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眼下不光是羡慕,还可以照猫画虎,学着快活快活,等大军胜利回返辽镇,少不得也要去草原上打打草谷,现在在这建州境内,更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好机会。
大家开始做的时候,都是有点收敛,这等烧杀私掠,军纪毕竟是不许,王通又是个规矩大的,要是被盯上抓到,估计会有大麻烦。
没曾想做了几次,自家将主和帅帐那边都有消息风声放出来,说是放手去做,捞回来的战利品和人口统一发卖,不会短了大家的好处。
这更是让众人大喜,去村子里放肆胡为,快活是快活了,可弄来的毛皮药材往往无法出手,白白糟践在手里,实在是太可惜了,现在有这个规矩,那多少是一笔银子,大家发财啊,干劲更是热火朝天起来。
特别是回到辽镇发卖,卖得的第一笔银子带回来,给大家分配了之后,那更是刺激的大家激动万分。
查勇手底下却有两个在边墙外呆过的汉人,对这一片颇为熟悉,有这两个带路,他们这一队二百余骑却是比旁人早找到了几处村寨,也多捞了不少,快活自然也少不了。
这一次去往的地方唤作白马村,无非是村子老人曾经见过白马跑过之类的,莫说是女真地方,就是大明也有许多地方叫这个名字。
村子里二百余户人家,也是靠着采药和种地为生,这等地方虽然未必豪富,可也是殷实,能搜罗到一批老山参,那可就是发达了。
中午时分查勇一干人扑入了这个村子,村子远离大路,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了解,只知道村里有十几个男丁被贵人抽走当兵,现在还没有回来,最近却是不断的听说周围有村子被人烧杀。
村子里上下也是惊惧,不过也存有几份侥幸,心想这地方偏僻,明军也是找不到没准可以保得平安。
可看到查勇这一批人来到之后,就知道没有那么好运了,两百余全副武装的骑兵,可不是这个被抽调了男丁的小村子能抵抗的。
查勇一干人堵住了各个路口,然后就勒令全村的人出来说话,现如今也不是一进村就挥刀砍杀,辽镇这一干人盘算的精明,一次杀光,搜刮财物还要自己动手,还没有女人玩弄,而且也就是一次的光景,让他们自己乖乖的献上财物,然后再找几个女人大家乐呵,等下一次再来,弄够了之后,才做个绝户。
这次来到少不得也是如此,将村子里能刮的都是弄来,还是让村子里自己备下牛马装运,那边兵卒吃肉喝酒,查勇和两个头目每人挑了几个年轻女子,找了村子里最好的房舍,自去快活起来。
全村老幼那等敢怒不敢言,女子委屈却只是承受,这样的神情态度让查勇当真是兴致勃发,快活无比。
胡天胡地没多久,查勇就听到了屋子外的惨叫和呼喝,查勇还没昏头,急忙推开女子,提着裤子跑出了屋子。
“总爷,鞑子杀过来了!”
查勇那敢接战,踉跄着抢了匹马,拼命打马跑出了村子,到了晚上才收拢起来人手,二百余骑只剩下了几十骑,狼狈的逃回了大营。
问起原因,也就是在快活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女真兵马杀入,这支女真兵马人数也不多,可出其不意,这些兵马一出现,村子里的女真人也都是跟着闹将起来,里应外合,抵挡不住,只得是溃逃。
查勇知道自己回去后要倒霉,可他却不敢不回去,回到大营,查勇硬着头皮和查大受说了,结果被抽了十几鞭子,骂了一顿,却也没什么重罚,然后这查勇才知道,不光是自家吃亏,这几日出去打草谷清剿的队伍,不少都是遇到了同样的遭遇,死伤倒是不大,一共有千把人折损,但这个损失却是大军出边墙以来遇到的最大损失,帅帐那边一下子重视起来。
而且从辽镇来到大军中那些官儿,也有人对清剿的事情颇有微词,说大明乃是天朝上国,不应该如此对待异族,这样又怎么会让天下归心云云。
“奴尔哈赤这是准备避免和我军正面相碰,而是派出小队各处骚扰,让我军后方不宁啊!”
得到各处的禀报,王通会集众将军议,在帅帐中判断说道,众将都是点头,王通神情很是轻松,靠在椅背上说道:
“既然如此,各位有什么法子,都说来听听?”
其他人还没说话,一名年轻文官却是出列,这人王通认得,是兵部的一个员外郎,据说是某伯爵的私生子,这次也是来捞取军功,前天刚到,因为他的名目是王锡爵下面的官员,有资格在帅帐中列席,行礼之后开口说道:
“大帅,之所以处处骚扰,让我军有这般损失,实在是不修仁义之过,正因为我军如此暴虐,才激起百姓如此的反抗,若是行仁义之道,宽待百姓,他们感怀上朝威德,自然就会心甘情愿、箪食壶浆”
九百九十八
这位文官侃侃而谈,军帐中的一干军将却都是面色都有点古怪,这等事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大明文人统兵,文人书读多了,又要显示自己和武将有不同,总喜欢讲一些仁义道德,而且大明的小说话本之类的不少,什么依靠仁义收服人心,什么敌人感怀自行举义来投的段子都是不少,读书人那里打过仗,就把这些东西当真了。
武将们整日里生死里打滚,自然明白这一干事都是扯淡的,奈何文贵武贱,有些话不说还是不说了。
不过这位酸子今日里在王通面前扯这个,且看王大人怎么应对吧,王通的脸色同样是有些古怪,这书生还没说完,王通开口问道:
“东虏入辽镇之后,扫破村寨,掳掠来的男丁用作奴隶,女眷卖给其他鞑子为奴糟践,这个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大战破敌之后,东征大军也是救下了不少被鞑虏抓获的汉民,且不说骨肉分离,每个人的情状也是极惨,据说是把抓来的汉民当作牲畜那般,甚至还不如牲畜的待遇,这等事看到,军中人人义愤填膺,在沈阳也有人写文痛骂,自然人人都知道。
这么一问,那文官愣了下,只得是抱拳施礼回答道:
“下官知道”
“本帅听闻那虏酋也是读过三国的,想来也是知道些道理,为何不对大明军民施行仁义,让大明军民感怀恩义来投呢?”
听到王通这么问,那文官脸色青白不定,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你说的那个,本帅虽然读书少,可也明白,这就是以德报怨的意思吧,不过本帅还记得这后面还有句,叫做‘何以报德’,那些鞑虏如此屠戮我大明子民,血债累累,你看他们老弱妇孺可怜,你可知道鞑虏兵卒都是他们亲族,都是他们供养,染着大明百姓血肉的财物也是交给他们用度,这血海深仇你一句仁义揭过去了?书怎么读的?糊涂”
王通最后几句声音提高,那文官脸色涨的通红,自己一个清贵文官,居然被一个老粗这么训斥,当时就想着拂袖离开,可到底是京师中有根底的人物,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却耍不出什么风骨。
在王通面前,什么文人风骨和派头都是耍不出的,这位爷在京师那可是巨无霸一样的存在,得罪了他,什么文贵武贱,什么风骨,都不要想着拿出来,得罪了他,天下文臣士林都不敢和你同仇敌忾。
想要这么认了,心中憋气,可这文官也明白,王通真要发起狠了,不仅他算不得什么,他身后的人被王通连根拔起也是眨眼的事情。
王通呵斥了这句之后,帅帐中的诸将彼此交换了下眼神,都是禁不住幸灾乐祸的神色,那文官迟疑了半天,到最后还是行大礼赔罪说道:
“学生失言了,请大帅赎罪!”
“你写字怎么样?”
对这个人的赔礼,王通也没理会,却直接问了这个问题,那文官一愣,能去六部做个郎官,怎么也是科举正途走上来的,科举步步顺利,一笔好字是少不了的,尽管不知道王通为什么问这个,但能从方才的尴尬中转个话题他也是愿意,连忙又是躬身说道:
“回禀大帅,下官的字还算看得过眼。”
“取纸笔来,本帅说你来写,字要大,要写正楷!”
王通没理会对方习惯性的谦虚,直接说道,帅帐众人都是糊涂,心想军议都没怎么说话,大帅训斥了这文官之后,怎么还要写字了,现在女真人明显玩的是不和你大军交战,然后小股袭扰的战术。
这样的战术大家都明白,大军总是被骚扰,又是在敌境作战,士兵们必然心浮气躁,士气下降,如果粮道和补给再出什么麻烦,恐怕这等小问题就要变成大祸,可眼下想要应对却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帅帐中笔墨纸砚都是常备,那文官神情已经正常了不少,准备停当,他拿起了毛笔,等着王通发话,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写两幅字,一幅字是‘集村并寨’,另一幅字是‘烧光、杀光、抢光’”
王通说完,那文官愕然了半响,第一幅字还有点讲究,这第二幅字实在是粗俗不堪,太过直白,这还有什么体统吗?不过方才被训斥一番后,他却不敢乱说了,写完之后,将字送到王通的案头,然后退下。
王通看了看端端正正的两幅大字,点点头,取出大印盖上,王通说话的声音不小,帅帐中的军将都是听的清楚,众人却都是明白了些,神色都是慎重了起来,王通从书案后站起,肃声说道:
“从今日起,去各处清剿的,以五百骑为一队,各处村寨不得留存,财物细软牲畜一概携带至大营左近,每集齐一万人送回辽镇,如有不从者,一概以贼人论,杀无赦!”
听王通的语气,这已经是军令了,诸将不敢怠慢,齐齐抱拳躬身答应,王通转向李如柏,开口说道:
“李参将,白马村那边你领人去一次,就按照三光之策来吧,鸡犬不留,也给敢于妄为的鞑子一个教训!”
李如柏也是大声的答应,王通转身又对那个文官说道:
“这两幅字上的意思你想必已经懂了,拿着这两幅字去往各军,宣讲此策,你明白了吗?”
那文官身子颤了颤,连忙领命。
自边墙至赫图阿拉,乃至今后大军行进的路线两侧,不得有村寨留存,全村人丁必须去指定的地点集合居住,服从大军的安排。
如果敢于违背,甚至勾结小股的女真兵马,那么人丁全部杀光,村子被烧毁,一切财物和给养都会被搜刮的干净。
王通的意思说的很直接明白,那文官宣讲的时候也不敢有什么隐瞒,再加上有王通盖印的那两幅大字,各军的将士都是心中有数了。
深入敌境,对敌人百姓的烧杀抢掠,看起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实际上限制颇多,很多文官和带兵的武将,都会用这一条来约束部下,清除异己,而且王通治军严明,大家都缩手缩脚,颇为收敛。
王通这“集村并寨”和“三光”两策,却是彻底为他们消除了顾忌,让他们去放手大干。
一直是纪律严明的虎威军这次也参与了进来,各路大军对虎威军的战力都是颇为敬佩,不过,对烧杀清剿的事情却很有自信,认为这个虎威军就未必懂行了。
没想到的是,虎威军动手之后,他们却自叹不如,两相比较,他们的三光不过是吹过一阵风,吹掉些浮土而以,杀些人抢掠些财物,或者放把火,可虎威军做这等事,那就是连根拔起,刮地三尺,一切能换钱的财物都可以搜检出来,所有藏着的人口也都能找出来,村子里的房舍和院落一定会被烧个干净。
这等事经过,由不得他们不佩服,强者恒强,这虎威军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固然有他的道理。
那个白马村经过这件事之后,大部分的人都是跑进了山里,也有少部分老弱留下,老弱们被拷打后问出了那些人山中藏身所在,然后留在村子的人被杀,整个村子也被放了一把火,被烧了个干净。
村子里的人躲在山中也不会躲到太难到达的地方,他们还有侥幸,大军找不到他们会很快离开,不过他们想错了,辽镇兵卒找到了他们,短暂的战斗之后,将白马村的人俘虏一并带下了山。
看到摆在村子前面的尸体,看到变成一片废墟的村寨,白马村的村民们都是崩溃了,然后就是辽镇骑兵们的报复。
辽镇骑兵离开后,也有其他村寨的人来到这边看风色,他们只看到的是村子的废墟和狼藉一片的尸首,现在已经是开春的季节,山中的野兽正是缺乏食物,那些尸体都被撕咬的残缺不堪,看着凄惨无比,有如地狱。
凡是勾结建州女真小股部队袭击明军的村寨,一概都是被捣毁,所有居民都被屠杀,尸首就那么横在村落之前,警示旁人。
唯一被放过的几个村寨都是供出了附近那些小股部队的藏身之处,他们的杀身之祸被免去,但也只能是被带到大营这边圈住,等待处置。
各军官兵乐此不疲,随军的有些文官属吏什么的却很是受不了,有了帅帐那个教训在,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仁义道德,不过也有人写信回沈阳,或者是自家记个笔记,无非是说这里“有若禽兽”“人间地狱”。
话说回来,那位在帅帐中和王通谈仁义道德的文官也是写信回沈阳,但不是谈什么仁义败坏,而是说眼下大营这边人丁和便宜的财货众多,都是低价发卖,现在拿着现银过来采买,肯定大有利润,看着趋势,大军愈发深入,可以捞取的利益就会越多,所以让留守在沈阳的家仆多带些银子过来,不要错过
九百九十九
“鞑虏男女老幼皆以绳索系之,类骡马市”
许多随军的文人都是这般记录,接下来往往是感慨几句,说生离死别,未见如此之惨者。不过这些文人回到关内之后,身边往往有一两个年轻女真女人伺候,毛皮老参之类的特产都有不少,更有善于经营的,还在边墙外有了庄子,这个就很少有什么文字记录了。
由李家头面军将护送回边墙内的财物和人口都是卖了个干净,这等缴获,必然是以远低于市价的价钱发卖,没什么亏不亏的,只要买下来没有不赚的,这人口只吃饭不要工钱,只要是养一帮小子看住了就行。
辽镇别的缺,喜好舞弄枪棒的青壮不缺,这些人做农活难,做个护院还是可以的,莫说是边墙外,辽镇现在还有大批的土地没有开荒,缺的就是人手,多一个人就多赚一分。
至于说边墙外的田地,不是一方镇将,不是一方大豪,那是没有手腕能经营的,这个一般人就不指望了独立出去了。
可也有人倡议大家合伙,或是某位豪强挑头,大家投钱投人,到边墙外发上一笔财,边墙外的田地一时间未必能见银子,可长久来看,怎么可能不发财,你说要小心些,万一鞑子再打回来,鞑子都快被杀干净抓干净了,怎么打回来,没听说关内和大同那边什么劳什子商团,已经拿着银子过来。
田地、财货、人口,源源不断的销售出去,北直隶特别是京津一带,已经有不少商人拿着银子赶过来了,大批本地外地的商人都在沈阳城和抚顺所望眼欲穿的等下一波战利品的到来。
那位帅帐中说仁义道德的仁兄却是占了先机,既然往来运送战利品需要时间,那不如咱们自己过来买。
从抚顺关到赫图阿拉这一线,都有明军的马步兵卒驻守,沿途的村寨都是被洗了干净,路上危险是没有的,拿着银子过来,直接向大军购买,大军少了运输护送的麻烦,价钱想必会便宜许多,如果再带着些大军需要的货物,来往贩卖,更是两利,再者可以看看沿途的田地道路,如果在这里置办产业,也可以尽早谋划。
眼光准,能比别人做在前面,想不发财都难,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大发其财,倒是让大军一干人刮目相看。
有这么人开了头,后来者就是纷纷跟上,商人们为了赚钱发财,谁也不会嫌泥泞的道路辛苦,再说来往都有军卒护卫,安全上也不用发愁,关内关外,官商私商都是赶过来了。
按照李家的意思,战利品还是送往辽镇境内发卖比较稳妥,价钱也能高些,可蓟镇、大同、宣府甚至虎威军的人都是愿意就地发卖,大家都明白辽镇的小算盘,这玩意油水太大,谁经手谁能多捞,何苦让辽镇一家吞了去,再者说,如今辽镇之中马林一支、孙守廉一支都算是渐成势力,也不愿意李家自己吃太多。
王通对这个就是默许,老实说,他也对那位“仁义道德”刮目相看,嘴里说的漂亮,办事却很有条理,不能小瞧酸腐文人,而且跟随大军采买战利品的人越多,对将来的垦殖好处就越大,让这些心存恐惧的商户看到白山黑水的肥沃,看看到底有多少好处,对于那些胆大包天的要鼓励,让他们自己带着刀枪人马,去抢掠烧杀。
大军虽然在途中,不过在北边和辽镇的消息依旧是畅通无阻,在王通大军出关时开始,归化商团武装就开始囤聚兵马,开始向多伦进发。
察哈尔部的根基所在本就是在多伦北,他们在多伦立足未稳,根本没办法和如狼似虎的商团武装对抗,而且打多伦和打其他地方不同,归化城周围的城傍骑兵劲头十足,甚至连宁夏那边都有兴趣。
因为多伦是草原上水草最丰美的地方,归化城也是好地方,奈何商团武装和农庄都已经将各处好地方塞满,各个附庸的部落也是太多,可多伦不同,这里天生是好牧场和好猎场,而且定北侯和商团都已经许愿,这里肯定要划出牧场给有功之臣,这样的水草地,谁不想要一块,谁不想多拿些。
尽管大家也知道,归化商团要在这里建立城寨农庄,可只要是能给划定牧场,就近在城寨农庄取得补给,将牲畜贩卖给就近的商行,这反倒是更好的情况。
牧场的大小,位置的好坏,就要看各家怎么打了,城傍们说别的不行,打仗拼命却是习惯了。
草原上的好男儿如今都知道,只要敢去拼命,荣华富贵都是不用愁,商团从不亏待人,有这个保证,大家自然是蜂拥而至。
科尔沁部的大部分力量都是抽调到辽镇的北边和东边,在辽镇的几场战斗,让他们元气大伤,同时也要小心戒备,一时间顾不上多伦这一边。
商团武装的大车和火器结合的护卫队还没有出动,紧紧依靠城傍们的穷追猛打,科尔沁部已经快要守不住多伦,附庸的小部落纷纷背叛。
王通现在从来不看军功簿子,原因很简单,如今各路兵马每日里都是报功,今日抓获鞑虏多少,明日斩获多少。
之所以有这样的战绩,是因为赫图阿拉的百姓们纷纷出逃,本来奴尔哈赤携带兵马和亲眷离开之后,赫图阿拉的女真贵人们也派人去王通那边请降,谁想到王通这边根本不接受,反倒是将人赶回。
分明先前还派使者来,说什么愿战还是愿降,如今却是一门心思要打了,这等境况之下,赫图阿拉的人都是纷纷出逃,本就是个不大的城池,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近十万大军的攻打。
各军报上来的军功就都是这些拦截出逃者的记录,大营边上的人市红火无比,辽镇步卒和蓟镇步卒收取不多的费用,就可以帮忙将奴隶押送回辽镇,过来买卖的商人们都是踊跃的很,抓来一个俘虏就是一份银子,谁不是兴高采烈的抓人。
分散成小队,在山野乡间骚扰明军的女真兵马都是销声匿迹,甚至会有女真人到明军主动告发建州小队兵马的所在,没有村寨给他们提供给养,没有村寨给他们提供临时的驻扎地,施行游击骚扰战术的建州女真小队渐渐没有了存活的土壤,明军的骑兵也是加大了巡逻的范围和频率。
不少躲藏在山野间的建州女真兵马被迫下山找寻食物,然后被巡逻的明军马队发现,尽数剿灭。
大军在三月底的时候才迫近赫图阿拉,兵临城下,可差不多一半的建州范围都被洗刷肃清,村寨尽数毁灭,从抚顺关到赫图阿拉城下,路上都是运送货物和奴隶的汉人商队,倒是显得繁荣异常。
赫图阿拉现在城中不足六千人,抵抗就是个笑话,王通又不答应他们投降,想要跑出去也是被明军抓去做奴隶。
到最后,赫图阿拉城下有几百名绝望的女真士兵向着大军发动了冲锋,城门一直是紧闭,完全是等死的模样。
“大帅,城下四百守军已经全数歼灭。”
过来禀报这个的人神情有点古怪,这个数字的确不值得到王通的面前提起,王通也是摇头笑了笑。
“大同马勇、宣府李三石,你们率领全部兵马入城,祖承训率一千骑兵协助,从此时到太阳落山,你们在城内做什么本帅都不会管,太阳落山之后,我要放火烧城,不出来的,就在城里和鞑子一起做伴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下面一干军将彼此对视,都是颇有兴奋神色,王通这番话,等于是放纵他们在城内肆意妄为,快活一天。
各自轰然答应之后,领兵出去布置了,其余各军部分在戒备的状态中,虎威军的骑兵则是越过赫图阿拉,继续向东北的方向搜索探路,不过全军的状态等同于扎营停驻。
大炮轰开城门之后,几路边兵涌入了赫图阿拉城中,不多时城内就开始沸反盈天,隐约能听到狂笑和大叫,也能听到哭喊。
“大帅,对这些人这么放纵,将来恐怕会约束不住,惹出事端啊!”
