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曹家大院里的战斗只剩下刀枪剑戟面对面肉搏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曹家这些乌合之众怎么能跟王通亲卫这等百战精锐相比。
县城内喧嚷阵阵,平民百姓都是提心吊胆,可听到外面厮杀阵阵,却没有波及自家,这心里的害怕慢慢变成了惊奇。
这一日,城内勾结海盗的窝主,在城内横行霸道的地痞无赖,聚赌招嫖的混账,都是被一扫而空。
城内这般,城外也是如此,由炮舰上的炮兵和水手组成的队伍在本地眼线的率领下,将城外各处做非法勾当的窝子都是清剿干净,此外还有两处寺庙也被端了。
城内斩杀几十人,抓了几百人,辽国公府上也抓了近两百号人,县衙的大牢根本装不下这么多的犯人,只得是将那两处被清剿的寺庙利用起来,将抓到的犯人看管在那里。
到了临天黑的时候,才有人沿街通报,说是百姓们可以出门了,此时的百姓们害怕也有,不过更多的都是好奇,有那和奸恶之徒做邻居的,听着邻居的惨叫求饶,想去帮忙的心思没有,暗自觉得痛快的倒是不少。
等到出门后,邻里街坊的彼此打听,都知道那些在县城内胡作非为的人已经被抓走了,有的恶人因为反抗还被当场格杀,都觉得颇为痛快。
不光是平民百姓觉得高兴,就连城内的士绅们也觉得的好,有胡作非为的,也有本份传家的,这些人在城内城外的胡搞,官府不仅不管,还和他们狼狈为奸,小民小户固然遭殃,可富户缙绅的油水更大,吃亏也就更大。
自从徐家破灭之后,松江府也没什么太像样子的官员亲属,官面上能打到招呼的层级最多也就是到知府这一边,可这些事,松江府上下都是得利,谁也不会认真去管,结果就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故土难离,缙绅们主要就依靠着本地的田庄和布行为生,离开本地,家业都是维持不住,走走不得,留在本地只能又是这般局面,实在是两难。
他们对王通到来没什么指望,那辽国公是个武夫,又是个杀神,他来了别加倍的祸害大家就好,那还指望他绥靖地方。
没想到,这位辽国公还真就做了,用的是雷霆手段,也就是一天的功夫就将城内城外的牛鬼蛇神一扫而空。
这个还不算,城内城外做公的也都被抓起来才是真正的大快人心,这一干人不知道维护地方,反倒是和奸人贼匪勾结祸害百姓,早就被人恨之入骨,抓了下面的贼人,这些做公的不抓,早晚还要养出祸害来。
经过这件事,县城内外太平个二十年问题不大,不过,辽国公虽然雷厉风行,可毕竟是个外人,有些人抓的不对。
比如说城外那两间寺庙应该都是误抓,那两件寺庙的僧人从不为非作歹,虽说贪财了些,可天下间和尚都是这个样子,还是大家一起联名去求辽国公,把僧人放了吧,要不然,这不敬神佛,对地方上也是有害处的。
当天晚上,县令、县丞还有两位巡检都被放了回来,看这几位官员面如土色的样子,大家也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做公的差不多有六成无罪,这个无罪也就是小错不少,但犯不上被抓起来问罪,警告一番也就放回来了,但那四成如何就不好说了。
当夜县衙灯火通明,知县连夜审案,城内那些沾着人命官司的就不必说了,还有什么官匪勾结,还有什么侵占民财,等等等等,都是抓紧定罪下狱,不敢有一丝的含糊,判案的一干文卷都是要当夜做好,口供画押什么的也要做好,明日间就要送到辽国公府上。
官位保不住了,大家都是心里有数,可一定要按照辽国公的意思做,要不然,连性命恐怕都是不保,这个大家都是有数的很。
第二天,王通的书信快马送到了松江府城,给松江知府简单说明了在上海县发生的情况,书信上说的很明白,肃清松江,你若是不做,那么我做。
看到这个之后,再加上从那边传来的种种消息,松江知府上下都是惊惧凛然,松江府各个县也都是凛然,上上下下开始整肃抓人。
对于万历十六年九月之后,松江大治,路不拾遗
一千零一十七
上海县城内外的士绅第二天弄出了一块“爱民如子”的匾额,敲锣打鼓的给辽国公府送了过去。
送匾额一来是为了酬答王通整肃治安,二来则是为了城外那两个寺庙说情,毕竟这是伤阴德的事情。
辽国公府根本没有见这些人,匾额也没有收,只是安排人领着他们去那个寺院去,一干人也不敢争执,都乖乖的跟着去了。
去了寺庙,昨日被关在这里的一干人都是被捆结实了押送出去,领着士绅的人进了寺庙,却是到了后院禅房,大家平日里都是在前殿参拜,寺庙待客也有专门的精舍,这后面大家是没来过的。
结果看到了禅房下面是地窖,模仿的是牢狱的样式,以及现在正在禅房中休养的几十名年轻女子,都是由城内请来的婆子们陪着。
男女有别,自然不会让他们仔细看,不过看过之后却是说明,这些女子就是最近县里失踪的人口,都在地窖中发现。
众人都是大惊,他们也明白,辽国公就算想要诬陷,也不会弄这么麻烦的事情来,这肯定是铁证如山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海盗们在县里县外活动的多了,胆子也大起来,他们在海上本就是缺少女人,就想在这松江府这边弄些女子到船上,自己用,也可以去贩卖。
这两间寺庙本就是窝主,平日里借着出家人的身份作掩护,在寺庙中藏污纳垢,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曹家在城内城外拐来抢来的女子,直接就窝藏在寺庙里,等着海盗们来提货。
好在是事情做的时间短,还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祸害,王通这边早就是知道了消息,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看到这个,士绅们那还有什么求情的心思,各个痛骂不绝,埋怨自己瞎了眼睛,都是去辽国公门前磕头,感恩感谢。
他们个个也都是后怕,都是纷纷请求辽国公继续肃清,而且这次城内城外动了这么多和海盗有干系的人,海盗少不得要来报复,还是要请国公大人庇护。
对这个,王通却派人给出话来,不必担心,一月之内肯定就能见到分晓,按照松江府士绅们惯常的见识,辽国公这是准备推诿了,但也是没办法,大家难道还能催促发急不成,也只能是悻悻回城。
有了王通的督促,更大的可能是那日整肃的雷厉风行,县衙问案审案效率极高,也就是两天的工夫,大部分案子已经是审结,不过这个判决当真是腥风血雨了,身上沾着人命官司的都是杀头抄家,拐卖妇女的也都是杀头抄家,曾经斗殴伤人的也都是杀头抄家,其余人等都是苦役若干年。
算计下来,县内一日间就定了一百五十多人的死刑,六百多人的苦役,当真是严刑酷法了,抄没的家产也是丰厚,在抄没家产的时候,还有差役不知死活,想要上下其手,却被监管的王通亲卫抓出来,一并充了苦役。
如果算上昨日间当街被格杀的一干人,这两日间已经死的和将死的,差不多超过了三百,这太平日子,一年要掉不了三个脑袋,突然这一下,真可以说是腥风血雨了。
县内的士绅百姓拍手称快之余,也被这杀伐弄的心惊胆战,各个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的违背王法之处。
大明律法,就算是县令判了斩立决,犯人也不会立刻被斩首的,照例要层层上报,然后刑部汇总到天子那边勾决。
这从基层一步步上行,一直到了京师宫中,要经过若干道手续,官员们层层核准,不少判决在这些核准的过程中就被驳回,要求重审。
不过这一次没有一桩驳回,县里送上去,府里大概看了一遍,直接就是用印署名,然后上报,南京那边也是如此,一路直送京师。
大明官场规矩,判的死刑过多,这个官员的考绩上就不会有什么好言语,你杀人太多,这就叫没有慈爱之心,而且这么多死刑案子,岂不是说明你治下地方不靖?所以知县、知州知府什么的都是很少判决死刑,倒不是说他们治不死人,想要杀人,直接让你去站笼里面呆着,不用两天人就站死了,还不算死刑,还起到了威慑作用。
文书送到刑部的时候,看到这么多死刑的人犯,还是有郎官看不下去了,拿着文卷去尚书那边说道:
“松江府那边实在是不像话,去年整个南直隶一共报上来的才七十余名待决人犯,今年一个月他一个县就报上来了一百五十多人,这实在是荒唐。”
刑部尚书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说道:
“既然他报上来了,你也看了,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这个倒是不见,口供画押都是齐全”
“那你就报到宫里去,让君上圣裁就是,你操的什么心?”
“大人,王通去了松江,就这般草菅人命,若是咱们中枢再这么放纵,松江百姓岂不是被他荼毒?”
“满口胡言,王通好杀人,但从不滥杀,这个口碑还是有的,再说了,他在天南地北杀了十几万人了,何必去松江杀这么几个混混彰显威风,再说了,他现在去了松江,不管做什么,朝廷都要放纵了,咱们刑部何苦去触碰这个霉头,你懂不懂?”
王通本来功高盖世,可以富贵无比,爵位、地位、权势都要膨胀,可他却放弃了这一切,自己跑到松江去。
这个态度一做出来,朝野的舆论立刻就变化了,原本都是担心王通功高震主,野心勃勃,现如今却成了急流勇退,明白分寸的谨慎人,反倒是有不利于朝廷的舆论出来,说是王通立下这等大功,却不能安居于朝堂之上,只能是退居乡野,难道大明容不下一位功臣,难道诸公就这样小气吗?
王通在辽镇没有回来之前,朝廷中从上到下人人担心,结果王通去了松江,朝廷中众人却都有些讪讪。
在这样的局面下,如果王通在松江府做什么,甚至是做错了什么,而被朝廷中枢阻拦刁难的话,舆论的矛头都会指向朝中诸公,不近人情还好,什么凉薄,什么今后还有什么人敢为朝廷出力的话都会被说出来了。
话又说回来,王通虽然去了松江府,可他毕竟是辽国公,身上毕竟是挂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官衔,他的心腹和亲信因为他这一走,反倒是更加得了万历皇帝的信任,锦衣卫各司,天津禁军,以及顺天府,更不要说宫内的邹义和赵金亮,这等等等人维护王通就是维护自己,你刁难王通,就等于是得罪这一干人,甚至是得罪万历天子。
大家都是看明白了这一点,莫说是王通有总办松江的衔头,就是他没有,他在松江胡作非为,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朝廷都会装作看不见,都会优抚异常。
何况这次定死刑的人虽然多,可王通把一切都是做的齐备,手续齐全,想要在这上面挑毛病都找不出,何必抬出什么大义之类的谴责,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明正典刑的一百五十余人,此外也有十几名罪大恶极的人没有报上去,直接就是城内城外人流多的地方用站笼,两天之内人直接就是死在笼子里,然后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处示众,雷霆手段立刻是慑服众人。
松江府其他各县虽然没有这里这么严酷,不过做的事情也都是差不多,那边的县令现在是为了保住自家性命,什么都不顾了,他们可还是要做官的,所以死刑就没有那么多,不过苦役抄家的事情却是不少做。
抄家想从中捞取什么便宜是不要想了,处处都有辽国公派来的人盯着,钻不得一点的空子,所有被判苦役的,都是被领到了上海县那边去,最为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些苦役人员的口粮还要原住地供给。
好在是松江府豪富,不在乎这点粮草银子,不得罪辽国公王通才是第一要务,都是干脆利索的拨给。
现在在上海县的苦役犯人差不多有两千,聚齐之后立刻开始苦役,在兵卒的看管下,修筑港口,铺设道路。
辽国公又开始张贴文告,征发青壮参加劳役,这个倒是付给工钱,工钱就是从抄没的那些财物中来。
不管你是平民还是缙绅,不管你家里有没有功名在身,可以免除赋税劳役,只要是抽调到了,就必须要派人前往,这等事要是放在以往,那肯定要大闹不休的,可血色仍在,谁敢造次,难道嫌自家头颅太牢固了吗?
有足够的银钱投入,又有足够的劳力建设,朝廷在南直隶的一干官员不得不在奏折中写到,拖拖拉拉,停滞不前的松江开埠诸事,在辽国公到来之后,终于开始有了大的起色,各项工程都是动工。
松江开埠,正式走上了轨道,尽管是在屠刀的威逼下
一千零一十八
索老黑祖上据说还是色目人,但如今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高鼻深目来却是不可能,明太祖规定色目人之间不得通婚,一代代下来,早就是和汉人没什么区别了,索老黑自然也不是老黑这个名字,不过他在海上久了,风吹日晒的,别人也是被晒黑,他也是被晒黑,可索老黑却比旁人黑太多,也就有了这个绰号。
至于有人说这个索老黑祖上可能还有昆仑奴的血统,这话万万不能当面说了,要不然这位爷可是会急眼的。
舟山群岛的小洋山岛上有个水寨,大小九十余艘海船,千把号人,这些人的头领就是索老黑。
船不过百,人才过千,这个规模也就是在一府一县之地还能有些名气,海上的这些海主龙头谁家不是千船万户,在本地是大豪,在倭国南洋赫然是王侯气派,他这等小打小闹的,委实是算不得什么。
索老黑他自己说自己是观海卫的军户,因为犯事杀了当头的上司,这才跑出来扯旗,不过如今绿林和海上的人物都说自家是犯事杀了上司的军户,好像不这么说就来路不正一样,倒也当不得真。
但这索老黑能在这边有个小小的局面,靠的就是和军户熟悉,川沙堡、南汇咀中后所这两处临海的军寨都和他来往密切,索老黑一干人的兵器和火药,甚至船只都是从那边买过来,海上有什么风波,要有什么大伙过境,索老黑甚至都率领大队人马去川沙堡那边躲避。
大明如今是没什么水师的,都是那些大的海主横行,贼不怕官,贼怕贼,这也是大明海上的特色之一。
嵊泗列岛、舟山群岛,这一代是大明最繁忙的海面之一了,南直隶和浙江各府的船只都要走过这一片,索老黑领着人零敲碎打的动手,也是很滋润。
原本抢来的那些货物,海上有专门收赃的人,不过这些人砍价特别狠,十两银子的货物给你二两就不错了,有时候一两就能吃下,你不给他还不行,因为没有别处能销赃,货物变不成现钱,那什么都不是。
可自从这松江开埠之后,局面就不同了,索老黑一来二去的,就通过川沙堡搭上了上海县内的关系,新起的曹家兄弟也是要和海上的人联线,不然也没处收赃物,曹家兄弟收赃的价钱可就高很多了。
几次生意做下来,索老黑这一伙也是肥了,索老黑和几个大头目甚至还在上海县内购置了产业,准备捞足了过去住,曹家兄弟还在索老黑的寨子里入了股,也弄了十几条船百把号人,倒是个互惠互利的勾当。
“龙头,有船来了,一共五艘,看着应该是向外贩丝绸的。”
在桅杆上有人扯着嗓子吼道,嵊泗列岛这边岛屿和礁石众多,地形复杂,船队藏身其中很难被发现。
索老黑所在的是一艘五百料的广船,这船算不得什么大船,不过在索老黑这一伙里已经算是最大的了,听到五艘贩运丝绸的船只,船上的一干人都有些骚动,在杭州湾这一片的海面上,这可是最肥的。
“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应该是杭州富顺祥的。”
富顺祥是杭州府第一号的丝绸商行,倭国、南洋甚至番人都和他们做生意,至于这龙头的称呼,在海上大家公认的也不过只有沈枉和闽粤南洋那边的两个大头目而已,索老黑自己图这个威风,别人也管不到。
“娘的,这次吃下来就可以去松江府置办个庄子养老了!”
索老黑念叨了一句,转头低声叮嘱几个亲信说道:
“都看好了,别让这帮千刀杀的偷吃,这船,这货都能卖大钱的!”
几个亲信神色兴奋都是点头,这边呼哨一声,开始起帆出行,他们船小在这个岛屿又是有上风位,追这些丝绸货船还是有把握的。
这边一干船只从岛屿后面绕出来,那五艘大船也是发现了,能看到船上的人明显是慌张了起来,船上人都在忙碌,有的升帆,有的在那里挂旗。
“龙头,有三水盟的旗子!”
现在沈枉那个大伙的旗子依旧是在海上通行,毕竟天津卫保险行这边手还伸不到南方来,三水盟的旗子也起到类似的作用。
索老黑手搭凉棚,看着对面的大船,朝着海里吐了口吐沫,开口骂道:
“要是认他的旗子,咱们这边早就喝风了,不管他!”
下面的人本就不太在乎,听到这个吩咐,都是齐声吆喝船只越靠越近,船上一干人都是摩拳擦掌
那五艘船都已经乱了,原本还能一字长线,保持个船队阵型,现在是横七竖八,彼此之间甚至都拦住了道路,已经动弹不得,这让索老黑一伙人越发兴奋,都在那里嗷嗷乱叫,这样的阵型,正好是方便跳帮爬船。
“冲进去,冲进去,各自盯住一条船,今日发财,回了寨子大家伙都有犒赏,给你们弄娘们痛快!”
索老黑在船上喊,有人急忙的给其他船传令,对方已经是到嘴边的肉了,都是加紧的驱动船只上前。
海上风不小,索老黑这伙人也都是跑了多年海上的,控帆自如,很快就是杀入了对方的船队之中,大船小船,彼此犬牙交错,混乱成了一团。
小船靠近了大船之后,水手们都是急忙的用铁钩绳索和大船连住,然后给自己的小船降帆,这样就能和大船一起活动,一干人咬着刀子就向船舷上爬。这个时候却有人注意到,大船也在降帆。
注意到这件事还没喊出来,船舷上却有人冒头了,两个人推着一门小炮露头,那炮看着也就是比手臂粗一圈,应该不太重,两个人一抬,稍微倾斜下炮口,直接点火。
各个大船都是如此,船舷上都有人拿着这等小炮向下打,大船走不了,小船也走不了,大家都困在一起,那小炮里面装着铁砂,也就是二三十步的射程,可各个船交错射击,遮蔽已经是很广了。
嘭嘭嘭的闷响连成了一片,惨叫声也是响成了一片,下面的人魂飞魄散,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这是碰到陷阱了。
海上风不小,硝烟很快吹散,惊魂未定的索老黑一干人却看到船舷上的挡板已经被打开,有大炮被推了出来,更有火铳和弓箭
“把你们兵器丢到海里,趴在船上,给你们条活路操你妈的,让你别动,你摸什么刀!”
喊话那人喊了一半就骂了出声,他刚骂出来,火铳已经打响了两支,这海面上船只起伏,弓箭火铳什么的想要有准头不容易,可下面人也密集,打不到那个摸刀的,那人身前身边却有两人遭殃,惨叫着扑倒,看着自己身前血花飞溅的,谁还敢动作。
“我这边数到十,再不照做,可就不客气了啊!”
