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回到了宫中,万历皇帝的心情可以想见,并不怎么好,闷声闷气的在慈圣太后李氏那边吃完了饭,就回到寝宫睡觉了。
陪伴了他一天的张诚尽管也是疲惫,却没有早早休息,但也没有去司礼监的值房处理政务,而是派人把邹义叫了过来。
屏退了左右之后,张诚把今日的事情详细的给邹义讲了,邹义一听眼睛就亮了,压低了声音兴奋的说道:
“干爹,如今冯公公握着东厂,消息民情都在他那边掌握着,干爹要是能把这治安司做起来,银子倒是小事,等于咱们有了自己的耳目眼线,干爹今后在司礼监的地位又是不同啊!”
张诚揉了揉眼睛,沉声说道:
“薛詹业十四岁就在裕王府当差,咱家照顾着他,这人用起来放心,顺天府那边就是吕万才了,这人做事还算有分寸,锦衣卫这里就用王通留下的。”
邹义迟疑了下,还是上前说道:
“干爹,何不用咱们熟悉的,王通毕竟要去天津那边了,今后如何还不可知,这人情就没必要给了吧!”
张诚脑海中闪过白日里万历皇帝和王通那一番对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也不说破原因,只是板着脸开口训斥道:
“糊涂!圣意如何,咱们不能冒险去赌,明日一早,你和薛詹业打个招呼,让他去王通的几处产业转转,今后那些地方就是他来照看,有什么他担当不起的事情,让他直接找咱家!”
一百八十八
“黄义军是皇帝。黄义军是皇帝”
“去你师兄家里呆着,你都念叨一晚上了!!”
在王通的堂屋中,李虎头明显是兴奋过头了,吃完晚饭之后就在屋中转悠,嘴里不停的念叨。
李文远和其他人都聚在王通的屋中,这个小孩蹦蹦跳跳的,大家都不用谈事情了,李文远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句。
李虎头脑袋一缩,掀帘子跑了出去,屋中一阵哄笑,却是善意的。
王通手下的这些人,这几天都做好了大祸临头的准备,安置家人,调查出京的路线,这第一站都已经放在河间某处了。
但王通的任命下来,又有今日下午万历皇帝去武馆召见讲话的事情,大家的担心都是烟消云散,现在堂屋中的诸人,人人脸上都有欢欣鼓舞的神色。
对孙大海和张世强来说,王通真正的后台是谁,他们本就不知道。离开京城他们只是以为避祸。
没想到今日得知王通背后居然是万历天子,而且那任命本来就看着不像是祸事,对他们这等锦衣卫来说,自家上司就要外放到别处当官,而且还是总领一地的千户,他们不想什么离开万历皇帝,没有更大的荣华富贵什么的,他们只想,自家上司得了外放的肥差,自家岂不是要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众人是小旗,到了天津,怎么不捞个百户当当,更别提比这边丰厚不知道有多少的油水外快了。
马三标和谭将倒是在忙碌,几家差不多都搬空了,生活很不方便,王通要五天后才启程,用得着的东西还要拿回来。
王通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都落入眼底,刚要说话,就听到外面马三标扯着大嗓门喊道:
“老爷,吕通判来了。”
听到这句话,王通却转头问李文远道:
“安定门那边的事情可打听到了?”
“回老爷的话,问过了,犯了事的只要在白日过安定门,事先给了银子,等到那老董当值的时候出门,没有人拦阻查问。”
李文远沉声说完。王通就扬声冲外面喊道:
“请吕大人进来!”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也感觉不出来等待,吕万才穿着便装,大步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先是郑重其事的抱拳作揖,口中却说:
“恭喜王大人高升,先祝今后鹏程万里。”
“吕大人太可气了,快坐快坐。”
屋中诸人,特别是孙大海这等脾气火爆的,看到这吕万才进来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张世强和李文元也是神色淡淡,王通却知道,吕万才一个文官,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是不容易,方才进门那突兀的作揖,实际上也有抱歉的意思。
看着王通脸上的笑容,吕万才心下略宽,侧身坐了下来,王通转身对李文远说道:
“李大哥,小弟这一走,京师这一摊事情就要由你照顾了。到时候可要多费心那!”
李文远连忙站起,躬身抱拳说道:
“请大人放心,大人在京师的产业,属下一定守好,不会有一点的闪失。”
“今后你要忙碌的不光是这个守了,要做的差事还多。”
王通笑着说了句,看李文远脸上糊涂,他就把今日和万历皇帝所讲的治安司的事情跟屋中诸人一五一十的详细说了,孙大海和张世强不太在意,可李文远这等沉稳的角色神情都变得激动,吕万才一直不离手的折扇也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想去拾捡。一离开座位,想了想,索性是给王通跪了下来,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抱拳说道:
“若没有王大人的提携,又怎么有这般的富贵落在吕某的头上,今后大人就是吕某的恩主,但有驱策,水里火里,绝没有二话。”
铿锵有力的说完,又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稍有官场经验的人就知道这治安司到底代表着什么,即便是品级没有变化,可能还要被朝野攻讦,但这是大富贵,就像人人都骂东厂和锦衣卫是朝廷鹰犬,但要是有机会做,没有人不愿意去做的。
侦缉朝野情事,直达天听。这意味着什么,这甚至可以说骤然进入了核心的圈子,或者说有了为核心圈子服务的机会。
吕万才一个举人,自从遇到王通之后,受到的惊吓不少,但发了大财,这官路仕途上更是惊喜不断。
现在更知道这王通直达天听,虽说远离京师今后不知道如何,可能说动天子成立这个治安司,并且连人员都能推荐好位置。
这在天子面前是怎样的信任,这要怎样的恩宠才能做到这般,自己先前明里缩头,暗地里通风报信的行为,尽管自己觉得颇为不容易,但在王通这样年轻气盛的武人心中,没准就觉得凉薄了,更别说进来看到那孙大海等人的脸色不对。
这样的人物,自认个门生不算吃亏,只怕是认晚了。
对于吕万才的大礼参拜,王通并没有伸手去扶,反倒坐在那里笑着说道:
“治安司对我等可至关重要,文远和万才在,一定要把咱们打下来的基业守住。千万不要旁人侵夺去才是。”
听到王通这般说,李文远也跟着跪下来,和吕万才一同抱拳拜了下去,开口说道:
“请大人放心便是!”
王通一直叫李文远和吕万才“大哥”,但方才却拿出了家主对待门人的态度,临行托付,一定要明确这个态度,万不能让下面有什么钻空子懈怠的心思。
看着两人这般恭敬,王通笑着点点头,又是淡然说道:
“若有什么担当不了的事,京师到天津卫快马三天足矣。告诉本官,本官找人解决。”
治安司本来就是吕万才和李文远直接可以和张诚汇报的架构,王通却如此说,却隐藏着一层意思,就是表明王通自己随时可以联系到京师,不要觉得自己可以任性妄为,尽管不在京师却也有控制的手段。
聪明人不需要多说,吕万才拜下又起身恭敬的说道:
“请大人放心,京师要害大事,属下一定快马送达天津,让大人第一时间知道。”
王通脸上露出了宽和的笑容,起身搀扶面前两个人年纪大他一倍多的两人,笑着说道:
“咱们都是自家人,今日怎么客气起来,坐下坐下,弄得本官也不自在了。”
大家哈哈一笑,王通对孙大海说道:
“招呼三标和谭将进来,大家都坐下,今晚谁也不要睡的太早,还有好多事要商量。”
人刚叫进来,王通让人坐下,直接对边上的李文远说道:
“李大哥,虎头年纪还小,我在的时候,每天在一起还能盯着,我不在的时候,李大哥一定要费心看管,不能让他犯下一点小错,你也知道,陛下和他亲近非常,这泼天一般的富贵就在眼前,可不要被小处耽误了啊!”
李文远本就是虎威武馆的教习,万历皇帝和李虎头每日间玩在一起,亲近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李虎头比万历皇帝能打,有很多次都是挡在万历皇帝身前,两个个子最小的关系好的很。
眼下万历皇帝身份明了出来。稍微聪明些的人就都知道李虎头将来是个怎样的前程,偏偏他年纪小,性子朴实,跟政事没什么干碍,就连文臣们都不会对他有太大的提防忌讳,荣华富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听到王通的叮嘱,屋中诸人都忍不住笑,听起来好像王通是这李虎头的亲爹,李文远是个路人一般。
“虎头不留在北京,跟着大人去天津。”
王通有些愕然,这是为何,李文远摇摇头说道:
“虎头年纪太小,这般突然的富贵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反倒是害了他,跟大人这段时间,有大人管教,虎头懂事了许多,这次去天津亲近的人少,虎头身手也还拿得出去,也见过血,在身边做个护卫也放心些。”
既然李虎头的父亲都这般讲,王通也就不坚持了,李虎头尽管还小,但却是自己身边的第一亲近人,去天津人生地不熟的,也的确有个人放心。
“大海,你明天和李大哥领着人去发了平安牌子的地方看看,这钱还要继续收着,要有人惹事就狠狠的打回去,要不然今后李大哥的差事也难做。”
这边领命,王通又转身和谭将说道:
“除了行李和杂货之外,其他的东西不要朝着城里搬了,外面庄子上的马匹都备齐了马具,大车若是不够,只管花银子去买。”
谭将连忙点头听着,又开口问道:
“老爷,城外那个铁匠作坊人多东西多,最起码也要六辆大车,小的琢磨了,是不是在京师出手,去天津三卫那边再置办起来就是。”
王通摆摆手,沉声说道:
“全都带走,在这个作坊上,我不在乎银子,能给我做出东西来就好。”
谭将连忙躬身应了,直起身子的时候却和屋中其他人交换了下眼神,心想咱们这位老爷,平日花钱很节省,这个作坊里面又不是什么能工巧匠,这么在意干什么,天津三卫那边有火器制造的大官坊,什么人雇不着?
一百八十九
王通才做好布置。第二天还没有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来了个死人脸的兵部主事和经历司的侯百户,催促王通尽快赴任。
那兵部和锦衣卫的关系本就是照例出文书,没什么利益牵扯,这兵部主事看起来就是来赶人的,那经历司的侯百户和王通打了多次交道,他对这件事了解的清楚,先前还以为王通这次完了,内阁兴起那么大的风浪对付一个小百户,那这个小百户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没想到结果出来,王通果然被赶出京师,居然是派到天津三卫去做提刑千户,别人不知道,这侯百户可是知道,锦衣亲军内部和几个勋贵家为这个位置打破了头,结果却让王通得了,这背后是谁想想就让人胆寒。
那主事一直是催,侯百户则是陪着笑脸,连声说道:
“王大人此次出京可还有什么难处,搬家的大车要是不够,银钱要是不足。亲军内都可以贴补一二,怎么也不能苦了自家不是。”
“属下薛詹业,拜见张公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在东厂的大小头目面前,虽然不如掌印太监冯保那般说一不二,可也是威风之极。
司礼监排位第一是掌印太监,为内监衙门总首,第二位则掌东厂,称为厂主或者厂公,找旧例,掌印和厂主不得由一人担任,冯保同时掌握这两个位置,自然大权在握,此外还掌着文书房和礼仪房。
照例司礼监太监若掌文书房或者礼仪房,必须转任内官监,但冯保同样是打破了这个定律。
权重如山,但事情同样多的好像山一般,即便冯保想要总揽,可根本兼顾不了,结果就是他在抓权,东厂的庶务却还是要张诚来协理。
“薛百户,咱们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起来吧!”
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又是谢过,站起身来,张诚笑着又说道:
“想想当年在裕王府的时候,你还是个愣头愣脑的野小子,如今也独挡一面了。”
“要不是公公提拔照顾。嘉靖四十四年小的就要被砍头,那还有今天。”
双方客气了几句,张诚含糊的把治安司的事情说了出来,即便薛詹业是个沉稳的性子,可也禁不住兴奋的动了动。
“你性子稳,又和咱家关系亲近,和那王通的关系也不错,这治安司的差事东厂这块就给你牵头了,不过旨意文书什么的,估摸着要年后了,你心里先有个准备,该用什么人都琢磨好了。”
薛詹业抱拳深揖,连忙答应了下来,抬头时候迟疑的问道:
“张公公,冯千户那边”
“旨意下来,他自然就知道了,咱们这个冯谨,眼中只有冯公公的,莫要麻烦他了,有一桩事还要和你交待明白,这林林总总的事情都是王通建言。万岁爷采纳的,王通这个人你可掂量明白了?”
冯谨据说是冯保的本家侄孙,是东厂的掌刑千户,是冯保的铁杆死忠,从来不买其他太监的帐,所以张诚有这么一句话。
“先前大家议论,这王通离了京师,过些年到个指挥佥事问题不大,接下来如何走就要看圣上还是否记得情分了,依公公刚才所讲,王通的前途不止于此啊,到何等地步就猜不到了。”
“咱家也是这般想,王通这半年来在京里拳打脚踢的弄出了不少的产业,咱们可要替他照看好喽,若有回来的那天,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情分。”
听到张诚这般说,薛詹业这等心思剔透的人又怎么能不明白,连忙抱拳说道:
“多谢张公公提醒,属下今天就领人把得了平安牌子的商户走一遍,跟各处的人打个招呼,免得有人借机生事。”
腊月十五之前,各地的买卖商家就要关门了,方便掌柜伙计的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五那天就连本地的商铺都要封门。
但赌坊和青楼不同,赌坊是过年也不休的,过年这几天正是赌徒们手里有些闲钱的时候,而青楼则是在腊月初十之前就要封门,尽管有些小院子也不守这个规矩,可那些上档次的大生意都是这般做。
据说是怕一些外地的商人士子留恋勾栏。不回去过年,这些寻欢客的家人怕是会弄出麻烦来。
而且本地开的太晚,这年关所在的时候,有些人平时一分的妒意此时恐怕都要大到十分,闹上门来,今后生意还做不做,高档院子的姑娘更多的是靠着色艺媚人,而不是床第功夫,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休息。
腊月初五这天,不少人早早的就在秦馆周围的茶馆等候,今年秦馆腊月初六就要封门,在京师名气越来越大的“瑶池十八天女”这也就是演最后一场,赶紧看看,而且还有些别的传闻,让大家都觉得今后可能看不到了。
宋婵婵不知道王通职位变化的消息,那天报信之后她回来战战兢兢过着日子,虽然没有什么到来的祸患,可在秦馆也听不到太多的消息。
能听到的只有官员士子们兴高采烈谈论的“首辅义胆驱奸邪”的段子,宋婵婵是亲身经历过这官场倾轧的人,知道这事情的可怕,在这非常时刻,过得小心翼翼,也不敢和王通再有什么瓜葛。唯恐被牵连上。
提早关门,也是想要及早规避下祸患。
宋婵婵在她的小宅院中,屋门院门都是大敞开,一名管事躬身正在和披着牡丹缎面大氅的宋婵婵禀报。
无论是禀报的还是听的,脸色都颇为的难看,末了宋婵婵点点头,咬着牙说道:
“知道了也没办法,反正这十八个女孩不是咱们花钱买的,抢了也不是姑奶奶肉疼,那些小姑娘心思早就愿意了。”
说完朝着秦馆走去,管事连忙跟上。
这所谓的“瑶池十八天女”是秦馆的摇钱树。待遇自然也不同,宋婵婵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独院,住处是单独隔开,梳洗装扮则专门雇了整治头面的高手婆子,专门伺候这些女孩。
宋婵婵走进院子的时候,能听到屋中的叽叽喳喳,这些女孩是不知道愁滋味的,在屋中欢快的很。
宋婵婵打开门进去,屋子里正在梳妆打扮的女孩们看到是她,连忙都起身道了个万福,娇声说道:
“给宋姐姐问好了。”
看这些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宋婵婵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昨日安平侯家的三公子方忠平和他那帮狐朋狗友们在福寿楼开赌,已经把你们姐妹几个分了下去,谁要谁都推了牌九出来。”
女孩们听到这个说法禁不住一怔,随即都是惊叫起来,宋婵婵察言观色的本领可是一等一的,已经看到这“十八天女”在吃惊之前,分明是满脸的喜意,就差要捂着嘴偷笑出来了。
宋婵婵摇摇头,寻了个椅子坐下,淡然的说道:
“你们这些小心思姑奶奶心里明白,当日里那个被方忠平拽过去的,被王通挡了回去之后,回去还埋怨了几句,说多管闲事。”
听到她说这个话,一个女孩脸色白了下,面带愧色的低下头,宋婵婵没有理会,又是继续说道:
“咱们这样的女人,也就是求个殷实人家给自己赎身,或者攒够了体己自赎,你们是不是以为,被安平侯世子和他那帮富贵公子哥抢回去是好事?”
这句问话,女孩子们尽管没有出声回答,可有几个脸上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宋婵婵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真要是抢回去让你们做个小妾。哪怕是个侍寝的丫鬟,姑奶奶也不拦着你们这桩富贵,可这帮杂碎玩了几天就要送人换着来的,又有种种花样,京师各个院子的姑娘在他们手里死了不下二十个了。”
这话说完,这些姑娘的脸色顿时是变了,宋婵婵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冷声说道:
“姑奶奶前天让你们走,你们觉得姑奶奶拦着你们发达,各个找理由留下,今天,那帮畜生把几个门都找人看好了,你们想跑都跑不了,也别总是往坏处想,也有人跟着他们混了个名份的,自求多福吧!!”
到了晚上,秦馆所谓的十八天女一上那台子之后,就有一帮恶少围了上去,各自瞅准了看好的,都给拉扯了下来。
一时间大厅中尖叫和笑声一片,二楼和一楼的客人们也不像是从前那般顾忌了,各个鼓掌起哄,秦馆渐渐闹的不像是样子了。
眼下的宋婵婵却完全顾不得那些女孩,因为她面前也有麻烦,方忠平搓着手笑着不断逼近,狞笑着说道:
“宋婵婵,今晚爷睡了你,可有个一千两的彩头,你也不用愁今后,以后跟了爷,这秦馆也是爷的产业,自然好好护着你。”
宋婵婵后退几步,背后却是柜台退无可退了,她盯着眼前的方忠平,脸色渐渐的发白,一咬牙从高髻上抽出了银簪,把尖端抵住喉咙,冷声说道:
“就凭你也配,姑奶奶这身子死了也不给你!!”
一百九十
本来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突然发现这一幕。周围立刻安静了下。
恶少抢亲这样的段子本就少,被抢的实际上半推半就的也多,那所谓瑶池十八天女不就有笑的吗?
方忠平看到宋婵婵如此的刚烈果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只是厌恶的朝着边上呸了口,不屑的说道:
“你在教坊司千人压、万人骑的,在这里装什么三贞九烈,要不是本公子跟朋友们打赌,又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老货,乖乖的从了,要不然,秦馆这些男男女女的,玩腻了全给丢到关外塞外伺候鞑子去。”
这话赤裸裸的毫无遮掩,也是更加的诛心伤人,宋婵婵手一颤,簪子在喉咙上划破了小小伤口,血立刻流了下来。
宋婵婵狠狠的瞪着方忠平,手中的簪子却放了下来,倒不是怕死,而是这方忠平对秦馆众人的威胁。
“来世做鬼,老娘也不会放过你!”
“要真是有鬼。本公子早就遇见千次万次,你已经你能吓得了谁”
方忠平毫无畏惧的说道,他眼下真是觉得心怀大畅,在这秦馆丢了那么大的面子,现在完完全全的找回来了,更别说接下来得到的好处。
这场面完全失控了,方忠平的那些朋友们抓着那瑶池十八天女,而他带来的家丁仆役则是骚扰那些秦馆的女人,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动作。
原本那些看热闹的客人们也都觉得事情闹得太过了,哄笑渐渐的弱了下去,都是向这周围靠去。
门口几个看守的安平侯府家丁不住的向里面张望,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肆意妄为,各个羡慕的流口水。
“劳烦帮忙看着会,咱也进去耍耍”
“等兄弟一下,咱们一起”
眼下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任谁也觉得不会再有什么波澜,各个朝着秦馆的大厅跑去,抓不到女人的,直接窜到后面的院子和二楼,越发的混乱,结果导致门口一个看守的人也没有,有一队人来了也没人发现。
锦衣卫飞鱼服,外套深蓝色的对襟长袍,前面都是敞开的,这打扮正是东厂的装束,这人正是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他大步走了秦馆。看到这乱糟糟的局面,眉头禁不住皱了皱,刚要出声,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哭叫着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大笑的仆役,堵在门口看热闹的闲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朝着两边闪去。
还有个恶意的人在闪开的时候估计慢了步,正好把那个逃奔的小丫鬟挡了下,小丫鬟脚步一慢,正好是被身后的人抓住后襟。
她身量小,被人这么一拽,整个人跑都跑不了,抓住她的那人埋怨说道:
“别人都有个好的吃,咱们却只有小的。”
边上那人狞笑着说道:
“小也有小的滋味”
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发出的惨叫打断,抓人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捂着手腕哀声大叫。
薛詹业手中的铁尺转了个圈,用铁尺点在小丫鬟的肩膀上,轻轻的把女孩拨向一边,伸手指着那两个安平侯府的家人,冷冷的说道:
“断肩!”
“我们是安平侯府的”
按说平日里报出这个名头来。对方的动作总要缓缓,可薛詹业身后闪出来的两个大汉,手中的黑漆大棍丝毫未见减速,对着他们肩膀砸了下来。
连反应都来及,就听到“咔嚓”连声,两个安平侯仆役的肩膀直接塌陷了下去,显见这肩膀骨头都给打烂了,这两个人还没有惨叫,砸他们的黑漆大棍一收一刺,正好是戳在他们的小腹上,整个人都被戳的张口,说不出话来,直接向着里面翻去。
薛詹业又抬手指着那个挡路的人,开口说道:
“两手两脚!”
