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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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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王通这边有个好处,南街那里距离皇宫很近,路上不用耽搁太久,邹义来到振兴楼之后,马上被请进了后面的独院。

“振兴楼下午不要做生意了,你们都在振兴楼周围看守着!”

王通吩咐了句,一干亲卫连忙答应,这个说法实际上是偌大个振兴楼,就只有王通和邹义二人在了,也不知道要谈什么大事。

亲卫们慎重异常,好像是战时一样的搜索警备,同为当事人的邹义却有点纳闷,完全不知道要谈什么。

“邹兄,请张公公告老吧!”

王通开门见山的说道,张公公有很多,但在这个语境下的张公公就只有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张诚了,听到这话,邹义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洒出了不少,他也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到底是身在高位已久,镇定下来很快,急忙开口问道:

“王兄弟,怎么这么讲,张公公要是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咱们要有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张诚是大明内相,整日里伴驾伺候,是大明权势最重的人物之一,王通这个集团中,张诚算是他们的靠山,若没了这么一个人物,等于是没了不少庇护,后果可想而知。

“如果还在这个位置上,今后我们麻烦更大,不说我们,就连张公公都未必能善终。”

“王兄弟你不要吓我,今日面圣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说得这么严重。”

邹义都已经变了脸色,王通摇摇头,沉声说道:

“张公公老了,陛下也认为他老了”

张诚今日在御书房中老态尽显,不能像是从前那样沉着机敏的参赞机要,万历皇帝也有感慨,但在天子身边,每日成百上千桩政务,还要伺候万历皇帝的私人起居,一个反应不那么灵便,偶尔往事的人怎么会称心如意。

万历皇帝现在感慨说他老了,那是因为还顾念旧情,若是时间长了,感慨变成了恶感,那就要有大麻烦了。

“不如趁着情份尚在的时候,张公公这边主动告老,他临走时候还能有个面子,让邹兄你这边入司礼监做个提督东厂或者秉笔,若是还这么呆下去,日后就不好说了”

王通话说的明白,邹义神色也是慎重起来,但听到王通后面的话还是摇摇头,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说道:

“张公公一走,掌印的位置肯定着落在田义那边,咱家去了有什么意思,在御马监这边抓着兵权、财权也是一片天地。”

王通也是摇头,盯着邹义说道:

“邹大哥,还想什么兵权,你看如今禁军五个营的军将,这分明是陛下直接抓的态势,至于这财权,你去司礼监不是一样能干涉,内廷之中司礼监是核心,在其中方能总领全局,张公公若去,你不插手进去,难道等那田义经营起来局面之后再去,到那时,岂不是”

邹义沉吟起来,沉默了许久之后,从座位上站起,开口说道:

“咱家这就回宫去见张公公,将这些话说给他听,只怕他老人家放不下啊!”

王通叹了口气说道:

“他老人家宽和温厚,应该能想得明白,邹大哥直接就说是王通的话,咱们两个人合议,张公公也不会轻忽不听。”

邹义点了点头,在那里抱拳示意,直接离开。

王通回到自家宅邸,刚进门谭二虎就脚步匆匆的过来,低声说道:

“侯爷,刚刚从山东那边来的消息,戚大帅先去了,消息现在应该进宫了。”

王通愣住,戚继光去世了,俞龙戚虎,现在都是不在人世,这两个人王通都和他们打过交道,都给了王通很大的支持和帮助,听到这个消息,王通一时间感慨无限,嘉靖末因为天下危局而生的一干风流人物都是渐渐的老去消逝

当晚,宫内就有消息传到王通这边,张诚准备告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九百五十六

戚继光在广东做了一年半的总兵之后,又被言官参劾,说他克扣军饷,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杀头灭族也可以,申斥一顿也可以。

不过大家都明白,这是让戚继光告老,按照锦衣卫的呈报和广东地方上的消息,戚继光本来已经着手训练水师,但经过这次弹劾之后也是心灰意冷,上疏请罪请辞。

不念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怎么会治罪,直接准了告老还乡的奏折,至于这罪提都没提,这个准了,朝中立刻又有夸赞戚继光功勋,请在登州为戚继光修缮府邸,厚加赏赐的奏折,附带说一句,写这个奏折的人和弹劾戚继光的那个是同一位言官。

大将掌兵,生杀大权在手,似乎有一股精气神在身,百病不侵,但一没了兵权回家养老,尽管可以休息,又可以养尊处优,对身体是个更好的休养,但恰恰相反,比如说戚继光这等一心扑在大明军事上的人,回家养老没多久,落寞寡欢,精神和身体就都垮掉了。

尽管他是当世名将,可因为他身上张居正那个时代的烙印太重,所以万历皇帝不能容他掌握军权,下面的官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戚继光去世的消息传到宫中,万历皇帝也是唏嘘,少不得对登州的戚家厚加赏赐,戚继光小妾所生的两个孩子也得到了功名富贵。

戚继光去了,名将又是凋零一位,京师中有人感慨,但大多数的人注意力不在这个上面,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的告老才是最让人注目的大事,这个位置等同于宰相,这个位置的变动牵扯天下政局。

没有什么原因,张诚为什么要告老,难不成是犯下了什么罪过,或者宫内有什么斗争大家不知道?

每个人都在猜,但没过几天,大家都意识到了张诚的确是在告老,因为不管什么消息,不可能京师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宦官是天子的奴隶,没有任何的人身自由,他们在什么差事上做,是一直要做到做不动或者是老死的,不过张诚这等身份的就可以告老乞骸骨了,当然,主动辞去司礼监的位置也只能是告老了,用别的都是不妥当。

张诚老态尽显的消息,京师够资格的人家多有流传,这时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这个,张诚自己说自己精神和体力都衰退的厉害,在枢要之地当差,如果出了什么疏漏,那是耽误国家大事,还是早早让贤的好。

万历皇帝没有挽留张诚,递补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的人是田义,这又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又是在意料之外。

田义不是张诚一系这个大家都知道,大家本以为张诚在把持司礼监的期间,会找个理由将田义踢出司礼监,田义平日行事也是谨慎小心,内廷中笑称他是司礼监书办,就是说他没有一点自己的主意,只是听令拟文而已。

却没想到这次他熬到了好运气,一下子从秉笔太监成了司礼监掌印,因为田义和张诚不是一个派系,万历皇帝的没有挽留和任命田义又让宫外的人猜测起来,不过接下来的任命又是打破了他们的猜测。

御马监掌印太监邹义为司礼监提督太监,提督东厂,一名从前的随堂太监王安,成为了秉笔太监,这位王安行事谨慎小心,又是个忠厚人,是张诚和田义一同推举的。

邹义是张诚的义子,他进入司礼监,无疑是代表了万历皇帝的态度,也打消了宫外诸人的猜疑。

“还真是和王兄弟说的一样,御马监掌印太监空悬,几个监的太监都在活动,不过都被申斥了回去,按照传出来的消息说,眼下御马监的监督太监和提督太监两个,都要向赵公公那边禀报?”

吕万才在王通的书房中,笑着议论说道,他来拜访王通,吕万才的夫人也去内宅和韩霞他们见面,这种通家之好是最容易拉近关系的。

“赵公公!”自然就是赵金亮,今年才十六岁的赵金亮还是司礼监六科郎掌司的差事,但现在御马监两个大太监却要给他禀报,这个也算是一景。

“小亮虽然聪慧,可这个年纪有能做主什么,还不是陛下要亲自抓兵。”

就他二人在此,王通说话也没什么忌讳,吕万才手中的折扇摇了摇,笑着点点头说道:

“陛下不放心文臣,对内臣也是心有忌惮,王兄弟的行情还要高涨,这是大好事,连带着兄弟们都跟着沾光得福!”

“还能如何高涨,再高涨就不是福是祸了!”

王通知道吕万才再开玩笑,他也是笑着说道,吕万才呵呵笑了几声,又是跟着道:

“官位爵位是一回事,不过圣眷厚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眼下”

“大内邹公公到~~~”

外面有亲兵通传,如今邹义身份又是不同,不过在王通宅邸大家也都是熟人了,没那么多虚礼客套。

说话间邹义已经走了进来,进来之后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宦官随从,邹义郑重其事的说道:

“万岁爷有口谕,王通接旨。”

圣旨可大可小,却是让王通陪着张诚去天津卫的这件事,传完这个口谕,两名随从的小宦官就被打发了出去,三人落座,又是重新上茶倒水。

当年给虎威武馆上课的黄洋,就是年纪大了,宫中恩典,准许他出宫由自己的子侄接去养老,张诚这边面子更是足够,而且又是没犯错自己告退,万历皇帝少不得也开恩给了优厚。

“义父说在宫里京里呆了这么久,老了想去天津卫住几年,看看那边的新鲜事物,咱家本想写封信,后来琢磨,还是王兄弟你去和蔡楠那边说说,义父去那边,养老伺候的就是他来管了。”

王通注意到,邹义对张诚的称呼有了小小的变化,以往一般都是叫“义父大人”或者“张公公”现在却变成了“义父”,地位变化,心态也是变化了。

闲谈几句之后,话题却是转了,说起今日在宫内看到的事情,邹义也是颇为感慨,张诚去万历皇帝那里辞别,所说的没有什么政事,也没说宫内的人事,却絮絮叨叨的让万历皇帝注意些琐碎细节。

比如说叮嘱万历皇帝一定要记得天冷的时候多穿衣,不要逞强染了风寒,天热的时候,不要贪图凉爽喝什么冰镇的果汁,伤肠胃等等等等,说万历皇帝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耐烦,听到后来却眼眶红了。

张诚在万历皇帝很小的时候就和冯保一起照顾伴驾,后来更是陪伴万历皇帝到现在,经历过许多的风雨,说是长辈和孩童也不为过,双方还是有真情在的,临别之极,也算是真情流露。

众人感叹了一番之后,又是说起今后的局面,邹义有件事却是担心:

“那田义原来是冯保的学生,冯保的徒子徒孙现在还是把持内廷各个衙门,这一上去,上下勾结,咱家这边就难做了。”

王通没说话,吕万才那边却笑着开口了:

“邹公公不必担心,田义如果敢去上下勾结,那这位置也做不长远了,陛下让公公提督着东厂,不就是盯着他吗?”

邹义一愣,和三人交换了下眼神,都是一同笑出声来,王通还好,邹义和吕万才却都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王通掌锦衣卫、邹义掌东厂,吕万才掌顺天府,这等局面的确是大好。

护送张诚去天津卫,这个差事就算万历皇帝没有布置下来,王通也会亲自前往,毕竟天津卫是他经营起来的,过去安排也是理所应当。

张诚出皇城的时候,邹义、赵金亮以及内廷各个衙门的亲信徒众都来送行,一番惜别之后,张诚让他们回去,就在皇城大门外跪下,向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王通心里也不是滋味,过去劝了几句,可一向是宰相气度的张诚却控制不住,眼泪一直流淌。

张诚没有从宫内拿出什么东西来,就是一个包袱几件衣服,很是萧索的模样,出宫之后,王通这边也都是预备好了,早就有四轮大马车备下,请张诚上了马车,王通领着亲卫们骑马随从。

出了京师,马三标却有些感慨,他跟王通的时间长,和宫内的宦官也有接触,知道的也比旁人多,所以格外感触:

“侯爷,当年这张公公多风光啊,看看现在,就是几件衣服一个包袱,这人啊!”

王通摇摇头,却是没说话,不过马三标有件事却是没说对,张诚身上或者包袱里肯定装着三江钱庄的银票,最少也在一百五十万两,不少银钱都是王通经手,他自然知道。

当然,比起在宫中和天下的权势地位,再多的银子都算不得什么,张诚心中萧索那是难免的。

“车内地方宽敞,王通进来吧,陪咱家说说话。”

离开通州之后,张诚就招呼王通进车厢去,进了车厢,王通发现,不到半月的时间,张诚苍老憔悴了很多,但也比从前轻松了很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九百五十七

萧索、低沉、哀伤,应该出现在张诚身上的几个状态,王通全都没有看见,只看到了一个很轻松的老人。

“来来来,这茶可是武夷茶庄的最上品,每年进贡入贡的好茶也赶不上这个。”

马车车厢空间宽大,在张诚的身前摆放着一个铜炭炉,水壶中的水已经烧开,张诚拿起水壶开始沏茶。

张诚动作很是稳定,沸水注入茶杯恰到好处,车厢内立刻是茶香弥漫,王通注意到张诚的头发和眉毛比回京见到那次白了许多,因为这白眉白发,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余岁也不止。

“张公公,当权有当权的好处,可清闲也有这清闲的自在,您老已经不在宫中,也不必牵挂太多了。”

王通沉声劝道,张诚将水壶放下,又将炭炉上边上的一个烟囱移过来,在车中点燃炭炉,封闭空间总有些危险,所以三江匠坊还给这个陪了烟囱,也是颇为精巧,连通到车外走烟通气。

“咱家也去过天津卫两次,不过都是办差,这些年听说那里可了不得了,咱家本来还不信,但看你这个炭炉和烟囱,咱家倒信了。”

张诚笑着说了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先端起一杯茶,王通也是端起,微微抿了口,满口生香,自从身家富贵了之后,尽管不讲究,可美食美器还是见识了不少,也知道这茶这么好喝,茶是一方面,沏茶的手法也是一方面。

看到王通脸上赞美神色,张诚颇为得意的说道:

“咱家入宫之后,在这上面可是下过苦功夫,这炭炉的火候,水开到几成,点茶时候的手势,要一分不能错,才能出来好茶。”

他根本没接王通的话茬,不过张诚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也发现王通为何说这个,喝了口热茶,满意的长吐了口气,用手摸了下头顶,笑着说道:

“万岁爷年纪小,做奴婢的也不能显得太老,总要找些东西将头发染黑,你看那御用监的老韩,快八十岁的人了,还不是黑发,这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家还记得世宗肃皇帝那时候,宫内稍微有些岁数的都要将头发染白,这显得自家在宫中当差的时候久,世宗皇帝那边还是念旧情的。”

这个掌故倒是颇为有趣,王通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又是喝了一口,真是不错的茶水,不过这时却突然反应过来,自从离开宫中,张诚看起来的确是个老人的模样,但却从没有什么老态。

张诚反应和思路都是迅捷灵活,动作也是精确,在御前表现的那种老态,早就不见了踪影,张诚将茶杯放在了茶几上,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

“这么多年,白日里忙,黑夜里忙,何曾有什么清闲,这几日总算知道了什么是清闲,睡了几觉,感觉骨头和肉都散掉了,真是舒服啊!”