船头那人嗓门颇大,又有人怪笑着说道:
“回头看看你们那窝子,也让你们死了心。”
一干人战战兢兢回头,却看到黑烟正滚滚升起,那个方向正是索老黑贼窝的方向,看到这个情景,这些人都是死心了,老窝都被人抄了,没了后路,这眼前又是凶神恶煞的,除却投降还能有什么路子可走。
也有人不甘心,在那里开口说道:
“请问是海上那杆旗的兄弟,也让咱们弄个明白。”
“说给你们也无妨,咱们是沙大当家下面做事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下面安静一片,私下里都是哀叹的神色,得罪了谁不好,居然招惹来沙大成这个鲨鱼,索老黑距离这大鲨鱼还有千里万里,对方肯设局坑害,这都是给他索老黑面子,看得起他了。
嵊泗列岛和舟山群岛地形复杂,大明也没什么太像样的水师,海盗们窝在里面,想要清剿都是极难,你找不到他们藏身何处,在海上和他们兜圈子的话,茫茫大海,抓谁去。
不过这些难题在沙大成面前不是问题,他就是海上最大几伙之一,在杭州湾这一代熟悉无比,熟人耳目也是多的很,论起控制船只,海上追逃,索老黑一干人怎么是他们的对手,至于海盗们的行事规矩他们更是熟悉。
在海上设局挖坑,那些海盗小股都是防不胜防,一个个的都被扫荡干净,不光是索老黑这一伙,舟山和嵊泗一带的海盗都是被扫了一遍,寨子被捣毁,船只财货被缴获,人都被俘虏,一船船拉向松江府。
有人开玩笑说道“海上就算是刮了台风,也未必会扫的这么干净”,海盗们被送到松江府,松江府在南汇咀中后所这里专设了空场,一干人先是甄别身份,再就是看看有无疫病,血债累累的头目和重犯都是被单独抓起来,斩首示众。
而抓到的海盗俘虏由本地的乡勇团练押送到上海县,那边各项工程都是展开,正是缺乏人手,海盗们正是填补了这个缺口,治安很是糟糕的南直隶和浙江海面也是被肃清,商路安全通畅。
一千零一十九
松江府几个县虽然濒海,但从县城到海边的交通并不方便,海边也谈不上有什么设施,毕竟当年倭寇闹得最凶的时候,松江府这里遭殃不浅,禁海的政策在这里执行的很得力,慢慢的也就荒废下来了。
天津卫还有军港码头,多少有个基础,松江府这边都要重新规划建设,一切工程都要从头开始。
各项工程都是从无到有的建设,工程可是不小,不管是施工的材料所需的人力,材料这个倒是好说,松江富庶,因为开埠朝廷也给了特权,赋税可以用作建设,有了钱材料不愁的,松江府毗邻长江东海,境内又有几条河道和其余各府相邻,用船运来也是比较便利。
真正让人发愁的是人力,江南各府都是人烟密集,但江南各府却很少有什么流民饥民可供招纳。
王通来到松江府才知道,本地百姓平日里吃的都是白米饭加鱼干,这个生活放在北地寻常小地主都未必能做到。
大明的很多濒海城市,禁海之后立刻从兴旺变为了衰败,而松江府不同,禁海之后,他依靠本地的棉纺织业一样是维持的主,甚至因为规模的扩大而更加的兴旺发达,本地田地肥沃之处则是耕田,其余各处则是去纺纱织布,或者是为布行奔走,松江府的各个作坊每年还要从其他府县雇佣人手,哪有空余的人手去参加基建。
而且松江府周围几府都是和松江府差不多的光景,本地还要雇佣大量的外地人做工做佃,想要提供人力却是很难。
所以在本地征伐劳役,的的确确是伤到了士绅百姓的利益,他去基建上干一天,家里的活计就被耽误,就少赚了钱,众人如何甘心,怨气也是十足。
一开始,仅仅靠着松江府肃清弄出来的过千苦役应付,然后尽可能的平摊各家的负担,好在是杀了几百人,抓了过千人,把松江府上上下下都是吓怕了,这才是维持的下去,不过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海上剿灭海盗就成了补充人力的大好法子,因为天津卫的兴起,海上几个大伙的活动范围都是向北,南直隶和浙江一带的海面上成了势力真空,许多小海盗团伙在这里活动,海上不靖,商人们都是尽可能的绕路,海盗猖獗又和陆上的匪类勾结,让各个府县也都是乌烟瘴气。
剿灭海盗,一来是抓取大批的人力,二来可以治安商路,一举数得,更不要说可以用缴获的财物来购买粮食物资,用来供应开埠工程所需,这就是松江府开埠的先天优点之一,他这里本身就是粮食丰产所在,有钱就能买到粮食。
地方上本来对辽国公的作为颇为惊恐,实在是太过腥风血雨,可清剿海盗的事情一做,大家都是叫好。
王通在给各家摊派劳役的时候是可以商量的,但这个乡勇团练的训练万万不能商量,就算是有苦力替代也必须要保持,各家各户本来也是有怨气怨言,不过看到一队队海盗俘虏之后,大家反倒是拥护了,保境安民,做了对自家有实在的好处。
至于缴获的赃物,王通在松江府发卖,又购买大量工程所需的物资,这更是吸引了各处到来的客商,让松江府的市面大大的繁荣。
那么多海盗苦力,也有人担心会不会闹事作乱,现在松江府那些千户所的兵丁指望不太上,能打的也就是辽国公手中的几百护卫和大船上的水兵,可那些大船不是时时都在,也是靠不住。
实际上俘虏苦役的数量到了两千左右的时候,他们也看到看管的人并不太多,起来闹了一会,当时看管他们的只有王通的二百护卫。
一看这边乱起来,就有人匆忙去县城报信,沿途消息传播,各处都是惊慌失措,各家各户都是聚集人丁要不就是向城内跑。
等到城内聚集了几百民壮过来救援,却发现俘虏们的变乱已经被镇压了下去,短短时间内,那二百护卫已经杀了将近四百人,俘虏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虎狼,各个胆战心惊。
那尸体头颅都是被挂起来示众,浪费了不少木材竹料,这更是让后来的人胆寒,也让众人对王通的力量更有了信心,不过,对于训练丁勇民壮的事情,大家也都是热心起来了,不耗费自家民力,那就要用俘虏,用俘虏就怕出乱子,手里练出点青壮来也是放心,左右都是自家的人。
不过他们却是没想到,被王通训练过的兵卒,那就一定会是王通的部下
“廖浪这几日正在太湖和河上抓贼,他先在可是被人骂的惨,所谓绿林第一败类啊!”
王通笑着说道,今日辽国公府摆下家宴,宴请锦衣卫百户沙大成,王通在天津卫的一干手下,大都在锦衣卫中有个官衔,有官面上的身份,毕竟有方便。
这次家宴倒是简单,王通自然坐在上首,吴二、史七这些亲卫也都有个座位,听到王通这么说,一干人都是大笑,吴二更是说道:
“公爷想必也听说了,太湖水道还有那些江上河上的人物,一边痛骂,一边派人过来打招呼,说是公爷如果看中了他们,他们立刻将手中的力量奉上,只求公爷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会来松江府这里做个良民。”
大家又都是笑,王通端起酒杯示意,众人都是连忙站起回礼,坐在王通右手边的沙大成比起王通初见他的时候,已经是白了不少,毕竟在天津卫一带养尊处优那么久,不用风餐露宿的,人也是舒服了很多,也就养出富贵模样了。
“沙大成,当初说让你派人过来,怎么自己领着船队过来了,辽镇那边的生意可不要耽误。”
“请公爷放心,从天津卫去往辽镇海路太平,没什么风浪,儿郎们自己也跑的精熟,耽误不了事,公爷这边才是最要紧的,怎么能让别人做,属下先领人过来。”
说到这里,沙大成又是笑着说道:
“好叫公爷知道,这一趟不亏,来的时候装满了碱和皮货,回去的时候装满了丝绸和棉布,这一趟来回就是翻了几倍的钱,今后还要多来啊!”
南北货物贩运,漕运的运输成本差不多是海运的五倍甚至更多,更不要说沿途那些卡子,这个耗费更大,单单在这个运费上,海运上就凭空多出许多利润,更不要说沙大成这次贩运的南北各有需求的俏货。
众人又是笑,王通也是点头说道:
“松江开埠,朝野许多人还在议论,说松江这里没有碱、没有皮货、看我王通还能弄出什么暴利的东西来,他们就没有想到,北边的东西通过海上运到松江来,去江南去长江沿线贩卖,南边的东西来到松江出海运往各处,这个沟通往来就足够让松江兴旺发达了。”
在座的诸位都是跟着王通好久,对王通说的这些也能理解,大家都是点头,王通又是开口问道:
“沈枉的孩子现在也进了学堂吧,据说沈枉现在安家在天津卫了?”
“是,沈枉现在专做北地去往倭国和高丽的生意,海州向南他已经很少过来,属下说句冒犯的话,要不是沈枉和属下都是在天津卫,那里能让这些杂碎在这边胡作非为,沈枉也是英雄一世,如今心思全在他那孩子身上。”
沙大成笑着说道,却颇为自豪的看了看身边站着的沙东宁,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再晚来这边几年,没准南边的人也会过来,或许本地也会出一个你们这样的人物,不过现在我们过来,那就没他们长大的机会了。”
说了几句,众人饮酒聊天,京津那边也有新见闻,江南这边也有见识,彼此聊的颇为高兴,沙大成看了眼沙东宁,迟疑了下说道:
“这次来本来是有件事想要求公爷,就怕给公爷添了麻烦。”
王通笑着点点头,能拿到这个场合说了,想来也不是不能答应的为难事。
“沙家想要搬过来,为公爷在松江的事情出一份力,现在的局面想必要给公爷添很多的麻烦”
“哦,这可是好事,不过,你如今在天津卫的局面也不小,舍得这么过来?”
“那局面还不是公爷的恩典,再说了,沙家船行要做的就是从天津卫到辽镇,有东宁他叔伯看着也出不了什么麻烦,不瞒公爷,天津卫那么大的局面却让沈枉拔了个头筹,属下眼馋的很,现在松江这边开埠,属下可不能将这个机会放给别人了。”
说完哈哈笑出声来,屋中诸人都是跟着笑,王通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开口说道:
“你来帮本公也是好的,天津卫那边水师炮台都是齐备,松江府这边还是千疮百孔的,你来也是周全,不过,不能光是你过来,三江保险行、三江钱庄、三江船厂、三江匠坊都是要过来,我拟个文书,你带回天津卫去。”
一千零二十
王通来到松江,松江开埠搞不好就要兴盛无比,每个见过天津卫奇迹的人都有这个预感,局势的发展和他们的判断差不多,当王通开始清理海盗水盗,将俘虏用在松江开埠建设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靠谱了。
沙大成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人反应的也不慢,在上海县的港口简单修建,栈桥建成之后,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
上海县临江和临海的所在,本就有几处天然的良港,现在将一应措施建起,马上就可以停泊更大吨位的船只,可以进行更加方便的装卸,与此同时,河道的整修与拓宽,道路的维护都是在进行中。
道路通畅,商人来往更方便,运输货物更加方便,就算松江府没有从海上来的货物,他那天下第一的棉布产量,富庶无比的各个县城,现在这个方便也值得大家跑过来看看,将来做生意的时候扩大些规模。
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还有南京,甚至江北的扬州府,浙江的嘉兴府和杭州府、湖州府也都是有商人过来。
每年松江的七八月后,本就是棉布买卖收购的旺季,大家一边是来做生意,另一方面是看看松江开埠到底有什么可参与的。
江南豪商那是世代豪富,自己有一套发财的手段,见识也是广博,虽然这些年听到天津卫如何如何,但毕竟自家有天地,关注关心是一回事,参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天津卫主要是以天津卫为中心,用海路、运河和陆路为网络,连接辽镇、京师和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以及塞外的殖民点和部落,沟通贸易,财富增值,这条线路实际上和江南没什么关系。
而且因为天津卫税卡的明码标价,沿着运河北上的大部分江南货物实际上是被抵制了,从海上过来的货物则都是那些海主们的生意,江南本地豪强富商得利不多,参与也是不多,光是听到种种传闻,自然不会让他们舍得花钱。
来到松江后,首先是棉布的价格涨了二成多,原因很简单,收购的人多了,从北边过来的大船回去都是要带上棉布和丝绸,这些东西利润高但不是暴利,可胜在常来常往,是个长久的买卖,海运运费的低廉更是让利润加大,众人都是盯住了这一点,他们吃的多了,其他人自然就要少吃。
搜购的价钱也就这么被提了上来,你用去年的价钱收,那我就卖给北边来的商人,对方给的也是现银,难道你的银子值钱?
好好的生意,平白被这个松江开埠给搅和了,大家心里都是恼火,可眼下这局面却由不得他们不做准备,比如说原本是在棉布收购旺季过来的,就考虑在松江府开设个分号之类的,常驻下来,在淡季的时候也要收购,这样可以省些,原来有分号的,则是要增多人手,看眼下这个局面,日后还有的涨。
开埠都说是给大家发财,可上海县这边却不对,这辽国公还定了什么平安牌子的规矩,凭空又是多交出一份银子。
江南各府的商人公议,心想左右是王通想要捞钱,这样的贵人在,大家都是要孝敬的,不如厚礼送到你辽国公家里,国公大人还能记住大家的人情,何必平安银子入公用度呢,想的倒是有道理,奈何银子礼物送到辽国公门口又被丢了出来。
守门的护卫甚至都没去里面通报,直接就是呵斥道:
“国公在乎你们这点银子,万事按照规矩来!”
说是辽国公公正廉明,从江南各处过来的商人是不信的,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捞钱的道道,在城外临江临海的各处钉下木桩,木桩之间用细绳相连,将土地圈出格子来,就说这是将来的店铺、仓库、货场和住所所在,却按照地块表明价钱,要商人们出价竞标,或者是买下这块地,或者是买个租下多少年的权力。
这真真是荒唐,这就是画饼卖钱,那些地方还长着草,有的连草都没有,凭什么真金白银的要钱,怪不得王通不要大家的礼物,原来捞钱的地方在这里。
只是他也把大家想得太傻了,这个是买卖自愿的,大家伙又怎么会上这个当,可也有不对劲的地方,那些从北边赶过来的商人们都跟不要钱一样的抢购,大把的现银丢进去,就好像那些地下埋着什么宝货一样。
还别说,真有江南豪商偷摸的派人过去挖过勘探过,自然什么都没有挖到,那眼下这样的场面就只能是被人认为是设局了,这辽国公到底是武夫出身,做起事来丝毫不讲究什么廉耻,礼物不要,居然想要设局刮大家的钱财。
众人都是嗤之以鼻,可也有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了,那真是一箱箱的真金白银朝着总办官署里办,不是大家怀疑的那种董卓进洛阳,几千兵轮流给人看,北地不断的有商人从陆路和海路过来,大把的投入银子,而且王通自己的三江商行也是圈了大片的地盘。
别的能骗人,真金白银骗不了人,王通更不会自己坑自己,北方来的商人都是见过王通手段的,这难道不是骗局。
江南豪富也是不少,有些人索性是买了一两块地,也不差这点银子,扬州那边过来的盐商却是不含糊,他们本来就是银子多,也不在乎,他们倒是大把大把的投进去,而且还在上海县附近圈地造庄子,他们富贵闲人,也喜欢看个光景,这松江开埠,是大明前所未有的新鲜事,在这里肯定能看到许多新鲜光景,开开眼界。
后悔药没有卖,一时赶不上,事后想要补救就会变的很麻烦,不过此时也就是北边的商人大把花钱,南边的商人一边观望。
不过在江南经营丝绸和粮食的大商人们却已经是尝到了甜头,从北方过来的商人们大量的收购丝绸,他们在海运上节省运费,自然就愿意在收购价格上加高些,因为海上不太平,不少商人的丝绸都是存了不少,走漕运的运费也是高昂,现在这可是两便之事,这些丝绸商人都是纷纷在松江府购买商铺仓库,还准备来年走漕运的份额削减,都运到松江这边来,这多么方便。
松江府有大量的俘虏劳力不说,各处用来的商人以及相关人员也都是不少,更不要说过了明年基建完备起来之后,人口的大量增加,这都是要耗用大量的粮食,未雨绸缪,在天津卫的时候都做过。
在天津卫除却从漕粮中挤出一部分外,还要依靠从海上运来的南边粮食,还要在北直隶建起大量的农庄,在江南就没这么多问题了,江南本就是天下的粮食主产区,每年的产粮从水路汇集,然后运送到北方,除却漕粮之外,还有许多粮商运往北方发卖的,现在松江府收购,提供出来实在是轻而易举。
更让江南粮商们欣喜的是,松江府对别的商人征收这样那样的税赋,但对粮商却有种种优待,比如说仓库可以帮忙建设,比如说平安银子可以减免等等,有这样的好处,他们自然愿意将粮食运送到这边来。
王通未到松江的时候,开埠之事没有寸进,王通来到松江之后,简直是一日千里,天津卫那些已经发家的豪富商人们知道跟着王通就有发财的机会,但王通立下大功之后突然去往松江,他们都是不摸底,所以一直在观望。
等到蔡楠和李虎头等人回师,朝廷的封赏丰厚,而且还有即将大用的消息传来,大家都是放下了心思。
如果朝廷真要将王通如何,那就不会让和王通亲近的虎威军系统继续存在,而且还要大用,这实际上是表明一种态度,侧面上也是对王通的褒奖。
有了这个,那么王通在松江的作为等于是有了背书,不用担心中途夭折,那还等什么,王通、辽国公可是有点石成金的手段。去晚了,可就发不了财了。
大批的商人急忙赶向松江府,好在是如今三江船行也有从天津卫去往江南的快船,也有人直接是走陆路,也不带太多的货物,一路急赶。
这一干人来到,带来了大批的银两,也带来了大批有经验的商业人员,松江府一切还都是草创,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他们迅速的去往江南其余各处,看看有无货源,有无商机,这些人让松江府建设资金充裕起来,也让松江开埠的商业前景一下子明朗起来,江南商人们也都是动心了。
真正让局面变得火热起来的,是京师那些勋贵豪门的加入,他们先期来到又都是撤回,现在又是拿着银子回返,京师这些勋贵豪门的加入,直接让南京城内的勋贵们也都是动心了,南京城内的勋贵则是江南商业的风向标,因为大家都知道,跟着这些人投资,最起码不会亏本。
天气一天天变冷,松江府却在一天天火热起来
一千零二十一
松江府的十月早晚已经是寒意颇重,单衣已经是顶不住了,北边的消息也都是一件件传到这里来。
辽镇改为辽宁,设行省,辽宁这个名字是天子御赐,朝野纷纷颂扬圣心独具,这名字实在是起得好,不过王通依稀有印象,曾经在万历皇帝面前提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就这么被顺坡下驴的用了。
边镇取消,设三总兵,辽南总兵孙守廉,辽西总兵李如柏,辽东总兵马林,李成梁致仕,关外的李成梁时代结束了。
李家的子弟中,几个年纪小的都是辞掉了官职,却是带着家中的亲兵家丁,在边墙外屯垦拓荒,建立农庄,大家也都明白,李家这是要专心发财了。
辽宁省设立县、州、府、布政使司,总领全局的巡抚人选则是选用了河南左参政徐广国,举人做巡抚,这还是自海瑞之后的第二个例子,徐广国在河南倒是未必有什么好的官声,被巡按弹劾贪墨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这个徐广国也有能臣的称号,这一点河南上下都是不能否认,官场上上下下的手段,徐广国都是洞若观火,明白的很,想要隐瞒他很难,就连身边的师爷都很难做什么手脚,而且徐广国并不是一位的刻薄,进退分寸掌握的极好,下属官员不敢隐瞒,却也生不出什么怨恨,都是用心做事。
原因无他,徐广国是举人出身,一步步从知州做上来的,做的多了,见得多了,实务自然精熟,别人瞒不了他。
他能到辽宁做巡抚,又和寻常地方的巡抚不同,别处不过是做太平官,他去辽宁做这个首任,可是为了打开局面,日后必然有大用的,京师士林很多人都是酸溜溜的说他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是沾了王通的光而已,可也有聪明人看的明白,徐广国固然是王通提拔起来的,可后来在干什么,是在卫辉府看着潞王,这差事想来万岁爷时时记在心上,能有今天的地位,那是对方差事办得好,简在帝心。
边墙外的垦殖农庄纷纷建立,边墙外还没开垦的荒地众多,上山伐木也需要人手,从关内招募来的贫民百姓光是填补辽宁省自己的地盘都未必能够,边墙外是指望不上了,最先出去的本就是军镇的边将亲属部众,直接开始掳掠女真村寨,向着辽宁贩卖奴隶,然后招募平民百姓
从京津山西过来的大商号也纷纷在边墙外设置店铺据点,收购各色特产,并仿照草原上的例子,组织武装商队不断的向各处拓展,贩卖货物并为殖民做好准备。
辽宁行省,以往这个深秋初冬的时间,辽宁北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秋高马肥,草原上的蒙古大部都是厉兵秣马准备南下。
不过今年不同,科尔沁部和各部联军在入侵辽镇的战斗中大伤元气,还没怎么恢复的时候,已经在多伦站稳脚跟的归化商团武装接连发动了战斗,战斗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抢夺牲畜,掠夺人口。
现在的辽宁边墙内外,需要大量的人口和牲畜,这些东西就地贩卖就能获得厚利
这时候,东征大军都已经回返关内,众人突然发现,从前斩首几十个脑袋难如登天,现如今几百个首级也简单的很,草原上那些商人组织的护卫队伍,就已经快要把科尔沁部打垮了,大家都是奇怪,从前畏之如虎的这才草原强豪,原来是这样的土鸡瓦狗吗?
回到京师之后,按照规矩本来应该是举行盛大的阅兵,还要太庙献捷之类的仪式,不过万历皇帝统统没有举行。
至于为什么,京师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万历皇帝私下曾说,王通不在,朕就算阅兵也感觉无趣,还是节省些银子吧!
