢?”
“王大人,不,那王通打了个条子说收下五百二十两银子,其余欠饷尚未补齐。”
听到这里,潘达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怒声喝道:
“混帐,粗鲁武夫!!”
话说了一半却又停住,想想那日钦差对王通的低声下气,接旨的种种场面,潘达心中有多了几分忌惮,厌恶的对韩廷才挥挥手: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韩廷才哭丧着脸磕头之后,起身快步出了门,潘达在那里沉吟了半响,沉声吩咐道:
“就说衙门封门过年,不见外客,你们也都出去。”
堂中伺候的下人和差役应了声,都退了下去,潘达低着头拐过书案后面的屏风,进了内堂。
所谓内堂不过是在这办差的正堂之中用屏风隔开的空间,潘达转进去的时候,监粮的宦官万稻正坐在椅子上。
“万公公,方才那些话都听到了吧,麻烦啊,麻烦啊!”
潘达叹了口气,坐在了万稻的对面,颓然的摇摇头,万稻淡然说道:
“京师里藏龙卧虎的,能让钦差那么客气对待的人物也不在少数,或许是那位公公的亲戚,咱家写的信昨日就已经上路了,正月初一差不多消息就能回来。”
兵备道潘达喝了口茶,心情平静了少许,低声说道:
“潘某也派人去京师里问了,不过有件事却想不明白,要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要来天津三卫这地方混事,天下间有多少处好地方。”
万稻轻笑了几声。开口说道:
“天津乃是水陆交汇,南北往来的要津,自然也是好处所,来这里也不算错的,潘大人,咱家说句话你莫要见怪,这点军饷银子值得甚么,随便那个营头上刮刮也出来了,给他就是,何必纠缠着呢!?”
潘达脸上露出苦笑的表情,说道:
“万公公这话说的简单,这几成米几成钞,几成损耗,几分车马,这都是天下间的成例,潘某要是坏了这个规矩,不出几日就没办法在这个位置上呆了,指不定发到天高海远的受罪,到时候大家都没得方便。”
万稻喝了口茶,嘿嘿笑着说道:
“也就是你们文官事情多,层层克扣就克扣。还说什么成例规矩,弄得好像是祖宗成法一样,咱家话放在这边,别因为这点小钱耽误了大钱,到时候,大家可都不好看了。”
说起这个来,潘达神色慎重的点点头。
正在此时,猛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正堂的大门也被人打开,潘达顿时皱起眉头,还没等开口,就听到自家的仆役惶恐的叫道:
“老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面几百号人把正门给堵住了!!”
一听这么说,潘达和万稻对视一眼都是站起,潘达更是急匆匆转出了屏风,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什么人围住门口?”
那仆役哭丧着急声说道:
“是锦衣卫的,他们来闹饷了,说大过年的发不下钱活不下去了!”
潘达一愣,随即抓起手边的一个摆设瓷瓶重重的摔在地上,看着愣在那里的仆役,恨声说道:
“还在那里傻着干什么,快去李参将那边调兵防备。”
监粮宦官万稻也走了出来,看着那连滚带爬跑出去的仆役,听着外面那越来越大的闹腾和呼喊,脸色也是复杂的很,开口说道:
“这个王通。行事还真是肆无忌惮。”
“万公公,今日这事你要做个见证,他一个锦衣卫千户,先是殴打送饷的官吏,然后居然来我官署前面闹事,还有没有官场的体统,这还要不要朝廷的体面!!”
万稻苦笑了一声,对有些发狂的潘达说道:
“潘大人,这王通的底细不知道,咱们先小心对待吧,咱家先从侯门走了,潘大人也不必太担心,光天化日,那王通也不敢闹得太过分。”
说完,万稻拱拱手,熟门熟路的离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送饷银的吏目和兵丁狼狈逃走之后,王通阴沉着脸回到正屋,那五百多两银子和四百多贯宝钞也搬了进来。
不少锦衣卫兵丁眼巴巴的看着这点银钱,王通一进屋,外面顿时是骚动起来,可王通那顿杀威棒他们也记得明白,谁也不敢去张口。
议论了半天。平素算是有点人望的杭大桥被推了出来,这杭百户心里也有个小算计,自己在王通那边拿的银子比旁人多,今天这六个月的饷银下来,自己怎么不得多拿些,所以也半推半就的进了屋子。
屋中除了王通之外,所有人都在两边站着,谭将和两名高大的少年站在最前面,方才不知道在说什么,见到杭大桥进来都不说了。
杭百户干咳了一声,上前说道:
“大人来。真是出了太阳,六个月的饷银这就发过来了,外面小的们都是佩服的不得了,属下琢磨着打扫也快打扫完了,按规矩明日都要在家过年,大人您看是不是把这饷银发下去,让大家给您磕个头算是拜早年。”
王通阴着脸盯住杭大桥,冷声说道:
“你就这点出息,欠了二十八个月的饷银,这连折代扣的一共给了这么点,你还佩服?”
杭大桥嘿嘿笑着回答道:
“不少了,有的发就不错,谁还嫌弃多少啊!”
看着王通脸色不对,琢磨了琢磨又是急忙说道:
“大人如此辛苦,下面的兄弟们都是懂事的,这次上面一共发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兄弟们也不劳烦大人”
这就说留出了差不多二百两银子给王通自己,这点钱不在王通的眼中,可比这次军饷的数目比例可很大了。
听了对方的提议,王通摇摇头站起来,沉声说道:
“让所有人都停下活计到门外列队集合,大海,你先在骑马出门,把咱们在客栈的人都叫过来,留下十个男丁和妇孺一起看家也就够了,快点吧。”
那杭大桥脸上笑开了花一般,连声的说道:
“大人这是要发饷了吗,小的这就去把大家叫过来,马上就去!!”
说完就跑了出门,边上的张世强喊了历韬和孙鑫一声,先问道:
“大人是不是要把这些银子搬出去。”
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搬出去不要发,送来六个月的粮饷,克扣到了这个地步,本官没工夫去和兵备道衙门玩那些公文戏法,拖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要来个利索的。”
说完大步出了门。走出院子,外面那街道上满满的全是人,干活的锦衣卫兵卒们听说有饷银要发,各个跑着去门外集合。
王通站在那里看了下下面,很麻木的面孔此时都有了点生气,王通弯腰打开箱子,伸手抓了四五块银锭,然后丢回了箱子。
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上面,王通开口大声说道:
“兵备道欠了你们多少,二十八个月,就算按照一年发十个月的常例来算,也有五千八百两银子,这才五百两银子,你们就动心了吗?你们就这点出息?你们就这点眼界?”
这等刺激人的说法,是那一世激励员工的常用手段,先把怒气激起来,然后再行激励鼓励,万没想到,这话说完,下面居然不少人连连点头。
窝囊废,王通只觉得浑身很无力,随即心中发狠,既然无法鼓励,那就用鞭子抽吧,他一脚把银箱盖子踢上,大声说道:
“都跟我去兵备道衙门闹,让那潘达把所有欠的饷银都给发下来,发下之后,本官一分不扣,你们都拿回去过年!!”
这话说出,下面的兵卒们脸上各个露出迟疑畏缩的神色,王通冷哼了一声,又是大声说道:
“跟着去的,就算那潘达给不出银子,本官也给你们补齐这些年的欠饷,全部按照银子和粮食算,不给你们一分的折扣,要是不去的,前日发下来的粮米肉和银子,本官也让你们一分不少的退回来。”
王通手底下的家丁和少年在这边的也不少,此时拎着棍棒都在两边站着冷眼旁观,孙大海和马三标也不言语,只是在那里把箱子打开,里面的银锭拿起来抛弄几下,再丢回去。
大家的视线盯在那银子上,呼吸渐渐的粗重起来,王通又是大声问道:
“去不去!?”
箭在弦上,不去的又要挨打又要退钱,去的还有个赚钱的期望,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众人都是鼓噪起来:
“要饷去,要银子过年去!!!”
二百一十四
兵备道衙门是天津卫品级最高。权势最重的官署,位置也是在天津城最好的街道上,临近年关,街道上不少闲逛和采购年货的人。
这时候城外的漕运停了,地里也没有农活,正是闲人最多的时候,看到一大群穿着破烂锦衣卫袍服的士卒,吆喝着走过来,大家都是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不是闹兵变了,刚慌不迭的走避。
却听见这大队士卒口中高喊着:
“发欠饷,发欠饷,发欠饷过年!”
声音喊的响亮,却不骚扰沿路的百姓和店铺,闲人们一看这是个热闹,立刻跟了上去,人是越围越多。
兵备道衙门这边也有三百兵卒驻守,门口守卫的也有十多人,年节的时候也是清闲,正在围着门口的炭火盆子烤火闲聊。
突然看见路口大批的兵丁百姓涌进来,各个吓了一跳。在门口茶棚等待的宦官万稻的车夫随从更是慌了手脚。
这些护兵先是抽出了刀剑,可远远看着就知道对付不了这么多人,稍一迟疑,头目转身朝着门里就跑,看着头目跑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宦官万稻的那些随从车夫的更是不顾车马,全都跑进了门里。
大门很快就是关闭,兵备道衙门是蓟镇重地,有总兵官戚继光亲手安排的精兵护卫,外面的事情传进去之后,几个把总尽管惊讶,但反应也是迅速,大声吆喝着布防,兵卒们拿着兵刃列队而出。
在正门处的院墙那边早有预备好的木架和矮梯子,拿着弓箭的士卒都是攀爬了上去,一名把总手脚利落的上了正门的门楼。
看着外面快要塞满了的街道,只要这帮像叫花子一样的锦衣卫敢于冲撞衙门,那就立刻开打,五百多号人的模样,居然只有拿着棍棒的一百多人,这些人来这边闹,是想送死吗,只要敢乱动那就算成谋反。
也有那眼尖的闲人们看到了这衙门墙头的刀枪剑戟,都是害怕的向后退,不敢跟着向前看热闹,唯恐殃及池鱼。
没想到这帮锦衣卫兵卒到了门前却不冲撞。又十几个拿着棒子背朝正门站了一圈,大声吆喝着不让人靠前,看起来倒是像是这帮人正在护卫兵备道衙门一样。
“我喊什么,大家跟着喊!!”
人群中有个嗓门大的大声的喊道,人群骤然安静了下。
“三年欠饷二十八个月,活不下去!”
这倒说不上铿锵有力,可却是大实话,下面的人齐声跟着吆喝起来,那个手握在刀柄上正要下令开打的把总差点从门楼上摔下去,这算什么。
“全家饿肚子,当光卖光,只能要饭!!”“说是锦衣卫,实在是叫花子!!”“喝兵血,吃兵肉,克扣军饷,天理不容!!”
那些窝囊惯了的天津锦衣卫兵卒看着墙头上的戒备森严,心中都是忐忑异常,可跟着那大嗓门喊了几句之后,这些年的酸甜苦辣都涌上心头,想想家里人这些年的苦日子,情绪渐渐的被调动起来了。
到最后这喊话汇集成了一句“克扣军饷。天理不容!!”,口号喊的惊天动地,被吸引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两侧的街道口都给堵住,不能让闲人混进这个队伍来,千万要记得,不得有一人对这兵备道衙门动手。”
王通在队伍之中,冷静的发号施令,几名少年就聚在他身边,听到命令之后,连忙挤了出去。
街上的闲人们看到这场面都是兴奋不已,人都是有个凑热闹的心思,这又是冲撞官府,各个跟着激动非常,大家都知道这锦衣卫在天津城内不受待见,没想到今日闹过来了。
有人琢磨着进去浑水摸鱼,有人则琢磨着进去看看热闹,不管如何,今日间回去是有的吹了。
没想到,这伙锦衣卫兵卒在路口两边各用白布扯了一道横幅,把人都拦在了外面,想要越过这横幅的,就有那凶神恶煞的汉子拿着木棒劈头盖脸的打,也只有远远的看了。
不过那横幅上却也有故事,上面用黑墨写着大字,两边都写着“欠饷二十八个月,克扣军饷,天理不容!”
这边喊的群情激奋,兵备道衙门那些护兵们开始还如临大敌的模样,到得后来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家都是当兵吃粮的。欠了二十八个月,这怎么也没道理可讲,这要是在蓟镇的兵马之中敢这么拖欠,恐怕早就闹将起来,把上官的脑袋砍了,这些锦衣卫兵卒居然能忍二十八个月,也真是难为了他们。
声音越喊越齐,越喊越大,连在内堂的兵备道潘达都听得清楚,他当然知道在这边这么闹,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恐怕再折腾下去,整个天津城的人全都知道了。
在官署之中,外面声势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那里慌乱的跑动,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可过了一会,外面的人也没冲进来,众人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如何应对。
兵备道潘达的长随小步跑了过来,凑近低声说道:
“老爷,外面些人没有堵住后门,小的已经把轿子叫过来。咱们从后门走吧!”
潘达沉着脸对这个长随招招手,那长随笑着到了跟前,潘达抡起胳膊狠狠的一耳光抽打了过去。
“走什么走!!这帮番子是来让老爷我难看的,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老爷这官也不要做了,还愣着干什么,去李参将那边叫援兵,就说有人要谋反,有人要攻打咱们兵备道衙门,快去催!!”
那长随捂着脸,退后两步说道:
“二管家不是去请了”
兵备道潘达撩起袍子直接就是踹了过去。怒骂道:
“李参将的兵到了没有,没到就给本官去催,要不然会府里,先一顿板子打杀了你这个混账。
看着他发怒,长随一溜烟的跑到了后门那边,潘达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克扣军饷,天理不容“,脸色越来越难看,禁不住快步的到了前门那边,大声的对护兵们喊道:
“出去这些混账赶走,快去赶人!!”
在墙上的那护兵头目脸色却颇有些为难,一边看着墙外一边说道:
“大人,外面的锦衣卫兵卒没有冲打咱们衙门,又离着门外墙外有段距离,没理由动手啊!”
“都已经将本官的官署堵住,还叫没理由动手,难道真等他们杀官造反你们才动手,不能动刀枪那你们就给我出去拿棍子鞭子赶人!”
几名把总都是一脸的为难,迟疑了半天才有一个人低声说道:
“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动手,动了刀枪今后是要吃军法的,这外面毕竟也是当差吃粮的兄弟,不动刀枪,外面这么多人,咱们官署的人怕是敌不过啊”
这些护兵都是总兵官安排给潘达的护卫,保护是可以,但真要命令他们去杀人,他们可是有不听命的权利。
而且话说回来,看着外面一些破衣烂衫的锦衣卫兵卒在那里嘶声大喊,喊是将近没有三年发下一文钱来,要说没有兔死狐悲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还要拿着真刀真枪去那边动手,实在是不情愿。
潘达冷着脸扫视了几名军校一圈,发现没人愿意出门,想要发作却没有由头,最后只得是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可也巧。这边不愿意出去,那边出去求救的管家却回来了,一进门就气喘吁吁的说道:
“老爷,李参将领着兵过来了。”
兵备道潘达双掌一拍,带着些兴奋说道:
“来的可真是时候,快去请李参将驱散前面这些没有王法的番子,咱们天津各个衙门的脸今日都要被丢干净了。”
说完琢磨了琢磨,潘达兴冲冲的向着前院走去,让几名兵丁扶着他上了木架,外面的喊声弄得他灰头土脸,怎么也要看这些混账的番子被人打跑。
兴冲冲的上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一个锦衣卫之外的兵丁出现在他视野中,外面的锦衣卫已经不齐声喊了。
反倒是有人在各处哭诉自己这几年日子有多么穷困凄惨,说的也都是实情,家人得病无钱医治,只能活活病死,一年到头吃不饱顿饭等等等等,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闲人们且不说,就连墙头上防备的护兵们脸色都有些不善。
这李参将的兵在那里,兵备道潘达已经要发狂了,回头刚要吆喝,就看到长随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在身后喊道:
“老爷,李参将说要是给他们也欠了这么久的饷银,他早就领兵打进来了,现在这锦衣卫的人做的还算体面,大人您把饷银发出去不就是了,何必弄的这么难看。”
兵备道潘达在那木架上晃了晃,险些跌下来,好歹身边的人扶住,这才稳住,他站在木架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去跟外面的人讲,本官这就给他们补发欠饷、让他们快点散去。”
长随愣了下,连忙跑了出去,听着门响,外面也安静了一刻,随即又是喧闹起来,那长随快步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老爷,那王千户要按照锦衣卫千人编制补发,每年十二石,不要宝钞,只要钱米。”
潘达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昏了过去
二百一十五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天津锦衣卫千户所的兵卒们拿到了六个月的饷银,也不多,每个人几两银子而已。
捧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有的锦衣卫士卒当街就大哭起来,看的围观的闲人们唏嘘不已。
兵备道潘达手中有钱有粮,决定给钱的时候倒是利索,不过没有按照王通所说的那个千人编制给。
目前在兵备道衙门的清册上,点检天津锦衣卫千户的人丁一共有二百四十六人,潘达就按照这个数目给了二十八个月的。
“既然王大人说千人编制,那按照兵部的规矩,本官年后就过去点检,如果是这些人的话,那就按照千人足额的发放。”
“这几年来,天津锦衣卫的兵丁已经全无武人的气概,欠的银钱要是全额给他们发下去,恐怕好多人就回不来了。”
王通在新租下的一家大宅中说道,白天他们去兵备道衙门闹饷,谭剑在几个本地人的带领下租下了一栋大宅,妇孺老弱先搬了进来。
白天仅仅发了六个月的,其余的银子都是被王通管了起来,说明白这些银子是在正月之后按月发放。
众人吃完了晚饭。就都被王通叫到了堂屋这边来,宅子刚刚租下,没什么家具,大家都是站在那里,王通说完为什么只给这些人发六个月的之后,孙大海却急忙的说道:
“大人,过完年那兵备道就要来咱们这里点检兵马,现在就算算上我们弟兄也才四百多人,那里去找那么多,要不就跟那个杭大桥说说,他地头熟,把从前那些跑了的都叫回来。”
王通摆摆手,不屑的说道:
“那些没用的东西叫回来干什么,这身份他们自己不要了,何必上杆子再给他!”