王通笑着点点头,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还是在想刚才突然想到的那些事。

“万岁爷从小就是咱家看着长大的,万岁爷叫别人总还叫个名字,叫咱家还要称呼个‘伴伴’,万岁爷如今也是成人,自然不愿意整日里对一个奴婢客客气气的,咱家也是关心关切,看到什么事情都忍不住去说去管,再说了,咱家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是宫内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子久了,这就是招祸啊那个被万岁爷称为‘大伴’的是什么下场,咱家可是见到的。”

这“大伴”自然就是冯保了,他是位高权重,威压甚至是凌驾于天子之上,然后在宫内宫外的合力之下,黯然去南京看守皇陵。

“张公公急流勇退,实在是明智啊!”

王通奉承了一句,张诚笑着摇摇头,王通沉吟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张公公,若是王某不去找邹公公劝您,您准备怎么办?”

“咱家在朝中也有些相熟的官儿,总有法子。”

张诚似笑非笑的回答说道,王通也是在笑,不过是笑着摇头,张诚拿起茶壶给王通斟了一杯,开口问道:

“怎么?”

“此事知道了个教训,切不能以为自己聪明天下人傻。”

王通没头没脑的感慨了句,张诚哈哈笑出声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沉声说道:

“你这孩子心善,由你先开头做这个事情,咱家心里很舒坦,没看错你这个人啊!”

张诚在那里感慨,王通也是调整过来了情绪,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也没有出什么乱子,毕竟张诚帮过自己那么多忙,现在能颐养天年,太太平平的走完余生,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张公公去了天津卫,那是自家地方,有什么要张口的尽管讲,蔡楠都能做主,要不然让王某安排也是一样。”

“咱家手里这么多银子呢,就算没你们照顾一样活的快活,伺候别人这么多年,咱家这次也该让别人伺候伺候了。”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

王通笑着说道。

一路上没什么多讲的,这个队伍到了天津卫的边境,虎威军监军蔡楠和天津卫王通系统的一干人等都是过来迎接。

王通将张诚从马车上搀扶下来之后,蔡楠立刻是跪下磕头,开口说道:

“祖宗在天津卫住着,也让孙儿尽一下孝心。”

说起来,张诚是邹义的义父,邹义又是蔡楠的义父,蔡楠虽然现在位置也是不低,可在张诚的面前还是孙辈一样的人物,妥帖伺候尽孝也是他的本份。

但张诚眼下毕竟是个没品级没权势的老宦官,蔡楠却等于是宫中派到天津卫的内臣,地位权势都是相差悬殊,老人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虽说看得开,但心中不能说没有想法,蔡楠这般做派,却让张诚欣慰不已。

“张公公想住在海河边还是城内,宅子、用具还有一干伺候人都是准备妥当了。”

王通笑着说道。

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在天津卫富贵起居有若王侯,所有去过天津卫的人都这么讲。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过份的,在朝中做过一任尚书侍郎的大臣,那个回乡不是富贵有若王侯,起居豪奢,内阁大学士更不必说。

这司礼监掌印,也就是内阁首辅的地位,富贵豪奢,这时理所当然的,若不是这样,岂不是显得朝廷刻薄寡恩。

这件事中的王通反倒是博得了不少美誉,王通从锦衣卫一小卒到如今的地位才不过十年的时间,是大明的传奇之一,王通的飞黄腾达,这其中张诚出力不少,王通接张诚去天津卫供养,而且如此舍得花钱,这可是知恩图报的义举。

万历十五年的五月,有山西道御史某人上疏,说如今归化城才是边境,大同、太原、延绥几处边镇外已经不见鞑虏踪迹,还在那里设边镇,屯驻大军是劳民伤财,糜费国帑,请朝廷予以裁撤。

这还是正德年开始到现在,第一次有人谈到要裁撤边镇的,消息一传出去,京师舆论都是鸦雀无声,各处边镇总督和巡抚设在京师的折子房都是拼命的活动,想要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了解到这件事有什么背景。

“兹事体大、岂可妄言!”宫内只给了这个批示,那位妄言的御史被打发到山东青州府做知州去了,好像是死水微澜,在京师也没有弄出太大的风波来,众人都是松了口气,想这个或许是书生做大言。

御史做知州,品级或许升了两级,但在时人看来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降级,今后的荣华富贵都是没希望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御史在京师也是苦熬,如果能到地方上做几任牧民官,或许最多也就是知府这一级别,可日子却舒服的很,那可是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相比于这份奏折,蓟辽总督白庆臣的折子却让京师各方真的动作了起来,蓟辽总督的折子是请罪的折子。

辽镇参将秦得倚率领的兵马在苏子河的马儿墩寨,被女真军队设伏打败,折损了千余兵马之后仓促退回了辽镇,秦得倚的大腿和肩膀都是中箭,还是亲兵拼死将人抢了回来。

若是从前,这千余兵马的折损,李家自己就隐瞒的下来,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蒙混过去,可如今辽镇并不是李家一家天下,有马林在沈阳,有孙守廉在凤凰城,尽管李家在封锁消息,但马林这边还是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一封密信递到了蓟辽总督手中。

蓟辽总督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件事很快就被确认,千余兵马折损,主将受伤,这不是一件小事,而且李家在辽镇边墙外打了快有大半年,一直报捷却没什么斩获,这次的失败却是结结实实的。

所有相关的人都怕被牵扯出别的事,大家也都知道王通和李家不对付,如果王通要动作,大家别被牵累才好,所以这消息尽管有人遮掩隐瞒,可奏折还是一路来到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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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八

马儿墩寨这个地名不是女真人或者蒙古人起的,而是汉人地名,明太祖的时候,辽镇边墙之外也是在大明军队的控制之下。

这里地形很简单,没什么险要之处,马队可以纵横来去,步卒行进也是容易,这里说是边墙之外,却不是从蓟镇向西那一干边墙外面的荒凉景象,而是村落密布,到处都是田地,只不过不是大明地盘而已。

辽镇参将李平胡和秦得倚率兵前去清剿,这差事其实不错,比起在草原上强出不是一点半点,因为这里都是村落寨子,和大明内陆的区别不大,要说区别,那就是山货和牲畜多些,抢掠起来,油水更大。

不过辽镇兵马和边墙之外的各部打交道也久了,烧杀抢掠倒也不会去做,无非是过境的时候,村寨要给出更多的财物供应,要被勒索的更厉害罢了。

出去一趟,军将发财,兵丁快活,建州女真躲躲藏藏,打起来甚至不会见血,何乐而不为,这也是李平胡打了一段时间之后,秦得倚来轮换。

李成梁统领辽镇,威望隆重,除却统兵打仗的确了得之外,善于笼络平衡也是原因之一,既然李平胡在剿贼中赚了这么多的便宜,那其他人也不能落下,要一个个的上去发财,这样也显得出辽镇对剿灭女真一事用心,全镇齐出。

秦得倚的五千余兵马在马儿墩寨停驻,这边几家大户有汉人也有女真人,不知道是丫鬟还是小姐的送到了秦得倚这边侍寝,粮秣马料,上上下下的好处也都是齐备,让秦得倚这一支兵马舒服的上了天。

他们还奇怪,李平胡和这边交接的时候也讲了,马儿墩寨以及苏子河上下这些寨子,都是被刮得干净,现在也就是建州城,边墙外的人都叫做赫图阿拉的地方还有些油水,可看情景却不是这样。

出了抚顺关,沿浑河走过萨尔浒,转向苏子河,走界凡寨、古勒寨,一路到这个马儿墩寨,沿途这些女真人臣服不说,供应也是十分的充足。

李平胡那边出来的时候,开始打了几仗,还是有点死伤,秦得倚这一队出来,开始也是严加戒备,这一路舒舒服服的走来,警惕性也就下去了。

一路上根本见不到什么敌人,都是望风远遁,这更让辽镇军兵此次出行就像是郊游玩乐一般。

到了马儿墩寨,杀猪宰羊,又有粮食酿的烧酒供应,上上下下都是吃的满嘴流油,千总以上的军将还有个姑娘伺候,舒服的了不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兵书所说的没有区别,半夜营门被打开,不知道从那里冒出的女真兵马进去大砍大杀。

好歹辽镇兵马不是内陆的那些窝囊废,秦得倚的亲兵护住了主将,稳住了阵脚,将溃乱的兵马收拢在手上,一步步的向外打。

一开始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还有部分的人陷在其中出不来了,好歹秦得倚带着大队突出重围,一路狂奔逃回了辽镇之内。

如果打了这样的战斗,才一千余人伤亡,王通这等有经验的人自然不会相信。

事实也没有出他的意料,三江商行的消息晚一些到来,秦得倚带出去的五千余人,最起码折损了一半,辎重什么全都丢了。

“李成梁也知道这个瞒不住,估计是正在商议对策!”

杨思尘做出了这个判断,和他判断的一样,在五月底的时候,辽镇总兵李成梁的请罪折子到了京师。

李成梁的态度极为诚恳,在奏折中说明自己轻视敌人,部下也是骄横自大,结果被人趁虚而入,不过,两千多人的伤亡溃散是不足以对李成梁的权势造成什么影响的,他自己犯下的错误还有弥补的机会。

果然,奏疏中又是说道,秦德倚虽然败战,可从前毕竟战功累累,还请陛下看在他从前功劳的份上,准他一个军前立功赎罪的机会,辽镇准备全军出动,彻底剿灭建州女真,将虏寇酋长的首级献于御前。

这个请罪的折子,先明确了责任,愿意自家一力承担,然后又阐明了戴罪立功的立场,说辽镇准备慎重对待,要大军尽出,清剿鞑虏,这是解决的办法。

和这个奏折一起来到京师的,还有辽镇的大批税客,带着巨量的金银好处,到处送礼,打通关节。

按照孙守廉送来的消息,这次李家动用了公中的老底子,一定要把京师上下都给打点到了,让朝廷准许辽镇自己处理此事。

“李成梁做的那些小动作知道本官知道,一直是怕自己那边出了岔子让本官插手进去,这次的事情,李家最担心的就是本官落井下石,怕我趁机插手进去,坏了他们李家的基业和世世代代的富贵。”

王通是这么评价道,他照例和邹义以及吕万才、李文远饮酒议事,自从邹义到了司礼监做提督太监之后,时间也就不如从前那么自由,这次约出来,还是因为辽镇的事情太大,万历皇帝想要听听王通的意见。

听到王通这么说,邹义沉吟了下,低声说道: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辽镇从来都是经营的铁桶一块,李成梁那人周全的紧,平白也找不到什么由头对他,这次倒是个机会啊!”

“也不能轻动,李成梁虽说一直对王兄弟不善,可如果这时做,陛下那边和天下人却会认为王兄弟趁火打劫,反倒是不美。”

吕万才摇着折扇插口说道,他的神态很是轻松,又是笑着说道:

“女真那些蝼蚁一般的人物,能做的什么,不过是借着这边松懈赚了点便宜而已,辽镇真要认真起来,顷刻可灭,辽镇吃了亏已经是给自家抹黑了,咱们也不必做什么,一边看着就是,要是做了,反倒是让那辽镇抓到了说辞把柄。”

邹义点点头,也是笑着说道:

“吕兄想得周全啊!”

吕万才合起折扇拱拱手,邹义久在宫中,虽然办差也不少,可比起在外面历练打拼官场倾轧多年的吕万才来,还是稍有不如,当然,吕万才自己也有个眼界太窄,看事情片面的问题,这就要从邹义身上得到指点了。

王通等几人聚会议事,彼此都是受益良多,那边两人正说的高兴,王通却是苦笑摇头,不插手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些理由,而且他们也太小看这女真鞑虏了,要知道这个现在看起来好似蝼蚁的势力,将来可是做成了大事。

“女真人窝囊的很,他们原来的地盘可是在高丽那边,被高丽人赶出去的,高丽那些兵谁不知道是什么窝囊样子”

说到这里,连李文远都是说话了,在大明这里,对高丽上下的评价就是温良懦弱,软蛋一群,女真人是被他们赶出去的,实力可想而知。

只是,这个典故可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大明还未立国

“陛下,辽镇这么做也是稳妥的办法,毕竟只是在边墙外的小败,不伤根本,如果此时朝廷插手,反倒是平白多出些纷扰,不如让辽镇自己调集力量,将功赎罪!”

李成梁的奏折一来,就必须要拿到朝会这边来讨论了,王通不在的时候另说,王通在朝会上,那这等相关武事的讨论他就是权威,毕竟王通的资历摆在这里,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妄谈什么知兵。

原本那些想抬辽镇李家和王通对抗的心思早就没了,现在大家私底下都是埋怨,李家自己也是荒唐,平白给了这王通插手进去的机会,难道设一个分守副总兵在那边还不肉疼,这下子恐怕就要有大麻烦了。

现在大同、宣府、蓟镇,王通都是能说上话的,太原和宁夏也是亲善的,辽镇那边也安插进去个孙守廉,天下九边,手伸进去这么多,这次辽镇恐怕也要落入他掌中。

可王通在朝堂上说的话,却让一干人都是意外无比,放在他眼前的机会,他居然不要

莫说是朝中的大臣这么意外,连万历皇帝都有些惊奇,不过如今他是沉稳的住,扫视朝堂一眼,开口说道: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王大人此议求的是稳妥,军国大事,正应这般慎重。”

申时行出列说道,其余诸位大臣也没有二话,次辅王锡爵沉吟了下,却说了句别的,谏言说道:

“陛下,辽镇素称强兵,此次却有败绩,女真虏寇虚实却是不知,若还是辽镇去,风险不小啊!”