目前有三支兵马已经是定下来,谭兵要去山西,历韬则是去陕西,孙鑫可能会去宁夏一带,然后归化城那边要专门安排,齐武会派往那边。
有些事情说起来也是比较古怪,王通掌握大军的时候,朝廷内外都是猜忌提防,唯恐他有异心,可等王通自贬去了松江,万历皇帝和朝中大臣们选择留在京师周边的虎威军各团的时候,却又反了过来。
自然要选最放心的,历韬、孙鑫、谭兵等人虽然也是天子亲信,不过他们身后也有这样那样的背景,比如说历韬和宣府以及蓟镇的关系,谭兵和商团武装的关系,孙鑫和京营的关系,这些都是不能留在京师的。
但韩刚不同,韩刚是王通的舅子,和王通关系这么近,这样的人想来会对万岁爷忠心耿耿,一定要留用的
虎威军被打散分拨到各处,这个原本在预料之中,很多人还以为在此之后,虎威军一系就要崩溃,天津卫就成了肥肉,不过蔡楠成为了御马监提督太监,李虎头封侯,两人依旧是坐镇天津卫,这个态度打消了很多人的妄想,当然,御马监如今在宫中各衙门中也是不断被虚化,已经成了武职太监的一个加衔衙门存在,职能从军事更多的向经济上转移,管理内库,经营皇庄皇店等等皇家产业。
天下间都是瞩目虎威军下一步的动向,边镇如何裁撤,辽镇改为辽宁之后的变革,以及相应的人事安排。
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几次朝会之后,朝廷下旨说是如今北地丰收,为了减轻江南各处的负担,减少漕粮的数额,自然相应的银两也不下拨。
但通州到天津卫的河道却开始大规模的征发民夫疏浚拓宽,天津卫又在兴修港口,天津卫几个船厂都接到了打造福船的订单,天津卫的粮商们也得到了消息,明年官府将要在天津卫采购粮食。
这实际上是朝廷要把南方供应北地的粮食从漕运上转移部分到海运上来,漕粮每年耗费极大,除却本身的费用之外,方方面面都从其中得利,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这样的利益集团自然不可能一下子拔除,徐徐图之还是做的到。
而且关外大胜,朝廷的威信也是前所未有的高涨,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到了这上面,稍许的改动很多人都不会关心太多。
归化城以及周边地域的收上来的赋税都是归入内库,这次辽镇边墙外户部再也不愿意放过了,现在可不是收税少就贤明的时候,田赋萎缩,就只能在各处商税上打主意,偏生几个大头都在内宫,万历皇帝又是抓着不肯放,松江府那边倒是说归户部国库,奈何那边是王通盯着,而且一时间不能见效,所以只能在关外这边做文章了。
户部选派了一批人过去,奈何边墙外那些垦殖庄子不是辽宁军头的部众,就是京津勋贵的家仆,双方彼此都是不对付,可谁也压不倒谁,无奈之下,也只能是搞个平衡,倒是按照规章制度交钱了。
这个消息传回京师,倒是让很多人惊讶了一番,大概想明白了如何才能收税上来的道理。
京师发生的很多事,对王通来说没什么稀奇,尽管很多都是发生之后二十天甚至一月左右才到他这边,不过大体都能预测到,都在辞官奏折那一系列谏言的方向上,不过是或多或少的偏离罢了。
秋天的松江府虽然寒意渐重,可上海县以及周围却愈发的热闹,不说别的,已经是有几个大仓库先建了起来,仓库里面屯的都是从北边运来的碱和皮货,北边的船只还在源源不断的前来。
算计着时间,应该是来不及在封海之前赶回去了,他们来到松江府,卸下北地的各项特产,然后装满江南的各色货物,仅仅凭着一条运河和那些并不方便的陆路沟通,远远满足不了南北双方的需求。
比较有趣的是,天津卫那边过来的大船,很多都是用条麻石作为压舱的,结果松江府缺这个,这些石头都是卖了个相当不错的价钱。
碱、皮货、产自关外的人参、松子等等,这些货物都是江南的俏货,难得来了这么大的量,价钱想必也是便宜的,而且好在去了还能销售出自家的货物,两利两便,何乐而不为,一时间真是众商云集,热闹非凡。
原本松江府和各处一样,这货物过一次卡子都是缴一次税的,这次也是改了规矩,入松江的货物不收税,出松江的才收税,这看似少要了钱,可实际上却是吸引到了更多的商人到来,户部和御马监派到松江府的人收钱收到手软,联想起辽国公没来松江时候的冷清局面,当真是赞叹敬服。
廖浪那边在太湖和江南各处江河湖泊上抓贼捕盗的活计还在继续,人一批批的送过来,但松江府各处的治安却是大好,王通也习惯了每天到街上和工地上走一圈,看看江南风情,看看热火朝天的建设,让他心情颇为愉快。
十一月初二的时候,王通接到了护卫们的禀报,说是宅子周围有人探头探脑的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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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十二
宅子周围有人探头探脑的张望,这个对于王通来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事情了,自从他有了自己宅子之后,就有各种各样的人盯着,有敌人,也有自己人。
“没工夫和他们纠缠,撵走了就是。”
王通对这个也懒得理会,现在他已经等于是赋闲的状态,也不愿意生这个闲气了,杀鸡儆猴的事情都是做过,松江府内掉的脑袋足够镇慑一干宵小。
江南殷实偏于清淡,王通的家眷之中,翟秀儿和卢若梅倒是本乡本土,吃的习惯,韩霞、张红英、宋婵婵他们三个,就不那么适应,而且江南风景虽然秀美,但离开自己的乡土,年轻的女孩子并不是那么习惯。
饮食用度上倒是好说,一艘艘从北边过来的船只都知道奉承这个,只是这思乡之情却没办法,韩霞想自己的哥哥,想自己的叔公,张红英和宋婵婵的情绪也不高,王通如今时间也比从前宽裕了许多,少不得要在家陪妻妾说说话,王夏一天天长大,这个让王通也是高兴。
不过,对一名领大军征战四方,统管内卫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家庭生活实在是闷了些,所以王通经常要出去走走,定期在城内和码头那边溜达,算是巡视,也算是放风,居家男人的无奈就是如此。
十一月初前后,张红英和卢若梅都有了怀孕的症状,请来医生诊治之后确认了这一点,王通这个身份地位才有一个儿子,在这个时代属于标准的人丁不旺,王通自己虽然觉得没啥,却有不少人替他操心,这次的事情也算是双喜临门,本地王通手下的人都是上门道贺,弄得隆重非常。
王通自己也是高兴,不过也有些小插曲,比如说宋婵婵和翟秀儿都是满脸笑容的忙内忙外,和大家一样的高兴,可实际上却不同,韩霞和王通提醒过,说宋婵婵和翟秀儿都偷偷的哭过,尽管王通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但内宅女眷的地位多少和有无子嗣相关,女人们自己心里都是想得很多。
少不得王通又要去安慰,又要多陪了几天,翟秀儿这边还好,宋婵婵则一直是疑神疑鬼,怀疑当年是不是被人喂了什么药,导致现在没个消息,王通这边又专门从南京城请来了名医诊治。
那名医倒是有本事的,一番诊断之后给的结论就是时候未到,不要着急,这才算宽了几个女人的心思。
这段时间的经历,对王通来说,当真感觉疲累,说是焦头烂额也不夸张,实在是无趣的很。
上海县知县、县丞一干县内有品级的官员都是知趣的准备辞官了,有的人明白道理,有的人看着上海县一天天兴旺发达起来,还琢磨着继续留用,不过都是很“巧合”的经历了一些事情,然后心惊胆战的准备辞职了。
眼下松江开埠如火如荼的进行中,这知县的位置也成了美差,很多人也是琢磨过,但王通的意思很明白,这个位置他定下了,大家又都是自动自觉的缩了回去。
在京师为王通系统收尾的杨思尘马上就要来松江了,他有一个举人的身份,做这个知县也不过分。
王通身边的文人不多,吕万才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徐广国也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员,只有这杨思尘一直不求什么,这次的知县位置杨思尘实际上都在推辞,还是王通说要有个放心的人管住这一块,他才接受。
一切开展起来之后,上海知县的位置会虚化的很厉害,所以说白了他还是作为王通的文书幕僚,或许正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杨思尘才接受的。
吴二已经是成家,他娶得兖州府一位地方大豪的女儿,这位大豪多多少少也和私盐有些关系,这个就不必说了。
吴大吴二已经是分家,倒不是日子过得不好,而是过得太好,吴大在天津卫和塞外这条线上俨然是一方大豪,不少子侄都是跟着做事,王通去往南方,吴大这边有些舍不得北边的场面,可又觉得跟着王通,肯定会有更好的机会,所以兄弟合计,吴二跟在王通身边的日子也久了,这次就跟过来,家中子侄族人愿意来的,也可以跟随前往。
吴二来到之后,在王通的授意下,先是领着人将松江府境内的私盐清了一遍,这一行利润非常丰厚,王通却未必看在眼里,但贩运私盐的队伍往往都有刀兵,这可是麻烦祸害,不能留着的。
官盐是个扯淡的东西,松江一府的吃用自然还是要看这私盐,而且松江府自己的盐场早就崩坏,这私盐生意顺理成章的就交给了吴二这边来做,虽说此处私盐价格不高,可也是好大的生意,吴二又在皮货生意上有份子,当真是感觉自家来对了。
在一干人的策动下,京师已经准备授给沙东宁松江守备的官职,王通掌握大军的时候,朝廷对他百般限制,如今他居住在松江,万历皇帝却想着尽可能的给他特权,显出自己的优待和恩典。
相对于虎威军各团总如今最低也是参将的层级,沙东宁这个守备算不得什么,但好在是王通可以管辖,方便而已。
卫队中的史七也有了官衔,他是由京师锦衣卫衙门直辖的百户,分驻松江,因为王通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所以史七就近接受直辖,而且大家都明白,如果松江开埠到最后能有天津卫的规模,那么这个百户变成千户也是情理之中。
史七“私下”开的武馆依旧还在,所用的地方就是查抄的那两个贼窝寺院,这次清剿海盗也是有些孩童被带回来,有的是海盗们抓来的肉票和苦力,有家眷的自然放了回去,有些已经是孤儿,就被收容了起来。
这个在寺庙里的“武馆”还经常有些“教头”来授课,别看仅仅是一个武馆,可花费差不多有王通那老兵卫队的一半,耗费很大,不过这一处的银子是不走公帐和公费,都是由宋婵婵那边专门拨出来。
出身江南的水贼廖浪得了个江河巡检的官职,虽然巡检是个九品武官,但这实际上是将松江府所有的水路控制起来,位卑权重,没有亏待。
说是手下人各有各的位置,实际上正常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左右都是在上海县的勾当,大家各司其职而已,沙东宁倒是三天有一天不在,因为要去松江府内的各处堡垒和千户所验兵校阅,免得出什么篓子。
上海县的规制若是放在北方,足够府城的规格了,即便是在没有开埠的时候,就是繁华异常,开埠之后,各处豪商都是住在城内,这更是锦上添花。
从辽国公府到县城,走路需要半个时辰左右,在各处整肃后,王通经常在护卫的陪伴下,便装来城内走走看看,县城不小又是繁华,总是有不少看的。
王通身穿便装,一干亲卫们也都是便装,前后跟随,这样的队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也不敢来招惹,至于上海县城城门守卒,那都是参加过辽国公的宴会的,更是不敢怠慢,只作看不见。
“咱们府外盯梢的人这就没了?按照原来的规矩,近处靠近不得,远远盯着总是有的吧!”
王通走在路上,很是奇怪的问道,跟在身边的沙东宁笑着回答说道:
“公爷不知道,开始的时候有三路人马,公爷发威之后就都是撤了,后来只有一个人在那里,那人现在也是躲得远。”
正说话间,后面一名亲卫却上前低声说了几句,沙东宁皱皱眉,回头看看,有些无奈的说道:
“那人还跟上来了!”
王通回头看了眼,倒不用什么侦缉的手段,直接就在身后远处发现了,是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在跟着,看那样子倒是有隐藏痕迹的需要,不过那遮遮掩掩的动作反倒是让他更加的显眼。
“什么人?”
“说是本城一个缙绅的庶子,读书也没个功名,成家分了点产业过日子,没听说他和官府或者地方上有什么麻烦,所以属下们也没太理会。”
王通点点头,眼看着就是到城门这边了,看到王通过来,城门处的差役和守卒都是急忙的目不斜视,做忠心办差状,他们对王通可是害怕到了极点,第一次看到王通过来的时候还上前磕头,结果被训斥了一通,现在都是老实了许多,只作看不见了。
一干人进城之后,王通喜欢去城西弄海街小酒馆坐坐,那小酒馆别的还好说,无非是干净些,但那酒却是从绍兴运来的上好黄酒,滋味醇厚,配上本地的鱼干,很合王通的胃口,他喝一点,看看街上人来人往,是个放松心情的好方法。
今日走到了门前,对这位熟客,店里的掌柜伙计也隐约猜到了身份,奉承的格外殷勤,看他过来,伙计已经是出门热情的招呼。
王通笑着刚点头,却听到身后一阵骚乱,有人大喊:
“求大人做主啊!”
一千零二十三
不管是江南江北,百姓们喜欢看热闹的心思始终是有的,一听有人喊这个,“呼啦”一声一大群人聚集了过来。
王通的护卫们立刻是组成了个圈子,将人挡开,沙东宁却是喝道:
“人多太杂,你们立刻动手赶人!”
有动手这个命令,护卫们立刻是开始打人,看着王通这一干护卫都是豪奴做派,拳脚又是厉害,想看热闹的心思终究是比不过吃痛,人也就散开了。
后面喊“做主”那人已经被擒住,连嘴里都被一根棍子塞住,动不得说不得,王通皱了皱眉,大踏步走进了酒馆之中,开口说道:
“人先带过来。”
不用沙东宁这边说话,酒馆的掌柜已经知趣的请客人们离开,并且不算大家的酒菜钱,王通坐下,伙计动作麻利的温好黄酒上了小菜,然后也都是躲了出去。
对这酒馆知道进退的做法,王通倒是心下赞叹,到底是江南地方,伶俐眼色胜出北地不少。
“请公爷做主!”
就是先前在府外打望那人,倒是在王通的意料之中,只是这人一被带进来就是不住的磕头求告,不多时额头已经见血,王通迟疑了下,转头问沙东宁说道:
“这个就是你们安排的?”
被王通这么一问,沙东宁也是愣住,反应过来才小声说道:
“公爷,若是属下安排定要禀报的,怎么会做这等糊涂差事。”
杨思尘那边曾有信笺过来,史七等人也是类似的意思,说王通来到松江之后,行的都是雷霆手段,镇慑立威已经足够了,也要收拢人心,当然,王通所做的事情大都是对地方上有好处,不过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也看不出什么效果,不如做些事来收拢人心。
这些事里,最能得人心的莫过于为民做主,当街有人磕头喊冤,然后王通主持公道,这个好似戏文的段子定然会让闲人百姓叫好。
今日这事,实在是太像了,也难怪王通有此一问,不过也就是随口说罢了,如果真是沙东宁安排的,那就会让人质疑他的办事能力有问题。
“说说,什么冤情你不去报官,却来找本公。”
王通开门见山的询问地上跪着的那人,那人听王通这么说,知道对方已经有要管的意思了,连忙磕了几个头,开口说道:
“公爷,县尊管不了啊,小的过去反倒是给县尊招祸,在松江府地界,就算是在南直隶,恐怕也只有公爷能管了这事。”
这人虽说没有功名,毕竟读过书,说起来倒是有条理的很,王通点点头,开口道:
“说吧!”
那人颇为扭捏,开始还很吞吐,等看到王通一干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后才说的快了些,事情本身倒是稀奇,也难怪这男人扭捏,却是他的儿子被人抢了,这男人知道儿子被谁家抢了,却不敢大闹,这本身就是一桩奇怪处。
另外,对方抢他儿子不是为了拐卖人口,却是看重他儿子的姿色,这就是另外一桩古怪处了。
明代男风颇盛,这是邪祟处,过来告状这位童生的儿子从小柔弱,长得倒像是个女孩子一般,而且还是那种美貌的女子,在县内很有点名声,这童生虽说没有功名,不过家族颇大,在本地势力不小,又有几个做官的亲朋故旧,倒也没有人敢打什么怀心思,而且这童生也看得紧。
奈何松江开埠,很多强势人物或者是这一干人物的代理人在这里,那就不是一个松江土豪能庇护的住了,结果某天这位童生儿子被人半抢半骗的拐走了,这童生自然是着急,上门去要直接被打了会来。
想要让家人出面,家人无能为力不说,还担心这件事丢了家族的脸面,让他不得声张,自家骨血那能不着急,可这件事也不敢声张,若是闹腾起来,丢自家的人,孩子今后也是麻烦。
到底是读过书的,弯弯绕绕的心眼多,这童生倒是找到了王通这边,知道辽国公或许能帮忙,但他这等身份是求见都没得求见的。
“恶心。”
听到这个人的讲述,王通连喝酒的心情都败了几分,直接开口问道:
“谁抓了你儿子你知道吗?你儿子还在县里吗?”
“回公爷的话,小人的孩子还在县里,小人的家仆正在那边盯着,是”
“是谁家?”
对他的吞吞吐吐,王通已经有点怒气了,忍不住微微抬高了声音,那童生身子打了个激灵,小声说道:
“是城北的郑在宾郑官人家”
说的小心翼翼,说完之后又是叩首在地,王通却是纳闷,松江府上下的豪强大族他都是心里有数,甚至连那些有名号的牛鬼蛇神都是清楚,可这郑官人听都没听说过。
王通回头看了眼沙东宁,沙东宁也是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凑在王通耳边低声的说道:
“公爷,是郑国舅的一个族弟,郑国舅那边主持过一段时间松江开埠,他回到京师,这地方就给这郑在宾来管了。”
当初松江开埠,上上下下都以为容易无比,郑国泰就是过来捞功名好处的,也是有些灰溜溜的回京,不过他在这里也有宅子产业,就留下了个族人看着。
如今郑家是大明第一勋贵,那是郑皇后的母家,将来太子登基也要继续富贵的,谁都是要巴结几分,不敢得罪,在这松江地方自然是横行。不过,郑家留在这边的人和王通主持的松江开埠井水不犯河水,利益上也没什么交集,所以王通这边也没怎么关注。
没想到今日听到,沙东宁禀报给王通之后,神色有几分慎重,那童生也是盯着王通的神色,这可是郑皇后家的下人,如果王通也打了退堂鼓,那这件事恐怕真是要麻烦了。
“哦,你确定你儿子就在那宅子里吗?”
王通开口只是问了一举,这童生愣了下,随即大声答应道:
“就在府邸里,小人敢用性命担保。”
“带本公过去看看吧!”
王通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那童生又是怔住,眼泪却留了下来,碰碰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带路,王通既然发话,沙东宁一干护卫都是遵从,沙东宁却还嘱咐了手下,让他回去再调些人来,求个完全。
等王通刚踏出门槛,却想起来了什么,转头说道:
“这家店的掌柜伙计都是不错,人也灵醒,生意做的也利索,让三江商行拿一千两银子入两成股,好好做吧!”
店里掌柜伙计本来是跟出来相送,听到这话先是失色,然后才是大喜,连忙磕头道谢,他们开始还以为王通要强占这家店,可这拿一千两银子入二成股,那就是送钱帮忙了,这家小店就算加价三成,也卖不了七百两。
走到半路,三江商行在城内的人就过来禀报,郑家的确抓了孩子,而且还在宅子里。
来了松江几月,县城内王通却没有全走过,还真是没有想到在城北还有这么一处大宅院,两条街都被占去,白墙黑瓦,朱漆高门,气派非凡,临街的大门前没什么行人,只有几辆车马停靠,另外还有些挺胸叠肚的护院在那里巡视,倒真是很有些豪门的气象。
看到王通一干身穿便装的人走来,还在打量宅院,当即就有人呵斥道: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走远些走远些!”
王通摇头笑了,脚步却是不停,那边门房护院的看着不对,彼此招呼却是围了过来,一人伸手就要推搡,开口说道:
“冲撞了此地,你们不想活了吗?”
他手还没伸过来,就被沙东宁一把抓住,反转直接丢开,一看他们还敢动手,那边一阵乱叫,有人已经是抽出了刀,王通继续向前走,笑着说道:
“我是王通,有话和你们宅子里的人说。”
“这可是郑国舅的宅子,王通算”
为首那人话说了一半,就直接哑然,王通是谁,松江那有不知道的,看这个气派,肯定也不是假冒。
“都瞎了眼睛,快把家什丢了,给辽国公磕头见礼。”
这人反应的不慢,一身冷汗出来后,回头吼叫,不用他吼叫,这些护院家丁的都已经吓坏了,他们抽刀,沙东宁等护卫的动作更快,百战精锐的杀伐气那里是他们能当得起的。
兵器丢了一地,这边也跪了一地,还没等他们第二个头磕下去,王通已经走进门口了,门房急忙爬起来说道:
“国公且稍待,小的去通报。”
一个郑家的族人,那有让王通稍待的道理,王通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在正堂上坐下,也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白胖的中年人匆匆赶到,看到坐在堂上的王通,脸上却是闪过一丝不快,可还是上堂见礼问候。
见礼之后,也没管王通,这郑在宾自己起身坐下,和王通相对,这已经是极为失礼,在王通面前可没有他坐下的道理,但这郑在宾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王通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这里抓了个本地童生的孩子,放了吧!”
明代选取后宫嫔妃,都是要在贫寒清白人家中选,在没被选入之前,这家人也谈不上什么显贵。
可一旦被选入宫,若是能成为宫中的嫔妃一级,或者为天子产下子女,那情况就完全不同,等到了皇贵妃和皇后这一级别,那外家一般都可以封爵了。
先前贫寒,突然显贵,时间往往很短,往往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特别麻烦的就是,家人仆役良莠不齐,这样的人家,毕竟不比世家豪门,自有一套规矩章程在,突然显贵之后,往往是族人纷纷投靠,寒门小户本来也就势单力薄,场面大起来,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也就全都招纳。
贫寒乍得富贵,往往不知道收敛,不知道高低分寸,在外面惹下很多不该出的祸事来,从明初到如今,那么多戏文的反派都是国丈和国舅之类的,虽说都伪托唐宋,可也都是在大明有本的。
如今的郑家更是了不得,郑皇后深得万历皇帝宠爱不说,她的亲生儿子也是大明的太子,那就是今后的皇上,这个代表什么,郑家最起码有两代的富贵,而且万历皇帝和郑贵妃都是身体康健,春秋正盛,还有许多年好活,这种种原因加起来,郑家也是底气十足,做事很少考虑什么分寸后路,不是郑皇后和郑国泰约束的还算好,早就不知道惹出了多少是非。
约束归约束,家人仆役多了,摊子铺的大了,肯定不会管的面面俱到,但别人也能判断出强弱利害来,往往是现行避让。
在京师和天津卫一带还好,那边大佬多,得罪不起的人也多,在松江府这地方,徐家被海盗一扫而空之后,谁还敢和郑家硬来。
郑在宾一个下人在这边,狐假虎威的谁也不敢碰他,王通眼里自然是没这个人的,可知府知县的怎么敢碰他。
这郑在宾也是四十出头了,算是和郑皇后这一支将将在五服内的族亲,从前不过是个破落户而已,他在乡下知道的消息也比别人晚,等他来到京师投奔的时候,好位置都已经被其他人占去了,看着别人身家豪富,心中一直是愤懑不平。
实际上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是比平民百姓,比起一般的士绅来也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奈何人不知足,看着别人自家就觉得不甘心。
郑在宾在松江府如此舒服,却觉得自己是被打发发配了,一门心思想要钻营回京师弄个好位置,至不济也要得个正式的差事,而不是在这里做个看宅子的。
他弄来这个男童,实际上是要送给京师郑府上的二管家,那人好这一口,如果巴结好了,今后自己肯定有个好去处,郑在宾知道郑家不少人都是借这个法子得的富贵,甚至有人还去了地方上做了知县知州之类的。
这孩子郑在宾当成宝贝,突然间这王通登门来要,而且态度这么理所当然,他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了。
辽国公王通的事迹他听了不少,可郑在宾一直是这么想,你这个国公再大能和皇上比吗?郑家可是皇亲,你想要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碰郑家,你犯得上吗?
而且话说回来了,你一个在京师都呆不下去的国公,来到松江府这边主持什么开埠,已经是拔毛的凤凰,还牛气个什么?