那挡路的闲汉本就想凑个热闹,没想到却招惹了是非,想要跑哪里跑的掉,才走了一步,就被一棍子敲在后背上砸翻在地,跟上两个人踩着后背,抡起大棍,手脚都给砸断。
断了手脚,疼痛钻心,那人放声的惨叫,门口的看热闹的人个个胆寒,向着两边闪开去,闹的正厉害的大厅,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薛詹业手中铁尺转着圈,身后跟着二十几名拿着黑漆大棍的汉子,走到了大厅之中。
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里颇有些顾盼自雄的味道,被他那冷冷的目光扫到,无法无天的这些人都是松开了手,闪了开去。
木台边上却还有个恶少搂抱着女孩正要亲下去,大庭广众之下,那女孩拼命的挣扎哭喊,可却没有人理会。
薛詹业大步的走过去,捏住那恶少的脖子,就好像掐住小鸡一样抓到了面前,看了看这恶少的脸,冷声说道:
“你爹是尚衣监的采买吴廷汉”
那恶少听到有人报出他父亲的名字,本来已经吓得要命,可胆气莫名其妙的又壮了起来,在那里大声的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爹的名号,还敢”
薛詹业手上的劲力加大,掐的那恶少舌头渐渐的伸出来,脸色也渐渐变得青紫,薛詹业冷笑着说道:
“你爹在某家面前是什么模样,你小子还没见过吧!”
随手把这已经窒息的恶少丢在了地上,薛詹业大步朝着安平侯府的三公子方忠平走去,边走边扬声说道:
“闹事的人圈成一堆,拿棍子打,莫要断了筋骨!”
那二十多名如狼似虎的汉子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东厂的番子都经过训练,这棍棒上的力量把握的极好,薛詹业这般吩咐,方忠平的那些狐朋狗友和带来的家人仆役什么的,都被打的满地翻滚,疼痛之极,却不会伤筋动骨。
方忠平自然听到了身后这个局面,他那里还敢顾着宋婵婵,慌忙回头恶狠狠的瞪着走过来的薛詹业,冷声喝道:
“东厂的人为什么要管安平侯家的闲事?”
话音未落,薛詹业的铁尺插入腰间。腰刀已经抽出在手,刀刃正抵在方忠平的脖颈上,方忠平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一句话不说就拔刀出来,他能感受到皮肤上刀刃传来的寒气,整个人被吓得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半天才颤声说道:
“你你想干什么?”
薛詹业冷冷一笑,刀刃轻轻的抖了下,那方忠平觉得脖子一疼,立刻吓得大喊起来,薛詹业刀却插入鞘中,说了句:
“对不住,手不稳。”
方忠平觉得脖子上湿热一片,伸手摸来一看,却是流血,更是惊慌,薛詹业也没理会,就是转过身,朗声说道:
“平安牌子保平安,有人和这平安牌子过不去,就是和东厂过不去,秦馆今天弄坏的东西,耽误的生意,你们三倍赔偿,明天送来,如若不然,本官上门去取,无关人等都散了吧,把那几个断手断脚的丢到外面去,不要耽误秦馆的生意!”
说完这句话,薛詹业领着人就向外走去,后面的宋婵婵一直是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等薛詹业走出门之后,宋婵婵猛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方忠平的那些狐朋狗友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在那里捂着脖子大声尖叫的方忠平,各个不声不响的走了出去,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一次。
还是这方忠平的长随送过去一块布巾。抹干净了才看到,脖子那边不过是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经过方才那番折腾,谁还敢在这个秦馆继续呆下去,谁还有脸继续呆在这里,方忠平甚至都没有放下狠话,就低头跟着家人匆匆离开了这地方。
这等公子哥出去胡闹,家中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管,但有个风吹草动的,府内各个头面人物都是心中清楚。
方忠平气势昂扬的出门,却脖子上缠着纱布狼狈的回来,自然会有人禀报给管家方大,方大稍微了解一下,觉得做不了主,又去急忙的禀报给安平侯方睿行。
今天天色已晚,可刚要睡觉的方忠平还是被他父亲的长随叫到了正厅那边去,进了正厅,方忠平闷闷的打了声招呼,就要去边上寻个墩子坐下,却没想到方睿行在上手冷冷的说道:
“你这个畜生还有脸坐?跪下!!!”
被方睿行这么一喝,方忠平浑身打了个颤,委委屈屈的跪到了中间,听到安平侯冷声的问道:
“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
“东厂想接手平安牌子的银子,儿子这才和”
话没说完,就被安平侯方睿行一脚踹倒,拿着早就预备好的马鞭狠狠的抽打了下去,大骂道:
“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你知道你给咱家招了多大的祸吗?”
几鞭子下去就把娇生惯养的方忠平抽的满地乱滚,那安平侯夫人在后面看不下去,哭哭啼啼的跑了出来,哭告道:
“侯爷,得罪了那人,得趁早把这个事情了了,打孩儿有什么用?”
安平侯扬起的鞭子停了下来
一百九十一
李文远在王通的推荐下继任了百户一职。而孙大海和他手底下的弟兄都不愿意留在京师,都想跟着王通去天津,张世强自然不必说。
马婆子和马三标也是要跟着王通走的,其余的人都愿意留在这美味馆继续做工,本来想把那张红英也留下,不过马婆子难得做了次主,带着张红英一起去往天津。
武馆中的少年跟着王通走的并不多,宣府和蓟镇的少年们大都想着回家过年,而且赚来个千总身份,又和天子做了同学,这回家是可以大肆夸耀的,所谓衣锦还乡就是如此。
孙鑫却领着六个少年跟着王通,他们几个都是京师附近的军将出身,家里都不能说宽裕,而且京师周围各支兵马,也没有那么多的位置安插他们,还不如跟着王通走。
真正让王通感觉到意外的是,历韬居然也要留下来,历韬父亲是宣府分守一方的参将,这是正经的大将,他又在武馆熬出了这般的资历。居然要跟着王通走而不回家,太令人意外了。
同样和历韬留下的有七位少年,这七位少年中有四位和孙鑫他们颇为相似,不过历韬和其他三名原因却不太一样。
自从知道黄义军就是万历皇帝之后,历韬就没有睡过一晚上的好觉,实在是担惊受怕,毕竟是他曾经领着人去围攻过皇帝,这是何等大罪。
眼下看,唯一脱罪的法子就是和王通在一起,这王通和自己同岁,就已经是锦衣卫的千户,想来圣眷正隆,而且这王通颇为早熟,通晓事理,跟在这样的身边,对自己也是个庇护,二来还能学点东西。
腊月初九这天,兵部和锦衣卫的人又来催促了次,他们也不敢对王通如何,只是在那里苦苦哀求着王通尽快赴任,不要在京师耽搁了。
看着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就差给自己跪下来,王通也是哭笑不得,他所回答的就是指指已经空荡荡的堂屋,开口说道:
“东西都已经搬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请回复各位大人,王某明日启程。”
腊月初十这天一大早,天光初露。街面上还黑乎乎的时候,王通就准备完毕,穿衣洗漱。
马家母子和张世强、谭将等人早就是搬到了城外的庄子去,李虎头也跟了过去,眼下老宅这边也就是谭兵和他。
听到王通起床,谭兵在厢房也跟着起来,王通招呼了一声:
“你等下起来也来得及,我先出去遛遛。”
尽管腊月天气寒冷,各个商号铺面也快到了年节封门的时候,不过王通出门还是看到各家的伙计在那里忙碌打扫。
看到这情景,的确让王通心中颇多感慨,才上了南街,看到王通的伙计掌柜都慌忙的上前鞠躬问好。
这些街坊的心思没有太多的弯弯绕,只知道王通如今是高升做千户了,从前在这个南街上也做了不少给大伙帮忙的事情,大家都要念着王大人的好。
走过点心铺的时候,那掌柜的照例给王通拿了两个刚出炉的火腿烧饼,王通笑着点头谢过。
没什么风,但依旧是冷的很,吃一口有些烫的火腿烧饼,身子都跟着暖和了许多。左右看看,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田百户家的老宅。
田百户送田伯的灵柩回乡现在还没回来,此时大门紧闭,门前也不如从前田伯在的时候干净,王通站在那里把烧饼吃完,转头回转南街。
随便找了家店铺,借了洒扫的工具,王通又回到了这门前,沉默着把地面扫的干干净净,然后用水撒了撒,站在门前抱拳作了一揖。
回到家中的时候,那谭兵也早就起来,把马厩里的两匹马喂好了料,挂上鞍辔马具,然后把最后要带走的东西打了两个包袱,挂在了马背上。
王通的坐骑马具有些特殊,在马鞍前边左右各有一个皮袋,里面插着两把火铳,那铁匠作坊有了量具和那名任主事去了之后,在王通走前,总算把第二把火铳也照着打造出来,一并给王通送了过来,此时正好带上。
二人吃好了早饭,太阳已经出来,听着皇城的钟鼓响过第二轮,这时候京师的城门也该打开了,王通和谭兵牵着马离开了院子。
刚要启程,却听到后面有人扬声招呼:
“王大人,请留步。”
声音颇为熟悉。回头一看,看到小宦官蔡楠挥舞着手臂跑了过来,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王大人先不要忙着走,邹公公请王大人到武馆那边去,有要紧事。”
王通纳闷了下,不过还是把缰绳交给了谭兵,跟着蔡楠朝着那边走去,走不多远就到,环绕的土墙木栅,还有平整的操场,高大的教室,可却没有一个人,安静异常,王通盯着看了会,才被邹义招呼过去。
邹义直接把蔡楠和跟着一起来的几名禁兵给打发离开,他所在的地方竖着两根红旗,倒是刚刚插进去的。
揉着自己冻得通红的脸,邹义笑着说道:
“王兄弟朝着皇城那边看,可能看到两根红旗吗?”
虎威武馆周围颇为空阔,这边距离皇城又近,王通稍微一扫就看到了城头的两根红旗,似乎在红旗之间还有个人影。
正疑惑间,就听到邹义笑着说道:
“陛下知道王兄弟你今天走。想要出来相送却也不方便出宫,索性在城头目送了,既然王兄弟你来了,那为兄就摇动红旗了,禀报陛下你人到了。”
皇城和这边相隔甚远,能看见人,可连衣服的颜色都未必能看清楚,无非是表达个心意罢了。
王通愣了下,深吸口气,朝着城头那两根红旗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王通起身的时候,邹义也停下手中的摇晃。
等到城头上两根红旗撤去,王通对邹义抱拳说道:
“邹大哥,以往在京师多承关照,今后小弟去往天津当差,少不得还要劳烦邹大哥。”
说完,深深一揖,邹义也肃然回礼,开口说道:
“咱们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客气的言语,今后书信往来莫要中断,得空也要回京走动,不要荒废了这些关系。”
双方又是互拜,一切都在不言中了,王通脸也被冻的发麻,伸手揉了揉,走出了街角,和谭兵招呼了一声,一起上马启程。
也不知道和吕万才说的有没有关系,王通这次离开京师走的就是安定门,尽管这多少要绕些路。
到了那边的时候,城门前的守卒看到一名锦衣卫千户骑马过来,也不敢怠慢,上前看了眼告身文书,连忙让开。
“王大人此去鹏程万里!”
刚要抖动缰绳,却听到边上一声扬声招呼,王通侧头一看,却发现穿着儒士长袍的吕万才站在边上,郑重其事的大礼作揖。
当初和他们讲过自己要在这个城门出城,没想到吕万才居然来送,王通停下马,却看到一名披着披风的女子跪下给自己磕头,不是宋婵婵是谁。
王通长呼出一口气,在马上端正姿势给两人抱拳,弯弯腰,也不说话,转身驱动马匹。加速离开,终有一别啊!
到了那个庄子的时候,手下的一干人都在村外等候了,孙大海那帮人有八个愿意跟着走的,算上他们家小一共三十人,庄子里有二十多人愿意跟着走的,算上其他的,这队伍也过百人,算上赶车的车夫,人数更多。
拉着各项物资的大车排成一字,专门有四辆有车厢的马车,用来拉着女人和孩子,其余的男丁,老人坐在车上,青壮不会骑马的跟在车边,骑马的则在更外一圈。
还单独分出四名骑士,两名在后面游弋,两名在前面侦查,唯一的例外就是谭家家将中一个叫谭弓的,他坐在马车的货物上,那堆货物是堆放的最高的,他在上面左顾右盼,好不悠闲。
看着王通不住的向马车上张望,谭将笑着解释说道:
“谭弓眼神好,大队行进,看看周围情况正是他的长处。”
第一日离开庄子走了二十里,天寒地冻,没下什么雪,路倒还好走,沿着运河一路的东去。
京师附近,人烟浓密,这二十里一路都能看到人家,晚上的时候,正好投宿在驿站中,也没什么事情。
第二日越是东去,两边平原所见到的村落人烟就越来越少,在马车上的谭弓也不像是第一日那么清闲,偶尔在车顶上站起来搭着凉棚四下望望,有时候还要吆喝着下面骑马的,去他指示的地方看看。
京师到天津三卫之间,每隔一段距离总有个大车店或者村落,走到天黑,正好投诉。
路上第三日,谭弓一直是站着四下瞭望,谭将却在中午歇脚的时候小声问王通道:
“老爷,这次从锦衣卫调职离京,没有给你安排护卫的兵马吗?”
王通也是愕然,他还真不知道这个规矩,谭将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下午上路的时候,王通把自己的两把火铳都装上了药,预留了火种
一百九十二
在京师和天津三卫之间的官道。出于种种考虑,都是沿着运河修建的,靠着河,取得粮食就非常简单。
沿途的这些大车店或者村落都有几个营生,一是接待来往的客商住宿饭食,二是买便宜的漕粮私酿烈酒,三则是给方方面面的人通风报信。
第三日启程的时候,跟着王通走的庄客推过来一个年纪大的,陪着笑脸求王通先支点工钱。
城外那刘守有的庄子归了王通之后,有不少庄客跟着原来的人去往他处做工,留下来的,这次跟着走的都是些放马的蒙古人,二十六个人里,只有两个娶了本地的婆娘,其余的都是三十出头的光棍汉。
钱财这方面王通一向是大方的很,这些牧马人他也有心笼络着,索性给了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谭将拿钱的时候,摇头苦笑。
这二十几个牧人耽搁了一会才出发,每个人乘坐的马上都挂了鼓鼓的大皮囊,手里还都拿着个小的水囊。
上路之后。王通就知道谭将为什么苦笑了,这些牧人居然大清早就开始喝起烈酒,你一口我一口的颇为滋润,更有几位喝的兴头发了,在马上就放声高歌。
队伍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下来,坐在马车上的小孩子们拍手欢笑,路上的行人也都是侧目而视,马三标、孙大海、张世强都跟着王通骑马在队伍中来回的巡视,王通看了几眼也禁不住摇摇头,这么高兴,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搬家,倒像是郊游。
“这帮鞑子要是在草原上哪里喝得起这个,他们在草原上来了咱们大明,每月赚的那几个工钱全都丢在酒上面去了。”
马三标在马上嘿嘿笑着说道,王通有些诧异,随口问道:
“这酒价钱也不贵,他们二十几个人一月的工钱才六两银子,你看他们买了多少,车上还放着几坛子呢!”
“价钱小的不知道,可在庄子上做工的时候听他们讲,咱们这边的烈酒在草原上也就是大部的台吉才能喝得起,千把人的小部落的头人还不够格,说是十斤好酒换一匹好马容易的很,这都算有良心的。”
王通摇摇头,自己又是那现代的认识来套古代了,果然有很多的不同。
京师向外走出去不过三天的路程,官道两边就没有什么人烟了。大片大片的田地,现在正是冬日,看着荒凉的很。
有那牧马人喝得高兴了,突然间就打马朝着田地里面冲去,王通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谁想到那位张弓搭箭,然后下马上马,回到队伍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只兔子,笑呵呵把兔子丢到车上,然后继续喝酒。
看的小孩子们一阵叫好,气氛更加的热烈,那帮牧人看到有人捧场,更是来了劲头,不断有人骑马向着两边的田地跑去,走了一个时辰多点,居然也弄回来十几只兔子,中午歇脚的时候倒是不愁荤腥。
因为有大车,队伍也走不快,王通每走一段就检查下自己铜管里的火媒烧完了没有,烧完了再换上新的。
在这个间隙。他注意到一件事,牧民们的弓和谭家家将们用的弓不同,谭家家将们用的弓是大明的制式军弓,弓身狭长,而牧民们用的弓要短小许多,但弓身却非常粗大,看着好像是个月牙的模样。
他去询问谭将的时候,谭将对此倒是明白,开口解释说道:
“这些牧人用的是角弓,射不远但射得快,三十步内力量大,要是鞑子的精骑,三十步内可以破甲,这些人也就能打个兔子了。”
似乎专业和业余的差别就在这里,牧马的庄客们喝酒喝得兴高采烈,不断的骑马冲出去趟下路边,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猎物,而谭家的家将们则是恪守本职,每个人都谨小慎微。
尽管昨晚谭将说的严重,但这三日的路程却太平的很,但这些家将却没有一点放松,张世强和孙大海等人也一直是来回巡视,对牧人们的举动充其量是笑笑而已,王通自己训练的那些人和跟来的少年们也都是沉默行进。
中午也找了个村子歇下,王通银钱给的足,村子里的人也愿意下力气招待,打到的十几只兔子剥皮炖了起来,又给置办的好饭食。
吃完了继续上路,王通少不得要叮嘱那些牧民几句。让他们下午不要喝了,天大的酒量这么喝下去怕是都只能在马背上睡觉了,还能干什么事情。
那些牧人也算听话,下午在马三标等人监视下,只是偷偷的喝了几口也不敢像上午那么放肆,不过晚上可能就要开怀大喝了。
下午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一直在货物堆上吹风的谭弓从上面爬了下来,和谭将说了几句,又是爬了上去。
谭将先和孙大海打了个招呼,让孙大海把王通手下那五十人调了三十人到队伍的末尾,然后骑马到了王通这边。
“老爷,谭弓那边说,后面有几个骑马的,从昨天下午就出现过,今天上午远远的露了一次面,刚才又出现了。”
王通沉吟了下,没有接口,却先扬声对马三标喊道:
“三标,这荒郊野地的大家心里发慌,把兵器什么的发下去,也给大家壮壮胆子。”
因为队伍中老弱妇孺很多,又是官道,步行的那些人就没有给发下兵刃。都在几辆大车上放着,王通一声吆喝,马三标拽着孙鑫就一起来到了大车前,解开篷布,把里面的刀盾和长矛发了下去。
王通自己的家丁刀盾和长矛各半,少年们则是用的长矛,他们这一年来很少碰真刀真枪,各个都很兴奋。
看马三标去解开马车上的篷布,王通才转身沉声对谭将说道:
“难道是城里什么人派出来的?”
谭将摇摇头,不太肯定的说道:
“京师到天津三卫之间路上不太平,甚至有办差的宦官被截的事情。腊月初五一过,这条路上就没什么人,也有可能咱们路过那几个庄子花钱太实在露了白”
这一路上已经住过几处,还真说不准是什么地方露出的行迹,王通脸色沉了下来,谭将低声说道:
“老爷不必担心,咱们这边近两百号人算起来,能上阵的男丁差不多也过百,兵甲也足,再说老爷又是锦衣卫的千户,身份实力都在这里放着,那个不长眼的绺子敢来碰。”
绺子是说响马和盗匪,王通没有出声,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不长眼的人,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车队都会被人盯上,想想出京之前遇到的那些事,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想了想却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如果派人回京师请援兵,半路上势单力薄的可能就被人收拾了,去天津找人,这远水又解不了近渴。
“小心戒备着,你找人盯紧了那些牧人,去了天津,好酒好肉我管够,谁再在路上喝一口,我就让马骑着他跑。”
就算什么也不说,男丁们都拿了兵器,牧人们也被呵斥着不许喝酒,大家还是感觉到气氛紧张了起来。
拉着妇孺的几辆马车都到了队伍中间,几个活泼的孩子本来在外面的车上,也被家人叫到了车里呆着。
谭弓坐在马车的顶上不断的冲着下面吆喝,调派骑马的人去他制定的方向查探踪迹,谭将也不断的和王通请示。
王通把队形做了一次调整,并且和赶大车的车夫们下了死命令,一有问题,大车队就在中间断开。前面那队不向前向右边挪动几步,后面那队则微微偏左继续向前,两队齐头的时候停下围成一个圈。
载着妇孺老弱,装着金银细软和兵刃的大车直接去这个圈中,就用官道作为中线和基础面,用大车圈成一个阵地,这是俞大猷在武馆中所讲的,蓟镇总兵戚继光的偏厢车战术就是差不多的道理。
王通也没想到,武馆中学的东西这时候居然能用上,不说谭将这等明白人,武馆中出身的厉韬、孙鑫、李虎头等少年也看明白了,知道有事要发生,但这些少年英杰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意思,反倒一个个的来了精神。
“最起码有两个绺子在后面跟着,有一伙人是下午才跟上来的。”
晚上到了一个小村落,王通刚安排完住宿,谭将就低声上来禀报,王通心中骂了一句,表面却还镇定,沉声吩咐道:
“这村子一能出入的地方不多,用大车把口子都堵上,你的兄弟今晚排出班次来,虎威武馆的少年们和我的家丁混编,二十个一组,你两个兄弟领一组,一个时辰一轮换,整个队伍,无论男女老弱,不得宽衣睡觉,听到锣声必须立刻起来预备。”
“晚上守的严实了,贼人们也不敢硬攻,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看不清冲上来就是送死,但小的刚才问了问这村子的人,明日一天的路程,差不多要天黑后半个时辰才能见到投宿的地方,明天这路上怕是要打了。”
“打就打,无非是杀人而已。”
听到谭将的陈述,王通冷然说道。
一百九十三
没有电,没有各种各样的灯火光芒。明代的夜,特别是村落的夜晚真真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个词是实实在在的描述。
王通夜里出来巡视了一圈,看到这等黑暗以及没有丝毫懈怠的值夜守卫之后,就放心的回去睡了。
这样的能见度,守村的人固然看不清楚,外面荒郊野地,贼人真要冲过来,肯定更看不清楚,既然有心思后面慢慢吊着,那肯定不会选在这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攻打。
果然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起来,王通拿出了黄金和白银,用三倍的价钱村子里的余粮全部买空,而且还买了村子里的两辆大车,用来拉着这些粮食,有了这些银钱,村民可以用仅剩的那辆大车去其他地方买更多的粮食。
快马奔驰,从京师到天津不用三天的时间,可王通这老弱妇孺的大队,尽管大车在冬天的硬土地上走的还算快。可最少最少也要八天左右的时间才能到,王通已经做好了走更长时间的准备。
这日上路之后倒是走快了些,腊月里难得的没风天气,太阳出来倒是晒得略微有暖意,大家也就快了点。
昨日的那紧张众人都看在眼中,晚上全副武装的守夜,白日里全副武装的上路,任谁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个个的心都提了起来。
那些牧人也不傻,昨日喝酒被呵斥,从下午到今早的那种紧张,他们也知道碰上什么了,也不敢去喝酒玩闹,只是老老实实赶路。
遇到马匹不听话,大车不灵光的时候,这些牧人就会主动的上去帮忙,也让队伍的行进没有受到什么耽搁。
上路一个时辰之内,谭弓还能坐在车顶上,等太阳升起来很高,他就坐不住了,在各辆大车之间爬上爬下。
“在北面的方向还有一队人再过来,先跟着咱们跑了一段,然后就走走停停,估计是找下手的机会了。”
听到谭弓的禀报,王通也手脚并用的爬上了货物的顶端,顺着谭弓指出的方向看过去,在荒凉的田地中。正看到几骑马在那里打转,这等广阔的平原上,有这么孤零零的几匹马让人看得格外清楚。
按照昨日的说法,现在最起码有三队人跟上了车队,可这么吊着干什么。
王通下了马车,直接喊来了谭剑,他记得这个人应该是东厂的坐探,但人也是干练的很,王通不说别的,只吩咐道:
“带上干粮、盘缠还有我的腰牌,骑马现在就去天津三卫那边调集援军,带三匹马去,半路换马,记得,不管出什么状况,咱们的车队都肯定在这条官道上,不会跑只会守!!”