“王大人未免担心太过,辽镇以一镇之力出征多伦,尚且大胜,那女真虏寇比土蛮如何,大小悬殊,何必如此长别人的威风。”

王锡爵话音未落,就有人出来反驳,万历皇帝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王通,沉声说道:

“还是让李成梁去做吧,内阁和各部做好该做的就是。”

朝堂中的大臣心中都松了口气,看王通的神色也是淡然,不知道打算什么。

九百五十九

辽镇马儿墩寨之败在朝廷定下处置方略之后,大臣们就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讲,提起女真人这个词,他们第一个想到的绝对不会是辽镇北边和东边的那些民族,而是灭亡北宋的那个。

当初设置辽镇的目的,是为了防御这片区域的蒙古势力,还有个虽然没有说明,大家心里都明白的防备对象高丽,尽管高丽羸弱,可国家毕竟是国家,不可能在边界没有设置和预备。

女真人算什么,不过是一群牧猪种地的野人,这样的势力也配当大明的敌人,实在是不值一提,辽镇的失败只是他们的轻敌和大意,而不是对方有了怎样强的实力,要不然,自李成梁天下扬名,为何战斗全都是和蒙古各部,而没有提过什么女真。

朝野都是这般的态度,实际上大多数人连辽镇的地形如何都不知道,更不要提辽镇边墙外的形势了。

王通这边的消息倒是汇聚了不少,但真正有价值的也是不多,辽镇和外来的商人,在边墙外的活动范围并不大,他们也很难和当地土著打什么交道,特别是在这样的战时,土著们更是对从大明来的人有敌意。

只知道,如今奴尔哈赤的力量在飞速膨胀,辽镇军队出战清剿,在边墙外的村寨中胡作非为,对一直在避免主力战斗的奴尔哈赤又是追而不打,本地土著都是深恨明军,而且奴尔哈赤这么打下去,始终没有大的失败,也大大的助长了他在白山黑水间的威望,赫然成了大英雄,许多部落都是主动的归顺。

王通心里明白的很,女真人的势力再怎么膨胀,他们现在还是一盘散沙,辽镇现在已经全力的动员起来,女真人汇集在一起的力量越多,结果就是被杀的越多,辽镇的胜利也会越大,王通对形势的判断还是很乐观。

确定了王通没有向辽镇伸手的意图之后,朝臣们迅速的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财赋上来。

赋税自万历十一年之后,已经是连年下滑,如果不是边镇无战事,各处的督抚总兵没什么理由来要粮饷,天下还算是太平,几处地震和洪水规模也不算太大,赈济花费不了太多银子,还有宫中如今自己的进项不少,很少需要国库贴补了,正因为这支出没有变大,所以还可以维持。

但这个趋势实在是让人没有办法乐观起来,照这个速度递减下去,如果到了万历五年左右的水平,那可能就维持不住平衡了,毕竟开销始终没有缩减,但收入却越来越少。

如何能增加朝廷的收入,这就成了当下最为人关心的一件事,朝野人士纷纷上疏言利,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绝大部分都是不靠谱的。

现在收的这么少,为何从前收上来那么多,万历皇帝对这件事很烦躁,他不愿意给人一种离开张居正就做不好事的印象,但实际上就是如此,万历十一年之后,凡是张居正做效果不错的,现在都有反面的效果。

正因为如此,万历皇帝让王通再去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再弄出天津卫那样的生财宝地,再有这么一处,那财政缺口就简单的很了。

天津卫那边王通经营了足足十年才有这样的规模和成就,想要凭空再弄出一个来,谈何容易。

王通这边的心思却没用在这边,左右天子也不过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从宁夏那边回来之后,沿途谈了太多的事情,绝大多数都是和商业相关,这个要慢慢理顺,三江钱庄、保险行和商行的掌柜们都是来到这边,整日里谋划商议,确定一桩事,立刻有人赶往北边或者是西北。

这些赶往北边或者西北的人,差不多就要在那里保持常驻的状态,这些人都是三江商业系统内的骨干。

此时就显出王通当年办商科学堂的高瞻远瞩来,三江商业系统始终在扩张,一批批骨干不停的去往各地,但派出去的都能顶起一片天,留下来的还是好用,这个商业系统一直能良性的发展,这就因为不断有专业的候补力量补充进来。

按照大明许多事情的惯例,王通在天津卫时,天津卫的商人们还愿意对商科学堂保持足够的热情,王通离开,他们就没这个心思了。

商科学堂的学徒一进门就要拿工钱的,而且还比普通的伙计高出许多,要知道学徒入门,管吃住不给工钱才是规矩,天津卫这边大把的伶俐小伙子想进商铺做工,何必去找什么商科学堂呢!

别人不要,三江系统却不能不要,左右三江各家买卖也都是家大业大,工钱这上面不用太在乎,这一用却用出了好处,这些学徒明白规矩,做几个月就能上手,寻常学徒要变成正式的伙计,怎么不得三年,商科学堂这边半年就能成为熟手,一年就可以当成老人这么用了,当然,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这等还是需要时间,可这样的情况,却可以让三江系统抽调出更多人去扩张,去办差。

三江系统在天津卫的繁荣中积攒了大量的资本,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有没有购买土地的需要,那就只能是扩张,去北直隶各府,去山东河南,去山西陕西,甚至去塞外和江南,从商业学堂补充进来的人力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天津卫发家的不光是三江系统,需要扩充的也不只是三江系统一家,但是他们都有别的问题,派出去信得过的人,家中的生意就受影响,派的如果是信不过的,那丢出去的银子就是肉包子打狗。

这时候他们才看到商科学堂的好处,想要去招人的时候,却发现动作晚了,为什么,三江系统在商科学堂尝到了好处,他们立刻开始向商科学堂投入金钱,并且和还没毕业的商科学堂学生签订契约,让他们毕业后只能来到三江系统来工作。

商科学堂的确是三江系统下的产业之一,但三江系统这些事都是按照规矩来做,其他人挑不出理来。

其他家商人自然是不干,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是一边抬高工钱招揽贤才,一边和商科学堂商议,一边是开短期的培训班,一边是下面几期的学生他们也要有分润,不能被三江系统一家全都吃下。

不过他们毕竟是晚了一步,比三江系统落后了半年,等三江系统在很多地方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们才刚刚过去。

商科学堂立刻水涨船高,本地人如果看着孩子读书没什么希望,都是朝着这商科学堂来塞,做不得官,能赚钱也是好的,河间府、顺天府也有不少人看到了这个出路,纷纷派人过来,现在不光是北直隶的府县,就连山东、河南、山西都有人过来。

这么多的学生,学堂也要扩建,新学堂现在实际上就是一个大的农庄改建,扩建的银钱倒是天津卫各家商人出钱,对这个他们并没有什么抵触,因为出的银钱越多,他们就能分到越多的学生。

现在大家都有个判断,那就是大家今后的前途肯定不会局限在这天津卫一地,如果你做好准备,肯定有发财的机会。

三江系统不喜欢吃独食,当然,也因为因为外面的好处往往大到他一家吞不下,要大家过去共襄盛举,机会只青睐有准备的,大家不打好基础,到时候错过了富贵可怪不得别人。

相对于人人踊跃的商科学堂,通事学堂那边就冷清很多,想要学外语需要天赋,而且多少要有些文化底子,这样的生源可不太好找,如果不是现在外贸是大宗,通事的工钱开的很高,门前冷落恐怕是难免的。

不过比较有趣的是,在通事学堂有几十名番人在学习汉语,他们大多是从南洋或者是印度那边过来的白人,或者自己是商人,或者是派过来的代表,他们多少懂一点汉语,但在这么繁荣的环境下,感觉自己需要懂更多,这个通事学堂正好符合了他们的需求。

商科学堂、通事学堂,都是王通在天津卫时设立的学堂,实际上,三江匠坊和三江船厂下面也都有类似的机构。

不过匠坊这边愿意进去学的,只有三角淀周围的那些外来居民,他们在天津卫出路不多,看到匠坊那丰厚的待遇都是动了心,也算给自己的孩子找个不错的将来。

三江船厂那边,实际上是船匠和水手的双重培训,但海上生死莫测,就连很多水手渔民出身的人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继续从事这个,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可选择的余地并不多,还是要辛苦求生,这边人手倒也是不缺,不过也说不上热闹,远远比不上商科学堂。

“王通,朕当时所说,再弄出一个类似于天津卫的地方,你可有什么方略吗?”

万历皇帝没有忘记这件事。

九百六十

当时所谓再造一个天津卫的说法就半是笑谈,谁想到今日又提起来。

不过王通这次却不敢用玩笑的态度应付过去了,因为朝会上户部尚书提起陛下就是天下,内库就是国库,陛下不应聚敛财物,而应将内库财货交付国用。

户部尚书说的大义凛然,却没想万历皇帝当即就暴怒,抓起身边一个笔架就砸了过去,笔架是玉石雕成,份量不轻,而且万历皇帝臂力不弱,也有准头,这一下要是砸中了,搞不好立刻就是头破血流,

还是王通眼疾手快,一把将户部尚书扯开去,朝会上不管是太监还是大臣都是跪下,齐声说道:

“陛下息怒!”

“朕在天津卫,在归化城收了点银子,日子过得宽松些,你们就看不过去了,从前可有天津卫?从前可有归化城?你们的日子难道过不下去了吗?还不是一个个的想要多捞些,少交些,这天下不光是朕的,也是你们的,你们就愿意这样败坏?”

万历皇帝的喝骂,让下面的户部尚书从满脸通红变成了满脸惨白,最后磕头在地上,万历皇帝冷笑了声继续说道:

“税赋连续少了三年,明年如果再少的话,你这个差事也就没必要做了,告老还乡就是。”

看着有内阁大学士要开口,万历皇帝又是说道:

“朕派到两淮去的内官已经是来信了,说是今年的盐税银子怎么说也能有四百万,为什么,还不是砍了三个巡检,盐政衙门里砍了几个书办,这就都老实了,你们再不好好做,朕宫里能干的人多,都派出去!”

宫内派税监、矿监等专门负责收税的宦官去地方,是朝臣和地方上最抵触的,被认为是恶政,自嘉靖年间起,宫内就不再向地方上派出这等临时差事性质的宦官,朝臣们听到万历皇帝突然提起这个,各个变色。

户部尚书宋纁更是脸色惨白,他做这个位置不久,赋税变少,国库也变得空虚,他想不出什么办法,就琢磨着在皇家的内库上做文章,反正将责任推给皇家,自己就没有责任,而且能将天津卫和归化城两个财源拿到手,不仅眼前的窘迫局面可以解决,自己也能捞到不少的好处。

不过,他毕竟是新任,有些禁忌并不是那么明白,一上来就是触了霉头,还引起万历皇帝的这番话。

宦官们到地方上收钱,往往不讲究什么手段,谁有钱就向谁下手,地方上有钱的自然都是豪绅大族,官员亲属,宦官们一到地方上搜刮,受损最大的就是官员,所以朝臣每逢此事都要据理力争。

这次宋纁引起此事,必然会被上上下下的官员敌视,将来的麻烦还多得很

户部尚书宋纁提出内库补国库的建议,是他自己为了出风头推卸责任,众人看笑话的心思多,他算不得申时行一系,也算不得王遴这一系,只是有人告病出缺,他恰好资历符合补上来了而已,正看看笑话间,却听到万历皇帝要向下面派宦官敛财,这个就是触犯大家利益的事情了,少不得要据理力争。

派内官下地方上收税,有先例却没有法理,而且肯定会让地方上沸沸扬扬,无法收拾,实在是麻烦的很。

而且以目前的局势,怕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也不会支持,王通又一直在一边默不作声,万历皇帝也没有坚持自己的动议,只是气呼呼的散朝。

散朝之后,照例留王通私下召对,然后又是提起了再造天津卫这个话题

眼下这个局面不是说从容议事,而是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王通和万历皇帝相处的太久了,知道皇帝现在这个样子是发脾气了,应付过去再说。

王通脑中思绪飞快运动,实际上眼下就有几个立竿见影的法子,比如说天津卫商税全面铺开,可这个对自己系统就有切实的损害了,涸泽而渔的事情,王通不愿意去做,再有就是归化城那边的各项税赋由内库变为国库,但这个万历皇帝肯定不愿意去做。

“陛下,天下间实行平安牌子如何?”

店铺挂平安牌子,可以保平安,遇事可以寻找锦衣卫申诉,大明没什么商税,官员们也以收税多为耻,可官员和差役对店铺的勒索却是极为常见,这平安牌子实际上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商税,同时借着锦衣卫的权威革除一些陋规。

“田义,你怎么看?”

“万岁爷,京津每年平安牌子能收上三十万两,有十五万两都是拨给治安司和天津卫那边,如果天下间都是实行这个规矩,每年三百万两以上还是有的,不过如今这平安牌子都是由锦衣卫的差役收取,如果扩展到天下各省,是否也要锦衣卫这边来做?眼下锦衣卫各省分驻千户,如果收取是否要分驻到每县,如果不用锦衣卫收取,下面黑幕重重,会不会利国不成反而害民?请陛下三思!”

田义四十余岁,正是壮年,声音中少了尖利,却有几分浑厚,他反问几句,已经将事情说明。

万历皇帝陷入了沉思,王通垂手低头站在那里,眉头却皱了下,田义这话说的处处出于公心,可其中却有个意思,如果平安牌子铺开,要是按照现在的规制办,锦衣卫的势力就会急剧的膨胀。

天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维护平衡,王通权重已经是个问题,平安牌子铺开,锦衣卫势力膨胀,王通权势进一步膨胀,万历皇帝自然不愿意看到。

具体事情具体分析,田义说的没错,但他完全可以换个角度来说,现在这样的陈述,明显是针对王通。田义和王通并不是一个阵营,王通也不指望对方和自己亲善,但却没想到对方心中有敌意。

“这法子虽然可行,可让锦衣卫这边遍布天下,怎么也需要几年的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万历虽然用这个理由否定,可明显是田义说动了他,王通抬头,看到田义正在盯着自己,万历皇帝脸上的焦躁之色丝毫未减。

还没等万历皇帝继续发问,王通脸上却有了笑容,温和的继续说道:

“陛下,锦衣卫的职责是内卫、侦缉、维持治安,当年收平安牌子规费也是事出有因,并不应该是常态,此次平安牌子推行天下,又怎么能依旧让锦衣卫办这个差事,臣觉得,税赋乃是天下大事,而户部和地方上盘根错节,不知道多少人在这税赋上吸血,朝中若无强人,地方上就是胆大妄为,这税赋年年减少就是明证,如此大事,却这般趋势,对江山社稷可是大大有害。”

“说说该怎么做吧,这些事朕天天看到。”

万历皇帝没好气的催促了一句,王通笑着点头,开口说道:

“陛下,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自然是宫内的人做起来最放心,不如新设一衙门,总管天下税务,为了防止地方上下其手,此衙门不归督抚布政使管辖,而由内廷直控,两京一十三省,省、府、州、县,各级税官不由地方任命,而是该衙门直管直接任命,地方无权干涉,以税赋收取多少决定考核升迁”

王通才几句话,万历皇帝已经是听的入神,王通说到这里,田义忍不住插嘴说道:

“若是这般,为求升迁恐怕是层层横征暴敛,到时候必将激起变乱,那岂不是成了恶政。”

这田义果然是和朝廷中的清流一个路数,一文钱收不上来,真闹了变乱,朝廷无钱发饷,连压都压不下去,那又如何说。

“定下税额,各处都有税基,核定税基之后定下税额,比税额多收些,那是他的本事,要是短少,那就是他的错处,设立这个衙门正可以借此再次清查天下田亩,并厘清天下商铺生意。”

万历皇帝连连点头,这时拍手说道:

“这个主意不错,一举数得,这个衙门叫什么名字好?”

“陛下,国税局如何?”