“国公大人,这孩子卖身契约都是齐全,小人也是花了银子买来的,国公大人这么说,岂不是让小人没办法对上面交待?”
王通瞥了眼畏畏缩缩站在另一边的那童生,那童生立刻是跪下嘶声说道:
“国公爷,这契约是他们强逼小人签的,小人虽然无能,可在松江也是中上之家,怎么会卖儿卖女,请国公爷为小人做主!”
说完又是磕头,王通点点头,指着郑在宾说道:
“东宁,刀架在他脖子上!”
郑在宾刚要说话,那边寒光一闪,刀锋已经是贴在了脖子上,沙东宁的动作快但是极有分寸,皮毛未伤那郑在宾分毫,可却让郑在宾感觉到森森凉意。
一遇到这个,郑在宾的脸立刻没了血色,周围一干人都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王通开口问道:
“人在那里?这刀可是快的很,不小心脑袋就掉了。”
在这个局面下,这郑在宾也没了用强的勇气,身体颤抖着吩咐下人们过去把那个孩子带过来。
不多时,人就是带到了正堂上,孩子倒是没受什么苦,郑在宾也是要教会了规矩送到京师去,倒是不会拷打虐待。
父子相见,自然是相拥大哭,然后那童生扯着孩子给王通磕头,王通也懒得多看,摆摆手打发走人,他冲沙东宁点了点头,那边刀也收了起来。
看着这童生父子走出门,这郑在宾好像是看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也是出门了,加上方才受惊恐惧,自觉地丢了人。
郑在宾平日里作威作福,都是拿出一个大老爷的气概,今天却被王通呼来喝去,吓得有如鼠辈,心中当真是又羞又怒,当即什么都不顾得了,先是对外面大喊了声:
“把人给我拦住!”
又是指着王通喝道:
“国公大人,你可知道郑家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当朝的皇后娘娘姓什么,你居然敢在这边胡来,你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落魄的勋贵,这样的人物在两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识相的,陪个不是,今天这事情就算过去,不识相的,等一封信到了京师,惊动了皇后娘娘和万岁爷,哼哼”
开始说话气势还不算足,后来声音越提越高,理直气壮,他在这里咆哮,这宅子里的已经有人过去拦那父子了。
王通看着这郑在宾,看着对方故意双目圆睁瞪着自己,忍不住笑着说道:
“你个杂碎都不如的人物倒是有股气势,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本来本公这次来,只想断你一条腿,现在看,打断两条吧,你可以回京师治病告状。”
笑着说完,王通做了个手势,郑在宾目瞪口呆,没想到对方真就是不在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通的几名亲卫上前就把人按倒在地上,有人上前朝着这郑在宾的大腿狠狠的踹了两脚,在屋中的人都能清楚的听到那“咔嚓”的骨头断裂声音。
接下来就是这郑在宾的嘶声惨叫,王通站起,躬身弯腰说道:
“你在城外那两个贼窝子了买了十二个人,现在都已经送到京师去了吧,这个有人和你算账。”
这话郑在宾估计也听不清,因为已经在那里疼的死去活来,外面过去拦阻的人看到这个样子,谁还敢动手,都是急忙的闪开。
辽国公打了郑家在松江府的人,这个消息迅速的传遍了松江府,然后江南各府都是知晓,甚至连浙江和江北都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了,郑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那可是如日中天的勋贵高门,辽国公居然就敢这么动手。
王通连他家的人都没有一点客气,那么南直隶和浙江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一时间,松江开埠的事情顺利无比,人可就两条腿,得罪了王通被找上门打断了,那可是万万不值得。
不过也有人在等,现在松江府做了好大的局面出来,王通和郑家碰上了,郑家这如日中天的局面,王通搞不好要吃亏,他吃了亏,松江就成了巨大无比的肥肉,自家吞不下来,能吃上一口,也能得到若干的好处。
松江府出事,消息去往京师,京师那边再给个处置下来,最快也要二十天,大家等吧!
京师那边有了戏院,江南这边休闲玩乐的风气更胜,自然也建起来不少,最近却排了一出新戏,换做“郭子仪当街打国舅”,无非是皇亲国戚横行霸道,郭子仪出手惩治,然后天子还下旨褒奖的事情。
这等戏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说王通最近的事情,小户人家可是最愿意看这样的戏文,一时间王通的名声大好。
到了腊月,一些人都知道该出结果了,但小部分消息灵通的角色却知道,南京城内的魏国公家里两名世子在自家的铺子中提出了大笔现银,用马车拉着去往松江,说是要购置产业,准备松江开埠这件事情上发财。
除却魏国公家,其余几位大佬也都是做出了差不多的举动,纷纷拿着银子去了松江府
这显然不是什么去松江那里分肉,而是去示好,在松江府投入银子开设商铺,王通能在其中得到不少好处,支持松江开埠,就是支持王通。
此等举动,马上被很多人看明白了,若说是对北地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魏国公了,他们家肯定是从京师得到了消息,这才对王通做出了示好的态度。
到了现在,大家都明白了,王通打了郑家的人,天子那边没有一点的惩治,辽国公圣眷未衰,甚至更胜以往,大家还是抓紧逢迎的好。
只是不知道,京师那边会给出什么样的处置来,等到万历十六年的年底,消息没等到,郑家却也有人拿着银子来到了松江
一千零二十四
如今的郑家人,完全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而且横行各处,大家还真是要卖几分面子的,骄横惯了,一旦有个挫折,那就感觉到格外的难受,一定要找回场子来方能罢休。
松江府的消息走陆路快马送到京师之后,郑家上下都是勃然大怒,在他们看来,你一个失势的国公就敢跟我们郑家斗,这是不知死活,如果不作出反击,岂不是弱了我们郑家的威风,落了郑家的面子,更是让皇后娘娘落了面子。
下面人群情鼓噪,郑国泰自己倒是明白些分寸,奈何他年纪也不大,毕竟是年轻气盛,富贵的年头也不多,被人挑唆的多了,难免也是心浮气躁。
郑国泰自己在京师没什么根基,郑家在争国本的时候和文臣以及京师老牌勋贵弄的很僵,他想要做什么还要指望郑皇后。
相对于外面跋扈嚣张的族人和心浮气躁的弟弟,郑皇后则是明白的很,她只是说道:
“如今你在京师熟悉的,能用上的人都是谁家的?”
郑国泰这才发现,京师能帮上郑家的官员和勋贵差不多都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还都是争国本前后扯上的,
“王通若是在京师打了咱们家的人,那叫跋扈,可在松江这么做,那叫本色不改,万岁爷那边也是嘉许的”
说到后来,郑皇后的脸色严肃,冷声道:
“咱们郑家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圣上恩典厚重,咱们家也要惜福,外面那些人仗着哀家的名号胡作非为,真以为没人敢管了吗?东厂和锦衣卫都盯着呢,这次这个,抢了人家儿子,还勾结海盗贩卖人口,这样的人养着不知道感恩,是在祸害”
“你姐姐和常洛有今天,靠的是谁,难道是咱们家那些亲戚,还不是皇上的大恩,王通的善意,现在王通虽然在松江府,可他的那些亲信各个在什么位置上,你要想想将来”
锦衣卫的信笺实际上比郑家的消息还早到京师,郑国泰这边被他姐姐一顿训斥后回到了府中,稍微一查,也就查出来了事情。
他一个主家查下人实在是方便的很,然后家里几个有头脸的奴仆族人都被打断了腿,一并开革了出去,有的甚至送到了顺天府问罪。
郑国泰又是琢磨了琢磨,别因为一个奴仆下人弄的生分了,松江现在这么红火,派人再过去经营也没什么坏处,索性是亲信人带着大笔银子去往了松江府。
这等看似服软的举动,却是让江南富贵和官场震撼无比,连郑家都要低头,王通果然是王通。
事情到了这般,什么也不必说了,有王通庇护,这松江开埠不是好坏的问题,是能变得多好的问题,大家快些跟上,不要晚了就来不及了,天津卫的例子摆在那边,松江马上就是一个金山了。
腊月底的时候,杨思尘一家赶到了松江,也算是县太爷上任,王通摆的接风宴上,杨思尘笑着夸赞说道:
“公爷这顺势而为,一下子立威于江南,实在是高明。”
当初给王通出的主意就是在松江府找一次为民做主的机会,当街收拾个不长眼的角色,却没想到郑家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却是让王通抓住这个机会,震慑四方,一举确定了松江府的局面,一切都顺风顺水的开展下去。
钱庄、保险行、船行、船厂和工场等等天津卫的机构,都是安排人员来到松江预备,他们设立分号分厂什么的,都需要走水路运输,现在天津卫正是封海,也过不来。
历家和马家参股的皮货行和碱行都是要在天津卫设点,别说是这个,辽镇孙守廉和李如柏也要在这边设立分号,从海上运送辽镇和边墙外的特产到来,连天津卫的那些葡萄牙商人们都是过来考察了。
这些事情,需要王通亲力亲为的并不多,下面很多人都是做熟了的,何况松江司和开埠总办局的一干官吏也都是来自天津卫,轻车熟路。
张红英和卢若梅都是孕像显出,全家人为他们操办这个成了主要的事情,南京城的一干勋贵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他们世家大族,对这方面自然有自己的本事,药材、名医,懂得保养的婆子什么的都是来到。
另外一桩事就是王通的儿子王夏年纪虽然小,可也到了启蒙的时候,按照韩霞的意思,让王夏自由几年再学习也不迟,王通这件事情上却是不含糊。
不过也没什么太严的要求,只是让杨思尘教孩子认字,然后沙东宁带着孩子练练身体,当然了,一个小孩子,也不过是学几个字,比划几下,先熟悉起来的意思,可这件事情的意义却不仅是这样。
最起码杨思尘和沙东宁都是郑重其事,甚至比给他们官职的时候都要严肃认真,在他们看来,王通把教育长子的文武知识的事情托付给他们,是对他们的信任和看重,这可又比其他人近了许多。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李虎头和吕万才都写信过来抱怨过,说这个事情给他们更合适云云。
很快就是进入了万历十七年,松江一步步走上了正轨,王通也是生活的惬意和悠闲,妻妾们对这样的日子很满意,因为王通陪她们的时间是这些年来最多的,家里也是一片祥和的气氛。
自弘治年间,甚至是更早,大明东南沿海的居民就开始向南洋迁徙,对于华夏的农民来说,背井离乡,前往异国求生是极为艰难的选择,可豪强们的压榨,大大小小的灾难,让这些农民在大明无家无业,甚至无处求生,只能是远涉重洋求活。
正德年间,海贸兴盛,海路畅通,自然也有大批的农民去往南洋,有的人在海上成为了海盗,更多的人则是去往东南亚各国继续耕种养殖,开矿经商。
在这个时代,欧洲白人在东南亚的殖民已经开始了很多年,进入了大发展的时期,想要发展,想要有更多的香料,有更多的矿产,有更多的财富,就必须要更多的劳力,而且需要勤劳认真的劳力。
而且当地的土著实际上是个很原始的状态,提供不了欧洲白人需要的各项物资,这些物资只有大明才能提供,汉人才能贩卖和生产。
东南亚的土人相当多,但这些人不具备成为好劳力的能力,他们早就是被热带的气候和富饶的自然环境养废掉了。
在热带温暖气候下,不需要太多的衣服就能保暖,不需要怎么劳作,就可以去采集果木,他们宁可是穷困潦倒也不愿意去劳作,甚至到了饿死也不愿意去劳动,而且这些人往往都有从属,都是当地酋长贵人的奴隶或者是领民,欧洲的白人殖民者还需要他们维持当地的统治,所以不好闹得太僵,加上这些土人本身就是好吃懒做的废物,也不愿意在他们身上花费太大的力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可选择的余地实际上并不多,在澳门实际上有一部分日本天主教徒在劳作,但数量很少,日本距离南洋又是太远,所以大明东南沿海的百姓居民,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福建和广东耕地相较于大明其他省份都很稀少,沿海百姓对于出洋并不是那么抵触,所以去往东南亚的华人移民中,他们占了九成以上。
为了招揽这些移民,白人和当地土著的贵人都是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比如说来到的人可以得到一块土地耕种,会有短暂免税的时间,甚至还有米和盐的免费供应。
在这样的条件下,大明沿海穷苦的百姓自然是愿意前往,去的人多了,也开始出现了宗族大姓,也出现了豪富的大商人,但更多的都是勤劳诚恳的百姓。
因为他们,东南亚的锡矿银矿、金矿都是有了大开发,粮食生产也是有了大发展,更不用说东南亚和大明的贸易几乎是巨量的增长,白人殖民者在其中获利丰厚,土著的贵人和头目在其中也是获利丰厚。
可有句老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勤恳的劳动和开发,得到的并不是白人殖民者和当地土著的感谢和感激,而是他们的提防和嫉恨。
汉人到了异国他乡,自然是和自己的同族同乡亲近,彼此互通声气,互相帮忙,居住在一起。
这样的团体越来越大,免不得会让当地的白人殖民者和土著害怕,汉人勤恳聪明,让白人那种先天的自豪感也是震撼动摇,本来他们对东南亚的土著是完全高高在上,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确该统治这些猴子,可接触到大明的汉人之后,他们甚至会感觉到,汉人才是真正的文明人,相比之下,自己是那样的野蛮。
白人殖民者害怕汉人赶走他们,土著嫉妒和仇恨汉人富裕,认为抢走了他们的财富,而汉人则是抱着尽可能少惹是生非的态度,忍气吞声,和善为本。
然后,灾难发生了
一千零二十五
南洋海上白人势力并不多,马六甲和万丹、爪哇一代是葡萄牙人,吕宋则是西班牙人。
对于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大明的统一称呼都是佛朗机人,不过还有人将西班牙称作是大吕宋,取得是小吕宋在南洋的意思。
在大明传教的耶稣会教士,还有做生意的商人,主体是葡萄牙人,更不要说在广东的澳门,葡萄牙人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据点,尽管广东地方官在澳门也有完全的执法权。
葡萄牙人在大明有这样那样的联系,利益也是纠缠,所以对大明和汉人一直是保持一个友好的态度,当然,这也是几次不自量力的入侵被大明痛击之后的结果。
相对于葡萄牙人来说,极端保守的西班牙人就野蛮很多了,尽管西班牙在这个时代的欧洲是在走下坡路,但发现美洲、征服印加帝国,在非洲、亚洲和美洲取得的一块块殖民地,这些胜利和辉煌,加上他们国内对于天主教的极端信奉,让西班牙人极为的自大和自傲,自以为是神的选民,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说起来,葡萄牙人在大航海和殖民上取得了和西班牙人差不多的成绩,不过却务实很多。
至于葡萄牙和西班牙在罗马教廷的主持下平分世界,更让西班牙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在万历七年前后,西班牙和葡萄牙合并,不过葡萄牙人并不认可这个合并,他们依旧是自行其事,但西班牙人却因为这个更加膨胀了。
狂妄和自大,还有极端的宗教信仰(当时那混账的宗教裁判所只在西班牙和罗马存在),西班牙人对于看起来更加文明的大明和无神论的汉族就是仇恨无比,同时又对大明这个财富汇集之地垂涎已久。
曾有西班牙总督写信给国内,说是给他两万名士兵,他就可以征服中国,可见他们狂妄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狂妄自大和极度仇恨虽然在,可吕宋的开发依旧不能指望当地那些懒散,比猴子强不了多少的土著,还是需要勤劳的汉人。
去往吕宋的汉人越来越多,形成了一个个村落和城镇,开发了大量的良田和种植果木的庄园,让各色大明的货物丰富了当地的市场,也让当地的西班牙人穷奢极欲,富贵无比,按照一个教士的信件来描述“这里最卑贱的士兵,在吃穿用度上也可以和马德里郊外的地主相比,甚至超过了一些低等贵族”。
他们在汉人身上得到了这样的好处,可汉人多起来,当地的西班牙人恐惧了,他们觉得汉人会和他们争夺这块殖民地,会把他们赶出去,再者,汉人手中的财富已经足够多了,西班牙人把他们看成是已经成熟的果实,该到了采摘和收割的时候,两个原因比较起来,还是后者更多些。
天可怜见,善良淳朴的汉人百姓漂洋过海来到吕宋,有安身之处,有养活自己的手段,就已经是谢天谢地,怎么会有什么别的念头,他们以为在这里安分守己就可以保得自己的平安,那里想到已经有人磨刀霍霍。
开始时是吕宋土著和村落之间不断的爆发矛盾,当地的汉民忍气吞声,不敢和他们争斗,甚至还凑钱出人去马尼拉请西班牙官员来调解。
但是西班牙人根本没有理会,反倒是颁布了法令,说这样的冲突完全是因为汉人好勇斗狠引起,所以要收缴汉人的武器,并准许土人自卫。
这样的政策颁布,无疑上还有些顾忌的土著更加猖狂,好吃懒做的土著看到汉人一天天富起来,不觉得那是因为汉人的勤劳和节约,反倒是嫉恨他们抢夺了自己的财富和领土,一有这样的放纵,他们更加猖狂起来。
土人人多,但实在是废物的很,在保护家园的汉人青壮面前,他们占不了多少便宜,反倒是处处受挫。
这个时候,西班牙人出手了,在吕宋这里,西班牙人只有一千九百余人的男丁,其中士兵差不多一千二百名左右,算上能战斗的,差不多可以达到一千八百人。
不要小瞧这一千八百人,这个时代的西班牙步兵号称是欧洲最强的步兵,火枪和长矛的大方阵配合,就是源自西班牙。
有这一千八百人的参与,汉人们也就没有办法形成什么抵抗了,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抵抗,还有许多人觉得“洋人官府”不过是为了要钱,给了钱也就买了平安,如果和那些反抗的乡亲们一起去闹,那不是招祸吗?
正是这样的心理,原本人数上占有优势的汉人被西班牙人会合土人从容的各个击破,然后屠杀。
土人虽然不如猴子,可毕竟也算是人,等西班牙人和土人将吕宋的汉人彻底分割包围之后,灾难降临了。
西班牙的吕宋总督发下了法令,所有汉人分为三百人一院,接受核查,确定为良民的可以回归家园生活,这个时候的汉人已经没有了什么反抗的能力,只得是乖乖的听命,甚至还有人抱有幻想,认为这次过了之后,大家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三百人一院,只是为了更方便的屠杀,看着汉人们乖乖的听话,西班牙人和吕宋土著原本的一丝担心都是烟消云散,他们开始了疯狂。
西班牙人督阵,土人打先锋,开始血洗汉人,这个时候,即便是发现不好,也已经无法逃走了,他们辛苦耕种的田地,开拓的庄园,积攒的财富,都会落入西班牙人的手中,他们的兄弟子侄会被土著杀戮,他们的妻女姊妹,则是会被惨无人道的凌辱。
在万历十六年中,吕宋对于汉人来说就是地狱,整个吕宋流淌着全是汉人的血,吕宋很多地方的土地变得更加肥沃,因为那是用汉人的骨肉作为肥料。
这样的惨剧,这样的杀戮,在大明却无人知晓,甚至从没有人关心过这些在南洋的汉人到底是个什么命运。
离开了大明的领土,漂洋过海到了异乡,在大明官员士子甚至是大明百姓的眼中,他们已经是弃民了,不值得关心。
在马尼拉西北七十里的地方已经是很荒僻,那里原来有两个汉人的村落,现在自然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
这一处并不适合行船,也没有港口之类的,但船在靠岸的地方落帆下锚,放下小艇还是很容易能上岸,海上行船都有个规矩,那就是不能在夜间这么做,因为很容易触礁或者搁浅,而且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连个援助都没有。
不过现在显然没有人在乎那个,一艘三桅的广船停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船上的人都趴在船舷那里张望,船老大不时的低声喝骂,因为趴过去的人太多,船都有些倾斜。
“娘老子的,黑灯瞎火的,你们能看见个啥,等红毛生番的大船过来,跑都没出跑,都回去忙活自己的事情,疤瘌眼,你把风灯看好了,要是让白五的船出了岔子,给你丢下去喂王八!”
“火把火把!”
船上几个人喊了起来,那边能看到有火把晃动,这边连忙摇动风灯。
没过了多久,却有小艇靠近了广船,有人探头向下看,又是惊喜的说道:
“不光是白五,还有两个人,快放网子下去。”
钩子和一个麻绳的网被撒了下去,小艇上的人先把钩子挂在小艇上,然后顺着网爬上了船,一踏上甲板,有两个人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另一人却吆喝着说道:
“谁给他们弄口干粮吃,已经吃生的半月了。”
又有人急忙的操持,其他人却急忙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要和那人却是跪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嘶哑着声音说道:
“白家村的人就剩下他们两个,其余的人全没了,都让生番杀了,尸首都找不见了。”
满船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个瘫在船上的人也是嘶声哭道:
“好惨呐,春妮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被那生番挑在长矛上,四哥的婆姨,那是生生被糟蹋死的,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船上的人有的在大声咒骂,有的人却在那里急忙的升帆起锚,那船老大走过来说道:
“白五哥,看的你也看了,人还救回来两个,也算是万幸,这里不敢多呆,你再看几眼,磕几个头,咱们要走了。”
白五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量高,可却不像是跑南洋的人那样的壮实黝黑,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听到这个话,白五朝着岸上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磕完之后,却忍不住又是哭了出来。
船老大等他哭完,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白五哥,你这次让兄弟们来这一趟,你身上的银子都花干净了吧,这五两银子你收下吧,回到广东投亲找个营生,这大灾,这是老天没眼”
白五抹着眼泪接过了银子,在那里呆了好久,才沙哑着声音说道:
“我要报仇!”
一千零二十六
“混账东西,大过年的就来折腾,要不是我家大帅宽宏,辕门直接斩了你!”