旁人没有说话,蔡楠却找了机会劝谏说道,毕竟军纪一松,就算是虎威军约束的严,可看着友军这么放纵,也影响士气。
虽说和赫图阿拉是建州女真的都城,但东征大军显然不是到此为止了,还要继续行进,如果现在就对兵卒这样的放纵,接下来必然有麻烦。
王通挥手让亲卫们都是退下,揉了揉额角,笑着对蔡楠说道:
“这些边兵,你难道指望他们去打仗,祸害平民百姓,这个才是他们拿手的本事,这样也好,让鞑子看看咱们鸡犬不留的作风,杀光敢于抵抗的人,烧掉所有敢于抵抗的城寨,让他们害怕。”
天黑的时候,城内的骑兵开始撤出,每个人身上都是沾染血迹,脸上却都有兴奋疲惫神色,接下来就是放火了
一千
赫图阿拉是边墙外的大城,如果放在大明或许是个三等县规制,而且没什么砖石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头。
骑兵撤出,拿着油脂和火药的兵卒进城开始堆放,关外积储的柴禾本就是应付几年的份量,赫图阿拉城内更是不缺,天彻底黑下来时候,火被点燃了。
很快大火就映红了整个夜空,房屋、柴禾、墙壁。所有能燃烧的都在燃烧,大火烧的如此炽烈,甚至连距离几十里上百里的人都能看到夜空中的红光。
东征大军夜里扎营后,除却巡逻的兵马之外,营内外戒严宵禁,但在军帐中的士兵偷偷的在缝隙张望,巡逻的兵卒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壮观了,每个人都感觉寒冷难耐的关外春夜,都暖和了很多,这肯定是火焰的功劳。
赫图阿拉这个城寨被众人当作是建州女真的都城,过了今夜,这个都城就会变成彻底的灰烬,居然参与到了一场灭国之战,东征大军从军将到下面的民夫,各个心情百转,一夜无眠。
王通的帅帐建在营地中的高处,帅帐的大门正对赫图阿拉的方向,王通居中,各军将领排列左右,一起看着那熊熊燃烧的赫图阿拉。
帅帐中也是安静无声,众将不是低头,就是看着那远处的大火,如此辉煌的胜利就这么到手,居然如此的简单,众人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王通看着远处的大火,却有一点微醺,好像是无忧无虑的饮酒之后,惬意非常,但事情还没有做完,还没到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
“诸位”
王通说了一句,却发现下面的人没有反应,抬高声音又是说了一句,诸将都是一个激灵,浑身颤抖,都是慌不迭的站起躬身,在一边的蔡楠笑了笑,微微摇头,这一干军将都已经被眼前的场面震慑了,对王通也都是敬畏非常,突然一叫,下意识的表现了出来。
“今日起,从俘虏营中拣选出百余名有身份的女真人,让他们去往各处报信,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北山女真各部,能把话传到的都是传到,建州部清乡的结果想必这些人都是看到听到了,就说本帅的命令,如果有容留奴尔哈赤及其兵马者,都是如此惩戒,从今日起接受各部投降和输诚!”
众人都是躬身听令,王通又是说道:
“如此规模的大军行进,速度缓慢,耗费粮饷,接下来的追击本帅决定轻装,虎威军为主,各军各自点选五百骑兵随行,其余部众就地驻守,四处清乡。”
王通若是在几个月前说这句话,其余各军肯定不会跟随,心想深入敌境,又是步卒居多,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过如今却不同,这分明是有大功业要和大家分润,要是不去,那就是自己想不开了,王通看到众人跃跃欲试的神色,又是笑着说道:
“在这帅帐中的各位都要去的,你们点选自家最精锐的人马,留下你们的副将看家,都明白了吗?”
“属下遵命!”
众人这次众口一辞,应答声响亮了很多。
众将们告辞,王通却去了营中的厢式马车,这次军中虽然有文官跟随,可他们却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住在这样的马车里。军中有两辆,一辆是归谭将,一辆是归蔡楠。
蔡楠在天津卫地位极高,尽管自己活的简单,可富贵供养丝毫不逊于宫内的大太监,也养成了一些习惯,比如说喜欢喝产自崂山道观的青茶,这个根本没有上市,完全是当地的道士自种自喝,还是莱州府的海主聂世定期送给蔡楠。
王通和蔡楠、谭将都是在这个车中,也派人喊来了李虎头,王通等人在这里,蔡楠将自己的好茶拿出来,又在外面把炭炉弄好,在屋中开始烧水煮茶。
看着又是憔悴了些许的谭将,王通关切的问道:
“大虎和二虎那边给你送来的老参都服了没有,这个可是大补,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
“多谢老爷的关心,属下这伤是多年累计下来的,这人参也没什么用处,还是别浪费了。”
谭将的声音都有些中气不足,王通叹了口气,他大概明白谭将到底在想什么,却没有挑明,又是开口说道:
“接下来虎威军就要继续向东北的方向追击了,你身体不好,还是留在赫图阿拉留守,将养身体。”
谭将只是摇摇头,尽管没有说话,可却是很坚定的拒绝了,王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李虎头也是进了马车,问候了谭将几句,沏好了茶水,众人都是落座。
“三光清乡,焚烧城寨,现在建州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地方都已经彻底肃清,不见人烟。”
王通先起了个头,这些众人自然都是知道的,王通直接继续说道:
“沈阳城下,海西女真死伤惨重,知道打是打不过我们的,咱们镇慑到这个地步,他们非但不会有什么同仇敌忾,反倒是会恐惧非常,奴尔哈赤的打算很简单,就是想着主力藏匿,用小队骚扰,等到我们士气低落的时候,他再联合各部发动反攻,如今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大哥,这奴酋能有这样的算计?”
李虎头有些纳闷的问道,他不觉得当时对方会有这样的判断,王通笑着说道:
“蛮夷虽然是蛮夷,可千百年下来,总会出一两个英杰人物,何况这女真也是农耕渔猎,和汉人没什么区别,奴尔哈赤兄弟更是在辽镇学的文武本领,你看看他统合建州,引大军来攻,和科尔沁部结盟,招揽海西女真,这一步步安排,也是当得起英杰二字,只是他没有想到大明会这么强,会有我们虎威军!”
听王通这么说,李虎头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蔡楠脸上也是充满了笑意,王通心里有些话不会说出来,如果大明没有虎威军的强大武力,没有天津卫带来的财赋,没有因为取得归化城而获得的战略优势,这次的局面会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要说女真和蒙古会打到关内去未必,但辽镇三分之二的土地搞不好都会被这些蛮族占去,辽西走廊左近会成为战场,大部分的辽镇汉人会成为女真人的助力,大明丢在边关的军费会越来越多,然后会有连锁性的反应,那时候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奴尔哈赤都舍得赫图阿拉这个根本之地,就算是大人你多方逼迫,他难道不会继续忍,现在补给的道路拉的越来越长,即便是虎威军精强,可也要小心谨慎啊!”
谭将插言说道,近十万的大军每日间消耗的粮草颇为惊人,即便是以辽镇的富庶供应起来也有点吃力,还是王通从辽镇内吸引商人过来做生意,带来的大批军需货物猜缓解了不少。
率领虎威军深入追击,补给线会拉的更长,而且再向前就没有什么经济吸引力,商人这一块也不会跟随,如果补给线出什么闪失,那就是大麻烦了。
“大车带足了粮草,马队沿途再进行搜掠,支撑一个月问题不大,而且赫图阿拉这里就作为中继所在,屯驻粮草补给,这边的军力要有一部分用来运粮和维护交通线,我把他们的诸将带在身边,不怕他们不用心。”
王通笑着说了句,然后神色慎重起来说道:
“如果奴尔哈赤再不出来,建州部他就没有生存的土壤,海西女真和北山女真那边也不敢收留他,他带走的那些力量也就要烟消云散,再不出来,他就只能默默无闻的死在山中了,我对奴尔哈赤看得不低,他这样有野心有大志的人物,不会甘心这么消失,拼死一搏,也算是他最后死的不亏。”
说到这里,王通悠然说道:
“再说了,本帅只率领六个团的虎威军过去,又不是大军,奴尔哈赤也该有几分侥幸的心思。”
虎威军六个团的战力如何,可不能仅仅从人数上来判断,谁要小瞧,肯定会吃特别惨痛的教训,不是大明,不,甚至大明自己的人都无法想象这支军队居然会有这样的战斗力,大家都是习惯用人数多少,家丁多少来比较,这些规矩,放在虎威军身上完全不管用了。
“大人说的是,奴尔哈赤穷途末路,给他一个博一搏的机会,他不会抓不住,如果他不抓住,那么他自己也就慢慢消亡了。”
蔡楠被王通说的也是有把握起来,王通将桌子上已经变凉的热茶一饮而尽,长吐了口气,开口说道:
“灭掉奴尔哈赤,接下来就是大明各个商团自己的事情了,让他们留在这边慢慢侵蚀攻打,什么时候推进到海边,什么时候大明的北方彻底没有边患了。”
众人都是听的神往,连谭将憔悴的脸上都是有神采,蔡楠笑着打趣说道:
“若是十年前有人这么讲,咱家怕是要笑他失心疯了,可今日里大人这么说,咱家却是信了。”
“到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大战可打喽”
王通叹了口气,突然有点消沉。
一千零一
大军刚进入建州境内的时候,得不到任何的消息,沿途村寨或者敌对,或者躲开,实际上是坚壁清野的政策。
遇到这样的局面,书上都说什么收买人心,以仁义为先,或许还要七擒孟获一下,这样对方才会对你敞开心扉,甘愿拜服。
谁会征服者拜服,王通也懒得去弄这些虚文,让人知道恐惧,让人知道后果就足够了,王通也是这么做的。
火烧赫图阿拉之后,所有人都害怕了,女真人不是蒙古人,他们是农耕民族不是游牧民族,他们不可能拍拍屁股骑马逃走,他们不能离开自己定居的地方,离开了生计都难以维持,明军杀人屠村,彻底毁掉他们生存的根基,焚城大火,这等景象让每个人都是恐惧异常。
也就是在焚城之后,消息开始通畅,东征大军将女真俘虏放出去一百余人传递消息之后,很快就有人主动上门输诚,主动的要为大军提供物资。
也有人说出了奴尔哈赤这一行人的位置,他们在十天前还在距离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停驻,不过现在却离开了,向着海西女真的方向而去。
虎威军在三月二十这一天,离开赫图阿拉城,开始继续向北追击,奴尔哈赤所带的兵马也是超过五千,这样一支队伍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山林之中,必然有踪迹可循,建州境内的女真村寨都已经胆寒,谁也不敢隐瞒了。
王通这边不停的有消息放出,比如说,知情不报严办,能通报消息,就算是容留贼酋兵马,也属于被迫所为。
这个法令一说,奴尔哈赤的踪迹根本没办法隐藏,大家都知道奴尔哈赤率领大军一路朝着东北的方向而去,先是过了虎儿文卫,进入了海西女真的地界。
虽说辽镇才是大明实际控制的领土,可出边墙后,一路上的地名区划都是卫所之类的名目,这都是当年大明开国时候处于扩张期的遗迹,蛮族文化落后也就直接用了。
王通率领的战兵不过是九千多步卒,和四千余骑兵,但民夫也是近万,到了这个季节,装满货物的大车走在路上很容易陷入泥中,也有很多道路需要修缮才能经过,民夫们就是用来做这个用的。
实际上王通的计划很大,借着这次行军,最起码要修出一条道路,尽可能通往女真腹地的大路,今后大军就可以以这个为基础前进,商团和垦殖团可以借此向两侧扩张。
倒也不是披荆斩棘,开山碎石,凭空弄出一条大路来,这里本就地势平坦,也有早已存在的道路,民夫所做不过是进行简单的拓宽修缮。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行进的速度虽然不快,却每日坚定的向前推进,过了虎儿文卫,前面就是毛怜卫的所在了。
毛怜卫原本也是女真或者蒙古某个部落的势力范围,不过此处现在已经是无主地带,原来的主人不知道去了何处。
虎儿文卫和毛怜卫是临江的大平原,适合农耕,又是几方势力交错毗邻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如此,各方再没有独自吞下这里的能力之前,都是将此处作为缓冲,也作为贸易集散地之一。
在建州女真兴起之前,这片区域就是从辽镇过来的汉商贸易的所在,因为此处不光是可以和女真、蒙古部落贸易,而且临近的高丽人也是过来。
不过建州女真兴起,封锁了此处道路,等于是独占了女真和高丽民间与大明的贸易,这片区域也就渐渐荒废掉了。
遇不到什么敌人的行军很是枯燥,王通索性是让骑兵撒出去打猎,一天下来收获颇为丰厚,只要是箭法过得去,差不多都能带回来很不错的猎物,最差的也是野兔。
虽说这时节野外禽兽都是没膘的时候,可能在晚上炖煮下野味,开开荤腥,总归是提升士气的事情,不管是骑兵步卒,甚至是分到骨头熬汤的民夫们,情绪很是高涨。
又有奴尔哈赤那支兵马的消息传递了过来,进入海西女真境内之后,建州女真的这支力量几乎是海西女真各部围攻。
奴尔哈赤率领的这一支兵马虽然颇为精强,奈何架不住海西女真各处这般的骚扰,要不然干脆坚壁清野,让他们取得不了什么补给,大家虽然都是女真,可这个局面下,彼此之间完全誓不两立。
的确是有血海深仇,在沈阳城下,被全歼的几万兵马中,海西女真的青壮占了近三分之二,然后从沈阳到铁岭卫向外驱逐鞑虏的清扫战斗中,海西女真的损失也是不少,这样的损失,难免让海西女真各部恨的咬牙切齿。
明军在建州部的作为传扬的很快,也传播的很广,赫图阿拉的大火很多人许多人也都是亲眼看到,王通的警告,海西女真也是收到,谁还敢收留奴尔哈赤,甚至连交道都不敢打。
在这样群起攻之的局面下,奴尔哈赤行进的步步艰难,不过海西女真在辽镇损失了太多的青壮,面对建州女真的这支力量也没什么办法,也只能是骚扰和坚壁清野。
奴尔哈赤也就是在这个范围内行进了两天就无法行动了,周围这样的骚扰虽然造不成什么大损失,可零敲碎打的杀伤也是麻烦,而且取得不了补给,身后又有追兵,士气低落的愈发厉害。
更麻烦的是,海西女真已经是各部传信,要聚合力量和建州女真的残军见个高低,要不然放建州女真过境,等那凶神恶煞的明军追过来,还是要有大麻烦。
王通快要出虎儿文卫的时候,最新的消息又送来了,奴尔哈赤已经从海西女真那边回返。
和王通的判断差不多,局面如此,如果散尽部众,带着细软家小逃入深山老林,也没有人能追到他,甚至是直接进入辽镇做个汉人商户模样,也就富裕一生,恐怕也没有人能抓到他,不过奴尔哈赤这样的人,肯定不会甘心如此。
虎威军长途奔袭,已经是疲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奴尔哈赤拼死一战,并不是没有机会,与其潦倒绝望,不如拼死一搏,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确是这个道理,不过,道理也就是道理而已。
白山黑水广大,几千人的队伍看似可以任意来往,实际上能去的地方并不多,海西女真的地盘已经是充满敌意了,继续向北,那边蒙古和女真各部也都是盘根错节,而且越来越不适合人往来。
在这边墙之外,有人居住的土地开垦翻整,几年之后会是肥沃田地,可没有人的地方,不是森林就是沼泽草甸,根本不适合深入,特别是大队人马的深入。
再说了,撤出赫图阿拉本打算是准备卷土重来,以为靠着坚壁清野和游击骚扰,能让明军焦头烂额,没有办法立住脚,可这支明军的作风和辽镇的官兵完全不同,用的是连根拔起的法子,那三光之策更是恶毒,莫说是鸡犬不留,就连田土都彻底毁掉,实在是绝户的手段,
知道自己的家乡这般模样,特别是知道赫图阿拉被一把火烧掉之后,奴尔哈赤所率领的兵马士气极为低落,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根基已经被毁掉了。
这么一路北行,原本对他们毕恭毕敬的其余女真各部都是变了脸色,什么支持也不提供不说,还开始喊打喊杀。
在海西女真这边几天,每日里除却战死之外,还有逃兵不断的出现,这更让军心摇荡,在这样的局面下,也只有打回去了。
只是在明军的残酷高压之下,就连建州女真各个村寨的态度也是变化,提供粮食给养,征召男丁,都是推搪,甚至有在建州军来到的时候,提前避开的,这可是建州女真人自己的队伍,要领着大伙去过好日子的。
去年打进大明辽镇的时候,各个村寨的男丁都是争先恐后的跟随,大明的财货和人丁每家都是分了不少,怎么这时候却翻脸了。
跟在奴尔哈赤身边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这支队伍的家眷许多人都死在三光之策中,深仇大恨不说,也是忠心耿耿。
在海西女真受够了冷言和敌视,本以为回到建州之后,会如鱼得水,却没想到这待遇甚至比海西那边还要过分,自然心中愤怒起来,这个倒也正常,建州的女真百姓更是近距离的知道明军的残暴和恐怖,不敢触犯了一点规矩。
抓到了偷偷出去报信的人之后,这个愤怒终于被激发了出来,奴尔哈赤也知道,如果不用狠辣手段的话,不光是局面无法收拾,恐怕自家的军心都无法维持了。
某村寨因为通敌,全寨被建州军杀了干净,这个消息传到各处,一时间居然无人肯信,这可是女真人杀女真人,不过接下来的举动却是证明了这些事情的真实,建州军开始强征各个寨子的男丁,抢掠牲畜和粮食
一千零二
“不敢欺瞒天朝大老爷,贼酋努尔哈赤的兵马就在距离此地两天路程的地方扎营布阵了”
帅帐之中,一名身穿皮袍的女真人战战兢兢的跪在那里,开口禀报,虽然王通这次军队以虎威军为主,其余各军不过是出几百人襄助,但各军的主将也都是跟来。
听到那女真人的禀报,帅帐中一阵哗然,众人虽然不敢在王通面前乱嚷,可彼此目视,都是惊愕非常。
追击残敌最是麻烦,对方熟悉地形,东窜西窜,到最后十有八九是无果而终,却没想到追了一段时间之后,贼酋居然不走了,这岂不是送上门来的,大功就要到手了。
从进入辽镇到现在,也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一路胜利走来,不过到了现在,也是人困马乏,毕竟这些胜利,都是和长途行军,加速行进分不开,大家都有些疲惫,击杀奴尔哈赤,全歼建州女真这支残军,官兵的任务就要完成。
不过现在大家疑问的是,这奴尔哈赤为什么不走了,而在这适合大军野战的平坦地形下摆开决战的架势。
“如果我是那贼酋,我也不走了,战死算球!”
不知道是谁在帅帐中小声念叨了一句,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倒不是想追究这句话是谁说的,而是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王通居中高坐,倒是看到了谁在念叨,却是大同过来的一位参将,唤作麻贵的,本来马勇要留他留守,他却坚决跟了过来。
“那畜生贼酋已经将几十里内村寨的男丁都抓了干净,凑出来一万五千多人,天杀的混帐东西,连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不放过”
跪在那里禀报的女真人话语中已经有了哭腔,王通脸上泛起笑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奴尔哈赤能统合建州,能在大军压境的时候纠集兵马打游击战,被追击且不崩溃,这都是因为他得到了建州的人心。
王通率领的东征大军先是用残酷的高压让他们崩溃,然后在这样的压力下,奴尔哈赤和建州人之间也有了矛盾,渐渐的不是鱼水之情,而变成了敌国模样,建州残军在那边备战,就有不止一拨人过来通风报信,让王通这边对奴尔哈赤那边的情况了解的很清楚。
大肆的抓捕男丁,甚至连壮健妇人都被带到军中效命,让这支残军迅速的膨胀了起来,一下子到了近两万的数量。
这边还知道,建州残军正在大量的打造建议的橹车,就是可以推动的大盾,这个倒是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木匠手艺就能做出,什么棉被皮毛的都被征用,还做出沙袋,要放在这橹车前面的大盾上。
看这个设置,此等器械应该是用来对付虎威军的火器,奴尔哈赤这支军队虽然是搏命一击,但并没有昏头,还在尽可能有条理的准备。
“诸位,大敌在前,此战之后,大明北疆无事了!”
帅帐之中,王通突然说了句这等前后不通的话,众人都是身子一颤,齐齐躬身下去,大声说道:
“大帅虎威!”
振奋士气改善口粮的骑兵狩猎停止了,每日间骑兵都是分为百人一队,在大军外围实行战场遮蔽,到了晚上,也有一个团值夜守备,大军做到了足够的谨慎小心。
是有两天的路程,不过王通将路程拆解到了三天,这样三天一早起床,赶路五里就可以和敌人接阵,要不然在两天的满负荷行军之后遇到敌人,自家兵马的体力就会是个大问题,万事小心为先。
士兵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疲惫,这几日战前的调整,他们也算是能够充分的消息,所以晚上王通巡夜的时候,总能看到士兵们睡的很香甜。
睡不好的反而是王通,他的军帐周围都有亲兵护卫,但军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各军军将和这个可是非常不同。
寂静无人的时候,思绪总是发散的厉害,王通也是如此,乱七八糟的事情想的非常多,而且和从前不同,自从有了妻儿之后,每日里总是先挂念他们,想的累了就是沉沉睡去,不过这几夜却完全不同。
那个时代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化了,王通很多时候都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明人,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做事的方法都和这个时代的人没什么两样,或许准确的说,应该是改良了许多的那种。
可这些日子,王通却总是有不真实的感觉,仔细分析反省,他自以为找到了根源和原因。
万历皇帝、张居正、冯保、戚继光、俞大猷等等等等,王通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遇到了这样那样的人物,这些名字他在那个时代听过,可仅仅是听过而已,对这些人名背后的人做过什么,有过怎么样的事迹,历史上什么评价,则是一概不知,或者是仅仅知道最出名的几项,这让他在这个时代遇到他们的时候,完全是以应对一个陌生的名人的态度来应对,从陌生到熟悉,王通感觉很正常,也没什么特别的。
到了后来,征伐归化城俺答部,王通也不觉得如何,他并不知道俺答汗曾经是大明最大的威胁之一,归化城的俺答部数次打穿了大明的九边防线,顿兵于京师城下,如果不是俺答格局太小,密信密宗,耽于酒色,这大明天下能不能保存下来还未可知。
但对于王通来说,俺答汗、僧格都古愣汗、三娘子等等威震草原甚至是名扬天下的人物,都是陌生的,他都是来到这个时代才知道,才了解,杀了灭了,都是正常无比,都是为了自己的功业,为了大明的万世太平。
这次完全不同,在京师一步步顺应形势策动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不过是和归化城一样的做法,可来到辽镇出了边墙,一切就不一样了。
奴尔哈赤,前面那个奴字,自然是为了蔑视的方便写的,努尔哈赤,这个人王通很熟悉,或许不是熟悉眼下这个穷途末路拼死一搏的贼酋,而是熟悉那个没有王通的时空中的努尔哈赤,英明汗,后金可汗,满清的太祖
说起来有些可笑,王通对努尔哈赤丰功伟绩的了解,远远超过这个时代任何一人,不管是权倾朝野,改革政令的张居正,又或者是抗倭名将,大军事家戚继光、俞大猷,原因无他,在那个时代,辫子戏太多了,有关于满清的争论也是太多了,不管你想看还是不想看,不管你喜欢还是厌恶,你总会看到和听到。
一个个在历史上并没有起到那么大作用,有那么大声明的满清人物,被正说戏说,女孩子穿越过去再说,没完没了的出现在人们的眼中和耳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想不知道,想不了解都很难。
王通知道努尔哈赤一来是出差时穷极无聊看过的几个电视剧,二来就是办公室女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谈论。
种种原因,努尔哈赤这个人物在王通的脑海是这样印象深刻,王通在这个时代生活,一直是觉得自己再为那个时代没有实现的梦想努力,娇妻美妾、荣华富贵,辉煌一生,一步步都要达到,但这次的东征,目的是为了剿杀建州女真和努尔哈赤的,王通感觉自己是在改变历史了,他要抹杀掉一个在未来可能会做出很大事业的人,当然,这个人所作的对一些人来说是丰功伟绩,对更多的人来说,则是灾难。
在王通这个时代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已经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改变了很多既定的历史,但这一次,王通真切的感觉到了。
改变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王通对自己虎威军的战斗力没有什么疑问,但但却第一次对改变了之后,历史会发生什么改变有了疑问,正是这样的担心和忐忑,让他辗转反侧。
“大帅大帅到生火造饭的时间了?”