“兵仗局、银作局、酒醋面局不错,以后这二十四衙门就要变成二十五衙门了。”

万历皇帝笑着点头说道,“局”这个官衙名字,只是用作内廷相关的衙门,这个国税局一听就是内廷的。

“万岁爷,王大人这法子高妙,不过这么一个从京师到下面县的大衙门,从筹备到设立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且不说这个,朝中的纠缠恐怕就要积年累月,还是要有个应时见效的法子才是。”

田义又是说了句,万历皇帝回头瞥了眼,神色淡淡,田义身子颤了颤,躬身退了步,万历皇帝转过头,却顺着田义的话头说道:

“王通,还是要有个见效快的法子才是,眼见着这国库里的银子一点点少下去,虽说现在还没什么大碍,但朕心里着急啊!”

万历皇帝对赋税之事有一种执着,这个倒不是今日,不过今日朝廷上的争论却让万历皇帝有些钻牛角尖了。

“陛下,松江开埠如何?”

王通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说道。

九百六十一

大明禁海,在隆庆年又逐渐恢复海贸,但开的不过是广州、杭州、泉州等四个港口,其他各处依然如故。

松江这边原本是良港,但是在海盗猖獗的时候,江南地方官府直接将松江港口封禁,现在海上来的也就只有渔船了。

不管万历皇帝或者田义,他们都完全不知道王通为何要提起松江府来,这根本和眼前的谈话完全没有关系,再弄出一个和天津卫一样的聚宝盆,杭州也好、广州也好,和这个松江府有什么关系。

王通这一说,万历皇帝和田义的脸上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王通自己也是愣了,他是个理性冷静的人,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种称得上是冒失的行为实在是罕见。

不过转念一想,王通却发现自己这个建议是深思熟虑,下江南办差去过松江府之后,这个想法就一直存在于脑海,只不过在合适的情况下说了出来而已。

“松江府?”

万历皇帝疑惑的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很有趣,心想朕的询问你就算想不出也要装出一份深思熟虑的模样,怎么脱口就说出来了。

“陛下,是松江府,陛下,可否拿地图来,臣凭借图样为陛下解说!”

万历皇帝做了个手势,田义立刻去一边吩咐,有小宦官匆忙的去了,王通开口说道:

“陛下,天津卫因何兴旺发达,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陛下庇佑,这地利人和也是要紧的,地利是天津卫是个海港,可以汇集南北和外洋的货物,他又是运河的枢纽,是北直隶的南北转运之地,人和货物可以便捷的从四面八方来,又从这里去往四面八方,天津卫又距离京师近便,京师豪富天下,从天下各处来的货物有人买,也有人有多余的银子过去做生意,这是地利,而京师商铺众多,善于商业的人手从上到下都是众多,天津卫草创之时,不愁人手填充,有这几条,天津卫才滚雪球一样的越来越大,越发的兴旺发达。”

殿堂中变得很安静,万历皇帝和田义都是聚精会神的听着,天津卫的成功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是个很神奇的事情,一定有什么神佛庇佑的缘故。

莫说是外面的旁观者,就连天津卫的财神庙都是兴隆无比,香火不坠,但听王通这么一解说,众人才发现,其中还有这么多的道理。

殿中每个人都在想,这就是所谓的“生意经”,今日听到的一定要牢记,没准什么时候就可以用到,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臣为何说松江之地,松江府不仅有良港,靠着长江口,又有河流联通江南各府,还汇通运河,连接天下,江南地方,富贵千年,比京师还要更胜一筹,江南工商发达,人手也不会缺乏,地利人和,胜过天津卫就许多许多了。”

万历皇帝拍拍桌子,突然开口说道:

“田义、王通留下,其他人退下,今日所言不得外传。”

在殿中伺候的宦官们都是齐声领命,很快就退了出去,万历皇帝又是说道:

“田义,拿纸笔将方才所说的都记下来。”

纸笔就在田义手边,立刻在这边飞快记录下来,万历皇帝沉思了会问道:

“松江府地利一事,你详细解说。”

正在这时,外面有小宦官送地图过来了,田义出去拿进来,直接就在御座之前铺开,万历皇帝起身,王通蹲在地图前,伸手点住一处,开口说道:

“陛下,此处是松江府了,顺长江自松江府向西,沿江一路西行,过南直隶,江西、湖广,自松江府开始,松江府、扬州府、苏州府、应天府、宁国府、安庆府、徽州府、饶州府、九江府、黄州府、武昌府一直入四川,陛下,这些沿江府县,可都是大明富庶之地,出产众多。”

万历皇帝点头,王通所说的这些,是大明最精华的地域了,湖广、江西、南直隶,这也是大明最富的几个省。

“陛下在看,这些沿江之地又有众多江河通往内陆,也就是说,自松江府海口西行至四川,沿路水网纵横,货物乘船无处不能到达,外洋南北货物,可以从松江府经水路入长江,长江南北各省货物可以通过江河入长江,从松江府去往外洋和南北各处,货物汇集交通,财货就在此过程中生出,不说别的,但说松江棉布一项,买卖交易,运送往来,朝廷就可以其中得利巨大。”

“你方才说的这些地方,都是富豪云集,他们有钱来买,也有钱去松江府开设商号,江南工商繁盛,从业的人手也是不缺,是不是这个道理?”

万历皇帝琢磨着说道,王通笑着说了一句:

“陛下圣明。”

万历皇帝晃着头坐回了御座上,这次又是沉思良久,还起身趴在地图上顺着王通方才指出的那条线路重新描画。

“松江府这里还真是可行,如果按照天津卫的规制来做,更胜天津卫也不是不能。”

万历皇帝想了许久之后,终于做出了判断,在那里记录的田义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随即又是摇头继续记录,万历皇帝沉思了一会之后又是说道:

“此处不能交给地方上来管。”

“陛下说的是,杭州府、苏州府地方官收税,皆以少收为贤,曾有在官衙前设一木箱,令商户自行缴纳,一年缴税七百五十文,曾有一文税赋未收,号称是两袖清风的,这等做派全了自家虚名,却耽误了官家的事。”

万历皇帝点点头,开口说道:

“你说那税务局适合放在此处,再安排一个锦衣卫千户,田义,将天津卫的规制整理完备了呈上来,看看松江那边如何施行。”

“奴婢遵旨。”

在殿中的议论差不多已经定下了松江开埠,说设立税务局耗费时间,想要重新规划松江府,将松江府变成类似于天津卫的商业中心,这个同样需要花费时间,也是不能立刻见效。

不过万历皇帝却没有提这个话头,谁去松江府,在天津卫有过成功经验的王通去自然最为合适,但万历皇帝明显没这个意愿。

王通自然不会去争取什么,他手中拿到的已经太多,万历皇帝一直在对王通实行制衡之道,就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和财富太大了。

话说回来,王通在天津卫所作的,可不仅仅是天时地利人和,因为有一个绝对强势、纪律严明的王通势力的存在,天津卫的商业规则大体上做到了公正,港口和城区的规划建设都极有效率。

在天津卫,没有大明朝见的豪强吞并,也没有差役去勒索敲诈,而且天津卫可以保障海商的安全,基本上杜绝了海盗,天津卫被王通变成了工商阶层主导的城市。

天津卫之所以兴旺发达的那些原因,在松江府那里不可能存在,因为没有王通,这些就根本不可能。

不过王通也想的明白,即便是没有自己这些领先于时代的法子和规矩,松江府也会远远超过大明其他的城市,包括广州和杭州等地,因为松江府有自己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海港、江南、长江,光是这货物的汇集流通就会让松江府繁荣无比。

至于说吞并、敲诈等等陋规,江南地方官府没什么管制的能力,就是因为江南豪门众多,彼此制衡抗衡,谁吃下谁都不太可能,都要彼此顾忌,这种平衡,也会让豪商们在松江府都能生存下去。

海盗这个,虽说松江府未必会有天津卫这样强的武力庇护,不过江南豪商,凡是有海上门路的都和海盗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者本身就是大窝主,为海盗提供给养、窝赃销赃,更别提自家养船当海盗的了,这些人在松江府做生意,海盗多少也会给几分面子。

天津卫这里和草原上和辽镇生意往来,松江府面对的却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这个优势实在是太大了,草原和边镇虽然是暴利,但量怎么也比不得内陆,这一点是松江府的巨大优势。

虽说有意无意的让王通不去插手松江府开埠的事情,但这个计划真的实施,王通同样可以在其中获得巨大的利益。

下江南的时候,三江系统已经是在松江府取得了许多的产业,购置了大量的土地,如果开埠,三江系统已经是占得了先机。

而且万历皇帝提到了锦衣卫,现如今南直隶的几个锦衣卫千户可都是对王通敬畏非常,到时候伸手自然是容易。

有一件事王通没有去讲,北有天津卫,南有松江府,海运和海贸会越来越发达,早晚有一天,漕运这个体系会崩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漕运劳民伤财,耗费巨大,保留该保留的,其他荒废就荒废了吧!

回到自己府中,王通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松江府的位置不就是后世那个繁荣无比的巨型都市吗?怪不得自己提出松江府

上海的地理优势得天独厚,这也是近代那么多城市开埠,最繁华的却是上海,和上海相近的地方则是美国纽约,有兴趣的书友可以查查相关资料。

九百六十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松江府即将开埠的消息在奏对的第二天就开始在京师流传,开始仅仅是消息流传,毕竟这是国家大事,谁也不敢确定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不过六月底的时候,郑皇后的弟弟郑国泰去往天津卫,在三江钱庄提了一大笔银子乘船去望江南,这件事让大家全明白了。

万历五年在天津卫的生意人,本钱不过百两,只要这几年不犯错,到现在手中随时可以拿出五万两以上的现银,这就是跟住了天津卫开海的大好形势,想不发财都难,这个机会多少人看着眼馋却没有赶上。

如今有天津卫成功的例子在前,松江府也要开海,大家再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太傻了。

就算你再有疑虑,可郑国舅已经冲过去了,这就是最好的保证,眼下勋贵第一的郑家都拿着真金白银的过去,还等什么。

北直隶一带没有赶上天津卫的一干富贵人家纷纷派人前往,携带者大笔的金银,如果不是三江保险行积蓄了大批的金银,可以让三江钱庄调拨,短时间内,三江钱庄差点没有金银可以给出来。

不过,最早过去的是三江系统的人,钱庄、保险行、商行的大批人手乘坐海商们的船只赶往南方。

不管松江府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能捞到最大便宜的就是王通这边,对这个万历皇帝并不反对,臣下发财做君主的自然乐见其成,只要不掌控就可以。

实际上,郑国泰之所以这么急着去,就是因为了解到了三江系统资本大举南下的消息,让他感觉有了保证。

对松江府开埠一事,朝臣们的态度颇为复杂,最该发话的户部因为宋纁的那次失言,反倒是没了什么声音,其他的人怎么想,都想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道理。

倒是有不少号称清正的大臣以及言官清流上疏痛斥这等重利重商的风气,认为长此以往,岂不是道德败坏,圣贤大义将在何地,上疏的同时,往往都是写信给家中,让家人速去松江,不要耽误了发财。

“消息应该是从皇后娘娘那边传到郑国泰手里,然后才在京师散布开来。”

李文远沉声说道,治安司很容易就能找出消息泄露的源头,王通笑了笑说道:

“陛下既然和皇后娘娘说,自然就想到了这一层,我们也不用操这个心了,消息传出去,松江府短时间内必然万商云集,这就要兴盛起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早去的确发财,有了这个风传的消息,南直隶的水师对海上管的也不会那么严了,大批海船海商业协会过去,眼下那边收税管事的还不齐备,做一笔生意就是赚一笔的。”

“王兄弟,天津卫那边的事情我知道些,若是松江兴盛了,天津卫岂不是要衰败,那里可是王兄弟你的根本之地。”

“不妨,大明的生意盘子太大了,天津卫做的是北地生意,松江做的是南方生意,各吃一块,松江开埠之后,三江系统在那里一样发财,还是多了个渠道,而且天津卫如今金光闪闪,天下人都是盯得紧,有了松江那一处,大家也不必总盯着天津卫。”

吕万才听到王通的回答后,颇为信服的点点头,王通端起茶水喝了口,继续说道:

“邹公公那边传了消息出来,说是田义对我等不善,说大家行事谨慎小心些,不要被田义抓到什么把柄。”

吕万才摇摇头,开口说道:

“这田义就是读书读坏脑子的,你一个内官,做人做事和外面的文官学什么,王兄弟听过这个没有,上次北直隶的乡试,田义托人将自己的卷子混入,结果考官还真把他录取了,他逢人便夸耀,得意非凡,真不知道想什么。”

宦官实际上也是读书人,和外面的士子文人受到的教育一样,宦官不可能参加科举,他们对这个总有幻想,田义这么做倒也能想通。

“不管他,我在朝堂立足,又不是靠着他司礼监,再说了,他这个掌印太监可不是冯保和张公公那种,随他去!”

王通随意的说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看你不顺眼,放在朝中人身上这就是灭顶之灾,但王通却不是那么在乎,朝堂上田义虽然咄咄逼人,可万历皇帝回头瞥的那一眼却说明了很多问题,如果张诚和冯保说话,万历皇帝绝对不会这般作态。

吕万才微笑着点点头,老实说,他心里不是太有底,但看到王通这般信心满满的模样,也就放心下来,他折扇敲敲手心,开口说道:

“辽镇现在大批的人在京师活动,各有职司,有的人在兵部和户部那边为出兵的事情做准备,还有人在各处大佬那边走动,为的是请这些人在朝中多说好话”

“还有人在大人这边盯着,锦衣卫的风吹草动他们都要知道”

吕万才还没说完,李文远就插嘴说道,王通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现在府门前就有三个人,还有从辽镇回来的几个锦衣卫,这都是李家派来盯着的,这等心思用在打仗上多好,弄这些小家子事情。”

实际上,李成梁的这个做法才算是成熟,大将领兵出战在外,粮草供应,部队调配自然是重中之重,但也要把朝廷的工作做好,要不然你领兵在外,背后蹦出个言官来攻讦几句,又或者什么人挑毛病,那就麻烦大了。

王通几次领兵在外,都是后院起火,朝中攻讦不断,几次矛头甚至都指向万历皇帝,这就是王通的不足之处了。

从李成梁的角度来说,他和王通之间的龃龉不少,不说别的,如果王通在他出征的时候做什么小动作,那就是天下的麻烦。

关于辽镇最详细的消息都是来自辽南的孙守廉,常规的情况下,每五天就有消息从海上和陆上分别送来,如果有紧急特殊的事情,还会加派信使。

秦德倚和李平胡两个人都被降职成了游击,而且派出李如樟去统领他们,就是作为前锋来带罪立功。

辽镇各处各卫的兵马,除却必须要留守的,其余都是率领军队赶往沈阳那边,李成梁这次慎重异常,用的是雄狮搏兔的态度来对待女真人,务求泰山压顶,绝对优势歼灭对方。

虽说王通对李家这种并不是纯粹军人的将门集团没有好感,可也不能否认,按照李成梁这个准备,这次战斗不会有什么问题,估计是一场很耀眼的胜利。

不过让王通感觉到有点不舒服的是,他这边得不到女真人的太多消息,这不是辽镇对他进行了消息封锁,以他了解的情况,就连辽镇那边得到的消息也不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王通作战前都是对敌人的情况掌握的十分全面,李成梁也是宿将,想必也是如此。