孙大海刚要询问,王通笑着继续说道:
“在有卫所的地方,就不要发愁人丁的事情,天津三卫这地方自从成祖皇帝设立以来,一代代的传承,每家只有一个孩子能当兵,没有那么多的田地,也不是每家都能读书和做生意,也不知道多少余丁没事干,三标,明日在鼓楼那边就是宝泉集,城内城外的人都来这边赶集买年货,你跟我去。咱们招人!”
在兵备道潘达的府邸中,每名下人都是战战兢兢,白日里在官署那边出的事情他们自然知道。
回来之后,自家老爷把犯了小错的一名下人用鞭子抽了个半死,更是证明了大家的判断,老爷果然在外面丢了脸,怒火冲天。
不过潘老爷的举止也是奇怪,回到家先是派人把城外的驿卒请到了府中,并且关照着好酒好肉伺候,而潘老爷自己则是进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眼见着天已经黑了,后天就要过年,大家脸上连个笑脸都不敢有,这叫什么事,还没等下人们议论,书房的门打开,潘达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了出来。
驿站的驿卒平日里过的清苦,今日却在兵备道老爷家好吃好喝,一边胡吃海塞,一边也是心中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
看着这位潘大人快步走过来,两名驿卒连忙离开座位跪下。潘达几乎是黑着的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开口说道:
“这封书信是给兵部尚书张四维张大人的,这里的文书可以让你们现在出城门,快马赶路,尽快送到京师。”
说话间,边上的管家拿着两封银子递给了两人,两名驿卒诚惶诚恐的接下,一掂量,每人都有差不多二十两,立刻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满口说道:
“请潘大人放心,咱们兄弟晚上不睡觉了,也要把信尽快给大人送过去。”
潘达沉着脸说道:
“耽误你们过节,快去快回,本官这边还有酬谢,先去吧!!”
等那两个驿卒离开,潘达的脸色又是沉了下来,边上的管家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老爷,咱们在京师就经过那么多的波折,好不容易放出来做官了,有些事情能忍还是忍忍吧,这个千户看着在京师也有门路”
话说了一半,潘达脸又是沉了下来,管家立刻不敢再说,潘达冷声说道:
“这番子年纪轻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什么军饷不能打折扣,不能损耗,这规矩传了这么多年。是他说不能就不能的吗,走着看吧!!”
说完背着手朝外走去,管家也不敢多言语,连忙跟上,走不几步,潘达回过头来,又是叮嘱说道:
“去京师打听消息的人也该回来了,你明日派人去城门处接,有消息立刻报过来,再就是安排几个人过去盯着,千人的编制,本官看他怎么凑齐剩下的几百人,不管他耍什么猫腻都记下来!”
这吃空额是件极爽利的事情,也不用做什么劳累的事情,只需要少养活点兵马,到时候坐地拿钱就是。
但这也有个麻烦,那就是兵部的官员点检兵员数目,看看到底有无贪墨军饷的情况。
为了应付这个,凡是吃空额的军将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最简单的手段就是去街面上找些无赖乞丐的充数,反正点检都是看人数,而没有人细查到底是不是假冒,此外就是花钱买通点检官员
点检兵丁数目的官吏。或者是兵部下派,或者是本地有相关权责的官吏,既然潘达放话要点检锦衣卫的兵丁,那王通买通这招是用不上了。
在潘达和他的管家想来,王通要在年后凑齐兵额的话,恐怕也就是找些无赖乞丐凑数了,可这临近年关的,又是天寒地冻,就算无赖乞丐也不会出门。
虽然想不出王通要怎么应付,可这管家却觉得只要一门心思盯住了王通,他就不会钻什么空子。
不过。盯梢的人万没想到王通居然会这么应付点检兵源。
“家里老大当兵,剩下你们兄弟几个,地就那么点,养活爹娘都不够,自然不能分给你种,就算给你,你也没脸要不是,去读书,看看你们穿着短袍子的模样,就和哥哥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马三标站在简单搭起的木台上,大声吆喝着,这天正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城内的住户,城外卫所的军户,有的为了置办年货,有的就是为了闲逛,都来到了这城内的鼓楼附近赶集。
集市上人来人往,极为的热闹,最显眼最中心的地方数着好高的一根杆子,是用几十根竹竿扎起来的。
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幡,上面写着“招兵”,下面一个木台,马三标站在上面大声的宣讲,木台两边则是四口大锅,锅里的汤都是乳白色的,那汤水已经熬煮了好久,集市上到处都弥漫着香气。
凑近了看,锅中牛羊骨头在翻滚,据说还丢了几条鱼在里面,每口大锅边上都有几个精壮汉子,不断的添柴续水,又把带着不少肉的大骨头丢进去,当然,这几个汉子把汤水舀到木碗里,笑容可掬的递给边上路过的人。
马三标特别喜欢这种被众人注目的场面,精神更是振奋无比。在那里大声的继续喊道:
“读书不成,你们去干啥,做生意,这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这河间府、北直隶的几千几万人,你们看看有几个发财的。”
马三标说的都是实在话,又有那口滋味鲜美的热汤喝,来往的年轻人都愿意停下来听听,没过多久下面就聚集了一大帮围着的。
“去给人当长工?去给人当伙计,诸位兄弟,你们是军户,祖上是当兵吃粮的,拿着真刀真枪赚来的生活,你们就愿意给别人出力,一辈子给人做牛做马,那位兄弟,看你身高力壮的,你来说说,你愿意就这么一辈子吗?”
台下这些人的眼神立刻都注视了过去,那名汉子的确人高马大,看到众人望过来,朝后退了一步,随即咬咬牙,粗声的喊道:
“当然不愿意这么一辈子,俺要当兵,可那有什么门路能当!!”
气氛本就被马三标渲染的很热烈,有这么一个人带头,被煽动的心思火热的年轻人都跟着鼓噪了起来,可也有人在那里扯嗓子说道:
“当兵倒是比干活强,可保不住拖欠粮饷,那还不如做活实在”
马三标嘿嘿笑着把罩在外面的棉袍脱下去,露出了里面的飞鱼服,拍胸脯大声笑着说道:
“今天就是天津锦衣卫招兵来了,来这边当兵,保你扬眉吐气,至于这粮饷,各位可以回去打听打听,我们千户王大人到底是怎么做的?”
盯梢的人看到这场面完全糊涂了,这王通难道真要满编招兵不成,一点空额不吃,那不就是傻了吗?
在兵备道潘达和他的下人心中,在大明的文臣武将心中,这当军将校尉的,吃空额才是常理,想要满编招兵反倒是成了异数,却忘了这吃空额贪墨军饷才是违规犯法,这兵卒满编没有空格才是常理。
这世道,怪哉!
二百一十六
要是蓟镇募兵,那肯定不会在集市上立个旗杆。用唱戏的方式表演出来,那就是直接去各个卫所和村镇,宣读文告,点名要人了。
听到是锦衣卫,底下的人情绪立刻不同,锦衣卫在城内混的凄惨,欠了这么多年的饷银事情卫所的人知道的不多,但在大家的心里,这锦衣卫可不算当兵,可属于在衙门中当差,没危险不说,那可是顶好的去处。
不过,这大集是在城内办的,也有些知道内情的百姓下面低声嘀咕,也有些想得多的琢磨着哪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但那台上的大汉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飞鱼服,下面烧锅舀汤的也是穿着飞鱼服,不远处就有蓟镇巡逻维持治安的兵卒,管也不管,这就让人信了三分。
然后台上摆着几个大箱子,说话间就把这大箱子向外歪倒。亮闪闪的银锭“流淌”出来,在阳光下直晃眼睛。
“我家大人有钱,也有担当,大家要怕发不出饷银,我家大人愿意豁出前程去衙门闹,要是要不出,我家大人自己给你们发!!”
听着这豪气无比的大喊,下面动心的人不由得又相信了三分。
“来来来,各位兄弟想必是不信的,咱们也不是说能当就能当,先到那边的桌子领个文书,写了自己姓名、年纪、家里情况,盖上我们大人的大印,等大年初五,都来城北锦衣卫胡同那边,还要考你们力气本事,这才能算完,话说在头里,没这文书,连考的资格也没有啊!”
这人都有习惯,送上门来的总要怀疑三分,要是吊着的,反倒上杆子去抢了,马三标说完这个之后。
围观着的人们迟疑了半响,轰然一声围了上去,那边几个文书笔走龙蛇,一张张的报名文书写出来。
那报名文书上的字恐怕没几个人认得。可盖上去那朱红色的大印却人人觉得不假,民户军户都对这衙门有一种迷信,一看这朱红大印都盖上去了,那还有假,何况这写文书的颇为挑拣。
什么家里独子的不要,什么有家室的不要,这挑挑拣拣的实在麻烦,不过天津卫足足三个卫所,算上周围,差不多有八个卫所在这边地方,这卫所里缺什么唯独不缺这不是独子没有家室的小伙子。
军户种田交钱粮比民户多一倍,而且除了能继承家业当兵的那个之外,其他人都没个去处,要不然这满集市闲逛的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报名的人挤破了头,负责写这个报名文书的写字先生写的手都酸了,还要张世强带着几个熟悉本地的锦衣卫去敲门高价请。
李虎头、厉韬和孙鑫和其他十几名少年,在谭将的安排下,平时都是跟着王通的身边,这些少年和王通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彼此也都熟悉,身手都不错。一来算是个亲兵护卫,二来也可以学学本事,最起码明面这么讲。
他们就在不远处一个露天的茶棚中,靠着店里的大火盆正在对面那拥挤热闹的场面,孙鑫和厉韬两个沉着些的还好,李虎头直接张大了嘴巴。
看着众位少年惊愕疑问的表情,王通笑了笑,开口半是解释,半是调侃的说道:
“什么东西你送上门没人要的,只要造成上好的物品稀缺的局面,大家就不自觉的来抢,不管自己需要还是不需要。”
市场营销,消费者心理学之类的东西,用在此处,说是杀鸡牛刀也不为过,几百年的差距,也难怪这些少年觉得神奇了。
但少年们对王通所讲的这些话,也都是似懂非懂,但集市上这番热闹局面,却让每个人眉飞色舞,任谁都明白,现在是只愁人多不愁人少了。
明日就是除夕,天津城这些守卫城门的兵卒也都是懒洋洋的,漕运一停,进出城门的都是里外的卫所人家,一是没油水,二是得罪不起,敲一文钱第二天就有上百号人围着要说法,谁愿意惹这个麻烦。
所以城门处常例布置一百二十名兵丁值守。两班轮倒,一班在城门内的屋子里烤火侃大山,一班一溜在城门边上的墙根排开,舒舒服服晒太阳,进出城门的人,谁会去理。
城门开了一个半时辰,就看到有人兴冲冲的来外面找熟人,说是城内锦衣卫正在招兵,大好的机会。
听到这个的守城兵卒嬉笑一番,心想这些军户子弟就是眼界浅,放在别处,锦衣卫那是个好地方,在天津卫这边当锦衣卫的差事,可不就是个下三滥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新来的王大人年纪不大,却是个混不吝的角色,据说领着人去兵备道那边闹,居然闹下了大笔的银钱,也算是本事。
蓟镇的营头要敢这么干,怕是戚大帅请出尚方宝剑来砍了这些人的脑袋,不过这玩意不看一时,还是看长远吧!
各处都这么晒太阳闲聊着。西门那边却有些乱,在官道上的人群躁动叫骂,慌不迭的朝着官道两边闪躲,把西门处的兵丁都给惊动了起来,这条官道的西头可是连着京城,这么慌乱,出什么事了。
兵丁们拿着兵器翘着脚望,几骑快马已经冲过了人群,朝着城门处疾驰而来,本来还想拦阻喝问的兵卒们立刻是闪到了两旁。
看这些骑士的穿着打扮,这不是给各个衙门送信的。就是那个大家子派出去的,换句话说,得罪不起,快放他们进去就得了。
可突然这么多送急信的信差,难道出什么大事了,守卫城门的士卒在这里呆的久了,对这风吹草动警觉的很。
心思快的,连忙跟到城里面去看看,这几位信差去往那个衙门,也大概估摸出什么急事来。
谁想着那几名骑士进门之后就分道扬镳,各奔着不同的街道去了,对这天津卫城熟悉的,也能从这街道看出来,到底送信送到那个衙门去了,可看这去向,似乎每个衙门都有信差,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没曾想,这还不算完,下午又是零零碎碎的几骑,甚至还有个小车一起进了城,弄的这些护兵各个神经兮兮,生怕天塌下来了。
在城内那集市上,围着招兵报名桌子周围的人只见多不见少,从上午到下午,写字的先生都换了几个,还是应付不过来。
中午直接就在集市上买了些熟肉熟鸡和面饼,就着那大锅里的骨头汤当的午饭,看这帮人吃的这么好,报名的热情又是高涨了许多。
兵备道潘达派出来的那些人都是在附近的摊子那边盯着,颇有几个年轻的被这一连串的表演煽动的心血沸腾,居然想要过去当差,被带着来的管家揪住一顿痛骂这才醒过了神,看那边热闹成这个样子,本来还掩饰行迹的一帮盯梢的也不在乎了,索性聚在一起闲聊盯着,晚上回去交差便是。
“你说这王千户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这么招人。莫说是一个千户的编,我看连个卫所的编都招的起来,要是十足发饷,他还吃个什么?”
兵备道潘达府上的那些下人见惯了这空额的事情,也是门清,在那里议论起来居然也头头是道,这边说话,那边搓着下巴笑道:
“我看着王千户没准存着大捞一笔的想法,现在把人糊弄齐了,到时候再散了不就是”
话还没说完,后面有个人拍他肩膀,回头看却是潘达潘老爷的长随,这长随本来脸上手指印子还没消去,现在看,好像又被扇了一耳光,那长随脸色难看,低声喝道:
“老爷的吩咐,不要盯了,都跟我回去,另有差事给你们!!”
“这是皇上极为信重的人,据说当日要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差事,被各位达人拦下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张公公,据说是这王通长辈,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公公还给这王通写过横幅安平侯家被除去爵位,据说”
兵备道潘达看着手上的书信,脸上没有一点的表情,可桌子上的茶碗却不住的叮当轻响,仔细看,这潘大人身子都在抖。
过了半响,这潘达把手中书信向着天上一丢,浑身好像似乎没有系上口的粮袋子,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嘴里念叨着:
“这样的人,来这边干什么,这不是坑人吗,这不是坑人吗?”
念叨几句,猛地直起了身子,冲着外面大喊道:
“快把跟着的人给本官叫回来,快去准备年礼,就按照给京里那些老大人们准备的规格,快去,快去,备双份!!”
外面的长随快跑着进来,自作聪明的说道:
“老爷,那给京里送去的那封急信是不是派人叫回来!”
潘达狠狠的一个耳光抽了上去,斥骂的声音中却带了哭腔:
“得罪了天子近臣,不过是罢官,要是发了足饷坏了规矩,那就是粉身碎骨了,快去准备!!!”
二百一十七
腊月二十九的京师。原来的美味馆地方并没有荒废,反倒是一大帮人在那边忙碌个不停。
除却原来那些店里的伙计婆子之外,还有不少是宫里低品宦官的打扮,有的在收拾桌椅,有的在洗碗。
“小谢在那里红着眼睛干什么,能在这里当差,除了宫里的月例银子,还有美味馆的工钱分红能拿,还有啥不满的。”
“你不知道?小谢他干爹前个去了”
“原来神宫监的池公公吧,小谢进宫拜了这个干爹,一直孝敬到现在,宫里这样的也少见啊!”
“就是,多少人当差了不是另拜干爹就是扯平辈分,难得小谢厚道孝顺,唉,也是该着,死在了腊月二十五之后正月前,想弄个棺材好好埋了都不能,只能按照规矩拉出去烧了,就剩下这么一把灰”
两个人正议论,猛不防后脑勺都被人拍打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个笑容满面的胖宦官,这两个人连忙躬身施礼,口中说道:
“蒋公公,小的给您问好了!”
“小兔崽子,还不好好收拾,难道想要留活到年三十再忙碌,就知道偷懒!”