一向是生活很有规律的王通睡得很实,还要让他的亲卫进来把他叫醒,这是行军的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大军要提早生火造饭,然后拔营,前面不远的建州军应该也在做相同的准备了。
王通从床上坐在,沙东宁对后面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端着木盆和手巾上前,王通坐在床沿上,拿着手巾擦了擦脸,神情有些木然,坐在那里清醒头脑。
沙东宁和孙鹏举对视了一眼,他们在王通身边护卫的时间有长有短,不过却很少看到王通这样的状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大战当前,怎么大帅这样,沙东宁刚要上前发问,却听到王通一拍床沿,自己笑了出来。
尽管这笑声很欢畅很开心,可却让沙东宁冷汗都下来了,正要说话,又听到王通开口问道:
“东宁,我是谁?”
“大帅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东征大军的大帅”
沙东宁愣了愣,随即斟酌着答道,王通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问道:
“孙鹏举,你说,今日咱们要干什么去?”
“全歼鞑虏残军,斩杀贼酋!”
孙鹏举回答的响亮,王通双手拍了下,大声说道:
“好,今日本帅领你们全歼敌军,斩杀贼酋!”
谢谢大家!
一千零三
按照辽镇某名军将的话说,虎威军和别处兵马不同,安静的瘆人,开始跟他们一起,都琢磨这是不是人间,后来弄了点狗血到偷偷洒,才知道自己瞎猜。
肃静是虎威军军纪严明的体现,不过在这个早晨,营地中还是有些骚动,这一战之后,差不多一切告一段落,大家或许是休整或许有其他的安排,能从这漫长枯燥的战役中撤下来,这总归是让人有些按捺不住。
骑兵们已经在给马匹喂料,等下上路的时候,他们都要牵马跟着步卒走一段时间,战前为了节约马力,这也是规矩,只有轮值的骑兵骑马出去探查。
天空的一半还是黑的,能清楚的看见星星,另一半则是已经发白,不过太阳还没有出来。
民夫们起来的更早,他们要为大军准备饭食,今日他们倒是不用拔营前进,留守在这边就可以了。
凭借着完备的营盘,不用担心敌人的偷营,毕竟虎威军的辎重营放在其他军中也是合格的士兵了,而且此处距离战场并不远,就算是奴尔哈赤出奇兵,明军的奇兵也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来救援。
大军中有女真向导,但这些向导对路并不是太熟,大概能判断明白方向而已,可这个对大军来说足够了,这些女真向导都是在大明境内居住过十余年的商户,经常往返跑动,这样的家眷什么都在辽镇,可靠性也是有的,大军在外,最关键的就是这个可靠,其余的倒是可以向后放。
如果是本地请的向导,将大军带到什么危险之处,那可就是大祸了,所以一切都以谨慎为先,宁可效率差一点,也不能出什么纰漏,这几位向导的消息,王通一定要让虎威军和各军的骑兵再去勘探一次方能作准。
现在距离判断中的战场不到十里的距离了,大军都已经整备列队,王通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冷冽,让人精神一振,王通抖动了缰绳,坐骑嘶鸣一声,开始向前,王通举起手臂向前一挥。
军鼓声咚咚的敲响,军将们也开始大声号令,大军出营开始行动,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王通觉得自己从对面的方向也听到了号角和号令的声音,对方也应该动了。
因为地势平坦,天又渐渐的明亮起来,几里的距离并不远,王通已经能看到在对面列阵的建州女真兵马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抓来的人丁足够多,对面的女真阵势看起来也颇为浩大,跟在王通身边的亲卫不停的将探马传递的消息带过来,作为虎威军的营官,李虎头跟在王通的身旁。
“这里是平原的边缘了,敌人列阵的背后就是山麓余脉,大军在其中行走很麻烦,这也有背水一战的意思。”
王通沉声说道,李虎头在边上点头,开口说道:
“可惜咱们九斤炮都没有带过来,要不然直接轰垮了他们,让鞑子那些小技俩就是个笑话。”
“六斤炮足够了,不管是火炮或是火铳,能杀人却不能歼灭人,将来或许可以,现在却是不能,如果你想要大规模的杀伤和歼灭敌人,还要依靠步卒和骑兵。”
王通叮嘱说道,李虎头慎重的应了,他知道这样的场合,王通对自己都是言传身教,说完这句,王通回头看了看也在马上的谭将,不由得心中叹了口气,谭将在前天的时候昏迷了一阵子,军中有良医,还是李成梁家中的供养郎中,诊治一番之后却说不必吃药了,每日间年头足的山参多吃点就是。
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今天早晨本来想让谭将在营中休息等待,却没想到谭将比王通起来的还早,而且精神气色也是很不错,脸上隐隐居然还透出红润来。
谭大虎和谭二虎还稍微高兴了下,过来问候几句,却被谭将呵斥回去,说大战在即,不在自家军中呆着,来这里作甚。
只是看到这样的情形,王通、谭兵、蔡楠等人却明白怎么回事,心中都是恻然,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边看到王通回头,谭将笑着说道:
“打完这贼酋,大明北疆百年的太平可以保住了。”
“谭师傅,土蛮还在哪!”
李虎头插言一句,谭将笑着又是说道:
“你是不知道商团那些护卫队和城傍们的本事,那是一群狼,一口一块肉,早晚要把土蛮啃成一堆骨头。”
这话说的众人都是笑了起来,李虎头在那里故作老气的摇头感叹:
“不过都是些商队请的护卫保镖,从前我跟我老子在蓟镇的时候,在草原上咱们大明的商队被抢的不少,怎么才几年的功夫,就成了咱们抢别人呢?”
他也知道原因,不过是想让谭将多说几句话,谭将兴致很高的解释说道:
“无利不起早啊,看着那么多财货摆在眼前,只要动刀子就能拿回来,谁不动心,再说了,老爷这边又给了他们铠甲火器,又有咱们的老兵在里面做骨干,草原上那些鞑子说是骑兵,平常不就是放牛放马的牧民,怎么能和商团那些整日舞刀弄枪的汉子比。”
大家都是说的兴高采烈,但很少有人想到一件事,从前在草原上行商的汉人难道不知道那些是财货馋人,为什么不敢动手去抢,反倒是憋屈的被别人欺凌,这个很少有人能想明白,王通也不会和他们挑明。
说完这个话题之后,距离敌阵也不太远了,可大家却不知道说什么,王通也觉得有点焦躁,他转头吩咐了亲卫几句,亲卫立刻骑马离开,不多时却是孙鑫赶了回来。
孙鑫如今已经是团总,身材依旧是所有将官中最魁梧的一个,导致他骑的马匹都是特意从西域买回来的大马。
“孙鑫,我心不安静,你笛子都是随身带着,吹一曲给我听吧!”
谁也没有想到王通说这个,孙鑫会吹笛子,这个倒是虎威武馆中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而且在外行军,孙鑫还特意打造了个铜制的笛子,价格不便宜,算是作为军将不多的特权。
孙鑫、李虎头一干人,在虎威武馆就和王通相识,后来做亲卫,在虎威军中又是这么多年,很少见到王通会有这样的表现,在大战之前,居然想听笛子吹曲平静心神,惊讶归惊讶,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孙鑫笑了笑,从褡裢里取出了笛子,略微擦了擦,开始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这法子果然有效,王通有点烦躁的心绪也是平静了下来,上万人的大军行进,这个笛声算不得什么,也就是靠近王通周围的人才听得清楚,大家都是沉默下来。
慢慢的,这个沉默好像是传染一样,行进间,只剩下了脚步声和步点鼓的声音,悠扬的笛声微弱但清晰的回荡在队列之中。
直到尖利的号声响起,鼓声急促,大队停驻,战场到了。
军队列阵对峙,在这个时代一般是三百步左右,而在虎威军这边则是五百步甚至六百步更多,这是和火炮的射程有关。
大军停下,用马匹拖拽着的火炮开始向炮位上移动,孙鑫的笛声也是停止,在马上向王通施礼,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一个个团落位,传令兵不断的将消息告诉王通,骑兵也是如此,王通却在看着正前方的战场,战斗已经是开始了,侦骑已经和女真人的骑兵开始了战斗,这样的战斗是大军交战中的前奏,对战局没什么干碍,更多的类似于一种个人技艺的展示,骑兵和骑兵之间用弓箭对射,或者靠近了用刀枪拼杀。
在这个时候,虎威军的军将并不强令自己的手下肃静,为搏杀的骑兵喝彩,也是一种提振士气的手段。
实际上,各军的精锐骑兵在这样的搏杀中丝毫不吃亏,他们也都是精选出来的强兵,装备上不比虎威军的骑兵逊色,但这些骑兵一个有十几万军兵的边镇里,可能才不到两千人,能跟着过来的,都是精选中的精选,当然强悍。
女真骑兵没有占到便宜,一个个的被杀下马来,还有的明军骑兵有意在大军前卖弄,看到调转马头逃跑的建州骑兵,自己停下坐骑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敌人,看着前面的鞑子从马上栽下,总能在己方获得更大的喝彩声。
当当当的锣声响了起来,女真人想来也不愿意这么士气低落,收回了自己的骑兵,王通笑了笑,也是传令说道:
“让骑兵们回本队,让他们主将口头嘉奖,帅帐这边出银子犒赏!”
传令兵去了,战场迅速的变得空阔,王通这边并不急着动手,随军的辎重营民夫用木架搭起了三个望楼,布置在大军环卫之中,在这样的平原地形之下,敌人的突袭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边木楼架起,瞭望的兵卒刚刚爬到半途,却听到对面的号角声响起,爬在架子上的兵卒回望,却看到女真阵列中一排排的橹车推了出来,几乎是完全遮蔽了阵线
一千零四
橹车有许多式样,其中在很多兵书上描绘的是一个巨大的厢车,厢车对敌的那面上都是凸出的钢钉,还描绘着狮子纹,看着就和什么宗教仪式上的器械一般。
不过橹车的意义就是活动的盾墙,足够大、足够厚,遮蔽后面的步卒就可以,建州人打造的橹车很简单,一个木架,前面有一块和地面成锐角的大木板,然后木架有四个木轮,有人推动前进罢了。
这木板若是离近了就能知道是什么材料制造的了,门板,木栅等等从村寨的民户家中拆出来的东西,上面覆盖着沙包和毛皮,那木轮也就是直接从原木上锯下的断面,简单处理之后作为轮子,从这橹车不断的上下颠簸,就能知道轮子并不是一个圆形,甚至木架下面的四个轮子都未必是等大的。
一排有三十辆左右的橹车,遮蔽的大盾高度和宽度都是足够,虎威军的步卒从一开始就看不到女真人的本阵,只能看到橹盾遮蔽不到的建州军旗帜。
一排排的橹车靠近过来,好像是波浪翻滚,也是壮观异常,这样步卒推动的橹车,两翼就是弱点和破绽所在,但建州军的骑兵不少,已经护住了两翼,骑兵对骑兵,在这样的阵型下,只能是考校单兵能力的马上搏杀,东征大军虽然有优势,却不是绝对的,无法迅速的自侧翼攻破。
王通转头吩咐了一句,三名亲卫简单收拾之后,吆喝了声,这三人骑马出列,看到这边的动作,对方也有骑兵靠前迎上。
但这三个亲卫并没有靠的太近,距离橹车阵列百步左右下马,当中一人拿着火铳准备,其余二人仍在马上。
“嘭!”一声响,三人却不继续,直接上马却向前兜了下,看着敌人骑兵要过来追击才是转身撤回。
回到大阵的右侧王通这边,亲卫在马上禀报说道:
“大帅,火铳七十步射程内打不穿!”
王通点点头,转头传令说道:
“各团火铳兵由前列撤回,在长矛兵两翼策应,富余人丁阵列后集合,列队待命。”
几名传令兵答应了一声,都是策马出列,去各团传令去了,虎威军的六个步兵团,四个团在前列横队,两个团在后策应,马队、炮队都是在右侧。
接战前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照例是火铳兵列成大横队在长矛兵之前,敌人冲锋要面对的就是火铳的射击,不过眼前这个情况却是不成了。
传令兵到,火铳兵次第收队,返回到长矛兵队列的间隙之中,每个团六百名火铳兵,现在长矛兵的队列之间颇为紧凑,安排的力量并不多,一千二百名火铳兵都是在阵列后列队。
建州军也看到了这个景象,那边的号令传递,橹车队列的前进速度加快了些许,彼此相距不过是几百步,彼此应对调动,现在也就是三百步左右的距离了,王通转头看了看,虎威军炮队已经落位完毕。
“传令,开炮!”
王通下令,他身侧的传令兵抽出一面方形的红旗,高举前后摇动起来。
站在炮阵前的木恩看到了红旗的摇动,他转头大喊道:
“都准备好了吗?”
“射击准备完毕!”
“三斤炮先射一轮,然后自由射击,开炮!”
下面轰然答应,木恩也看到了敌人的橹车阵列,还看到了本阵的火铳兵撤回,大帅派出亲卫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无非是试试能不能打穿敌人的遮蔽,在这个时候,木恩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火铳打不穿算不得什么,敌人那橹车就算是铁做的,大炮一样可以把他们打的粉碎。
命令一下,稍微校正了下炮口的方向,炮阵上的三斤炮先开火了,因为炮阵是在明军阵地的右侧,射击的时候实际上是个斜角,右侧对的是建州军的左翼,那边的女真骑兵也是靠后,显然也想到了明军炮火犀利。
在两军这个距离上,三斤炮调高射角的话,实际上可以打到敌阵,但王通没有做这个安排,要是这样,很可能直接就把敌人轰击溃散,这样的状况,胜败很快就能分明,却不利于歼灭战。
火铳射出的金属弹丸的确没办法射穿用沙包和毛皮覆盖的木板,但高速飞行几斤重的金属球就不一样了。
炮声闷雷一样的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橹车,在后面推动橹车的女真人通过很少的缝隙盯着前面的情形,判断自己的方向,他们的可视角度很狭窄,并不知道火炮阵地的射击,轰鸣声响起,很多人甚至下意识的抬头看天,推动橹车的大部分人不是兵卒,只不过是抓来的村寨百姓,他们还以为是打雷了,这时节如何会打雷。
也不过是一瞬,他们马上就知道这雷声是灾难的前奏,沙袋和毛皮覆盖的厚木板根本没办法挡住炮弹。橹车的盾板被炮弹打的粉碎,后面推车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炮弹撕裂了身体。
实际上,对这些撕裂身体的女真民夫来说,立刻的死亡是幸运的,毕竟不会有什么痛苦,炮弹打碎了木板,沙包里的沙石,厚木板的碎屑,迸溅开来,同样告诉迸溅的碎屑穿透了人身上的皮袍衣服,在人身上打开一个个血洞,很多人翻滚着倒地,一时间还不得死,在地上惨叫惨嚎。
三斤炮的炮弹并不只是打穿了一排,第二排也是同样,原本层层叠叠的橹车阵列,立刻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推着橹车的女真民夫看到自己的同伴如此的凄惨,都是惊恐的大叫,有的人丢下橹车不管不顾的就跑。
开了口子之后,王通这边都看到了橹车后面除了推车的民夫之外,还有建州军的兵卒,对于逃跑的民夫,他们立刻是砍杀喝骂,将人又给威逼了回来,不过这个过程的时间也很短,因为虎威军的六斤炮开始射击了。
十二门三斤炮,十门六斤炮,方才的三斤炮已经是将层叠的橹车阵列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次的六斤炮射击则是差不多打穿了。
威力更大,更加沉重的金属球飞行的时候就至少能射穿三排橹车,然后落地反弹,依旧坚硬的地面让跳弹的效果非常的好,直接又是砸穿了两排,直接被炮弹夺去生命的人不去说,高速飞溅的碎屑和沙石造成的杀伤比上一次还大,不要说是民夫,就连督阵的建州军都有些吃不住劲了。
真正让人顶不住的是第三轮的炮击,建州女真自然也在观察着明军,所有的火炮都是打响,那么装填还需要一阵时间,趁着这个间隙,正可以向前推进,实际上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他们推进的距离更短。
粗制滥造的橹车在这样的地面上前进,地面上有稍微大点的障碍物都没办法越过去,尸体,破碎的橹车,这些都要清理,女真民夫和建州步卒还要从橹车后面绕过来清理,要不然橹车就没办法前进。
然后第三轮的炮响了,这次造成的杀伤比第一次甚至还要小一些,因为橹车阵列已经被撕开了口子,阵型已经有些稀疏,不过这第三轮的炮击对他们的震撼比起前面都要大很多,他们这才发现,明军的火炮居然可以这么快的频率开火,那么一切的打算都成了虚文,完全没了意义。
跟随奴尔哈赤的这支建州军的核心力量对虎威军的火炮并没有什么接触,都是耳闻而已,听到的东西,总会下意识的以为在夸张,可这次亲身见到,才知道描述的实际上并不过份,实际上还有所不如。
第四轮炮击打来,又好像是一阵风暴刮过,好像是横在两军之间的一道道“木墙”已经打的千疮百孔,根本没有办法连成队列,只是一辆辆的橹车单独出现在战场上而已,这样的橹车已经不能掩护后面的步卒冲过来了。
现在火炮已经不是齐射了,现在这样的状况,剩余的橹车根本没有办法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推动,没有任何的意义。
木恩索性是调整了射击,每次三门炮开火,轮流射击,射击那些橹车还算密集的地方,也没用太久,战场上橹车后的民夫和士卒,只要是能行动的,都是逃回去了。
王通注意到一个问题,橹车被清理之后,对方的本阵只有步卒,这些步卒正在情愿不情愿的向前走动,应该是要发动下一次的冲击,*[奇`书`网]*www.qiyebooks.com*[奇`书`网]*即便是算上刚才橹车阵列两翼的骑兵,这个数目对于建州军来说,也是太少了。
“大帅,方才望楼上的人说,看到敌人两翼的骑兵中有驴子和牛”
过来禀报的亲卫脸上带着鄙视的笑容,王通一愣,建州军骑兵数量不少,绝对不至于要用驴子和牛来充当坐骑的地步,王通稍微沉吟,开口说道:
“让不在长矛阵中的火铳兵集合,待命!”
对面的建州军步卒就要冲阵,难道不是让火铳兵顶到前列去吗,传令兵心中疑问,不过还是立刻去传令。
在大军左边的望楼下,骑兵正在飞快的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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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五
三个望楼,高处了望放哨,加上活动在周围的游骑,在这样平坦的地形上,东征大军的周围几乎不存在什么死角了。
开始敌人推着橹车向前,火炮开始轰击,望楼上的了望哨尽管知道自己重责在身,可还是被战场上的情形吸引了过去。
下面的步卒看战场,不过是硝烟弥漫,还要小心戒备,不过在望楼上居高临下,看起来又是另外一番感觉,心中没有什么担心,而且又是己方大占上风,当真是比戏院里的大戏都要精彩百倍。
居高临下看到的东西就全面了很多,双方距离本就不远,也就能清楚的看到两翼骑兵的状态,等看到里面居然有驴子和牛的时候,了望哨知道不对劲了。
边墙之外是蒙古各部和女真村寨杂居,牛马是不缺的,驴子却很少,因为这种畜力不足的牲口并不值得用。
眼下虽然是战时,但建州军断不至于紧张到这样的地步,居然连牛和驴子都征用,这玩意在战场上没有任何的作用,根本冲不起来,这必然有蹊跷,了望哨立刻将消息传递给了王通这一边。
说起来王通发现异常的时间还要比上面的人早一些,不过大军左边的望楼所发现的情况才是最要紧的
“大帅,敌人最少四千骑,正在快速向我军左翼接近!”
骑兵通报完毕之后,环绕在王通这边的一干人都是紧张起来,王通也是神色一凛,不过马上露出了笑容,开口说道:
“这才是敌人布置的要紧处,总算露出来了!”
现在战场上的趋势,固然是火炮在一面倒的屠杀,可实际上对方的本阵没什么损害,而且牵制住了虎威军四个团的步卒,并且一大半的火铳兵还在后队整备,现在变换阵型,等于是给敌人了可乘之机。
人习惯用右手,由此带来的一系列习惯,都让队伍中的右翼成为比较坚实稳固的所在,而且是一切行动的发起,不管是东方或者西方,将领指挥作战并不是在大军的正中,都是偏右的位置甚至是右端,炮阵也都是布置在右侧。
这个地形已经是快要进入山区,四周虽然平坦,可也有丘陵山包这样的地形,正是可以遮蔽骑兵的行动。
用步卒和看似唬人的橹车吸引住大军,用骑兵迂回到左翼发动攻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个算是良策了。
“怪不得贼酋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的确有他的本领,不过,生不逢时啊!”