按照孙守廉传来的消息,眼下辽镇边墙外的女真各部都和大明断了消息,很是不合作,从前都是主动的通传通报,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这个就是奇怪处,建州女真算是女真各部中实力最强的,这几年中不少部落前来投靠,但并不能说完全的一统女真众望所归,也有不少敌视他的势力,比如说叶赫部,叶赫部敌视建州,和大明却很亲善。

但现在,叶赫部也没有向大明提供什么消息,不是说没有发现,就是说一切正常,没什么可禀报的

这种“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松江开埠之议渐起,辽镇在紧张备战,但这段时间并不是和平的,哱家迁居到归化城之后,很快就有了成果。

哱家私兵和牛根生等三名归化城本地土豪的护卫队在宁夏西的方向,和赤斤蒙古部大战了一场,大胜而归,掳掠牲畜财货无数。

有了更加熟悉草原西部的哱家加入,归化商团武装在西部草原上的优势越来越大,哱家也很会做人,已经挑选了三十匹上佳的骏马送往京师,专供定北侯。

在草原东部,归化商团和宣府、大同边兵武装的力量,拔除了蒙古各部在燕山山脉中的几处据点,正式进入科尔沁部的势力范围,或许是在满套儿金矿的攻防战斗中见识了商团武装的实力,科尔沁部的抵抗并不怎么有力,商团武装设置第一个垦殖点,和草原势力爆发的第一次冲突都不是和科尔沁部的,而是一直没有来得及进入此处的察哈尔部。

不过在这边的麻烦是,因为有山脉的阻隔,运送给养什么的,从宣府那边过来并不太方便,走密云后卫古北口这里更近,但走这里偶尔几次还可以,想要大宗人马和货物过境,那就要牵扯到京师的方方面面。

毕竟密云后卫是京师屏障,这边的动作兵部和御马监都要过问,各家商行少不得派人在京师活动。

时间进了八月,天气渐凉

九百六十三

松江府功名缙绅无用,不免税赋。

临近中秋,第一个明确的消息从朝中发出,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才让松江开埠,自然就是要向进出松江的财货,还有在松江开设的店铺收税,有功名的士子还有官员的家庭,都是有免税的特权,如果在松江府还保留这个特权的话,那朝廷这么做,就成了给别人做嫁衣裳,何苦来哉。

天津卫就是没有任何人免税,松江府也照此办理,按说这个消息是触动文官士子这个阶层的利益底线,会引起轩然大波,但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出人意料的没有什么波动和反应,也就是几个死心眼的老夫子出来闹了下。

毕竟松江府仅仅是一个府,和大部分人的利益没什么相干,何苦去争论,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这个消息是确认了开埠这件事。

消息从京师扩散到天下,甚至比正常消息散布的速度还要慢了很多,因为宫内宫外,许多大佬有意的阻碍这个消息的传播,知道的人越少,那么越早知道的便宜就越大。

眼下就是最稳妥保守的大佬也安排人过去了,聚宝盆就要打开,谁凑的近些,谁就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当然,朝廷在松江府做出这样的安排也是有事先的考虑,江南各府,富贵人家极多,走在街上的普通行人,没准就是朝中二三品大员的什么亲戚,想要在那边免除功名缙绅人士的特权,那必将引起朝争。

可松江府却是特殊,几年前松江府是徐家一家独大,其余的缙绅在那里都没有任何生存的空间,全府都是徐家一家的天下,但徐家勾结海盗反被反噬,一夜灭门,然后朝廷因为他家勾结匪类,又将松江府上上下下清洗了一次,当年凡是有身份地位的乡绅名望,谁不和徐家有些关系,都是被这次一扫而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松江府如今已经空了,那边没有什么利益集团,完全就是一张白纸,想要怎么涂抹都方便。

万历皇帝想明白这个关节之后也是感叹,王通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选定松江府,这松江府就有种种的适合之处。

宫中、朝中,方方面面的消息不断的传入王通这边,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对王通的态度的确是不善,但还没有表明明确的敌意。

按照田义私下里的闲谈和某些场合下对王通的评价,都认为王通是个道德败坏的奸臣,认为王通的作为是违背圣贤大义,引诱天子关注微末钱财之利,必将败坏世风,必将让人心不古云云

不过对于王通的能力,田义也不否认,奸臣若无能也不会称为奸臣,这就是田义的理论,王通这等武夫若不是有能打仗能赚钱的本事,如何能得到万历皇帝这般的信任。

这些话传到王通的耳中,王通也只能是苦笑以对了,跟书呆子没什么道理可以讲,只作没听见,小心提防些就是了。

当然,王通也猜测到了很深层次上的原因,田义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可对内廷势力的掌控却远远不如他前面几任,局面很复杂。

冯保有不少旧部还在宫内各衙门当差,但张诚的手下的人都已经抓到了实权,邹义更是成了司礼监提督太监,总管东厂,这是名副其实的内廷第二号人物,田义身为内廷之首,处处却有掣肘的人在,想必是不甘心的。

可他动不了邹义,且不提邹义和万历皇帝比他近,而且还有个赵金亮做盟友,眼下赵金亮挂着六科郎掌司的名号,权势却已经是个太监的权势,很是了得。

更关键的是,邹义和赵金亮都和王通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尽管在大明这么说有点别扭,可王通这个外臣的确是邹义和赵金亮两个内官的靠山。

田义想要让自己的权势伸张,就必须要打击邹义,要打击邹义,就必须让王通失宠,可现在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天在朝会上,田义不过咄咄逼人了点,万历皇帝就用眼神警告了他,这还是田义在顺势而为。

实际上,王通眼下所说的所做的,包括松江开埠这件事,都是给自己的功劳簿上再加厚重的一笔,别人说做的越多,说的越多,就错的越多,王通这边显然是反过来的,田义找不到什么机会,他无可奈何。

更尴尬的是,咄咄逼人之后,田义这边还要求过来,求王通这边来协助松江开埠的事情

莫说是田义,万历皇帝也不想让王通插手松江这边的事情,可确定松江府的确是开埠首选之后,要进行下一步的工作,这才发现离开王通根本不行。

偌大一个府,将来几千几万的商户在那边,港口里肯定全是海船,江河上、道路上也都是大批的船只车马,要怎么管理引导,怎么收税。

收税多了狠了,那就是杀鸡取卵,时间不长就会败落下去,收税少了,那又是有违朝廷的本意。

这么多人这么多货物聚集在松江府,该怎么安置,商铺怎么规划,仓库和货场应该在何处,掌柜伙计客商又要住在那里,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地方,他的吃用又要怎么解决,甚至污物如何搬运清扫问题多多,千头万绪。

本来想要用治理地方的手段,可细想下却发现,大明管理那些大城市的方法,用在这等开埠之地未必合适,到时候没有办法理顺还好说,还很容易出乱子。

既然是万历皇帝如此关注的开埠之事,想要应付是不行的,想要不懂装懂,到时候出了岔子和乱子,问责起来也是要倒霉的。

思前想后,也顾不上太多,只能是找个有经验的人问问,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有经验,也就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了。

京师里瞒不住什么事情,他田义对王通的敌意,京师大部分人都是知道,有的人知道具体的原因,有的人猜都能猜的出来。

都知道看不顺眼,可还要上门求教,这感觉实在是不好,但恩怨是一回事,万历皇帝的关注才是最大,既然田义被安排抓总此事,那也只能是厚着脸皮笑颜登门了。

“人流、物流、财货汇集,这第一件事就是先要规划,居民区和商业区要分开,居民区和商业区要留出足够的空间,预备着今后扩张,也要预备着某些非常时候的救助和疏散下水道要修,明沟和暗沟都要有,要专门有人清扫垃圾,不然的话,又是南方,人多聚集,很容易发生疫病”

“这上面不要担心花钱,让住在港口区那边的人缴纳费用就可以,但要严控,这点小钱很容易被人借由头变成敛财的手段,卫生反倒是没人去搞要多准备郎中,毕竟南来北往的,很容易有什么病况出现,到时候郎中就能派上用场,药店和药商可以免税给些优惠”

“你说叫什么名字好?上海这名字如何哦,已经有上海县了”

田义从王通府上离开的时候,神色很是微妙,他实际上有点糊涂,王通年纪不大,但是城府很深,权谋上也是狠辣果决,这次询问他本来是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而且还提防心思很重,生怕王通说什么错的方式坑害。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王通知无不言,开始田义还心存提防,但他也是聪颖无比的角色,立刻能听明白王通所说的都是良方良策,然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记忆,生怕漏下了一点,田义博闻强记,这个倒是不难。

“人手可以从天津卫各处挑选,王某就不去挑选了,田公公这边自行办理就是”

王通还打了这样的包票,如果是王通帮忙选人,还有插手的可能,可这句话说出,姿态无疑做了个十足。

不过田义也明白,就算王通在挑人上不伸手,天津卫被他经营的铁桶一块,自己挑选出来的人手也会有王通的影子。

但王通这个态度却未免太热心了些,田义甚至还想,难道王通真是一心为国,对自己的态度毫无芥蒂,不过,田义立刻是否定了这个判断。

“也说不上为他人做嫁衣裳,咱们家的船队现在规模已经是坐大,三江系统的资本也是越来越多,有松江府这么一个新设的地方,对咱们好处多多,何况咱们在徐家那件事之后,在松江府已经有了安排布置,这次松江府开埠已经是造起了声势,各方利益已经掺了进去,已经不可能停下,不过到现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这次开埠,咱们得益最大。”

王通对杨思尘这般说道,八月的京师没有什么事,锦衣卫在河南抓回了两名三江商行的掌柜,他们本来被派往宁夏那边办差,却拿着银子私自逃走,准备找个地方快活一辈子,不过很快就被锦衣卫抓到。

三江系统的上层觉得这是老人骨干,不如让他们交回银两,带罪办差,王通的批示很简单:

“抄家杀头!”

九百六十四

如果王通这个时候在辽镇,他会发现关外要比预料中的冷许多,才刚刚九月初,居然就有一场小雪。

边墙内外的庄稼都已经收割入库,青壮们有的修缮房屋田地,有的准备行装准备离家出去渔猎或者进山采药,漫长的冬天就要开始,总要找些事情贴补家用。

赫图阿拉城不大,在北直隶连个三等县都比不上,充其量是个大镇子,可在边墙外的女真区域已经算是大城了,城外有几十个村庄环绕,这和大明的情况差不多,毕竟倚靠城寨,安全也就有了保证,还有贸易的便利。

往年这个时节,赫图阿拉都会非常的热闹,作为建州部的中心,汉人、女真人和高丽人都会来这边做生意。

今年却不同,城内城外倒是能见到几个高丽人的身影,可外来的汉人却见不到了,本地的汉人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大明要对女真用兵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辽镇参将李平胡和秦得倚轮番出边墙,最近的一次距离赫图阿拉不足八十里,城内许多人都是向东逃去,那边深山老林,总是追不过去的。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建州部居然答应了,缴获了大批的兵甲辎重不说,还有过千俘虏,奴尔哈赤果真了得。

这一次战斗过后,建州部的一些老人家都是担心无比,大明是个庞然大物,几千兵对他们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这次打败了,只会有更多的官兵打过来。

但很少有人会看的这么远,大多数人都是觉得建州部已经算是可以独立扯旗圈地的一个字号了,这时候正是过来烧火添柴的机会。

莫说是东边和北边的女真部落,就连高丽人都派人过来表达了一下善意,虽然算不得什么,高丽人是墙头草,谁家强他们就不会得罪。

看着热热火火的,可大家也都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青壮男丁们又被抽调了起来,城内经常有汉人被抓住杀头,去往辽镇的大道和小路都设置了关卡和骑兵巡视,让人提心吊胆的,现在各处的行人基本都是身穿皮袄,头带皮帽的女真土著了。

出赫图阿拉,过了灶突山,这一路沿着苏子河走,走一天多些就能走到马儿墩寨,路上行人不多,有两名女真汉子走在路上,应该是结伴去打猎或者探亲的,他们走的很快,而且走走停停,不住的东张西望。

“据说一个月前,这奴酋去了北边,可惜老吴这边被鞑子砍了,要不然还能知道消息更多点。”

“他们知道老吴的身份”

“知道个鸟,还不是贪图老吴家里的家产,多少汉人都被这帮畜生这么杀了,家里女人都给弄了去,我这边倒还好,他们都以为我是老林子那边过来的。”

“这边的女真娘们也顾不得了,如今在这里风险太大,也不知道谁给那奴酋的主意,如今出城都不让骑马了,对了,你知道不知道,奴酋在一个月前曾经让下面的人去采买牛马,还要什么白马黑牛”

“这个毛色的不太好找,不对,白马黑牛岂不是”

两个人刚议论了几句,却听到马蹄声在身后响起,都是愕然回头,却看到十几骑正在打马追上来。

开始的时候还想故作镇定,可道路上视野可及的范围之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人顿时是明白,开始拔腿狂奔,人如何跑得过马,另一人伸手猛地推了同伴一把,同伴踉跄着跑进了路边的树林,推这一把的时候,后面骑马的人已经追上,能看到马上骑士的长刀挥起,一颗脑袋立刻是被砍掉。

与此同时,也有人翻身下马,拎着弓箭钻进了林子,没有多久,就听到树林中一声惨叫,不多时,那追进去的人拎着头颅走了出来。

“要不是跑过来那些人告发,还真不知道他们也是明狗的探子!”

一人粗声说道,另外一人哈哈笑着说道:

“脑袋带回去,把他们家里的家业和女人分了,咱们大家快活快活!”