谭剑神色郑重的答应了一声,拿了东西之后急忙向着东边打马远去了,现在距离天津快马估计一天半不要,天津三卫驻扎大兵,应该能及时赶到。
求援的人急忙远去。王通心里反倒是镇定了下来,既然确定了有人要打,自己一时间又跑不了,那就打吧,反正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谭剑走了没有一炷香的功夫,王通突然发现一件事,自从早上出发之后,这条官道上居然没有一个路人,不管是和自己同方向还是迎面而来的。
站在马车车厢的上面前后看看,车队之外,在大平原上的官道之中,除了车队之外,就是在后面远远的有些可疑人马。
不远处就是那条结冰的运河,除了不知忧虑的孩子们依旧谈笑之外,一切都很安静,冷天无风,艳阳高照,外套皮袍内衬棉衣的王通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自己得罪的那些人还没有放过自己。
现在知道会有战斗,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规模的战斗,自己还能不能安然的到天津赴任。
紧张归紧张,车队的速度倒是没有什么耽搁,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中午歇脚吃饭的时候,路边的小道上倒有一单骑窜了出来。
一看王通这个大队伍,这骑士慌忙的又回到了小道上,官道并不太宽敞,有车队在,他那马匹仓促间调转不开,只好又闪下去。
骑士穿个羊皮袄。带着个包住耳朵的毡帽,衣衫和马具都是半旧,上下打着补丁,马是匹老马,在马鞍的后面驮着个包袱,人也是中等身材,平平常常模样。
他这一闪开,正对着的那个车夫就不必调整下牲口的方向,这车队几十辆大车,一辆车有变化,后面都要跟着调整。
这突然出现的骑士倒是给了方便,那车夫少不得要在车辕上直起身弯腰赔个笑脸,开口招呼道:
“劳烦老哥这边让路了,这是去那里啊?”
那骑士在小路上调整好马匹的方向,上了路几步跟上,也客客气气的说道:
“出门在外的劳烦什么,从香河县那边过来,回杨村家里过年,兄弟这边呢?”
“去天津卫,我们大人去上任。”
车马行自有规矩,路上出门在外,大家都有三分客气,而且腊月里临近年关。大家都急着过年,自然要和和气气的。
那骑士显然为了自己能在这路上有同伴说话欣喜,打着马靠了过来,和那个车夫聊天,赶车那车把式也是无聊的紧,有个人扯着闲话,也缓缓这紧张的心情。
前三天大家还有些新鲜感,到了第四天,大家都有些无聊了,有这么人出来,很多人忍不住瞧一眼。
王通也来看了看。那骑士的马匹有点躁动,颠了下,王通回到队伍中沉思了下,却正好赶到谭将凑过来,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压低了嗓子说道:
“这个人有问题(是细作)?”
两人都是一愣,谭将随即面露好奇的微笑,开口问道:
“老爷怎么看出来的?”
谭将对待王通,虽说称呼态度上做的恭谨守规矩,但骨子里还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慈爱,他对王通能看出来此事,很是觉得欣喜,所以有此一问。
“到杨村起码还有一日,而且看天色,再看他那老马,今晚肯定要在外过夜,凭着他那身衣服和这么小的包袱,如何能应付,而且在香河县那边回家过年,又是骑着马,肯定赚了些钱财,但没有年货特产,刚才那包袱颠起,未免太轻了些,也看不出什么硬物,说明里面银子和铜钱都没有,这太不对劲了。”
听完这个之后,谭将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老爷看得未免琐碎了些,小的小时候过过穷苦日子,小门小户的有匹马,那真是要当做自己爹娘兄弟般对待,现在跟咱们车队走不快,那人早就应该下马牵着马跟着走了,他还在那边骑着”
王通也是失笑,转头对边上的一名骑马牧人说道:
“找几个人帮忙,去把前面那人捆了来见我。”
那牧人先是眼睛一睁,接着笑嘻嘻的点头去了。不多时五个人骑着马慢慢靠了过去,动作倒也实在,大棍子照着脑袋就是一下,趁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拿着绳子就把人给捆上了。
王通在后面看的直摇头,低声评价道:
“咱们这些庄客手段倒是娴熟,怎么也不像是良善之辈。”
“老爷这就是不知道了,这些鞑子从北边过来,十有八九都是得罪了草原上的贵人和大部,不想死硬挣着逃,生里死里的过来,要是良善的,就死在那边了。”
谭将笑着接话,那人已经被捆的好像是粽子一般拎了过来,直接丢在地上,王通叫停了车队,站在那人面前冷声问道:
“看到这身官服了吗?这是锦衣卫千户的衣服,也能定你的生死,说说,为什么要跟着本官。”
那人被大棍子敲头的晕眩还没消散,睁着眼睛看王通颤声求告道:
“大老爷,小人只是同路,不是要跟着大老爷啊!”
王通照着这人小肚子狠狠踹了一脚,那人立刻好像是虾米一般蜷缩起来,王通又是问道:
“为什么跟着本官!?”
“小人的确不知道啊,小人老娘和婆娘儿子都还在家中等着小人回家过年呢!”
车队停下,不少人都探出头看这边的动静,听那人的哭喊,不少老人和妇女脸上有不忍的神情,王通扬声招呼道:
“大海,你去把伤药和绷带拿来!”
地上躺着的这人听到这伤药的说法,以为王通心软,哭喊的更加大声,六个雇来的车夫也围了过来,伤药绷带拿到,王通却不给地上的人松绑,让孙大海拽住那人右臂,抽出刀直接劈下。
那人大声惨叫,孙大海身上被血喷了一身,王通一边让人用药包扎那断臂,一边捡起那人的右手看了几眼,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那人已经扭曲变形的脸,冷声说道:
“为什么暗地里跟着本官,说,就给你个痛快,不说,就把你手脚脑袋一个个的砍下来。”
说完,王通站起举刀,下面那人硬生生刹住了惨叫,哑着声音大喊道:
“大人,小的说,小的说”
声音因为剧痛,已经不成调子。
一百九十四
“大老爷离开通州的时候。就有人传出了消息,说大老爷的车队带着大批的金银小人的头领一个人看大老爷这边人多,一个人吃不下,各处派快马传了帖子”
手腕处的剧痛让这个探子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边上围观的一个牧人拿下腰间的皮囊,对着这人的嘴灌了几口烈酒。
那人又冷又疼渐渐虚弱,这烈酒下去,顿时又有了点精神,王通从头到尾都是冷冰冰的表情,可这个漠然让探子更加的害怕,慌不迭的招供。
“前面那庄子的人都已经被遣散了,震天虎的人马已经去了那边等着人。”
王通用刀背拍了下这人的脸颊,开口问道:
“后面多少人,前面多少人?”
“小人这边三队人马,凑起来也就是八十多骑,一百多个走路的,震天虎那边据说不少于四百人”
王通站起身,边上一直在仔细倾听的谭将脸上有疑惑的神色,后撤了两步沉声说道:
“京师这边一直不太太平,三队有这些人马倒也正常,再大的绺子。京营和蓟镇的兵马就要会剿了,这震天虎的四百人怎么拉出来的。”
王通抽出刀,转身砍下了那探子的脑袋,刀在那人身上擦了擦,命令道:
“把人和脑袋放到那匹马上去,拉着回去给他们看看。”
转身恨恨的说道:
“眼下走到这个当口,只有去附近的香河县调人,前后都被掐死了,可看这个布置,怕是周围几条路上都有埋伏娘的,也不知道谭剑会不会出事。”
谭将摇摇头,沉声说道:
“谭剑当年在鞑子骑兵的围追堵截之下都能送出消息来,这些蟊贼挡不住他,大人现在怎么办?”
王通没有接话,反倒扬声问道:
“有谁知道去香河县那边路好走不好走?”
边上有车夫接口说道:
“老爷,那边今年秋天闹了水,路都冲坏了,现在那边官道上也就能走人,大车过不去啊!”
“怪不得这帮贼人选了这处地方下手,算准了咱们车队前后和香河都去不了,车队一跑乱了连收拾都无法收拾,到时候一乱就成了刀下的肉,继续走,前后的探马都撒远点,有了消息继续回报。”
王通吩咐了之后,谭将立刻传达了下去,接下来中午没有停下来歇脚吃饭。每个人啃了两口干粮在路边抓了把干净雪送下去了,大队就这么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这段路,王通也在马车的顶上观看前后左右,那个装着探子尸首的马匹直接顺着官道跑了回去。
远远的能看到远处跟随的那伙人停住了一会,接下来才跟了上来,而且速度明显是快了很多,王通在上面稍一沉思,就大声对下面吩咐道:
“三标,安排十个射箭准的庄客去后面,等那些马贼冲过来射一轮箭,然后向后跑,谭将,你安排人接应,张大哥,车队停下圈起来,乱跑乱叫不停号令的,孙大海你直接动手杀人!!”
算计着离计划中的落脚点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反正也有埋伏在那边,那就不过去了,眼看太阳也要落山。
王通的命令一下,弦早就是绷紧的车队众人马上开始行动。张世强骑马从后向前大声的传令,前队的车夫吆喝着牲口停下,后队的人吆喝着加快向前。
装载着老弱妇孺的马车走进了内圈,王通的家丁和少年们则分成几队帮着卸拉车的牲口,把牲口赶到圈子的中央呆着。
“你在上面盯着,有什么动向就找人告诉我!!”
王通和放哨的谭弓招呼了声,连忙下了货物堆,谭将一干谭姓的家将都已经披挂完毕上了马,王通穿上自己那套镶嵌铁叶子的皮甲,拿着杆短枪也跟上了马。
“作坊的铁匠,赶车的车夫,各家各户的男人,能动的都要动起来,孙大海你来布置安排,尽快把车阵圈起来,每一辆车都安排人盯着,前后各留出一个进出的口子,骑马的人都跟我出去!!”
看着王通一连声的命令下达,每个人都跟着行动起来,谭将连连点头,王通扭头一看,立刻大喝道:
“李虎头,给我从马上下去,和历韬、孙鑫他们一起把这车阵给我看好了!!”
被王通喊到的李虎头堵着嘴从马上翻了下去,李虎头毕竟身量小,骑在马上操控不太方便,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众人却被这个小插曲弄的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王通看了眼在上面的谭弓。没什么新的消息,他举起手中的长矛大喊了一声:
“后面跟着的贼人是乌合之众,咱们先去把这些不长眼的混帐们杀散了!!”
谭家那十几个人见惯了厮杀,自然不在乎,其余的人都是年轻气盛,要不然就是野性不退的牧民,骑在马上齐齐的吆喝大喊。
下面那些家丁和武馆的少年也都是年轻人的性子,跟着一起喝彩叫好,王通摇摇头,杀人不是平日的演练,未免把事情看的太轻松了。
“会射箭的到前面去,射完了你们就从官道两边下去,给后面的人闪开地方,要不然连你们一起冲了。
他们跑出来的时候,刚才派出去的那些牧民已经汇合了刚才在后面的探马,一起吆喝着向前冲去。
方才拷问那个探子,已经激发了这些人心里的那股野性,各个来了劲头,吊了几天的贼人们看到自己派出去的探子被砍了脑袋,而且临死前明显是受过折磨,也都怒了,各个打马赶过来。
结果这些牧民也不含糊,十匹马十个人在官道上排列成了两排。各个张弓搭箭的等着。
马贼们分成三伙,早就从各个渠道知道前面那车队带着不下四万两银子,更别说带着的这些马匹大车本身就是值钱的财富。
这几日跟在后面,从王通他们住宿过的村落和大车店中知道,王通这个队伍中武器精良人数众多,贸然上去打,得不到便宜不说,搞不好还要吃大亏,现在聚起了三伙人,自觉地人多胆子也大了。
骑马的贼人们还好说,那些步行的这几天跟着实在是苦。又冷又没得休息,只盼着灭了前面那个车队之后分润些,也能过个好年。
看着同伴被剁了,几个头目一来是心下愤怒,二来怕伤了士气,三来那个震天虎在前面,到时候要真是动手,大头恐怕被那个震天虎全捞了去,不若趁这个时候,先鼓动者大家动手吃下来。
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偏偏看着前面那车队停了下来,当即人人鼓噪,一窝蜂的冲了上来,骑马的贼人们也没想着怎么控制速度,就想着一鼓作气的把前面那大车队冲开,到时候银子女人的先到先得。
骑马的跑在前面,不骑马的跟在后面,都是撒丫子的跑,王通手底下出来的人看到就吐了口吐沫,不屑的说道:
“距离这么远就他娘的撒开了跑,到了跟前马匹都没力气了,怪不得这辈子只能做贼。”
被王通派过来的牧民们则没有昨日喝酒射兔子那般轻松了,尽管手里的角弓都张弓搭箭做好了准备,可什么呼吸急促,手心见汗的迹象也都是不缺。
这些牧民听着身后的动静响,看着自家的人冲了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
“射完了别回头,下官道。”
不知道为何,听了这话,心思也就安定了不少,各个在路上等着那边冲过来的贼人。
那些盗匪看到停在路上的两排牧民,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劲,自己这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对方却还好整以暇的等着,肯定有什么古怪。
前面的人想要放缓速度,但后面的人还在闹哄哄的向前拥挤,结果这盗匪的队伍前端等于是被后面的人在推着向前。一边迟疑,一边又觉得不过两排十个人稀稀落落的,到跟前就冲垮了。
就这么情愿不情愿的到了跟前,盗贼们糊涂,那些牧民们也是紧张,算计着五十步的时候,早早的拉开了弓。
他们用的弓拉力大,要快开快放,拉开弓弦早一点,胳膊和肩膀就有点吃不住劲了,饥对面的马贼到底是快,牧民的胳膊快撑不住了,弓弦一点点的放回去。
人到了三十步的时候,嗖嗖连声,十根箭射了过去,三根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七根命中,还有两根不在要害上,可这也让盗贼们的人马惨叫,前面一阵混乱,要是草原上的精兵,此时正是射出第二箭的时候,连续三箭的问题都不大。
牧民们却没这个本事,此时慌不迭的打马向着官道下面跑,还有一个马匹被绊住,人从上面摔下来,好在人脱了身,拔腿向后狂奔。
本来有点忐忑的盗贼仅仅受了一点的阻碍,才死了三个人,立刻气焰大涨,不管不顾的继续向前冲来。
眼前着前面官道上又有两排弓箭手
一百九十五
第二排的庄客,就是跟着王通他们出来的这一批。身后有大队的人马,心思也是安定不少,几个胆大的甚至还拿出皮囊来喝了一口,角弓就放在马鞍前。
谭将手中高举着弓摆动,王通和身边的马三标以及十几个家丁都向两边闪去,十三名谭家的家将到了距离那些庄客五步远的地方。
他们齐齐的从马鞍边上取出了弓,谭家家将用的都是大明制式军弓,弓身不如角弓粗大,形状也是狭长些,同样的,箭支也差不多要比牧民们的短箭长出一倍。
对面盗贼们叫嚣着冲了过来,庄客也都抄起了弓箭,算着还在三十步外,不能犯前面那些人的错误,要等等再开弓。
庄客们身后的谭将一行人却张弓搭箭,箭头的方向斜上,谭将眯着眼睛似乎在数数,突然间开弓射箭,身后的人齐齐跟着射了出去。
十三支长箭在半空中划出弧线,全部落入了盗匪的阵型之中,长箭沉重。盗匪们的甲胄不过是两层棉袄罢了。
“噗哧”连声,箭支贯入体内,又是从弧线射来,全部射中了贼人身体,立刻是惨叫连声,立刻是从马上跌落了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盗贼们立刻乱了阵脚,谭将等人手上动作不停,从箭壶中拈出长箭,张弓搭箭仰起,又是一轮射出。
本来已经举起角弓的牧民们突然发现前面的贼人阵型稀落了不少,到了他们跟前的不过十骑,这么点人,庄客们各个心思大定,张弓搭箭居然还有了瞄准的时间。
这弓箭能射穿兔子身上的皮革,射没有披甲的人也是射的穿的,嗖嗖连声,这十个贼人里面只有两个没有被射中,此时已经是魂飞魄散,哪还敢继续向前冲,扯着缰绳就把坐骑向着两边带,拼命的要逃跑。
这次庄客们可以好整以暇的射击了,那两个人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身后的弓箭射了个透心凉。
“都闪开,闪开,等下跟到后面去冲!!”
王通扯着嗓子大喊道,谭将等人已经分成两行让出路。让王通等人上来,他们则弓箭放回,把挂在马鞍边上的长矛大刀拿出。
盗贼们在距离庄客们的弓箭阵线这边五十步的地方乱成了一团,那两轮准确并且杀伤巨大的箭雨已经彻底把他们吓破了胆子,没有被箭雨波及到的人拼死的拽住自己的坐骑,缰绳已经把马匹勒的痛嘶,狂躁的乱动。
前后都是如此,后面的步卒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勾当,气喘吁吁的才跟上来,这时候拦在路上的那些庄客向着两边闪开,一些穿着甲胄手持长枪大刀的骑士迎面就冲了过来,也不知道贼人中谁大喊了一嗓子:
“是官府,官兵的埋伏!!”
这么严整的层层布防,又有如此多的弓箭手,最后又冲出来一帮披甲的骑兵,若不是官家的兵马,谁有这样的排场,这他娘的就是圈套。
这一喊出来,人人都觉得的确如此,人人惊慌的看着四周,看看有没有埋伏的兵马杀过来。看着对面长枪大刀的骑兵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还能骑在马上的谁还有心思恋战,直接就是拨转马匹,抓紧逃命。
走路的闹哄哄的堵住了官道,正好和前面这骑马的同伴撞到一起,人是撞不过马的,立刻被自家的头目骑兵践踏了过去,还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场面混乱不堪。
地面上有人和马的尸体,王通一行人尽管冲过来,可速度不快,免得被东西绊倒,看着距离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才敢放任马匹冲锋。
这点距离,马匹也跑不起来,王通单臂夹着长矛觉得力量不够,索性侧身双手马匹到了跟前,看着前面的骑兵背影,狠狠一下子刺了过去。
上等的兵器,双臂的力量,可不是前面那件皮袍就能挡住的,这长矛直刺了进去,王通觉得前面阻力一松,明白是次了个透心凉,直接扯了出来。
不顾前面人从马上摔下来,马匹拖着尸体冲入人群,王通手中又是连续刺了下去,身后的谭将、马三标等人都是跟了上来,拿着兵器开始杀戮。
马匹速度冲不起来。现在的王通等人纯粹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战斗,可当真是势如破竹一般,这些盗匪就没有正对他们的,全部是背对着,加上这一跑,骑马的和走路的纠缠在一起,一时半会散不开。
本以为是一场苦战,谁想到变成了屠杀,王通双臂狠刺了下去,这一下爽利的很,居然吃穿了面前这人,力量太大,居然又把另一个靠得近也刺中,抽却抽不出来,看来是被第二个人的骨头卡住了。
王通拽了一下,没有拽出来,索性丢掉了长矛,从马鞍边上拿出了大刀,双腿驱动马匹上前,手中的大刀抡的好似风车一般砍杀。
长矛还好,这大刀居高临下的劈下,就真和这砍瓜切菜一般,一刀下去下面的敌人必然有一处和身体分离。不是脑袋便是身子。
不多时,王通穿着的铁叶皮甲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脸上也都是猩红点点,身边的马三标更是杀的兴起,嘴里大声叫骂着,大刀不住的劈下。
满场惨嚎哭叫,相对来说,谭家的那些家将动作幅度就小的多,手中长矛刺出就迅速收回,手中拿着的长刀也不过在人的脖子上一抹而已。
动作虽小,可每一下却也有一条人命消失。王通以为自己杀了很久,眼前没有敌人,抬头看,贼人们已经跑的四散,可回头看看,才不过冲了十步不到的距离。
王通身边三十人出头,方才的冲杀,杀了将近百人,一共二百出头的盗贼哪里还能支撑得住,人稍微被杀的散了些,有了跑的空间,登时一哄而散,谁还敢继续恋战。
看这帮人兵器都不要,连滚带爬的模样,估计是不是什么诈败,这么跑不会跑回来了,这等荒凉偏僻地方,这么跑出去,是会冻死还是会有什么遭遇,没人理会,大家都懒得关心了。
方才跑到两边的那些庄客,手中拿着宽刃的大刀,在半路上捡了不少的便宜,眼下和大队汇合,看着王通一个个浑身是血,凶神恶煞的模样,原本兴高采烈的心情都收回去不少,自己老爷这帮人实在是太凶悍了。
王通刚才那一通砍杀之后,只觉得在京师憋闷的那些闷气也消散了不少,脑中好像有火在燃烧一样,边上的谭将轻声喊了句“老爷”,这才清醒过来。
随手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王通扫了扫周围,看见那些有点傻眼的庄客,当即冷声说道:
“还在那里傻站着干什么,去把翻翻那些死人,有什么银钱和合用的兵器都拿过来。马匹留下十匹,捡那精壮的,其余都给附近村子来的那个车夫,让他去香河县报官,等下找谭兵下个报案的文书!”