话在那里训斥,不过两名小宦官脸上也不见得怎么紧张,嬉皮笑脸的答应下来,那胖宦官训斥人的时候也是满脸笑容,整个一笑面佛的模样。
原来在尚膳监的宦官蒋中高自从在美味馆当不到一年差之后,回到宫中立刻就发达了,原本尚膳监一个太监,一个少监,剩下都是主事,天子亲口改了这规矩,在皇城南边的一处地方开了皇店。
这皇店却不是强买强卖扰民的生意,而是专门为了供应下值的禁卫军将和宦官们饮食的饭堂。
没错,就是从前的美味馆,里面的一干人员留用,又补充了不少宫内的人进去,统领这美味馆的差事自然放在了尚膳监上,但却又专设了一名少监管理,这名少监就是蒋中高。
从前这蒋中高在宫里闻名的就是能记人认人,并没有什么出奇的本事,可这次却成了少监。一步登天啊!
宫里人都有数,蒋少监能有这般的造化,还不是因为和宫外那个王通混个脸熟,帮着做成了几桩大事,结果也让万岁爷记住了他的好,这才有今日。
文官们怎么想不管他,宦官们心里都有数,这王通王大人是个福星,跟他在一起的,没有坏事。
蒋中高背着手笑嘻嘻的看着各处,他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能吃得饱睡的暖就知足,能在这饭馆子里面当差还混个少监的职位那更是意外之喜。
每天在美味馆中,看着周围的人客客气气的,大家都是没断了笑脸,他也心中高兴,何况这差事又是给宫里的人办了件好事。
在门口找了处桌子坐下,店里的伙计和忙碌的宦官都恭谨的过来问话,有人知趣的送来一碗杏仁茶。
杏仁、核桃仁磨碎加炒面和蜂蜜熬制的这茶,蒋中高最是喜欢,这冷天喝一碗。最是暖心暖腹。
蒋中高端起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杏仁茶讲究一口气喝完,入口甜香和热乎气都是十足的,喝完之后,这蒋中高扁扁嘴,似乎味道不太对,苦味比平日重了
店里哐当一声大响,方才还笑眯眯坐在那里的蒋中高仰天摔倒在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的看了过去,随即惊叫和脚步声响起。
“义父大人,尚膳监的蒋中高上午得急病死了。”
在宫中张诚的书房里,邹义低头禀报说道,张诚坐在火炕上,正用手揉着眼睛,听到这话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
“那个会认人的蒋中高,不是刚提了少监吗,怎么这般没福真是急病?”
邹义脸上露出个苦笑,低声说道:
“干爹您也知道,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七,宫里宦官宫女死了,都是当天就烧埋,免得晦气冲了过年的喜气,儿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开始烧,儿子没法说什么。”
张诚在火炕的炕桌上轻拍了下,沉声说道:
“未免太巧了,这件事要查。但不要动东厂那边,就用治安司咱们信用的人慢慢打听,宁可查不出来,也不要惊动了旁人。”
“干爹,何必这么小心,用经厂和东厂的,您老又不是使唤不动。”
张诚又是闭上眼睛,颇为愁苦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算错了一步,这些人不是把王通赶出去就算完,要连着你我一同打压,现在只要稍有错误,就有人要咱家让出这位置,你那边一定要谨慎从事,你在龙骧左卫做那个监军,多少也是力量。”
邹义连忙答应,说到这里,双方都是心思沉重,邹义想要告辞的时候,张诚又在他身后叫住,开口问道:
“宫里还有没有人像是蒋中高那般有认人的本事?”
邹义迟疑了会,还是摇了摇头,双方对视一眼。都是无言。
“金一百两,银五百两,光猪十头,光羊十头,大鱼一百条,明日就是除夕,我家万公公讲,王大人出来天津卫,很多东西都没有置办齐全,连个年都来不及准备,这些东西聊表敬意。等年后再行来往。”
就在天津锦衣卫千户的衙门之中,衣着光鲜的一名中年人满脸堆笑的对王通说道,他身后跟着几辆大车和挑夫。
下午王通也没在那个集市上呆太久,很快就被手下的人叫了回去,说是本地监粮宦官万稻派人来送年礼了。
官场人情来往,中秋节和春节这样大节,送礼在节日五天就应该送完,这种明日除夕今日上门的急就章,放在平日要被笑掉大牙的。
王通淡淡接过礼单,扫了几眼说道:
“多谢万公公的好意,东西我收下了,改日定然登门拜访。”
这个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一直颇为紧张,看着王通接下礼单,并这般说法,那中年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说道:
“小的先给王大人拜个早年,我家公公说了,断没有让王大人先上门的道理,等正月里一定先给登门拜见。”
说完,冲着后面招招手,一干人开始朝内搬运东西,看着都是些小伙子出来接手,那中年人摇摇头笑着说道:
“大人这边都是些男丁,未免烟火气重了些,等年后给大人这边送来几个使唤丫鬟,贴身服侍也舒心不是?”
王通笑着逊谢几句,那中年人把东西都放下,又说了几句客气好话出了门,一直跟着他的几个少年立刻围了上来,还没等他们发问,王通就笑着说道: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前倨后恭,那日见了钦差,天津卫这地方的人肯定要去各处打听本官的身份,算计时间消息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扬声通报“河间府清军同知某某来拜”,王通回头笑了笑,又是出门迎了过去。
这清军同知也就是一面之交。谈不上得罪,无非来尽尽人情,封了三百两银子,又说了民事上有什么牵扯派人去衙门下帖子就是,然后寒暄几句告辞。
分守天津的李参将和那兵备道潘达的家人倒是同一时间来的,李参将派的估计是个亲随的家将,这武人动作就快了不少,硬是比潘家的管家先进了门。
和前面那两拨拿着礼品的人不同,这李参将派来的人只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再无其他的礼品,不过这纸张也不寻常。
“我家大人说了,王大人来天津卫也没个安置的地方,可巧我家大人在鼓楼左近有一处闲置的大宅,里面家具营生都是齐备,大人到时候搬进去就是,地契和房契都给大人带来了,到时候去清军厅那边过个户便是。”
这还真是急人所需,能住下王通这么多人的宅子,那价钱也不会太便宜,不过比万稻送来的那份千五百两的银子还是差了不少。
“金二百两,银五百两,野味各样共百斤,海味共二百斤,猪牛羊各三十头,还有各式精巧玩意若干。”
潘达的管家口齿伶俐便给,一进了门问过好,就开始拿着礼单念诵起来,送上门来的肉断没有不吃的道理,要是不收,恐怕对方不知道会怎么胡思乱想,王通自然是笑纳。
能看出来,王通接过礼单之后,潘达的管家松了口气,又是躬身说道:
“王大人,我家老爷说点检兵马不过是当着大家的面讲讲而已,不必当真,又怎么会过来点检清查,缺额的饷银年后定会给大人筹措补上,也请大人静候莫急。”
王通笑着点点头,方才这几桩年礼,等于是天津城内的文武官员都把头对他磕在了地上,对这样的服软态度,自然没必要给个冷脸。
折腾了一天,外面招兵,里面见客,王通也有些乏了,而且几个来到天津一直不对付的官吏服软,他心中也是放松,整个人就想着歇歇。
刚转身听着外面通传“有客拜”,王通心中纳闷,天津这片该来的都来了,还有谁来呢?
二百一十八
“这破地方如何能够住人。快些找个好点的宅院,让我老人家住进去!”
“俞大人,您老又开小的们玩笑了,这是官署”
新来的客人还没进门就在外面高声的吆喝,院子中王通身边的几名少年对视一眼,惊喜的喊了出来:
“俞教习,俞将军。”
李虎头跑在前面,一干少年都跑了出去,各个都是惊喜非常,王通也是一愣,随机大步跟着走了出去。
身形略有些佝偻的俞大猷站在门前,笑着和围过来的少年们招呼,老将军还是矍铄的摸样,穿着皮袍。
来到天津卫之后,路上有惊心动魄的截杀,来到这边又是处处难为,王通表面平静,可私下也觉得疲惫不堪,此时突然看见故人来访,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
他比少年们成熟许多,自然也没有众人那般的感情外露。在台阶上就先大礼作揖,恭敬的问好道:
“俞将军好久不见,不知道来天津有什么要事。”
俞大猷跺了跺脚,手指着王通笑骂道:
“你这般年纪,那里学的这些老派客套,叫什么将军,叫某家教习就是,莫说无用的闲话,先把某家领到个暖和地方歇着,再弄壶好酒来,娘的,这北边到了冬日怎么这般难熬。”
对方的爽朗也让王通的心情马上好起来,连忙笑着说道:
“教习先上屋子呆会,好酒马上热好,先让小子们给你烧火去!”
众人的心情都是跟着好了不少,李虎头不等王通吩咐就已经向门内跑招呼人去了,历韬则过来问道:
“王大哥,先安顿在城外客栈吗?”
王通把手中的地契和房契一扬,开口说道:
“有现成的地方,先派几个人过去弄出间屋子来,把灶点起来弄暖和,孙鑫,刚才那潘达送的东西不是有好酒吗,弄出来一坛,就到屋子里热上,热好了记得用套子把那酒壶套好,有你们和教习说话的时候。快去忙活吧!”
俞大猷搓着手走上了台阶,王通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按照实际的品级,这俞大猷可比王通不知道高出多少去,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俞大猷摇摇头,照着他肩膀就是一巴掌,好悬把人拍倒。
少年们可都知道这位教习的喜好,才做在屋子里没多久,就有人把俞大猷那粗瓷的大茶缸子倒满热茶先给端了上来。
这正屋里只剩下王通从京师带过来的人,那俞大猷喝了口热茶长出了一口气,自己先说明了来意。
“朝廷又给老夫抬了一级虚衔,御马监那边支给了五千两银子,让老夫回泉州老家养老,琢磨来琢磨去,家里的儿子媳妇这么多年没跟我享过福,倒是受我连累不少,他们烦我,老夫也不好意思见他们。”
俞大猷号称名将,不在戚继光与李成梁之下,但仕途却坎坷异常。起伏无常,总兵官做过,牢狱也呆过,家中人受牵连不少。
“银子老夫托人带回去了,人就留在这边,一辈子都在练兵打仗,在京师闲下来也是骨头疼,可巧听那个邹公公说你这边要练一支兵马,也想过来看看,没准能帮上什么忙呢!”
王通一听这话顿时是大喜,他当日和万历小皇帝说要练一支虎威军,有这等经验丰富的老将来帮忙,那正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站起,抱拳又是深深一揖,肃然开口说道:
“俞教习能来帮忙,是王某的幸运,真不知道该如何的感谢才好。”
俞大猷摆摆手,摇头笑着说道:
“不必谢老夫,老夫愿意来这边帮忙,也是在武馆看了你那些东西,什么队列,什么体能,还有些口令之类的东西,简单是简单了点,不过用起来却有道理,咱们大明的兵马如今缺的就是这个,老夫练了这么多年兵看了你那些东西似乎才想透了一点东西,索性来看看你怎么练兵,没准死的时候就能闭眼了。”
王通抱拳躬身。开口说道:
“俞教习夸奖了,今后这练兵之事还要您多多指点。”
屋中的诸位少年听到俞大猷的话之后,各个瞪大了眼睛盯着王通,也就是李虎头在那里得意洋洋,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
武馆那套体制,少年们都觉得强健了身体,学到了东西,每个人都想这套高明的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有想到和他们一起在武馆学习的王通身上,此时突然从俞大猷的口中知道,各个心中都又是吃惊,又是敬佩。
王通尽管身材比他们都要高大,可一起在武馆里这么久,又知道他年纪和众人差不多大,而且没什么架子,难免有人会觉得王通是运气好,能做到今天这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在路上应对劫杀,在天津一步步的行事,甚至连这武馆的训练方法都是王通一个人琢磨而成,这形象骤然就高大起来。
众人说笑了几句,王通又是郑重说道:
“俞教习,将来若是编练兵马。您老如今已经是都督佥事,用本职无法去管,若说是教习,又无法服众,小的想了个官职,军将校尉称呼您为顾问,下面兵卒都称呼您总教官,地位等同于此军的统兵大将,您觉得如何!”
“都行,都行,这顾问听起来倒象是个文官。有意思!”
一切都还是草创,王通这么一说,俞大猷满不在乎的答应了。
以王通的打算,城外的兴财客栈规模不小,条件也不错,住在城外什么不缺不说,还有个清净,但既然俞大猷来了,并且搬进那李参将送的宅院,总不能让老将军一个人在那里守着,索性今日就开始搬家。
别看来了没几天的工夫,可王通说要搬家,整个天津卫城的富贵人士都跟着惊动,天津锦衣卫千户那些兵卒自然要出力的,各个衙门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关照,李参将就打发了一百兵十辆大车过来,河间府那位派驻天津的清军同知安排了衙役,把从兴财客栈到鼓楼那边的道路都给封了,专供王通搬家用。
至于这兵备道潘达和监粮宦官万稻则是每人各送了十五名小厮和丫鬟,又有各种家中用的用具家什,每个人都有相应的大手笔。
本以为是个很麻烦的搬家过程,结果声势浩大的就走了一趟,然后所有东西都弄了个利索。
东西搬过来,人分配房舍住下,马三标、孙大海以及其他带着家眷过来的人都安排了单间独院,王通和少年们一个院子,外围则是谭家的那些人,这也算是做好了防备。
家搬过来,可东西布置这就不是别人能帮上了,王通这些手下人都在忙碌,有专人安排着给俞大猷这位老将做了几个菜,又开了坛上好的酒,先让老将军自己自斟自饮休息去。
这样的搬家,王通也闲不下去,总有人过来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什么人该安排在各处住下。
乌烟瘴气,焦头烂额。谁想到还是有客人上门,又有外面的家丁通报,说是有一名本地客商项延拜见。
项延这个名字对于王通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很,又是个客商,王通实在是记不得在这边和商人打过什么交道。
但越是这种奇怪,却越有见见的必要,等家丁把人带到跟前,这项延中等身材,普通相貌,穿着的也是绸布面料的棉袄,却不是新衣,这等样貌打扮,属于放在街面上不起眼,擦肩而过马上忘掉的那种人。
两人一见面,那项延以民见官的礼节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起身时候笑着说道:
“京师东边的薛大人让小人来找王大人。”
声音放的轻,不过王通却一愣,东边的薛大人,自己知道的可只有东厂的百户薛詹业,但口说无凭,王通直接问道:
“你有牌子吗?”ω×g。㏄
那项延笑容不减,袖子抖了抖一块巴掌大的铁牌落入手中,他这个角度正好对着王通,其他人却看不见,正是东厂番子的腰牌,那项延又是磕头说道:
“那边托小的给大人带来了些天津本地的土产,柿饼干果,大人过年的时候也用得着,今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自会上门。”
说完磕了头送进东西,却不多说话恭敬告辞出门,王通心中有数,这不过是过来打个照面,东厂安排在此处的暗桩可未必是自己能够驱使动的,不过是打个照面而已,今后彼此知道,但能做到这点,也是老大人情了。
项延才走,那铁匠铺的乔大就过来请示,说是新招的十五名铁匠家中等着银钱过年,能不能先支取一些钱,王通让张世强给他拿了银子,这时候孙大海却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嗓门颇大的说道:
“大人,京师的吕通判吕大人来了!!”
此时,京师御马监监督太监的值房之中,原来潞王的伴当林公公半眯着眼睛端坐在那里,几名宦官就站在他对面的桌子上,一边翻看账簿,一边打着算盘快速演算。
二百一十九
内廷十二监,司礼监统领内官。为各监之首,不过御马监却在皇家的有意扶持下有不次于司礼监的地位。
御马监手中有兵权,而且这支武装力量是紫禁城和京城内最强大的武装力量,是皇家和皇城最后的拱卫,御马监有财权,他的粮饷甲胄,马匹消耗都是自行供给,而且还有代皇家征收皇庄皇店赋税的权利。
兵权和财权在手,自然就有说话硬气的权力,在御马监的太监对司礼监的太监丝毫不落下风。
而且天家为了平衡,司礼监太监和御马监太监轻易不会是一个派系,又因为御马监掌握着兵权,所以御马监掌印、监督、提督三名太监也不会是一个势力的。
这就是出自裕王府的太监张鲸做了掌印太监之后,监督太监和提督太监一直不肯用所谓的东宫旧人。
监督太监黄洋去武馆教学,位置出缺,张诚推荐邹义上去,因为张诚和张鲸都是裕王府的旧人,一起办差多年向来交好,所以张诚的义子邹义也没有得到这个位置,反倒是由和张诚他们比较生分的潞王伴当林书禄担任。
提督太监负责操练兵马,总领军务。而负责军械供应,粮草周转以及监督各种不法之事的则是这监督太监了。
潞王的伴当林书禄担任这个位置,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林书禄资历也在,为了伺候潞王殿下几次入司礼监的机会都推拒了,去御马监当差也是应有之义。
林书禄这人在宫里就以谨慎小心著称,去了御马监有了实权,也不见他怎么趾高气扬,还是本本分分的当差。
就算心里对他有点不舒服,看着不顺眼的,一时半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何况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知道御马监这块自己伸不进手,也就不管了,冯公公不管,其他人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林书禄也带了一些旧人来御马监办差,这些人也都本分小心的很,都是勤学勤作,不去捞钱搞事。
腊月二十九这天,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大部分人都去歇着了,留下几个值日管事的,可林书禄这边却一直没有回去。
“林公公,龙骧左卫的帐目这边有些不对,这边支出一万一千两,说是买马三百匹,并购买一应马具兵器,可按照公公的吩咐,小的们前日才去各个营头清点的兵甲马匹,龙骧左卫那边比去年才多了三十匹马。这帐倒是平了,可钱和东西对不上。”
屋中用上好的银丝炭,白铜暖炉烘着,暖和的很,林书禄坐在那里好像是被这热气熏得昏昏欲睡,可听到这禀报,眼睛立刻睁开,微笑着问道:
“可作准?”