众人都是哄笑,打马扬长而去,留下两具无头尸体在这边。

辽镇从前完全是女真地方的太上皇,辽镇在女真地方也有探子和眼线,不过行事跋扈张扬的人颇为不少,还有的人纯粹是借这个身份来做生意行个方便,一到战时,跑的快的就跑了,跑不快的就是被杀头抄家。

这么大个辽镇,总是有埋下去的探子,可在击破辽镇军之后,道路交通完全被封锁,还有辽镇的降卒来到这边,这些降卒未必全是汉人,也有女真人,他们在辽镇呆的久,和汉人打交道也多,多少知道汉人做事生活的习惯,不少人也都是这么暴露了。

相对于防范严密的女真这边,大批的女真人或者是以逃难,或者是以投靠的名义,纷纷来到了辽镇这边,辽镇这里本就有许多女真人居住,各家军将的家丁亲卫中,女真人因为敢打敢冲,悍不畏死,也有一定的数量。

甚至还有许多辽镇自己的汉人大户,他们发财的手段就是和女真人贸易联系,一开战贸易断绝,但如果能偷偷的做生意那就有暴利了,这些人也一直没有断了和女真的联系。

现在的情况是,女真把自己的消息封锁的很好,而辽镇那边的情况在女真这边好像是一切透明的,丝毫没有隐瞒。

辽镇总兵李成梁和他的儿子还有那些亲信的军将,他们都是在辽镇扎根多年,土生土长的,对下面的这些情况都是清楚的很,甚至有几个人现在还在和女真人那边做生意,用盐和布匹从女真人那边换来山货和特产,因为现在边墙外的特产价格高昂,有暴利可图。

他们之所以不担心,是因为对辽镇的力量有绝对的自信,辽镇现在全力动员,整军备战,开打之后,只管泰山压顶一般推过去,女真那会有什么抵抗,所有的抵抗都会灰飞烟灭,现在这点消息情报上的封锁算不得什么,大军交战,什么花样也玩不出的。

“信香教的人家,无论老弱,一概重判,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不就去归化城,要不就去满套儿那边的农庄。”

锦衣卫衙门中的王通值房,王通看着案卷沉声说道,去往归化去满套儿,这两个选择实际上等同于流放,对在关内的人来讲,乍一去苦寒之地想要适应是很难的。

经历司千户侯真恭敬的站在一旁,听到王通的话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安远伯家也有人被牵扯其中,他们今日托人来求情,说能不能用银钱赎罪。”

“是安远伯郭家的嫡系?”

王通眉头皱了起来,侯真更是小心说道:

“是安远伯的一个侄子,他婆娘信了香教,他也跟着信了!”

“就说是本官说的,他侄子去了北边,吃些苦但不会伤了身体性命,他的家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害,其他的,不能通融。”

侯真想要再张口,想了想却不敢说话,看到他的神情,王通冷声说道:

“三阳教那祸乱还不到五年,难道你就忘了教训,这等邪教,开始的时候都是装作无害,等酿成大祸之后,你几条命都不够填的,他家给你多少银子都退回去,那几家铺子的干股还不够你花销?”

被王通说了几句,侯真差点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说道: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下去吧,让三江商行的人过来。”

侯真小心翼翼的退出去之后,一直在边上记录的杨思尘抬起头看向王通,王通沉声说道:

“这些在锦衣卫衙门里办差的老人,都觉得可以欺上瞒下,有些事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这件事不行,你去盯着,事关香教的,抓一个严办一个,锦衣卫内部谁想要做手脚,罪加三等,从严处置。”

杨思尘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应了,说话间,外面却有两名掌柜模样的人匆忙走入,三江系统名义的东家是张纯德和古自宾两人,也有十几个掌柜是从一开始就跟着王通的,原本是做眼线或者家丁,因为聪明伶俐被安排到三江系统,这几年也慢慢熬了上来,在王通面前能说得上话,算是有面子的。

王通脸色本就不好,这两人进来更是变得面若寒霜,两个掌柜进屋之后就是跪下磕头,还没等说话,王通先打断了他们:

“你们为那两个人求情的?不必求了,他们肯定要掉脑袋的,这次罪不及家人已经是本侯开恩。”

到底是跟着王通许久,这两人也是敢说话的,其中一人磕了个头说道:

“那两个人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贪墨老爷的银子,小的愿意自己掏腰包补上这个亏空,还请侯爷看在他二人做了多年的情份上开恩。”

王通摇摇头,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你们不缺这银子,我也不缺,生意越做越大,铺面越来越多,经手的银子多,有些人的心思也就活动了,一定要杀,还要派人拿着首级各个店铺走一圈,让大家心里有个警惕!”

九百六十五

万历十五年九月二十,辽镇大军在沈阳城集结完毕,沿浑河东进,在抚顺千户所稍作停留,然后出抚顺关,进入建州。

辽镇总兵这一次集中了八万大军,其中骑兵是一万二千余,大多是军将们的家丁亲兵,这个数量已经是赶上了前年辽镇大军西征多伦的规模。

这次的战斗中,李平胡和秦得倚都是作为前锋,率领本部兵马走在最前面,这也是最辛苦最危险的位置,没办法,败战之后,只能待罪立功,李成梁自己率领大军,断后的则是辽镇副总兵孙守廉。

后军是为了大军守护粮道,接待伤员,说白了就是个做杂活的工作,建州紧邻辽镇,实际上没什么粮道可言,至于接待伤员,后军所在的位置几乎是辽镇之内,自有本地的军将办理。

孙守廉对这个无可奈何,他也明白李成梁的意思,李平胡和秦得倚虽然失败了,但这次辽镇投入了这么大的力量,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有胜利,自然就有军功,他孙守廉如今自己开府建衙,分守一方,不是辽镇的自己人了,何必给他分润。

好在孙守廉自己看得开,得了分守总兵这个位置,现在又和天津卫合作大发其财,那有事事都遂自己心意的。

从沈阳出发到抚顺关,也就是几天的时间,九月二十五的时候,大军已经近了萨尔浒。

原本模糊不清的女真情状在这些天突然清晰起来,有人说,这是李大帅威势所致,鞑虏惊慌失措,已经顾不上遮蔽了。

这个是奉承,大家实际上都知道现在鞑子也没必要遮蔽封锁,因为他们的兵马也在界凡寨那里聚集,现在已经有了万余的兵卒,看着也是要大战的意思。

眼下局面,是女真鞑虏也要进行主力决战了,辽镇动用大军是近十万,以建州女真这里,能动员万余,差不多也是老底子了,这还是辽镇坐视建州女真东征西讨扩大了不少的势力,要不然他能拿出八千来都算是多的。

十万对一万余,辽镇众将都觉得可笑,这种蛮夷打了几次胜仗之后,还真是忘乎所以,想要鸡蛋碰石头,自己找死那就没有人理会,辽镇的大功估计也就到手了。

“萨尔浒是山口,这里一时间过不得太多人,是个掐断的好处所,李如柏率领你本部兵马守卫此处,不得有误。”

“父帅,儿子这里也是能打的,在这萨尔浒挨着做什么,让”

“这是军令!”

军帐之中议事,李成梁不客气的训斥了李如柏几句,他到底是老将,做的布置四平八稳,但帅帐中,除了副将马林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他的子侄要不然就是义子之流,李如柏也有些不顾规矩。

被李成梁这么厉声呵斥了一句,李如柏连忙领命。

“界凡寨是浑河和苏子河的交汇之处,虽然界凡寨在高处,但界凡寨的规制太小,也容不下太多兵马,界凡寨下地形平坦,他们布阵必然在那里,会战也是在这里。”

众人都是点头,在帅帐中的军将们对这里的地形都很熟悉,从前他们要对付的是泰宁部和朵颜部的鞑虏骑兵,轮番出边墙作战,对这边心里都有个底子。

“大帅,东虏既然倾巢而出,下官率一支偏师去古勒或者马儿墩两处断了他们的后路粮道如何?”

看着李成梁在那边布置,副将马林出列沉声请战,他出列躬身,帅帐中李家将门一干人彼此交换眼神,都是颇为不屑,马林身为武将,整日里青衫折扇,和一帮幕僚谈诗论文,弄出儒将模样,辽镇将门向来是瞧不起的。

“不必,此战务求全胜,我军当不惜余力,接战时就要将全力投入,彻底打垮东虏,若是分兵截断敌人后路,反倒是容易让敌人溃散,我军追之不及,到时候反倒是一拳打在了空处,失了此次出兵的本意。”

“下官鲁莽,大帅莫怪。”

马林对官场进退还是明白的很,连忙躬身说话,李成梁点了点头,如果马林不是副将他也不会说这么多,李成梁不准备让孙守廉拿到军功,对马林也同样如此。

分守辽南副总兵孙守廉干脆都不参加军议了,只在后方忙碌他的军需辎重活计,上面虽然看不得他,下面倒还相处不错,谁不知道孙副将做生意的手段了得,大家想要发财还要借重孙副将的看重帮忙。

孙守廉也有要紧的活计,每日里都有几骑快马从他这里出发,马不停蹄赶往关内,要将消息送给王通。

这个举动倒也没有隐瞒别人,又不是通敌,军中消息通报给朝中大佬,似乎是应有之义,而且军需辎重的一干人都是佩服孙副将的手面大,从沈阳去往京师,这一路要布置驿站才能保证信息畅达,没有百余匹马,几百个人手维持,可作不下这件事来。

“一切都是中规中矩,这反倒是让我心里没底!”

消息不断的传递到王通的手上,王通反倒是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那奴尔哈赤也是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他还在辽镇那边做过军校,战场上的道理他不会不懂,这么在平地聚集兵马等待决战,就算是女真兵卒强悍,但这数量未免太过悬殊,奴尔哈赤不会明摆着去找死。”

身在局外,有些事反倒是可以清晰的判断分析,李成梁身在局中,就未必能如此了,在京师能陪着王通分析议论兵事的人不多,马三标和陈大河都不是长于谋略的,其余的人不是在归化就是在天津卫。

王通说了两句,马三标开口说道:

“从那边送来的消息我也看过,东虏的兵卒的确比大明普通兵卒勇悍,敢冲打,不怕死,但怎么也不能是以一对十,何况辽镇的上万私兵这次也都是出阵,怎么想,东虏也是死路一条。”

女真各部也有主奴关系,但毕竟相对原始,盘剥的并不严重,生活状况比大明的农民好些,还有北地的人身材都比较高壮,相对原始的社会形态和渔猎作业,让他们有一定的军事技能和远超普通兵卒的勇悍。

这些都是他们的优势,大明的步卒往往就是农夫拿着武器上战场,粮饷被克扣,平素被压迫打骂有若奴隶,军心士气都是谈不上,这样的对比,自然胜负分明,辽镇近十万大军,差不多有七成都是这样的兵卒。

但辽镇扬名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他过万的家丁私兵,这些装备良好、战技精湛、又是敢于效死冲锋的职业士兵,这些才是辽镇的核心,在大明第一大的职业武人集团面前,这万余女真人算不得什么。

正因为如此的悬殊,所以王通心里才觉得没底,战斗是生死大事,如何能轻忽对待,这样做,必然有蹊跷。

“李成梁这么做也是中规中矩,他大军汇聚一处,一个拳头向前,鞑虏就算想要出奇兵偏师,想要奇袭,在这样的大军面前,他们也是没什么办法,大军一动,什么奇兵偏师都要被碾碎了,这也是万全的办法!”

陈大河这句话王通知道来路,自己率军征伐归化的时候说过,在虎威武馆那时候的课上似乎也讲过。

议论到最后,王通也只是摇头叹气,开口说道:

“我们在这里只能是空谈,做不得什么,且看吧!”

消息传递,最快也要十天,王通在这里所看到的都是辽镇那边十天前的消息,所说的都是一切正常,都是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也就是在王通把注意力投向建州的时候,从蓟镇那边传来了消息,说如今多伦地方已经被察哈尔部占据,尽管科尔沁部还有部落留在这里,但似乎没有什么抵抗。

这个消息倒是和商团武装的消息互相印证,商团武装的先遣游骑进入多伦,发现会有冲突和追击的是察哈尔部的骑兵和牧民,而科尔沁部的部落很少,偶尔进入,发现部落中大部分是老弱,而且都是在向东迁徙。

万历十五年十月初二,大战在建州应该已经开打,甚至已经打完,但送到京师的消息还是开战前夜,无非是将士用命,准备完善,明日得天威庇佑,必将大获全胜等等,王通得到的消息和这个差不多,一切都是正常。

万历十五年十月初三,京师东门的守门兵卒都靠在墙根晒太阳,天气已经变冷,午时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是一天中难得的享受。

正闭眼迷糊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嘈杂混乱,睁眼一看,城门前的车马人流都在闪躲,有几骑马正在打马狂奔。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对这个都是有经验的很,有人去搬动拒马,一名千总吆喝着兵丁拦住了城门,逼得那几骑刹住,大声喝骂道:

“天子脚下,入城下马盘查,你们看着也是官差,不知道规矩吗?”

“快让我们进城,辽镇急报,辽镇急报!”

疲惫的很,不知不觉睡过去了,谢谢大家!

九百六十六

辽镇军在界凡寨大败,这慌忙赶来的信使送来的急报就是这个。

按照时间来算,这比正常的消息传递还要快了两天,因为孙守廉这边跟王通传信是正常的程序,按部就班,但这次战报的传递就完全不顾惜什么马匹了,一路狂奔,马匹都被跑死了几匹。

实际上在城门洞中,直接有马匹瘫软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暴毙,但信使那里顾得上这个。

朝会刚刚散掉的时候,急信传进了皇宫,小宦官们又是急忙的跑出去,将已经离开的各处大佬叫回来,王通也在其中。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王通一直是惴惴的心情反倒是安定了,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朝臣们看他的眼色颇为不善,辽镇征剿女真,王通是这背后的推手,虽说从程序上来讲,追究不到他的责任,但大家都明白。

刚刚有个战报,又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辽镇边墙外,丧气是觉得丧气,但大家却没什么慌张急迫,只是商议如何办。

现在一切消息都是不明,也不能作出什么太具体的判断,只好是按部就班,命蓟镇、宣府和京营各军严阵以待,免得出现什么纰漏,下旨命蓟辽总督入辽镇督办,查明真相,稳住局势,派东厂、锦衣卫以及兵部官员入辽镇,了解各处消息。

议论完这些,司礼监和内阁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了自己的差事,然后传旨的差人们火速出京。

众臣散去,王通被留下召对,看到了这个情景,参加朝会的一干大佬也明白了局势,王通最起码在目前没有因为辽镇的败绩而受到什么影响,最起码万历皇帝并没有迁怒或者怪罪,还要留下问策,这依旧是心腹的待遇。

“王通,你怎么看?”

万历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个正说明他的烦躁和紧张,万历皇帝在虎威武馆的经历对他影响很大,所以他对军事上的失败接受不了,辽镇出征女真,万历皇帝本来颇为期待,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情绪不高也是难免。

“陛下,眼下只有这信使的一面之辞,还不能确信,再过三日或者四日,确切消息就会传来,到时候再行定夺不迟。”

王通回答的四平八稳,站在万历皇帝身后的田义想要说话,忍了忍还是没有开口,万历皇帝抓起一支毛笔,下意识的敲打桌面,开口说道:

“胜了自然不必说什么,可这局面看起来,辽镇是要败了,若真败了,你怎么看?”

王通沉吟了下,郑重其事的深深一揖说道:

“若真败了,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王通,在万岁爷面前,你怎敢如此放肆,大明边镇败绩,何喜之有?”

在万历皇帝身后的田义终于是忍不住,出生呵斥,万历皇帝抬起了手,田义立刻不敢再说,万历皇帝盯着王通的表情,沉声说道:

“朕知道你不会开玩笑,也不会在这个场合这样说话,讲一讲,何喜之有?”