王通说了一句,又是传令道:
“前列四个团向前三十步,所有骑兵不得妄动,护卫炮阵和大军左翼,李虎头留守此处指挥,本帅去往左翼接战,张武带五门三斤炮跟随!”
他的一句话包含着许多命令,传令兵们各自领会,骑马急忙过去传令,王通则是策马和亲卫们一同赶往左翼。
建州军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大军的左翼,他们迂回到这个位置,也不能直接就在奔跑中发动冲锋,必须要整一下队。
“第三团、第五团向左布置横队,前列后备火铳兵去右翼前列列阵!”
王通骑在马上大声的下令,鼓声、号令声立刻跟随响起,在后队的第三团、第五团不过是简单的调整方向,并不需要太大的队列变化,唯一需要大规模调整的就是火铳兵,现在在大军左翼的足有两千余名火铳兵。
队列练习每天都在进行,军将作为基准点,士官作为线,很快就将阵势确定下来,士兵们要做的就是填充在这个面里。
“第三团长矛兵出动两个营,在火铳射击队列前半蹲拒马!”
王通又是下令,这个命令让阵列稍微有些混乱,不过第三团老兵的成分非常高,行动倒也没有出乱子。
这边在列队,建州军的骑兵也知道敌人阵势没有稳定下来,必须要抓紧时间冲击,要不然也是大麻烦。
长矛兵还在鱼贯的跑向前列,建州军的骑兵已经动了,王通对厉韬大声的喊道:
“用火铳兵彻底的打垮敌骑,长矛兵策应!”
厉韬大声的答应了声是,火铳兵队列已经是快要成形,军将和士官们的命令此起彼伏,不过对面女真人的嚎叫声更大,他们根本不顾惜什么马力,也不管坐骑能不能承受,拼命的鞭打和用马刺驱动马匹。
第一排的火铳兵甚至能看到建州女真骑兵坐骑腹部鲜血淋漓,这都是因为马刺的磕打导致,坐骑吃痛,各个嘶鸣疯狂奔跑起来。
越靠越近,火铳队列的军官士官们反倒是平静了下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敌人进入射程内射击了。
火铳兵心情实际上要比以往的战事沉静,因为他们前面还有两列半跪半蹲的长矛兵替他们遮挡,射击起来更加的从容。
“大帅,正面对的鞑虏步卒开始冲锋了!”
望楼上的消息随时要传递给王通。
方才的大军正前方也就剩下几个橹车在那里孤零零的停着,后面推动的人已经是不见了,火炮也暂时停住了轰鸣。
这次给建州军打前阵的还是女真村寨中的居民,方才火炮的轰击,同伴的死伤,已经让他们吓破了胆子,谁也不敢继续向前,但建州军本阵的骑兵虽然不多,可用来收拢看管这些炮灰还是足够,方才那样的遭遇之后,居然除了死伤之外没有大规模的溃逃。
建州兵卒也是知道了自家骑兵出现在侧翼的消息,不管是正面或者是左翼,想要对明军的攻击出现效果,那就必须勇猛向前,只要一方能够牵制住,另一方的机会就越大。
惊魂未定的民夫们又是被驱赶了出来,他们手中都是柞木杆子,一端被削尖,可能在火上烤过,也可能在粪便中沾过,这个东西看着简编,真要刺入了也是必死。
鼓声咚咚敲响,叫骂声哭喊声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虎威军的阵列都能听得到,李虎头还是将队列两侧的火铳兵重新安排在前列上,既然敌人没有橹车作为遮蔽,火铳的杀伤肯定会很有效。
不过火铳兵的一半多都被抽调到了左翼,正面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但这也足够,还有火炮在。
“炮兵不必急着开炮,等敌人过中线再行开火,这样的有效杀伤才会更大!”
李虎头开口说道,炮兵在大旗下的接口人立刻回去安排,火炮已经停下来一会,炮兵们装填完毕之后,却拿着冷水浸过的布擦拭炮身,三江匠坊用西法铸造的火炮质量虽然好,但也是几炮过后就炮膛发热,在战场上要给自己留出尽可能多的余量,所以一有余暇,就人工给炮身降温,并且尽可能的调整。
建州军的步卒们闹哄哄的向前涌过来,他们的人数未必比正当面的四个团多多少,可看起来却好像是多几倍的样子,因为虎威军的队列严整,他们则谈不上什么队列。
但李虎头也不会掉以轻心,竖起来的了望楼能看到太多平地上观察不到的信息,比如说已经通报给他,相对于看到的散乱,这支军队的后半部分却要严整厚实许多,建州军打算的很不错。
不过这样的打算在火炮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建州军的步卒阵列发动的比左翼的骑兵要早,他们过中线的时候,那边的骑兵才刚刚启动。
跨过中线,同样是火炮开火的信号,留在这边的三斤炮和六斤炮来了一次齐射,炮弹呼啸着砸过来,先是在飞行路线上没有血肉之躯能拦住高速飞行的金属球,然后炮弹落地,还算坚实的地面又让炮弹弹了起来,冲力没怎么减弱又在人群中飞行,一条条血路被趟出来,但是队列依旧是向前行走。
建州军步卒的脚步甚至都加快了,他们也见识过明军火炮的犀利,在他们心中,只要跑过了这段距离,冲近对方的阵列,火炮肯定会停下射击,敌人的步卒也很强,可这时候毕竟是面对面的厮杀,不用在路上苦熬这地狱般的景象。
火炮炮声不停,建州军为了让炮灰们顶在前面,队形不可能散的太开,这样密集的阵型却是可以让火炮造成更大的杀伤。
冲在前面的民夫已经是控制不住了,不能向后,可以向着两侧,能跑出多远就跑多远,半路上可能也是个死,但现在这样的状况,实在是让人忍受不下去
前面炮灰的溃散,让跟在队列之后的建州军本队更加加快了脚步,他们是拼死一搏,士气还是高涨,他们也知道,自己坚持的时间越长,胜利的机会就越大,建州军的兵卒都已经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拼了也就拼了。
炮声终于停歇,在那里拼命跑动的建州军步卒甚至一下子放慢了脚步,闷雷一般的炮击消失让每个人不自觉的松了下,肉搏战就在眼前。
他们已经进入了火铳的射程之内,虎威军的火铳没有火炮那样有若雷霆,但一样能够杀人。
一千零六
四个团的正面火铳先行开火,不过火铳的声音迅速被左翼的射击声音所淹没。
火铳兵过半的力量都被抽调到了左翼,正面接敌的火铳队列很薄弱,射击一轮之后就跑回了长矛兵阵列的间隙中。
建州军的兵卒并没有及时的跟上,因为他们的前队已经被火炮轰打的七零八落,被火铳扫了一遍之后,实际上已经空了。
看到虎威军的火铳兵撤回了长矛阵列之间,在炮火中快速奔跑了几百步的建州军兵卒都是来了力气,这个距离上发动冲锋,炮火不断的夺取人的生命,心理压力极大,几百步也不是太轻松,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些许疲惫。
从太子河那边回来的舒尔哈齐也曾说过,这支明军的长矛步卒骁勇异常,阵型严密,可建州军每个人都是觉得,只要杀到了跟前,明军士卒不是对手,他们不过是火器厉害,他们拿着长矛也不过是因为不想离近了厮杀。
就在眼前了,明军那雷霆一般的火炮也停了下来,到了跟前,只要能到了跟前
“刺杀!”
双方已经碰撞了起来,明军那好像钢铁丛林一般的阵列中有无数的空隙,好似可以从容突入,但你躲过了第一列的刺杀,冲进间隙,走不几步,发现前面还是长矛。
明明距离已经这么近了,明军看到如此勇猛的女真战士怎么还不溃散,还是坚定无比的把手中的长矛刺来。
冲进明军阵列的女真兵卒颇有各个贵人身边的摆牙喇,他们身上套着锁子甲,有些人自负勇力,外面还要套着棉甲,正当面的长矛攒刺的确能够挡住,可每个人正面所面对的不只是一根长矛。
一个个建州军的兵卒倒在长矛的厮杀下,也有身形矫健,动作灵活,想要就近突破到跟前的,他们往往挡不住士官们手中斧枪的劈砍,两翼火铳的轰击。
进入面对面的厮杀之后,建州军的士卒实际上死亡的比率并不比方才火铳和火炮射击的时候少太多,但战斗的勇气却更加高涨,认为突破敌阵的把握大了许多,可他们也不过是前仆后继的送死而已。
每个人都在这么想,只要是攻破了这一边,或者这一边胶着住的话,那么另一边就可以攻破了
左翼现在已经听不见什么号令和怒骂了,甚至连对面的马匹嘶鸣都听不清,因为火铳的爆响淹没了一切。
为了保证射击的连续性,两千四百名火铳兵一共分为八排,每一排每名火铳兵的间距很宽,射击完毕之后,可以从容的后退到后重新装填弹药。
建州军的骑兵还没靠近到射程内的时候,火铳兵握着木叉手都要加力,因为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了起来,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并不是骑着矮小的蒙古马,而是高大的辽东马,这让他们显得更加威风赫赫。
火铳兵们心中,也别是那些新兵的心中都是忐忑惊惧,不过训练让他们的动作形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军纪让他们不得不服从,提前开火,不在标准线左右开火,严厉的处置让他们各个都是不敢乱动。
也不必讲究什么瞄准了,对准大概的敌人阵型,在命令之后,扣动扳机射击就是,敌人的骑兵肯定会被射中。
如果有漏网之鱼,在左翼布置的五门火炮会替他们扫平,建州骑兵尽管凶悍,可他们冲入射程之后,仅仅在前三轮的射击中势头还能保持向前,然后就停滞不动了,好像在火铳队列八十步之前有一堵无形的墙,不管怎么驱动都无法向前。
有的人不过是马匹被射中,人从马上栽下,往往都是不能爬起,有的人被火铳射到,有的人则是被身后同伴的马匹踩踏倒。
在这样的冲击之中,想要回头都是很难,只能向前,向前只有一个死
八排火铳兵射击一轮之后,在前面跪着半蹲的两排长矛兵并没有从接触到敌人,但头盔和脸上都是一片漆黑,火铳射击之后硝烟的结果。
第二轮射击开始之后,王通转过了头,对身侧的亲兵大声说道:
“传令马三标,虎威军本队的骑兵投入正面战场,用重骑踏碎鞑虏的阵列,轻骑掩杀,其余各军骑兵迂回到左翼鞑虏骑兵后列,务求歼灭。”
亲兵连忙策马传令,王通又是拽过一名亲兵喊道:
“命令第三团、第五团长矛兵准备推进。”
大明的历次大战,都是骑兵突前冲阵,事后也都是骑兵追击截杀,可在虎威军之中,骑兵永远都是作为预备队存在。
喜欢战斗的马三标看着步卒几个团打的热火朝天,他都怀疑自己能不能上战场,在这里停驻,一方面要随时准备战斗,一方面还要安抚好马匹,许多战马都不习惯在火铳和火炮的轰鸣中停驻,都是焦躁不安,骑兵要用布条棉絮堵住马耳朵,然后还要安抚,免得马匹乱走乱叫。
等到命令下达,马三标立刻是兴奋了下来,能够得上是重骑的,虎威军共有三百余骑,都是身披全身的虎威板甲,马匹身上覆盖着毛毡,所使用的武器除却骑矛之外,还有家中的大刀和斧头,原本虎威军用的是蒙古马,即便是精选的蒙古马,也很难冲锋三次以上和稍长距离的奔袭。
自从拿下归化城之后,虎威军有了取得西域良马的手段,这才初步的将虎威军马队的马匹更换。
能在虎威军担任骑兵的,往往是入伍很久的老兵,要不然就是精选的蒙古骑兵,都是好战嗜血之辈,偏生在这虎威军这等火器为主的编制下,根本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和余地,一向是憋屈的很。
能再这样的胶着时候投入,人人兴奋,不多时重骑已经做好了准备,轻骑则是跟随在重骑队队列稍后的位置。
其余各军跟随的骑兵都是以蓟镇骑兵为首,开始向着大军的左翼移动。
马三标举起了手中的骑矛,现在战场上已经是听不见什么传令的声音,只能是看信号来号令了。
他手中的骑矛斜向下,重骑纷纷策动马匹,缓缓向前,人穿着全套铠甲,马匹身上披着毛毡,加上武器,重量也是惊人,奔跑颠簸,铠甲结合部分碰撞,踏地的马蹄声也是沉重无比,渐渐地,重骑兵队列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其余的动静。
从大军的右翼斜向穿插,实际上留给骑兵加速的距离没多长,但这已经有足够大的冲击力了。
更重要的是,重骑兵的动作让本就是攻不进去的女真步卒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明军的骑兵一直不动,他们还以为要投入和左翼的骑兵对抗,却没想到还是用来攻打这边的步卒。
马三标骑马冲在最前,他从来都是重骑兵队列中的箭头,他能看到在慌乱的女真队列中有人张弓搭箭朝他射过来。
箭射的很准,并没有取巧朝着只漏一个缝隙的头盔,而是向着马三标的胸口射来,马三标甚至没有伸出武器去拨打,只是微微侧身,箭头碰触到盔甲上,碰的一声大响,可只不过在板甲的胸铠上打出一个凹痕,马三标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下,随即恢复到了正常。
看着人马披甲,高大无比的重骑冲到自己跟前,女真兵卒都是下意识的侧身闪避,不敢正面对抗。
可马匹毕竟速度要比人快很多,一个人闪过去,在这样密集的阵列中,第二个、第三个就躲不开了。
马三标的骑矛卸下,手是虚握,有手臂夹住,刺中下面的女真兵卒之后,那个女真兵卒尽管身上穿着棉甲,可还是被直接贯穿,人马合一巨大的力量没有消退,直接把人撞的飞了起来,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这一冲,女真人的队列彻底垮了,所谓热刀割牛油,没有任何阻碍的一划而过,就是这样的状态了。
重骑直接将女真步卒的阵型从中间豁开,两侧的轻骑又是将这个阵型的伤口扩的更大,他们要做的就是居高临下的砍杀。
骑兵冲到了另外一头,又是拐了回来,这一下,建州军的步卒队列彻底碎了,他们已经被骑兵完全圈在了当中,正前方是坚实无比,至今还没有撼动的步兵阵,周围则是被骑兵包围分割。
这战斗彻底没有了希望,被当做胜利的希望侧翼骑兵,自从出现之后,就没有任何的进展,那边火铳队列爆豆一般的响声就没有停止过,人嘶马鸣惨叫声也是没有停止过,现在明军的骑兵也已经投入了战场,战局已经彻底的崩坏了。
第一轮冲击之后,重骑丢掉了手中的骑矛,拿出了挂在马鞍边上的长刀和大斧,又是冲入了女真的步卒队列中。
“长矛兵向前,火铳兵自由射击向前,向前!”
李虎头在马上大喝,号声和鼓声响起,在左翼,王通站在了马背上,看着各军骑兵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笑容,轻声说道:
“兜住了”
一千零七
正对面的四个团吸引住了鞑虏的步卒,用火铳兵抵住了左翼鞑虏的骑兵,然后用自己的精锐骑兵将对方的步卒切割粉碎,再用联军骑兵兜住了对方的骑兵。
王通在战场上布置了两个圈子,将建州军最后的这支力量彻底圈在了里面,然后就是杀戮了。
“谭师傅,谭师傅!”
刚要下令,却听到身后沙东宁焦急的喊叫,王通回头,谭将整个人都是趴在了马上,勉力抬起头笑着说道:
“军务要紧,大帅不必管我。”
王通点点头,谭将脸上的红润已经消失不见,惨白一片,眼中的神采也是黯淡了下去,这差不多是到时候了,不过此时也顾不上,王通大喝说道:
“火铳兵齐射一次后停止射击,侧翼护卫,长矛兵向前杀敌,沙东宁、孙鹏举,集合本帅亲卫,冲杀敌军左翼!”
左翼建州军的骑兵冲锋已经被火铳彻底打残了,冲击的势头早已不见,可他们身后的几百骑却是挥动武器不停的咆哮驱赶,有退兵也被他们立刻斩杀。
但谁敢靠近火铳兵的那个阵线,只要过了那个距离,下场就是被毫不留情的射杀,那么多同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等到明军骑兵兜住他们后路的时候,一切都是晚了,明军的边镇精锐骑兵并不次于他们,现在人数上也有了优势。
好似死神召唤一样的火铳射击已经是停止,明军的长矛兵却小跑着冲了上来,冲不起来的骑兵对付手持长兵器的步卒不但没有优势,反倒是砧板上的鱼肉,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跑了。
前队变后队,方才的后方现在厮杀正酣,明军骑兵也是骁勇异常,两侧不是被敌人的步卒封锁,就是火铳的射击范围之内。
命令下达,为了准备齐射,射击甚至有了停顿,不过鞑虏骑兵没有冲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在急着拨转马身,好从这可怕的战场上离开。
“开火!”
战场实际上短暂的安静了下来,火铳队列军将大声的吼叫,很多人都能听的清楚,然后就是连声一片的爆响,火铳的齐射,声势和雷声类似,在火铳的射程之内,一下子被清理出来了一片空地。
“向前,向前!”
长矛兵阵型的军将和士官都是高喊,鼓声有节奏的响起,各团的团总团副带队,一同向前。
王通身边三百余名骑兵,帅帐亲卫的铠甲和兵器都是整个护卫军最精良的,说是重骑也不为过,但他们却不是像是马三标那样用长兵冲击,而是用短火铳。
这一支力量相比于战场上激战的双方,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不过这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亲卫队就是教导队,他们就是兵样子,他们的所做都是严格的符合操典要求,众人骑马出阵,缓缓的变幻阵型,变成了一个三角阵型,随着慢慢的奔跑,三角队形渐渐的变为横队,每个人都是单臂斜举着短火铳。
实际上建州军的骑兵谈不上什么前后左右了,除却后队核心还有坚实的阵型之外,整个建州军骑兵的外围完全是乱成了一团,看到王通的亲卫队接近,勉强还有人迎了上来。
“平射!”
建州骑兵在马上都是开弓射箭,心慌意乱,马匹颠簸,射出来的箭支对虎威军前列的铠甲根本没什么伤害,但虎威军前列一次齐射,却让建州军的骑兵栽下马不少,这简单的碰撞就让建州军的战斗意志一下子被打垮了。
建州军骑兵攻击虎威军的左翼,寄希望的就是左翼调整对敌迟缓,现在明军骑兵攻打他们的左翼,他们却真正的转向不便,调整不过来了。
一边被明军骑兵砍杀,一边被长矛兵攒刺,另一边却被重骑突入,而另一个大方向上的步卒队列,那边正在被屠杀。
建州军的局面彻底崩溃了,或许有人还有抵抗的意志,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大局了。
王通周围现在好大一片空地,各团的长矛兵和火铳兵都杀进了战场,骑兵也都是投入战场,王通身边只有谭将和几名留守的亲卫,还是炮兵统领木恩那边派了百余名炮兵过来,拿着武器充当护卫。
战局已定,彻底的歼灭战,彻底的大胜,王通身边的官兵各个脸上都有兴奋之色,只有王通没有关注这个。
就在王通身侧的谭将已经没有体力坐在马上了,本来亲卫们要扶他下马,精神上已经完全不行的谭将却坚决的拒绝了这个提议,说要看完这场战斗,实际上他在马上都已经坐不稳了,两名炮兵一左一右的扶着他。
“战局怎么样了?”
声音很虚弱,谭将已经没办法直着身子看到战场,他双眼没什么神采,也看不到了,王通看了眼战场,提高了些声音答道:
“东虏贼人即将被全歼,我军完胜。”
谭将的呼吸很吃力,粗重的喘了几口气,积蓄体力才能说出话来,似乎不是回答王通的话语,更像是在呢喃:
“先是平定倭寇,从张家口外到古北口外,打完归化,又打套寇,现在女真也被平定,土蛮老大人老大人在的时候说戚继光和俞大猷还在,九边不必担忧,若是他们这一代”
说到这里,整个人趴在了马上,粗重的呼吸声也听不到,王通和谭将距离的很近,看到这个迹象,心猛地一抽,在马上倾斜过去,发现谭将嘴在活动,用很低的声音说什么,连忙凑过去听,却只能听到“无憾”
,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清晨从大营出来的时候,随军的郎中就私下叮嘱过,谭将很难撑过今天,回光返照的人往往都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完成或者是完成没有问题的时候,回光返照结束,人也就走到了结束。
王通伸手在谭将口鼻间试了试,没有一丝热气,谭将脸上带着笑容,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看到这个笑容,王通感觉眼睛发热
护卫在这边的兵卒们知道王通喜怒不形于色,今天他们却看到了王通伸手捂住了眼睛,片刻之后才拿了下来。
谭将一直是以自己管家、家将和教官的身份在身边,平时感觉不出什么深厚的感情,但现在王通却发现并不是如此,好像是一个亲人离开自己。
周围的人不敢说话,王通坐在马上,身边的谭将好像是在马上睡着了,喊杀声已经渐渐的弱了下去,建州军的几次攻击,几次在战场上的调动都是无果而终,彻底的消耗掉了他们的锐气和勇气,他们已经没有心思继续战斗。
开始面对面的战斗,渐渐变成了围剿,建州军的兵卒变得越来越稀少,开始有人丢掉武器投降。
不管是虎威军或是各军的骑兵,都对这样的投降毫不理会,直接杀了过去,可即便是这样,建州军的兵卒还是丢下了自己的武器,宁可被杀戮,他们已经不想将这种绝望的战斗继续下去,他们已经疲惫异常。
战斗仅仅是在几处小区域内进行,穿着打扮明显是建州军大贵人模样的,率领着自己的亲卫在进行最后的抵抗,长矛兵在这样的散兵战之中,对付已经是疯狂的敌人强兵,没什么优势,被杀伤不少。
不过虎威军迅速调整了战术,短时间内拿不下的,直接火铳兵来一次齐射,要不然就是士官们挥舞着斧枪上阵,一个个点的拔除。
“大帅,舒尔哈齐已经被砍了脑袋,是宣府某千总得了这个彩头。”
有人前往王通那边报信,王通在马上晃了晃头,深吸口气,沉声说道:
“允许他们投降,各军开始搜索残敌!”