“回公公的话,准的,左卫的监军邹义九月在咱们监的库里支取了一万一千两买马的银子,也带回来了凭证收条,左卫的马匹清点是一千二百六十匹,比去年黄公公在的时候才多了三十匹。”
林书禄摇头微笑着说道:
“里外里就是将近一万两银子,这孩子在内官监清苦的久了,一来御马监难免动点心思。”
查账算帐的几名宦官听着林书禄的评价都不敢出声,在那里低头垂手恭敬的站着,林书禄眉毛挑了挑,笑着说道:
“咱家听到皇城外面都有人放鞭炮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不是,你们几位腊月里就忙着不停,也该歇歇了。每人一百两的红包,等下出去有人给。
“多谢林公公,这都是小的们本份。”
林书禄点头笑笑,又是柔声说道:
“你们几个年就一起过吧,没准有什么急活还要叫你们那!”
说完轻摆了下手,几名宦官恭谨的退了下去,他们一出门,又有两名穿着黑袍的宦官进了屋子,监督太监林书禄的面孔沉了下来,冷声吩咐说道:
“这个屋子门窗都上封条,安排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方才那几个查账都看好了,没咱家的吩咐,他们不能和旁人说话,不能出那个院子。”
两名黑袍宦官躬身领命,林书禄微笑着走出了屋子,一名青衣小宦官拿着鹅毛的大氅连忙跑了过来,给林书禄穿上系上带子,殷勤的说道:
“林公公,这大过年的您还这么辛苦,可要注意身体啊!”
林书禄没好气的拍了那小宦官脑门一下,笑骂道:
“小兔崽子,就你会来事,咱家让你在石马巷买的玩意都买齐了没有?”
“林公公您的吩咐,小的怎么敢忘,东西都送到您住处去了,一样没少,潞王爷看了肯定喜欢的紧。”
那小官宦口齿灵便,林书禄随手丢过去一个金锞子。这宦官千恩万谢的收下。
宫外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宫内来往的众人脸上都有欢欣之色,毕竟快要过年了。
这几日宫内死掉的所有人不得停灵,必须立刻焚化在宫外安葬,免得死气冲撞了宫中的贵气,蒋中高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去了。
“吕大哥,治安司和顺天府衙门的事情这么忙,又赶在这过年,你怎么还赶过来!”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最近京师很是炙手可热的官员吕万才也来到了天津,亲自登门拜访王通。
见到自己人,王通心中自然高兴,可这时代过年那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吕万才赶过来,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问出这个问题,吕万才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都和家里一起过了几十年的春节,出来这一次他们在家也新鲜,倒是兄弟你放出来在外面,哥哥要来陪着过年才是。”
王通笑着摇头,连忙请进了屋中,里面忙碌收拾整理个小客厅还是方便,两个人落座下来,吕万才开口说道:
“这次来。张公公和邹公公那边都有关照,也捎了些东西过来,无非是京城里面的小吃和玩意,到时候给老的小的分分,免得在外面过年冷清。”
天津城的富户过年也不过是买些酒肉,弄点鱼虾,王通这边已经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置办的齐全,而且这么一大家子人,还怎么冷清,不过对方一番好意,还是笑着谢了。
王通离开京师还不到一个月。各种情势也没什么变化,大都在预计的轨道中进行,安平侯方家的覆灭让王通对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又有了个判断,吕万才少不得问问那几日和盗匪贼兵激战的细节,也是唏嘘惊叹了几句。
但双方都知道要仅仅为了陪着过年,或者是慰问,那吕万才可不必在这春节前后专程来天津一趟,这个时代京津之间可没有高铁或者动车。
“治安司有了规模,可却有几桩难处,要想消息多,就要人多,但全都算在衙门的编制,方方面面不会允许,人多了,很多人为了拿这份钱编造消息,这些日子已经有了苗头,张公公和邹公公那边很不高兴,往往还要薛百户这边派人再去核实,可不就成了东厂办差,治安司本身就没了意义?”
寒暄几句之后,吕万才就提出了他的疑问,王通稍一沉吟就给出了回复:
“治安司的消息在于搜集而不是打听,办事的人多从市井之中听,而不是问,为了避免他们编造,还有必要另外设立一队,这些人就是随机挑选消息去复查,避免编造和虚构,然后要有规矩,编造和虚构的要重罚严惩,如果消息准确并且有用,那就要有奖励,这些规矩也要设立一队人来执行。”
按说这登门拜访说是一起过年热闹,几句话说到了正题,吕万才有点尴尬,但王通所说的都是道理,他听的聚精会神。
“做事一队。核查的一队,奖惩又是一队,这三队不能吕大哥要是一人抓在手中一来容易产生弊病,二来会被人猜忌,不如让邹公公和薛百户那边各掌一队,显得咱们坦荡,也不容易出事。”
吕万才大冬天的还是拿着那招牌一般的折扇,狠狠的敲在自己手心,点头说道:
“王兄弟这几句话,让哥哥茅塞顿开,也只有这般,差事才能办的明白,彼此牵制监视着才有个制衡。”
现代公司的业务、财务和审计等等各方互相制约的组织形式,可以说是千百年来人类组织形式的高级形态,用在这几百年前当然让人眼前一亮,王通沉吟着说道:
“那些记录消息的写字先生一定要选放心的人,要有家室担保,也舍得给钱,上传下达,全靠他们记录中转,这一环最为重要万万不能出错,分析消息的人宁缺毋滥,一定要有官家身份,并且咱们可靠的自己人。”
王通起身走了几步,沉声说道:
“切莫觉得这治安司是咱们自己的衙门,要牢牢的抓在手中,这是皇上的,是咱们大明的,万万不可有什么私心,不然耳目灵敏,知晓机密,那就是取死之道。”
吕万才也神色慎重的站起,如同下官听上官训话一般的恭谨,王通刚要继续,忽然外面鞭炮声大响起来,一切安顿完毕,接着就是过年了
二百二十
腊月三十这天,所有人尽管疲惫。可还是早早的起床,这可是年三十。
马婆子把所有带着家眷来的人家都转悠了一圈,看看谁家没有准备好,就絮叨几句,派人来帮帮忙。
特别是有的人家是全家搬过来,供奉的祖宗牌位,香烛供品都准备好没有,老人家特别看重这些事情。
带着家小来的,新衣服新帽子,鸡鸭鱼肉加上点心糖果,甚至米面王通那边都给了下来,一样不缺。
那二十个以赤黑为首的庄客,更是发下了从保定府那边运来的高粱烧,这可是上好的烈酒,运到草原上那是要用马匹牛羊来换的,又让他们去野地里打了野味,供应的齐全。
家丁少年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忙碌准备,晚上等着他们的也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年轻人兴致高,这么大帮人在一起。也就忘了思乡之情,完全被兴奋和新鲜感取代。
王通那屋子自然是正房正院,他父亲王力的灵位和香案都已经摆好,一早起来,按照规矩,王通先恭恭敬敬的上香磕头。
太阳升起之后,昨日到来的吕万才却又是找上门来,一进门却吓了王通一跳,这吕万才双眼全是血丝,看着像一夜没睡的摸样。
还没等他发问,这吕万才却苦笑着说道:
“王兄弟昨天下午所讲,还真是字字珠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后来索性是不睡了,点起灯火把兄弟所说抄录了一遍,看了看感觉又有心得,从前科举的时候,常听家里老人讲什么文曲星下凡,兄弟这般又是什么下凡?”
王通看着兴奋的吕通判,哭笑不得的说道:
“吕大哥,劳逸结合,这样可容易坏了身体!”
“劳逸结合”吕万才念叨了这个词一句,又是拿着折扇敲击手掌,赞叹道:
“这四个字真是大有道理。”
王通摇摇头,也不敢再说什么成语,直接开口问道:
“吕大哥今早来想必不是赞叹的,你也不能在天津这边耽搁太多时间。有话就问吧!”
吕万才老脸红了下,有些惭愧的笑道:
“王兄弟这心思老辣的很,为兄那就问了,治安司在京师侦缉收集消息的事情已经做起来了,除却青楼赌坊之外,其他的牌子却不知道如何发下去,也不知道该如何的收钱,这个还要王兄弟拿个章程出来。”
不知道如何发如何收,王通听到这话都是愣怔了下,这有何难,可看着吕万才的神色却不像是作假,只要说道:
“酒楼茶坊这些人来人往,龙蛇混杂的地方先把牌子派下去,他们和衙门打交道打的多,是非多,得罪不起咱们,其他的则先从大商家开始弄,弄住了几家大的下面小的就不敢不收这牌子了。”
听了王通这话,吕万才点点头,脸上的迷惑之色却更重,连带着王通都糊涂了起来。心想这等事难道这么难,果然,那吕万才迟疑着开口问道:
“这些商家若是不交如何?”
“不交,难道衙门里找他们麻烦的手段还少了吗,顺天府找不到,莫非锦衣卫还找不到,锦衣卫找不到,莫非东厂也没办法,他背后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大臣高官,难道就没有一点阴私所在?”
王通的话语突然严厉起来,听得聚精会神的吕万才禁不住身子颤了颤,可疑问仍在,说是这么容易,要是武清侯的产业怎么办,要是冯公公、张公公的产业怎么办,要是内阁首辅张大人的产业怎么办,不过王通马上就给出答案:
“自然有些是不必收的,但要麻烦张公公那边,一定要请陛下下旨免去,这可是陛下的恩赏,而不是他们依仗权势得来的好处。”
吕万才又是赞叹一声,这么一来,尽管都是不收,可意义却不一样,有功名官身的人家免去税赋本就是大[奇·书·网]的通例,如果直接不收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如果天子下旨意免去,这可就是特例了,他们要感恩。
免税成了特权之后。取得这个利益的人就会主动的维护,并且排斥其他人,这些大明最顶尖的高贵人家也会自动的维护这个平安牌子的体制。
不过,吕万才开口问的下一句话让王通险些背过气去:
“既然如此,那些正经商户人家到底要收多少才算是可以?毕竟他们是正经商家和青楼赌馆不同,收那么多岂不是直接破产?”
“找些帐房先生过去查的他们账本,看他们的生意,根据赚钱的多少定下档次来,赚少的少,赚得多的交的多”
“王兄弟,说到这里为兄直到你肯定要笑话,可这帐房先生又去何处找,能算帐的都在各家商铺之中,这些人又怎么会替咱们出力。”
“为什么不去户部找,他那里不是有全天下最精通算学的官吏吗?”
王通的确有些焦躁了,在那里语气生硬的反问道,没想到他以为是常理的这句反问却让吕万才苦笑了出来。
“王兄弟,看来你是不知道,户部平安牌子收取平安钱的议论最大,认为是敲诈黎民百姓的血汗钱,收上来有伤天和,以往宫里派往各处的税监和矿监带回的银两,户部从来不参与核算。只得内库收用,他们那边的官吏,又怎么会帮我们的忙。”
听了这话,王通倒是一愣,平安牌子这政策往长远看,等于是为大明开辟了一条新税源,城镇之中的工商行业按照这个法子都会有大批的税赋收上来,为何户部却这般的抵触,转弯一想倒也简单,文官们的产业怎么能收税,暗里攻讦设卡不算。明里也要消极抵抗才是。
王通冷笑了一声,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些掌柜东家什么的自己报个营业额,然后按照这个数额收钱,同时设立重奖,只要有人说这店铺的营业额有假,那就重罚,就按照他造假额度的几倍几十倍来重罚,不给出罚款不许开业,至于那重奖的钱财,就从那重罚的额度里面出,拿出三成五成的就是不少。”
听到这里,吕万才禁不住拍手叫了声好,接口说道:
“谁最熟悉这些店铺的买卖收入,还不是那些帐房掌柜,他们告了密之后就有了把柄在咱们手中,接下来查其他家帐目也有了人手”
两人说的兴高采烈,马婆子却开门进来了,有些生气的拍手说道:
“这大过年的,你们两个谈了这么久的公事,也不歇歇,出来看看小子们忙,沾沾这过年的喜气也是好的。”
王通和吕万才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连忙站起对马婆子说道:
“这就去,这就去。”
方才王通所说的未必是什么善政,甚至可能一实行就有种种的弊病,可如今的问题不是怎么收这笔钱,而是能不能收上来,先有个起始,作出成绩给小皇帝看,然后小皇帝拿着这个成绩给其他人看,这才是问题的首要所在。
两人向外走了几步,王通看着前方低声说道:
“回去请和邹公公他们说,天津这边各个衙门的管事官员底细要帮我查一份,能在正月十五之前送过来最好,另外,陛下想必对这边的事情关心的很。来往奏折圣谕想必也不少,请邹公公、张公公帮忙,为机密所在,能否弄一上锁的铁盒,钥匙只有陛下和我有,盒中装着奏折和批复,由快马往复递送。”
吕万才听到之后,略微迟疑,连忙神色肃然的回答道:
“请王兄弟放心,这消息一定带到,估摸着圣上和几位公公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这话不光是带话,也是点明王通明白这次来,吕万才并不是自己的意思,身后肯定会有张诚和邹义的指派,甚至可能有万历皇帝的指示。
他现在已经在天津,京师的事情居然还要他来出主意,王通也趁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知道自己的权势地位完全来自于万历皇帝,现在隔着两百多里的距离,时间长了,情分再重也肯定会淡漠下来。
必须要建立一个沟通往来的渠道,维持住这个联系和情分,密折奏事无疑就是一个好办法,以目前来说,宫中肯定不会拒绝。
皇宫中的腊月三十与其说是喜庆倒不如说是忙碌,祭拜列祖列宗,祭拜各路神灵,为江山社稷祈福等等等等。
万历小皇帝则是穿着礼服木然的做完这个又是做那个,到了下午的时候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把沉重的礼服冠冕暂时脱下来,挥退了伺候的宦官宫女,才开口埋怨说道:
“到了天黑,还要穿着这身衣服去母后那边,实在是累煞人。”
现在的小皇帝,说任何私话的时候都会让除了张诚之外的人退下,并且偶尔还回去门外看看有无偷听。
张诚在那里把礼服挂在架子上,万历皇帝又低声说道:
“今年入冬的时候,朕和虎头说过,要一起过年,一起放鞭炮逛庙会的”
张诚没接话,只是在那里叹了口气。
二百二十一
万历六年了。
明太祖朱元璋在立国之初。在辽东东北所在,把归顺的蒙古部落分封为三个卫所,朵颜、福余、泰宁。
听这名号都是吉祥喜气的字眼,明太祖也的确指望这三个蒙古人组成的外镇能够护卫大明东北边疆的平安。
不过英宗时候的土木堡之变,让这些蒙古部落立刻没有了内向的心思,或者自立,或者勾结草原上的强大部落,自成一片。
所谓的朵颜三卫仅仅是大明官方文书上的一个称呼了,众人更多的称呼为朵颜部、福余部、泰宁部。
泰宁部酋长速巴亥算是有才能的人,他压服关外的女真人和蒙古小部落,并且草原上势力最大的土默特部结盟,硬生生打退了三部中最强大的朵颜部。最富裕的福余部,霸占了最好的地盘。
可这所谓最好的地盘也不过是沼泽、草场和森林而已,西边的大明辽镇才是真正的富裕地方,那里有大量的人口,充裕的粮食还有金银绸缎,能占据那边一块地方,可是值得上十倍大小的草场。
所以从万历五年底开始,泰宁部酋长速巴亥就开始集合自己部落的骑兵,土默特汗也派来了四千多骑兵,准备趁着汉人过春节的防备松懈的时候进攻。
关外之地。一次性动员上万骑兵的战斗,已经可以用巨大这个词来形容了,速巴亥才在距离辽镇二百里的劈山扎营十天,就有几十个女真和蒙古的小部落过来输诚投靠,并且愿意随着大军一同进攻明国。
万历六年正月初五晚上,正月的关外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没有太阳的夜晚这寒气又是重了几分。
即便在关外生活许久的泰宁部和土默特部骑兵们,也都是互相挤在火堆旁或者猫在帐篷里,千夫长向上这个阶级的人则都是聚在一起饮酒取乐。
这边距离大明最近的坞堡都是二百里开外,每个人都不怎么担心,反倒是想着如何在进入大明之后狂欢。
都知道天寒地冻,所以新来投奔的一个小部落愿意值夜,众人都是乐不得有人担这个苦差事,立刻推了过去。
所以天黑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从西边过来的那星星点点的亮光。
星星点点的亮光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光点,然后劈山的蒙古大营看到西边的半边天都亮起来了
辽镇的六千骑兵在傍晚冲进了泰宁部和土默特部扎下的劈山营,这些骑兵身披铁甲,手持利刃,胯下的马匹也都是健骑,几百人为一队在这劈山营中冲杀,把猝不及防的营地切割的支离破碎。
有些吓破了胆子的蒙古骑兵已经喊了出来“这是辽镇总兵李成梁的精兵!!”,配合着这些明军骑兵冲锋的还有一些女真骑兵,他们身上裹着皮甲,手中拿着大刀长弓,同样勇悍无比。
实际上,如果泰宁部和土默特部的士兵们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明军的人马都是疲惫之极。可到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看。
劈山营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甚至没有什么支撑,整个大营在一开始就已经崩溃了,所有人都在逃命。
不同部落的骑兵为了争夺逃命的马匹甚至开始互相砍杀,整个营地彻底的乱掉。
在距离这边百余步的地方,有几处丘陵,百余名精锐骑兵环绕在周围,拱卫着正在丘陵上观战的几个人。
“大帅率兵马疾行二百里,一举击溃鞑子的劈山营,功劳无双啊!”