王通说完,庄客们立刻是四散开始忙碌,不敢有任何的违背,王通这才注意道战场上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不过他没有觉得不舒服,反倒深吸了一口气,谭将刚才跳下了马,从尸体上给王通拔出了那根长矛,走到跟前边递还边沉声问道: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向前走,还是折返京师。”
经过方才的杀戮之后,王通心里一些东西已经被激发出来,他把大刀拿着方才的布巾擦了几下,开口命令道:
“用我的家丁,加上武馆的少年一起回去,先去找李文远,然后找吕万才,通过他们找到邹公公那边,咱们继续去天津,看看到底有什么虎豹豺狼拦在咱们路上。”
谭将扫了眼地上狼藉一片的尸体,笑着说道:
“老爷,这些不过是土鸡瓦狗,就算不是老爷领着大家伙出来,孙鑫、历韬他们列队出来也和杀猪杀羊一样,倒是那震天虎,要真能在京师和天津卫之间纠集起这么大的绺子,恐怕会有麻烦!”
“坚决不能走回头路,最起码今天不能走,这些溃散的贼人很快就要把消息传到那震天虎那边,咱们要是回头,自己队伍中的人本就心慌,这又快要天黑,要是大队人马追上来,武人们无妨,其他的人肯定要乱,慌乱之中,什么都顾不得,那就大麻烦了。”
王通斩钉截铁的说道,谭将稍一琢磨,肃然点头答应,却又开口问道:
“老爷,咱们队伍还继续向前行进吗?”
“不走了,就地扎营,生火做饭,距离天黑下来,还有一个半时辰,咱们扎住营,他们肯定不会等着咱们休息一晚上养足了精神力气再来打,天黑前趁咱们打完疲惫,正是机会,快去安排,还没到歇着的时候!”
谭将凛然听命,他现在的态度已经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而纯粹是家将对主人的服从了,众人还没从胜利的喜悦中恢复过来,就立刻又开始忙碌。
王通看着天津三卫的方向,冷声自言自语道:
“无非是杀人,那就杀吧!!”
一百九十六
官道向两边看去。除了那结冰的运河之外,就是田地、矮树和小路,前几日下的雪化掉了些,地面[奇·书·网]像是块弄脏了的抹布,一块黄一块白,难看得很。
王通和谭兵就在一丛矮树的后面,他们身上的宝蓝色棉袍现在变成了土黄色,身上的坐骑盖着一块毛毡,也是土黄色。
远远望过来,恍惚间也看不见有人,达到这个效果很简单,在沙土地上打个滚就成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马停在他们两人的身后,伸嘴在一个口袋里嚼硬料,王通和谭兵则站在后面静立。
“状子只要能送进香河县,县令不接就要丢官,他肯定要报备调兵来救援,不过腊月各处城门都关的早,看看能不能赶上了。”
谭兵看着不远处的官道,低声和王通说道。
王通点点头,却没有接口。他们在车队东边三里左右的官道边上,几乎可以确定那震天虎肯定会从这边过来,索性自己当做探马先来看看。
夕阳的光线极为灿烂,天地间都像是染上了一层颜色,也就在这个时候,官道的东面出现了一支队伍。
的确可以说是队伍,这队伍的骑兵远不如方才那些盗贼,也就是五十骑左右,不过排列的却很整齐,没有撒马狂奔,小步在前面跑着,无论步骑,都穿着黑布或者褐布的半旧棉袄,还有个很古怪的地方,就是都蒙着脸
后面的步卒,外侧都是刀盾手,内侧则是手持长兵的人,虽然说队伍有些散漫,可这是在小跑之中,队形居然能维持得住,即便是隔着远也能大概看出来原来的排列,这就很不容易了。
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就只有头目低声约束士卒的命令,大概是五百人左右的队伍快速行进在官道上,竟然给人一种压力。
王通缓缓的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这要是盗伙,咱们大明恐怕早就翻天了你们真狠啊。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居然调兵要我的命。”
边说边退,到了马匹那边,撤掉毛毡,两个人翻身上马,鞭子一抽,马匹急忙的朝着来路狂奔。这边的响动,官道上那支队伍肯定也有人看到,可仅仅是目光停驻,却没有人来理会,只是继续前行。
王通和谭兵打马狂奔,速度自然比要保持队形的敌人快很多,不多时就把这帮敌人甩在了身后。
等赶回自己的车队的时候,那边已经紧张的开始忙碌起来,这大平原上,谭弓站在高处,又是顺光,远远就能看得清楚那大队人马。
看到王通和谭将两个过来,作坊的铁匠和几名庄客吆喝着把挡在那边的大车搬开,放王通和谭兵两骑进来。
短短三里路,这马匹差不多是用冲刺的速度来奔跑。进了车阵的范围之后,马身上已经全是汗水,庄客们急忙拉去。
谭将疾步赶上来,和谭兵交谈几句之后,凑到王通跟前低声说道:
“老爷,现在咱们乘马走野地,快马加鞭可以绕过前面那支兵马,去了天津三卫,到时候就安全了。”
王通沉着脸回头看了看车阵中的老老小小,这些人中会骑马的不过五十人,自己的亲近人,武馆的少年还有辛苦积攒的钱财这些可都无法带走,如果自己跑掉了安全,这些怎么办。
对于谭将的提议,王通摇了摇头,涩声说道:
“我要这么一走了之,今后还有谁愿意忠心于我。”
顿了顿,王通的发问打断了谭将继续的劝说,开口说道:
“锦衣亲军这边不同大明其他兵马,谭将你们兄弟几人的弓马之术若在军中能算得什么?”
对王通这个发问,谭将尽管诧异,可脸上还是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朗声说道:
“不瞒大人讲,百中无一。”
王通点了点头,还没等他说话,上面放哨的谭弓已经大喊了起来:
“来了,把各处顶起来,拿兵器的都小心盯好了。”
刚才王通去观敌的时候,谭将等人已经在这里做好了布置。放马的庄客们则是分成两队,都是拿着弓箭待命,而家丁和少年们则是拿着长短兵器分成几个小队守在各个的方向。
孙大海和张世强以及那几名跟着来的锦衣卫,和作坊的铁匠们一起,护住惊慌失措的妇孺们。
太阳悬在地平线之上,看起来变得很大,那支敌军也已经赶到了车队阵势的正面,差不多也就是百步之外。
前面的骑兵先停下,步兵们随即开始展开,没有多少功夫,就形成百人一伙的五个方队,这样的动作让车阵中的人感觉到压力更大。
“不知道是天津三卫的那支兵马,看这架势也是上过战场的。”
谭将感慨说道。
跑了一路赶过来,这边也是需要喘息和休息的时间,除了正当面的骑兵之外,其余的四个步队都是朝着其他的方向散开。
对车阵那边形成了包围的架势之后却不着急进攻,反倒是在那里收拢阵型,暂时的修整。
这大车围成的防御圈子看起来严整,但也就是临时的防御而已,这四百人若是同时发力的话,里面的防御肯定是顾不过来,这样的孤立无援的小据点,打破一个点。整个的防御就完全被打开了。
正修整的时候,对着贼人骑兵的那面,用作出入口的大车却被搬开,二十几骑马从车阵中冲了出来。
对面静立的骑队稍微有些骚动,四面进攻,以多打少,他们这只骑兵只不过是为了用来追击和堵截逃跑的人。
可即便这样,他们的人数也要多于车队中的骑兵,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冲出来。
莫非是看着外面人多想跑吗,可看这个架势又不像,难道是找死来了。骑马那些人中有人大声喊了几句,刚停下不久的骑兵们立刻是动作起来,吆喝着打马出阵。
王通拿着一面大盾遮挡在身前,拿盾牌的那只手还要握着缰绳控马,动作也是颇为的别扭。但他却是在队伍的最前端,谭家的所有人都已经骑马跟着出来,庄客们几个射箭最准的,马三标和孙大海和几个家丁也都是骑马在队伍之中。
现在车阵之中的指挥是孙鑫和历韬来负责,如果不是李虎头和马婆子也留在里面,恐怕很多人以为他要逃了。
王通冲在最前,二十几骑呈一个正三角的形状,而对方应对也得法,骑兵分左右两翼包抄了上来。
百余步的距离,双方这应对王通已经是跑出了几十步,前面一名骑兵呐喊着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朝着王通直刺了过来。
“嗖”的一声利啸,一根箭尖啸着从王通身侧射出,正中那骑兵的胸膛,那骑兵直接从马上就栽倒了下去。
王通双腿猛踢马的腹部,让坐骑加速,每个当在他面前的骑兵都被他后面的人射下马来,那些射箭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顾了,只是一心一意的射箭为王通掩护。
不足百骑的对战,十几个人被射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不该挡在王通的面前,王通的前方只有那下令的人和他身边的几名护卫。
王通丢下了盾牌,拿出铜管火媒点燃了火绳,然后拿掉枪口的纸团,用通条夯了几下,枪口向上的举了起来。
夕阳的光芒从王通的背后照来,对面的人看不清王通手中拿着什么,只当他举起了一根棍子,尽管对方蒙着面,可王通还是清晰的听到了那发号施令之人的大笑,甚至连轻蔑的话语都听的一清二楚:
“毛都每长齐的小崽子,还学别人冲阵呢,谁上去结果了他。那边许的银子老子多给他二百两。”
边上的护卫也都跟着哄笑,有一人从马鞍边取下长枪,就驱动马匹,王通已经来到了距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却猛地勒住了坐骑,众人都是一愣。
王通放平手臂,瞄准了那个中间发号施令的人,勾动扳机,火绳燃烧的那端点燃了药池的引药,“碰”的一声大响。
这个距离,短火铳也有足够的准头,轰然响过,硝烟飘散,中间那人手紧紧的抓住前襟,口中啊啊的叫了一声,立刻从马上歪倒了下来。
“张大人!!”
不管是王通的马匹还是对方的马匹,都没有适应这火铳的巨大轰鸣,双方都在费力气控制着坐骑,那名出阵的骑兵看到发令的那人倒下,大吼一声,反倒是挺枪向着王通追来,一扯缰绳朝着野地就跑。
顺手把挂在另一侧的短铳取了出来,通条夯实,又是勒住了马匹,马匹停住,王通回头,那人的长枪距离王通不过十步。
王通仓促瞄准,扣动了扳机。
轰然大响之后,追击的那名骑士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长矛掉在了地上,其他那几处的方队却有些躁动,不知道是该帮助骑兵还是进攻,王通大喘了几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凄厉的声音大喊道:
“张大人死了,张大人死了,大家快回营吧!!”
他这一喊,在车队中的所有人都跟着大喊了起来“张大人死了”“快回营去吧”
一百九十七
听到张大人死了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混乱的场面突然变的安静了下,甚至有骑在马上的骑兵被王通的手下杀伤。
那些其他方向的步卒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到处都有头目大声的呵斥压住阵脚,可接下来那句“快回营吧”的喊叫,让他们更加的慌乱了。
趁着这个间隙,王通和手下人总算汇集在一起,趁着对战的骑兵正慌乱的时候,朝着最近的一队步卒冲了过去。
车阵的内部没有人出来,却一直有人在大声的喊着那两句话,王通这二十几骑已经有人挂彩,马三标的左臂被利刃带了下,棉衣破了个大口子,也有血迹渗出。
王通举起手中的马刀,大声吼道:
“他们那个头目已经被斩首了,等下香河县和通州的援兵就要到了,到时候咱们杀了这些作乱的兵将,人人有赏啊!”
天气干燥的很,王通方才的战斗中因为紧张,喉咙已经生疼,可还是扯着嗓子放声大喊,谭将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大喊道:
“援兵就要到了!!”
刚才看着还有些规矩的队伍终于控制不住了,那些大声维持秩序的头目们也在惊慌的左顾右盼,趁着这个间隙,王通的骑兵猛地扎了进去。
事实上没有什么白刃交击的激战,被骑兵一冲,已经慌乱的贼人们立刻是溃散,朝着外圈跑去,方才那边贼人的骑兵们好不容易才结成了阵型追击上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队伍被冲散。
王通压根没有想要追杀逃兵,反倒是用靴底用力的磕打马腹,催动马匹继续冲向另外一个队伍,这些蒙面的贼人“张大人被杀”“援兵来了”“快回营吧”这三句话让他们心浮气躁,惊慌不安。
王通这边的骑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接连的冲垮了那四个方队,要说斩杀也就是杀了不到十余名溃兵,所有人多是四散奔逃。
转到正面的时候,王通等人停住了马,等待跟着他们绕圈的那些骑马贼人追上来,呆在车阵中间,拿着弓箭的庄客们也都在历韬的指挥下爬上了正面这边的货物堆,居高临下的射击最是方便。
后面追击的骑马贼人看到四散奔逃的同伴还有车上露头的弓箭手,为首的几个人彼此交谈了几句,过去把那边被王通射杀的两个人尸体捡到马上,顺着官道一路直奔也走了。
太阳总算落山了,跑的最慢的贼人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在大车货物顶上的人嘶哑着嗓子把消息告诉大家之后,整个车队的人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通抓起路边没有弄脏的雪。在脸上揉搓了几把,晃晃头,冲着张世强那边喊道:
“安排人出去打点兔子什么的,里面快烧水,给人清洗伤口包扎,今晚咱们不走了就地扎营。”
惊魂未定的女人们连忙在那里生火烧水,开始准备晚上的饭食,内圈的家丁和少年们尽管很紧张,可没有去外面参加这战斗,倒是兴高采烈的模样,李虎头也不顾自己脸冻得通红,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王大哥,新来的那帮贼人明显看着比第一次来的要厉害,怎么吆喝几句他们就慌乱了,你这是用的什么法子?”
王通心里已经渐渐放松下来,和走过来的谭将笑着对视一眼,开口说道:
“虎头,这些人的举止模样,分明是经过军中训练,那些兵器也是军中制式,肯定是周围那支就近的兵马蒙面过来劫杀。先找到他们的首领杀掉,他们没有首领自然慌乱,再喊这回营去,让他们觉得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同时说援军到来,让他们不敢留在这边杀人灭口,咱们稍微的施加些压力,他们也就散了。”
尽管李虎头也学过兵法,可王通说的这些还是让他懵懂,王通只是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没有细说。
要是较真了讲,方才王通这一系列的作为,其实是对敌人心理的判断,这牵扯到他那一世的一些专业经验了。
短短冲杀交战,王通已经有些疲惫,不过却没有急着休息,他把两支立了大功的火铳擦拭清理了一遍,然后开始装填弹药,先用通条夯实之后,然后用草纸卷堵住枪口,这也是为了枪口朝下的时候弹丸不掉下来,反正发射前还要再用通条夯实。
经过方才那一番的经历,谭将对王通的态度又是有变化,长辈的那种俯视又去了几分,多了点恭顺。
“老爷,明日间怎么安排?”
“等,就地扎营就是。”
听到王通带着点疲惫的回答,谭将有些担心的上前问道:
“贼人受的损失并不是太大,要是明日再这么攻来。咱们车队肯定是抵挡不住。”
“要真和贼人打自然要走,但那张大人最小也是个把总,又死了差不多三十人,这样的死伤放在盗贼身上也就是报仇雪恨,要是一支兵马突然死了这么多人,有没有什么战事,他们怎么交待,哪还敢再出来,咱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京师来的护卫兵马,到时候再启程,那就平安无事了。”
王通说完,谭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就去安排晚上的事情了,天黑下来之前,去香河县请求援兵的人回来了,说是去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在城下喊话,城上的兵卒说最近有大股的盗匪活动,不敢开门,说明日才能报信。
香河县的这个态度,王通也不能判定到底是有心还是无心,无妨。到了夜晚只要做好防卫,就算是盗匪也不敢在这种黑暗下进攻。
那些放马的庄客在厮杀的时候手忙脚乱,这出去打猎却颇有心得,据说在京师附近那庄子周围也是做惯了的。
不多时,打了七只兔子回来,收拾干净了放入锅中,随身带着路上吃的干粮食物什么的也都加热了,没吃几口热饭的车队众人,正好是吃饱休息。
王通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可营地中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不同,完全是那种带着信服敬畏的神情。
安排扎营防御。身先士卒出击,射杀敌人头目,并且用计策逼退了绝对优势的敌人,指挥若定,从容布置,这样的王通,即便是长着少年人的面孔,可谁又敢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他的形象不知道有多高大。
李虎头不必说,历韬、孙鑫等武馆中出来的少年更是敬佩异常,按照他们所看到的,武馆中无论是太监黄洋还是老将俞大猷的武略课程,王通很多都耽误了,没想到临敌布阵居然还有这等妙算。
啃了个兔子腿,喝了口热汤,王通的疲惫渐渐的涌上来,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上门了,但他还是安排好了值班和防御,就在火堆的旁边沉沉睡去。
腊月十六这天,京师朝东的城门早早打开,几百骑骑兵全副武装的奔驰出城,向着天津三卫的方向而去。
守卫城门的五城兵马司兵卒都是很惊讶,多少年没见到这样的架势,不由得交头接耳。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居然让龙骧左卫的兵马过去”
清早的文渊阁,例行的朝会,大臣们点头致意,纷纷走进了屋子,现在大家都做的非常轻松,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心思。
反正如何做,都是张阁老拿主意,大家低眉顺眼的跟着做就是了,最近京师的秦馆有个瑶池十八天女,名气大的很,又不出堂会,是不是该过去找个雅间欣赏一番。
有些人并不想玩乐,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心思。可天下间田亩清丈之事越做,张阁老的声誉就越发的隆重高耸。
大批隐蔽的田亩被查出来,京师中各方势力都或多或少有些牵扯,弄的灰头土脸,但对于首辅张居正来说却有益无害,清查出来的田亩越多,行使新政,那财赋收支肯定暴增,不行使新政,税基多了这么多,也可以让国库充盈。
自嘉靖三十年起到现在,已经没有几年像是如今这般的财政富裕了,这全都是张阁老的功劳。
万历皇帝在众人眼中也是愈发的沉稳,喜怒也越发的不表露出来,好像真是长大了许多,可大佬们稍微一想,似乎这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不管是皇帝的城府态度,还是朝局的变化,都好像是过了几个月甚至是几年。
丁忧夺情,很多人闹起来,然后不是致仕就是流放,也有人看对了风色,现在升官发达,前途无量,一向是听话的小皇帝也在朝会中和大臣们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朝局愈发的凶险,皇帝也渐渐的长大,大家夹在其中小心做,千万不要弄得万劫不复就好。
首辅、次辅依次到来,大家互相见礼招呼,外面宦官通报,万历皇帝和司礼监的几位一同走了进来。
大家都看见万历小皇帝冷着脸走了进来,才说喜怒不形于色,这就露了情绪,大臣们忍住心中诧异,齐齐的跪倒参拜,礼节还没结束,就听到万历冷声说道:
“你们还当朕是天子吗!!??”
一百九十八
“你们还当朕是天子吗!!?”
群臣跪拜下来。下意识的直起身,等着皇帝按照常例说请起,万没想到万历说出这句话,众人又是伏地。
“你们让朕把王通赶出京师,寡人照办,可王通走到半路,却被人截杀,莫非朕的亲新人,就要送出城外让人宰了吗?”
话说的这般重,就是首辅张居正也只能和众人一起叩首,口中辩解道:
“臣等不敢,陛下详查!”
“寡人怎么敢详查,诸位爱卿公忠体国,想要要杀那王通,想必也是符合那圣人道理,天下大道的,今后诸位卿家看着谁不顺眼,尽管送出城外派人杀掉就是,朕绝对不会过问,朕也不敢问,要不然哼哼!”
听小皇帝越说越过。站在后面的冯保和张诚也不顾得什么君臣之别,几步过来,拽拽小皇帝的衣袖,万历皇帝止住了自己的话,冷笑了几声。
“朕今日身子乏,先回宫了,天下大事诸位爱卿自决吧!”
小皇帝今日来朝会,居然连坐下都没有坐下,说了几句之后直接离开,听着门外宦官唱礼,众人这才是反应过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照例落后了几步出门,大臣们才从地上起来,张居正没有管其他人的脸色,急忙追到门口,低声说道:
“冯公公”
冯保伸手小幅度的摆了摆,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这件事,咱家要禀报太后娘娘,张阁老且问问身边人,到底有没有人想要邀功请赏的做了这桩事,无论有没有,先给咱家递个话来,再作计较不迟。”
张居正抱拳欠身,没有继续说话。
冯保出了文渊阁,却没有回司礼监的值房,而是直接乘着软轿从东门出了皇宫,东门左近,不少大太监的宅子都在此处。时不时的能来这边住下,接见自己在宫外的亲眷心腹什么的也是在这边。
一下软轿,就有管家恭敬的陪着冯保直接来到正堂,一名锦衣卫千户打扮外罩蓝色对襟长袍的中年人一看到冯保过来,立刻大礼参拜了下去,冯保走进来之后,站在那人身前也不叫他起来,淡然问道:
“冯谨,王通遇到的那桩事你可知道?”
“回厂公,小的是今早才知道的这事。”
“可与你有关?”