在广州城白鹅潭岸边的水师提督官署外面,几名官兵骂骂咧咧的推搡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一身褐色短襟,一边踉踉跄跄的被推动,一边回头苦苦哀求说道:
“几位副爷,求各位让小民去见见大帅吧,吕宋那边几万人啊,几万人都被番人杀光了,朝廷不能不能管,不能看着几万大明百姓就这么被番人杀了啊!”
说了几句,这年轻人就已经带了哭腔,好在是水师提督官署前,算是军机要地,寻常人不敢靠近,要不然这正月里凭着广州的热闹,还不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上。
听到这几万人,推着年轻人的几位官兵也都是放慢了动作,一个老成些的兵卒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这位兄弟,这边不过是广东水师提督,管不到吕宋的事情,再说了,和外族的勾当,就算是肇庆的总督大人都管不到啊,走吧,走吧,你不过年,也让我们几个过年。”
话都说到了这般,那年轻人浑身一下子泄了气,也不挣扎了,跌跌撞撞的离开,口中喃喃的说道:
“天啊天啊”
水师提督说起来也是总兵衔了,按照以往的规矩,广东水师提督的衙门都是设在城中,一切方便快活。
自从陈璘到了这个位置之后,为了和水师驻地连接方便,就将官署放在了城外,虽说这白鹅潭也是繁华之地,毕竟是在营中,倒是得了个勤勉的名声。
不过也有人暗地里说陈璘聪明,白鹅潭都是海上从珠江来广州做生意的商人所在,繁华比起城内毫不逊色,陈璘得了名声,也没亏什么里子,搞不好还能坐地发财,真是聪明。
陈璘还真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那种官员,他对水师的确是有爱好,而且一门心思扑在上面,自从他做到了这个位置上,克扣军饷也少了很多,船只都是尽可能的翻新,士卒们的操练也也走上了正轨。
这一点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和布政使一干人都是交口称赞,广东地面富庶,他们也舍得下拨银子,克扣的都比别处少,不管怎么讲,兵练得好,大家都是脸上有光。
戚继光做广东总兵的时候,对陈璘也是颇多支持,临走的时候更是向朝廷举荐,让陈璘做总兵,专管水师做一省总兵的,陈璘还真是特例。
按照外人想来,陈璘步步高升,又做的是自家喜欢的营生,活得肯定是快活,不过跟着陈璘的亲兵们却知道,自家将主不是这样。
陈璘的内宅中有很多从澳门带来的图册,甚至还定期派人过去临摹刻画,画的都是西洋人的船只,那种高几层、帆缆繁复、几十门炮的大船则是主要的内容,总是在看,然后看自家水师船队的时候,则是愁眉不展。
最近这一年倒是高兴了不少,因为在天津卫的麦游击已经替广东水师在三江船厂订做了三艘炮船,说是万历十八年就能造好,因为造船的木料要到万历十七年年中才能备齐。
白日里有人到水师提督官署这边告状,这个在明白人看来就是个笑话,告状求助只能去文官那边,在这里有什么用,兵卒们把人撵走了,禀报都不用禀报,但陈璘这边规矩大,也是少有的仔细,兵丁们把人撵走时候,他这边就知道了。
天黑之后,外面还有鞭炮的声音,广东富庶,这年还没过完呢,陈璘倒是没有去快活,他在自己的书房中看着那几艘西洋船的模型,这可是让人在澳门那边买回来的,陈璘当真是爱不释手。
正在摆弄间,却听到外面有人通报,一名穿着便装的亲兵走了进来,施礼之后恭敬的说道:
“大帅,已经打听清楚了。”
陈璘点点头,坐在了座位上,亲兵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小的套过话了,这人确实姓白,自称叫白五的,也的确是从吕宋那边回来的,他家早去了吕宋,在那里三十多年也有了份家业,他也娶妻生子,这人回大明来采买,躲过了吕宋那场大祸,他倾尽家财找了艘船回去,也是看到了家里的惨状。”
听到这里,陈璘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的确是人间惨剧,那亲兵又是说道:
“这人看了吕宋几万汉人被杀,一门心思的想要报仇,他家在大明的时候小门小户没个见识,就知道大帅这里是管兵的衙门,过来求助,真是”
过来求助的人就是白五,他这糊里糊涂的莽撞行为,水师提督府上下的人没觉得是笑话,反倒觉得可怜,自家父母妻儿全都死于非命,走时还是欢笑相送,回去的时候却是阴阳陌路,而且大家都知道,在吕宋的那些汉人死的太惨。
“你觉得咱们水师的船能过去吗?”
没想到陈璘居然问出这个话来,那亲兵愣了下,他也是跟久了的,对水师什么样子自然有数,连连摇头说道:
“将主,不是小的说泄气话,咱们这船莫说去吕宋,去琼州都是麻烦,怕是还没到地方,先翻了不少,那吕宋的番人船大炮多,要是半路出海迎上来,那就更是大难了。”
陈璘点点头,却转了目光看向摆在一旁的帆船模型,沉声说道:
“管不了,也没那个本事管,那几万人本就是自甘离乡的弃民,也不是咱们大明兵马护卫所在。”
说到这里,那亲信又是一愣,若是不想管,想来也不必安排他过去打探底细,不过还是低下头,也不多说。
陈璘在那里沉吟了许久,才缓声说道:
“松江那边正在开埠,用人雇工都是不少,这白五也算是有手艺的人,过去没准还能求个生计。”
亲信连忙答应了声是,可还是有点糊涂,陈璘又是说道:
“你去账房上支些银子,再去找人安排下,让他尽快去松江吧,总在广州算是什么事。”
“小的这就去!”
糊涂归糊涂,这亲兵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陈,陈璘叫住,陈璘似笑非笑的说道:
“如今辽国公正在松江府,他规矩大,做事又是严谨,这白五可怜又不知道规矩,你可要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到了,免得出岔子,你明白了吗?”
这位亲兵先是迷惑,接下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躬身到底,领命急忙出去了。
等人出去,陈璘这边笑了两声,然后脸上笑意散去,还是叹了口气。
松江府码头和船厂的落成,当真是一件大事,几次禁海,南直隶原有的船厂不是荒废就是被烧掉,江南富庶一直或明或暗的有海上贸易,海上贸易就要有船,但没了船厂,大家想要船就只能去台州那边甚至要去福建,或者是找本地私下的船厂。
虽说用是一样用,可总让人觉得不爽利,也有种种的不方便,现在松江府有了船厂,而且还是光明正大的,看看那些大船,自己买上一艘两艘的一定不错。
这边还没等开工,过来定做和谈生意的人已经是不少,这松江府真是太多让人意料不到的东西,刚刚过完年,居然就有这么多的新鲜事。
上海县令杨思尘上任的第一桩事就是清理衙门,从各房的小吏到下面的差人衙役,有一点小错也是被说到十分,然后直接开革,王通的威风在这里,大家也知道干不长远,心里不甘,却没什么人敢折腾,都是乖乖的听命,直接被杨思尘换上了自己信用的人,都是在各处商号中的伶俐角色,这一干人虽然不懂什么衙门的政务,可胜在听话,而且学的也快,用起来放心。
天津卫到三月才会开海,王通的船队差不多都在松江府这边,这船队也是松江府码头一景,且不说那些大福船和广船,那十艘高大的洋船最吸引人的眼球,高大的船身,用厚布做的软帆,还有在船上那几十门火炮,都是让人目眩神迷。
这些大船和火炮代表着王通的力量,除却那六百护卫之外,这个力量更加的震骇人
在松江府的两个千户所在看到这些炮舰之后,都是乖乖的接受改编,不敢有什么怨言,要不然一个外来的松江守备,想要整合他们还真是麻烦,当然了,这些本地卫所兵不知道,就是王通那六百护卫对付他们都是轻而易举,杀猪宰羊一般的简单。
卫所看到的是力量,却有商人看到的是利润,这些大船装载的货物多,而且不用担心在海上遇到什么海盗,也就是说跑一趟就是赚一趟的银子,原本海运是是十成中四成的把握,有了这大船,怎么也能到个七成。
自从正月过后,就开始有不少人找到王通这边,想要用船运货,给王通一个很高的分红,这也是笼络辽国公的一个手段。
比起这个船队,这钱庄和保险行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江南富豪,两淮盐商,南京勋贵,谁家里没有大笔的现银
一千零二十七
沙大成带着自家的船队来到松江府这边后,因为本来就是福建出身,从前江南闽浙这一带也是活动频繁,他一过来,又有王通的炮舰作为后盾,立刻这边海上就没什么名号太响的海主活动了。
海上广大是广大,但一处地域也就是这么多人活动吃饭,一家吃了,其余的就没得吃,王通和沙家势力这么大,如果别人想来吃口饭,那么十有八九就是被灭掉的下场,大家都识趣的很。
好在不做海盗,也有他们发财的地方,江南这边通过松江府向外输出的货物可是不少,王通和沙大成虽然船多,江南地方上的豪商虽然都在买船造船,可这个远远不够,有心从良的海盗们都有一口运货的饭吃,也是赚的不少。
这时候就显出天津卫规矩的好处,凡是想运货的人都是要在三江保险行领个旗子,挂个名号,还要有保人,然后才能在松江府地面承运。
实际上,这算是凭空多出一笔费用,很多在海上自由惯了的人也不愿意受这个约束,倒是和那些贪小便宜的商人们一拍即合,不过,没了担保和约束,到了海上,什么可都是不好说了。
在损失许多货物之后,商人们终于是学乖了,三江保险行这笔费用就是为了大家少风险的,而不是为了扒皮。
海上贸易是暴利,运一船糖去倭国,一次就能有四倍的利润,丝绸也有三倍以上,有很多稀罕货物甚至能到十倍,倭国金银盛产,加上这个因素,利润更高。
现在货物能够大量的输出,实际上是把这个利润打低了,当然,利润的确是低了,可总量大了,发财的人多了,好处更大。
不过,原本那些把持暴利的人却是受到了损失,万历十七年开始,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海盗一般都是这些人在背后操持。
海盗们专门盯着松江府出去的商船动手,一时间损失不少,保险行把松江府前期收上来的平安银子还有卖地收上来的银子贴了许多出去,才算是打平。
既然有这么大胆的海盗,那王通这边也不会手软,沙大成这边领着船出去清剿,在海上或者是护送,或者是设局。
结果颇为出人意料,这么严密的防范,固然动手的少了,可海上居然没什么斩获,海盗们鼻子居然这么灵,王通可不认海盗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察明形势,他很快作出了判断,仅凭海上清剿还不够,还要在陆上着手。
这时候就显出来廖浪的本事了,他对岸上的江河都是熟悉,知道何处可以藏身,何处又是谁家的窝子,再加上南京锦衣卫的配合,连续扫荡了十几个贼窝,市面上终于是太平了,再也没有人敢折腾乱来。
扫荡了海盗,背后的主使者也一个个被揪了出来,让王通惊讶的是,这些人颇有几个是官宦缙绅之家,有的在本地还颇有贤德恭谨的名声,却没想到他们都是在海上颇有实力的豪商人物。
至于杭州、嘉兴和宁波府那边的,王通也不是没法子,一封信写给分驻在杭州的锦衣卫千户,一封信写给浙江巡抚,线索什么的都摆的明白,锦衣卫千户那本就是所辖,你巡抚若是不想帮忙,这咱们京师见真章,有这层关系在,浙江那边心存侥幸的一干人也是被扫了个干净。
经过这件事,王通却有些明白,为何谭纶、戚继光等人扫平了东南倭寇之后,还有这么多人反对开海,搬出种种通或者不通的理由支持继续禁海,仔细追根溯源,搞不好都是和江南豪强之家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只要禁海,这暴利就能保持,怪不得开海禁之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是不绝。
不过,这些伎俩在王通面前,都是毫无作用,王通对待这类事情的态度就是不和你们搞什么政争,先用优势的武力把你们扫干净,然后朝堂上再做计较。
万历十七年三月之后,心存侥幸或者是存着什么别的意思的人也都是不得不承认,松江开埠无可阻挡,今后南直隶和浙江的货物,以及沿着长江的那些货物,想要在海上贸易,就只能从松江一处走了。
原本江西和湖广有许多货物都是走陆路去往广东,然后出海贩运,现在有了松江府这个便利,他们都可以走长江水路顺流东行,到松江府再走海路。
松江府和南洋的线路,在万历十六年的年底就已经是走通,往来也是越来越密切,吕宋对汉人的大屠杀,在万历十七年二月底的时候传到了松江府。
带来这个消息的商人没想太多,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让人嗟叹,值得同情,说的诛心些,也是个谈资,回来大家聊几句,感慨同情一番也就罢了,生意该做还是要做。
也有一两个有血性的,也就是不要和西班牙商人做生意了,大明两个开埠的地方,佛郎机的说法渐渐的没落,大家对葡萄牙和西班牙也能分清,松江府和天津卫这边本就没什么西班牙人。
海上回来的人,在松江府是有个规矩的,回来过卡子的时候,除却清点货物完税,还要将自己在海上和外洋港口的所见所闻大概说说。
这么做虽然没什么好处,可能跟松江司的官员和和气气的聊天喝茶,拉拉关系,对商人们也不是坏事,好歹也是个放松。
松江司负责此项工作的人都是锦衣卫布下的坐探,所得到的消息都是整理成册报上去。
在三月中的时候,那位白五已经来到了松江,他虽然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可也不是傻子,在广州那位“好心人”把一切都说的这么详细,而且还给他了路费盘缠,也能觉察出来这是给他指了条路。
从广州到松江,一个月多的路程足够,白五却因为急怒攻心,在半路上病了几天,盘缠也是用尽,最后一段路程是依靠乞讨才能过来,到了松江的时候,形容打扮也的确和乞丐没什么区别了。
辽国公府在那里倒是好打听的很,赶到这边,看到门外森严的护卫他也不敢乱闯,只是走到二十步远,看着护卫要来驱赶的时候,直接跪下磕头,大声的说道:
“求国公大老爷做主!”
听到这句话,辽国公府门前的护卫倒是没有动手驱赶,只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国公不管民政,你有什么冤屈去县衙府衙告状,再不然去南京刑部敲鼓,也会给你个明白说法。”
自从王通出手救助了那童生父子之后,门前磕头告状的人可就多了起来,从邻居偷了一只鸡,到怀疑自家老婆偷汉子的事情都是不少,这等事连县衙都懒得理会,王通这边那有时间,一并打发走,后来被折腾的烦了,也是定了规矩,若是不走的,抓到衙门里一顿板子再说,这才算是把人赶走。
“小人这事只有辽国公能做主,除了他老人家没有别的人能管。”
“每个人都这么说,你是丢了鸡还是家产被奸人所夺,去县衙说吧。”
护卫们开始还能当个笑话看,后来看的多了,还被告状的人蒙骗几次,他们也都是没有了耐心,也不愿意继续废话。
“几位副爷,这可是几万条人命的大案子,县衙不敢管,小的去广州水师告状,那边也不敢管!”
白五扯着嗓子喊道,护卫们刚要动手,听到这句话却是停住了,离谱的冤屈他们知道不少,但“几万条人命”这个未免太惊人骇目,白五朝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额头上当即磕出了血,这也是说明决心的一个手段,而且护卫们中老成的,能从这白五的眼中看到一股仇恨的火焰,这的确是有深仇大恨的人的模样!
几名护卫对视了眼,都是停住了动作,一个老成些的上前说道:
“公爷不在府中,你先回去歇着,等公爷回来了再说。”
这话也唬不住白五,他只是又磕头说道:
“公爷一日不回来,小人一日不走。”
说完这话之后,本以为护卫们会恼羞成怒赶人,没想到护卫们彼此对视,却是不理了。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人赶他走,到了晚上还有人给他拿出来个毛毡盖着,饭食和饮水也有人给他,只是不让他在正门跪着,让他稍微偏些,也有人送来吃用的东西,好心和他聊几句。
开始白五不想理会,可别人毕竟是照顾,人情也算不小,这么多日子也缺个倾诉的人,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
他在门口跪到第十天,还真是有些绝望了,因为他从没见到辽国公进出,在白五的心里想,这肯定是对方不想见或者躲着自己,心灰意冷,生无可恋,难道要去京师,白五甚至想在这门口一头撞死。
王通在第十天回到了府中,他已经在炮舰码头那边忙了半个多月,始终没顾得回家
一千零二十八
身上已经有恶臭的白五被人领去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吃了个饱饭之后带到了王通这边来。
白五本来精神和肉体都是紧张无比,被这般待遇,倒是知道或许有指望,骤然的放松让身子直接瘫软了,还是被辽国公府的护卫直接架到正堂上去的。
被架着上去的过程中,白五打量着辽国公府,这国公府邸甚至没有广州城的豪商宅邸气派,但有一股森严模样,更像是军营一样,看到这样的府邸,莫名其妙的觉得心中生出了希望。
正堂正中,王通在那里端坐,若不是那句“这是我家公爷”的引荐,白五甚至不会相信那个穿着简朴的年轻人就是辽国公,他甚至穿着短袍。
看着王通对他点点头,白五觉得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跪在地上突然悲从心中来,嚎啕大哭,连语句都是说不连贯,只是念念叨叨的说着“求国公报仇啊!”
“几万大明子民,逃出来的不止是你一个吧?”
王通开口问道,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白五强忍住哭声,他脑子此时乱糟糟的一片,在那里强制着自己清醒,沙哑着声音回答说道:
“回公爷的话,吕宋汉民多有在海上打渔和贸易的,有船的人如果能够到海上,番鬼也未必能追到,逃回来的人不少。”
“逃回来的人不少,知道找人报仇的,现在本公只知道你一个。”
王通点头说道,随即又是扬声说道:
“给他看座!”
白五的精神总算是完全恢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坚决无比的说道:
“公爷不答应给吕宋的几万汉人磕头,小人就不起来。”
“这等戏文中学到的伎俩不要在这里耍弄,起来说话!”
被王通呵斥了句,白五这才起身,王通拿手揉揉眉角,直接开口问道:
“你知道在吕宋的西班牙咋种有多少人枪,有多少门炮,有多少艘战舰吗?”
白五一脸的懵懂,好歹还反应过来,这“西班牙咋种”说的就是当地番鬼,迟迟疑疑的回答道:
“那番鬼差不多有三千之众,炮”
王通叹了口气,打断了那边有些说不下去的白五,挥挥手说道:
“先下去休息吧,现在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就在这边先做事。”
听到王通这么说,白五大急,离开座位又是跪下,咚咚磕头说道:
“公爷,几万汉人死不瞑目,现在大明只有公爷才能做主,公爷”
“你只去见了陈璘,然后就来见的本公,大明你没见过的人多了,怎么能说本公能做主,再者,吕宋隔着大洋,你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炮,多少船,就让本公去给你报仇,难道是让本公去送死吗?”
王通说的又快又急,白五却是愕然,他本来已经是脑中充满了仇恨,对方有一点的推诿就觉得是不想帮忙,可这么一说,却是迎头浇了盆冷水,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同时却是更有了信心,王通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要管了。
想到这里,白五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在地上又是磕了几个响头,嘶声说道:
“公爷怎么安排,小的就怎么做,请公爷放心,小的这条性命已经不是自己的,是公爷的。”
“你觉得西班牙人战力如何?”ω×ɡ点Cc
在府中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只有沙大成了,当年三水盟的势力遍布海洋,吕宋这边也是去过的。
过来做什么,沙东宁肯定会提前告知,沙大成也是打了腹稿,沉吟下就开口说道:
“公爷的虎威军就是按照西班牙人的规制练起来的吧?”
“是大明的,不是本公的,你倒是好眼力,能看出来这个用的是什么操典,汉斯那一干人出力不少,的确是按照洋人的法子练的兵。”
听到王通的回答,沙大成点点头说道:
“当初见到虎威军的操练,就看到这长矛和火铳,甚至那铠甲,都有几分熟悉,倒不是说和番鬼那边相似,而是根子上极为类似,吕宋那边番鬼作战,属下曾经见过一次,五百番鬼,百余火铳,对近万作乱的土著,大获全胜,当真是强兵不过番鬼在吕宋也是太平的久了,土著几次作乱都是被洗了个干净,把那番鬼当成是神明一样的供奉,不敢有丝毫的违背,这太平安逸,最是磨去人的锐气,虎威军这边操练不停,又是一场场大战打老了的,应该是强过。”
沙大成虽然只是个海主,可能有这样的身份地位,说话自然是有分寸,王通也明白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西班牙的步兵和虎威军应该是不相上下。
“至于战船上,这个公爷倒是可以放心,马尼拉两个港口停着的战舰商船全算上,能赶得上公爷十海大舰的也不过三四艘,毕竟番鬼的船是要运货贸易的,在马尼拉也不可能长时间停靠。”
所谓十海大舰,说的就是王通的定海等十艘炮舰,这个在东方海面上的确是最大的战船,也是王通赶巧,有了来自关外的大木。
这个时代,五百吨左右的武装商船只有荷兰人带来了三艘,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各有两艘,其余的都是吨位远不如这个级别的武装商船,其实,此时的欧洲已经有了千吨以上的大舰,但这些船从来不会离开欧洲。
王通点点头,沙大成说到这时神色才是慎重起来,开口说道:
“番鬼在吕宋,也不过是占据着马尼拉而已,可吕宋虽然是个群岛,但真正的良港枢纽也就是马尼拉,进出货物都是通过此处,把握住这港口,番鬼可以乘船去往吕宋诸岛统辖调配,土著也不敢妄动,而且海运的便利,番鬼千余强兵可以从容运动,击破数倍甚至十倍于他们的变乱之敌人,吕宋的汉人实际上也纠集过几千男丁去打马尼拉,也就是被番鬼用这个法子抄了后路,溃散落败,正因为如此,番鬼对马尼拉下了大力气来经营,南港没有大船停靠,他们在那里放置了个小军营,但在北港,所有的番鬼都是住在一个大营之中,大营临海,中心是一个石堡,石堡和临海的石墙相连,石墙上有六个炮台,按照咱们虎威军的规制,都是十二斤的大炮,那石堡都是用条石垒砌,按照番鬼的规制修建的时候可是死了不少的土人”
说到最后,沙大成拱手补充了句:
“属下当年都是跑浙直去倭国那边的,手下几个搭伙的兄弟去南洋多些,现在留天津的留天津,安顿的安顿,去过那边的老弟兄也不多了,属下仔细问过,这才来回报公爷,但军情要紧,一切还是要实地看过才作准。”
“能知道这么多,已经是很不错了,番兵和船都是小事,这堡垒和炮台才是麻烦!”