王通的这句话等于是宣告战争的胜利,过来禀报的人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
方才冲杀的明军骑兵开始向外抽身,他们倚仗机动的优势,将少部分逃出包围圈的敌人或者杀死,或者驱赶回包围圈,细致的工作交给步卒们去完成。
丢掉武器跪在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虎威军携带的绳索却是足够,开始将人搜身之后捆绑起来,一个个的带出战场。
但还是有人在战斗,近百名建州军的披甲兵丁环卫着一名神采高大,身穿明黄色棉甲大汉,正在战场上左冲右突,让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不是骑兵,而是在正面步卒队列之中,大家知道他会是谁,包围的人层层叠叠。
这些建州甲兵的确是骁勇,不过在火铳面前,结果也就是一个个的倒下,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争先恐后的用身体遮蔽在那个大汉的身前。
不到百人的队伍很快就消耗干净,那个大汉身上也被火铳射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虎威军士官用斧枪砸断了双腿。
这个已经身受重伤的地方大将很快就被已经投降的俘虏辨认了出来,几名军将兴奋的跑向帅旗那边。
“大帅,贼酋奴尔哈赤已被擒获!”
一千零八
建州女真的大头领,英明汗奴尔哈赤被擒获,有人大喊起来,一人出声,人人欢呼呐喊,战场上的建州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有跪在地上等待投降的建州兵卒突然间痛哭失声,有的人拿着兵器奔跑厮杀,听到同伴哭声嚎叫,也是突然泄了一口气,跪在了地上。
“大帅虎威,大帅虎威!”
不知道谁先喊出这一声,战场上人人都是跟着呐喊,兵卒们都是在扯着嗓子吼,自大军入辽镇,连战连捷,次次都是辉煌大胜,不光是克复失地,到最后还是灭掉敌国,擒获贼人的首领,自大明立国以来,何曾有这样的大胜。
士卒们激动万分,大同和蓟镇的军将都是面露喜色,宣府和辽镇的军将本就是同源,此刻聚在一起,神色复杂的看着帅旗那边。
“这等功业,李善长、徐达也就是如此了吧!”
“开国时开疆拓土,灭国杀贼,都未必能有这般,现如今他已经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什么位置给他。”
几个人声音不高,脸上神色复杂。
王通的亲卫急忙去战场上将没有太过破损的橹车弄出一块平板,将谭将从马上卸下放了上去。
谭大虎、谭二虎、谭兵、谭剑都在战场上,当年王通亲卫最初的那一批也就只有沙东宁回返,沙东宁一边指挥手下安置,一边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流,不停的用手擦拭,谭将算是他半个师傅,传授到沙场上的刀术技巧。
在王通的吩咐下,奴尔哈赤被带到了王通这边来,奴尔哈赤也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兵卒们虽然不情愿,可还是弄了个担架抬了过来。
奴尔哈赤身材高大,容貌威猛,一见面就能让人感觉此人不凡,不过此时脸色惨白中带着点黑气,也是不行了。
他的棉甲上有一片近乎紫色的血渍,而且这血渍还在不断扩大,火铳射入上身,尽管他身上的铠甲是棉甲和锁子甲叠加,能够卸去一部分子弹的冲力,可实际上也不过是让他体内的出血不那么严重,死的慢点,痛苦更多。
王通俯身看过去,奴尔哈赤不是他“印象”中的相貌,看到这个人之后,王通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是一扫而空,不管他可能会成为什么,如今摆在自己跟前的不过是个快要死的敌人将领而已。
“你是王通”
奴尔哈赤问了一句,说这句话却让他牵动伤口,嘴里咳嗽,有血沫子喷了出来,边上亲兵刚要怒骂,王通伸手拦住,沉声说道:
“我就是王通。”
奴尔哈赤嘴角带血的惨笑了几声,看着天喃喃说道:
“我在李成梁手下当差时候,看着大明军将贪墨荒唐,下面兵卒羸弱,而且变本加厉,而我们建州女真则是纯朴至诚,只务耕战,我就想,大明一天天弱下去,建州却是一天天变强,给我十年二十年,让我将海西、北山各部女真统合,这辽镇肯定是我的”
说到这里,一口气没有接上来,脸孔都是痛苦的扭曲,奴尔哈赤喘了口气却又是说道:
“可大明就是大明,天朝就是天朝,我以为辽镇才是大明最强的军镇,没想到自己却是井底之蛙,禁军居然这么强,居然这么强。”
越来越激动,奴尔哈赤手臂都是抬了起来,像是要抓到王通,亲卫们刚要伸手,奴尔哈赤却续不上力,又是躺倒在担架上。
方才这个激烈的动作已经是让奴尔哈赤仅存的精力消散,现在他胸口的血渍越来越大,已经渐渐化开,眼神也是开始涣散,却还在不停说话:
“自从十三副盔甲起兵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做梦,梦见我当了大汗,我在沈阳设立了都城大明和草原都成了女真人的,我的子孙都是皇帝”
声音越来越低,王通的亲卫脸上都是露出鄙视厌恶的神色,王通却脸色沉静的看着他,让奴尔哈赤继续说。
奴尔哈赤呼吸越来越微弱,从见到王通开始,他就一直说的是辽东军话,此时却念叨的是女真语,王通也听不懂,直到最后:
“愿来世生在大明”
然后再无声息,不甘的神情僵在了奴尔哈赤的脸上,双目也是睁着,王通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伸手将奴尔哈赤的双眼合上,低声说了一句:
“你只是遇到了我而已。”
王通说完这句话,就挥挥手,吩咐手下将这个奴尔哈赤抬下去收殓,亲卫们听到王通说这个话一方面感觉到很激动,一方面却感觉很不可理解。
英雄言语往往高深,亲卫们这个是理解的,不过王通对待濒死的奴尔哈赤,未免太高看了这东虏的贼酋。
虎威军中人并不怎么看得上建州女真,最高的评价也不过是野性未退,有几分蛮劲而已,算不得什么,这次的战斗也不过是虎威军不辞辛劳,追击剿灭,一路上就是胜利和胜利,并没有什么波折。
这样的敌人,比起俺答部的巍巍坚城,五万骑兵,那是差得远了,甚至比不上沈阳城下的那几万女真和蒙古的联军,可王通对待奴尔哈赤的态度却不同,尽管僧格都古愣汗是被炸死在宫殿之中,看方才王通的态度,即便是僧格都古愣被俘,王通也就是这般对待了,尽管大明外域,俺答部被尊为王庭所在,建州女真不过是乡下小部而已。
为什么这样,王通的亲卫们想不明白,他们也没有必要想的太清楚,方才的见闻,最多也就是私下闲谈或者是日后卖弄的典故。
战场已经被各个部队分割成小块,各个部队自行搜检战场,不时的把消息送到这边来,谭将逝去的事情还没有传开,因为谭家一系的人都在各个部队担任主官,此时虽然是扫尾,可也不能让他们分了心神。
“去问问俘虏,奴尔哈赤的几个儿子和侄子都去哪里了?”
不多时,亲兵们已经从战场上打听回来了消息,奴尔哈赤的几个儿子和舒尔哈齐的儿子都没有活下来,逃亡的路上病死,方才的战场上战死,局势到了这样的地步,与其让子侄卑微屈辱的活着,不如战死。
听到这个结果,王通长出了一口气,走在自己的坐骑身旁,伸手摸了摸坐骑的毛皮,愣神了会,开口吩咐说道:
“敲得胜鼓吧!”
得胜鼓敲响,证明战局是到了一个阶段,确定这场战斗胜利了,咚咚咚的鼓声敲响,战场上本就存在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战场上欢欣鼓舞,士兵们都是在一种放松和狂喜的心态中,歼灭了这支部队,贼酋奴尔哈赤和舒尔哈齐都是授首,从冬日开始到春季,一直在严寒中的战斗和追击总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犒赏、休整和凯旋。
相比与周围的狂欢,帅旗下的气氛则是完全相反,对于王通系统来说,谭将不是他们的兄长,就是他们的老师和教官,更不要说谭大虎和谭二虎
流泪的人、强忍悲痛的人都不少,但却没有人嚎啕大哭,众人都很沉默,谭大虎和谭二虎在地上对谭将磕了几个头,起身后来到王通的身前,施礼说道:
“大帅,家父生前曾说,跟随大帅东征西讨,家父死而无憾,家父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和属下们讲,能在马上看属下们大破鞑虏,这是最风光的大葬。”
“武家马上死吗?”
王通自问自答了一句,摇头叹气,随即又是问道:
“你父亲跟随我多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说吧!”
“多谢大帅,家父只想死后葬在谭老大人坟墓旁边”
这时代,谭纶和谭将此类的关系已经和家人差不多,如此做,也是情义深重的表现,王通点点头,也就不说什么了。
把谭将安葬在谭纶的坟墓边上,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谭家兄弟自己也能做到,现在说这些无非是大家都要找点事情来排解眼前悲伤气氛。
王通看着木板上的谭将,谭将的脸上很安详,很满足,相比于那里的谭将,王通自己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是好。
此时是大胜收尾的时候,各军将领都在按部就班的收拢俘虏,打扫战场,倒也不用主帅事事吩咐。
“把辽镇游击以上的将领都叫过来。”
辽镇诸将过来的时候,心下都是颇为忐忑,毕竟方才一干人在那里没说什么好话,方才距离远了说没什么,一路走来,看看战场上的尸体,想想方才虎威军不动如山的雄壮,这心中的忐忑却又更盛了几分。
“诸位,汇集你们辽镇的力量能不能和虎威军争争胜负?”
谁也没有想到王通居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辽镇将领们偷眼瞧周围,倒是没有大批兵马环绕,但凭着周围的王通护卫,收拾他们也是不费力气,想想没过来之前说的那些话,各个大惊失色,李如柏最是动作敏捷,后退一步就是跪了下来,急忙开口说道:
“小的们土鸡瓦狗,怎能与大帅神兵争斗!”
一千零九
辽镇诸将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更有人用眼睛的余光瞥见王通的亲卫有人将手放在刀柄上,心下更是惊惧。
他们不知道王通的亲卫是因为李如柏突然跪倒才做出的反应,本就心中有鬼,在这里更是想得多了,也有人想到为什么王通各军只让他们带五百骑跟随,这还不是为了方便动手,可惜当时鬼迷心窍,现在后悔也晚了。
“你们的步卒也就是种地的农民,甚至还比不上普通村寨的男丁,不过是靠着家丁亲兵来撑场面,你们的骑兵比起鞑虏的骑兵如何,比起我的骑兵如何?”
王通又是开口问道,李如柏抬头看了看王通的神情,王通神情淡淡,只有疲惫和失落,却看不到什么凶煞,眼前局势,也只能是老实回答:
“比不得大帅的兵马!”
建州军冲阵的决然,在战斗时的勇悍,辽镇诸将不觉得自家队伍能做到这般,精强并不差太多,但如今境地都是养的太舒服了,人人都有家业,在战场上怎么敢舍得拼命,这还是对上女真人,如果在虎威军面前,火铳和火炮的威力大家都是见到了,实际上,脑筋稍微清醒些就能判断明白,即便虎威军手中只有长矛,用马队恐怕也是占不到便宜。
王通点了点头,他又是开口问道:
“你们李家在辽镇久了,比起其他各处来都是兵马精强,肯定都是不服管的,动了你们田庄财货,你们肯定是心中怨愤,私下里使坏不说,没准还要倚仗刀兵弄出些是非来,是不是?”
这话说的太过直接,辽镇凭借手下的精锐坐大,又靠着这力量搜刮积聚财富,然后借着膨胀财富养出更多的兵马,周而复始。
李家的家丁标兵名义上都是大明的兵马,但肯定只有李家才能号令,李家的利益受了侵害,这些精锐肯定不会坐视。
这个事实,李家知道,其余的人也知道,所以辽镇从不向朝廷缴纳一点赋税,坐拥各项特权,富甲天下,还要从朝廷中枢每年索要军需粮饷。
从前是如此,若有人这么问,李如柏搞不好会默认,夹枪带棒的顶回去也未必,但现在在王通面前,辽镇的力量又算的什么,提都不要提了,李如柏浑身都感觉凉了,低头小声说道:
“不敢,不敢,辽镇也是大明的辽镇,属下们也是大明的臣子,如何敢做那等大逆不道的罪行。”
亲卫们直接从大车上搬下了一个木箱,用毛毡盖上,就成了王通的座位,王通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地上并不干净,辽镇诸将就那么跪在那里,王通也没有叫他们起来的意思,只是在那里继续说道:
“今日本帅该说的都说了,自本帅入辽,一场场战斗你们或者听到或者见到,高下分别你们也是知道,今后辽镇若有什么异动,眼下这大军就会来灭掉你等。”
李如柏等人都是磕头下去,连声说着不敢,话说到这里,辽镇诸将倒是心思安定了点,不像是方才那样惊惧,王通说这些话,更像是一个警告。
“李家在辽镇圈占隐没的田地,你们自己吐出来吧,辽镇内的各项专卖,各项税赋,朝廷都要派人专管,你们可愿意吗?”
辽镇是李成梁话事之处,下面这些人如何做得了主,但在这边的这些人却是辽镇兵马各方面的领兵将,李成梁对王通这些提议同意或者不同意没什么要紧,以辽镇目前的实力根本不能抗衡朝廷的命令,有这个比较和认识就足够了。
王通说得明白,李家诸将也是明白,李如柏当真是迟疑了下,可随即发现在实力面前,迟疑没有什么用,王通表达的很是赤裸,接下来朝廷就是要在辽镇设置文官,收回李家把持的各项利益和特权,如果李家不遵从,那就是大兵扫荡,彻底粉碎,两相比较,李如柏声音都有点发涩,跪在那里说道:
“大帅那里话,朝廷旨意安排,李家怎敢不从,这可是臣下的本份。”
“这些话,你们自己记住了,本帅不是要劝你们,只是提醒而已,勿谓言之不预,话说在前面。”
本来辽镇诸将大胜之后都是颇为兴奋,这等军功实在是显赫,虽然首功和大头肯定是虎威军系统的人拿到,但这样的功业,即便是能够分润,也是极大的好处,没想到还没等高兴多久,就被叫到王通这边来,被劈头盖脸的训斥威胁,一时间浑身都是发凉,还有人想到,莫不是方才在那里的议论被王通听到
“今日大胜,你们都是出力不少,都起来吧!”
正忐忑惊疑间,却听到王通这般说话,众人又是摸不清头脑了,可现在被王通搓扁揉圆,已经没他们说话的余地,所能做的也就是恭谨听令而已。
众人起身,王通伸手凭空划了一个圈,开口问道:
“从抚顺关这一路走来,沿途你们觉得怎么样,比起辽镇如何?”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众人还是糊涂,李如桢在这些人中年纪算小的,倒是少了点顾忌,直接开口回答说道:
“回大帅的话,边墙外穷乡僻壤的如何能比得过辽镇,就算这赫图阿拉也不过沈阳周围一个千户所的模样,甚至还有所不如。”
他回答的干脆利索,李如梅抬脚踢了他一下,这才算是停下,王通此时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脸上居然带了点笑容,开口问道:
“沿途各处,比其辽阳、沈阳周围的村寨呢?”
没想到王通这么问,众人的注意力都是转了过来,李如柏沉吟了下,开口回答说道:
“属下倒是经常去下面的庄子看看,说起乡下来,辽镇的村寨和这边的村寨区别不大,据说收成还要更好些!”
王通点点头,向着东北的方向指着,开口说道:
“建州不到辽镇三分之一,可算上海西女真那边呢,算上北山女真那边呢,这是多少村寨?”
众人诺诺,可还是不懂王通到底要说什么,王通脸上的笑容更盛,继续说道:
“在辽镇拿了你们的,你们想必心疼的好像是割肉一般,你们李家也为大明流泪流血,也要给你们补偿,边墙外的广大土地和人口,都是你们的了,建州这边本帅已经清场,各军想要怎么分,你们自己谈,海西那边、北山那边,你们想要拿多少,就自己靠本事去拿,要不然,归化商团就要过来抢了。”
大家都是愣住,王通这话实际上和王锡爵在宴会上的话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说的含蓄,一个直接罢了。
边墙外的开发肯定是难处多多,不过终究是个补偿,而且海西女真和北山女真那边如何,辽镇的人都是清楚的,虽说不如辽镇几个大城开发的充分,但也不是蛮荒之地,抓来女真人作为奴隶耕种,而且这边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设置文官统治,税赋什么的都不用考虑,自然获利丰厚。
“人参、兽皮、以及各色山货和木材,你们能够把持的住这个得利多少自然不用本帅说明,能向着各处贩卖盐货和布匹等日用品,这个也是大利。”
话说到这里,辽镇诸将脸上的忧色尽去,几个年轻的甚至眉开眼笑起来,驱使农奴种地,每年毕竟是利益有限,可这商贸一开,当真是金山银海,辽镇够资格身份的人都在天津卫的商行货栈中有股份,自然知道这商贸之利到底能到什么样的程度。
左右盘算,似乎这个更合算些,来到这边的诸将到底是年轻,总想着琢磨些新东西新进项,李成梁只是关注田产和盐、茶、马这三项,虽然稳当,但上上下下早就是定好了,大家一来嫌不够,二来觉得太闷气,都想着自己打开一个局面,王通这么一说,思路开了,情绪都是振奋起来。
王通所说的“归化商团”,他们当然知道这个代表着什么,这些人在草原上恶名远扬,辽镇也多有听闻,听王通提起,大家却情不自禁的有了紧迫感,看来要抓紧,等那伙恶狼冲进来,别什么都不给大家剩下。
倒是李如柏相对老成,想到的东西也和大家不一样,他咳嗽几声,压下了众人的嘈杂,上前抱拳说道:
“大帅,属下们做这些事虽然有心,但毕竟不熟,也怕生手乱作,辜负了大帅的信任,而且这商路纵横,没个懂行的人也不行,天津卫三江商行和辽镇交道打的多,上上下下都熟,属下厚颜请大帅给个面子,让三江商行过来帮忙,指导我等,也好有个规矩分寸。”
大家都是一愣,然后辽镇诸将都是一同躬身下去,请王通帮忙,王通看着李如柏,心中也是感叹,这等武将不会打仗,做官却是一等一的心思玲珑,请三江商行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帮忙,分明是请王通过来发财,最大这一份好处还是要让王通吃下
要是作战练兵有这样的心思,那王通也不必来救援了
一千零一十
京师这边的一切都是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本来辽镇出现了那样的大败之后,朝野都是忧心忡忡,王通领兵东征,大家却都松了口气。
不管对王通是怎么样的看法,认为此人是忠臣也好,是奸雄也好,大家都承认一件事,他是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的当世第一名将。
有这个认识在,辽镇的败局尽管突然而又难堪,可王通去了,大家也就放心了,而且敌人就是那么回事,大明的第一大敌从来都是盘踞在归化城一带的俺答部,至于东部的土蛮,边墙外的女真,实在算不得什么,王通率领大军连俺答部都灭掉了,那两个又能如何,标准的土鸡瓦狗。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还有什么担心,等沈阳城下的那场大胜消息传回京师之后,大家都是明白胜局已定了。
对于王通功劳簿上又是添了什么新内容众人并不关心,既然胜局确定,何苦看着王通高兴,大家忙些别的岂不是更好。
京津一带,甚至算上山西、北直隶和山东这边,凡是在天津卫、归化城以及宣府那边得了便宜的豪商富贵都是嗅到了商机,这几年关外的上好山货价钱飞涨,大家都是知道,等到王通率军大胜了,这些货物的价格想必会跌下来,只不过从前都是女真人和辽镇那边在把持着这个贸易,现在大家岂不是都有机会了。
京师的人消息广,他们也知道此战之后,李家不可能独霸辽镇,辽镇能不能存在都是个问题,从前那里被李家经营的滴水不漏,大家没办法伸手,现在可是完全不同。
天津卫的商人们得到的消息最早,他们的商业头脑和眼光在天津卫已经被锻炼的非常出色,和其他处商人看事物又是不同,他们知道这一战得胜,辽镇的格局都要发生变化,大批的人口涌进去会带来更大的商机和需求,大木这样的货物也只有控制宽甸一带的孙守廉能做,倒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可辽镇的粮食等物资,以及草原上通过辽镇来到港口的牲畜之类的,怕是要大量的输出了。
而且辽镇边墙外开拓的土地,垦殖农庄生产的粮食和各项物资,还有设立农庄产生的各种需求,都是会纷纷出现,这些都是发财的良机。
其余各省的商人懂或者不懂,他们有个简单易行的方法,看看天津卫的同行怎么办,天津卫这一干商人瞄准的方向,大家跟着去,总归没有错。
朝廷在那里默不作声,民间却如火如荼的开始准备了,从万历五年开始,发生在身边的一件件事都是告诉大家,什么事情参与的越早,获利就越大,去得晚了,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相对于民间对辽镇以及辽镇边墙外那些土地和商机的热衷,朝廷中枢主要的注意力则是放在了松江开埠上。
当然,内廷的太监、外朝的大臣,凡事对钱财热衷的少不得都要派子弟或者亲信去辽镇去一次,先是沾沾军功的便宜,然后看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他们实际上是行动最早的一批人,对辽镇战事的消息也是最为灵通,附带说一句,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也派一名堂弟去了辽镇,准备圈出一个大庄子来。
天津卫每年送进宫内一百二十五万两金花银,平安银子也有二十万两,此外,御马监在天津卫也有皇店皇庄,这个皇店皇庄以往被诟病的厉害,无非是皇庄皇店坐地发财,说是做生意实际上等于是抢劫,可在天津卫的没这个情况,那里贸易繁盛发达,碱行和皮货行的生意御马监都有参与,虽说赚来的银子,御马监上上下下都要过手,可每年入宫的银子也不下四十万两,每年差不多就是二百万两银子。
而且朝堂上诸公心里都明白的很,如果放开收税的话,天津卫每年能缴纳的税赋绝对会远远超过现在这个数目,但大家都在天津卫有这样那样的生意,谁也不愿意朝廷放开收税,这可是损害了自己的利益,所以也就没有人提起。
话说回来,如果是户部去收税,大家层层分润,人人经手,就算刮地三尺了,搞不好送到京师来的银子还没现在多。
既然是宫里、朝廷和个人多方面得利的事情,天津卫目前的体制也就没有人想去打破,都是乐于保持现状。
正因为天津卫可以弄出这么多的银子来,也因为张居正死后,朝廷收上来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所以大家急切的想要松江开埠,想象着松江开埠之后,也能有天津卫这样的局面,能有天津卫局面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大家就很满足了。
大家原来以为有个实权的官位,武将手中抓着兵,这就说话有份量,可王通有天津卫这么一个地盘在,金山银海,万商汇集,借这个聚宝盆说话声音也是很大,大家都是想要照猫画虎复制出来一个,最起码让天津卫在大明的经济盘子中不要占那么大的比重。
不光是文臣们热心,就连万历皇帝也对这件事非常投入,关注很大,几乎是一路方便的状态。
松江在江南几府中大小算是中等,可天津卫当年却不过是个二等县的规制,大小就相差的悬殊,而且松江如果不是下面的县不如苏州多,赋税就是天下之冠,松江府和天津卫彼此在贫富上的差别,比面积大小上的差距更加悬殊。
地方又大,又是这般的富庶,比起天津卫草创的时候起步不知道好了多少,真要是能和天津卫一样的经营成功,局面没准会更好,对松江府开埠这件事,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这么想。
想是想,做归做,天子无比关注这件事,太监和大臣们也是用心,下面的人也就不好太过应付了事,都是用足了精神在做。
奈何很多事并不是用足了精神就能做好,天津卫那一套,表面上看起来不难,可照猫画虎的弄过去,却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
能在内廷混成太监,在外朝做到侍郎这一级,总归看事情敏锐,脑子也是转的飞快,有些东西一在松江开始做,就发现不对劲,比如说要在松江划出商业区,可这个商业区如何规制,完全按照天津卫似乎也是不行。
那用来收税的天津司,这边搞了一个松江司,结果才设立,就将地方上的缙绅乡老弄得怨声载道,这松江司居然直接登门勒索,荒唐无比。
在万历皇帝发了几次脾气之后,田义和申时行碰了碰,也得出个结果,如果就这么闷头学天津卫,早晚要弄出祸事来,到时候自家得不到功劳,反倒是让天子怪罪,那何苦来。
结果田义和申时行都通过不同的方式向万历皇帝谏言,说是松江开埠关乎朝廷税赋,非同小可,务求慎重,还是要选用有经验的人来做。
何处的人有经验,自然是天津卫上上下下的吏目公差,甚至连几家大商行的掌柜伙计都是非常的有经验,特别是三江系统那一干人,他们名义上是做生意的商户,实际上却实行许多地方官府的职能。
王通和蔡楠以及李虎头都在辽东,天津卫那边没什么做主的人,朝廷过来调人也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不管是各个衙门还是三江系统,都是非常的配合,这也是事先得了王通的吩咐。
实际上对于天津卫各个衙门和三江系统的人来说,能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三江系统尽管是在不断的扩张状态,可三江系统培训和吸收新人进入的速度更快,特别是商业学堂的学生没有什么人愿意问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三江系统消化,派往各处独当一面的,往往两三个人过去,拉起一帮本地的人就可以,用不了那么多人,三江系统就有大批的人属于高才低就,等待着机会,天津司也是类似,退下来的老兵们很多都是安置在这里。
这次朝廷抽调,还要顾着王通的面子,还要指望抽调的人做事,给的条件也颇为优渥,对于这些人来说,能去松江府做事,江南鱼米之乡这个不必说,去了那里,所学有用武之地,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松江开埠自从朝廷提出来之后就一直是个名词,眼见着就要成了笑话,但大批有经验见识,又有动手能力的人到达松江之后,短短十几天的功夫,一团乱麻的局面立刻变了,糊涂着不知道怎么做的众人一下子有了方向,即便是看快马加急送到朝廷来的各项呈报也能感觉到有条理,走上正轨了。
不过申时行和田义私下里都是哀叹,不这么做就不成事,可这么做了,这松江还没开埠呢,他王大人已经向里伸进手了,这都是他的老部下家生子,你说要紧时候他们听谁的,怎么弄得和饮鸩止渴差不多。
这都是万历十六年四月前后的事情,五月初,完胜报捷的奏折到了京师
一千零一十一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在京师几个城门处,兵部都安排了人手盯着,凡是有公文往来的他们都要看看。
如果是来自东征大军的使者,兵部的人都会安排人领着去相应的衙门报信,倒是没有一点的耽搁,而且消息肯定会先送到宫中,兵部的差人自然熟门熟路,领着人去宫门前,皇城门前也有宦官等着,得了消息就要第一时间递到万历皇帝那边。
这就是一桩奇怪处了,呈送军报奏折的使者也不是不知道路,何苦还要多此一举,可有一桩,从前大明的规矩是,但凡大胜报捷,使者从入京师城门时候开始,就是大声的吆喝宣扬,唯恐旁人不知道。
“诸位姐妹不知道,这是宫里担心咱们老爷大胜的消息到来,喧嚷的天下人都知道,宫内难做?”