那中年人连忙又磕了个头,恭敬无比的说道:
“没有厂公的命令,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东厂的人已经派出去了,五日内定有回报。”
“有了消息,第一时间知会咱家,旁人先不要讲。”
说完之后,冯保转身出门,地上那人一直是跪着未动,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东厂掌刑千户冯谨,在京师中也是跺跺脚乱颤的人物。见到刑部尚书也不过是抱拳行礼的高官在冯保面前好像是家生奴仆一般的恭敬。
张诚在值房中批阅了几本折子,辽镇总兵李成梁上奏,说今年草原上遭了风雪,土默特部牛马死伤甚多,关外的女真人也有不稳的迹象,请求朝廷划拨粮饷兵马,早做预备。
这李成梁特别喜欢叫苦,这些年也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好处,但能征善战,素来为朝廷所重。
而且草原上的这些事,各处的细作和来往于草原上的商人多有呈报,也是实情,应当早做预备,不过这乃是第一等的军国大事,要给掌印太监和内阁首辅共同参详的,张诚无法决断。
拿着红笔在上面批注几笔,放在左侧用银镇纸压住,最要紧的奏折都是放置在那边,若是冯保过来,张诚就会拿着那边的折子送过去,张诚不在,也有随堂太监动手呈送,这也是司礼监的规矩。
看第二个折子的时候,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跑了进来,这声音最近张诚渐渐熟悉了,是哪个没什么笑脸的小孩子赵金亮的。
这个小孩子听说家中遭的大难,自宫进来的,年纪很少却有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气质,张诚对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多次嘱咐邹义要好好照顾。
凡是这赵金亮送进来的折子和帖子,十有八九邹义专门送给张诚来看的,而且还是第一等要紧的消息。
赵金亮踮着脚把折子放在张诚的书案上,低头垂手倒退了出去。张诚那边拿起折子看了几眼,神色动了动,扣上折子,和几名随堂太监打个招呼,起身出门。
宫中小宦官们抬着的软轿稳当异常,抬轿的宦官小跑的时候,坐在轿上的人也感觉不到颠簸。
冯保出宫一次之后,马上就急赶着回到宫中,来到了慈圣太后李氏的宫殿那边,他在脑中把今日朝会皇帝所说的整理一遍,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李太后。
听完冯保的陈述,李太后的脸冷了下来,沉声说道:
“孩子都已经离开了京师,怎么还有人盯着不放,眼中没有皇上了吗,眼中没有哀家这个太后了吗?”
听李太后说的严重,冯保连忙跪下来禀报说道:
“娘娘,奴婢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王通那边派人送了求救的奏章给陛下,经张公公那边转递。那奏章上应该没有说到底是官兵扮作贼人,还就是当地的盗伙。”
李太后脸上寒意更重,声音更冷了些道:
“京畿重地,天子居所,周围有这样的嚣张无忌的盗贼,守臣、军将是怎么做的,河间府和顺天府这两处那么多兵马差人,又是干什么的,若是官兵扮作贼人,那就是意图作乱,若是贼人肆虐。那就是地方不力,都要承办。”
话说到这里,冯保也只能磕头领了旨意,李太后语调愈发的平静,可话语内容却越来越严厉。
“张阁老那边招呼要说到,为了皇上好,为了大明好,有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哀家也就允了,王通不过是个孩子,心性也正,陪了陛下一年也没有错处,玩性大了点而已,赶出京城也就罢了,要真有什么人为了讨好你和张阁老昏了头,哀家这边也不容他。”
冯保已经不敢站起,只能是上面说一句,下面磕一个头,李太后看到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起来吧,你也是这内廷的首席,莫要在小的面前折了脸面,内外该打招呼的人都把招呼打到,办事出于公心也是对的,可也要知道这天下是朱家的,是皇上的,当家作主的是谁要弄明白。”
张诚拿着折子到了皇帝的书房那边,在走廊的时候,就由小宦官伺候着拿去了披肩,他低声问了门口的人一句”
“万岁爷在做什么?”
“回张公公的话,小的刚才进去送茶的时候,看到万岁爷捧着本书看着窗台正笑”
这不就是看书走神了吗,张诚纳闷的摇摇头,在外面扬声通报,里面准许了之后,他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书房中温暖的很,万历皇帝手中拿着本书,脸上带着笑意。可视线却全不在书上,见到张诚进来,才晃晃头,看来方才走神发愣了。
张诚转身关上门,万历小皇帝在他身后有些感慨的说到:
“方才读书,朕不知不觉想到了武馆时候的事情,朕、王通还有虎头三个,和其他校尉大打,当时满场飞奔,要不是虎头护着朕,恐怕朕就要被他们拳打脚踢一阵,过去不到一年,想想却好像是很久之前。”
这番话说完,张诚对王通在万历心中的份量,又有了个新的估计,上前低声说道:
“万岁爷,刚才王通那边又送来消息了,和上面那封信前后差了一个半时辰,上面说是第二拨来袭的人马看行迹是附近的官兵,其中一人被叫做‘张大人’的”
“哗啦”一声,上好官窑的茶碗已经被万历皇帝摔了个粉碎,小皇帝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脸孔在这瞬间已经变得很狰狞可怕,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查!!给朕仔细的查办!!”
张诚挥手让那些冲进来的宦官和侍卫退出去,低声禀报说道:
“王通领着人把这近五百人都给打下去了,车队里面的人倒是没什么事情。”
小皇帝神色稍微缓和了些,靠在椅背上阴沉着脸说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居然能动用官兵来劫杀朕的心腹之人,真不知道这还是不是我大明的江山,张伴伴,东厂、锦衣卫,顺天府、河间府的各个衙门,全都派出去查,有了消息立刻报过来,寡人要严办,掉些脑袋下面才知道厉害。”
张诚连忙躬身领旨,说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遵照万岁爷的旨意,龙骧左卫排了五百骑兵已经赶过去了,营官邓普也是得力的人。”
看到万历点头,张诚转身刚要出门,就听到小皇帝低声说道:
“东厂那边的消息在冯大伴那边,锦衣卫的消息在张先生那边,用你自己的关系查,就用那个治安司!!”
一百九十九
王通在官道上大摇大摆的扎营。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求援的信件送进了香河县,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可是远远的高于县令。
香河县令接到信件之后,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立刻是发动了全县仅有的三百名兵卒还有两倍的民壮过去救助,光是粮食菜蔬就有六大车,酒肉更不必说,县里的县令和县丞全都跟着过去,把王通一行人当成祖宗一般供起来。
看到这么多人马过来之后,王通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么殷勤小心的救助,说明这香河县应该在里面没什么参与。
在香河县众人的帮忙下,王通的车队又开始前行,但走到前面的村落之后,就停下来不动,等待身后的援兵。
那村落就是“震天虎”驻扎过的地方,村民们看到大队人马的时候依旧是惊恐不安,按照他们讲,三天前有一只蒙着面的队伍冲进了村庄。
也不抢粮食钱财,也不碰女人。只是把人赶在村子一头的宅院中窝着,直到昨天下午才离开。
王通和谭将等人看了看村子中的情况,的确是有大批人马驻扎的痕迹,但收拾的也很干净,看村口各处的布置,更加确定了这是官家兵马的判断。
想要找出来是谁干的也很简单,去了天津三卫,下公文各个营头查,最近死了军将又有人马损失的,那肯定没错了。
到时候再慢慢的料理不迟,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村中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待着救援兵马的到来。
并没有太久的等待,腊月二十这天,战斗发生的第二天晚上,龙骧左卫营官邓普率领的几百骑兵和王通汇合,诚惶诚恐的香河县上下又是费力筹办了大批的军需给养,让这些京师禁军休养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上路。
龙骧左卫全副武装的几百骑兵,在北直隶除非调集三千人以上的步卒或者一千以上的骑兵才有办法对付,但这么大的调动,肯定要惊动巡抚和当地的分守武将,大明官兵怎么可能对禁军动手。
所以说,如今的王通一行人是万无一失。
“王通口中高喊‘张大人死了’‘快回营啊’,那些蒙面的贼人顿时是慌了,他们以为自己的行迹败露,按照预先的吩咐。车队里面不管男女老少都是齐声大喊,这么一喊,贼人越发的心慌,加上王通用火铳击毙了两名大头目,贼人的士气已经低落之极,加上王通勇猛冲锋,贼人再也支撑不住”
张诚一边看着手中的文报,一边绘声绘色的讲道,心想那那王通还真新奇,据说特意找香河县令的师爷写了这篇东西。
浅显的很,都是用白话写就,好像是茶馆里面说的评书一样,说是奏明圣上,实际上就是让张诚讲给皇帝听。
万历皇帝当然认识字,不过张诚这么念来也颇有趣味,万历皇帝听的聚精会神,到那紧张动人处身体还前倾,到了精彩之处,还用手拍下桌面叫好。
等张诚读完,看着小皇帝意犹未尽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道:
“万岁爷放宽心。送来这战报的时候,王通那边只有一天半的路程就到天津三卫了,眼下没准已经安顿下来了呢!”
万历没有接这个话,反倒兴奋的说道:
“要是朕在这个队伍之中,肯定会身先士卒,和那些无胆的贼人激战,到时候斩杀些首级,去当地官府领赏报功,那帮当差的发现朕是天子,肯定张口结舌不能相信。”
小皇帝说的激动,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其中,想想自己和武馆的同伴们在官道上远行,自己生火做饭,遇见敌寇同心协力的对敌,万历皇帝兴奋异常,张诚在那里面带微笑,心中却腹诽了两句,要是万岁爷跟着那么走过去,还不得派出大军随行,莫说是蟊贼了,路上连个行人都是看不到的。
腊月二十三这天,宫内举行了祭拜的仪式,临近晚饭的时候,张诚就把这份王通送来的文报念诵给万历皇帝听。
天色已经黑下来,按照宫中的规矩,今晚万历小皇帝是要和慈圣太后、仁圣太后两位太后,以及潞王一起用膳。
但王通走了之后,万历皇帝对去和太后、潞王一起吃饭并不那么感兴趣了,今晚这种礼节性的聚餐。那是不能推托的。
兴奋了一阵之后,万历皇帝拍拍书案,沉声问道:
“今日里朝会上,不管是问冯大伴那边还是问张先生那边,东厂和锦衣卫都没有查到什么消息,张伴伴你那边如何?”
张诚连忙躬身回答道:
“万岁爷恕罪,奴婢这边的治安司架子刚刚搭起,做的未免慢了些,奴婢估摸着,不管打听到没打听到,消息明儿就有了。”
治安司的情况是万历皇帝一直关心参与,现在人手不足,各个衙门不太配合,以及布点不全的等等情况他也了解,听到这个也是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咱们君臣想做什么都为难,人和钱都在冯大伴和张先生那边把着,等王通在那边安顿下来,还是写信问问,按照王通讲的这治安司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有当初那些,现在做起来却和说的不太一样”
张诚老脸微红,躬身低头答应。王通将这个治安司交到他这一系的手中,这所谓的治安司尽管是草创,可不管是财源还是情报刺探,都的确有大用。张诚本以为自己当差这么多年,运转此事肯定轻松,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多的错处,一切都不太顺畅,未免有些惭愧。
正在这时候,听到外面有人扬声通报:
“奴婢邹义有要事求见万岁爷。”
邹义是张诚的义子,又和王通兄弟相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万历小皇帝能放心的人,当即点点头,张诚开口宣人进来。
邹义脸上有些激动的潮红,手中抓着几张纸,一进门磕了头,跪在地上有些激动的说道:
“万岁爷,刚才从吕万才吕大人那边传来的消息,王大人在路上的遭遇有眉目了。”
“哦!?”万历皇帝和张诚几乎同时发出了这声惊呼,邹义连忙把手中的文卷递给张诚,气喘吁吁的说道:
“安平侯方睿行的管家方大在西城那边养了个女人,这女人又和一泼皮有私情,那泼皮就靠这女人给的银钱过活,昨日那泼皮在南城赌钱的时候夸耀说,他那婆娘给他五十两银子,据说是方大要请什么人半路杀一个得罪了他们少爷的官,从走关系的两千两里抠出了五百两,又给了那女人二百两”
邹义说话有些不着重点,不过这消息被赌场的人听到,当成个吹牛的趣闻跟来查看的差役说了。
偏偏吕万才把追查城外那件案子的事情布置了下去,听到这消息的差役立刻留了心,层层的禀报上去,最后到了吕万才那边,兹事体大,自然不敢怠慢,急忙亲自骑马来通知了邹义。
万历皇帝念叨了一句“安平侯”,脸色渐渐的冷起来,沉吟了下吩咐张诚说道:
“张伴伴,把这些事情写个折子,想来母后那边要看,冯大伴和张先生那边也要看,这治安司果然用处不少,市井之中的消息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没有打听到的,他却知晓了,张伴伴,今后司礼监的事情你少用些心力,反正有冯大伴操心,在这个治安司上下下力气。早晚会有大用。”
两位太后以及万历和潞王四人坐在桌子周围用餐,这样的礼仪之中,冯保作为内廷的首席也要随从伺候。
吃了几口之后,潞王刚要说祝颂的话语,万历皇帝却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折子,本来颇为愉快的气氛立刻不同了。
李太后和陈太后自然看得懂那折子上的内容,李太后脸色渐渐冷下来,沉声说道:
“安平侯方家在世宗肃皇帝的时候行事肆无忌惮,在城外为了争水浇田曾打死三人,先帝在的时候也未曾收敛,怎么今日作出这等伤天害理的恶事来,本为了顾忌天家的面子一再容忍,现在却变成这般,冯保,东厂的人今晚就去,拿人问罪!”
万历皇帝此事则是低眉顺眼,不发一言,内有权阉,外有权相,尽管李太后也依靠这两位,但心中必然有提防。
李太后的提防让她不能允许再有行事不受约束的人出现,安平侯家正触犯了这个忌讳,能在京师之外埋伏人手对皇帝的亲信动手,而且还是官兵假扮贼,今日敢这么做,将来要做到什么程度。
慈圣太后李氏话中的严厉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冯保连忙躬身答应了,潞王也放下碗筷,安静的坐在一边。
仁圣太后陈氏看完折子想了想,低声开口劝道:
“妹妹,方家毕竟是世宗肃皇帝的外家,让番子上门去抓人也是坏了皇家的体面,不如方家降爵,只拿这方忠平如何?”
到了天津三卫的王通和护送到这里的邓普作别后,自己寻了处客栈住下,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迎接,没有一个人招呼。
二百
王通这将近两百号人。几十辆大车,上百匹马的队伍,在天津卫的城外,居然很容易就找到了客栈。
而且这客栈有独院,有马厩,甚至还有给大车停放的空地,条件相当的不错,看大车夫很无谓的模样,似乎这样的客栈还有许多。
客栈的名字比较俗气,唤作“兴财客栈”,取个言语间的彩头,王通等人入住的时候,店里冷清的很,只有两名赶不回家过年的江西客商,愁眉苦脸的住在这边。
住进来的时候,王通遇到一桩小事,这一路上王通为了种种考虑身上穿着锦衣卫千户的官袍,掌柜看到这衣服的时候明显有为难的神色。谭将上前询问能否住店的时候,那掌柜居然回答说道:
“小店客满了,请诸位客官去别处吧!”
到这店铺的时候,天津卫的城门都已经关上了。想要找官方的接待不太可能,这么晚的天,大家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谁还愿意动弹。
倒是一路跟来的车夫头目解了围,大家路上生死里走过一遭,情分非比寻常,而且这车夫头目也知道王通是个说理的人,凑过去小声说道:
“大人,先付银子吧,这人吃马嚼的每天耗费可不少啊!”
听了这个,王通有些哭笑不得,不过预付房钱,早说就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作甚,当即回头吩咐了一声,早就有些火大的马三标和孙大海拿了两百两银子丢在了柜台上。
看到现银之后,满脸为难的掌柜立刻换了脸色,堆笑着说道:
“有房有房,几位大爷稍等,马上就给安排。”
这么多人马,且不说住的地方,饭食和草料,照顾的人工,的确不是小数目,但这掌柜的如此做派可不像是个做生意的,看众人的气派打扮,就算没钱扣下几匹马也就抵了。何必这么掐着脖子要钱。
不过下一刻王通就反应过来了,敢情这掌柜的是怕自己不给钱,方才交涉的时候,一直是盯着自己几个人锦衣卫的飞鱼服看。
想来从前被人白吃白住的怕了,不必说,白吃白住的自然是锦衣卫,不知道是不是天津卫这边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的很,和车夫头结算了这一路的银子,又把大车行的钱单独给了,双方也就两清,王通少不得说一句“今后若来津门,就来找本官”,结果那大车行的车夫头愣是没听懂“津门”这个词,也只得含糊过去了。
又加了十两银子,让这兴财客栈宰了猪羊收拾干净,大锅炖上,白面烙的大饼,缸里的酱菜咸菜什么的拿出来洗了切丝用油炒过,又有店家自己私酿的烈酒也是整坛子搬了上来。
虽说没精细菜肴,可仓促间也琳琅满目的满满当当,女眷们的饭食都让客栈中伺候的粗使婆子送过去。
男丁们不管受伤没受伤的。全都给拉到了客栈的大堂来,路上的提心吊胆和生死搏杀都已经结束,路上连热饭都没吃几口,眼见着这大肉好酒的,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敲开酒坛上的泥封,王通给自己的酒碗中倒了满满的一大碗,然后举起说道:
“各位,一路上血里火里,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是换个地做官,居然遇到了这样的场面,大家也都不容易,从今天起,各位就是生死与共的一家人,有我王通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大家喝粥,有我王通的屋子住,就不会让大家淋雨,今后日子还长,请各位记得王某这句话,我先干为净。”
这一大碗少说也有三两酒,私酿的酒味道未必如何柔和,却是一等一的烈,王通仰脖全都干了进去。
嗓子里肚子里好像是火烧一般,脸上也涨的通红,王通喝的有点急,踉跄了两步,身后的张世强连忙伸手扶住。
他这般豪气却让满屋子的男丁齐齐的喝了声彩,大家纷纷站起也把碗中的酒喝下。王通举着空碗一一示意,家丁们和少年们明显是恭敬,就连谭家的家将也都是欠身才喝下酒碗中的酒。
一路上,生死搏杀,指挥若定,王通的威信不知不觉的已经树立了起来,从前王通行事严谨,但平素里和众人交往,总让人感觉隔着一层,如今却不会了,大家都觉得王通是自家人,实实在在的自家老爷。
特别是在这酒场上,更是能拉近男丁们的关系,那些来自草原上的庄客们喝了第一碗酒之后,更是放开了。
王通喝下去之后已经感觉有点晕,谭将也就不让人上前敬酒,能喝酒的就互相倒酒碰杯,不能喝的就开始大吃。
“赤黑,到这边来!”
酒劲有点上头,王通跌坐在椅子上大声的喊道。
这赤黑听起来就不是汉名,这是王通庄子上一名庄客的名字,据说是在科尔沁那边逃过来的,三十出头的年纪。为人很是四海,是跟着出来这些庄客的领头人。
赤黑一碗酒正喝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招呼连忙放下酒碗,匆忙跑了过来,王通满脸通红的看着他笑,让这蒙古汉子颇有些摸不到头脑,王通跟边上的谭将摆摆手,谭将笑着点头,然后扬声说道:
“庄客赤黑,路上杀贼六人,特提升为庄头。赏银十二两。”
屋中一安静,那赤黑也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边上的张世强已经拿出了十两的银锭和几块散碎银子,放在客栈提供的木盘上递了过来。
接下来屋中又是嘈杂,十二两银子,这些庄客不喝酒也要积攒上五年,这庄头位置更不必说,例钱拿的足,又是个头目,家丁和庄客,甚至连作坊的那些铁匠都议论纷纷,看着这赤黑的眼神全是艳羡。
“赤黑赤黑那个谢老爷的赏,今后赤黑一定多多杀贼”
这蒙古汉子已经口不择言了,激动的跪在地上,屋中安静顿时被大声哄笑打破,王通笑着说道:
“来了天津卫这等地方,那还用你杀人,好好领着人,这边老爷也要开个庄子,谭将,下一个吧!”
又是个射杀三人的庄客名叫德楞的,拿了银子之后被提拔为赤黑的副手,其余几个有杀敌记录的一一拿了银子,各个志气昂扬的回到自己酒桌上。
其余临阵慌乱的庄客一边羡慕,一边暗自的咬牙鼓劲,恨自己当时怎么不把手中的弓箭拿稳当点。
而且自家老爷这论功行赏也公平,每个人杀敌多少,恍惚就是那么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接下来就是谭家家将的奖励,这些精锐的战士就淡然了许多,但屋中的气氛渐渐的高涨起来,每说其中一人的功绩,大家就是喝一声彩,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拿钱最多的居然是马三标,他在冲击贼匪阵列中,挥舞大刀砍杀。居然一下子赚到了四十两,马三标是个张扬的性子,站在那里抱拳环揖,叫好声差点连房顶都给掀掉。
“各位这一路上都不容易,跟着本官生里死里闯过来,跟着本官,只要忠心卖命,荣华富贵就少不了你们,刚才的榜样大家也都看到了,另外,跟随本官冲锋的每人加发二两,守卫车队的每人一两。”
本来下面的人还有人为了自己没拿到银子而懊悔,听到王通这句话,立刻是欢呼了出来,这真是皆大欢喜。
里外算计起来,王通这一晚差不多就丢进去一千多两银子,但王通没什么可心疼的,收获的可是这些手下死忠的心。
经过这一次犒赏,每个人心中都有了一股劲,知道跟对了主子,今后遇到这等事,该如何做也都是心中有数,反正奋勇向前总没有错处。
就连谭家的家将都有点心动,这位小大人赏罚分明,跟着他倒是不必担心什么,可以安心的看看将来。
屋中气氛热烈的时候,王通用力的揉了揉眉角,低声询问道:
“谭剑送信给天津卫求援,消息没等到不说,为什么现在连人都见不到,莫不是这天津卫中有什么问题?”