边上一声赞颂,马上齐声的附和,被赞誉的对象正沉默的看着远处的激战,他身穿精工打造的铠甲,披着红色大氅,头上却没带头盔,也不知道什么名贵的毛皮制成的帽子,很是保暖。
对于身边的赞誉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火光映照下,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可看眉目间,年纪似乎又在五十之间,可外露的须发没有一丝白色,完全的漆黑。
他突然举起手,用马鞭点了点右侧,沉声说道:
“传令告诉如柏,他的队伍有些散乱,让他停下来约束兵马,不得轻举妄动,反倒被鞑子钻了空子。”
几名骑兵得了将令,立刻快马疾驰而出,向着那边去了,边上一名将官凑过来低声说道:
“大哥,如柏那边就要截住速巴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被称作大哥的那名大将同样声音压的很低,训斥道:
“斩尽杀绝与我们李家有什么好处,那俞大猷前年被巡按参劾,在朝中又被贬斥的例子你忘了?还不是剿干净了倭寇”
那将官立刻就不言语了,没有去抄泰宁部骑兵后路的队伍,速巴亥和土默特部的几名贵人在亲信骑兵的护卫下,纠集残余向着北边逃走。
此时胜势基本可以确定,丘陵上那位大将的亲兵趾高气扬的竖起了大旗,在火光映衬下,一个血红的“李”字迎风飘扬。
大明辽东总兵官李成梁
现如今的天津城内有一景,那就是从正月初二开始,大冷天的就有一些年轻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号子在城中跑步。
滴水成冰的天气,这帮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沿着天津城的城墙根跑,穿着都是单衫,让人看着实在新鲜。一开始的时候,很有些娃娃拍着手跟着跑,也有些混混闲汉取笑,第二天却知道这是那锦衣卫千户王通的家丁护卫,把大家都给吓坏了,现在跑的时候,周围清净的很。
那杭百户总算在正月初四的时候找了个地方把衙门中存的货物都搬走了,新招来的这些人就住在天津锦衣卫官署那些房子中。
兵备道衙门这次配合的很,王通招了这么多人过来,潘达特意安排了几名吏目跟随,只要人丁到来,粮食被服立刻拨付,绝不会有什么延误耽搁。
顺天府的吕通判在正月初三的时候离开了天津城,他来看王通也不是空手,带来了五千两的现银,那是治安司平安牌子去年年底收上的一部分银子。
每次跑步,王通都是亲自带头,他也要活动活动身体,俞大猷喝了三天的酒,初四那天就让马车拉着他去城外转悠,说是要选一处可以当作兵营的所在。
“老爷,明日俺们那个铁匠作坊就要开炉打铁了,这行当有个讲究。炉子风箱第一下由东家拉,老爷您是不是过去下?”
王通刚擦了一把汗,那铁匠乔大就来邀请,王通笑着看了他一眼,什么讲究,无非是想出来讨好自己的把戏,不过自家的产业开业,该捧场还是要捧场的,当下点点头,那乔大连忙谢了告辞。
“兴财客栈那边的帐都结清了,那东家和咱们说。要是今后大人照顾他们生意,价钱上一律可以打个八折。”
张世强拿着单子过来,王通随便看了一眼,就丢在桌上,笑着说道:
“城外那么多大客栈,据说冬天是没生意的,可开了那么多,这其他三季的买卖一定不错,张大哥你找时间去城外看看,咱们能不能盘下几家来,不光是生意好可以赚钱,那地方到时候也能安置人。”
张世强点头应了,王通感觉到浑身有些发酸,自从来到天津还没有休息过,每天都在预备准备,今日倒是一切都告一段落,京师那边的消息和回复一时半会也过不来,倒是可以抽空子休息下。
“张大哥,我身子乏的很,等下所有的事情让他们晚上再说,我去打个盹。”
张世强连忙答应,开口说道:
“大人来这天津就一直操劳,快多睡会吧,到时候让人把饭送进房中就是”
客气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到外面震天的鞭炮响,王通眉头一皱,今日又没什么说法,为什么要放鞭炮,这时候外面脚步声急响,李虎头快步跑了屋来,小脸上带着兴奋神色,开口说道:
“王大哥,有人来拜年!!”
王通一愣,初一初二,按照官场规矩,天津卫那些有资格的官员武将都派了帖子过来,此外的也没有什么人有资格给自己拜年。而且这都初五了才上门,算干什么。
他这边发愣,李虎头又在那边兴奋的催促道:
“王大哥快去看看吧,那帮人拉了一艘小船过来的。”
这么一说,众人倒是都被说起了兴趣,王通又是穿上外袍,和张世强等人一起来到了正门处,看热闹的人已经不少,王通府中没有事情的都围了过来,大门正敞开着,外面正弥漫着放鞭炮的硝烟,影影绰绰看着也有不少人。
还真是有艘小船在外面,船里亮闪闪的不知道是什么,那船底装着木头轮子,前面有几头牲口拉着。
烟雾渐渐散去,能看到那木船上披红挂彩的,十几个短打扮的精壮汉子站在边上,一看到王通出来,都是齐齐的跪下磕头,大声说道:
“小的们给王大人王老爷磕头拜年了,恭祝王老爷升官发财!!”
围观的闲汉们大声鼓噪,鞭炮又是响起来,王通却有些糊涂,这是那一路?
二百二十二
“王老爷新官上任。护佑天津一方水土,俺们船头香先给大人磕头!!”
跪在地上的那些汉子有一个唱礼的角色,嗓门响亮,他喊一句,下面那些汉子就磕个头,弄得颇有声势。
王通站在门口有些发懵,船头香是什么,听着像是东西,可看眼前这局面却又感觉是个组织。
什么样的组织敢这么大摇大摆的来到锦衣卫千户的门前拜年送礼,而且这船是怎么回事,他看看周围,自己这边的人都是同样的糊涂,不过围观看热闹的闲汉们倒不奇怪,在那边叫好起哄。
“大老爷刚到任,船头香总要做个表示,俺们香众一人十文钱,给大老爷凑了些安家的钱财,请大老爷收纳!”
王通也看清楚了那用马匹拖拽的小船中到底装着什么,满满的全是铜钱,看着有些冒尖的样子。
摸不清对方的来意。这银钱也不能这么久收下,王通连忙推拒道:
“本官手头宽裕的很,不劳各位费心,这份心意本官领了,东西还是请拿回去吧!!”
那十几名汉子都站起来,各个满脸堆笑,唱礼那人笑着说道:
“大老爷有所不知,这也是咱们天津卫的规矩,但凡新官上任,船头香的香众们都要给大人们送上安家钱,元宵和中秋还有孝敬,再给大老爷磕个头,道个好,小的们就告辞了。”
说完,一众人都是磕头下去,边上也不知道谁起哄,闲汉们一同鼓掌叫好,弄得气氛极为热烈,那些人磕完头把拉着那小船的马匹卸下来,直接走了。
李虎头和几个少年所在的地方都是看不见什么船的,今日却在门外看到,都是新鲜的很,那边人一走,他们就围了过去。
从头到尾,过来拜年磕头的这所谓“船头香”尽管礼节上恭敬的很,可却根本没有考虑王通的感受,完全是自行其事。那套做派与其说是礼节,倒不如说是演戏,在给路上的闲人们看光景。
“不少铜钱啊!”
孙大海忍不住赞叹了声,伸手捞出一把,又是撒了回去,边上的张世强心思细密些,伸头看看了船中,摇头说道:
“也没多少,不会超过一百两银子。”
如今七百文差不多就能换一两银子,一百两就是七万钱,莫看数目很大,可实际上不值太多,占地方好看而已。
这小船最多也就能装三四个人,看起来像是水上代步的那种,除了披红挂彩之外,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船头放着个香炉,里面三炷香还没有燃尽。
“把咱们宅子里的人都叫出来,每人拿五十文,算是这春节的赏钱!”
王通吩咐了一句,李虎头欢呼了声。转身跑进了大宅院,王通也是向着屋内走去,这算是个小插曲,也不必过于放在信上。
刚进了门,王通停下脚步,转身对谭将说道:
“去把杭大桥给我叫来,特地说什么一人十文,这么多铜钱,这意思莫不是说他们有几千人,这是跟本官来露手腕了。”
越想越不对劲,这分明是来示威了,在天津这边居然有几千香众的团体,是个人都要敬畏三分。
杭大桥过来的时候满面红光,酒气熏人,今年手面宽松,这酒肉上面难免放开了些,杭大桥在家也是天天有酒,大吃大喝。
走到门外这杭百户倒也小心,去路边抓起积雪在脸上揉搓了几把,脑子多少清醒了点,他是来王通的宅院拜过年的,进门见了礼恭恭敬敬站在一边。
听到王通的问题,这杭百户愣了愣,随即满脸激动的恭贺说道: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要不怎么说王大人一来咱们天津锦衣卫,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这船头香也来给咱们随礼了。”
这么一说,王通更是别扭。敢情自己还要感觉脸上有光,看着他脸上迷惑的表情,这杭百户连忙解释说道:
“王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自然不知道这船头香是什么,这可是咱们北直隶最大的香社,足有几千上万香众呢?”
这话让王通一惊,香社一般是说那些佛道信徒结伴上香的组成的团体,又指那些某地寺庙道观的信众团体,可这船头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神佛,偏偏又有几千上万的香众,那岂不是地方上的大患,也是朝廷的大患,应该立刻派兵剿灭才是,怎么还这么堂而皇之的存在着,而且他给官员送礼居然还算面子。
“大人,咱们天津一方面是漕船进京前最后的转运,又是给蓟镇辽镇输送粮草军需的所在,更不必说那些南方来的货物也要在咱们这边卖到北直隶和辽镇、山西等地,粮草货物不管粗苯精细,转运装卸需要大批的劳力,这官船民船上的漕丁水手,船多人岂不是更多,装卸货物是一笔钱。转运又是一笔钱,各家各伙争斗不休,后来众人在船头合议烧香结拜,弄出了这船头香。”
看来这故事流传很广,杭大桥这等迷迷糊糊的人物都明白的很,不过王通却不怎么信,因为这段子和当年自己看过的一些武侠小说未免太像了,这等大团伙的形成又怎么会合议烧香结拜,肯定有什么人明里暗里的推动。
“十个人为一炷香,百人为一炉香,十炉香有一个香头。这天津城外海运和漕运码头上的大事小情都是他们做主。”
杭大桥带着酒意说的有些兴高采烈,王通却纳闷的问道:
“难道各个衙门就不管吗?”
“大人,从前漕运有急事的时候,差事都派不下去,一面等着要粮食,一面每人动手,现在支差直接和那几个香头说说就成,那些人很快就能把人叫齐了,官面上对他们依赖的很,据说管着漕运的几名官员也有几个香头”
王通摆摆手,说到这里他倒是明白了一二,这船头香的组织类似于满清时候出现的漕帮,运河上官船民船上的水手,两岸码头上的苦力,这些人实际上其他的百姓不同,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利益诉求,为了自保或者为了赚的更多,更大的可能是有心人想要做什么,必然要报团成一伙,莫说这个时代,后世现代国家中也有码头工会这种黑帮的存在。
这样的组织,目前已经有了半官方的承认,想要继续做下去的话,想必要和天津城内的各路神仙打好关系,这次给自己送钱拜年,似乎也有这个用意在其中。
不过王通心中始终有些不安,他可没有天真到相信对方会给自己来拜年送钱。
大宅的人兴高采烈的分了那船头香上的铜钱,按照张世强等人的估算,这一船还不止一百两银子,那些铜钱的成色不错,都是上好的官钱,差不多六百文就能换一两银子的。
正月十五之前,天津城内就没有几家开门的店铺,无论官民都是在安心过年,街面上也冷清的很。
王通那边一直没有等到吕万才的回信,可能回到京师之后一切都需要时间办理,这年节的时分也没什么人执勤当班。
每日里也就是骑马围着天津城走走看看。然后领着手下的家丁和少年们操练,打熬身体。让王通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轻松的是,天津锦衣卫的那些兵卒甚至包括后来回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着跑步锻炼,宁可猫在暖和的家里吃喝玩乐。
这更是坚定了王通推倒一切重来的心思,正月初七之后,四里八乡,那日赶集报名的年轻人们就开始进城报到了。
开始两天冷清的很,不过有几个人试探着过来问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来的人渐渐多了,这些人都给安顿在清理出来的宅院中,每日管吃管住。
这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住在外面,可天津锦衣卫的这般举动却说明了招兵这事情的可靠,本来觉得有些迟疑的军户子弟们听了消息后又都是心动了起来。
有点关系的人家,拐弯抹角的找人打听,有问到李参将那边的,有问到卫指挥使那边的,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说那锦衣卫王千户十分有本事,而且要大力的整顿革新,跟着他干有前途的很。
也有人打听到李参将把城内一个大宅子送给王千户的事情,卫所的军丁眼里看到最大的天也就是个指挥使和这个李参将,这些人都这般说,谁还有什么怀疑的。
谁不知道这锦衣卫是好差事,一传十,十传百,拿到报名表的自然兴高采烈,还有人主动上门说媳妇,没拿到表的也是托人打听,看有没有机会。
王通自然一概应承了下来,只要符合那几项标准的年轻男丁一概可以报名,到时候参加测试就是。
不过元宵节之前,却不能办,尽管兵备道潘达那边军需被服一切方便,但上元佳节前后三日,城内有灯会,四里八乡正月最后一次狂欢,人丁进出太多,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二百二十三
所谓“过完元宵过完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的灯节是官府和民间的狂欢,也是正月的结束。
天津城内城外尽管被前年的地震弄的颇为破败,可无论官府还是民户都颇为富裕,这灯会虽然比不上京师豪奢瑰丽,但也有自己的特色之处。
年轻人们都喜欢个热闹,家丁和少年们都琢磨着去看,不过王通没给他们放假,包括王通自己都没有去,大家都是在训练不停,也只有那些庄客、铁匠还有带着家小的锦衣卫们才过去看了。
天津此地不比京师,一切都要亲历亲为,而且王通始终无法安心,各个衙门还有天津地面上都是潜流暗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能让自己安全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自强,王通所做的和在京师所做的一样,那就是不停的壮大自己。
除了年纪最小的李虎头颇为不情愿,家丁们和其他的少年们都接受了王通的安排,他们已经军事化的太久了,对命令有种习惯性的服从。
王通和几名手下商议之后,定下了正月十八这一天来考核那些报名的青壮,安顿他们的营房和各项用品都已经准备停当。
正月十七这天。城内不少商铺就开始开门了,尽管商品还不齐备,家远的伙计也还没有回来,但这年已经过完,大家总要生活。
早晨吃完早饭,领着家丁和少年们在院子中做完了准备活动,跑步又是开始了,那一世军训所经历过,所见到听到的东西王通都是用在自己手下的身上。
锻炼的确是有很不错的效果,那一世王通完成很吃力的各种项目,现在都能比较轻松的完成,身体的强健和灵活是显而易见的。
眼看着太阳升起,城门开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没有什么信差使者之类的登门,看来京师的回信今天又不会到了。
京师到天津卫的快马传信,差不多都要在城外的驿站歇息一晚后第二日早晨进城,这时候等不到,也就不回来了。
“小的们,列队跑步!”
随着王通的招呼,身后众人响亮的应答了一声,早有仆役打开了大门,一干人快步跑了出去。
谭将一干人有自己打熬身体的方式,那些庄客们就被谭将包揽了下来,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牲畜马匹要他们照管,每日里也是练个不停。
跑到了城墙根那边,然后开始沿着城墙边上的道路跑步,京师城墙根的人家都是穷户。这天津卫则有些不同,基本没有什么百姓居住,而都是些货栈商铺。
这些货栈商铺往往门脸很小,可宅院房屋却很大,这都是些经营南北货物的商家,因为所做的丝棉绸缎、瓷器竹器等等都是相对精细的商品,不能在露天堆放,所以放在城内也比较安全。
城内这么多的商家,又是在这个转运的枢纽,所以大家的生意重心都不是在零售上,都是走批发的路子。
跑了十几天,王通感觉对这天津城的了解却深了不少,这都让王通琢磨着是不是换个跑步的路线,没准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还有两百余步就是北门的时候,前面却难得的出现了拥堵,能看到许多穿着闲人拥挤在那边看热闹。
从人群中隐隐有哭喊声传出,自从腊月过来,这城墙根附近的道路冷清的很,王通他领人跑步的时候,从没碰到这样的情况。
王通举起手,家丁和少年们齐齐停住了脚步。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倒是让围观的闲人们愣了愣,转过头看了看这边。
虽说有的人知道围绕城墙根跑步的是新来的王千户,可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特别是这条路上本来就冷清,王通等人穿着的又是便装,众人也没当回事,看了眼转头又继续瞧热闹去了。
让手下人稍息之后,王通也是走上前去,要是普通的纠纷让人让一让过去,能听到那哭喊声是从院子里朝着外面,应该是人在向外走。
声音也越来越大,外面的人也能听的清楚,能听到有人在那里哭喊道:
“江大哥,江大哥,这银子你不能拿走啊,这可是我们家今年备货的底子,您要拿走了可让我们这买卖怎么做啊!”