在王通的内宅中,宋婵婵和几位女眷解释说道,韩霞和张红英算是见过世面的,翟秀儿天性聪慧,倒是卢若梅有些不懂,好奇的问道:
“宋姐姐,为何不让喧嚷?”
“现在咱们老爷已经是侯爵了,又是锦衣卫的都堂,位置高崇,若是再立下大功,封赏都不知道怎么封赏,消息压下去,宫内拿出章程来再说,也从容些。”
卢若梅还是似懂非懂,只是在那里点点头,宋婵婵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夫人、红英,你们明日就去天津卫吧,带着少爷,对外就说是去看看老公公,孝顺孝顺老人。”
韩霞点点头,她怀里的王夏睁着大眼睛正在好奇的左顾右盼,虽然已经能走路说话,可年纪太小,对这些根本不懂,韩霞摇了摇怀里的王夏,唤来外面伺候的婆姨,将王夏带出去玩,等屋中就剩下妻妾五人,韩霞郑重其事的起身,对宋婵婵那里施了一礼,开口说道:
“宋姐姐,我和三位妹妹懂得不多,这家事和凶险却劳烦姐姐了。”
宋婵婵连忙起身将韩霞搀扶住,笑着说道:
“夫人说那里话,都是一家事,也没什么凶险的,老爷的打算完备周到,夫人和几位妹妹也不用担心什么。”
皇城内文渊阁,内阁之中少了王锡爵的大嗓门,倒是比往日安静了很多,入了五月,御用监的宦官领着工匠将文渊阁的窗户和用具更换,从冬日的用品变成了春夏用的。
松江开埠的事情上了轨道,东征大军耗用的是辽镇的钱粮,朝廷的压力不大,内阁诸公也是颇为轻松。
五月初七,端午节没过两天,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有小宦官送进了一封来自辽东的奏折,万历皇帝倒也没有留众人继续朝会,他回到了御书房,内阁和六部诸公自然也是一切照常。
说是照常,实际上照常不起来,朝会时那小宦官送来的消息正是虎威军大获全胜,斩获贼酋的奏折。
“若是五年前有人告诉老夫这个消息,老夫非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现在却是觉得没什么了。”
“五年前已经不早了,要是在六七年前,有人要是把斩首过千的战绩报到兵部来,兵部都要大兴干戈的去点检,这人也是前途无量,如今?你弄个千把首级来,先要问问是不是从团练手中买的,至于这王通,他怎么大胜也不稀奇。”
“沈阳那边三万,追击到铁岭卫那边差不多报了一万,这次边墙外又是两万,六万余首级,就算是宣大蓟辽几路兵马算上,虎威军这一支的功劳也是太重,这要给出多少官身,给出多少银子”
“马芳一辈子不过两三千个首级,已经是封侯了,王通这军功怎么算?除却首级之外,其他的功劳,他现在已经是侯爵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安静了下来,在那里看着揭帖呈报的申时行从一开始的议论就是沉默,此时却缓缓抬头说道:
“这等事自有圣裁,我等做臣子的不可妄议。”
被申时行这么一说,众人才觉得方才有些忘形,都是干咳几声,回到座位上,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
文渊阁中议论纷纷,御书房中却安静的很,不过之所以这般安静,不是不议论,而是这边不可以谈论。
田义、邹义都是恭恭敬敬的在那里批注整理各处的奏折,赵金亮也是里外进出,将内外的文卷给出去接回来,虽说是个杂活,但如今宫里能在万历皇帝身旁上传下达的只有赵金亮,连田义和邹义都没有这样的亲近。
万历皇帝皱着眉头,在那里看着奏折,不时的呵斥几句:
“这等芝麻大的事情也送到朕这边来,朝廷给他俸禄是让他事事写奏折吗?”
“荒唐他真以为朕不知道江西如何,竟然敢给朕报一个大旱,田义,让锦衣卫的人下去查,看看到底是锦衣卫的呈报错了,还是他九江府错了!”
他脾气这般不好,其余的人都是小心的很,生怕被这怒火波及到,批阅了几封奏折之后,万历皇帝突然开口问道:
“王通的军功如此盛大,要怎么封赏?”
问出这个问题倒是在御书房中几人的意料之中,按照地位的次序,自然该田义回答,不过田义此时肯定不愿意做这个首席,可皇帝问道,也只能是躬身回答说道:
“万岁爷,王大人如今已经是侯爵,这次应当是国公了,军功犒赏奴婢这几天也安排各衙门准备了,如今宫内用度宽裕,请万岁爷不必担心。”
“这些事何必你来说,朕在虎威武馆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赏赐了,王通这样的功劳,按部就班的升个国公,然后给他田宅财货,天下人会怎样看朕,会怎样说朕,军功犒赏,你手头用度宽裕还不是天津卫来的金花银子!”
万历皇帝突然暴燥起来,田义连忙跪下磕头赔罪说道:
“万岁爷息怒,奴婢考虑不周。”
不过田义脸朝着地面,其他人也看不见什么表情,上面有几分悔过之意就很难说了,万历皇帝也不在乎,拍拍桌面不耐烦的说道:
“跪来跪去,跪有什么用,起来办事,邹义,你怎么看?”
“万岁爷,这个奴婢想,王通的功绩似乎能和徐达、李善长奴婢觉得,王通功劳再大,也是万岁爷的臣子,万岁爷想怎么封赏他都会感激涕零。”
邹义说了两句之后就看到万历皇帝神情不对,连忙改口,也是垂手低头,万历皇帝盯了邹义几眼,却扬声问站在远处正在那里给奏折分类的赵金亮:
“小亮,王通立下这么大的功勋,你觉得该怎么封赏。”
“这天下是万岁爷的,万岁爷想怎么封赏,就怎么封赏!”
赵金亮的回答几乎没什么迟疑,万历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不过随即又是摇头,这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万历皇帝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甚至没有安排人去内阁那边问策。
不过第二天宫内就有隐隐约约的传说,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回到住处后,和自己的亲信说道:
“二十年后,搞不好用不了二十年,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就是赵金亮坐了。”
这个其实不用说,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这般亲近的人物,几次性命攸关的时候都是伴驾,而且从张诚到邹义都算是他的长辈,这样的人物将来肯定是要在司礼监的位置上做久下去的,而且赵金亮现在实际上是乾清宫的管事,这个身份更是了不起,搞不好,太子那一代他也能伺候上。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事情,真正惊人的是田义去往武清侯府给慈圣太后问安,但这个消息封锁的很严,除了万历皇帝之外,只有邹义知道,旁人看不过是例行的皇帝派宦官去武清侯府问候,本就是不孝了,定期做做面子功夫而已。
对王通的封赏,万历皇帝拿不出主意,要去问李太后了,这个行为吓出了邹义一身冷汗,要不是张诚临走的时候曾经叮嘱过,他真就要乱了分寸,张诚当时说的是,太后和万岁爷毕竟是亲生母子,娘俩之间没什么不可说不能说的,但万岁爷该提防的不会不提防,咱们做奴婢的平常心就是。
王锡爵的奏折一封封的来到了京师,奏折中阐述辽镇富庶,阐述将门专权之弊,而且还说九边其余各镇都是应对一个敌人,而辽镇却是应对各方,对蒙古,对女真,对高丽,各有所司,由一人专管太容易出问题,应对不上。
所以王锡爵建议将辽镇拆分为三个总兵,辽东、辽南和辽北,各自分守一方,便宜行事,而且他还说辽镇广大,土地肥沃,有大片的田地没有开垦,适合将关内的贫民迁入,而且现在边墙外的开发马上就要开始,民政事务繁重,应该设省派遣文官牧守。
王锡爵有个说法很有趣,说关外地方民情不同关内,应选派心思剔透精于实务者就任,布政使、参政、知府自然用科举人士,但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员最好在天津卫这样的地方选派,非常时候行非常事云云
关于完本的事情,请各位不要瞎猜^_^!
一千零一十二
偏远州县用举人做牧民官,这个已经被称为是恩赏和破例,辽镇知府以下都是用吏员管事,这个说法也是惊世骇俗了。
不过王锡爵在奏折中所说的也是隐晦,而且还是密奏,这个消息也不会传到外面去,王锡爵的意思很明白,臣提出来了,做不做是陛下的事情。
将辽镇拆分为三个总兵,而且设省统辖,这个提议直接被万历皇帝拿到了朝会上去讨论,群臣对此也是赞成的很。
蓟镇的设立除却防备口外的鞑虏各部,也有在山海关处立一道屏障,防止辽镇兵马南下的意思,真正到了天下的层面,大家所顾虑的事情就是方方面面,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文臣不愿意武将坐大,天下人都不愿意在京畿之侧有一支这样大的军力存在,可李成梁经营得法,势力太大,外人想要动作都要掂量考虑,而且京师里银子洒的足实,替他说话的人也多,大家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辽镇大败,李家声势不如从前,副将马林,分守副将孙守廉的实力却没怎么受损伤,这正是好时机。
拆为三个总兵,彼此牵制抗衡,单拿出一个来,声音力量都比从前弱很多,朝廷自然可以从容压制,而且在辽镇这样大的地方设置行省,肯定要放置从巡抚到下面知县的一整套班子,现如今天下是有做官资格的人多,官位缺少,突然有这么多位置出来,大家都好安排,这等对个人对大明都有好处的,自然是人人赞成。
王锡爵的奏折中还对边军的战力,边军的风貌大加贬斥,认为不如京营和禁军,将门上下操纵,弊病太重,辽镇为九边最强尚且如此,其他边镇可想而知。
这个论点也属于可以拿到朝会上议论的,朝野对边军也是愈发的不满,每年收上来的赋税大部分都是拨付给边军,边贸之利也被边军用种种理由克扣,很少上缴到朝廷上来,耗费这么大,却打不了什么胜仗。
出了乱子,还要京师这边调拨兵马去补救,大家心里都有本帐,虎威军兵甲精良,粮饷都是十足发下,器械更不必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打仗从未失败,都是歼灭敌人大军,甚至是擒杀敌酋,可算算花费,还真就是不如九边,九边花费最少的一个也要比虎威军的耗费多很多很多。
如此对比下来,九边在朝野人士的心中烂的不能再烂,不知不觉之间,王通裁撤改革边镇的方案已经不少人赞同了。
王锡爵的这封奏折来时,东征大军歼灭建州军残部,擒杀奴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师。
在这完胜的捷报奏折传到京师之前,王锡爵还有另外一封奏折,说的却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他这上面说是,九边设置为的就是守御,而不是进攻,这样的设置会让敌人从容的膨胀,然后大明被动挨打。
以归化城为例,本以为占领归化城之后,大明会投入相当多的兵马护卫,因为草原上各个部落肯定会不断的围攻。
可实际上的事例却和这个相反,归化城被大明占据之后,城内的团练武装四处出击,将草原上的部落压制的抬不起头,然后所对应的边镇自从归化城归属于大明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压力,甚至没什么冲突发生。
这就是因为大明在边墙之外有了据点,开始进攻,草原上的各个部落都是处于守势,或者归附或者溃散,或者被歼灭,自然没有余地去滋扰边镇。
拿这个例子来比辽镇,辽镇边墙北边和东边地方广大,海西女真、北山女真还有各族部落群居,这次虽然灭掉了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也是损失惨重,可隐患尚在,不能掉以轻心,而且辽镇边墙外的东边和其余各边镇之外不同,其余各边镇的北边都是戈壁草原,辽镇边墙外却是肥沃田土,一年虽然只有一季,可这一季的出产已经是足够的丰富,设置据点向外进攻扩张,保证辽镇的安全是一方面,这样的领土对大明可是好处多多。
然后王锡爵又是很具体的说明,在辽镇现在的土地上实行严格的清丈田亩,不允许侵占和隐没,逼迫辽镇的缙绅地主走出边墙去垦殖拓荒,一切仿照归化城的例子,允许他们自己组织团练,在边墙外由他们输入境内的产品实行免税云云。
奏折上说的这些都是颇有条理,作为内阁次辅,写奏折写的这么条理分明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王锡爵素来也有能臣的评价,不过他的能力却不是在奏折上论述的这些,一个久在江南和中枢的文官,怎么可能对九边,还有对这几年才兴起的殖民拓荒如此明白。
大家心里也都是有数,王锡爵能写出这些东西,背后王通搞不好出力很多,这方面王通确实有口碑,在这种事情上,他总是为大明考虑。
以往大军出征,大家谈论的担心的都是胜负如何,如何筹措军饷,如何收拾残局,这一次,大家对胜负都没怎么担心了,所议论的都是那一封封的奏折。
每一封奏折可能都是代表着朝廷今后政策的变化,有千千万万的人相关,受到这样那样的影响。
王锡爵的边墙之外拓荒之议,从朝廷到京师,从京师传遍北方各省,所用的时间并不长,定出策略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过上到勋贵官僚,下到缙绅豪强,却都明白这个代表着什么,大家不都是后悔归化城那一波没赶上吗?没有及时的出塞做事,结果原来很多不如自己的现在都是发了大财,这辽镇边墙外,怎么看都要比那归化城外强啊,就算不去那里做生意,那攥一把都流油的黑土地,圈出来个千顷万顷的,弄些农奴种地,不也是快活吗?
至于蛮子凶悍,这个也不怕,临走前去天津卫那边买了大车和火器,雇用几个老兵组成的护卫队,怕他作甚,等扎根了自己练乡勇团练,出去抢他娘的
一时间从京师到北直隶,从山西到山东,上上下下,群情汹涌,都在召集人手,购买装备,准备出关冒险。
很多人开始还没什么把握,可看到京师那些和太监和大臣有这样那样关系的人都纷纷准备,也就知道这件事靠谱了,那就别落下跟着发财吧!
东征大军报大捷,报完胜的捷报到达京师之后,更是给这股潮流火上浇油,既然外面已经被肃清成这个样子,那大家更要抓紧了,何况天津卫那边已经有消息过来,三江商行已经捷足先登,这更说明问题。
不过京师官场还有和官场相关的一干人等,一方面安排自己的亲信人等去发财,另一方面却是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东征大军去辽镇,合计斩首近六万,得贼酋首级而还,这是何等的大功,作为主帅的王通应该如何封赏。
别的不说,这次的大功之后,监军的陈矩实际上封侯都有先例,王通已经是侯爵,朝廷应该给他什么。
有句古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个话在京师被人改了下,唤作“王通不老,王通难封”。
若是王通垂垂老矣,就是封王也无所谓了,大不了下一代降格给个世袭罔替的位置,荣养就是,徐达在当时的北平府病死后,朝廷追封为王,但他的子弟都是国公,世袭罔替,尊贵非常。
可王通现在还年轻,也是二十余岁,功业却已经大的惊人,封国公明显是亏待了,可如果封王的话,他年轻且身体壮健,想必还有许多年的人生岁月,王通又是掌握兵权,又有生财之地,给了他太高的爵位,天子置于何处,皇帝大都是活的比臣子要短,到时候,置太子于何处。
若是不封赏,甚至和上次一样,弄个赐婚的把戏来敲打,天下人心寒,朝廷体面荡然无存,而且东征大军的将士会怎么看,对主帅的封赏往往是个标杆,主帅封赏的厚,下面的也不会差了。
如果主帅这边就让人心寒齿冷,那么下面的将士们会怎么想,虎威军如此强悍,动摇虎威军军心,让虎威军将士愤懑,这个责任没人能担得起。
以做事的规矩程序来说,王通这个报捷的文书一到,就证明这次战役完结,接下来该是朝廷派人去验看首级,查证军功,然后朝廷相关衙门定封赏犒劳,还要昭告天下甚至拜祭太庙云云。
验看首级、查证军功的事情干脆就没有人提,王通那边报上来的只会比实际少,断然不会多,这定封赏犒劳,大家却也不出声了,眼下这时节,说什么话都有不小的风险,既然如此,大家倒都是知道如何做。
“事关重大,臣等不敢妄言,但请圣裁”
所有相关人等的奏折上都是这么说,宫内也有传闻,说万历皇帝看奏折的时候,在御书房摔了杯子。
一千零一十三
“张伴伴说什么?”
五月下半的时候,宫内能靠近万历皇帝的宦官们发现,赵金亮不见了几天,这可是稀罕事,大家心里琢磨,能让赵公公出宫去的,肯定是第一等的要紧差事。
也就是三天不见,三天后赵金亮回宫,急忙的去了乾清宫的书房,万历皇帝急等着见他。
“张公公说,他在天津卫闲居,连门都很少出,时局也是糊涂,万岁爷的问询他不敢出什么主意,害怕耽误了大事,请万岁爷赎罪。”
赵金亮回答的很清楚,听到这个的万历皇帝却有些泄气,谁也不是傻子,张诚分明是和外朝的那些大臣一个意思,都不想说意见。
“母后那边只说要慎重对待,张伴伴也是这般言语。”
万历皇帝焦躁走了几步,转头对赵金亮说道:
“你知道申阁老怎么讲吗?”