谭将被几个家丁围着敬了几杯酒,虽说没有干掉,可也喝了不少,言谈间稍微放松了下,笑着说道:
“老爷若不问,小的还以为老爷忘了。”
说完这句才觉得有些不妥,清了清嗓子沉声回答道:
“老爷也不必担心,天津卫这边是漕运的枢纽,直隶和辽东、山东的海路联通口岸,通衢大邑,在这里要是对老爷动手,那就是杀官造反,他怎么和蓟镇的十五万大军相抗,何况龙骧左卫的精骑护送大人来的情景,有心人已经看在眼中,他们难道还敢和禁军对抗不成。”
王通用力的晃晃头,止住愈来愈浓烈的睡意,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谭剑为什么连个消息也无。”
“小的这些兄弟都见惯了事情,断不会被人拘拿,只是谭剑这人暗里也有番子的身份,或许有什么别的古怪。”
说到这里,谭将自己也摇摇头,脸上满是疑惑。
第二天早晨,谭剑自己找到了兴财客栈,他一瘸一拐的,狼狈异常。
二百零一
“小的知道大人或许在城外住下。这几日一直在这边等待寻找。”
谭剑一进门就被王通叫了过去,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解释的,王通坐在那里侧头看了边上的谭将一眼,没有出声。
谭将却知道王通这一眼的意思,摇头说道:
“小剑,你的那层身份大家都知道,到底有什么勾当直接和老爷说出来就是,咱们老爷又不是没担当的人。”
一名有东厂番子身份的人来天津城求救,救援没有带来不说,反倒弄的这般狼狈,看着还受了伤的模样,莫说王通不信,谭将也是心中恼怒。
谭剑精壮汉子,平素里机警异常,面前这两人的反应他自然也是明白,他直接就跪了下来,一跪地身子就朝着边上一歪,用手臂连忙撑住了,开口大声辩解道:
“小的真是去报信了,小人拿着带大人印鉴的书信去了天津兵备道衙门,没想到急忙说了来意。那兵备道却拍了桌子,说朗朗乾坤之下,怎么有人敢袭杀朝廷命官,说小人是无知妄言,让人乱棍打出去,小人当时辩解了两句,大棍已经打过来了,什么也顾不得,拼的挨了几下这才跑出去”
谭将阴沉着脸走到跟前,一把提起了谭将,身后挽起他的裤腿,腿上青肿一片,有几处甚至都黑了。
怪不得方才跪下的时候身子歪掉,谭剑说话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小人好不容易跑出去,兵备道衙门的兵卒还出来追,小的腿坏了只要找个地方先猫着,直到昨天才恢复过来,去当地的清军厅和其他几个衙门那边,总是不敢进去,小的也知道老爷那边紧急,可也怕这命交待在天津城,到时候连个上报的人都没有啊!
大明朝廷在各个军事要地都设置有兵备道的官职,用于整治管理军备,虽然不是专职,可品级差不多都是四品上,权力很大,在天津算是当地职权最高的文官。
清军厅则是河间府派驻在天津三卫掌管民间词讼刑法的官员。由河间府的清军同知充任,是正五品,这两位算是当地职分最高的文官了。
大明以文人统领武将,想要调兵救援,必须要禀报这些文官,然后调兵救援。
“谭剑,去找马三标,他那边还有医治跌打的药酒伤药,等进了城,再给你寻个郎中,好好休息去吧!”
王通上前拍了拍谭剑的肩膀,喊了个家丁陪着他去了,等人出了房屋,他阴着脸转头问谭将说道:
“谭将,这件事有几分可信?”
似乎这事情已经关乎到谭家家将是否可信的问题了,谭将也不敢轻忽,仔细斟酌了下才开口说道:
“京津的官道上,出动大队人马截杀锦衣卫千户,要是不经历过,别人告诉小的,恐怕也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做官讲究的是个稳妥。就算不信,派人看看总是应该的,防备万一总是要的。”
看着王通认可了这个说法,谭将又是说道:
“这两处文官衙门进不去,直接去当地的都司衙门,武将那边动手少了些顾忌,要是在那边被直接杀了,也没处说理。”
王通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凉透的茶大口喝了下去,把茶碗重重的放在桌上,冷声说道:
“咱们这就进城!!”
京师安平侯府,曾几何时也是大明最显赫的外戚所在,府邸占地面积超过了正常规制,平日里宾客如云。
嘉靖皇帝的岳家,隆庆朝也是恩宠不减,到了万历年对他们家也是礼敬有加,不过腊月二十四这天,一切都变样了。
“安平侯方睿行削爵一等,在家闭门思过方忠平凶戾狂悖,做下此等匪夷所思之事,下诏狱,交有司论处”
宦官蔡楠面无表情的念诵着圣旨,他对在自己面前五步远跪拜的方家人没有任何的好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王通在蔡楠的心中就是今后一生荣华富贵的凭借,跟着这位大人,今后肯定前途无量。
这方家人居然敢打这样的心思,实实在在是罪该万死,能看到跪在方睿行身后的几个人身子都开始颤抖。
削爵一等,由侯变为伯。但没有人天真的以为这就算完了,这贬爵代表着皇家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的情分,接下来种种倒霉事情都会到来。
蔡楠宣完旨,方家还要谢恩接旨,蔡楠厌恶的把圣旨一卷交到了安平侯手中,看那安平侯还想说什么的模样,蔡楠理都没理,转身出门。
安平侯府的大门张开,外面的街道上全是穿着东厂锦衣卫番子和士卒,为首的正是东厂提刑百户薛詹业,看到蔡楠走出,薛詹业领着人一拥而入。
随着兵卒番子的涌入,安平侯开始响起了惊叫和哭喊之声,安平侯家人却跪在那里不敢动弹。
安平侯方睿行跪在那里,口中却冷声的说道:
“方忠平,你要还自认是方家的人,就把那药吃下去,你个畜生给方家做了多少孽,当初生你下来的时候就该把你丢池子里淹死。”
方忠平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浑身上下就跟打摆子一样的颤抖,他手里抓着一个小瓷瓶,手指骨节已经攥的发白。
“快吃!!”
“混账东西,你做的孽。不要让大家”
跪在那边的人都是这方忠平的兄弟叔伯,可每个人都在咬牙切齿的让方忠平吃这个药,方忠平身子的颤抖已经成了剧烈的摆动,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僵硬的直起身,吃力的拔掉小瓷瓶的塞子,想要朝着嘴里送,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手好像是中风一般的抖动,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瓷瓶中的液体流出,把地面的石头就烧灼的滋滋作响。
方忠平浑身的力气霎时间全无。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涕泪交流的大哭起来,他这几天一直是兴奋着想,那王通被杀死之后,如何在同伴中夸耀,再怎么把那秦馆拿在手中,去去这一年来遇到的丧气。
等到旨意下来,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涌入府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看着毒药落地,已经有方家的子弟忍不住拿起药瓶,其余几个人抓住这方忠平的身体,就要朝着他嘴里硬灌。
尽管知道不自杀等待着自己的也不是活路,可求生本能还是让方忠平拼命的挣扎,兵卒不断的涌入,对扭打成一团的方家人根本不予理睬,直接在他们身边跑过。
薛詹业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手中拿着未出鞘的长刀,把其他的方家人都抽打开,俯身揪着方忠平的发髻,向外拖去,不顾身后那些呆若木鸡的人,边走边冷笑着说道:
“这么一个花花大少哪有本事使唤动你们祖辈留下的那些家生子,去了诏狱一件件慢慢说吧!!”
身后方家的人各个都是面若死灰
“城外有那样的大客栈,吃穿用度什么的不比京师差多少,怎么这城内这般破败,刚才在城外进城的时候,城墙还有几处坍塌的,为何如此?”
王通进了城之后,入目全是凋敝景象,和传说中这天津卫地处枢纽,商贾云集的特色丝毫没有相符之处,这才发问。
没人迎接,没人招呼,进来报信的谭剑还被兵备道衙门的人打了,王通人生地不熟的,索性找了那兴财客栈的一名伙计带路。
“大老爷不知道吗,去年正月的时候。天津卫地震了一次,死了上百人啊,一直就这么放着,也没顾得着修。”
伙计回答的干脆利索,王通摇摇头,看看城外城内为了来往客商准备的客栈规模,还有那些储存各种物资的仓库,每年不知道多少钱物汇集到这天津,地方上的油水一定不少,可却弄得这般破败,真不知道地方上是怎么干的。
天津三卫的锦衣卫提刑千户官署是个占地很广的大宅院,站在外面看进去,起码有五十间屋子,这样的大宅不知道从前是什么大户的府邸,甚至可能是军队的营房什么的。
之所以能在外面看进去,因为这大宅院的院墙塌了几处,骑在马上的王通看里面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这是冬天,尚且能看到积雪和枯草覆盖了院子,要是夏天,这里想必长满了草,一定很有园林的味道。
在正门那边依稀有条路通往前屋,那路一看就是众人踩出来,而不是打扫出来的。
站在门口的时候,王通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锦衣卫千户驻地,门口却连个守卫的士卒都没有。
“吱嘎”一声,正门对着的那间屋子屋门打开,一个人跌跌撞撞骂骂咧咧走出来,能听到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老杭,输了钱你可别跑啊!!”
这老杭身上穿着锦衣卫百户的袍服,直接就在门前台阶下解开裤子方便,哑着嗓子回道:
“跑他娘,老子输了一晚上,还要翻本呢!”
二百零二
自始自终,这个被叫做老杭的锦衣卫百户就没有朝着门口看上一眼。方便完,转身又是进了屋子。
王通猛地的晃了晃头,后退一步看了看这正门,然后又左右看了看,回头盯着那带路的伙计问道:
“这里就是天津的锦衣卫千户驻地?”
这种懈怠模样,白日里门前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里面却在整夜的赌钱,实在难以相信这就是锦衣卫千户。
京师的锦衣卫作风已经很松懈,但规矩尚在,本以为到了地方上会看到些不同的东西,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那伙计也看到王通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回答说道:
“小人张官屯住着的土著,这衙门少说一百二十年在这边,小的又怎么会认错地方。”
他已经把赏钱拿到手,心里就琢磨着快点开溜,这位小爷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难保会把火发到别人身上。说完就想走,却被王通一把拽住,逼问说道:
“昨夜看你家掌柜先要预付银子的模样,是不是这帮人白吃白拿!?”
伙计愣了下,接着就点头。吭吭哧哧的说道:
“锦衣卫的大爷们不给钱或者少给钱那是常事,后来各家也都学乖了,凡是锦衣卫的大爷们照顾生意,不给足了银子是不招待的。”
听了这句话,王通的脸色变得更加的难看,烦躁的挥挥手,那伙计如逢大赦,拔腿就跑。
王通在门前转了转,垃圾遍布,更别说墙根那些刺鼻的气味,站在后面的谭将看到王通的脸色难看,忍不住上前说道:
“老爷这些年在京师,没有到地方上看过,小的走了这么多地方,还就是京师的衙门有点规矩,天子脚下还要顾个脸面,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的,这样子并不稀罕。”
王通摇摇头,沉声说道:
“这衙门没个衙门样子,你听到刚才那伙计的话了吗,连白吃白喝都不敢硬来,你不好好做事,好歹也有几分野性横蛮,现在这是什么样子,这德行,连京师五城兵马司的那些废物都不如!”
说完大步走进了院子,跟着他来的几个人在身后彼此看了眼。颇有些哭笑不得,都是摇摇头,举步跟上。
那院门连门板都没有,就那么一个框子,实在是难看,王通一行人一边闪避着院子里的污秽之物,一边走上了台阶。
前屋看着倒还可以,窗户上不知道弄来谁家的破被褥挂着挡风,门上也有个脏兮兮的棉帘子。
站在屋外,就能听到里面吆五喝六的叫喊声,王通皱着眉头掀开那帘子,打开门,一股刺鼻难闻的浑浊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王通呼吸一窒,差点吐出来,这样的气味记得那一世小时候冬天的火车站才有,来这个没什么污染的时代之后,却很少经历过了。
“你娘的,快点关门,冷风全灌进来了!”
里面一声叫骂,王通和身后几个人都走进去。关上了门。
至始至终没有人回头看看身后是谁进来,在几盏昏暗的油灯照明下,十几个穿着破旧飞鱼服的汉子聚精会神的围在桌子前,一个人握着拳晃了晃,猛地向下一丢。
听到叮叮当当作响,一名汉子猛地从桌边的长凳跳起来,哈哈大笑道:
“老子点最大,给钱给钱,哈哈,手气好手气好,今天就给我那婆娘扯三尺布!!”
这时候才有和王通正当面的锦衣卫汉子发现了刚进来的一行人,左右使了个眼神,小声嘀咕几句,大家都是站了起来。
差不多就是赌了一个晚上,人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加上屋中光线暗,大家都是揉揉眼睛才看到王通身上的锦衣卫千户袍服。
“您就是新上任的王千户,王大人?”
有人小声问道,王通本来阴沉的脸上却露出了个笑容,和气的点点头,暗也有暗的好处。王通这表情变化也没有人看清楚,大家就看到这位上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屋中人闹哄哄的站起,参差不齐的拜下去,口中喊道:
“属下参见千户大人,给千户大人磕头了。”
声音有气无力,也谈不上什么恭敬,磕头下去之后,还没等王通说那句请起,一帮人就直接站起来。王通更加不快,可脸上笑意却越发的重,和气的问道:
“咱们亲军的规矩是腊月二十九才能回去歇着,今日才二十五吧,怎么人这么少,都各处巡街去了?”
他这句问话,下面当时就有人嗤笑了出来,身后本就怒气冲冲的孙大海立刻就暴怒了,上前一步就要喝骂,王通却一抬手拦住了,继续和和气气的说道:
“怎么?本官问错了吗?”
笑声当即止住,几个人对了对脸色,还是那个出门方便的老杭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
“大人,这大冷天的,弟兄也没什么事干,都回去找点活计过年去了。”
“万一有差事怎么办?什么找点活计过年?难道没有军饷发下来?”
京师的锦衣卫一年发九次或者十次军饷,加上每个人在自己的驻地都有灰色的收入拿上来,日子勉强还过得去,王通心想这外地的衙门莫非还不如京师的,都说什么锦衣卫在外威风无限,怎么混的这般惨。
有人把油灯向前挪了点,都看清了王通那半大孩子的模样。再听王通问出这问题来,有人脸上已经禁不住有轻视的神色。
那杭百户却硬挤出个哭丧脸来,哀声说道:
“大人啊,咱们万历五年一共才发了四次军饷,谁不是一大家人,这日子怎么过,大人您正好来上任,就把这积欠的军饷给小的们发了吧!”
听到这杭百户的说法,周围这些天津的锦衣卫们个个恍然大悟,齐声的哀求道:
“求王大人先把咱们的积欠军饷发下来吧!”
油灯光线不足,可足够王通把他们的神情收入眼中。王通心中冷笑,口中却问道:
“都是自家兄弟们的事情,本官少不得要操心,不知道这天津一处,共有咱们多少弟兄!”
一个千户足额一千人,可这又不是战兵,有没有军田耕种,干吃饷银的,锦衣卫大都是不满编,每名千户手中有四个左右满编的百户,其余的都是不满,王通原本以为天津会有所不同,先下看来还是问问保险。
“不瞒大人说,一共二百四十五个人,三个百户。”
“这么少!!?”
即便是王通的心态放的好,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还是吃了一惊,后面的孙大海已经吼了出来,大声说道:
“日他娘的,就算是吃空额,吃个五成也就算顶个黑心了,你们天津居然能吃到七成半,这”
“这位兄弟,说话要讲良心啊,你看看咱们身上穿着的衣服,再看看桌子上赌的大小,要是能吃这七成半的空额,谁还窝在这边啊!”
孙大海那边才说完,就有人在不服气的反驳,王通伸手阻住了无谓的争吵,他也看到了桌子上的赌注,都是些铜钱,看不到几块银子,整个赌桌上滚的钱能有十两顶天了,除了那杭百户之外,王通也看到了其他两个百户,这两个人之所以没有第一眼看出来,是因为裹着个破皮袄。腰间用个麻绳捆着,说多邋遢就有多邋遢。
看看一个个赌的昏天黑地,精神萎靡的模样,想必不是要在自己面前唱苦肉计,那边几个人看到王通沉吟,还以为自己这边的哭穷已经起了效果,那杭百户向前凑了几步,又嬉皮笑脸的说道:
“大人,您新官上任,弟兄们又等着银子过年,你不如把这积欠的先发下来,弟兄们也好踏实下来做事。”
拿自家的银钱去发官家的粮饷,这是最犯忌讳的事情,而且也没人会念着你的好,王通也不傻,只是微笑着摇头说道:
“发饷的事情本官还要去找管事的谈,现在那里发的下来”
见王通不上套,天津这些锦衣卫的头目都泄气了,各个无精打采的坐了回去,此时王通还站在那里,丝毫没有人理会,这等目无上官的行为王通却不生气,反倒继续问道:
“本官的前任王达民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
一提起这个名字,那杭百户直接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骂道:
“这老小子倒是狠心对自己下手,他来天津卫当差,一分钱没有捞到,赔了不少进去,七月份不知道发哪门子疯,要去漕船上上缉查,那些船的竹杠也是随便敲的,结果碰到了南京少监的船,被人打了一顿,回到这边,又被兵备道衙门抓过去打了板子,在这地面上脸都丢干净了,我们这帮做小的,本就难混,这么一来更没的折腾,现在他自己摔下来回京城,留下我们穷挨受气。”
“王大人,听大家一句劝,要是有门路,换个地方当差,或者回京师都成,别在天津卫呆着了。”
那边几个人边说边坐下,居然有人又抓起了骰子,就连谭将脸上都有怒色,王通却和和气气的说道:
“多谢诸位说了这么多,明日中午,本官在城外兴财客栈做东,把咱们千户的兄弟都叫上,一来认认人,二来今后要大家帮衬。”
二百零三
“天津兵备道衙门这边给蓟镇转运发放军需。兼领着天津三卫这边所有武职衙门的军饷发放,锦衣卫的饷银也都是那边发下。”
腊月二十五从天津锦衣卫千户衙门出来,王通就把手下的人放了出去,在市井街坊中打听消息,他要知道的也不是什么机密,所以很快消息就汇集而来。
王通对这天津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而且看这个情况,搞不好京师那边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兵备道潘达本来是兵科的一名给事中,据说是和京师某贵人有冲突,这才被贬到了这边坐官。”
兵备道不是专职,但一般是三品左右,而给事中却不过是七品,但在京师做给事中,清贵无比,今后前途无量,要外放最起码也要巡抚、巡按才算是够格,可却派了个兵备道,这被认为是大大的贬官。
“潘达来了天津之后,就开始找锦衣卫的麻烦,这件事众人皆知,要不然属下们不会在茶馆就能打听到。”
“小的在天津附近有些相熟的。都是当时在谭老大人麾下当差吃粮的,据他们讲,这潘达在京师里也有关系,王达民写了好多密信来告这个潘达的状,结果都被压了下来,有些信甚至就发到潘达手上,让他自行处置。”
“原本天津这边的锦衣卫军饷一年发八个月的,加上一些别的外快,日子倒也过得去,可这兵备道一来,军饷少发不说,一切外快也都给他们禁绝了,这日子才一天天难过下去。”
“小的也听说这潘达在河间府和蓟镇的名声极好,号称是清官,不畏朝廷鹰犬什么的”
“真如此?”
“那茶博士说的倒是有趣,城内城外破旧,但这最阔气最大的宅院却不比京师的差,一个是潘大人的,一个是万公公的,那兵备道来了天津三年,美貌姬妾已经收纳了七房,风流的紧。”
“万公公又是何人?”
“这天津三卫是漕运枢纽,又是给蓟镇供应粮草的重地,去年又加了给辽镇中转的责任,也是一等一的重镇,按照规矩,朝廷少不得要安排个中官来镇守。此地的镇守中官是个御马监的少监,唤作万稻。”
一碗粳米粥,几个包子,一碟咸菜,这是王通的早饭,谭将、马三标等人正把昨日打听到的东西禀报给王通。
王通边吃边问,脑海中渐渐的也有了些概念,这时候,铁匠作坊的那个乔大却扭扭捏捏的进门来,客气的说道:
“老爷昨日吩咐大家去打听城中官老爷和锦衣卫的事,小的去问这边铁料和煤炭的价钱,在那铺子里谈到,也知道了些事情。”
王通喝了口粥,点头示意这乔大说下去,乔大继续说道:
“可也巧,那铁匠铺里就有一个锦衣卫的兵卒在帮忙,说是平日里大家都是干这个,有不少人都丢了这锦衣卫的职司回家种地去了,留在城里的都是土著,有的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有的做点小生意。还有的学门手艺,每月给自家的百户交个十文钱,胆子大的不交也行”
赏了这有心的乔大,打发出去,屋中几个人面面相觑,张世强低声说道:
“本以为在京师南街那边,被人打发做预备,吃糠咽菜的就算惨了,没想到这天津卫的人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王通转头问谭兵道:
“昨日下午你在城外的这些客栈转悠了一圈,可问出什么了吗?”