“老子管你怎么做,烧香烧了三年,规矩都不知道,去年的香钱你居然敢不交,香炉你倒是摆在铺子里,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江大哥,不是我们家不交啊,运送瓷器的船在济宁那边被官船撞翻了,一时间周转不开,您且宽限半年,等河里化冻,南边的瓷器发过来就有银子了。”
“老张啊老张,这天津卫河间府多少商铺买卖。要都是你这般拖着不交,那这香火大家也不必点了,船头香也不必做了,香头大爷已经吩咐下来,今日间收不上银子就要砸了你这间铺子,也给大家看看,立个规矩。”
那被称为江大哥的嗓门不小,这也有吼给看热闹人听的意思,“船头香”三个字王通却听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堵着看热闹的人,一时半会还挤不进去,只得问身边的人道:
“这位大哥,知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他问的那人有些不耐烦,不过看着王通这一身衣服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又有身后整齐肃立的一干人,也只得耐心回答说道:
“小兄弟听口音是外地的吧,在天津城里城外做生意的,家家户户都要点香保平安的。”
“点香保平安?”
“就是在船头香那边请一炉香回来,说是请,还不是拿银子买,像是这家一年这一炉香差不多要五十两银子。”
听到这个话,王通差点没有笑出来,好歹绷住了脸。这一炉香和平安牌子有什么区别,平静下又是开口问道:
“再问这位大哥,点香真能保平安吧!”
“傻子也不信啊,倒是你不点这香肯定不平安是真的,那船头香人多又有官面上的背景,就算打官司他们也不怕,事后反倒是告状的倒霉,这么多年下来,谁还敢得罪他们。”
解答的那闲汉声音大了些,前面围观的人都是诧异的回头,这闲汉立刻低头不敢言语。王通再问也不敢说话了。
“老杀才快松手,要不然老子就要动手了!!”
话音刚落,听到里面一声痛呼,似乎那老张已经挨了下重击,倒在了那边,王通琢磨了下自言自语说道:
“交了这笔银子,要是衙门里的差役不来敲诈,无赖地痞不来骚扰倒也值得。”
他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同时冷哼嗤笑,有人小声嘀咕说道:
“这船头香只是死要钱,白吃白拿占便宜的事情也一样干,差役和混混哼哼,这可不就是一伙的吗?”
那老头倒在地上,却听到里面又有两个女的哭声,似乎其中有个女童,边上有人低声议论道:
“造孽啊,老张的女儿去年守了寡,带着孩子被婆家赶出了门,回到家老张的婆娘气死了,船又翻了,结果又耽误了香炉钱,真是”
“老张,看你也是可怜,大爷我给你条路走吧,你姑娘和外孙女都还算水灵,去城南的杏花村做上一年的工,莫说这香炉钱,没准这店面都再置办下来一间了,怎么样,这是条路吧!!”
话说完,内圈的人中已经有人哄笑起来,有一个女的哭喊声骤然大起来,接着就是“碰碰”的声音,那老张嗓音沙哑带着哭腔祈求道:
“江大爷,银子你拿去吧,这生意我不做了”
又是一下重击的声音和痛叫,大小两个女人齐齐的尖叫起来。那江大爷怒声骂道:
“给你指出条路来,你却不要,怎么还想拿这生意来威胁,这两个女人今日就要带到杏花村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里外都是安静下来,这意图太明显了,这位船头香的江某人似乎就是打着张家女儿和外孙女的主意来的。
“江松,你要真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里面猛然激烈起来,那老张的声音凄厉的很,弱者的无奈就是这般,也只能以死相逼了,那江松哈哈大笑,开口说道:
“你要死就死,要是不敢,爷爷我帮你动手,省的这两个水灵女子心里还有个牵挂!”
王通一把抓住刚才和他聊天的那闲汉,开口问道:
“这种事船头香常干吗?”
那闲汉本想喝骂,可看到王通森然的目光却软了下来,低声嘟囔着说道:
“又不是一条两条人命,官府不管,他们当然愿意常干。”
王通随手把人丢在一边,这时候却听见里面一声惊叫:爹,不要
“住手!!!”
事情突然就要闹到不可收拾,王通在外面大喊了一声,没人想到突然间有这么一声暴喝,里外是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通的身上。
王通大步朝着里面走去,围观的闲人们自动的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圈内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位老者的小腿,一名小女孩在边上放声大哭
二百二十四
出来跑步,自然穿着短打扮的便装。这样的装束让王通看起来年纪更小,王通更像是个小康人家的大孩子。
或许是船头香这帮人做事从没有人喊过住手,王通走进来的时候,一帮人,包括那江松,包括那老张,还有两边的一干人等都在呆呆的看着他。
发现是个半大孩子之后,江松整个脸都因为愤怒扭曲了起来,这江松人高马大,腰间别着一把宽刃的短刀,北地市井人士有两个钱的都是反穿皮袄,可这江松的却是细纹棉布的棉袍,看着还算是崭新。
这棉袍在北地可要比这羊皮袄贵不少了,那江松身后站着五名汉子,都是穿着羊皮袄,倒是显示出这江松的身份。
一声大喝,众人错愕,等看到只有王通一个人进来,又是个半大孩子,江松这帮人顿时是恼怒起来,还没等江松喝骂。他身后一名汉子已经先跳出来,到了王通跟前嘴里骂道:
“那里来的兔崽子!”
骂声还未落,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这完全是以为王通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极为侮辱的打法,王通抬起左臂向边上一拨,一个冲拳狠狠的打在了这人的脸上鼻梁正中,他练的时间久了,一拳直接把人打的到底。
那汉子倒地之后就捂着鼻子大叫,指缝中流出血来,想来那鼻梁骨是断了,江松他们又是愣住,没想到这半大孩子居然有这般狠辣的手段。
“他娘的,会两下把式就来这边闹腾不是,给我砸断这混账的腿!!”
江松赤红了脸在那里大声的喊道,身后那四个汉子立刻朝着王通这边冲来,不过真是没什么配合和训练,完全是街头打架的摸样。
王通后撤了一步,看着跑到最前面那人,猛地对冲狠狠一脚踹到对方的小腹上,把人踹趴下之后,又是整个身子向另一边撞过去,另外那人倒是挥舞起了拳头,可王通抱着头整个人飞撞过来,打在王通身上没个效果,反倒是被王通撞的双脚离地,仰天摔倒在了地上。疼的趴不起来。
但这院子前面的空地也就这么大个地方,打倒了两个,另外那两个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铁尺,呼的一下子劈了下来,王通急忙后退,可还是被擦到肩膀,立刻疼的有些抬不起来。
王通后退两步顺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王通横握在手中,平端在胸前,冷冷的看着面前逼过来的两个人。
“小毛孩子,以为会两下子把式,腰间拿了把破刀子就学别人行侠仗义了,看戏看多了吧!!”
那江松狞笑着抽出腰间的宽刃短刀,也是大步逼了上来,方才被王通打翻的那三个也都爬了下来,抽出了铁尺短刀,恶狠狠的围了过来。
本来那老张和女儿以为得救,也就不去寻死,谁想到形式反倒更麻烦了,那个妇人又是大哭起来。本就在那里大哭的小女孩也是不知所措,顿了顿跟着大哭了起来,老张面如死灰的看着这边。
这老张没迟疑太久,末了咬咬牙一跺脚,开口说道:
“江松,老张和闺女孙女今天就死在这边了,你放了这小哥。”
“日你娘的,老东西你说放就放,这种不长眼的混账兔崽子不给个教训,这天津卫的地面上谁还在乎咱们船头香,到时候打断了腿脚,让他家里拿银子来领人就是!”
闲汉们看热闹看的眉飞色舞,内圈有几个还在那里评论说道:
“这就是乱出头的坏处,船头香的大爷们也是这么好得罪的,看看,这祸事了”
“少管闲事啊,按说咱天津城还有那个大户人家的孩子这么不长眼”
王通后退了一步,冷声说道:
“小爷我是官府的人!”
几个汉子咬着牙不言语,又向前一步,那江松拿刀虚劈了下,不屑的说道:
“兵备道的差役呢,还是清军厅的护兵,或者是万公公、李参将的什么手下,你报上个名字来,你以为爷爷就不敢打吗?”
王通倒也听得明白,自己要真是这四家的人,对方还真就不敢强逼太甚,但王通没去接话,却扬声问道:
“老张你不要着急寻死。这点香是你自己去点的吗?”
“点一年香要五十两,平日白拿,年节还要其他的供奉,谁愿意去送钱,可在这天津城不是官家开的,不点香谁能开的下去,砸店打人那是小事,万一烧了铺子,死了人又不是没有人经历过。”
反正都说是要死了,这老张也放开了胆量,王通听的仔细对面已经搂头盖脸的一铁尺砸了下来,还有个短刀直刺,也没办法向边上闪,只得后退。
后退了两步,猛地被挡住,却是靠在了墙上,再也退不得了,那江松放声大笑,吐了口吐沫指着王通说道:
“看你跟个猴子一样的到处蹦达,现在你给我飞到天上去啊!”
王通拿着匕首向前划了几下,把围住自己的人逼退了几步,猛地大声喊道:
“还在外面傻站着作甚,进来给老子帮忙!!”
这声吆喝又是让人众人一愣。围观的闲汉们所期望的那种鲜血淋漓没有出现,各个下意识的看向了外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直是列队静立在那边的青壮少年们立刻跑步冲了进来,挡在路上的少不得被拳打脚踢,连忙向着两边闪开。
为首的孙鑫和历韬看着王通被人围在当中,立刻就是急了,历韬直接大吼道:
“威逼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要找死吗!?”
家丁加上少年足足有七十人左右,立刻是把江松这一圈子包围起来,这突然的转变让江松几个人也是愣住。
谁也不顾的管被围住的王通,互相靠着聚成一堆。历韬他们手中也没有兵器,对方手中拿着刀剑铁尺,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江松脸色变幻,听了那声大喝,看到这些青壮少年,这突然出现的半大小子肯定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了。
边上的老张和女儿在那里又是愣住,无言片刻,整个人都是瘫倒在地上,那妇人搂住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不过这就是一种死里逃生的嚎啕了。
“船头香对衙门里的官人从来没失了礼数,刚才江某没眼色,不知道这位大人是那位?”
江松居然不含糊,还能说出场面话来,王通把匕首插回鞘中,直起身沉声说道:
“屁话少说,丢下手中的家伙!”
对王通这句话的回应是沉默不语,江松咳嗽了两声说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小的得罪了,改日摆酒送礼赔罪,今日间大人先放小的们回去如何,要不然等下船头香的兄弟们过来,和大人与手下们冲撞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王通被这句话气得差点笑出来,天津卫地面上的妖蛾子就是多,锦衣卫像面瓜,这民间的结社居然敢警告官府的人考虑不好看的后果。
“不要冲上去,他们手里有家伙,看着也像是有点本事的!”
王通没有怒,他下面的那些家丁少年都是火大了,看着众人要冲,王通出言阻住,江松脸色一缓,以为要谈了。
“去这院子里拆出木棍家什来打,到时候赔银子就是!”
王通慢悠悠指着那老张的家说道,众人轰然答应,留下十几个人盯着,其余的人一拥而入。张家那三个人完全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去说什么。
江松那六个人也呆住了,几个人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江松,就在这时候从家丁少年们的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个人,突然江松的一名手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佝偻着腰倒了下去。
众人急忙回头,却没有看见人,有一人痛叫一声,也是歪倒,这几下动作极快,这时候众人才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少年中个子最矮的那个手中拿着根晾衣杆,刚刚收手,少年们都是齐声喝彩,家丁们更有人喊道:
“虎头少爷好手段!!”
李虎头洋洋得意的冲着周围点点头,听到那院子里一阵响动,众人拿着棍棒家什都是冲了出来,又是把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有话好说”
“说你姥姥,打,放手打!!!”
王通没好气的喝道,众人发一声喊,立刻开始动手,那短刀铁尺在拆拦的桌子腿凳子腿面前没有丝毫的优势,何况王通手下进退有度,才一动手,外面的人就都给打翻,倒是那江松不含糊,手中那短刀上下翻飞居然挡下了不少的攻击。
这时候在另一边的方向,闲人们慌不迭的向着两边闪去,大批穿着褐色短棉袍的汉子跑了过来,各个手中都拿着刀斧棍棒,为首的一个却穿着忠义员外袍,一身宝蓝色的缎面大褂,也是个四十岁的汉子,远远的就大声喊道:
“船头烧香敬天地,城内烧香敬鬼神,那里来的人,居然敢和我们船头香的兄弟们动手!!!”
二百二十五
王通手下的家丁和少年们看到对面涌过来这么多人。也顾不得动手殴打,都是回到了王通的身边。
不用什么人命令,按照从前教习们所教的,形成了个方阵却把王通围在了当中,趁着对方没有逼到跟前来,众人又是手忙脚乱的交换兵器,用长兵器的被递到了前排的手中。
历韬和一个少年嘱咐了两句,那名少年拔腿向来路跑去,王通皱着眉头推开了挡在自己前面的手下,走到了人前。
江松和他的五名手下跌跌撞撞的向后跑,那穿着宝蓝色大褂的中年人大步走过来,两边的闲汉们一边闪避,一边殷勤的问好道:
“崔大爷,给您拜年了!”
“崔大爷,今年您老也是财星高照!!”
那中年来回微笑点头,脚步却不停,江松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还没等这位崔大爷说话,江松先低声说了几句,这崔大爷眉头一皱,脚步却没停。
那些穿着褐色衣服的汉子也是跟了上来。家丁和少年们见过大场面的厮杀,怕倒是不怕的,不过手中没有兵器,明显看着对方人多,未免有些紧张。
船头香那边也看到了这边的阵势,街头打架不比战场,那里见到这般纪律森严的队伍,也是小心谨慎了起来。
双方就以那张家的宅院为界限,各自停住了脚步对峙起来,王通沉着脸站在前面,心中却觉得别扭。
自家是官府的人,对方不过是个帮会,可看众人反应,还有对方的气势,怎么看也觉得自家才是那拿不上台面的帮会。
“对面不知道是那个衙门的老爷,能否赏脸赐告个身份!”
那崔大爷却不像是江松那般的蛮横,到前面先是躬身做了个大揖,朗声开口问道,王通看这个中年人,也算相貌堂堂,不过脸上有道疤痕是从嘴角一直到耳边,似乎伤口不深,远看看不清楚,近看却觉得异常狰狞。
王通冷声说道:
“锦衣卫衙门的!”
这话出口丝毫没有震慑的作用,站在那崔大爷身后的江松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用比方才更嚣张的眼神看了过来。
“原来是锦衣卫的兄弟,不知道在衙门中当什么差啊!?”
崔大爷脸上居然浮现了笑容。声音中还是客气无比,但和衙门中人说话,却还这般的从容微笑,就说不上是客气了,敬畏何在?
“提刑千户!”
“失敬,失敬,原来是王大人,王大人年前来了天津,真是新官上任,城内城外谁不知道大人的威名,鄙香会给大人送去的礼船,不知道大人收到了吗?”
王通脸冷了下来,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开口说道:
“光天化日的,你们这手下又是要强抢民女,又是要逼死良民,你又领着这么多凶神恶煞的丁口出来,到底要做什么勾当?”
那崔大爷不卑不亢的说道:
“这张家坏了规矩,江松过来催讨欠债,可能闹的有些大,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不是香炉钱吗。说什么欠债!?”
王通声音一下子凌厉起来,这位崔大爷笑了笑,摆摆手说道:
“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知道,船头香的弟兄们都是有活计的人,放下赚钱为生的差事给各家商户保个平安,谁家要点香,船头香就要豁出身家性命去保,谁家不交钱,耽误了兄弟们的生计,那也就是耽误了城内各家各户的平安,船头香不能为了小处失了大局,自然要来催讨。”
句句歪理,却被他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王通愣了愣,回头看看拿着木棍的手下,转头又是冷声说道:
“船头香居然这么快就能调动百余人马,真是不简单啊,这要是在城内做出什么事来,岂不是官兵都制不了?”
对方不怕官,自己这边没有兵器,而且家丁们没有官身,动起手来,恐怕要吃亏,反正是揪住对方的把柄,先在气势上压住。
王通心中苦笑,他实际上在提防对方动手,在这天津地方,这官当的实在是憋屈。他这样的质问,崔大爷冷冷一笑,回答说道:
“大人这是怎么讲,每天都有兄弟们来城内的香堂上香,听到有事这就过来看看,大家都是讨生活的良民,那里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拿着这些兵器虎视眈眈,刚才那江松明知本官等是官差却还敢手持利刃抵抗行凶,作出这等事的还叫良民,难道不是在心存不轨,意图谋反!!”