炮台是战舰的噩梦,这话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不过如今的木制战舰和陆地上的炮台比起来,实在是太脆弱了。
互相开炮,舰炮因为水面的起伏无法保证准头,而炮台的火炮则不必担心这一点,而木制的船壳和土石构成的炮台,防御性也是没有办法相比。
而且这是西班牙人的要塞,在这个时代,欧洲白人对火器的使用可是远远超过东方,所以在马尼拉要塞上的那些大炮不是摆在那里的吓唬人的,而是实实在在有威慑力的利器,这的确是个难题。
松江府跑过吕宋的船不少,王通也知道,除却马尼拉南港北港两个天然的良港之外,其余各处都没有什么港口,你不能指望一个近乎原始的地方能有什么基础建设,道路什么的更不要提。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在吕宋进出,就只能通过这两个港口
白五在松江府呆着,他身体在南洋的时候还算健壮,这一路飘扬过海,北上赶路,也伤了元气,好在是有王通吩咐,上上下下都是照顾,身体也是慢慢恢复过来。
他是在南洋行过船跑过海上的,开埠这边也有能用到他的地方,白五被安排到码头上做了一名差役,查船验货,负责收税。
看到码头上停靠的那些炮舰之后,白五对于报仇的把握又是大了几分,被王通质问一次之后,他也知道急切不得,也只能是把这仇恨压在心底,用心做事。
但白五这边沉下心才两个月不到,王通却又把他叫了过去,进门之后拜见行礼,王通直接开口说道:
“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吕宋那边又在招揽大明的百姓过去了。”
没有理会白五的反应,王通冷笑着继续说道:
“土人连猴子不如啊,那些白猪咋种想要有人种地,有人贩卖货物,还要依靠大明的百姓,就是不知道咱们大明这些和善良民过去,要多久之后,他们会再杀一茬。”
白五牙关紧咬,却不知道如何接话,正在这时候,听到王通问道:
“你还敢回去吗?”
一千零二十九
“你还敢回去吗?”
听到王通这句话,白五心里的那股火腾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重重的磕头在地,不过是磕了一下,额头就已经渗出血来,斩钉截铁的回答说道:
“公爷,小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没什么害怕的。”
王通满意的点点头,沉声说道:
“这是松江锦衣卫百户史七,他有些事情要和你说下。”
站在王通身后的史七对着白五点点头,王通开口又是说道:
“几万条人命不能白死,在这个太阳下面,任何人杀害大明的子民都要付出代价,不过你回到吕宋后,也要沉住气,远隔大海,不可能一个月两个月这么快,你明白吗?”
在松江府这段时间,白五从各个方面知道了王通当年的事迹,若是别人和他这样说,他会觉得是推搪,王通这般说,他却觉得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连忙回答说道:
“请公爷放心,小人等得!”
说起来有些可笑,几个月前被杀的汉人尸体还未变成白骨尘埃,吕宋的西班牙人又开始招纳汉民过去农耕贸易,更可笑的是,还真是有大批的汉民从福建和广东前往。
“写信给京师,锦衣卫派在福建和广东的人要轮换一次,让他们查查当地的地方官,他们到底把百姓逼到了什么程度,百姓们宁可冒着这等被杀的危险也要过去。”
王通在自己的书房中,和杨思尘如此说道,杨思尘能听得出来,王通有火气,杨思尘摇头说道:
“公爷,闽浙一带还真不是公爷所想那般,那里地少人多,地方上士绅大族的势力极大,连官府都没什么力量,再者闽浙一带的言语习俗和外省颇为不同,就算是想要北上求生,也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闽浙又是临海,百姓对乘船去异乡并不怎么抵触,这才是有移民的情形。”
说到这里,杨思尘却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公爷,百姓们什么心思,他们觉得别人遭了灾祸,但那灾祸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番鬼说吕宋汉民造反被清剿,他们觉得自己能够安分守己。”
“真是奇怪,按照来往海商们的话说,南洋的宗族抱团很厉害,要是在大明,官府若是委屈了这样的宗族一点,那肯定要大闹起来,怎么在南洋却老实了。”
王通随口问道,杨思尘脸上的苦笑更盛,开口说道:
“这个学生却是不知了。”
这问题的确不太好回答,王通也没有深问。
“你们怎么看?”
万历皇帝神态悠闲的将奏折放在桌上,询问屋中的内外臣子,王通的奏折在六月送到京师,说虎威军系统各团的官兵当时承诺的是服役十年,军将们还好说,但下面的老兵老卒也应该让他们成家立业,要不然军心浮动不是好事,而且老兵在民间不是不能征发,关键时候也是战力,让他们退伍还不用负担军饷,招纳新兵是补充新血,从总体上来看,是扩大虎威军的规模。
现在王通上这样的奏折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出自公心,万历皇帝也是和普通奏折一样的对待。
“辽国公这是公忠体国之论,不过,这个退伍老卒尽量安置在大明之外和开埠之地,臣却不太明白。”
内阁大学士许国斟酌着说道,现在万历皇帝在各个方面都是完全控制着局势,内阁首辅申时行养气功夫越发的高深,朝会上几乎是不说话的,万历皇帝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还让赵金亮试了两次,当然答案是否定的。
六部尚书或者曾被王通打压,或者是新起,在朝堂上纯属于有心无力的类型,还就是王锡爵和许国,一个有大功,一个一直没有犯什么错,倒是能说几句。
“陛下,辽国公曾和臣讲过,这等百战老卒,是陛下的财富,也是陛下的麻烦,说是财富,是他们已经打老了仗,即便为民,战时也可以顶用,但这等人也是麻烦,他们懂得杀人之术,在军中久了也有傲气,转变为民未必能够适应,难免弄出麻烦来,真要是闹将起来,当地差役卫所恐怕还压不住,所以要将他们送往边墙外的各个农庄和垦殖之处,那里民风剽悍,他们充当护卫乡勇,正是武人本职,也是为那些边境之地增添一份生力,再者,去往各个开埠之处安顿,开埠之处富甲天下,位置多,活计多,用他们的地方也多,也能够安顿下来。”
相比于许国简单的疑虑,王锡爵的侃侃而谈更有说服力,万历皇帝点了点头,侧头说道:
“等下批了,拟旨意出来。”
田义连忙答应,万历皇帝又捡起一份文卷,开口问道:
“朕这些日子听到有人谈南洋之利,说是那里有金银铜铁都是富产,又有各色货物,土地肥沃,这个?”
一听这话,从内阁到六部都察院的大佬们都是紧张起来,自宣德年开始,这南洋之事就是个忌讳,不为其他,实在是劳民伤财。
“陛下,这都是妄言而已,无非是小民痴心妄想,当年三宝太监出洋,除却香料之外,可曾带回什么别的,可见这富饶之说都是虚假,再者,大明乃是天朝上国,万物万有,无所不包,陛下想要什么,大明应有尽有,何必漂洋过海去舍近求远呢?”
说起这个,一直沉默的礼部尚书于慎行出列奏报,言辞恳切之极,看到众位大臣的神情,万历皇帝就知道接下来他们要说什么,本来兴致勃勃,一下子觉得无趣之极,开口说道:
“议下一个吧!”
“陛下,前日察哈尔部派遣王子来京师哭告,说是匪盗抢掠杀伤无恶不作”
朝会散去,照例是软轿送万历皇帝回乾清宫,不过万历皇帝很多时候都是习惯自己走回去,算是活动腿脚。
他这边走,田义和邹义等人自然也要跟着走,好在如今司礼监年纪最大的也就是四十多岁,还跟得动。
万历皇帝走路的时候明显是有点走神,众人也觉得奇怪,司礼监这一干人几乎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会上议论到的事情,还有没说的那些奏折,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走神的大事,都再琢磨,走的安静,却听到一声咳嗽,大家马上反应过来是万历皇帝的声音,几个大太监看过去。
“邹义过来!”
邹义连忙快步靠近,其他人都是向外走了几步,田义瞥了那边一眼之后也是面无表情的走远了些。
“这呈报上说土人女子皮肤虽然不白,却滑如绸缎,浑身柔弱无骨,别有一番风情,这个是真的假的?”
万历皇帝表情还是颇为严肃,不过问的问题却让邹义愣了愣,邹义反应也是快,脸色也是严肃,小声回答说道:
“这个奴婢也是不知,据说勇士营营官陈思宝手下有两个从南洋买的女人,但藏在内宅,这个都是传闻,奴婢也说不清。”
他一个宦官,实在是说不清这等事,不过万历皇帝又咳嗽了声,开口说道:
“你写封信给王通,让他帮朕搜罗几个过来,切记要保密,不要被外面那些道学先生知道。”
“请万岁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能为万历皇帝办这等私事,自然是信任的表现,邹义也是要表现出自己的殷勤来。
万历皇帝尽管和郑皇后恩爱,可这不代表他不喜欢玩乐,从天津卫呈上来的外洋玩意在乾清宫可是有专门几个屋子摆放,御马监和御用监现在都有专人负责采买这类东西。
而且邹义还知道,据说有有人去倭国采买女子,还有番人准备带来白人女子,倭国那个倒还好说,白人女子怎么也要一年以上,到时候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乱子,郑皇后应该是知道这些事,不过在宫内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作不知道。
也是奇怪了,天津卫那边突然有海商开始讲什么南洋的好处,还有好事的文人写成了笔记,描述那边的情形。
别的不说,邹义有件事敢断定,写这个文章的人一定是道德败坏,这那里是写笔记,一看就是写风月小说的,那有那等不知羞耻,整日里不穿衣服的女子,再说了,这不穿衣服,皮肤怎么可能滑如绸缎,肯定粗糙异常。
偏生这种东西最合京津富贵的胃口,一个文理粗疏,下流下作的笔记文章,居然在京师卖得不错,还有书坊专门雕版印刷,真真是稀奇古怪,道德沦丧。
邹义突然有个想法,这会不会是王通在背后策动,不过很快的他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好处,王通为什么会做,只是这次又要给他添麻烦了,去南洋买卖女子,而且是天子让国公去做,实在是荒唐可笑。
一千零三十
嘉靖中期开始的俺答祸边,东南倭患,耗尽了二十年天下人的精神,然后的禁海和锁边都是情理之中,大明各省的士绅百姓也都想要安定,维持目前这样的秩序不变。
隆庆和俺答部议和,开海禁,这些都没什么大的影响,毕竟北方边境的贸易仅仅是几个口子,南方也是几个港口,不说官方,就连私下见不得光的都算上,范围也都是有限,影响不大,人心安定的很。
江南豪商和两淮盐商仅仅通过在大明的腾挪就足可以赚到巨大的财富,地主安心做地主,百姓安心做百姓。
无论南北东西,大家都是心思平定,在朝中的文官,在野的士人依旧是鼓噪万端,将任何不利于他们的法令策略剥除,彼此政争不休。
但在万历五年之后,一切都有了改变,原本仅仅是天津卫的开海,让人发现将塞外和大江南北通过陆路、水路、海路沟通起来,会有这样大的利润产生。
俺答部的覆灭让商人们发现穿着盔甲拿着火器做生意,好像比从前的本份能赚到更多的财富,甚至都不需要本钱。
虎威军的开疆拓土让大明的勋贵和富人士绅们发现,原来天下间富饶的土地并不只是在大明境内,河套也有,白山黑水也有,在那里耕种,不用缴纳赋税,还有更多的可能,有各项特产,有各种的贸易。
平民百姓们也是发现,他们可以有更多的出路,遭了饥荒未必就是要去乞讨,成为流民作乱,他们可以去各处的垦殖农庄种耕种采集,有勇力的人可以去做护卫,靠着自己的气魄和勇力打下衣食温饱和一片天地。
所有人都突然眼界开阔,突然间感觉这个天下,并不只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大海之外,九边的北方,还有无限广阔的天地,那些地方有无限的财富,那些地方的有众多的奴隶,都等着你去开发,你去抢夺。
在万历五年之前,大明上下嘴上说的硬气,可也知道边墙之外的鞑虏,东南的倭寇都是强敌,但万历五年之后,装备了铠甲和火器,用大车作为屏障的汉人们,发现那些禽兽狼虎原来这样的不堪一击,原来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这是个人心浮动的大时代
看着身边许多人因为抓住了一个小小的机会而发财,听到许多人碰到了奇迹然后身家豪富,那些人不如自己,当年或许还求过自己,被自己鄙视过,但现在一个个都比自己要强了,这个谁也不会甘心。
他们行,我为何不行,他们能抓住机会,我为什么不能,现在机会这么多,只要留心,只要敢于冒险,就一定能成。
平民百姓有这个想法,豪商勋贵更有这个想法,越是有身份地位,对这等高下比较之事就越发的在意,比如说南京城内,正风光的伯爵却整天气得要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那家快要败落的伯爵家一下发达起来了,怎么发达的,就是松江开埠,早早的跟上,结果发了大财。
两淮盐商那都是凭借特权坐地发财的,即便是这样,都有人因为在松江开埠上早下手而大获好处。
有这么几个例子在身边,再加上这一干人行事本就张扬,更是刺激的人心不宁,浮躁异常,都是盯紧了各处,一有商机就准备跟上。
万历十七年三月之后,各处的说书先生所说的评话,除却传统的段子外,都开始讲本朝的战事典故。
大明太祖成祖之后,对外的战绩上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胜利,正德年的一些战斗又是被有意掩盖,说这些一点意思也无,也没人听,不过这一代可以讲的东西却是不少,听着也让人振奋提气。
说书先生说起这个,总是有人愿意听,而且这评话除却那些天子圣明、武将英勇的精彩之外,还总是加不少典故,什么某某人在归化城,在辽镇边墙外,得了大庄子,奴隶几百几千,牲畜上万之类的。
江南商业气氛浓厚,听到这种发财的故事总是让人激动,有那聪明的说书人,索性不说这等东征西讨的,专说这等去外域异乡发财的,结果更加受欢迎,这样白身离乡,在外面敢打敢拼,结果发了大财的故事,从上到下都是欢迎,甚至连挑夫乞丐都愿意听这样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说得多了,也有不少人慨叹惋惜,后悔自己怎么没有赶上这个时候,现在北地草原上,差不多已经被大商人和豪族们瓜分干净,辽宁边墙外,也都是北方的商人和贵人们划分完毕,这种平地发财的机会已经没了。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还有另外的小册子流传,这个小册子也是所谓南洋笔记,内容倒是和京师流传的那个大同小异。
对于南洋女子的描述少了不少,对于南洋的财富则是描述的详细异常,说那里的金矿和银矿容易开发,而且还没有怎么开发,那里有香料和各种硬木,就地贩卖给番人的商船那都是暴利,能贩运回来,利润会更高。
那里的稻田一年可以熟三季,土人们都是外强中干之辈,只要是能够杀怕了他们,他们就是乖乖为你耕种的奴隶。
每一项都有例子举出来,这也不用凭空编造,许多人去南洋发财了,在本地勤劳刻苦,如果不被人杀猪的话,积攒出身家很容易。
那小册子上好死不死的还提到了一点,这些发财的都是要和本地的番人们缴税,在万丹和苏禄以及满剌加的还要给本地的土人豪酋缴税,如果不交税的话,那该有怎么样的好处进账。
所说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什么南洋每一处的番人都不多,不过是千人甚至是几百人占据要点,依仗战舰、堡垒和火器据守,小册子上颇为轻蔑的提到,那些战舰比起松江码头上停泊着的大船根本算不得什么,那些白人兵卒对付土人还算是精强,但比起辽国公的护卫,实在是差的太远。
这册子上还讲了几个典故,比如说某船到南洋某地,一时起意,看到岸上土人如何富庶,结果恶向胆边生,去烧杀抢掠一番,大富回国,成了良善士绅云云,还似真似假的点出了几人的名字,愈发的有真实性。
按说这个比较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写这个小册子的人虽然用的是号,可细究起来也能判断出是松江府那边的人,松江府那里的去过南洋的不少,整日里看到的又是王通的护卫和大船,自然会有这个比较。
但这册子上的东西太撩拨人心了,大明说海外的东西不少,大都是类似于志怪的笔记,这个却很详细,问过那些去南洋的海商,说里面十成准说不上,八成总归是有的。
那边那么多财富,又没有什么防备,这不就等于摆在那里等人拿吗?大明北地的商人拿草原上的,拿白山黑水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拿南洋的
大家都听说过北边的商人们如何做,就算是没听说过的,也会有“有心人”主动提醒,你大摇大摆过去拿是不行的,你要有人有枪,要能吓住别人,要是吓不住了,就要动手厮杀,而且一家的力量不够,还要群策群力的好,这不是一个生意,这是一国一地的财富,人去得多把握就大,每个人能分到的都足够多了。
大家手里不缺闲钱,既然动心了,又有那么多成功的例子在前,那就动手去做,先是广船的价钱高上去了,定做的人多,买的人多,自然价高,然后就是有人去王通的船厂那边询问炮舰这样的船要多少钱。
也有人私下询问,如果能给这船上装上火炮有需要加多少银子,有的大家搭伙,而两淮有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们,则是一个人就要买一艘或者几艘。
十海大舰,自然不是说造就能造出来的,辽国公果然是生意人,怎么都要想着赚钱,说一时造不出,但你们如果急用的话,我这里可以租。
大家心里有数,辽国公也是要发这个财的,只是身份贵重不便参与罢了,有他老人家指点,那肯定事倍功半,大家都是纷纷表示,租金也好说。
这炮舰归炮舰,财货还都是在陆上,弄不了大战舰,弄到广船把人拉上去也是可以的,亡命之徒好搞,但敢于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烧杀抢掠的人就不好找了,那些海盗自然是第一选择。
很多海上的亡命之徒突然发现自己成了香饽饽,到处有人开出高价请他们去充当护院乡勇。
并不是只有商人加入了这个大潮之中,按照南京锦衣卫送来的消息,魏国公和几位勋贵的家将家兵都是从家中除名开革,但随即又都是投入了该勋贵家里某位近支子弟的产业,然后他们也买船雇人。
这的确是个浮躁的大时代
一千零三十一
民间如火如荼的准备,甚至几家闽粤地的大势力都被惊动,这些海主纵横海上,一贯看中的是贸易垄断,对吕宋汉民被杀没什么关心,对他们来说,吕宋的西班牙人虽然强悍,却未必能奈何他们,只要双方还在做生意,那就不会翻脸。
实际上,在亚洲马六甲向东的广大海面上,海上势力最大的就是大明的海主,不管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或者荷兰人,他们也要缴纳平安航行的“水费”,挂着海主们的旗子,要不然也是寸步难行,对他们来说,最体面的处境就是和大明的海主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的处境,往往是海上没有一个最大的势力的时候,才会出现。
目前差不多就是这个局面,三水王沈枉和沙大成的经营范围都在北移,闽粤一带的海主还没有发展起来,这就有了真空期。
海主们虽然称雄海上,可也是知道天津卫进出的船队得罪不起,现在他们也有意的避开松江这边进出的船队。
且不说他们自己的船只想要进出松江府贸易赚钱,他们害怕王通现在是不是希望他们抢个船做个案子,然后王通就可以大举扫荡。
不少人或者明着,或者暗着的,都看过停在松江码头上的那些炮舰,看的时候都觉得眼皮直跳,这玩意有一艘在海上还能放火船应对,要是八九艘一起拉出来,海上那还有别人混的余地。
而且这王通不是就这个大炮舰,他的外围是沙大成的船队,你有心靠上去厮杀都不是对手,跳帮动刀子,难道鲨鱼那帮人就怕了?
先明确了不敢触碰松江府的船只这个立场,然后大家就把这心思放在一起发财上了,想要发财,对松江府和江南各处的消息关注的就多,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会及时传递通知。
现在江南豪强富贵都在谈去南洋发财,很多人家都已经行动了起来,他们往往和海上不熟,自然就先和海主们联系。
海主们知道了消息之后都有个权衡,海主名字好听,说白了就是海盗头子,猖獗的时候他们也领着手下在大明的沿海烧杀抢掠,现在收敛了许多而已。
大明的汉民性命、吕宋的汉民性命,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也不会有什么仇恨或者是惋惜,不过这次去是为了发财的。
江南豪强富贵大多是为海主们提供货物,势大的则是提供私港,像是南京城的勋贵,和江南的高官眷属,甚至有为海主们提供官面上的庇护。
双方里外一体,既然这一干人找上来,海主们也不能敷衍,而且话说回来,江南掀起的这股求富风潮对他们来说也是颇为触动,原来财可以而这样发,西班牙人盘踞着吕宋,在那里做生意还要被他们过一道手,吕宋岛上的金银和特产海主们都沾不太到,如果开了吕宋,大家在那里抢上一把
更有人想的深远,想要做大坐稳,想要长久下去,怎么也要有自己的港口和基地,要不然不是被其他人吞并打散,就是被官府剿灭,当年五峰船主不就是占住了倭国的平户,这才一步步发展起来。
看看沈枉和沙大成,不就是依仗天津卫,一步步的膨胀了起来,更不要说,那位辽国公了,这个人在海上才起来几年,眼下已经成了最大号的海主。
再者说,如今大明沿海这一块已经被王通和沙大成挤压的厉害,原本这一伙人的中心在天津卫,这还好说,现在重心偏向松江府,逐渐的向南边来了,更没有大家吃饭的空间了,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向南洋腾挪求空间的好机会。
海主们的力量再大,毕竟是有限,他们没有办法持续的获得人口和财力的补充,甚至连兵器上都是瓶颈,不过有了江南这些富贵人物做后盾,倒是可以琢磨琢磨这些事了。
一向是有手腕,有远见的辽国公对这次的南洋热潮反倒是没怎么关注,似乎只是在专心的经营松江府。
大家都是纳闷,辽国公王通莫非真是要修身养性了,说起来辽国公的两个姬妾都有了身孕,这眼看着也是到了生产的时候,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据说王通为了游玩和散心,还专门安排人在舟山群岛的东边找了一个小岛,略加整修之后,就安排人在上面修建宅邸和各项设施,说是取个幽静,闲暇时过去看看,也是散散心。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癖好,且不提这宅子和各项设施的材料都要用船运过去,修建的工匠也要如此,而且许多人不愿意出海,想要请人的话,还要专门工钱加倍,当然了,对王通这样的身家地位来说,这也是不看在眼里的钱财,可你身份这般贵重,又是妻儿双全,也要讲究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的。
乘船出海,又是去偏僻海岛,虽然是护卫重重,但海上风大浪大,万一有个什么不测,那不就是大祸了吗?