“说那潘达没来前,这边的锦衣卫士卒还颇为霸道,可也就是横冲直撞,白吃白拿而已,这几年,只要有事情就要判锦衣卫这边错,不光打,还要重罚,真有几次是锦衣卫这边有理,可还是被收拾了,结果锦衣卫在街面上都是老实的很,有些人穷极了,就来骗吃骗喝,弄完不给钱就跑,店家也没辙”
“城东老董的儿子去了山东快有十年,前年把老董接过去的,据说大宅子,仆从几百,几辈子吃用不尽的钱财,这是在山东当提刑千户的。怎么天津这边就这么惨,把咱们锦衣亲军的脸都丢干净了。”
孙大海在边上恨恨的说道,王通笑着摇摇头,对谭将说道:
“就按照昨晚的安排吧,在午饭前都布置好了。”
兴财客栈尽管地方不小,可一下子办二百多人的酒席还是不太够,好在王通这边不讲究,就把大院子里也摆上了桌子,天气虽然冷,在桌子和桌子时间摆上大的炭火盆,多花点柴火煤炭的钱。
客栈里供应王通这么一大队人的吃用就很麻烦,突然要办这么大的宴席,又是临近年节,还要从城内和外面其他的客栈调拨酒肉。
好在王通这次也不让店家为难,自己先出了银子。
临到中午,人渐渐多了起来,当然都是这天津锦衣卫千户的兵卒,可能知道新官上任,大家都尽量把飞鱼服穿了出来。
可这效果看了实在让人皱眉头,衣服打着补丁无所谓,可没有什么整洁模样,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们脸上的神情神色,没有一丝拿刀拿剑的武人气质。
知道的知道这里是锦衣卫千户款待下面的兵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兴财客栈开粥棚赈济流民。
王通就坐在屋中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边,他身上穿着锦衣卫千户的袍服,可每个进来的兵卒都没有来主动的打招呼。
就那么大摇大摆的找个座位坐下,然后和熟人谈天说地,兴财客栈这边,不多时就变得喧闹无比,好像是集市一般。
王通冷眼看着这一切,低声的说道:
“这些人没有上官护着,被欺负了这么久,也就没了骨气,克扣了这么多军饷。只能自己求活,也就没了脸面,名义上在锦衣卫当差,可这差事一没有饷银,二没有权力,大家也就不把这个差事当回事,也就不把这个上官当回事了。”
盯着这些破烂番子,满脸怒容的孙大海和张世强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时候听到外面笑着打招呼的声音传来,那杭百户和其他两名百户一同走了进来,按说王通是生人,他们管了这么久,可坐在座位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起身理睬,反倒是这三个百户客客气气的主动招呼。
“每月拿下面人的钱,却一点好处不能给下面的人,护也护不住,管也没的管,这上官自然就成了下官,就要给下面的人点头问好了。”
“这杭百户唤作杭大桥,他家在弘治朝就在天津当差了,他和其余两个百户现在也收不上什么银钱,下面的兵丁不少都交不上钱来,他们三个把锦衣卫千户衙门后面那些屋子改成了仓库,租出去赚个花用。”
刚才在其他桌子坐着打听消息的马三标回来,和王通说了这些,王通不屑的说道:
“做事不能做,为恶不敢为,要不是还有个赚钱的心眼,他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废物了。”
说话间,那杭大桥已经走到了王通这桌子边,大大咧咧的做了个揖,没等王通说话,就坐在了一边,扯着嗓门说道:
“为了王大人这顿饭,咱们几个昨晚上今早上可都是饿着肚子,就等着来吃肉喝酒那,这一路上肚子就叫,王大人。快些上菜上酒吧,年前年后,可就等这顿饭来点油水”
王通微笑着没接口,反倒换个话题问道:
“那潘达拖欠你们粮饷这么厉害,你们没去要过吗?该是你们的钱为什么不去要?”
“又不是没去张过口,每次都是说钱粮吃紧,先供应蓟镇和辽镇,咱们城内当差的又不用去和鞑子打仗,勒紧些裤带也是应当,后面去要,要么不见,要么就用差役赶人。”
“天津这地方,赚钱弄钱的法子不少,杭百户你能把衙门租出去给人当库房,为什么不领着大家找些赚钱的法子呢?”
听到王通说出这个,那杭大桥的脸立刻是拉了下来,冷声说道:
“王大人,你年纪小不懂事,锦衣卫在天津和在京师那是两码事,锦衣卫又不是我家的生意,我凭什么操心,大人要是盯着这些,那也长远不了。”
马三标一拍桌子就要站起,王通却对这无礼的言语笑脸相对,那杭大桥愈发的没有规矩,撇着嘴说道:
“这些兄弟穷的过不下去了,老婆孩子去大人你家里哭闹,还不是下官去劝解帮衬,大人你安安心心当官,三年之后去往他处,不要留在这边和小的们一起受穷,其他事情不该管的就不要管了吧!!”
说完之后,这杭大桥还偷眼看了看王通的神色,发现这半大孩子依旧是满脸笑意,胆子不由得更大了,粗声粗气的说道:
“说了这么多,桌子上还是空空的,大人,快些上酒菜吧!”
王通摇头笑笑,站起来朗声说道:
“诸位,本官就是新任千户王通,今天办这酒席,就是要和大家亲近亲近,也不多说了,上吧!!”
话音刚落,王通的家丁和武馆的少年们手持棍棒呐喊着从四处冲了进来,见人就打
二百零四
那少年千户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也不知道脑袋那根弦搭错了,居然来天津三卫这边当差。
兵备道潘达没来的时候的确是肥差,可这几年已经成了个苦窑,少年富贵人家那里知道厉害,被人那话挤兑两句也就不知所措,被吓得要摆酒先和大家拉拉关系。
来这里的时候,小孩子那不是在强作镇静吗,大家耍横耍威风也没见他计较,看着他身后的那几个跟着来的大人都火了,他还在要和气。
这种不知厉害性子软弱的大少爷,来这边还想管大家,谁会服你,要不然就自己掏钱养着大伙,要不然就一边呆着去,和大家一起受气受穷吧!
百户杭大桥就是这般想,天津锦衣卫千户中不少人和他想的一般,所谓越穷越穷,人人都要破罐子破摔了,惫懒应付。
正等着好酒好肉的吃一顿,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来到这边桌子上空空如也。大家渐渐的等着不耐烦,准备发火撒泼的时候,就看到拿着棒子的人从各处涌了进来。
最外侧的人毫无防备,距离又近,连站都没站起来,直接就被打翻在地上,接着就被踩踏了过去。
王通手下的家丁和少年们并不是乱打,也类似于结阵冲锋的战术,打倒一人之后绝不停留,继续向着圈内冲,没有抵抗的倒在地上就不去理会,要是有人试图反抗,那肯定是多挨几下才算完。
最初的慌乱过后,这些天津的锦衣卫虽然惫懒和邋遢,但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兵卒,也有人抄起了长凳要抵抗,可肯定会有三根以上的大棒砸过来,被砸的更狠,吃亏吃的更大。
兴财客栈的伙计和掌柜全然不见踪影,只剩下呐喊和哭喊,王通的家丁和少年们在谭家家将的带领下,很快就在中心聚合在一起,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不过第一轮打过来,也没人受什么伤筋动骨的伤,不过是皮肉之苦,还能挣扎着爬起来。这时候第二轮殴打开始了,站起来的打趴下去,趴下去的踹几脚。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大人,这,这都是些什么人!!?”
锦衣卫百户杭大桥整个人都呆了,这心理落差未免太大,怎么突然进来这么多人开打,这不是宴席吗。
桌子上的几个百户总旗的也都是叫嚷不停,王通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退,他摇摇头惋惜的说道:
“大家也是个锦衣亲军的出身,拉了这二百多号人,居然连绣春刀都没人带,莫非是拿去换钱了?”
边说话王通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根木棒,一脚踹翻了桌子,杭大桥下意识的跳起来,王通却上前一步,一棍子扫到腰间,那杭大桥疼的大叫,王通手中的动作不停,第二棍子直接砸在了这杭百户的腿上。
王通的力量不小。两棍子已经把人打倒在地上,边上的孙大海、马三标等人都是暴起,拿着棍棒皮鞭下手。
杭百户倒在地上只是叫了一声,就被王通赶上前去一脚踹到肚子上,什么话都是吞了回去,疼的要命想要蜷缩起来,却也做不到,已经被王通踩住了胸口,有气喘不过来,脸憋得跟个茄子一般颜色。
在王通踩踏下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刚要抬头喝骂,一根棍子带着风声劈了下来,他吓得向后一缩,后脑勺又重重的磕碰在地面上,又是疼叫出声。
“老子从前被调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也有人和老子说,那地方如何好,如何有市场前景,如何的前途无量,这古今看起来倒是一般摸样,都是会给人画饼啊!”
这话说的快,周围的人没听见,听见的都有些糊涂,心想自家大人第一次得了外差,怎么就有个“从前”。
地上被踩住的那个杭大桥气都喘不过来,那还顾得着王通说什么,王通发了两句牢骚,低头看着杭大桥冷笑道:
“是不是看本官年纪小,觉得靠撒泼耍赖就能唬住我?是不是觉得反正是穷。脸皮也不要了,全天下的人都是欠你们的?”
没说一句,就用手中的棍子抽一下,力气倒是不大,可几下子那杭大桥的脸已经肿了,王通随手丢下了棍子,抽出了腰刀,直接把刀刃抵住这杭大桥的脖子,这一动手,那百户杭大桥身体瞬时都僵硬起来。
“本官是直管你的上司,你目无上官,肆意行事,本官这就可以砍掉你的脑袋,看看这满院子的校尉,穿着这身飞鱼服,一个个连把刀都不带,知道的是锦衣卫在聚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要饭,锦衣卫几百年的名声就在你手里被败坏了,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看着王通手起刀落,被踩在那里的杭大桥魂飞魄散,撕心裂肺的求饶道:
“大人饶命啊!”
千户斩杀属下百户,严格来说也是职权之中。但事后会麻烦不少,谭将等人想要拦住,已经来不及。
场中瞬时安静一片,周围被打翻在地的天津锦衣卫兵卒在地上躺着,靠近的也都扭头看着这一边,看见那刀光掠过,都是惊叫出声。
刀倒是砍过去了,可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却一直持续,再一看,那杭大桥头上的方帽已经被砍去了半截,里面的发髻也被这一刀带断。头发完全披散。
王通看着这杭大桥披散的头发,用刀背拍着他的脸颊,冷笑着问道:
“给你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今后听话吗?今后知道规矩吗?今后还折腾吗?”
杭大桥刚才真是在生死边缘转了一圈,看着面露微笑的王通,真好像是看到魔王一样,哪还敢说一个不字,也不顾双颊肿起,含糊不清的在那里连声大喊着:
“大老爷,下官小的知道,小的从前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今后小的一定听大老爷的话,绝没有二话。”
王通又把手中的刀架到了杭大桥的脖子上,淡然说道:
“记得这句话,要是再犯,下次就是砍你脖子了,站起来!!”
说完刀入鞘,又是踢了一脚,这次动手,王通事先也有吩咐,受的不过是皮肉苦,伤筋动骨倒是没有,也有倒霉的,比如说抵抗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扭到了腰什么的,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杭大桥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头顶还有些风凉,古人不剃头,发髻被砍断,赫然是个阴阳头的摸样,头顶头发少的那边正被风吹,十分难受,可看着面前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王通,却不敢动弹。
在手持大棒的家丁、少年以及庄客们的虎视眈眈下,天津锦衣卫的兵卒们狼狈不堪的站了起来。
场面上桌倒椅翻。满地狼籍,可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乱动,只有低低的痛叫,王通坐在长凳上,身后谭将手中却拿着一把强弓,孙大海和张世强手中拿着大刀和长矛,不断的看着场中的人,这架势让众人越来越慌,心里愈发的紧张。
“都知道规矩了吗?”
王通坐在那里拉长了声音问道,下面不少兵卒都不知道王通所说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却不敢不答,在周围眼神和棍棒的鄙视下,都是没口子的点头,连声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明日点卯,晚到的打一百板子,不到的抓来了打断两条腿,可都听见了?”
“小的们领命!”
王通拿着刀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之中,不管高矮胖瘦,被王通看到的,身子下意识的向后缩去,窝囊久了,见到这等雷霆手段,都是害怕的很。
“看看你们这窝囊样子,别处番子吃香喝辣,你们这边连混街面的泼皮都不如,再看看咱们那衙门,整个是一破庙,明日点卯之后,全体打扫修缮衙门宅院,都听到了吗!!”
听到王通的吩咐,下面众人一边琢磨着明日活计怎么办,这年怎么办,一边却不敢说个不字,都是毫无精神的应了声“是”。
“都给老子大声点,家里死了人吗,这么无精打采的!!”
王通大吼,许多人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这次的回答,声音总算是大了些。
今日总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厉害,心中有了惧怕,命令就好办许多,但看这效果,将来还有的麻烦。
王通摇摇头,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众人,抬高了声音喊道:
“上吧!!”
这次一喊,吓得天津这帮人差点跳起来,琢磨着是不是又要打人,可这次进来的却是这兴财客栈的伙计们,这些人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东西越堆越多。
王通跳上一张桌子,大声说道:
“还有几天过年,每人二两银子,肉二十斤,米三十斤,报上自己名字,然后领东西回去过年!!!”
众人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对方的米、肉,王通又是扬声说道:
“各位都是自家弟兄,今后知道了规矩,断没有让大家过不了年的道理,这些东西先过了眼前,粮饷慢慢补齐!”
一片安静,突然“哇”的一声,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二百零五
张世强搬出个银箱来。又拿个剪子和小秤,开始每人二两的发放起来,先是挨了一顿打,然后又把这些钱粮搬出来,天津锦衣卫的兵卒都有些呆滞,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米和冻肉这个是实在东西,被伙计们搬进来摆在自己面前,刚才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正在拿着名册,每人二两的发放。
到手掂量掂量,银子沉甸甸的,伸手摸摸面前的大米和冻肉,不是假的,听到王通说出那般话,想想这几年经受的,大家伙都隐约感觉日子好像是要变了。
方才这段实在是跌宕起伏,让人大惊大喜的过来,有的人情绪绷不住,在那里哭了出来,就连最为惫懒无赖的杭大桥都呆在了那里。
他手里攥着银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又无礼的看看王通,又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等银子发放完毕,名册也都登记完毕。
王通又起身扬声说道:
“这些东西是给你们看看,大车本官已经雇好,等下自己搬到车上去,拉到你们家中,中午就不管你们饭食了,回家去吧!”
有米有肉,这是最实在的东西,谁还记得那顿饭,听到王通说话,大家才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纷纷七手八脚的开始搬运。
也不知道谁起了头,走到王通跟前先磕了头,然后转身去搬运东西,有一个人领头,其余的人也都是跟着照做。
下属给上官磕头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王通坦然受之,但这个磕头似乎有些不同的意义,整个兴财客栈很安静,每个人磕头然后搬着自己的东西出门,王通端坐在哪里,身后的谭兵把名册上的人名一一报出来。
人走的很快,张世强已经开始和客栈的掌柜为打坏的桌椅讨价还价了,剩下了杭大桥和其余两名百户,他们三个一直木呆呆的看着进出的同僚士卒。
末了,杭大桥和其余二人对视一眼,迟迟疑疑的给王通跪下。连续磕了三个头,王通这才出声说道:
“可还记得刚才那顿打!?”
这三名百户不知道对方为何这么问,只是又磕了个头,不敢说话,王通说道:
“做咱们锦衣亲军的,即便不能为善,也要有个为恶的能耐,你们这种混得骨气脸面全无的,不打你们打谁,要有个精气神!!”
王通声音提高了少许,杭大桥等人又是磕头,王通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也有些无奈,开口说道:
“起来起来。”
等杭大桥等人起来,王通却拿出了三封银子,笑着说道:
“你们三个毕竟是百户,身份不同,每人十两,今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这让那杭大桥三人感激涕零,扑通又是跪下,连续磕头。王通眉头皱起,怒声训斥道:
“男儿要有骨气,要不卑不亢,你们这低声下气的毛病要尽快改,不必怕什么,在这天津卫中,本官给你们撑腰!”
四五年养成的习惯,岂是说改就能改的,杭大桥三人唯唯诺诺的应了,拿着钱扛起年货走出了屋子。
王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背影叹了口气,指着说道:
“甚为百户,居然连帮他们干活的下属都没有一个,窝囊不窝囊啊!”
谭将在身后接口说道:
“人被欺压的狠了,看不到出头那一日,又没有其他的去处,忍也就忍了,老爷今日的举动做的真是妙,能看出来这些人给老爷磕头的时候已经是敬畏异常,明日点卯再一收拾,就没什么刺头了。”
王通摇摇头,沉声说道:
“打了一顿,给了些好处,这些兵卒听话肯定是听话了,但要能用还要花心思调教。”
说完之后,王通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
“设下这么个局,大家也是忙碌了一天,张大哥下午还不能歇,尽快去城内把咱们这些人住的宅院买下来。掌柜的,快些上饭菜!!”
张世强笑着领命,兴财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这个中午,眉飞色舞的看了一场好戏,加上这位小大人不比城内的那些穷货,大方的紧,听到这话都是齐声的答应,连忙去张罗去了。
王通揉揉额头,中午的暴怒固然有做戏的成分,可看到那种滚刀肉癞皮狗的模样,也实在是恨铁不成钢,血气上头,也有些不舒服。
揉了几下抬头,看到周围的人都用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忍不住笑着对孙大海说道:
“大海,你们几个都说要来天津跟着我享福,现下看到这破败局面,这福怕是享受不到喽!”
孙大海咧嘴笑了几声,满不在乎的说道:
“只要能跟着大人,吃苦那都是一小会,享福是迟早的事情,咱们不能只跟着享福不愿意受苦,大人你放心就是。天津卫有什么样的难处,属下们前面先担着。”
这话是场面话,可王通心中却温暖许多,起身拍了拍孙大海的肩膀,笑着说道: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王通松了下筋骨,挥挥手说道:
“大家先去吃饱了饭,今天是我拿银子贴上了,积欠的饷银还要去找那兵备道衙门要,年前年后有的辛苦,不管他,咱们大伙先过好这个年。”
众人齐声哄笑答应。和客栈的掌柜伙计一起收拾起来。
短短两天,对一家连下两道旨意,还是对侯爵这一等的人家,除了开国太祖朱元璋大杀功臣之外,实在是罕见的很。
安平侯方家第一天被下旨削为了伯爵,第二天临天黑的时候,宫中又有旨意,爵号削去将为庶民,罚没一切家产,侯府三子方忠平以大逆之罪腰斩弃市。
京师勋贵都是惊恐到了极点,偏生不知道因为何事如此,经办的衙门是东厂和锦衣卫,勋贵这条线又和文官没有什么关系,一时间都糊涂了。
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只能是自己推测,不管怎么推算,这方忠平这几个月来也就是和一个锦衣卫百户打了一架,最近据说在秦馆又被人折辱了一番,而这秦馆,七歪八绕的又能扯到这锦衣卫百户身上。
蛛丝马迹的又能看出这锦衣卫百户和皇家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心思灵透的大概就有了个判断,搞不好这事情是那锦衣卫百户和方忠平的私人冲突,分寸没有掌握,触碰了逆鳞,龙颜大怒。
至于那些知道底细的大贵族则是闭口不言,要不就是在心中重新上调了对这个锦衣卫百户的评价。
“义父大人,三百里加急,御马监和兵部的信使今晚差不多就能到天津了。”
邹义恭敬的跟张诚禀报说道,张诚手中朱笔不断的在折子上圈阅批注,一边沉声的说道:
“方家就这么一个千总在蓟镇吗?要是再有一次,连你我都要被查办了,办事不力的罪名跑不了。”
邹义身子又是躬了下,笑着说道:
“干爹尽管放下心去,这次冒充贼人的千总虽说是他们方家的家生子,可根本就不在乎这老主家,据说那方大许了一万两的银子,预付了五千两才请动了这些胆大包天的军兵。”
“一万两方家到舍得花钱”
“回干爹的话。事情倒也和咱们治安司有些关系,干爹不是吩咐薛百户照看王通的产业吗,这秦馆恰好就是,薛百户在那里把方忠平一干狐朋狗友逼退了,却把安平侯吓怕了,心想自家儿子几次三番的得罪王通。看那王通的恩宠,这回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偏生方忠平得罪的狠。”
安平侯方睿行想那王通丝毫不留情面的手段,要真是回来,本就被申斥过的安平侯府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安平侯方睿行动了杀心。蓟镇五百战兵加上几百盗匪,常理推论怎么也能吃得下王通这一百多人马,没想到却被硬生生的杀散杀退,本来成功把握很大的一博彻底崩盘。
“王通这人恩宠先不必说,但说这勇猛计谋,将来就必然成就大器,咱家老了,邹义你若想着今后,要好好交往着,冯公公和张阁老当年也是生分的。”
张诚说的淡然,邹义恭谨的回话道:
“干爹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说完这句,邹义脸上却有些为难,安静片刻,张诚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邹义清了清嗓子,连忙说道:
“好叫干爹知道,这不是半路上出了这桩大案子,东厂的人去找那回京的王达民问询,却知道了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吞吞吐吐作甚,讲!”
被张诚训斥了句,邹义说了句“是”,又说道:
“王达民自己在天津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上赔了一千多两银子,他手底下只剩下二百多人,饷银每年发不到五个月。”
张诚听到这里,把折子随手丢在书案上,冷声说道:
“刘守有眼里真是只有阁老,没有皇上,这种事上还要做个圈套骗人坑人,邹义,你找个机会去告诉万岁”
邹义还没应下,张诚却停住言语,摆摆手沉思下来,稍过片刻,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
“不急,不急,咱家先给王通写封信过去。”
二百零六
宫内宫外的人都知道。进了腊月之后,万历小皇帝勤勉了许多许多,每日上朝的时候认真的听,认真的问,散朝之后,经常和司礼监的太监们批阅奏章到很晚。
武馆解散,王通出京之后,小皇帝身上的天真是稚气似乎突然间消失无踪,迅速变得成熟了。
万历皇帝的勤勉却并不体现在决断上,而更多的体现在学习上,更多的体现在一个体制内成员的勤力上,他并不干涉张居正决定的种种大政,他只是以天子的身份批复盖印而已。
所以对他的勤勉,张居正极为赞赏,不仅在朝堂上赞颂,而且私下里也说,天子如此,张某也算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江山社稷。
慈圣太后李氏也是感觉到高兴,觉得小皇帝经过这一年的风风雨雨的确是长大了,尽管万历陪着她吃饭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
和张居正有些不同的是。李太后觉得这种转变王通颇有功劳,心中始终念着王通的好处。
张诚听完邹义的禀报之后,在值房中耽搁了一会看了几本折子,这才捧起来朝着万历小皇帝的内书房过去。
京师内的治安司草创,很多东西还没有成型,但能市井之中发现官兵冒贼截杀王通这件大案的行迹,却让万历皇帝和张诚对这个机构重视了起来。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张诚特意从司礼监的经厂调了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宦官过去,传帮带那些新人,每日里呈上的文报,都让邹义和几名亲信的宦官挑拣整理,然后张诚再归纳一下,稍微批注,送到小皇帝那边去。
高位之人,特别是张诚这种熬了几十年的行政官僚,同样是青楼赌坊、市井民家,旁人看着平常的信息,张诚却能看出不同来。
临近腊月,万历皇帝就是从这些信息中了解了许多关于民生的知识和典故,这些东西比他出宫微服私访所见所闻的信息量要多太多,价值更是不能比。
从前的万历皇帝很害怕孤单,晚上即便是能静下心来在御书房读书,周围也都是站满了伺候的宦官和宫女,随时供他召唤。
如今的御书房则是冷冷清清,靠着最近的一名宦官也是在门外值守等待,看着张诚走过来,这宦官就要跪下见礼,张诚挥手阻住。自己扬声通报,得了允许才走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万历皇帝没有回头招呼,反倒是在等下聚精会神的看着折子,一见小皇帝这个摸样,张诚反倒是心疼了,快步走上前去,低声说道:
“万岁爷,这些折子明日看就是了,这么熬夜莫要坏了眼睛,那恢复不过来,可如何是好?”