“奴婢不知道?”
“他说天下人都在看着此事,而且此次大军功绩重大,王通地位非同寻常,应当朕这边圣裁。”
赵金亮低头,也不敢说话,这几位大佬的意思一样,这件事外人说不上话,万岁爷您自己拿主意吧。
说来也是巧,万历皇帝正为难的时候,外面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赵金亮的眉头却皱起来,他本是乾清宫的管事宦官,到底是谁这么不知道好歹,没有体统,他刚要出去训斥几句,门却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口的人却是田义。
田义自从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就讲究个宰相气度,很少见到这样慌张的时候,田义开门连磕头都顾不上,开口说道:
“万岁爷,王通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屋中几人都是身子一颤,万历皇帝盯着田义问道:
“上面说什么?”
“奴婢不敢打开,宫外递上来,奴婢就拿着送过来了。”
万历皇帝点点头,赵金亮连忙小跑着过去接过呈上,说是密折,不过不是薄薄的一本,而是厚厚的一叠,看着和几本书一样。
放在书案上,解开外面的包袱皮,里面是个铁盒,赵金亮脖子上一直是挂着银链子,本以为是长命百岁那样的东西,很少有人知道那银链子挂着钥匙,拿着钥匙打开了铁盒,从里面取出了奏折。
万历皇帝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展开,读了几句,却愣怔在了那里,赵金亮和田义站在他的身边,虽然都是恭谨,可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万历皇帝的表情,他们在万历皇帝身边久了,看表情也能估计出很多东西。
在那里呆立了半响,万历皇帝长叹了一口气,却是坐在了椅子上,将奏折丢在桌子上,在那里揉了揉眉角,开口说道:
“王通上表辞官。”
万历皇帝说的有些颓然,下面的赵金亮和田义却都是浑身一颤,惊愕非常,京师里为了如何封赏王通,弄出了这样那样的风潮,潜流暗涌,就连万历皇帝自己都是为难的很,甚至豁出脸去武清侯府问慈圣太后。
谁也没有给万历皇帝明确的建议,这更说明这件事的为难和尴尬,谁想到正在尴尬为难的时候,那边自动自觉的上奏折辞官了。
好像是这边积蓄足了力气,小心提防各种可能,却没想到一圈打到了空处,一系列的考虑应对完全没有用处。
“田义,你把奏折读一读吧,朕没什么心思看了。”
万历皇帝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田义那边答应了声,却是拿起奏折读起来。
关于辞官的理由,王通自然不会说自己知道朝廷难办,索性辞官,他只说自己得了急病,郎中诊治后说要去江南那等温暖湿润的地方休养,在苦寒之地对身体损伤很大,这次东征一直是感觉到不舒服。
但是军务要紧,也顾不上这么多,等到肃清敌人残部,擒杀敌酋之后,久在苦寒之地,身体愈发的不适,已经有点顶不住了,所以既然局面安定,王通也顾不得继续统帅兵马,先是去往江南松江府休养。
王通在奏折中向万历皇帝请罪,说自己在统领大军的时候不告而别,实在是大罪,请陛下恕罪云云,他还在奏折上说,自己是病人总要有亲人照顾,所以妻儿也都是一同前往,请万历皇帝恩准。
读完这些之后,万历皇帝仰头看天,苦笑了几声之后,才示意田义那边继续读下去,这才是薄薄一本,还有许多
接下来的事情,却都是王通各方面的建议了,第一个就是裁撤九边,这个有了王锡爵前面的奏折,他这个就是阐述具体解决的方案了。
九边虽然弊病丛生,但现在毕竟负担着大明对北边的主要防务,裁撤他们固然可以,但也许要找出替代的方法。
王通给出的方法就是用虎威军这样的队伍来替换,九边之中,目前蓟镇和宣府可以不必动,他们和天津卫的虎威军,正好是互为犄角,拱卫京师。
其余各处,辽镇如果设行省,外敌目前是个被肃清的状态,三个总兵足以应付大部分的事情,保持目前这个状态就是最好。
至于其余的各个边镇,各处的骑兵留下,步卒裁撤,每一边放置虎威军一个团,然后以这个团为基准扩编为三个团,作为该镇主力,骑兵作为辅助。
至于那几万、十几万的步卒,并不是让他们就地散伙回乡,而是承认他们为所属兵将的家奴仆从,这并不是兵为将有,造成军阀,实际上现如今大明各个军镇的军户和兵丁本就是军将们的仆从,甚至是奴隶,为军将们劳作,给他们出力,军将驱使兵卒如同牛马,但却从来不去练兵。
不明确这个主仆关系,军户们心中怨愤,军将们也觉得左右是大明的军户,我也不必爱惜,用残了用死了都不干我事,明确了之后,大家好歹还有个分寸。
这么做也是有安抚军将们的打算,裁撤军镇,他们损失最大,也只有用田宅和奴仆来安抚了。
三个团不过五千人,但如果配齐了火炮,装备齐全,足可以抵得住几倍于他们骑兵的冲击,何况是草原上那等没什么装备的牧民骑兵,边镇和边镇之间都是相邻,彼此呼应支援也是方便。
再就是给归化城、多伦以及辽镇边墙外的各个商行护卫队,垦殖农庄的乡勇护卫以团练等特殊地位,承认他们的武力是一种职业,这个职业可以带来免税等等的好处,但没有这个职业,立刻和平民无异。
归化城、多伦、辽镇边墙外,实际上是大明九边外部的几个要点,如果九边告急,这几个点都可以居高临下的前往救援。
现在九边每年耗费军费过千万两,养着过百万的兵马,可各镇真正能拿出来的还是家丁标兵,九边加起来也才两三万的样子,如果裁撤之后,九边耗费不会超过三百万,但能战的兵马反倒是会到十万。
这一消一涨,好处自明,九边这些新设的部队都是直属于禁军,因为人数并不是那么多,可以定期的轮换,避免出现现在的军阀化倾向。
王通还提到,让从前的边镇军将成为在地的地主之后,赋税不能减免,他们的亲卫家兵朝廷要有调用的权力,这个政策今后可以作为例子,向大明的士绅们收税。
密折中提到了向士绅收税的话语,田义读到这里都是脸上变色,王通实在是太大胆了些,这等事居然也敢说。
奏折上说的明白,如果放任有功名的人不缴税,清丈田亩的事情又不可能时时进行,如果继续给他们免税的优惠,按照目前这种隐没、投献的趋势进行下去,大明能征收到的赋税肯定会越来越少,长此以往,结果不问可知。
边镇改革还有赋税之事说完,王通接下来说的却是用人,即便是辞官之后说话可以放肆些,但这用人之事上也不该他开口。
不过王通所说的角度比较奇特,读奏疏的和听奏疏的都是愕然,王通所说的是,各处边镇改革,收取赋税,还有开埠之类的事情,请万历皇帝多用内监,少用文官,田义读到这段的时候感觉颇为古怪,他觉得这实在是荒唐,可出于自己的立场却不能去反对,要不然在内廷不要做事了。
而且王通说的的确有道理,内监宦官能被派出去做事,往往已经是有了十年以上的实务办差经验,文官们科举上来,几年一换全是依靠师爷,能做的了什么,而且内监宦官毕竟是万历皇帝的奴仆,文官们是皇帝的臣子,却是内阁大佬和六部尚书的门生弟子,这做事倾向那里,就是尽在不言中了。
王通还提到,进士读书多年,四书五经上功夫深,可实务上就未必,倒是很多下面的举人还有些做实事的能耐,而且对于按照规矩不可能升迁太高的他们来说,万历皇帝的提拔和任命就是恩赏,他们会牢记,不像是进士出身的人觉得理所应当。
天已经黑了,读的人和听的人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军政、经济方方面面,即便是以王通这个身份也是不能妄言的,不过既然是辞官,奏折上能谈的也是宽泛了很多。
但分寸还是有的,比如说王通是带兵大将,所以对军事上的东西谈得多,他有天津卫这个点石成金的例子在,所以在经济税赋上谈的也比较多,其余的就是提一句,并没有深入太多。
比如说朝中官场如何,王通不发一言,事关文官这一集团则是只谈科举,朝中和地方上大员如何如何则是不说了。
关于锦衣卫方面,王通也是说的明白,眼下各司整备,能力和效率都是越来越高,这样一个机构交到一个人手中,若是忠心尚好,若是不忠心或者和谁勾结,那就是麻烦,所以锦衣卫每个司都设置锦衣卫指挥同知和佥事一名,直接对宫内某人负责,分而治之,各有职司,这样也会便于统御。
王通还提到了一件事,天津卫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海运的效率和价值,相对于运力小,每年需要花费大量银钱维护,弊病极大的漕运来说,海运无疑优越太多
但漕运也不知道牵扯到多少的官员利益,王通仅仅是在奏折中表明了两者的高下,却没有说明要怎么办。
御膳房的太监过来问询了几次何时用饭,都被赵金亮打发了回去,然后郑皇后那边打发了人用餐盒送了精美点心和粥饭过来。
田义读的很慢,王通的奏折中有太多太多信息,田义也是宫内宫内外做了这么多年的差事,见识也是广博,自以为也是能员,可王通在奏折中所说的,都是他从没有想到,或者是隐约想到,但是没有想得这么明白的。
田义在读奏折的时候也意识到一件事,尽管王通要辞官,这奏折上所说的各项政策,没有王通的推行,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未可知。
可虎威军建立,天津卫建起,朝臣们对松江开埠的热心,天下商人有自组护卫队和团练的勇气,对垦殖和移民都是热衷无比,醉心于掠夺外族的财富,有明二百年来,也就是在这十几年出现了这样的变化。
变化开始,就很难停止,因为方方面面都有太多的人在其中得到利益,形成了利益集团,想要止住或者是扭转,就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很多人会觉得不值得,更多的人会主动会将这个事情推进下去。
最起码田义知道,京师大小官员都是利用权力或者是消息灵通的方便,在海贸、北边和东边两处殖民以及垦殖中获利,这实际上和缙绅们免税是一个性质,牵扯的人太多,牵扯到方方面面,想要改变就很难了。
原本商人家庭,求上进的都不是让子弟去继续做生意,而是让子弟走科举这条路,现在则稍有不同了,商人开始鼓励子弟去学武从军博取功名,而且有一个军将的庇护,在境外做生意就有这样那样的方便,再者就是去做生意,现在发财的机会这么多,而且商人的地位也越来越高,这条路走下去没什么坏处。
这些变化在万历之前是没有的,甚至在万历五年之前是没有的,这都是因为王通做出的种种事情而改变,这些变化实际上现在也不明显,不过田义有个直觉,这些变化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而且要改变很多东西。
今日读这些奏折,田义读的越来越慢,因为他想要尽可能多的记住,而且今晚回去之后,要把这些东西写下来,日后揣摩,今日这些奏折是密折,能不能公开也不可知,自己记住的越多,仔细揣摩,或许就能在今后的变化中掌握先机和主动。
司礼监目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田义和邹义如果任何一人独自在天子身边呆着,另外一人肯定也会赶过来,这也是一种平衡的考量。
在乾清宫的书房中,邹义也在听着,其中最忙的就是赵金亮了,屋中几个人已经是喝光了几壶茶水,他要不停的端茶续水。
皇城上的钟鼓声传来,田义拿起茶水喝了一口,笑着说道:
“万岁爷,时候已经不晚了,还剩一本,奴婢加快点读”
说话间田义从铁盒中拿出了最后一本奏折,这个奏折和前面那几本不同,却是包着个大的信封。
“黄义军亲启?这还真是古怪”
田义念叨了一句,万历皇帝眼眉一挑,开口说道:
“不必拆,朕自己看!”
黄义军这个称呼是当年在虎威武馆的时候,万历皇帝的化名,赵金亮和邹义倒是知道,田义却不清楚了。
“再点一盏灯!”
万历皇帝吩咐一句,赵金亮慌忙过去点燃,万历皇帝已经是撕开了信奉,信封里面也就是薄薄一张纸,倒和前面那些厚厚一叠不同。
田义和邹义以及赵金亮看到这个情形,都是自觉的后退了步,尽管他们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信上的内容,可避嫌为好。
“黄义军,还请陛下恕罪,提起这个称呼是为了让陛下亲自拆阅,臣是武将,并不擅长文辞,所以信笺中就是用这种白话的文字,还请陛下见谅”
看到这里,万历皇帝嗤笑了声,摇头继续看了下去。
“自开国之后,大明再无如臣这般大功业的,臣手中掌财赋之地,虎威军又是臣一手操练,锦衣卫也是臣整备,京师武备,有三分之一掌握在臣的手中,又有三分之一与臣亲善,的确是妨主了”
“这等话也是你能说的,大逆不道”
万历皇帝念叨了一句,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继续看下去。
“天下人如何想,朝中百官如何想,陛下您如何想,臣大概能猜到,臣一直是说自己想要为这个大明江山社稷做事,为陛下尽忠,臣自己也有私心,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高官厚禄,想要娇妻美妾,臣现在都已经有了,所以臣心中无憾,只是臣立下这等大功,若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无法自明,现在臣自请辞官,陛下知道臣的忠心了吧”
万历皇帝先是一笑,不过脸色随即沉了下去。
“辞官之后,还请陛下继续留用李虎头、蔡楠、吕万才、李文远一干人,这些人都是陛下自潦倒草莽中提拔,感恩戴德,忠心无二”
万历皇帝将信纸放在了桌子上,向后一靠,双眼看天,长吐了口气,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田义、邹义和赵金亮抬头看了眼,大家都是齐齐的低头,正在这时候,却听到书房的门那里有响动,赵金亮连忙小步退过去,田义和邹义都是转头,他们心中也是奇怪,这个时候谁还会来,难不成是郑皇后又派人来了?以郑皇后的做事习惯,根本不会做这样干涉万历皇帝办公的举动。
赵金亮开门交谈了几句,又是轻手轻脚的回来,却不是禀报,而是在田义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看到田义过去,本来在发呆的万历皇帝注意力也是被吸引了过去,等田义回来,看到万历皇帝皱着眉头,立刻明白,连忙躬身说道:
“万岁爷,经厂那边的回报,王通的家眷都已经去天津卫了,说是去探望张公公,这个这个”
田义说的吞吞吐吐起来,万历皇帝脾气猛地上来,提高了声音喝道:
“说就是,朕面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万岁爷恕罪,经厂的人方才猜测,王通的家眷估计已经在天津卫上船”
“混账混账!”
万历皇帝猛地咆哮起来,田义身子一颤,连忙跪了下来,连声说道:
“万岁爷,奴婢这就签票派人,安排东厂的人去抓”
“抓你母亲”
万历皇帝随手抓起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到了下面田义的身上,好在是几张文卷,倒是伤不了人,在天子嘴里蹦出脏字来,实在是少见,不过这几位都是亲近人,倒是听到过,也知道这个代表万历皇帝已经是发火了。
邹义和赵金亮都是跟着跪下,田义更是一个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万历皇帝推了把桌子,站了起来,挥舞着双臂说道:
“混账,混账东西,想这么一走了之,没门,天底下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一日为臣,他一辈子都是朕的臣子,想这么跑到江南去花天酒地的快活,想的美,朕整日里在宫里忙的焦头烂额,他凭什么去快活,不行,不行!”
万历皇帝在书房中突然咆哮起来,书房周围的侍卫都是被惊动,邹义连忙拍了拍赵金亮,让他快去外面支应一声,不要惊动太广。
赵金亮连忙起身,开了门和众人说,侍卫们本来严肃的很,可一看到赵公公脸上还有笑容,却也是纳闷了。
“拟旨,拟旨,加急送往松江府去!”
一千零一十四
王通的家眷都是在天津卫上船,汤山亲自率队,天津司也专门选派了信得过的差人在船上,务求万无一失。
跟到天津卫的心腹家人仆役,还有天津司安排的人,在上船的时候有几个人直接被刷了下来,没什么理由,这几个人过去争执,却有人告诉他们,原来老爷还在位置上,身边有安插过来的眼线探子这也是应该,如今不做公差,你们还跟着作甚,难不成等到了海上给你丢下去喂鱼?
说完这话,几个人都是灰溜溜偃旗息鼓,知道自家被认出来了身份,一百万两白银,十五万两黄金都是以压仓货物的形式装船,极少人知道。
船只到登州府城,在港口那边停了十天,等待着从辽东那边过来的船队汇合,辽东那边的船队是接王通去的。
招呼早就和王锡爵打好了,李虎头和蔡楠对王通的这个决定虽然感觉到无奈,可也是知道,目前这个情况,王通主动辞官是最好的选择,整个王通系统,不管是军队还是经济,甚至吕万才这一类的文官,各个方面都能继续下去,得到保全。
李虎头和各团合计,挑选出六百名退役的老卒作为王通的护卫,一同跟随他去往江南。
亲卫之中,沙东宁出人意料的没有去做天津卫水师将官,而是愿意跟随王通一起去往松江,随侍左右。
马三标这边本来也想跟随,却被王通劝住,别人不说,马三标的母亲年纪已经大了,又是京师土著,未必能适应气候环境的变化,还是留在京师养老的好,而且京师明里暗里实际上王通还有一大摊子,留下马三标这个人,也算是有人压住场面。
三江系统都是王通的私产,张诚在天津卫住下之后,王通指示他们,有些大事可以去询问下张诚的意见。
当然了,这次王通擅自辞官和去往江南,这个事情没人会去请示,不过消息倒也保密不了太久,或者韩霞等人过去请安问候的时候,张诚就大概猜出来了要干什么,当时只作不知道,事后据说是张诚感慨过,知道进退,走的好。
至于蔡楠、李虎头、张世强、吕万才这一干人,王通也没什么必要操心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场面。
实际上原本的规制尽管没有明示法定,可实际上就是万历皇帝向王通下令,王通再去安排这一干人做事,等于是王通统辖,现在则是大家都向万历皇帝负责,对于万历皇帝来说,目前这个架构更加安全。
京师快马加急的传信,倒是比王通的船队快了几天,六月中的时候,旨意就已经到了松江府。
旨意的内容自然是多方打探,传旨的钦差也是得了授意,根本不隐瞒这旨意的内容,王通这边还没到,消息已经是沸沸扬扬传的满天飞了。
“王通为辽国公,仍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松江府设总办一名,总领军民各事,督办开埠”
侯爵到国公,对王通来说实在是顺理成章,这个爵位的上升在情理之中,实际上也在大家的意料之外,这样大的功勋,本来众人都以为朝廷会破格的。
嘉靖年至今,大明东南西北的战事不少,因军功被封赏的人也是不少,国公这个位置虽然高崇,倒也是有三人。
不过王通这个国公是世袭罔替的,这个就很了不起了,也就是说,王通这个国公位置可以传承,子孙一代代的都是国公。
这样的勋贵爵位,天下间非朱家皇族原本只有一家有的,那就是在南京的魏国公徐家,天下广大,南京是曾经的都城,江南是粮食和税赋的中心,必须有专人管理,偏偏京师在北地,两下路途遥远,又不可能派亲藩坐镇,所以就是徐家和南京镇守太监以及南京兵部尚书三方共管,说是“镇南王”也不夸张。
也因为有这样的职司,所以徐家才有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现在王通也要有了,这功劳的确实实在在,旁人挑不出理来。
锦衣卫都指挥使虽然是实职,可各个要紧衙门都在京师,南京这边不过是三个千户而已,能管了什么,这不过是面子功夫做足,显得朝廷没有卸磨杀驴而已。
至于这个总办松江,是各个职位中描述的最为详细的,大家也是看的明白,这就等于是将松江府交到了王通的手中。
除却苏州府,天下间就是这松江府最富,现在这地方等若是给了王通,好多人流口水,不过仔细想想也明白,用松江府酬答王通的大功,朝廷实际上有些小气了。
松江本地人倒是对此没什么,徐家一夜间被“海盗”灭门之后,松江府实际上已经没什么大的势力了。
徐家遗留下来的大片良田倒是有人想要打主意来着,结果却发现三江商行已经捷足先登,松江府的良田,还有纺纱织布的行业,三江商行已经很快的抓在了手上,而且三江商行做事比起徐家来要公道许多,从没有强买强卖的事情。
良田在三江商行,纺纱织布也被三江商行控制,松江府的经济实际上已经是操控在王通的手中,现在给他加了个松江总办的衔头,不过是明确了而已,
现在的松江府也就是王通一家的地盘了,他人到了这里又能如何,松江府本地人也不是没看到。
上海县那边,三江商行已经雇人大兴土木,开始为王通修建庄园了。
而且前段时间,一个叫廖浪的武官来到松江府做了巡检,专司捕盗缉查事,廖浪是谁,百姓们不清楚,可廖浪带回来的一些手下却有不少人认得,这不是当年在太湖混事的某某吗?据说是太湖最大一股水盗,后来消失了一阵子,却没想到被官府招安了,据说这一干人都是王通的手下。
原本以为他一个外来人做官,总有这样那样不方便的地方,谁想到还有本地的地头蛇作为手下,这样怎么会不方便。
更不要说,如今松江府上上下下办事的官员,都是从天津卫各个衙门过来的,那可是王通的老底子,老地盘,他来了这边,岂不是和在天津卫一个样子。
快到七月的时候,王通的船队到达了松江府,本地士绅以及松江府官员还有南京一干相应富贵人物都过来迎接。
看到王通船队中那些三桅、五桅的大船,还有船上那些黑漆漆的火炮,以及跟随王通下船的那些老兵护卫,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恭谨了十分,就凭着这些大船,这些杀气森森的护卫人物,他王通在江南一地就可以横行了。
在码头上迎接的一干富贵人物中,很多都是南京勋贵和凤阳中都勋贵派过来的人,自然南直隶从上到下,有的官员亲自来到,有的则是派了人,这些人迎接是一方面,另外也是来看看风色,他王通从前横行天下,依仗的是万历皇帝的宠信和自家的势力,那虎威军和锦衣卫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现在他为了避嫌辞官,锦衣卫拿不走,军队又丢在了辽东,现在王通什么也不是,不过顶这个辽国公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虚衔罢了,区区一个松江总办又能算多大,也就是知府这一级。
你王通当年来江南,又是打人,又是烧船,各处都被压的够呛,临走时候还被你刮了一大笔银子走,现在你来了,又是无权无势的,都说你王通富甲天下,这次也该你出点血了,要不然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欺生。
看到这些大炮,看到这些大船,看到披挂齐整,杀气森森的老兵,他王通居然还用船运过来了百余名骑兵。
大家面面相觑之余,都是无言,不管王通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这股力量摆出来,谁都不敢说话了,最起码下马威之类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要不然,先前那么多例子摆着,不要重蹈覆辙的好。
“各位大人,各位乡老,本公何德何能,居然有劳各位前来相应,实在是有愧,在此拜谢了!”