这个事情许多人看在眼中,南京城内几个身份够的勋贵和太监甚至还出于礼节相劝,怎么也要点到,免得日后上面大人物怪罪下来。
礼尚往来,王通也是客气的回信答复,说自己一定注意,出海的时候一定多带护卫船只,小心谨慎云云。
劝的和回答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年轻气盛,终究还是贪玩,可话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该点到的都已经点到,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到底是富可敌国的人物,手上船也不少,差不多九月前后,那岛上的一切设施都是修建完成了。
这边建成,张红英和卢若梅也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张红英的孩子比卢若梅早了半个月出生,却是个女孩,卢若梅生的也是男孩,王家又是添丁进口,这可是大喜的事情,南直隶和浙江的官商两处都是道贺不提,京师那边也有祝贺,万历皇帝和郑皇后也是各有赏赐,两个还在襁褓之中,就都有了各色衔头。
都说是母以子贵,何况是辽国公这样的宅门,韩霞身为正妻先有了儿子,正妻长子,这个不必说,其他各房,王通这么大的场面,肯定不会一个人全都继承了下去,谁有了儿子,不光是自己的地位得到保证,儿子将来也是前途无量。
卢若梅自然喜上眉梢,张红英却是很失落,这就不要提翟秀儿和宋婵婵两个了,她们两个表面上都维持的不错,笑嘻嘻的帮着忙东忙西,可等到王通过去,少不得有些委屈要倾诉。
王通也是多方安慰,也有些烦躁,到最后都说出“我还没过三十,你们急什么”这样的话语,总算是让内宅安顿下来。
名字这块倒是简单,长子取名王夏,王通本来要把次子取名为王华,但上海县令杨思尘却很不顾及分寸的阻止了他,“华夏”这个词太大,让人想的也是太多,王通避到松江府来为的是什么。
王通对这个倒是无所谓,既然忌讳,那就取名做“王忠”也好,这个长女就取名为“王兰”,实在是简单的很。
取名这事,王通可是被江南士林一顿取笑,认为粗鄙武夫果然如此,名字也就是小门小户人家的格局,不值一提。
倒是京师有些隐秘的消息传过来,说是王通给孩子取名为王忠的事情被万历皇帝知道了,万历皇帝那一天很高兴,当然伴随着这些消息过来的还有万历皇帝对倭女的评价“不过如此,怎能比我大明佳丽”,这个就是纯粹的风月八卦,看看一笑而已。
六月起开始煽动的风潮,九月之后差不多就到了行动的时候,船只纷纷出海,王通这边则是悠哉悠哉。
虎威军系统退伍的老兵也开始从各个途径来到天津卫,王通对他们的安顿也是很光明正大,各个商行和各个船上的护卫,甚至大宅门的护院,都是推荐过去,现在各家各处都是用人的时候,王通推荐过来的这些人都是百战精锐,而且都是守规矩的,这年头武勇之辈不稀罕,稀罕的是武勇之辈还能懂得分寸进退。
这些退伍老兵的去处,看似各处都有,实际上这些去处的前台背后,基本上都是要去南洋发财,并且已经投入行动的人。
保罗.路易斯是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兼驻军长官,这个名字威风无比,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这代表不了太高的地位。
西班牙在美洲的那些殖民地,总督和驻军长官一定不会是一个人,必须要考虑分权的和平衡的问题,而军政大权合一的,往往就是不被人重视的地方。
吕宋在亚洲到欧洲,美洲到亚洲的航线上是极为重要的节点,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此处重要归重要,可来往的船只和商人们,很少有在这里常驻的,往往都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中转站。
而且吕宋并没有太大的防御压力,凭借着马尼拉港的炮台和要塞,现在亚洲的任何一支舰队都没有办法打进来,可以安枕无忧,土著们的战斗力比美洲的印加人也就是强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本来西班牙准备在吕宋放置两个步兵团和一个十艘炮舰的分舰队,这不是为了镇压土人和防备其他地方的白人,而是为了针对大明。
这个庞然大物差不多有整个欧洲大,人力甚至还要胜过,还有一支庞大的常备军,在这样一个巨兽的身边,要随时提防被他吃掉,不过时间久了,不管是教士还是商人们都发现这个大帝国对海上的事情并不怎么关心,他们甚至把在海外的子民不当做自己的臣民。
既然如此,那么也没有必要保持这么多的常备力量,所以常驻着六百名士兵,还有近一千能够动员的民兵,也就足够了,至于战舰,三十门炮的盖伦船有两艘,二十门炮的则是三艘,如果算上停靠在吕宋的本国武装商船,随时动员起来的力量就足够压制了。
真正的麻烦就是在海上的那些汉人海盗,不过他们更喜欢追求利润,而不是死伤惨重的去争地盘,把握好分寸也就不用担心太多。
路易斯在国内的时候是个少校,担任某个步兵团的副官,在和法国的一次战斗中,救了一位尉官的性命,却没想到那位尉官是一位公爵的儿子,从此他就交上了好运,被提拔成中校后,推荐到吕宋这边来担任殖民地长官。
对于来到东方,保罗路易斯本来是颇为抵触的,他更想去美洲,因为那里和西班牙更类似,而且很发达,等来到这边之后,路易斯才发现自己判断错了。
相对于近乎原始的美洲,这里更加文明和发达,难得的是这边的土著和汉人都很温顺,很听话,压榨和掠夺起来更容易些。
有西班牙国内步兵团的经历,路易斯也压制的住吕宋本地的驻军,这位置也算是稳当,不过自从他来之后,吕宋这边的西班牙人就撺掇他洗掠汉人,汉人已经积攒了足够的财富,而且渐渐挤压白人的生意空间,给他们一个教训也是好的。
一开始路易斯没有答应,他知道这帮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每个在海外的西班牙人都想复制皮萨罗征服美洲的奇迹,说的更准确些,是想复制皮萨罗掠夺美洲的黄金和白银奇迹。
靠着压榨汉人的富商,还有那些汉人主动缴纳的贿赂,路易斯过的足够舒服了,何必去杀鸡取卵呢?
不过西班牙国内的贵族太多,本国的位置太少,算上殖民地的位置也是一样,不可能让一个人在一个肥缺上做太久,当路易斯接到了来自国内的信件,告诉他任期就要结束的时候,路易斯也对下面的提议动心了。
没想到几十倍于自己的汉人抵抗那么弱,没想到这次的屠杀和洗掠如此的容易,路易斯现在已经积攒了可以让自己几代人都挥霍不尽的财富,他心满意足,就等着调任了。
今日一更!
一千零三十二
对于在南洋的西班牙人来说,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就是十一月到次年二月这短短的几个月,尽管西班牙在欧洲也是以温暖著称,可热带的气候对于白人来说,还是太热太潮湿了,在这个时段则是最为宜人。
他们的十一月在汉人那里往往才是十月,这让白人们觉得很别扭,这也是让白人觉得汉人永远不会融合的原因之一。
当然,白人们过新年的时候,汉人们还在劳作,因为那不过是他们的十一月或者是十二月初,这种截然不同的气氛每每让西班牙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万历十七年还没过去,西班牙人已经开始庆祝一五九零年的新年,每一个白人,每一个白人家庭,都在对汉人的大屠杀中掠夺了大量的财富,每个人,不管他在欧洲是什么,是地痞流氓,或者是逃兵,或者是囚犯,现在他们的身家已经可以让他们做个绅士,可以体面富足的过完下半辈子,并且让自己的儿女也得到这个待遇。
吕宋需要汉人作为劳动力,进行过这次大屠杀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忐忑,屠杀汉人对他们来说本身不是什么罪过,可如果导致接下来吕宋殖民地出现问题,就难保西班牙国内不会发作了。
但是,屠杀过去不过三个月,居然还真有大明的汉人迁居过来,并且表现的更为恭顺,这让吕宋的西班牙人彻底放下了心,这事情发展真和那些熟悉汉人的土著推测一模一样,汉人温顺,只要给他们土地和生存的权利,他们很少会反抗。
白人们甚至琢磨着过几年再杀一次,可现在已经这么富有,抓紧回到欧洲享受才是正事,没个人想到这一点,心里甚至都有些惋惜。
又是得了一大笔钱,又是心情放松下来,他们的新年的确搞成了一次狂欢,平时不舍得喝的美酒以及各种美食都是尽可能多的拿了出来。
保罗.路易斯接受了足够多的敬意,喝得酩酊大醉,早晨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那里。
他被三个熟睡的土人女子包围着,当然,大家都是一丝不挂,路易斯晃了晃头,拍醒了一个,让她去给自己倒杯水来,相对于汉人女子,他更喜欢这些土著,所以大屠杀中的战利品,路易斯玩弄几天之后就卖到了其他殖民地去。
吕宋的土著们对西班牙人都是感恩戴德,白人们不过是将汉人们的田地房屋和庄园都给了他们而已。
路易斯也明白,这些田地和房屋落到土著的手里,几年后就要荒废,根本保持不住,可是谁理会他们。
喝了口水,路易斯惬意的躺在大床上,财富、女人、一切都那么完美,若说是有些不和谐音的话,那就是这段时间被抢的商船比往日实在是多了不少,好在从美洲和印度那边过来的商船武力都是足够,这才避免了更大局面的崩坏。
即便是看到船上那些火炮,胆大包天的海盗们都敢贴近了爬船跳帮,往往商船上的水手要经过一番战斗才能脱身,都有一定的死伤。
从东西两个方向来到马尼拉港的船只,只有进入港口之后殖民地的一干人才知道这艘船的消息,如果这艘船在半路上出了事,那马尼拉这边也是一无所知,反正自己也要调任回国了,路易斯对这个并不怎么关心。
对他来说,生活实在是美好的很,将来应该是更加美好。
在南洋的海面上,一艘挂着葡萄牙旗帜的武装船只正在靠近另外一艘西班牙船,葡萄牙船正在不断的打旗语,让他们停下接受检查。
西班牙船实际上还要比对方的武装商船大不少,但在海上久了,看到对方船型、火炮和风帆,就知道没有办法跑过对方,与其被追上,倒不如主动接受检查。
南洋的海面上,葡萄牙的实力大于西班牙人,这样的武装商船也只可能属于葡萄牙人的官方。
“该死的,现在西班牙的国王也是葡萄牙的王,怎么这些乡巴佬还是这么不讲理!”
在船上有人低声咒骂着下令,海上相遇,该做的防备一定要有防备,这艘西班牙商船的火炮中也都是装填了弹药随时准备射击,但毕竟不是碰到英国的海盗,也不是碰到那些贪婪的荷兰人,戒心也不是那么足。
两艘船越靠越近,距离近到足可以看到对面甲板上的船员,西班牙商船上有人愣了愣神,却是大声喊了出来:
“那上面有黄种人!”
在白人的战船上会有黄种人做水手,但绝不会做大副和二副之类的地位,这个大喊好像是个命令,对面的船上也都是大喊起来,船身上的舷窗几乎是在同时被炮口撞开,在甲板上也有小炮被推了出来,然后开炮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是舰炮的射程之内,尽管西班牙人的船只也是做好了预备,但在开炮的时机上还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就是生死的差别,何况对面那艘船的火炮多于这边,更麻烦的是,西班牙船大部分人都在甲板上忙碌,对方却推出了专门对付甲板上人员的霰弹火炮。
为了保证射程,这样的霰弹都是用几十颗小铁球组成,密度和遮盖面并不是太大,可六门炮的合力,已经足够了。
甲板上顿时是惨叫一片,已经没有几个站着的人了,仓促的遭遇中,甚至西班牙船的火炮才打响了两门,而且还都打空了。
“放下武器投降,不然的话,就让你们和这艘船殉葬!”
船的侧边已经被打出了许多空洞,甲板上血肉模糊,尸横遍地,这艘船已经是个必败的境地,现在有个投降的机会,那就肯定要抓住了,在海上,对于水手俘虏还是看重的,往往会让他们为新船效命。
也有可能被杀掉,也有可能被放逐到一个孤岛上去自生自灭,可不管怎么说,总有那么一点点机会,只是让他们感觉纳闷的是,这么大这么先进的炮船,什么时候允许黄种人在上面了。
另一艘船投降,这边的船靠近之后,用小艇送人上去,将船彻底控制了起来,重伤员都是补上一刀直接丢到海里去,鲨鱼来到之后,骨头都不会剩下。
西班牙船上的水手被挨个进行的询问,西班牙人被安排在一边,其他地方的人则是被安排在另一边。
众人对这个安排都感觉到奇怪,不过他们马上就明白了,一声命令之后,西班牙的水手和船员被干脆利索的杀死,其余的人则是被安排驾驶船跟随葡萄牙船离开,难道葡萄牙和西班牙开战了?
每个人都胆战心惊的想,问题是他们也是从欧洲过来,不可能他们没有听到的消息,东方海上却知道了,而且还有一桩奇怪的事情,他们能看出的,就是那艘船上过来的黄种人似乎是汉人,而且汉人明显不是雇佣来的,似乎是首领一样的人物。
在这片海面上,大明的海盗本就猖狂之极,现在又有了西洋的炮舰,那这些人会到一个什么程度,真是不可想象。
一轮的炮击虽然在船上打出许多窟窿,不过还能补救,进行了简单的修补之后,船只朝着北方航行。残存的水手们有人琢磨是不是去大明,不过他们想错了,航行了半天的路程之后,就有几艘中国式样的船只在等待,上面有水手来接管了这艘船,俘虏和船上的货物都被搬到了那些船只上去,而“葡萄牙”武装商船则是继续折返回原来的方向。
这些俘虏在海上走的时间不短,到达大陆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颇为寒冷,他们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的港口也很简陋,里面停着几艘同样是遭劫的船只,因为船上都有火炮打出的孔洞,有汉人的工匠在那里修补,甚至还可以看到拉丁裔面孔的白人在那里忙碌不停。
他们则是被关进了一个集中营里,倒是没有太多的虐待,可劳役十分的繁重,每日里就是修缮港口,甚至还要去船上清洗和搬运。
然后,到这边的船越来越多,俘虏也是越来越多,有心人发现了一个共性,那就是里面没有西班牙人。
万历十七年十一月的时候,辽国公在舟山的别业建成,韩霞要管家,张红英和卢若梅都是刚刚生产,兴致勃勃的王通也不顾得自己的妻儿需要陪伴,带着翟秀儿和宋婵婵乘船出海,去逍遥自在去了。
要说江南地方的勋贵劝告还是管用的,王通这次去将能带走的炮舰和船只全都带走,装满了几样不说,护卫什么的也都是全部带上。
这就是辽国公没个贵人样子,出海本身就是个荒唐事,带足了护卫有什么用,起一阵大风全都进海底喂鱼了。
不过,大明没有水师,松江府这一片的海面又都是他辽国公一家的天下,谁也不知道王通到底是在岛上还是去了那里,倒是有几艘商船经常来往奔波,运送给养,大家也就觉得辽国公是在那个岛上了。
辽国公不在,松江开埠主事就交给了上海县令杨思尘、百户史七、守备沙东宁一干人手中,他们身为王通下属,自然对王通的府邸守卫森严,寻常人不得进出,倒是辽国公府内宅有个小院子突然住进了人,据说是两个生病的丫鬟,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要人送进去拿出来,让府内小有议论,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说起来这已经是吕宋群岛的范围内了,某个天然良港中停泊着许多船只,看样式,西洋的大船也有,广船也有,许多人闹哄哄的在岛上。
吕宋除却马尼拉那边还算繁荣,其余各处都是蛮荒之地,土著们驾驶者独木舟或者是木筏什么的,想要从这一个岛屿到另外一个去,并不是那么容易,也不用担心走漏消息。
王通一干人上岛停驻,先是环岛肃清了一圈,实际上这里的部落都没有什么报信的心思,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马尼拉那边有什么白人
“那龙虾弄好了没有?”
有人扯着嗓子吆喝道,不多时,有人用大木盘子给王通端上一个香气扑鼻的龙虾,王通在那里大口吃了起来。
王通和身边亲卫吃的都是虾蟹和大鱼,可那些明显是海盗水手模样的人吃的却都是肉,都是吃的香甜。
汤山那边倒是拿了块面饼在那里细嚼慢咽,王通笑着问了句,汤山回答的也是实在:
“公爷没怎么入海的,这一干人整日里吃鱼虾,都吃的烦了,这次到了地方,船上装着的猪和鸡鸭都可以宰杀,这才是有油水的东西。”
沙大成倒是在边上用小刀子切鱼,边切边说道:
“倭人喜欢将这鱼生切了,蘸酱油和芥末吃,属下在平户呆的久了,倒是习惯了这个吃法,也别有一番风味。”
王通笑着点点头,把自己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也挑过来一片尝了,又是开口说道:
“送回松江的人可放心吗?”
“请公爷放心,船上的人都是老弟兄,两位夫人也都是由女眷护送陪着,消息不会走漏,也没什么冒犯的事情。”
“唉,舟山那个岛风大浪大的,又是这个天气,她们两个在那里我总归是不放心,硬心肠了这么多年,现在倒是舍不得了!”
王通感慨的笑着说道,宋婵婵和翟秀儿只不过是乘船走了一圈,给别人看到离开了而已,实际上当天就乘船回到了松江府,回到自家宅院中深居简出,有女眷随行,这就让人感觉到王通在岛屿上玩乐的真实性更高而已。
这么大的船队自松江府南下,倒是没什么消息走漏,因为王通的船队外围本身就是南边几个最大的海主,他们想要锁住消息,海上那就是滴水不漏。
但这样的航程并不舒服,颠簸一路,到了这边,海盗水手们的精神还好,倒是王通一干人的精神有些受不了,还是上岸整备休息下。
“福建那个私港要盯紧了,消息不是不能走漏,但要是现在漏了,多少会有麻烦,真是可笑,本公在大明办事,居然还要瞒着当地的官府。”
“那边的人发家还是靠着在天津卫运碱,根子是在公爷这边的,公爷交办他这个事情,是看得起他,再说了,那边是属下的起家地方,几个仔细的族人在那里盯着,一切都是谨慎要紧,请公爷放心。”
王通缓缓点头,却是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想了想又是低声说道:
“这边事了,咱们抓紧去那边,劫掠的财货倒还好说,那些船才是真正值钱好用的东西。”
沙大成和汤山都是点头,用王通的炮舰在海上放手抢掠,实在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关键是那些西洋大船好用的很,今后也用得着,不说别的,现在就有那心思转得快的人,过来询问那些俘获船只的后续处理了。
王通这边不缺那些财货,但被蛊惑前来的那些海盗和豪强们需要,而且那些西班牙商船在马尼拉港虽然是短暂停留,可谁也说不好会在那里停多久,如果动手的时候,那个要塞多一分力量,这边就多一分的麻烦。
这不是大军的战斗,王通核心力量毕竟是有限,还需要海主和豪商们的协助,如果对方的抵抗力量太强,造成的损失和麻烦太大,肯定会有人吃不住劲退去。
实际上,王通建了个会,说是这段时间在海上的所得大家分摊,海主们对西洋商船的攻击平普遍很难,有死伤,收获也小,倒是王通的船队大有斩获,平分给了众人不少,这才是笼络住了人心。
因为这样,王通算计的也是周全,不过,那些缴获的船只如果日后利用起来,会在海上成为多大的力量,王通心里有数,其他人心里也是有数的很,海主们一路南下,对王通也是越来越恭敬,客气非常。
也知道王通对金银珠宝看不上眼,一干人都是各显其能,有送珍贵药材的,有要今后在松江府开店搬家过去的,还有人直接送上外洋女子,虽然不如大明的美貌,毕竟有些异域风情不是?