王通又是施礼,开口说道:

“陛下,辽镇一败,就算是实力未损,他也没了从前的本钱和底气,朝廷要改革边镇,在边镇之制上得益最多的就是辽镇,实力最强的就是辽镇,而且他坐拥重兵,又在京师之侧,他若反对,改革边镇就是困难重重,现在这个阻碍消失,陛下可以放手改制了,这是第一,还有第二,辽镇占地辽阔,比关内行省也是不逊,辽镇虽然寒冷,可土地肥沃,出产丰富,这本是为陛下提供财赋之地,可因为是军镇治下,一切钱粮都归自身,朝廷还拨付银两,现在朝廷就可以将辽镇变为辽省,派驻官员收取赋税,由一藩镇变为一行省,等若是陛下领土大涨,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九边自然是大明领土,不过辽镇这种,财赋全归自身,李家将门盘根错节,虽然听朝廷旨意,可这等地盘说是李家自己的也不是不行,如果能在那里设置地方官,收缴赋税,自然不同,要知道辽镇也是几百万人口,大量的田地,又有各项利益,这可是一块大大的好处。

但王通这么说,万历皇帝的态度却依旧没有改变,他手中笔杆敲打桌面的频率更高了些,开口问道:

“辽镇大败,鞑虏入寇,这个不解决,谈什么改革边镇,谈什么设立行省!”

“陛下,东虏乃是小事,旦夕可灭!”

王通回答的简单有力,万历皇帝一愣,田义也是一愣,随即田义就要呵斥,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旦夕可灭”这句话说的这么简单,的确是狂妄,可一想这句话是王通说的,却又让人无从反驳,想想王通取得的那些胜利,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万历皇帝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你先下去吧,等详细的消息来了,再行商议。”

四天后,详细的战报来到了京师,有李成梁幕僚写的,也有孙守廉送来的详细消息。

李成梁能送来的战报四平八稳,这也说明局面还没那么不堪,当然,能瞒则瞒,大事化小,这也是战报奏折的传统。

即便是这样,还是承认辽镇死伤过万,溃散倍之,敌人已经逼近抚顺所,请朝廷派兵援救,官样文章依旧到了这样的程度,真实的情况可想而知,孙守廉的消息和李成梁的居然没有差太多,这个很让王通奇怪。

不过,仅凭万余女真东虏的人马是打不出这样的胜利,李成梁说参加战斗的女真东虏兵马超过了两万,孙守廉的数字靠谱一点,也是说有一万五千余,但让辽镇大败的决定力量并不是女真人

女真东虏毕竟是定居民族,懂得筑城造屋,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有能力进行土木工事作业,特别是建州部的很多人都曾在辽镇服役,对此颇为了解,甚至懂得使用这些技能。

战场在距离界凡寨不远的平坦地带,那里是浑河和苏子河的交汇处,女真东虏共设了两个阵地,一个在界凡寨,一个在交汇处那边。

界凡寨外面用大木覆土修筑矮墙挖掘壕沟,在交汇处那里,就地取材挖掘壕沟,用木石修筑了矮墙工事,在这个季节,两条河倒谈不上什么屏障,因为枯水季河水根本不深,而且不少地方的冰已经颇为结实。

女真人结硬寨据守,这个战术倒是让李成梁有些意外,毕竟双方列阵野战才是人少一方的选择,如果打不过最起码可以逃,但结寨据守,情况倒是安全了些,可也是把自己圈在一处死地,到时候逃都无处逃。

但这个布置正和李成梁的心意,他本来这次就是求个完胜,这么打,倒是不担心对方会溃散于山野之间了,可两个寨子结下,明军也只能是硬攻,也没什么取巧的手段。

界凡寨这边制造了各种障碍,比如说许多大木被砍断,横七竖八的拦在各处,道路上也都是挖沟挖坑,这个状态,士兵可以通行,但明军的大炮笨重却没有办法上山了,或者说想要上山就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主攻的方向自然是交汇处的阵地,李成梁统领,而攻打界凡寨这边则是李如柏领兵。

李如柏这边根本懒得先拖大炮上去,界凡寨了不起四千人据守的小地方,他直接驱动兵丁攻打。

战斗进行的很艰苦,仰攻没有地利,对方居高临下,弓箭雨点一般的射了下来,女真人弓箭不及远,但是箭头重,被箭支射倒创口很大,立刻丧失战斗力,明军的箭头因为是仰射,对方遮蔽的又好,杀伤却不行。

而且步战的肉搏能力,占据地利的女真兵卒还真不吃什么亏,而且悍不畏死,几次突进去都是被打了回来,来回折腾,攻界凡寨这一部明军的士气已经是泄了,李如柏无奈之下,只能是将队伍撤下来,开始清理战场。

既然用人冲不下来,那就将阻碍扫清,拉大炮上去,可这么做,在界凡寨的女真兵卒反倒是敢出来打了,砍杀一阵又是窜回去,让进度变得更慢,又要调更多的人上来防备。

在交汇处的战斗比较正常,一开始李成梁就动用了大炮,三江匠坊的大炮太贵,李家还是用明军老式的火炮,这就有个问题,能打到工事的大炮不多,能打开工事的大炮更少,里面的人完全有时间补住。

炮轰了一阵之后,炮膛发热等等麻烦就是出现,而且还要留些弹药做后备,炮轰的效果也很不好,那就是用士卒过去硬攻,但这个实际上是遇到了和攻打界凡寨差不多的局面,各家不舍得用自己的亲兵家丁去消耗,但普通的兵卒还真就是比不上女真兵卒,勇悍远远不如,而且这么大的阵地,又有两条河作为界限,实际上辽镇的人数优势被摊薄的厉害,并不能给对方如何大的压力。

战斗进行了两个时辰之后,在大军的南面也就是右翼,出现了两千多人的女真骑兵,但这次袭扰在李成梁的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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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六十七

两军交战,大军正面对决,派偏师攻击敌人的侧翼,在突然的状态下很容易击破敌人,收到奇效,毕竟大军布阵,侧翼是最难防护的一边。

东虏女真这一次虽然打的坚决,可毕竟是以少打多,想要出现奇迹翻转,就必须要用点这样出其不意的战术。

李成梁多年为将,也明白女真人坚壁清野封锁消息是为了什么,肯定是让自家没办法得到太多消息,到战场上的时候猝不及防,女真对外宣称是万余,在眼下这个情况下,肯定还有多余的力量。

辽镇大军早有预备,女真这一支偏师出现,辽镇在侧翼的步卒立刻是“溃散”,但这个溃散是有序的,放任敌骑冲入。

在东虏女真骑兵冲入阵型之后,明军又是合围,火器、弓箭齐齐的招呼上来、什么三眼铳、迅雷铳、鸟铳、虎蹲炮之类的一起开火。

这等火器实战中用处不大,施放的明军往往在射程之外就乱放乱打,敌人靠近了,自家不是弹药用光就是枪管发热,但距离近了发射,总有杀伤,明军这次有备而来,都是在射程之内打。

一时间火器乱响,硝烟弥漫,射击效果极好,建州女真的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下,马匹也在这硝烟和乱响中受惊乱动,将人从马上摔下来踩踏。

不过蛮子到底是蛮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干人居然能在原地调转方向,还是聚做一堆冲了出去。

从开战到现在,攻防女真的工事没赚什么便宜,反倒是在这次侧翼的攻防中杀伤最大,女真一下子有了四百余的死伤,看着模样,最起码死了两个牛录。

这个消息立刻被李成梁下令通报全军,辽镇大军士气大振,而女真人那边明显是有些压不住了,看得出,他们将宝压在这侧翼袭击上,这一次不成,打击不小。

所谓困兽犹斗应该就是描述这样的状态,守备营地的女真兵卒猛地发力,将正在攻打的明军打了回去,然后打开了营门,一下子有四千余人的队伍冲了出来。

在辽镇的判断中,自家大军来到,东虏女真不说望风溃散也要小心翼翼,不敢有什么冒失的举动,没想到对方真敢在正面战场上撒开了打。

这四千余人的队伍外围的人都是穿着棉甲或者锁子甲,里面的人也都是穿着猪皮甲,手中大刀长枪,看得出是建州女真的精锐步卒,他们冲出来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辽镇总兵大帅李成梁的中军。

这个时代的战场上指挥官观察战局只能是依靠目测,各处的禀报都不能作为直接的参考,所以一军主将往往距离前线非常近,李成梁实际上距离女真人工事的边缘也就是五百步左右。

冲出来的这支女真队伍意图双方都能明白,将李成梁所在的中军冲垮,能击杀李成梁那自然最好,如果做不到,能逼退李成梁,帅旗退,大军必然退,现在方方面面都是压上,建州部这边也快支持不住了,逼退明军,最起码能有个喘息的机会。

李成梁早就判断到了这个动向,他在中军之地,一是为了指挥,二则是为了诱敌,以辽镇将门集团的水平,前线指挥李成梁的几个儿子和马林都完全可以做。

判断是判断到了,但李成梁发现自己对女真人的估计还是太低,这四千余名女真士兵骁勇非常,很快就是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准确的说是击溃了明军在工事前的部队,能在这个时候出阵,而且目的是冲击辽镇明军的帅旗中军,这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明军则是士气大振,又是在压迫性的攻击,心情难免有些松懈。

而单论兵卒的素质,东虏女真甚至还有所胜之,最起码自万历十年开始,建州女真就一直在和方方面面打。

最前面的明军崩溃了,督战统领的李如樟右肩被射中一箭,本来李如樟穿得是虎威板甲,这一箭应该被挡下,可为了所谓大将风度,弄个猩红大氅披着,卸去了板甲的护肩,结果是被人射中,亲兵簇拥着退了下来。

步卒不堪战,被赶羊一样的向后撵,女真人的打算也是中规中矩,让溃散的明军步卒最起码冲乱中军,不过李成梁这里也做好了准备,中军和两翼之间有空隙,就是让溃卒从空隙中走,然后他身边集中了近五千的家丁骑兵,准备给敌人痛击。

溃卒被督战队砍杀,被冲过来的家丁骑兵砍杀,很快就是散去,但女真蛮子此时居然不停,看着前面优势于自己的部队冲过来,他们还是迎上去。

观阵的辽镇军将此时都是惊叹了,建州女真果然了得,居然在这样的战斗,向前推进了快有三百步,队形还是聚合的这么完整,而且如此的悍不畏死,已经有人在琢磨,此战得胜之后,自己要招纳些女真人。

还有心思便捷的人想到了女真为什么不退反倒是迎上来,现在要退,必然是给辽镇的骑兵精锐拉开空间,让辽镇骑兵可以发力冲锋,而就这么推上来,溃卒实际上成了缓冲,骑兵冲不起来,双方可以尽可能的拉近距离,陷入混战。

如果骑兵和步卒混战,骑兵虽然有居高临下的砍杀优势,可也有行动不方便的劣势,这个也算是死中求活的战术。

溃卒散的差不多,双方也挨近到了二十步距离之内,辽镇骑兵都是开弓射箭,这边女真兵卒也都是顶着盾牌,后面一干人吆喝着大喊,纷纷开弓射箭。

双方吼叫狂冲,这个距离上一箭射出去必然射中,有人惨叫着倒地,鲜血四溅,辽镇家丁私兵都是被他们将主足粮足饷喂饱了,也知道这场面是卖命厮杀的时候,女真人身处绝境,已经是逼到不得不斗的境地,也都是勇猛向前。

弓箭射了两轮之后,谁都是不顾死伤,就那么硬生生的撞了上去,有的女真步卒直接就被骑兵撞倒,辽镇家丁骑兵也有被女真人直接从马上打下来的。

一时间,杀声震天,辽镇诸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东虏女真能到了这样的地步,对撼骑兵,虽然骑兵没有冲锋,但女真居然没有溃散。

看到这样的局面,李成梁倒是松了口气,虽然乍一接战,骑兵好像没有赚到什么便宜,可优势毕竟是优势,女真缩在工事里死守,大家就要拼消耗慢慢熬,敢这么厮杀,那就是能给他们造成大杀伤。

“让儿郎们不要打的太紧,围起来,李如梅你率领本部兵马,等着那营地中出来人救援,你去挡住,这么一支力量出来,其中肯定有贼酋的亲信甚至是那个舒尔哈齐统领,本帅就不信他们不出来救援!”

李成梁信心满满的下了命令,能听到从界凡寨那个方向传来的火炮声音,看来李如柏已经是把大炮摆好开始轰打了,只要能用大炮轰开对方的寨子,投入足够的力量,也能拿下。

一开始的相持之后,骑兵们把冲出来的步卒渐渐圈了起来,接下来可就是绞杀了,和李成梁预测的一样,在女真营地中果然不能坐视这支力量被吃掉,不多时,又是有两千余人冲出,这两千余人中可是有几百骑病。

这支队伍的冲出让辽镇诸将的脸上都有喜色,战局在一步步落入明军预设的方向,胜利在望了。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按照李成梁的判断,战局这么发展下去,明日里就可以解决战斗,到时候要给今日出力的儿郎们放假几天,让他们在建州好好玩乐,也给海西女真和几个蒙古部落看看,和大明作对,给辽镇添堵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大帅,北边有烟”

正在这时,李成梁身边的亲兵大声喊道,大家都被战场上的围杀所吸引,被这么一喊,才看到在北方有浓烟升起,烟柱冲天,应该是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

“鞑子要倾巢而出了!”