那崔大爷的眼睛眯了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朗声说道:
“王千户,这话可不是一位锦衣卫问过我们船头香,王达民王千户也是问过,还领着人去河边抄过船头香的香堂,崔某还是要讲,我船头香几千香众都是守法良民,断不会做大人说的那种大逆之事,今日这事纯粹是个误会,不如就此了结,改日给大人上门赔罪,到时候必有重礼。大人看如何?”
王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转头指着身边的老张家三人,沉声问道:
“这三人你们如何处置?”
今日事情都是由这张家而起,若是这崔大爷能让一步,说给个面子,双方都有台阶下,王通就也退一步。
没想到那崔大爷脸色沉静的说道:
“这是船头香的私事,请王大人不要理会,坏了规矩的,自然要给个坏规矩的处置。要不然今后船头香这点香的银子谁还会交,找个衙门里当差的说和就不用交,那船头香还怎么护佑平安!”
官府不能理会私事,坏了规矩的要给个相应的处置,王通闭了下眼睛,长吸了一口气,睁开时候,神色已经缓和下来,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向对方肩膀上拍去。
这神态姿势,崔大爷心中暗笑,知道这锦衣卫的小千户准备服软了,他知道这千户的手段,鼓动几百锦衣卫兵丁去兵备道闹饷,越是这般的人,越是知道这人多闹事的厉害,他点明自己船头香几千香众,这小千户也要忌惮一二。
看着对方要拍自己肩膀,崔大爷准备弯腰受了,然后说几句客气话,过两天送去重礼赔罪。
至于这张家,规矩不能坏,船头香到了如今靠的就是不坏规矩,而且不坏规矩还不怕当地官府,这才越做越大。
那老张和女儿也看得明白,大惊大喜大悲方才迅速经历,反倒平静了,他低声说道:
“闺女,等下把小英摔死,你用簪子刺喉咙吧,爹去地下找你们,咱们老张家是清白人,别给祖宗抹黑。”
那女儿咬着下唇点点头,满脸的果决神色,本以为刚出现的这位小大人能救全家,谁想到还是不成,不过那小大人做的足够。张家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居然也不愿意给王通难堪。
王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崔大爷也是堆起了笑容,身后那江松脸上却露出牛气哄哄的神情,穿着褐色衣服的汉子们各个也都是有些自傲。
到跟前,王通右手突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前面就刺了过去,那位崔大爷根本没有想到居然如此,看着寒光急速靠近,仓促间只能举手去挡。
王通去拍他肩膀的那手臂一伸一曲,猛地下沉,挡开了对方。
“噗哧”一声,匕首直刺进这崔大爷的喉咙,刀刃没入半截,这崔大爷的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双臂想要去抓王通,可一尺不到的距离无论如何也到不了。
王通手腕一转,把那崔大爷的脖子切开了半边,鲜血狂喷而出,迸溅了王通满身满脸。
穿着浅色衣服的王通上半身立刻被鲜血染红,这一刻真是所有人都呆住了,王通一脚把面前的人踹到在地上,冷声说道:
“不杀了你,今后谁还认我锦衣卫的规矩,不杀了你,我锦衣卫怎么还叫锦衣卫!!”
倒在地上的崔大爷手抬着还想捂住伤口,抬起终究又是无力的落下,彻底不动了,鲜血喷出,场中安静一片。
王通那两句话,众人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个半大孩子满脸是血的看了过来,那些褐衣汉子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那江松站在那里更是呆了,王通突然笑了,脸上鲜血,口中白牙很是显眼,王通手指着他开口笑道:
“本官要砍了你的脑袋,要不然本官在天津城内就无法服众,这罪责,你担的起吗?”
这江松在那里,只觉得寒气从脚底一直涌到脑门,完全的吓傻了,愣愣的盯着王通,突然惨叫一声,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就跑。
有这么一个人带头,那些本就不稳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好像传染一样,都是扭头就跑,瞬时间人散了个干干净净。
此时王通身后马蹄声响,回头看,却是谭将带着一干人全副武装的来了,王通回头让一人下马,他翻身上马,伸手抹了把脸,抽出了挂在马鞍边的马刀,指着边上一堆吓傻了的闲汉问道:
“那江松在何处,你们知道吗?”
谭将在身后低声问道:
“老爷这是要去”
“要去砍那江松的脑袋!!!”
二百二十六
王通翻身上马,回头大声说道:
“回去披甲拿上兵器。把能叫出来的人都给我叫出来,跟着老爷杀人去!!”
经过了官道上战斗的家丁和少年们没什么害怕的,反倒为了能够战斗而热血沸腾,众人轰然答应,在几名头目的率领下转身向后跑了回去。
谭将仓促间也只带出来了二十五个人,也就是谭家的家将和马三标张世强孙大海以几个庄客。
王通轻轻一提马到了一名闲汉的跟前,在马上粗声问道:
“你知道刚才那些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这场面跌宕起伏,又有人横死当场,被问到的那名闲汉已经呆了,王通问了一声见没有反应,手臂一挥马刀直劈了下来。
那闲汉吓的一声惨叫,边上众人下意识的一缩,齐齐的闭上眼睛,可那惨叫却一直不停,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被砍刀的那闲汉披头散发,帽子已经被一刀削掉。
“爷爷没工夫和你废话,快说,要不下一刀砍脑袋了!”
那人瘫倒在地上,两腿之间已经湿掉,刚才那一刀已经被吓得失禁。听到王通的问话,连忙嘶声的喊道:
“在北门那边的户部街,船头香的香堂就在那边,就在那边!!”
王通拨转坐骑,马刀向前一挥,就开始策马奔驰,身后的谭将连忙策马跟上,在马上说道:
“老爷,还是等家丁们上来再说吧!”
“怕个鸟,他们那些贼徒难道还敢对官差动手,就算是敢动手,那些乌合之众难道还能顶得住咱们一冲,娘的,在天津城内憋屈久了,是个杂碎就敢冒犯,今天就要给他们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厉害!!”
王通脸上的血迹没有擦干净,刚才抹了一把却更加的狰狞,他说话的时候粗着嗓子,这样的情绪谭将也不好说什么,靴子敲了敲马腹,连忙跟上。
在这道路之上,这规模不大的马队冲起来也是气势惊人,方才在那边看热闹的人走避不迭,慌忙朝着两边闪避,摔倒踩踏,哭喊叫疼。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方才安排然后问话追击,也耽搁了时间,那些穿着褐色衣服的汉子也是地头蛇,道路熟悉,居然看不到踪影了。
“天津锦衣卫那些从前的兵卒没有一个跟过来吧!”
道路并不宽大通畅,王通也把坐骑的速度放慢了下来,没走多远也回头看看跟上的人,心中又是一种火气。
“老爷看得明白,方才有人回去求援的时候,一听说是船头香的,原来天津锦衣卫千户的这些人都是吓得变了脸色,没有一个人愿意跟过来,倒是咱们从京师带过来的,各个争先,这还是小的安排了一些留守。”
谭将上来回答道,能在盛怒之下还能保持这般的冷静,让谭将对王通评价更高了不少,王通冷哼了一声:
“还是咱们老弟兄靠得住!!”
狠狠的一抖缰绳,加快了马速。
王通刚才他们沿着城墙跑步,跑到的地方已经是快到北门附近了,天津城又不是个多大的地方。骑马冲出来之后,终于看到了哪些穿着褐色衣服的汉子。
天津卫是漕运枢纽,当年通州附近的水路淤积,大量的漕粮和物资都是在天津就卸下回转,大量的物资储存积攒,户部专门在这里设立了天津转运司,这是中枢直辖的衙门,向来和地方上没什么干碍。
这天津转运司所在的街道就叫做户部街,那转运司的衙门倒是看着显眼,紧挨着这衙门处,有一个大宅院,那些褐衣汉子跑进去之后,紧紧关闭了大门。
王通等人策马跑到了大门跟前,看着紧闭的大门,再左右看看,天津城内难得的宽敞街道上,居然只有那衙门和这个宅院两个大门。
马三标用手中的大刀顶了顶那黑漆的大门,自然已经紧闭不开,王通在马上猛地大声的咆哮:
“给本官开门!!!要不然本官防火烧了你这个贼窝子!!”
这样大喊,能听到门后有跑动的脚步,却没有人应答开门,这时候边上那户部转运司的门口却有几个人大声的喊道:
“什么人在门前大声咆哮,不知道规矩吗!!!”
王通瞥了那边一眼,用更大的声音吼道:
“你们这些包庇贼人的匪徒,快些给本官把门打开!!”
门内依旧没有动静,可不远处的转运司衙门却跑出六个人,都是黑衣方帽的衙役,手按在刀柄上,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大喊道:
“转运司重地,惊扰了正在办公的诸位大人,也是你们这些人能担得起的?”
在天津卫的户部转运司衙门一向是自视为京官,高出天津本地的官员不是一等二等,连带着下面办差的人也都是趾高气扬起来,天津城内也有句话叫“转运司,不能管”的俗语,他们受户部直辖,本地官员甚至都管不到。
那衙役怒喝了一句之后,王通拨转马头已经到了跟前,那衙役看来的确胆子,指着王通又要说话,王通身上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衙役更是愤怒。
那叱责的话还没有出口,王通另一只手臂仰起,马鞭呼啸着抽了下来,想要伸手挡都来不及了,从脸颊到鼻梁处斜斜的一道鞭痕,紫红的极为扎眼。
脸颊之处是人最为敏感之地,一鞭子狠狠抽上顿时是疼极,捂着脸倒在地上大声惨叫,王通在上马把鞭子一抖,对剩下的几个人怒斥道:
“不想死的就留下。要不然就给爷爷滚!!”
那几个衙役看着王通浑身是血的凶煞模样,又是这般的凶恶,各个吓得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多言。
王通回过头,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愈发的焦躁,忍不住大声的命令说道:
“爬进去把门开了!”
马三标和几个庄客听令就翻身下马,边上的谭兵却笑着说道:
“老爷不必如此,在外面一样把门给撞开。”
王通怔了怔,心想这等街头殴斗,难道还要去砍周围的树木做撞门的家什不成。
众人让开一块空地,谭兵等五名人谭家家将并马成一排。也就是几步的距离,吆喝了声一起上前。
这宅院大门没有立个台子台阶,也就是有个门槛而已,五匹马距离那门还有一步距离的时候,五名骑士齐齐的猛拽缰绳,胯下马匹都是人立而起,前蹄都是重重的打在那紧闭的大门上。
马蹄上都是打着马蹄铁,马匹人立下踢的力量又是大,而且还有冲势的加成,马蹄踢打而上,整个大门带着门框都是一颤。
谭兵等人呼哨一声,又是拨马回转,准备重复这个动作,王通却看明白了这个动作,开口说道:
“改成三匹马,对着中间来!”
谭家众人都是看了王通一眼,短暂的吃惊之后都有佩服的神情,按照王通的吩咐,谭兵骑马居中,其余两人骑马在两旁,又是前行。
这次重重的踢在了大门的中间,两扇木门内陷,听到里面“喀嚓”木头折断的声音,大门轰然大开。
用马匹踹击的力量打在门上,后面的门闩吃不住劲,已经被踹开了,看着大门被打开,在门后围着的一干人看着大门被打开,顿时是一哄而散。
王通等人骑马直冲而进,院子里居然也是青砖铺的地面,迎面却是个二堂,看着里面还有几进的样子,一帮手持刀剑兵器的汉子都在墙边,神色紧张的盯着王通这一队人。
尽管对方人多势众,可王通骑在马上根本不把这些人看在眼中,挥刀指着前面说到:
“各位,看这宅院不小。可愿意跟我杀进去!”
边上的谭将笑了笑,马三标却拿着大刀粗声的说道:
“刀山火海,咱们也跟着大人一起进去出来,何况这些杂碎鸡毛的地盘,俺来打这个头阵。”
这话说的豪气,众人都是大笑,真是把周围的人当成不存在一样,正要驱动马匹继续前冲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人大喊道:
“王大人,王大人且慢,小的有话要讲。”
随着话音,一名五十多岁的老汉从那二堂中快步走了出来,这老汉身后就是被五花大绑的江松,那老汉白须飘飘,一下台阶就先大礼拜下,口中说道:
“船头香良莠不齐,江松这等败类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得罪了大人,刚才就是把这恶徒捆起,现下交给大人处置!!”
说完话,那江松就被人推到了前面来,那江松嘴里被塞着破布,身子被绑,后面又有两个人抓着他,脸上惊恐之极,不住的扭动却根本挣脱不开。
王通看了看,在马上哈哈大笑,猛地抖动缰绳,策马向前,到了那江松跟前,身后两个抓着的急忙撒手,江松还没等挣扎,王通已经一刀斩下。
奔马快刀,江松立刻身首分离,鲜血向天狂喷而出,他周围的人都是被血撒了一身一脸,王通和坐骑几乎都被血染红,王通停下马,把刀在裤子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冷声说道:
“说要砍了你脑袋,那就说话算数!!”
二百二十七
人原本是站在那里。一刀斩去头颅,鲜血从缺口狂喷而出,有如喷泉一般,院子中离着近的都是都被血淋到。
和王通的快意不同,这院子中船头香的那些人都跟被什么毒药碰到一般,急忙的向后缩去,那老汉此时刚被后面的人搀扶着站起,就看到那人头滚落,鲜血狂喷,他的白须上也沾染了几点,眉头不为人注意的皱了皱。
王通环顾四周,好像是一头狮子在看围着他的羊群,冷声说道:
“本官办案,你们还要站着看吗?”
众人都在躲闪喷洒的血,对王通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王通在马上大吼着说道:
“都给本官跪下!!”
方才冲进来,又有这一番狠辣作为,众人已经被完全的震慑住,被他这一声大喝,众人居然都身不由己的跪了下来。
“这天下是大明的,这天津卫也是大明的。管事的是大明的官,可不是你们这些混帐的船头香!!”
那位白须老汉又是跪了下去,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
“大人教训的是,香众们行事肆无忌惮,触犯了大明律法尚不自知,今天大人的惩治,真可以说是久旱甘霖,要不然迟早酿成大祸啊,这等大恩大德,鄙香会真不知道该如何的感谢,来日必当登门致谢。”
看这个老汉一把年纪了,也有些气度模样,没想到说出话来居然是这般的无耻,他把底线放到了这般地步,王通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了。
听着场面安静,那老汉松了口气,却没想到王通开口说道:
“跟着江松的还有五个,把人交出来吧!!”
这话说的众人都是一颤,地上跪着的那些人骚动起来,王通身后的一干人都开始拨转马头向外,稍有不对就立刻踏过去血洗了此处。
不过那白须老汉却连个迟疑都没有,就扬声说道:
“朴全,把那几个畜生押出来!”
边上一名带着尖帽子的大汉猛地抬头,粗声说道:
“香头!?”
“还不去带人!!”
没想到这白须老汉在这些看着不像是好人的汉子之中威信颇高,那带着尖帽子的大汉被老汉一吼满不情愿的起身,领着几个穿着青衣的大汉在场中走了一圈,把刚才跟着江松一起的五个人都给抓了出来。
这几个人早就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模样。各个瑟瑟发抖,被揪到空地上,王通也不言语,招呼众人一同翻身下马。
“都给我按住了!”
王通吆喝一声,手下人立刻上前按住了这几个的手脚,王通拿起马三标的大刀,翻转过来,高高举起用刀背狠狠的砸下。
院子中全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声,王通又是上马,居高临下的说道:
“手脚打断,先给你们个教训,从此刻起,若再有此等事让本官遇到,那可就只有掉脑袋一个处置了!”
那断头的尸身正在院中,血还在流淌,又有五个手脚被打断的同伴在地上挣扎惨叫,各个都是胆寒心颤,原来那一丝不满和愤怒都是烟消云散。
“多谢大人替船头香清理家门,船头香上下都是感恩不尽。”
那老汉神情却愈发的恭敬,他没有下限到这样的地步,王通却不好再继续发作。打马几步,到了那老汉跟前,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在这船头香担任什么职司!”
“老朽姓金,贱名斗仓,说不上什么职司,在这个船头香做个香头,管教下面不严,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王通在马上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你也小心,不要落在本官手里,来日还有相见之期。”
说完一挥手,一干人扬长而去。
这时候那朴全过来把那金斗仓搀扶起身,王通已经领着人出了院子,朴全咬牙切齿的问道:
“金香头,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那金斗仓全无方才的恭谨,在那里冷声说道:
“如何做,你能把那个官差奈何,还不是忍,老夫去跟大香头讲,你把香众们都领出去,没有消息,就在城外烧香。”
听那金斗仓说的严厉,朴全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应了,看了看仍在地上翻滚的同伴,又上前问道:
“这几位兄弟?”