万历皇帝笑了笑,随手把折子丢在了一边,开口问道:
“张伴伴,去往天津剿贼的人今天能到天津三卫那边吗?可放心?”
“回万岁爷的话,人今晚差不多就能入城了,这次督办的是邹义带过的人,唤作蔡楠的,做事谨慎用心,再说了,不过是个千总手下的几百兵丁。蓟镇边兵会剿,是牛刀杀鸡,断不会出问题的。”
万历皇帝吐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这件事既然兵部插手了,那内阁马上就会知道,戚继光这个人是国家栋梁,这件事莫要牵扯到他才是。”
张诚笑了笑,上前提醒说道:
“万岁爷难道忘了,戚总兵和张阁老是什么关系”
“寡人还真是糊涂了,戚继光能有今天这位置,还不是冯大伴和张先生的大力保举,倒是文武和睦,内外一体啊!”
万历皇帝的声音放得很低,张诚也老神在在不去接话,稍作安静之后,万历接过张诚拿来的治安司文卷开始看起来,也不知道看到了那边的记录,笑着说道:
“这也巧,一帮侯伯家的孩子在那议论什么当世名将,说什么戚继光徒具虚名,在蓟镇寸功未立,李成梁这些年屡立大功,才是我大明的擎天大柱,浅薄,实在是浅薄,自从戚继光到蓟镇做总兵官,土蛮不敢深入,在辽镇那边却屡屡犯边,到底是谁做得好。岂不是明白的吗?”
这些东西清醒人都能看得到,难得的是万历皇帝这个年纪居然能看得透彻,张诚心中如此想,脸上却露出赞许的表情称颂道:
“万岁爷明鉴,边关还需要这等名将镇守,不能因小节坏国家大事。”
属下兵马冒充贼人劫杀朝廷命官,这是大案,甚为蓟镇的主官当然要为此负责,而且这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更是触动了万历皇帝的某条线,但万历皇帝能为全局整体考虑,不去深究,这的确是成熟了。
翻看了一会文卷,无非是粮价微涨,各项南货的价格却跌了,百姓们也不知道该埋怨还是该高兴,万历皇帝在灯火下颇有兴味的翻看治安司的这些东西,和东厂锦衣卫的呈报相比,这个更生活更有趣。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万岁爷讲?”
看着万历皇帝心情不错,张诚小心翼翼的起了这个话头,但凡这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万历皇帝皱了下眉。然后点点头。
“万岁爷,当日在京师外给王通寻个好的外差,锦衣卫天津有个提刑千户正好出缺,当时奴婢派人打听了,刘守有那边说是一等一的肥缺美差,也就是今日下面人办差和那回来的千户询问,却发现那边苦的很,被当地的几个衙门压的厉害,这回来的千户有传言说是自己摔伤了腿。”
万历小皇帝一怔,随即重重用手拍在桌子上,可声音却压的低。脸被怒气涨的通红,恨声说道: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刘守有这个都指挥使倒像是张先生的亲兵护卫,他到底站在那边!!”
说完这句话,万历皇帝从椅子上下来,在书案前来回走了几步,万历皇帝方才那种镇定自若依然不见,双手搓了几下,停住脚步,对边上的张诚说道:
“张伴伴,王通是因为朕才被赶出了京城,这又被派到苦地方去,怎么对得起他,帮朕拟旨,调王通去河南,去南直隶”
“万岁爷,万岁爷,您不要急,且听老奴说句话,王通去了天津这苦地方,未必就是坏事啊!”
万历皇帝疑惑的看过去,张诚上前一步说道:
“王通弄出了美味馆,又建了武馆,临走的时候又把这治安司的架子搭建起来,小小年纪,能做到这般地步,可以说是有能了,偏偏内廷外朝的以为他不过是天子近臣才做到,士大夫们酸气重,有了这个印象,今后对这王通的前途大为不利,这次放到天津这等苦地方去,正是他显露本领的时候。”
万历皇帝背着手找了个绣墩坐下,细听张诚的分析,张诚侃侃而谈:
“在天津做的好了,一来是有个口实堵住朝臣们的嘴,将来大用。做的不好,那也是天津三卫这处穷乡僻壤扯了后腿,万岁爷也有个说词,若是现在就调动,正是风口浪尖,恐怕麻烦不小啊!”
“你这话说的对,王通将来朕是要大用的,在京师因为朕的缘故处处便利,在这天津正好是个检验,若是做得成,将来不必说,若是做不成,回来当个亲信近臣,也不亏了他。”
听到皇帝按照自己的意见判断,张诚恭谨的说道:
“万岁爷圣明”
万历从绣墩上走回书案背后,刚拿起奏折又是放下,摇摇头说道:
“不成,这般还是亏待了王通,张伴伴你还是拟一道旨意或者下个旗牌给他,要不然他一个五品的千户,在蓟镇的天津能值得甚么,还不是处处掣肘,他要是这般做的不好,岂不是朕的错处”
这话说的重了,张诚听的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
“万岁爷,若是下旨或者旗牌,必然又要引起内外衙门的风波,就怕到时候未必帮到,反倒是害了他。”
小皇帝有些烦躁,张诚急忙说道:
“不若奴婢写封书信给王通,若是有人为难,拿出奴婢这封书信来,想来看在司礼监的份上都会卖些面子,若是不成,到时候再作计较也不迟。”
万历皇帝略一琢磨,摇头笑了笑,开口说道:
“这样也好,司礼监的名帖据说比朕的旨意都要好用,见到张伴伴你个首席秉笔的帖子,不卖面子的人也就几个了。”
张诚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沉静,走的远了,笑容才渐渐的浮现出来,王通吃亏不吃亏并不是重点。
天津明明是个苦差却被锦衣卫说成肥差,设局坑了王通这件事让万历皇帝知道,让小皇帝对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产生恶感,或许对刘守有身后的张居正不信任加剧一点,这才是关键,张居正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少一分,就代表着冯保不稳一分。
腊月二十七这天上午,王通和几名随从来到了天津三卫兵备道衙门,求见兵备道潘达,着人通报,门口的兵卒和差役都不怎么客气
二百零七
和破烂的天津锦衣卫千户官署相比。这兵备道衙门的规模可就阔气了许多,高墙深院,黑瓦红门,处处显得庄严肃穆。
兵备道往往是由都察院派出的按察使和按察副使担任,在某一地只需要对当地的总兵负责,管的多,又没什么制约,权力很大。
在这天津三卫之地,漕运枢纽,各地的粮草分发转运给蓟镇、辽镇,甚至还有京营、宣府的一部分需要,兵备道衙门的权责在同类衙门中也算是极重的。
潘达是以按察使司副使的身份担任此职,是正四品的阶级,在这天津三卫之地,堪称是一言九鼎。
按照王通的了解,在京师那边,军饷名义上由兵部下发,可实际上就是个形式而已,往往都是经历司的人直接去户部拿银子发放。
其余各省的外差不知道如何,但在这天津之地,却是由兵备道专门发放。这就是个大麻烦了。
今早早起,天津锦衣卫这些兵卒都拿着工具来门前集合,王通简单的分配了下,让他们自己去打扫收拾,每个人都很听话,经过昨日的揉搓,王通的威信已经初步的树立起来,没人敢不听话了。
问了问杭大桥,大概了解到了欠饷到了什么程度,整整三年,一共发下七个月的军饷,当日杭大桥为什么还多说了几个月,无非是骗王通钱不多,先让这个小大人拿银子出来发下。
更加让人无奈的是,这七个月居然还是按照人头实发,本来那王达民上任,拖欠了三个月后,就琢磨着遣散大部分,留下少部分吃空额也是赚的,没想到那兵备道潘达来了个点检兵马,有多少兵发多少钱。
然后又是不停的克扣拖欠,你想要钻空子都不能,穷的过不下去人就逐渐的散去另寻活路,锦衣卫人越来越少,发的银子也就越来越少,恶性循环起来。
任谁也能听出来,官家的事务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不是办事的问题,而是存心为难了,可问问杭大桥这帮人到底为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和这等手握实权的高位文官打交道,王通等人都知道麻烦,张世强刚打扫出来的值房对方王通建言道:
“大人,每年京里不是要给我们拨下几万两银子吗,要不然咱们先用这笔钱给下面的人发饷如何?”
王通当然不会同意这个打算,摇摇头说道:
“专款专用,京师里的银子另有用处,大家给皇上和大明当差,这银子要是私人掏出来,扣上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浑身是嘴你都说不清。”
张世强有些惭愧的停了话头,王通摆摆手继续说道:
“给大明和皇上当差,兵部就要发饷银下来,这兵备道不过是个代为转发的官员,却这般的克扣拖延,公事公办,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弄明白才是。”
王通说的简单,心中却知道此事难办。这等官方的金钱往来最是纠缠不清,不知道在什么环节就会为难。那一世他去催款的时候,每一次都是焦头烂额,私人客户尚且如此,这公家的麻烦更不必说。
无奈归无奈,为难归为难,可王通还是要去做,他也感觉出来,在这天津三卫的地盘上,兵备道潘达的影响无处不在,自己想要做什么能做什么,都必须和潘达打交道,与其今后被为难,还不如这次去见面探探底细。
果然是难打交道的很,兵备道衙门门口的护卫兵卒看到王通这帮穿着锦衣卫袍服的人过来,脸立刻是拉了下来。
孙大海按照官场的规矩,先给门口一名小旗装扮的头目递上来拜帖,请他通传,按照官场的礼节,这名卫兵的头目应该双手接过,然后说句稍等的客气话,转身送进帖子去,以王通这等身份,门房这边就该先请进去喝茶。
没想到这小旗单手拿着帖子,看都没看,嘴里还嘟囔了句:
“爷爷也不认识字,拿这帖子来干什么?”
“我家大人不在,请几位改日再来吧!”
这小旗随口说道,看到对方这般的无礼。孙大海已经有些怒了,刚要上前放对,却被身后的谭将扯了一把。
王通看了看这官署大门两边,指着边上一队车马说道:
“你家大人不在,这队车马是谁人接待?”
这等衙门所在,门口都有专门供来往车马停住,车夫随从歇脚的棚子空地,边上的那队车马看起来也不知道是那位贵人的,颇为的气派豪华,脚夫随从一大帮正在茶棚中谈笑烤火。
若是地方衙门,总有正副的官员,正手不在,还有副手出面接待,这兵备道却只有担任这职位的按察使司副使一人。
官场接待,最是讲究身份地位,门外那队车马相关的贵人来拜,也只有这兵备道潘达一人才有身份接待,如果潘达不在,那这贵人也没必要等待。
王通这一说破,那小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强说道:
“我家大人正在接待贵客,不愿意旁人打搅,你们改日再来吧!”
“改日再来。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天津各个衙门都是封门过年了吧,本官有公事求见,请兄弟通传吧!!”
“这位大人,不是说明白了吗,不愿意旁人打扰,您不要让小的为难,请回吧请回吧!”
那小旗横在门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赔罪小心的表情,反倒是满脸不耐烦的模样。
边上那茶棚坐着的车夫随从。还有在这官署门前的护卫兵卒,脸上都是露出窃笑,更有胆大的在那里指指点点。
王通身后跟着的马三标、孙大海、张世强等人脸色都不好看,就连谭将也不自然的清了下喉咙。
局面有些尴尬,或许是边上的笑容和指点让这小旗来了精神,他调侃着开口说道:
“这位大人一看就是新来天津吧,不知道我家大人的习惯,天冷风大,不要在这里耽搁,还是早些回去吧!”
“明日来,潘大人就不在这边了,劳烦通报一下,的确有要紧公事要谈。”
那小旗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
“我家大人不见锦衣卫,你们不要费这个力气了”
话说了半截,接着就是一声脆响,王通走到他面前狠狠的一个耳光,与其说是耳光,倒不如说是抡起胳膊照着脸甩了一拳。
这小旗直接就是被打到,王通一脚给他踢下了台阶,开口说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在这里人模狗样的拿乔,老子是来谈公事,耽误了公务,也是你担得起的?”
方才还在看热闹,突然间这锦衣卫千户居然动手打人,在门内呆着的那门房顿时急了,张开手臂就要在拦在门中,口中嚷嚷道:
“这位大人,这可是兵备道衙门,你不能乱闯”
话也是说了半句,就被王通一脚踹中小腹,整个人做滚地葫芦,从院子内的台阶滚了下去。
听到那句“我家大人不见锦衣卫”之后,王通就放弃了和气进门的可能,既然这位潘大人明摆着就是卡锦衣卫的脖子,那也没有必要讲究这官场规矩了。
本来这大门左右内外。一帮下人和兵丁全都是在看热闹,却没想到这边突然动手,就要硬闯了。
那茶棚的一帮人事不关己,唯恐天下不乱,立刻兴奋的站起围过来,而兵备道官署门口的这些护卫兵卒,一门二门的下人都是急了。
王通才过了正门,还没有拐过照墙,已经有十几个人围了上来,孙大海和张世强一帮人刚才也没有反应及时,一下子被两边隔开仓促间跟不上。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卒,王通全无惧色,冷笑着说道:
“看清楚爷爷这身官服了吗?认识爷爷腰间的牌子吗?爷爷是锦衣卫的千户,你们这帮东西又是什么,快给爷爷让开!!”
兵备道潘达是个正四品,这官署之中大过王通的的确没有,冲撞上官意图冒犯,杀头也不是没有过,从前那些锦衣卫的官差来了官署门前都是低声下气,谁想到这个半大孩子如此的凶悍。
一点出这官阶差距,那些兵卒都迟疑起来,心想自己不过地下当差,何必去冒犯这官大的,可又一想,自家大人有过严令,要是这么放进去,还有的罪受。
稍一迟疑,王通抽出绣春刀高高扬起,猛地抽了下来,吓得他对面那人魂飞魄散,要躲已经来不及,众人都是禁不住闭上眼睛。
“啪”的一声,那人倒地之后才捂着脸惨叫,刀半途中却变砍为拍,毕竟是钢铁家什,拍在脸上立刻是把脸颊打的黑紫,王通冷着脸看着周围,狞声说道:
“兔崽子,还真敢拦在爷爷面前,谁再上来,爷爷就要砍了!!”
不过是个差事,何必把命搭上,看这个小爷的凶悍模样,上前拦住搞不好真就被砍死了,还是白死。
王通左右看了几眼,被看到的都是缩着头连忙闪开,王通还刀入鞘,大步的向正堂走去,讨薪之路,实在是艰难啊!
二百零八
“这位大人,您先稍待。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二门上一帮仆从和差役摸样的人早早的堵住了门,他们看到前面的下场,也不敢疾言厉色,只是苦苦哀求。
但就是不让王通过去,王通也不理会,大步走上前去,手中的刀鞘就当做虎威武馆的长棍用,直接朝着面前那人胸腹之间戳了过去。
那人反应倒也迅速,也有王通留手的缘故,居然伸手去抓,这就是给脸不要脸了,王通向前突然踏了一大步,刀鞘收回来,半边身子已经撞了上去。
挡路那仆役被撞了这正着,整个人都腾空向后摔去,这样的冲撞突然迅猛,那仆役大张着嘴,气都岔住了。
好歹是撞到后面一个同伴的身上挡住,这才停住,王通这一动手,场面立刻大乱。马三标一把抓住挡在前面的一名兵卒,他身高力大,吆喝一声,把个人打横丢了出去,对面几个人慌张的来接。
张世强不过是推搡,孙大海则是抡起拳头到处就打,这兵备道衙门的兵卒护卫也不甘心挨打,吆喝着冲上来。
谭将却面色沉静的站在王通的身后,他腰间长刀已经出鞘,不过却是反过来,用刀背一下下的劈砍。
尽管是用刀背,可当真运刀如风,刀背都是砍在脖颈、肩胛、腿弯等脆弱的地方,力道也是控制的很好,被打中的人不会伤筋动骨,可短时间肯定无法战斗了。
王通双手拿着带鞘的绣春刀,整个就是挡着短棍轮起来,两下子倒了三个人,面前一下子空出好大的地方。
“混账东西,爷爷在京师过来,居然还有敢拦着我们锦衣卫的衙门,再不滚开,爷爷的刀可就见血了。”
王通此时说是穷凶极恶也不为过,前后那么多人被放翻打倒,在这么凝眉瞪眼的一喊,仆役护卫们都不敢上前了,畏缩着向两边退去。
孙大海和马三标等人都是穿着粗气。身上崭新的飞鱼服都有脏污和被撕破的地方,但神色间却颇为兴奋,这可是在衙门里面打架。
兵备道官署衙门和其余的衙门一样,过了二门就是官厅,主事的老爷会客办公的所在,过了二门看着就很敞亮了。
跨过二门,迎面正屋的门紧闭,门外站着四名兵丁,这四名兵丁看着和大门二门上的不同,外面乱成这般样子,这几名兵丁的手还是放在刀柄上,漠然的看着这边。
王通没什么迟疑,大步的走进院子中开口扬声说道:
“锦衣卫千户王通,求见兵备道潘大人。”
“潘大人正在见客,不见旁人。”
守卫在门口的士兵冷冰冰的回答道,这些人比起这官署内的其他人少了几分浮躁,沉稳冷静。
王通脑子有些发热,心想不是不见我吗,那挡在面前的都打趴下,看你见不见,有时候按照规矩来没效果。打破规矩没准会有奇效。
他刚往前踏了一步,却被身后的谭将伸手拽住,低声说道:
“大人,谨慎!”
谭将平日称呼王通为“老爷”,叫“大人”的时候都是不寻常的时刻,王通一惊,向着两边看看,这个正屋前面的院子,除了面前四名值守兵丁之外,两侧各有几名拿着刀盾长矛的兵卒盯着这边。
这些人穿着半旧的棉衣甲胄,很漠然的看着王通一行人,王通手握在了刀柄上,这些兵丁可不是外面那些仗势欺人的豪门走狗,明显是上过战场经历过杀伐的精锐,自己一共才带了五个人,又是短兵,占不了便宜了。
“大人,衙门有衙门的礼节规矩,你这般擅闯未免太不顾体面,现在门房处等候,由在下通报如何?”
去门房那边,等待通报想来也是见不到人的,明日衙门歇息到正月十五,更谈不上找人,到那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拖。
王通心中恨极,大声说道:
“本官有要紧事求见,你们这些当差的莫非还想拦阻不成!”
正门那四人向前踏出了一步,右肩前摆,这是要抽刀的准备。意思也是明白,王大人你要是想硬闯,那就只能动手了。
“起”边上一声简短的口令,两边同时有踏步声响,孙大海、张世强、马三标和谭将四人两人一面也都是抽刀出鞘,因为两边各有刀盾手把盾牌并成一列,长矛兵长矛前倾,打起来,盾牌向前一压,长矛一戳,那就是个死局。
王通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兵丁不寻常啊,他一个兵备道衙门为何有这样的精锐,他身上的千户袍服在那里摆着,这些护卫兵丁们逼住了他,也不做进一步的动作,想要继续向前闯却也不可能了。
这时候从一边的小屋里跑来个捂着耳朵的管家,嘴里埋怨着:
“你们不知道大人正在见客吗,还闹的这般惊天动地,等下吃板子有的受了”
他在廊上低头走,走了几步一下子看到院子中的王通,兵备道的管家,自然认识这三六九等的袍服。愣了愣,低声对兵丁们吩咐道:
“莫要动手,我去禀报大人。”
说完匆匆忙忙推门走了进去,王通咬着牙一言不发,这实在是让人憋气,冲不进去,气势上已经输了,等下谈的时候更是落了下风。
“蓟镇能有这般兵马的恐怕也没几个”
谭将在身侧低声的说道,正在这时候,正屋的大门被两名仆役打开,穿着红色官服的两人走了出来。
一人团领红袍带乌纱帽。另外一人却是红袍带冠又有飞巾,那团领红袍乌纱帽的中年男子自然就是兵备道潘达,红袍带冠扎飞巾貂蝉的却是宦官们的打扮,能有这等穿着,并要兵备道相送的,想必就是天津三卫的监粮宦官万稻了。
潘达四十出头的年纪,三绺长须,面如冠玉,只是眼圈显得有些黑,这模样不是昼夜操劳就是酒色过度,边上的万稻干瘦的很,看来最多像是个稻秆。
“天寒地冻的,潘大人请回,莫要送了。”
“万公公这么客气作甚”
两人正推让间,却看到了院子中的僵持,潘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闷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进去那管家看起来一直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这时候慌张的挤到前面来,低声说了几句,他还不知道大门和二门开打的情形,这官家说了两句,一个鼻青脸肿的仆役也绕过来低声的禀报。
潘达的脸色愈发的沉下来,冷眼看了下王通,抱拳对那万公公说道:
“让公公见笑了,这位新任千户王大人不知为何撒泼,堵在这院子里,也不方便送公公出门,今日就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