王通走下船的时候,还是中规中矩的施礼问候,众人也是按照规矩回礼,王通起身之后环顾四周,笑着说道:
“本公在船上的时候,就听说松江府开埠,人力物力都是紧缺,许多工程进度耽搁了许久,陛下对松江开埠寄以厚望,咱们可不能辜负君恩啊!”
王通一开始就谈公事,众人意外的很,又抬出万历皇帝这个大帽子来,众人自然都是附和,纷纷表态或者是痛心疾首,王通在众人说完之后笑着说道:
“既然各位都有这番心思,本公也就不客气了,五日后,松江府上下开始清丈田亩,点检人口,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一定要将开埠的各项工程尽快搞起来。”
众人愕然,却不敢说什么反对反驳的话语,这王通,初到松江,先给大家一个下马威了
一千零一十五
实际上,万历十六年年中还是发生了不少大事,比如说归化商团武装集合力量和科尔沁部开展了几场大战,斩首无数,比如说京师勋贵在山东、河南招募贫民出关开荒,比如说王通去往松江府做总办。
每件事放在从前都要被朝野议论,都要有无数的争执和分析,不过,在这时算不得什么大事,朝廷大军东征辽镇,灭掉建州女真的胜利,实在是太辉煌了,以至于让众人对其他的事情根本不怎么注意。
有内阁中书注意到一件事,往年年中,积储用尽,收获未到,往往是平民小户经济上最危急的时候,稍有波动就是破产破家,然后各地总会闹出这样那样的乱子,饥民流民聚众,或者是有心人煽动贫苦百姓,今年的情况倒是了好了不少,这类的大小骚乱最起码比去年要少了四成,若是比从前甚至少了七成不止。
原因是什么,无非是在关外在塞外,有大量的田地需要人去耕种,各处都在招募人手,无形之间吸纳了流民贫民,人有了出路,能求个温饱,就不去闹什么乱子了。
这个结论得出后,这位内阁中书和友人谈起,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内阁某位大佬的耳中,然后这位中书就被以卓异的评价派到湖广去做知府了,按照品级来说,内阁中书升任知府的确算是被提拔了,可大明惯例,内阁中书要是地方上,做个左参政都算是屈才了的。
王通虽然是去了松江,可他做的事情还都在,军事、经济、民生,样样都是光彩夺目,他一个武将有了这样的成就,不管后来人做什么,一切都有个比较,你要是做的不好,那自然是不如,你要是做得好了,那肯定是将王通所作的发扬光大,大家都在天下的最高层,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让人这样评价,谁也不甘心。
不过不想听,不想让人比较,不代表王通就不存在了,世袭罔替的辽国公,又是督办天下间瞩目的松江开埠一事,想听不见都是很难。
从万历十五年年末提出这个动议,到万历十六年六月,松江开埠一直就是磕磕绊绊的,开始毫无寸进,然后无奈将天津卫的一干吏目差人调到松江府去,这才慢慢的有了动作,但依旧是进展的很慢。
天津卫开埠也不过是十年光景,又在京师的边上,很多人都记得天津卫怎么发展起来的,一个因为中转漕粮才存在的小城,突然之间就汇集天下财富,兴旺发达,而且不是那种乱糟糟的格局。
城池整备,有序的扩张,去过的人都觉得比京师还要规矩很多,大家都觉得这样的规制,大家都该学习,都该按照这个来做。
在天津卫出现之前,很少有人能想到一个如此兴旺发达的城市,居然也可以做到市面这般安全太平,居然也可以从官员到商户到下面的平民人人得利,而且还非常的干净,这个实在是稀罕。
看起来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不过是临海修建海港,临河修筑河道,用棋盘格的方式划分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固定的公用,多多招募差役吏目,事无巨细的都要管起来,对了,还要挖掘下水道,清理垃圾什么的。
很多士人都去过天津卫,很多人还记下了笔记,揣摩思考,这些士子做的工作有的是自家好奇,有的则是为朝中大佬所作。
大家都是这般想,既然王通一个武夫能做到这般,我们读圣贤书又是做官多年,经验丰富,将他的诀窍拿过来,岂不是做的更好。
也就是抱着这个打算,当王通提出松江开埠这个事情之后,朝臣们纷纷赞成,解决日益萎缩的财政收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想要证明自己做的不比王通差。
想也容易,说也容易,做起来就不容易了,松江府如今的局面就证明了这一点,要知道前去推动各项政策的人是郑国泰,论起显赫和受宠来,郑皇后的亲弟弟郑国泰说第一,谁也不敢认第二。
不过松江开埠的事情,弄的还是一团浆糊,乱糟糟的不成体统不说,还被很多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按照南京锦衣卫报上来的消息,现在松江府已经成了浙江、福建和广东三地海盗销账的地点,他们借着商人的名义上岸,把在海上打劫的各种货物售卖,南直隶那些绿林的豪强,沿海的窝主,都是去那里接洽,什么赌坊妓院的也都是蜂拥而至,弄得此处乌烟瘴气。
海盗们在这边做生意,真正海上的大豪反倒是不愿意来了,沈枉、沙大成这样的海主,手下上千条船,成千上万可以出去厮杀的汉子,比起这些海盗们不知道强多少倍,但对于他们来说,海上生意和收取海上通行的税费才是主要收入,杀人越货,反倒是副业,这个只不过用在威慑。
毕竟海上跑的船多,他们收到的银子才多,真要杀光了,那就是涸泽而渔,没有一点好处的。
对这些纵横海上的海主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购买大量货物,并且收购他们运来货物的口岸,现在松江府的样子可不是他们需要的。
大量的货物稳定供给,还有大额的现银收购,有足够的信用,能保持长期的联系,这样的人得是江南各府的大豪巨富,要有官面上的关系,可如今松江府乱糟糟成这个样子,这些豪商巨富谁也不愿意过来,觉得丢脸跌份,而且遍地都是那种海上的亡命之徒,几条小船在海上杀人越货的,售卖的都是一些零散的赃物,销赃这等事是蝇头小利,这点小钱赚了没什么意思不说,还给自己招惹一身的麻烦。
海上的大商人不愿意来,江南各处的豪商也不愿意来,松江府上海县如今就是个贼窝的模样,这等如果也算是开埠,那就是笑话了。
大家都是指望在这里能发财的,难不成给那些骰子铺和土娼窝收钱,查抄些赃物,这就不成了个笑话吗?
所以郑国泰在松江呆了几个月之后,就是急忙赶回了京师,事情做不成没功劳,还是提前走的好,不要弄到最后搞出罪过来,一身麻烦。
等到王通来到这边,一切事情都是不同了
八月初二,上海县县衙的文吏、差役、帮闲的白身和壮丁,还有两个巡检以及下属,换句话说,上海县内所有衙门做公的人都被王通请到了宅子中赴宴。
县令以及那两位巡检不用说,这都是官面上有品级的,其余那些什么都算不上,不过有个衙门里的身份罢了。
这样芝麻大的人物,突然接到辽国公相请,哪有不去的道理,有句话叫县官不如现管,王通现在总办松江,正是管他们的,更不敢不去了。
松江开埠所选的港口就是在上海县,县内乌烟瘴气这个就不必说了,整日里案子不断,不过差役和捕快们谁也不理会这个,赴宴要紧。
辽国公府在年前就开始建设了,在上海县城之外,占地辽阔这个就不必说,濒临江边这倒是一个特色,豪门大族建立宅邸很少有靠近江边海口的,不过看看辽国公府还挨着一个港口,港口中停泊着那些大船,大家也就明白为什么了。
过来赴宴的人过了三百,以王通府邸的规模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宴席一样是安排的下来,而且还是在院子里。
迎客的是王通身边的卫队首领沙东宁,沙东宁带着十几名亲卫一起在门前,沙东宁如今也有个游击的武将官衔。
论起品级来,别说那两个巡检,就是上海县县令也得自称下官,那些差役捕快自然不敢造次,各个恭恭敬敬的模样。
这些被选出来作为王通护卫的老兵,个个都是精锐的战士,见过血的勇悍之人,他们摆在门外,上海县这一干人看着就怕了。
沙东宁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不过也是客客气气的,等大队的人流过去,不屑的对身边人说道:
“这些人说是做公的,看着连鞑子都是不如啊,这一个个流里流气的像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到底是抓贼的还是贼?”
后面几个人都是嘿嘿笑,有人凑趣说道:
“咱们公爷来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一扫而空,让他们倒霉去吧!”
正说话间,却从院子里跑出一个护卫来,走近了对沙东宁小声说道:
“沙队,人都到齐了,单子上的人都来到,已经点过两遍。”
从另一边,却有一个头上包着头巾的汉子骑马赶了过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开口说道:
“沙队,除了看着港口的,其余能过来的人都过来了。”
“那这边就劳烦你们看住了。”
“说什么劳烦,沙队今日的事情才是勤苦。”
沙东宁笑了笑,摆摆手无谓说道:
“这边门关紧了,不要走了一个,我去了。”
一千零一十六
辽国公今日大宴,就连上海县各处城门的守卒都被请了过去,这实在是没个体统了。
城内城外的人进出,个个都是乱骂。
“这真真是没王法了,要是有人在海上江上过来,连城门都关不上的,这要放在从前他知县都要掉乌纱帽的。”
“海上江上来什么啊?你也就是个瞎操心!”
“瞎操心,闹倭寇的时候你忘了?还不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贼人早就是在城里了,还用过来?”
议论归议论,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就是痛骂几句,正愤愤不平的时候,却有人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过来。
青天白日的,居然还真有贼人,城门内外的人当即是吓破了胆子,有的要跑,有的在那里惊恐哭叫,局面刚要混乱不能收拾的时候,城门处却有几名大汉在那里高声吆喝:
“各位父老不要惊慌,是辽国公的人,是辽国公的人!”
门前几位大汉的打扮也不过是渔民百姓的模样,突然喊话让人吓了一跳,有人是用松江土语吆喝,有人则是用官话,松江土语算不得什么,倒是这官话让很多人镇定了下来,这等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真就说明了身份,海盗水贼的,可都是本地人或者更南边的人居多。
四个城门,除却照例不开的北门之外,其余三个城门都有这样的经历,各有百余人冲过来,又有人在这里接应,并且安抚众人的情绪。
大家安定下来却都有点纳闷,这松江府现如今本就是辽国公的地盘,还要带兵进城干什么。
虽然来的人不多,不过是几百号人,看行事颇为有章法,有人堵住了城门,其余人则是列队进城,终于有人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种可能,难不成这辽国公的兵马要洗城大掠,这可是灾难了。
有人惊叫,有人哭喊,城内的大户人家则是纷纷的关门闭户,将男丁聚齐顶住门准备提防,也有那地痞无赖觉得这是个机会,反倒是聚众上街准备动手捞一票。
不过马上就有人敲锣骑马沿街喊话,用松江本地土话和官话高声吼道:
“即刻起开始静街,无关人等回到家中关门闭户,如有不听号令在街上游荡者,一概斩杀勿论。”
平民百姓自然不敢在街上继续呆着,都是匆忙回家躲避,倒是那些聚众要来打劫一番的地痞无赖却是措手不及。
他们还没来得及钻回去,就看到各个方向有几十名骑兵过来,他们不过是想要趁火打劫的混混,那里抵挡的过王通手下的百战精锐,还是居高临下的骑兵。
骑兵冲到跟前,他们手中的竹竿和刀斧根本没有一点用处,直接就被骑兵错身而过,一刀斩下。
抢劫的时候还有几分狠辣气,被刀劈下,身体断开,鲜血狂喷,侥幸避开的同伴被鲜血喷了一脸一身,都是心惊胆战,魂飞魄散,松江府也是太平了好久,哪里见过这样的残酷景象,不少人连逃跑都忘了,直接吓得瘫在街上,崩溃失禁。
沙东宁穿着轻甲,手持长刀骑在马上,却身后两个人却是莫日根和巴图。
“沙队,县城内各个街道都已经肃清。”
沙东宁在马上点点头,在马前有几个本地商户伙计打扮的人,沙东宁身子前倾,开口问道:
“你们都打听好了吗?”
“请大人放心,城内各处窝赃销赃的所在,海上贼盗的城内住所,都已经查清,请大人分配兵马,属下等带路就是。”
王通府邸这边是热闹非凡,县令、巡检几个有品级的都是在正堂,其余诸人则是在院子里。
席面颇为丰盛,这可是特意从松江府城请来的厨子,做出来的酒席可是颇为考究,县里做公的平日也就是吃个酒肉,有点油水罢了,那里见过这么多花样,各个两眼发光,而且这酒据说还是辽国公从北地带来的好酒,大家谁不想尝尝。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院子大门已经关上了,而且外面还有脚步声什么响起。
“属下等参见辽国公,国公安好。”
正堂上上海县令、县丞、巡检几人一看到王通走进来,都是连忙起身施礼,他们见王通都是要离开座位磕头的。
不过跪下磕头之后,却没有听到接下来“请起”的说法,王通站在那里说道:
“自从松江开埠开始,你们各位都是发了不少财啊,在上海县城内外做生意的人,都要给你们上供是不是?”
被王通这么一说,下面几个人就跟浇了一盆凉水一般,胆小的已经浑身颤抖起来,巡检是武人反应倒是快些,在下面嘶声说道:
“公爷,小的一直是在城外驻防盘查,城内的事情实在是不知道,小人是冤枉的”
“过你卡子的货物不都是照例抽三成吗,你不是还说,他辽国公算什么,来到这松江也要按照松江的规矩做?”
那巡检一被皆破,浑身力气都是被抽走了,猛地瘫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
“下官,下官是科举正途,是陛下钦点牧民的知县,如何处置也是知府大人和南京那边的”
“本公总办松江,松江府文武官员都是归本官统辖处置,你对圣上的旨意有什么想法,觉得不对吗?”
说完之后,王通也不理会下面战战兢兢的上海县,只是冷笑着说道:
“若能好好做事,想要弄些钱财也没有人理会,你们这等做事不成,反倒是把心思都放在这捞钱上,这捞钱也是弄的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这样的废物要你们干什么,留你们作甚,在这里看好了,乱喊乱动的直接锁起来。”
边上的亲卫大声答应了句,不理会或者瘫倒,或者是筛糠一样瘫在地上的县里文武,王通走出了正堂。
关着门,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王通出来,有人唱礼,一干人都是忙不迭的离席跪下磕头。
王通也不理会,却拿起鼓槌朝着放在大门边上的一面鼓猛敲了几下,鼓声咚咚,先前一干在院子里的上海公人还都纳闷,心想在院子里放面鼓算什么事情,大户人家没这个规矩啊,现在听着敲鼓更是糊涂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门打开,一干大汉手持利刃冲入了院子,将众人团团围住。
看这些大汉都是穿着一种样式的短襟布衣,头上包裹着青色的布巾,这个打扮松江府的人却都是认识,都是辽国公带来的那几艘大船上水兵水手。
本来说是饮宴,这突然间刀兵相见算是干什么,可看着这一干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大家还都是跪在地上,想要起身都来不及。
“你们勾结匪类,祸害百姓,居然还有假装海盗抢劫富户的,当朝廷没有王法了吗?”
王通冷声说道,声音不大,可如今这个院子里安静无比,几百人都是听的清楚,他们的模样还不如堂上那些有品级的文武,有的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从二月开始,城内城外共有二十六名年轻女子失踪,有六十一名男女孩童失踪,外地来松江府上海县贸易的商人也有十二人失踪,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窝赃销赃,包娼庇赌还不够,居然还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本乡本土,你们也下的去手。”
贩运人口,抢掠商户,这些罪名都是够得上斩首抄家的,王通这边说着罪名,周围围着手持利刃的兵丁,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敢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胆子也都是有的,王通这边刚要继续说,却有个人从人群中直接跳了起来,指着王通大声说道:
“大伙一起闹起来,法不责众,要是让他抓了问罪,咱们都没有了好处,他们这人也不多,咱们拼了!”
这人乱叫大吼,跪在地上的人群就有些骚动,有些人要站起的模样,先跳起那人还在那里煽动:
“咱们先去抓住了这王通”
王通笑着摇摇头,举起手做了个手势,厢房顶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一箭射了下来,长弓大箭,射的又是准,一箭贯穿叫嚣那人的脑门,连惨叫都没得及发出,直接仰倒在地上。
“法不责众这句话也是你们能用的吗?你们都闹,那就都死吧!”
王通又是说道,包围公人的大汉们都是手持兵刃踏前一步,看到这个架势,方才站起来的人又都是吓得跪了回去。
“一个挨着一个,从正门那里爬出去受绑,有罪的依法定罪处置,没罪的回去办差,本公给你们一个公道,想要抵抗,觉得身手好的,也尽管来试试,本公给你们一个痛快。”
那边大门打开,外面有更多的兵卒在那里等候,也不知道是谁带头,手动膝行,向外爬了出去,后面都是跟上。
“是这里?”
“就是这,曹家是本地最大的窝主!”
沙东宁和带路的人问答之后,一摆手,下令道:
“破门!”
文‖‖所谓窝主,就是替海盗们窝赃销赃的人物,海盗终年在海上,他们没有时间在岸上经营,可他们在海上取得的货物需要卖掉,需要在陆地上取得给养,甚至还要在陆地上休整,这就需要有专门的人来接应。
心‖其实也没什么出奇的,大盐枭买卖私盐,想要在乡间分销,必须依靠那些乡间的土豪,绿林人物销赃也是如此,靠近海边的土豪为海盗们做这样的事情也是正常,不过是有个窝主的名号而已。
阁‖‖当然,耕田纺织为营生的地主也未必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能干窝主的,手里都有是有些敢打敢拼的人手,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的土豪。
原本松江府没什么窝主,或者说最大的窝主就是徐家,合法不法的勾当,不通过徐家都是做不得的。
徐家覆灭之后,原本滴水不漏的松江府就变得处处漏风,各方势力纷纷冒头,奈何三江商行和南京锦衣卫也都是插手进来,想要做大也是很难。
大的坐不起,小的还是有空间,这曹家就是做的最好的一个,曹家兄弟三个,原本是给徐家一处庄子做庄头的,这庄子靠近海边,也偶尔和海盗们有些关系。
等徐家倒了,曹家兄弟把那处庄子里面的财物搜刮干净,又将徐家破败后无处可去的护院乡勇什么的招募几十号,和从前的海盗老关系联系上,就做起了这窝主的勾当。
难得他们地头熟,和府衙、县衙的一干公人也都是认识,做起来这等窝主的生意倒是得心应手。
生意做起来,又和海盗们有了勾结,这势力也就跟着膨胀,松江府各处的地痞无赖都过来投靠,若有什么不长眼的,海盗里的亡命之徒也愿意给他解决,这就打响了名号,坐稳了根基。
现在曹家三兄弟在县城里说句话,比县太爷要好用许多,呼喝一声,也能有两百名上下的汉子动手,这里面有几十个都是身上背着命案的。
城内那些坑蒙拐骗的、开赌招嫖的,做各种非法勾当的,想要来这里赚钱的,就要到曹家来报个名,缴纳些银钱才能呆住。
王通来到松江府之后,这曹家倒也知道谁大谁小,立刻安生了起来,不过,该做的生意却没停下,按照曹家的想法,他辽国公是来江南享福的,是来督办松江开埠的,大人物做大人物的事情,小人物做小人物的生意,谁也不耽误,难不成国公这一等的大人物,还会在乎什么骰子铺,土娼窝,难道还会在乎海盗弄来的蝇头小利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曹家甚至没有什么防备,院子里的一干人惊慌失措,土匪和官兵冲入城中洗掠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都是会对小民小户动手,对这样高墙大院的大户人家则是尽量不碰。
高墙大院油水更大,可高墙大院守卫的人手足,也有兵器,而且背后不知道牵扯到什么势力或者是大人物,本就是为了发财痛快,没必要在这上面弄得头破血流,所以每到城内动乱的时候,大户人家反倒是相对安全,曹家也是这样想,不过也让自家的乡勇团练什么的做好准备,用东西顶住了门。
不过他们没想到,沙东宁破门的手段是野战中用来破寨的手段,用捆扎起来的粗木放在板车上钉牢,做成一个攻城椎。
十几个人共同发力,推动这个攻城椎撞门,曹家的大门仓促间就是用木材在里面顶住,根本没有办法阻挡。
撞了几下,听到里面惊叫连声,又有木材折断的“咔嚓”声响,大门直接被撞开了。
雄狮博兔,这是王通一直对下面人的训导,即便是剿贼这样的小战斗,也要拿出那种大军战斗慎重态度。
这个慎重谨慎的态度,在破门的战斗中起到了大用处,在撞门的时候几面盾牌已经竖起来。
果然,门一被撞开,就听到叮当几声响,几支箭已经是射到了盾牌上,王通的亲卫一阵怒骂,用盾牌做遮挡直接冲了进去。
院子不小,可对于战场来说,并不算是太大,射出一箭之后,看见人顶着盾牌冲进来,已经是慌了,第二根箭刚搭在弓上,对方已经是冲到了跟前,手忙脚乱已经谈不上什么准头。
一干乡勇团练、地痞无赖出身的人,那里谈得上什么勇气,看见王通亲兵凶神恶煞的冲进来,已经是慌了。
这些人里面当弓箭手的,本就是图个能站在后面射箭,不用肉搏,看到对方长矛大刀的冲到跟前,几个人丢下弓箭直接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