“捆上石头丢海里去,给船头香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难道还想着给他们出钱瞧病。”
回程的时候却是从原路走的,这一路上也就是王通动手杀人。马三标没有动手未免心痒的很。
走到半路上就加快马速到了王通的旁边,凑过去问道:
“大人,方才在那贼窝子里,把他们全都拿了就是了,为什么就这么走,弄的好不爽利。”
“用什么罪名,又有什么理由?那姓崔的和这个江松可以说是意图对官差不利,杀官造反,那几个打断手脚的可以说是帮凶,其他人也没什么罪过,这船头香把人都交出来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王通冷冷的回答,马三标怔了怔也说不出话来,谭将边上凑过来说道:
“老爷这般做也有道理,毕竟光天化日,要杀人就要定罪,杀了打了这几个,都是有道理的,其他的若是动手,怕惹下不必要的麻烦。”
立威也要讲究分寸,目前盯着自己的有心人很多,王通也知道有些事情做的过了,落入他人眼中。恐怕不只是麻烦的问题了。
说来也巧,一行人沿着原路回去,到了那张家宅院门前的时候,却正好遇见全副武装小跑前进的李虎头一行。
看到这些自家人,王通的心情好了不少,在马上笑着摆手说道:
“回去吧,回去吧,事情已经做完,人也杀了!”
家丁还好,少年们顿时是发出一阵失望的声音,正是这声惊动。张家一家人却从院子中走了出来,在门口就直接跪下磕头,那小女孩眼圈红红的,此时却好奇的东张西望,不知道为何要跪下。
那老张的女儿刚要伸手按着他跪下,王通却在马上笑着说道:
“大冷天的,小孩子磕什么头,大海,等下安排人把那姓崔的尸体抬走,不要在这里沾染了别人家门口。”
孙大海答应了,领着两个家丁上前搬走,王通下马,走到那老张的跟前,伸手把人扶了起来,看这人也就是五十岁不到的年纪,可头发白了许多,身上穿着虽然是缎面棉袍可却有补丁,显得寒伧的很。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人名叫张纯德,今日的事情若没有大人相助,小人一家就都要死在此处了。”
说完就要跪下,王通伸手就是拽住,笑着说道:
“那船头香大队人马过来,你没有跑回院子里,也不愿意连累本官,倒是个有担当的角色,欠了外面多少银子,说一说?”
他对这个张老板的印象很好,王通可是清楚的记得在京师为那夏掌柜出头,到最后自己一干人等被关在门外的经历,那张纯德没想到方才那冷眼杀人,狠辣决断的小大人这般的和气。
张纯德是个老实人,要不然也不会被那江松欺负到那般地步,此时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听到王通问话,嗫嚅着说道:
“回大人的话,小的在前面欠了六百两。可也有五百两的帐没有收回来,所以东凑西凑了一笔银子,只要南边的货物一来,就能周转开了。”
王通笑着回头对谭将说道:
“下午给这张纯德送两千两银子来。”
一听这个,谭将点头答应,可这张纯德却身子都软了,这就又要跪下,王通双臂扶着他,朗声说道:
“这钱是借给你的,好好做这个生意,到时候还给本官,今后本官那边的货物都在你这边采买,用心点筹措就是,利息就算你辛苦钱了,不必给我!”
做了官府的采买,又有不要利息的银子周转,做生意的都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纯德愣怔在那里半响,挣扎着跪下,却连头没有磕,只在那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边上的女儿一直是跪着,看到自己父亲这般的感慨,在边上也是抽泣,王通还没说话,听到身边粗声粗气的有人讲道:
“地上这么凉,别跪了。”
错愕回头,却看到马三标面红耳赤的盯着那女儿看,有些手忙脚乱的说道,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索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布老虎,王通记得是马婆子给马三标挂在身上辟邪的,马三标压着嗓子递给那小女孩说道:
“乖,玩这个。”
那小女孩看着这个布老虎可爱,想要伸手又畏畏缩缩的不敢,马三标手里拿个小布老虎逗弄小姑娘,眼睛却盯在一边哭泣的女人身上。
身后一帮人已经有忍不住笑出声的了,王通没好气的拍了马三标的后脑勺一下,伸手拉着他就走,马三标把布老虎硬塞到那小女孩的手里,还不忘挤出个笑容,看他不管不顾还想留这里套近乎的模样,王通低声吼道:
“不要在这把人吓坏了”
这时候却有一人骑马从来路赶来,到了这边在马上就喊道:
“老爷快些回府,京师那边来信了!”
二百二十八
王通在天津,市井和官面上的事情。尽管有原来天津锦衣卫的人提供消息,可还是像个傻子、聋子一般。
通过和这船头香打交道,王通却也发现,那留下的几百锦衣卫之中,恐怕真心为自己的没有几个,要不然,船头香这样横行的大道门,为何无人告知自己。
兵备道潘达、监粮宦官万稻以及天津卫地方的文武官员差不多都是地头蛇,在此地多年,可也没有话告诉自己,俨然一副坐看自家笑话的态度。
要说那户部天津转运司,那边的衙役明显是偏向船头香,这其中可以玩味的地方也是许多许。
能在城中随时拉出百余名有些训练的汉子,装备着兵器,还有个院子驻扎,以及那“崔大爷”和金老汉,谈吐应对都是极有分寸,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和官府打长时间交道的,今天自己用暴烈手段震服住,这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腌臜手段对付自己。
王通回程走的不快。在马背上有些走神的想到,谭家的家将虽说叫王通一声老爷,可这身份却有些特殊,平时也放得开。
此时众人正在打趣马三标,刚才在张纯德家门口,马三标那傻乎乎的拙劣表现,是个人就能看得明白。
马三标性子粗豪,平日里和众人言谈无忌,这荤笑话也是挂在嘴上,可今日却面红耳赤的说不出话来。
张世强和谭将在王通一左一右,都看着自家这位大人脸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倒没有王通此时想的那么复杂,反倒是以为自家大人近距离见血杀人有些不适,索性把话题引开说道:
“老爷,你看三标的窘迫模样,看来倒是动心了?”
谭将这么一说,王通回头看了眼,也是笑了,反倒是张世强琢磨了下,开口说道:
“大人,三标这个年纪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可那老张家的女儿是个旧的,还带着个小丫头”
王通随意的摆摆手,笑着说道:
“三标喜欢就好,那老张现在不靠着咱们恐怕活都活不下去,这样的人家放心。那女人也是风风雨雨走到今天,知道珍惜,随三标吧!”
边上两人本就是要引开话题,见王通这么讲,也都跟着笑笑,不再出声,大家都明白,马三标怎么想不重要,大家怎么想也不重要,马婆子点了头才算是成了。
“马婶,那羊骨汤能不能给我再来一碗,路上寒风太重,现在骨头还是僵的。”
王通他们回到住处的时候,京师来的信差已经到了,却是个熟人,顺天府衙门吕万才手下的差役班头王四。
王四脸色青白,精神却还好,身边放着个皮口袋,他缩在椅子上喝热汤,身上裹着一床被子。
看着王通进门,这王四连忙要站起。王通快走两步按住,能看出这位差役班头半路上吃了不少的苦,连声说道: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坐在那里说就是!”
王四却不敢怠慢,好歹在椅子上行了个半礼,放下汤碗赔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王大人,看着可比京师壮健太多了,两天前吕大人那边吩咐小的出了城,两个人六匹马,这一路上除了在驿站歇马吃草料就一直换马赶路,两天就送到了这边,大人看看这口袋的扣子,上面的银丝绳还点着火漆,未曾开封,请大人验看。”
说完,就恭恭敬敬把那口袋捧起,递给了王通,口袋封口处就像王四说的一般打了个结,那上面滴着火漆,如果被打开的话,立刻会被发觉。
王通摸出腰间的匕首,刚要去挑开袋子,边上的王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
“王大人,吕大人那边讲了,袋子里的东西要紧,让您打开时候边上不要有人。”
虽说压低了声音,不过屋中该听到的都听到了。众人一起躬身,王通拿着那袋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口袋虽然大,拎着时候却感觉没什么分量,进了屋拿着匕首割开了银丝绳,里面东西不多,六个牛皮纸的信封,还有个黄布的小口袋,里面装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打开那小口袋,一个黑漆漆的铁盒露了出来,这铁盒乍一看不起眼,可细看却不寻常,黑色表面镂刻着云纹,接缝处极为的紧密,用匕首的刀刃恐怕都划不进去。
一个黄铜小锁头在前面扣住,一把钥匙正插在上面,这个黄布口袋中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展开来看,上面写的很是简短“王爱卿事事想着告诉朕,这等忠心朕明白,今后大事小情想和朕讲的,朕应该知道的,一并写出来放在铁盒之中上锁,派人送到京师美味馆管事宦官手中,只说是给朕进献的天津卫特产。自有人收纳,这铁盒锁共有钥匙两把,朕和爱卿各掌一把。”
王通翻来覆去的把这信看了几遍,张诚和邹义的字他都见过,这似乎是万历小皇帝的亲笔,认识这个笔迹,对自己将来有好处。
其余几个牛皮纸信封中装的东西就颇有意思了,全都是天津卫各个人物的起伏始末,算是几份详细的档案。
王通在船头香那边回来时候的闷气此时消散无踪,有了密奏的权力,他的进退更加从容。能详细的了解这些天津的地头蛇,打交道的时候会判断的更加准确。
兵备道潘达是嘉靖四十二年的进士,殿试的名次颇为靠前,也被选入了翰林院,这等人将来最差也是个侍郎的前程,做尚书或者入阁都有很大的可能,那真是清贵异常。
年轻人突然间踏上了青云之路,前程如此的辉煌,自然心态不同,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也是难免。
隆庆四年的时候,潘达已经是兵部某司的郎中,都说兵部左右侍郎的位置必然有他一个,可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一年的冬天,潘达回家路上,他的车马和京师某贵人的队伍冲撞了,这等事要是和气解决,不过是两家做老爷的拱拱手,一笑而过。
偏生这贵人没有好脾气,当即就骂了出声,潘达也是年轻气盛,又自觉地前程无量,当即针锋相对。
光天化日之下,潘达又是个进士出身,呆过翰林院的,那贵人却也不敢当街动手,双方对骂了一阵也就散掉走人。
事情若这么结束就罢了,偏生有几个潘达的同乡后进为了讨好潘达,居然在文会诗社上写文赞颂,说这位潘达铁骨铮铮不畏权贵,当街怒斥某贵人。
大明有个风气,这文官扫了贵人、宦官、武将的脸面,民间先不问谁对谁错,直接就是说那文官做的有理,必然是其他几类仗势欺人,才让这科举出身的文士抖出风骨,弘扬正气。莫说百姓如此,就连那勋贵、宦官以及武将自己都是这般想。
那赞颂的文出来没两天,整个京师大街小巷都知道了这桩故事,而且也被改的面目全非,什么某贵人强抢美女,被潘大人发现,不畏强权怒声训斥,并要上本弹劾什么的,那贵人服软,那美女愿意以身相许云云。
还有那说书的编成了评话在茶馆、酒楼讲述,这潘达的风头当真是一时无两。
差不多是十天后,这消息传到了隆庆皇帝那边,隆庆皇帝在宫外做皇子几十年,对这些门道明白的很,详细听了这故事之后,就开口笑着评价道:
“无非是冲撞,双方脾气大,这两人不管谁想要美色,何必去抢,说媒的就踏破门槛了。”
皇帝一笑置之,自然也就没人去追究弹劾那贵人的错处,而且此事详细追究起来,恐怕还是潘达的轿夫走的急了些没看路。
但这个事情却让那个贵人大怒,这完完全全的是无妄之灾,这几日弄的灰头土脸不说,家里的婆娘和几个小妾还闹翻了天,然后被相熟的同伴看到,也是好一顿嗤笑。
既然天子发话评断,那这贵人也就没什么干碍了,接下来自然是打击报复,这贵人姓刘,名守有,当时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用锦衣卫一查,这潘达在任内克扣军饷,收取同乡好处的事情立刻被揪了出来,这等事文官每个人都在干,不独潘达一人,大家默认不说就罢了,闹出来还是要治罪的,当即就是罢官待罪。
寒窗十年,金榜题名,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却因为路上的一次吵架闹的前程全无,一切荣华富贵烟消云散,潘达心中的愤恨懊悔可想而知,众人也都以为他彻底完了。
但隆庆五年初的时候,事情却有了转机,潘达被外放到莱州府做个了知府,按说六部的郎中外放做个知府,品级变化不大,身份却跌了十万八千丈,有那给事中出来做个参政都惨痛嚎哭的,何况这等,但这却是仕途上的一线生机,然后又在这知府的位置上来到了天津兵备道,做到了今日。
二百二十九
刘守有何等人,背后站着当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张居正。他自已又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自然知道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那潘达得罪他得罪的这般厉害,那里还能给他一线生机,不整到死不算结束的,偏偏这潘达违背了常理,居然能去外面做个知府,然后到天津做个兵备道。
虽然这两个职位都是时人所说的“浊官”,未必有什么大前途的,可要是换个角度看,也是舒舒服服的缺份,最起码钱财不缺,在当地又有实权。
能从死地求生,又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实在是匪夷所思。
到现在这潘达为何对锦衣卫这般态度,如何苛刻对待,在往事中都有个解释,但他如何起复,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手,档案中也说不清楚,似乎并不知情。
王通看完这份档案静默了会,把自己能想到的各种可能都考虑了遍。却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也是年纪的确太小,对很多掌故秘事并不了解,可以推测的方向也太少,不知道为何,搞不清楚谁在背后运作潘达,心里总不舒服。
拆开第二份牛皮信封,里面说的是监粮宦官万稻的履历,张诚在十二监中是名副其实的第二人,查个宦官的身份简单的很。
万稻何处人,有何亲眷,何时净身入宫,去何处当差,又怎么得到这个职分都写得明白,对于宦官们来说,在天津做个监粮也就是寻常,算不得什么,至多捞点银子回去,还捞不了许多。
这万稻也就是在御马监当差勤勉,按例也轮到他出来,结果就派出来做了个监粮,来了这边没有出错,对上面孝敬从来都是只多不少,准时准点,也就长久做下去了。
不过这万稻的身份也有处不同,当年曾在景王身边当差,嘉靖四十年景王病死,他也回到了宫中。
嘉靖一共有八个儿子。也就是裕王和景王两个儿子活到了成年,但景王在嘉靖四十年的时候病死,嘉靖因为迷信二龙不能相见,所以对自己的儿子很不亲近,裕王和景王之间的兄弟情谊深厚,据说裕王身子不好就是景王死后哭坏的。
阉人富贵荣华全靠跟着的主子如何,景王一死他身边的宦官宫女想必也没有落了什么好处,万稻能混到这般模样,已经算是造化了。
王通摇摇头,慨叹了下,又是打开个信封,也难得给他写这些东西的人,可能以为他是个武人,不认识什么字,就算是听也未必听得懂古文,这些档案不仅是用白话写就,而且还做了断句,体贴的很。
分守天津卫城参将李大猛若不是这档案上说,还真看不出来已经五十二岁,这人的经历兵部也有详细的记载。
隆庆六年的时候,这李大猛还在保定府那边做个守备。万历二年就提拔了几级到了这个位置上。
这倒也寻常,卫所军镇的军将升迁论资排辈少了些,有时候立功立刻得到越级提拔,这李大猛就是在保定府某县剿灭匪盗几百,被赞为勇武,得到了这个位置。
但李大猛在嘉靖三十五年从军之后,却一直是跟在浙直总督胡宗宪身边做亲兵,在嘉靖四十一年胡宗宪被以“严党”的罪名下狱时候,他还在常州府做个千总。
胡宗宪剿灭倭寇有大功,严嵩当政之时,天下人都要和其联络沟通,要不然官都坐不长久,胡宗宪被下狱三年后死于狱中,说他冤屈的人当真不少。
这李参将也不容易啊,王通摇头又打开了另外的信封,这上面所说的都是些正常履历了,河间府派驻在天津卫的清军同知乃是常例,三年一轮,三个卫的指挥使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位置,也是正常,至于那户部转运司的位置一向是两年一换,这也是户部的惯例。
档案写的详细,甚至写到了家中有几口人,私下有什么喜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东厂和锦衣卫能知道的,应该都在这上面反应了出来。
比如说那潘达在天津城内有两处外宅,养的都是在秦淮买来的女人,那万稻府里有几个俊俏家丁等等。
王通微微闭眼。只觉得这些人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脑海之中,每个人的形象都是明晰了许多,这时候王通有了点把握。
知道了对方是什么人,对对方的想法作风也就有了个相对准确的判断,王通放下信封,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变凉的茶水,仰头喝了下去。
茶杯放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方才看了那几封信中,每个人的档案似乎都有共同点。
从京师送来的档案,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下,王通又是拿起,一封封的重看了一遍,这次终于找出来这不一样的地方了。
潘达因为得罪了刘守有出京,万稻曾经伺候过景王,李参将是胡宗宪的亲兵,这三方似乎都和当今的万历天子有这样那样的对立面。
虽说帝位轮替也是正常,其他两人也不过是宦海沉浮而已,不过三个人凑在一起,也未免太巧了一些。
他也见过三人在一起时候的模样,还有打听出来自己身份给自己送礼之后的轻重先后,似乎也不是什么亲密的同盟。
王通在那里用手拍着额头,自己在官场的时间太短。或许这真是巧合,朝中五十岁以上的大臣谁没被严党贬斥打击,这些人凑在一起自然不是巧合,那么天津这地方的情况,可能也属于正常,自己少见多怪罢了。
本来坐在那里入神观看,此时王通却忍不住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走了一会,在桌子边上的书橱中拿下笔墨纸砚,笔是在京师中传教士手中学会做法之后自己制作的鹅毛笔,其他东西也都做了改进。王通一直在苦练毛笔字,可给天子写字,还是少出错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