对这个,王通也是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替松江府招商,大家合伙做些生意什么的,这个他还是愿意做的,至于这南洋之类的美貌女子,则是一概退了回去,王通本来还想挑选几个美貌的送到京师去,后来想,这一干人也是来路不明,而且看到听到太多,还是不要给自己招惹这个麻烦的好。
白五在万历十七年的八月就回到了吕宋,和他同行的还有来自闽粤的大批百姓,白五尽可能平静的对待所见所闻,当他看到同行的人们为了西班牙人提供给他们的土地欢欣鼓舞的时候,白五自己却是怒火燃烧,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那些白人杂碎在养猪,等肥了就要屠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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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三十三
白五迭遭大难,也养出了几分城府来,尽管看着那些西班牙人恨不得将他们扒皮碎骨,可还是忍着做事。
他做的是个杂货商人,白五从前就做过一段时间,也是熟悉,而且这个身份可以尽可能的接近西班牙人的住处,白人们也是要用杂货的。
大家还真是不知道死活,每次看到那些满脸笑容在那里耕种求活的汉人,白五心中都是这么想,尽管不到一年前吕宋岛上还是血流成河,但依旧是有大批的汉人乘船过海过来求活。
白五甚至还听过这样的说法“咱们听着番鬼的王法,不作奸犯科,那就能太平过活”,当时他都有要打人的念头,好歹忍耐了下来。
杀了那么多的汉人,西班牙人和土人的确有这样那样的不便,白五这个杂货生意居然红火的很,居然还盘下了一个店面。
“松江府的松子好吃啊!”
如果不是一名汉子上门说出这个话来,白五还以为王通就派了他一个人来马尼拉,当然,这么大的动作,只让他一个生手来做也未免太不小心。
看登门这汉子,三十多岁年纪,脸色黝黑,手脚粗大,看着完全是闽粤贫民的模样,一口闽南的腔调,放在迁到吕宋的汉人中丝毫没什么稀奇,谁会知道这是王通派来的人、
松子是关外特产,松江府不光是不产,连买卖都少,以这个为切口,倒是很有保密性,白五连忙要将人请进去,那汉子却阻止了他。
“你一个东家柜上,请我这个老农入内,岂不是让人生疑,这里说就是,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实在是惭愧,番鬼那要塞守卫的森严,到了晚上,除了那些土人女子,连里面的土人仆役都会被驱赶出来,没出那件祸事的时候,汉人还能送东西进去,现在这个也不让了,辜负了公爷的重托。”
过来接头那汉子只做浏览杂货店内的模样,听到这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也不光是你,咱们其他的弟兄也是进不去,只能将他们人数和炮船之类的摸清大概,这次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情,在距离这马尼拉百余里方圆的地方,有什么能下船卸货的港口?”
白五当年就是跑吕宋和大明的货物贩运,走马尼拉港运输很麻烦,而且还要被西班牙人抽税,所以都是找能卸货的地方,大船停下,用小艇一处处搬运,这次能偷偷摸摸的上岸查看,也是因为当时熟悉。
听到那汉子这么问,禁不住一个激灵,白五马上猜到了究竟,连忙低声说道:
“晓得,晓得!”
“后日你将这杂货店盘出去,来接手的也是自己人,你先雇船出海,到海上之后,有人招呼你!”
鳄鱼寨是距离马尼拉北港七十余里的地方,靠近海滨,有两千多的土著居住,算是这一带难得的大村寨了。
这个名字是汉人叫起来的,也就是几十年的功夫,土著自己也这么叫了,他们这个村寨周围有四个汉人的村落,在一开始的时候,汉人们用自己的粮食交换土著打来的猎物,但土著们总是以次充好甚至是抵赖,这个交易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后来,汉人们又想雇佣土人作为佃户耕种,可土人不仅偷懒,甚至还偷东西,这个也是断绝了。
同样的土地,看着汉人们从贫寒逐渐到温饱甚至到了富裕的时候,土人们心里总是觉得很不平衡,非常嫉恨。
而且汉人们对白人的态度非常的不卑不亢,白人们也往往更加重视他们,而白人对土著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对待有智力的人类,这就让土著们更加的嫉妒和愤恨。
但有一点好处,汉人们虽然身材高大,团结一心,却不愿意惹事,遇到什么矛盾都会忍气吞声,土人们经常去找理由欺负汉人,沾点便宜,求些心理上的快感。
不过从大明那边过来的汉人越来越多,年轻气盛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有时候发生冲突也占不到一点便宜了,这让土人们郁闷无比,部落中的巫师甚至再说,汉人是恶魔派来的,为的是要灭亡岛上的原住民。
好在那些白人对汉人也是提防的很,发动了那一次的屠杀,在这一次屠杀中,鳄鱼寨全部的男丁甚至连女人都出动了,将汉人杀光抢光,每一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收获,甚至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放过。
过了将近一年的好日子之后,抢掠来的东西都已经被用了个精光,而且因为他们这里距离马尼拉有段距离,新迁过来的汉人村寨都没有到这边。
抢了一次,有了甜头,寨子里的土人就想着下一次,土人们太喜欢不劳而获了,而且经过这一次之后,他们也明白,白人肯定还会对汉人动手,他们既然不愿意住过来,我们搬过去如何,现在汉人不会有什么提防的。
寨子里上上下下的在商议,却没想到有人来告诉,说是有白人老爷在外面,说是要进来检查收税。
白人老爷都是穿着铁甲,拿着长柄的大戟和火器,实在是可怕的很,几十名白人老爷就能击败上千名土人,而且白人老爷心狠手辣,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万万得罪不起。
寨子里也没什么能收的税赋,无非就是带着几个女人走,这个寨子里没什么舍不得的,寨子里的长老和头目都是穿着从汉人们那里抢来的丝绸衣服,一同走出了寨子,他们一出去看就觉得奇怪。
因为来的白人居然有一百多人,平日里这样的事情,来十个人就足够寨子里战战兢兢了,有个人在靠近寨子外大声的喊话,距离够近,能看出的确是白人,而且说的的确是白人老爷的话,身边跟着的那个土人翻译更是证明了真实性。
连忙打开寨门,那些白人老爷趾高气扬的走过来,前面的确是白人,但后面的却是黄种人,那个眉眼相貌,是汉人。
汉人怎么穿着盔甲,怎么是白人老爷的打扮,寨子里一干头面人物都是惊愕,有人意识到不好,在那里放声大叫了出来,但汉人们马上抽出了刀剑*[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直接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土人听到尖叫之后就知道不好,他们的寨子虽然简陋,可也有些防御,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些穿着盔甲的白人已经是控制住了大门,真正让他们感觉到恐怖的是,从周围的树林中涌出了大批的汉人士兵,难道是大明打过来了很多土人肝胆欲裂的想到。
到底是热带,土人们接近原始的生活状态对环境破坏也不大,草木茂密,有人点燃了药草开始熏走蚊虫,有人却是砍伐树木,一来是准备燃料,二来是垫在地上,免得一些要紧的东西潮湿。
“让各处的人都收敛些,那些土著女子跟猴子一样,折腾什么,不怕给自己弄出花柳病来?”
在吕宋这等地方,因为白人水手的肮脏,又通过土人女子传染到土人之中去,可各处来的海盗们却是在海上憋得久了,破了这个寨子,一些人也就按捺不住。
若是虎威军的人这么搞,王通直接就用军法官去杀头了,可海盗们又不是自家手下,让他们痛快着行事拼命就好,不用管那么严。
倒是安插在各家的那些老兵现在都是归王通直接指挥,对这个各家也没什么异议,这样可以形成更可靠的战斗力,而且就算你有异议,王通本就是最大,沙大成又是对方属下,也没有人有这个本事翻了天,无非私下念叨几句罢了。
“老的都杀了,其余的人安排他们去海边修筑码头和道路,装卸货物,当成牲口那么用就是,不用理会死活!”
王通淡然吩咐说道,各处跟过来的海盗,还有那些豪商自己雇佣的人手,多得是牛鬼蛇神,匪盗混杂的,他们也都听过辽国公规矩大,规矩严,本来害怕自己受了约束,却没想到辽国公对他们却是放纵的很,倒都是觉得快活。
王通下令,马上就有兵卒去传令办理,沙大成在王通的身边,四下看看,粗声笑着说道:
“海上那些兔崽子也就是打打这些猴子还行,真要和那番鬼干,怕是拿不出手!”
“老沙,你能看出来咱们家的水手和其他家有什么不同吗?”
王通笑着问道,沙大成揉搓了下下巴,开口说道:
“咱们家的有规矩些,知道进退,不会乱冲,会顾着身边的人,其他人的乱哄哄的一窝蜂,还在打呢,看到土人娘们就先扑上去了,还有因为抢东西被土人用箭射死的。”
“海上呢?”
他们两个身边除却有亲卫之外,也没有别人,王通很是悠闲,说起海上,倒是沙大成的本行,沙大成琢磨了下,沉声说道:
“属下带着的那些兔崽子比其他的也就是老练点,倒是公爷带出来的人,什么都是做的熟,又是听令,没有一点的散漫,虽说这帮人都说是公爷的船好,可就算同样的船,换上不同的人来,公爷这边的也不一样,抢到上风,快速开炮,这都是海上要命的东西。”
到底是海上大豪,跟了王通之后,见识的也广,才能说出这番话来,王通笑了笑,也是沉声说道:
“从北到南,能称得上海主的也就是不到十人,可如今本公开了这个头,大明的富贵豪商恐怕都要下海求财了,海上多了这些船这些人,少不得争斗厮杀,你只要是记住今天说的话,把规矩立起来,按照军队那么训练,按照虎威军这么足饷的给下去,咱们就能占据先机,咱们就是这海面上最大的。”
沙大成脸上没了笑容,慎重的点点头,王通拍了拍手,开口说道:
“你领着人各处转一转,这帮人都是见过血的,不过接下来这场面,我怕他们手软,你去盯着,谁手软了问问他脖子软不软!”
找到了能够登岸的处所,那么一切就简单了,不缺什么时间,先用小艇将人运送上岸,然后开始运送物资。
尽管都是轻装上岸,可也有辎重要运送,而且这辎重并不只能停在登岸的地方,还要运送进来,虎威军的兵卒是有这种土木能力的,可这次王通并不想让自己的士兵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这里,海盗们和那些护卫更不会做这样的辛苦活。
既然如此,而且行进的时候还要担心会不会被土人发现和报信,那就直接进行扫荡了,顺便抓捕劳力和补充些能用的给养。
别看这白五在马尼拉港口那里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但在这片区域可还真是熟悉,毕竟他原来的家就在这边,周围有什么土著的村寨聚居点什么的,都是清楚的很,有他带路,还真没什么不知道的地方。
在王通手里白人还是有几十个的,有葡萄牙人,也有汉斯为首的雇佣兵,这些人伪装起来倒也能迷惑人,不管是海上设局还是在陆上。
并不只是破开这一个寨子就算完的,这周围零零散散的土著村落住户不少,有的是上千人几百人的村寨,有的则是几十人聚聚的小地方。
不管是大是小,这边都是不嫌弃的,海盗们不愿意放过一个,这些土人差不多都参加了对汉人的洗掠和屠杀,都有财货的积攒,而且总有女人。
大明沿海豪强林立,被各个势力分的都已经差不多,平日里哪有这等快活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这次没有白来,觉得爽利异常,实在是痛快啊,而且抢来的财物还不用担心被人偷盗,被柜上吞没,王大人那边专门提供保管,只要你登记造册,事后肯定会还给你,听说过些日子,还有典当的朝奉来,你抢来的东西都有人给你折价算钱,这等好事,从前那里有过。
想想在这等乡野之地就已经是如此,那马尼拉好歹是个有几万人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多少的钱,多少的女人,又会有怎样的快活,更别说占据了这处良港,今后会有怎样的局面,每个人一想到这个,都觉得眼睛红了,气也粗了。
抓来的土人通通去安排修建码头和道路,实际上有了合适的地形,修建的难度并不太高,但工作量却是不小,抓来的土人们甚至不是当做奴隶来用,而是直接当成牲畜来用,死活根本不去理会。
做的稍微慢了,第一次会是鞭打,第二次可就是直接动刀,王通这边也说的明确,尽管杀就是,反正源源不断的抓人过来,不缺。
土人懒惰,土人像猴子一样,对土著的评价都是极为不堪,不过在懒惰就是死亡的督促下,工程进度也进行的很快,反正不要求什么太好的工程质量,只要能用一次两次就是好的,第二天土人们就爆发了骚乱,拿着简陋的工具准备逃走。
汉人农民的确是良善,可汉人的海盗却不是这样,他们也是嗜血的恶棍,当一个个脑袋被挂在树上,有人被身上划开伤口然后丢进大海,还有人浑身是血掉在树上等待野兽的时候,土人们一个个被吓呆了,乖乖的开始劳作。
前期的俘虏被残酷的处死,他们的惨状直接是吓坏了后来的俘虏们,跑的人越来越少,工程的进度却是逐渐的加快。
火炮一门门的运送上岸,粮食和武器也都是被运了上来,王通的舰队和沙大成船队中的骨干卸下士兵和货物后就继续向马尼拉进发,而其余人的船只则是留在这边,有的则是开往大明,运回战利品,运来给养。
屠杀也就是比道路领先一日的路程,而且吕宋虽然在热带,可这个时候也相对干燥,有些道路的路段也可以用上,并不需要太大的工程。
土人们这次真真正正的遇到了恶魔,他们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太有,因为已经被吓破胆的土人俘虏会带着恶魔来到,甚至带着恶魔来追杀。
吕宋土著的选择不多,或者是被杀死,或者去担任那生不如死的苦役,但这样大范围的攻村破寨,想要做到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也有土著逃跑,说是汉人杀过来了,他们能报信的地方都不多,只能是去往马尼拉。
西班牙的吕宋总督路易斯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光是土人们的消息,进入马尼拉港口的船只也带来了消息,说是有一只规模庞大的舰队正在向马尼拉港口靠近,西班牙船只遭劫已经是不是什么新闻,很多商船入港的时候都是带着损伤,还带来了一些目击的情况,说是看到了西班牙船只正在被抢掠
过来报信的土人说不清楚汉人来了多少,有的说几百,有的说几千,说几十和几万的人也都有,这反而是让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糊涂,现在在马尼拉周围新进迁居过来汉人也有几千,可却没有人敢动手肃清,现在这个局面下,已经不敢出什么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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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三十四
西班牙人对汉人一贯认为是危险的敌人,对土着则是觉得不值一提,换句话说,西班牙人觉得汉人是人,觉得土着最多也就是动物。
人对动物的判断力实在是没有信心,他们来马尼拉报信,什么汉人海盗大举来袭,可每个人所说的人数都不尽相同,从几十人到几万人都有,这个实在是太夸张了,马尼拉方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怎么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
而且这么大规模的海盗,已经是深入内陆了,这还是海盗吗,那些土着的村寨有什么可抢的,实在荒谬。
不过,有一点还是能确定,的确有一只汉人的力量在马尼拉周围活动,但这不是目前西班牙人最大的麻烦,海上那支舰队才是威胁。
那支据说有炮舰和中式船舶的舰队十有八九是葡萄牙人或者荷兰人的力量,他们终于是盯上吕宋这块宝地了,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保罗.路易斯召集了殖民地内的头面人物和军官开会,决定先是积攒物资,然后加强要塞的防御,虽然说港口内的战船,即便是将过往的商船都算上,也没有办法和海上的那支舰队抗衡,可有这个要塞和炮台在,敌人想要打进来也不可能。
先是要大大加强要塞中的物资积储,然后还在船上拆下了火炮安装在要塞之中,甚至连几艘受损的商船上的水手都被征发,白人总归是要比土人靠得住些。
但马尼拉周围的那支“汉人海盗”也不能不理会,毕竟他们是在后方,保罗.路易斯派出了一支一百二十人的队伍前去查看。
相对于那几千几万名的规模报告,一百余人的白人小队实在是有点拿不出手,可不管是白人还是土人,都没有人这么想。
美洲的征服者皮萨罗领着几百人,就击败了印加帝国的几万军队,吕宋的西班牙人也曾以二百人的队伍对抗近万的土着,并且全身而退,汉人海盗比其土着来或许强悍,可他们没有盔甲,火器也落后,而且没有纪律,并不值得太过看重,毕竟防御的重点是在要塞这边,土人那边算不得什么。
阿雷纳斯是这一百余人的军官,他的军衔是上尉,他率领的这支连队共有四十支火绳枪,其余的都是长矛和长戟,都是有铠甲防护。
在这个时候,阿雷纳斯也不愿意离开要塞太远,谁不愿意安全呢,不过在去年的时候他在屠杀中私藏了十五根金条,而且先行享用了殖民地文书官想要的那几个女子,所以被上上下下的讨厌,这次也就被派了出来。
等回到西班牙,我要娶个骑士家的小姐,阿雷纳斯走在半路上,很是没好气的想到,他曾经参加过对尼德兰的战争,现在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身材高大但是有些驼背,而且一条腿也不是太利索,脸上除了乱糟糟的褐色胡子之外,还有几道疤痕,实在是没有女人会嫁给他这样的。
不过在那次对汉人的屠杀之后,一切都不同了,阿雷纳斯手不干净的很,除了被发现的那笔私藏之外,他床下的那木箱已经装满了黄金和白银,还有一些在欧洲肯定能卖出大价钱的珠宝,等回到那边就要翻身了。
上尉都不情愿,下面的一干士兵也是如此,他们都是满心的怨气,离开要塞不到三个小时,他们就冲进了一个土人的村子里,勒令土人提供酒肉和女人,纵情狂欢了一下,这才有精神继续上路。
西班牙吕宋总督对马尼拉和周围的汉人颁布了最严厉的戒严法令,不允许他们做很多事,连活动范围都被限制的很小,若是放在从前,这肯定会被土人们当做机会,对汉人们大肆的抢掠甚至是杀戮,可现在白人们缩在要塞里,又有什么“汉人海盗”在进行残酷的报复,他们也害怕了。
汉人们这么多,白人缩在要塞里,一支百余人的白人队伍离开要塞深入土着地区就变得很显眼了,这伙人很快被人盯上,消息很快就被送了出去。
比起憋在要塞里的日子,这个连队的白人过的其实很舒服,白日行军,在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就进入土人的村寨里肆意玩乐。
土着们对白人的压榨觉得是天经地义,反倒是毕恭毕敬的奉承,而从前汉人们愿意和他们公平交易,他们却觉得汉人是占了他们的便宜。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一名土人找到了阿雷纳斯,在携带的土着翻译下,阿雷纳斯知道再走半天的路程就会到达汉人海盗的一个营地,营地中没有那么传说中那么多的人,但有二百余名汉人,没什么火器。
才二百余人,没有火器,铠甲什么的更不用说了,阿雷纳斯就有了几分轻蔑,也是轻松了许多,这点人谈不上什么要紧。
第二天启程之后,那个领路的土着就有些不舒服,或许是吃了些好东西肚子受不了,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居然方便了三次。阿雷纳斯气得抽了他几鞭子,终于将这个混蛋打老实了,但一个小时总归要跑一次。
沿路很多的地方都是被汉人农民开拓过的,没什么茂密的草木,远远的就能看到那伙汉人的营地,居然还简单搭建了一些帐篷。
那个带路的土人脸都憋紫了,既然已经看到了目标,而且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阿雷纳斯也懒得和这个肮脏的土人计较,让他去方便了。
连队简单的整理了下阵型,火枪兵开始检查火绳和弹药,长矛兵和长戟兵也都是排列好了阵型,在这样开阔的地方里,敌人很快也会发现自己,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果然,前进了不久,就听到尖利的口哨声,阿雷纳斯没有在意,土人们说汉人海盗没有火器,没有甲胄,这样的敌人就不用担心,可以放心大胆的继续靠近。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去方便的土着时间未免太长了些,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能看到海盗们从帐篷中钻出来,拿着武器也不知道向前还是向后,混乱异常,这样的敌人更不值得一提。
“火枪兵向前,一次齐射后,全体跟我冲!”
到底是在欧洲打过仗的老兵,对这样的局面应对的颇为规矩,对付这样的乌合之众,阿雷纳斯谨慎的估计,应该在火枪射击之后就会溃乱,再接下来的冲锋中就会崩溃。
喊着口令一步步向前,随着距离的靠近,阿雷纳斯的却发现对方尽管愈发的混乱,可却不愿意离开营地周围,连冲锋都是虚应故事组织不起来。
那营地里一定有不少的财物,阿雷纳斯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对对方不愿意离开又不敢冲过来没什么怀疑的。
尽管来之前听过种种神奇的东方传说,还有当年那恐怖的蒙古黄祸,但来到之后,阿雷纳斯却是知道,像是欧洲军队这么有纪律和装备的队伍,在亚洲没有,他们实在是太过散乱了。
自己这一边尽管才百余人,可有火器,有铠甲,还有严整的队形和纪律,对方那些渔民组成的海盗未必敢冲过来,也就是期待到了帐篷那里,因为行军导致了队形散乱,可以有机会可以抓住罢了。
伟大的西班牙步兵对于行进中的队列训练是极为严格的,今天就让你们这些野蛮人看看厉害。
距离越来越近,那些海盗们居然拿出了弓箭射过来,看着那箭支在半空中飞行,然后无力的落在面前,这一干西班牙的士兵都是哈哈大笑,更加有信心,这样的弓箭实际上连铠甲都没有办法射穿,能有什么杀伤力,让你们看看火枪的威力!
马上就要进入一百二十步之内了,火枪兵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对面的那些海盗已经开始溃逃,真是笑话,在那里虚应故事张牙舞爪了半天,还没有真刀真枪的接战,这就要跑了?
溃逃猛地加快了,刚才还在那里气势汹汹的汉人海盗们已经散了个干净,露出了他们身后的四门火炮
火炮的口径一般,似乎比三磅炮略大,但对付这百余名只有火枪的步兵来说,是足够了。
阿雷纳斯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心脏也是剧烈的抽紧,他在这个瞬间甚至能看到火炮边上那些汉人的表情,带着兴奋和耻笑,在这个瞬间他甚至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一定是让这些杂碎见识下大炮的厉害。
火枪手和长矛兵都是齐齐的发出惊呼,反应快的火枪兵都是端起了火枪,不过这时间太短了,火炮已经是打响。
西班牙人排列成队伍沿着一个方向向前行进了这么久,火炮也已经调整好了位置,这个距离对于火炮来说,就和抵住了开火没什么区别,四枚炮弹呼啸着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