又有人大喊道,东虏女真的营地之中已经开始骚动,刚刚聚集上去的明军又被打了下来,这次东虏女真不守了,要冲出来打。

这本来是全歼建州部力量的好机会,可李成梁却笑不出来了,就是在这个时候,辽镇大军北方也就是大军的左翼开始骚动起来,没过多久,镇守左翼的李如楠派亲兵快马来报:

“大帅,北边有敌骑,有大队敌骑”

他赶过来的时候,中军已经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这个规模的骑兵,不会少于万人,而且已经接近到了危险的距离。

收束兵马,准备迎敌,可辽镇的精锐正在和女真绞杀,虽然占据优势,可却没有办法吃掉对方,被拖在了那里。

左翼的步卒看到大队骑兵后已经是阵脚摇动,士气崩溃,如果不是军将们拼命勒束,恐怕就要溃散了。

出现在辽镇侧翼的骑兵是蒙古骑兵,数量不会少于两万,隔着浑河稍作整顿后,就开始向辽镇大军发动了冲锋,然后,辽镇军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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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六十八

主力被吸引在正面,侧翼被突然出现的大股骑兵冲入,下场很简单,全军崩溃

差不多四个时辰的战斗,辽镇的明军都是疲惫异常,李成梁对步卒的使用就是轮战,步卒勇气和纪律远不如家丁骑兵,所以不能让他们战斗太长时间,免得伤亡之后发生溃散,大明天下间的军将都是这么打,决定胜负的还是要靠自己的家丁亲兵,李成梁之所以号称天下第一,无非是手中家丁最多而已。

步卒疲惫,都在希望家丁骑兵打胜,家丁骑兵在那里围攻,战局正是处于上风并且缓慢走向胜利的趋势。

在这时候,人马疲惫,都有些放松,然后侧翼大股的蒙古骑兵杀过来了,家丁的主力都在正面,侧翼只有少部分的骑兵带着步卒,看到遮天蔽日的蒙古骑兵过来,侧翼的骑兵根本不敢接战,往往是簇拥着主将逃跑,家丁骑兵是主心骨,他们一逃,步卒们看到面前汹涌而来的鞑虏骑兵,如何能够抵抗,也都是溃散了。

几千、一万、甚至是几万,辽镇兵卒每个人都不知道来了多少鞑虏骑兵,他们只知道现在敌人不光是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敌人的骑兵现在不比自家的骑兵少,甚至还要远远多于,这样的状态下,即便是中军核心的家丁骑兵也开始慌乱。

此时,东虏女真的营地大开,兵马倾巢而出,扑向已经心慌意乱的辽镇中军,女真人的兵卒勇悍,他们也有千余名骑兵,直接就是冲了过去。

辽镇军崩溃了,秦得倚和李平胡两个人这次没有逃,或许是没有机会逃跑,他们在女真大部冲出来的时候,被卷入其中,再也没有回来。

李成梁想要聚集所有的家丁亲卫镇住局面,但却无能为力,溃散的兵卒将阵型冲的七零八乱,外围边缘已经是维持不住。

众人本来都指望着李成梁拿个主意,却没想到李成梁在马上呆若木鸡,也就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工夫,他好像是老了十几岁,几名家将头目彼此琢磨了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别,彼此通气,簇拥着李成梁就走。

双方过十万人在战场上,铺开的面积也是极大,尽管一侧已经崩溃,可想要杀到中军来还需要时间,李成梁的家丁簇拥他逃走,其余的军将也不会死守,眼下这个局面还不是死地,没到舍命断后的地步。

战场上的骑兵主力溃退,整个局面彻底崩盘,就连女真的步卒都可以追杀明军的精锐骑兵,尽管杀了一个之后,其余的可能就追不上,但满坑满谷的步卒则是杀戮的好对象,崩溃在不断的加剧。

围攻界凡寨的李如柏知道消息比本阵要晚一些,但界凡寨里死守的女真人倾巢而出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不对劲。

火炮对冲出来的步卒没太大的威胁,东虏女真又是占据据高临下的便宜,李如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不管不顾的冲打,一时间防御不住,直接被赶了下去,再整备力量准备再去打的时候,崩溃的消息传递到了这边。

李如柏倒是个孝子,没顾得自己逃命,先是纠集亲卫去救援他父帅,然后看到他父帅一干人已经逃出,自然跟着一起跑了。

步卒已经是彻底无法收拾,骑兵家丁也在半路上不断的溃散,辽镇疯狂逃跑的骑兵没看到身后的蒙古马队也是追得辛苦,马队的马匹在半路上不断的倒毙,都是脱了力,但往往是就地寻找空马继续追赶。

大营已经不能要了,大营中的辎重粮草也不能要了,尽快的跑回辽镇

京师收到战斗的详细经过已经是十一月初,建州女真部取得了这样的胜利,消息封锁自然放松了,沉的最深的眼线和那些散落的兵卒开始回到辽镇,他们带来了最详细的消息。

女真和蒙古的联军现在已经是突破了抚顺关,进入了辽镇,抚顺所也是陷落,辽镇的第二大城沈阳已经是直接处于最前线。

和建州女真联盟的是科尔沁蒙古,朵颜部和泰宁部的残余,以及白山黑水的蒙古部落大都加入了这个联盟。

实际上在三年前,奴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的时候,海西女真各部曾经联合科尔沁蒙古和建州女真作战,建州女真取得了小胜处于上风,他们本来应该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却没想到却因为同一个对手而结盟。

宰杀白马黑牛结盟,是最重的盟约仪式,已经类似于同生共死的合并。

这次战斗建州女真的确动员了过两万名男丁参战,不仅仅是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甚至连更北边的野人女真也有三千余人参战。

为了招揽这些力量,建州女真将自己积聚的财货这些年掳掠的战果,都是撒了出去,也招来了大批的力量,自然,这个生意并不亏,这次战胜之后缴获的辎重粮草,还有各色俘获,已经足够补偿前面的花销。

大胜之后,各部在赫图阿拉推举建州女真部首领奴尔哈赤为汗,为英明汗,这也代表着奴尔哈赤正式抛弃大明所封的建州卫指挥使和龙虎将军等官名封号,彻底和大明决裂。

原本辽镇大帅李成梁在关外和白山黑水之间威名赫赫,女真各部的贵人头目都是视之为神明天子一般的人物,辽镇的铁骑更是被认为战无不胜。

这一次,神话破灭了,大败明军的奴尔哈赤成为了女真人中的大英雄,建州女真崛起,海西女真本来心存芥蒂,甚至一直在和明军勾结,通风报信甚至骚扰袭击,可经过一次次的胜利,海西女真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加入建州女真这一边。

至于野人女真,他们生活在山中,仅仅依靠捕猎为生,虽然野蛮勇悍,可往往贫苦异常,只要给他们财货食物,往往就能得到他们心甘情愿的效忠和投靠。

科尔沁各部的首领莽古斯早就有汗王的称号,奴尔哈赤成为英明汗,两人并称有了共同的地位。

开弓没有回头箭,奴尔哈赤称英明汗,又在两河交汇之处大败明军,现在已经不是边墙外做个土霸王的事情了。

现在正是冬日,农活停歇,可以动员起来男丁力量,奴尔哈赤宣布对明“三大恨”之后,进兵辽镇。

辽镇主力溃散,境内空虚,正是攻入的好时机,蒙古和女真大军进入辽镇,抚顺所陷落,大军直逼沈阳城,蒙古军队一路去往铁岭卫,其余则是在各处洗劫抢掠。

不管是科尔沁蒙古还是建州女真,都没有什么攻打大城的经验,沈阳城和铁岭卫他们一时半会都拿不下,只能是抄掠没有什么防御的村寨和砖堡,铁岭卫和安乐州,是辽镇最靠北边的要塞军镇,拿下了这边,辽河河套就成了不设防的地带,可以直接从北边草原上侵扰沈阳和辽阳一线,拿下了这边,科尔沁蒙古可以从更方便的方向进入辽镇。

而沈阳城则是进入辽镇腹心之地的门户,正在要道中枢上,不打下沈阳,不管去往辽镇哪个方向,都有后路被截断的危险。

分守辽南副总兵孙守廉这时候倒是显出来了,因为他在后队,所以在前军大溃的时候,他来得及将自己的力量撤出,虽说也是溃逃,可走失的力量不多,而且李成梁本就不想让他带太多的兵马立功,结果孙守廉手里的力量还保存的完整。

孙守廉跑回辽南之后,沿着横贯辽镇东西的太子河一线设置防御,各个堡子和军寨都被他加强了力量。

科尔沁蒙古和建州女真主攻方向一个在西一个向北,辽南这边受到的压力少些,加上力量仍在,反倒是守的住。

这西虏和东虏一共才几万人的兵力,遮蔽做的并不是那么好,消息倒还是源源不断的送到京师这边来。

蓟辽总督和朝廷派的官员都是进入辽镇,广宁前中后各卫、各屯卫、辽阳各卫、以及海州卫等处,都是汇集兵马开始以在辽阳和沈阳一线布防,平稳住了局面,双方现在算是相持。

李成梁的一个儿子死在了战乱中,一个重伤,他的亲信军将另折损了四五人,损失的确是惨重,但荒唐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幕僚建议李成梁隐瞒,用财货贿赂女真和蒙古人,让他们先行退兵,然后在徐徐运作,将这个事情解决。

说这个建议的幕僚被推出去砍了脑袋,李成梁这时也是想得明白了:

“为今之计就是向朝廷求援,若再对朝廷隐瞒推诿,我李家莫说是保不住荣华富贵,怕是灭族之祸顷刻既至啊!”

“恨明无故杀我父祖,恨明掳掠我财产人口,恨明在我部作威作福”

王通笑着摇头看完了奴尔哈赤的三大恨,看完之后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对劲,也不知道这个感觉为何而来。

对于辽镇的失败,京师的气氛比较低落,但也就是仅此而已,毕竟辽镇距离京师还远,而且局面没有完全崩坏,接下来要做的是如何恢复了。

“老爷,陛下召见,请您速速入宫。”

外面有亲卫通传道。

九百六十九

自从界凡寨大败的详细消息传回京师之后,万历皇帝反而没有召见过王通,王通每日上朝,大家都是很机械的在向辽镇派出官员,进行布防,安定民心,王通身上的差事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除却情报之外,其他事没有干碍,也就没有人理会,只作这个人不存在。

按道理说,王通是这个辽镇败绩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对辽镇施加压力,辽镇不会去征剿建州女真,自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失败。

不过没人说什么,甚至没有人朝这一茬上提起,万历皇帝和田义也都是在按部就班的做事,甚至不少精力还都放在松江开埠上,朝局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气氛。

在今天,万历皇帝才召见王通,距离事情发生到了解情况,已经是过去了好多天,这也是一桩奇怪。

亲卫们紧张忙碌起来,有人准备马匹,有人为王通准备官袍,前几任指挥使,喜欢入朝穿朝服做文官打扮,王通则是穿飞鱼服,武人装束,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锦衣卫。

王通府邸面积不大,所以上马都是在大门外,王通走出大门,听到门边有动静,这些天他都已经习惯了,忍不住皱眉说道: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整日里在这跪着,你累不累啊?”

一名把总打扮的武人就在王通府邸门前右侧,正跪在那里,听王通说话,这人抬起头,带着哭腔说道:

“侯爷,辽镇那边局势已经坏了,我家将主请侯爷大人大量,给李家一条生路”

王通的表情猛地冷了下来,看到他这个表情,韩刚摆摆手,两名亲卫走下台阶就要过去将人架起,那武人挣扎着嘶喊说道:

“侯爷,我家将主对侯爷是恭敬的,请侯爷念在”

亲卫们可是不客气,已经有人拿着绳索要过去勒他的嘴,王通走下台阶,上马前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放了他,你可以回宣府复命了,本侯保李家无事,也让他整备兵马,到时候还要用到你们家的老底子!”

说完话上马,亲卫们已经松开了那个把总,那把总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等到亲卫们上马簇拥着王通离开,他才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碰碰的磕起头来,边磕头边泣声说道!

“侯爷大恩,侯爷大恩!”

王通上朝的路线是固定的,而且他不坐轿,路上行人看到先导的亲卫骑兵,就知道是王大人经过,自己也会闪避。

骑马的速度不快,王通在马上也不注意路边,都是在思索些事,走过一段街道的时候,猛听到身边有人大喊道:

“侯爷小心!”

和这句“侯爷小心”同时想起的还有“祸国奸臣”簇拥着王通的亲卫们有人抄起了挂在马鞍上的盾牌,环卫王通,也有人抽出刀向着那声音的方向冲去。

街面上的百姓本来就是正常的闪避,没曾想这边突然动了刀子,立刻是吓得四散,在京师这等事也都是有经验,就近找个院子宅子什么的先藏进去,等事情过了再说。

王通手已经放在了火铳柄上,那边已经大喊“抓住刺客了”,正混乱中,却看到外围有人举起了刀。

刀身狭长,这个规制一看到就知道是沙东宁的刀,王通亲卫中除却制式的兵器之外,还允许他们携带自己习惯使用的武器,沙东宁随身佩戴着倭刀,倭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刀身上穿着一个馒头。

“侯爷,那刺客丢的是馒头!”

沙东宁面色古怪的说道,他在亲卫的外围,路边有人丢出东西来,他下意识的就抽出刀去格挡,想要挑开,却没想到刀居然刺中了个馒头。

“刺客!”已经被扯到了王通的面前,还有几个浑身颤抖的有如筛糠一样的人也被揪了过来,那“刺客”看着倒是个书生打扮,其余颤抖的人都是掌柜、小二的模样,还没等那“刺客”说话,掌故打扮的先哭诉道:

“侯爷饶命,此事和小民没有一点关系,谁知道这混帐东西想要对侯爷不利,和小店没有一点关系啊,都是这混帐”

其他人也都是一般的说法,还有人挣扎着要动手,这个场面倒是很容易能看明白,那人应当是临时起意拿起手边的食物丢了过来,店家跟着连累,王通摆摆手,示意放店家一干人走,低头问那个“刺客”道:

“你为何如此?”

“你这个奸臣,要不是你,辽镇局面怎么会崩坏如此,辽镇百姓又怎么会被鞑虏这般荼毒!”

这书生说话的口音王通能听出来些,和李如松很像,也就是带着辽东军话腔调的官话,应该是辽镇那边出来游学的书生。

书生总比百姓看得多些,自以为懂得也多些,眼下辽镇的局势在官面上和王通没什么关系,但稍微懂得官场政局,分析一下就能得出谁是始作俑者。

方才散去躲藏的行人们慢慢又是出现,一些胆大的甚至都凑了过来,想要听听发生了什么,那书生言辞激烈的斥骂,谭大虎已经是火了,直接解下刀鞘就要上前动手,王通喝住了他,却从沙东宁的刀上拿下了那个馒头,摇头淡然说道:

“这是上好白面做的馒头,城内城外多少人吃口这个就当是过节了,你居然随手丢过来,放了他。”

说完这句,王通将馒头丢了下去,那书生开始是或许心中愤怒,等被如狼似虎的亲卫抓住,就已经是恐惧万分,强撑着说出那句话,身子都还是发抖,没想到突然被放开,馒头又被丢还,他下意识的接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通没有继续和他计较,只是继续上路,那书生呆呆的站在那里

跟在王通身旁的齐武心思相对细腻些,他能看到王通面沉似水,似乎有些不快,他打马靠过去,开口说道:

“侯爷何必跟那酸子一般计较,不过是无知书生,想借着侯爷的慈悲宽宏给自家扬名罢了。”

王通沉默了一会,低声开口说道:

“他说的也没错,辽镇百万军民遭此磨难,始作俑者的确是本官。”

“侯爷那里话,李成梁号称名将,却被鞑子打的这样惨,这是他自己无能,这件事明明是个大功劳。”

齐武有些气愤的说道,王通无奈的笑了笑,又是沉默了会,却是抬头说道:

“今日小痛,是为了将来不痛,本官做的无错!”

说完一抖缰绳,加快了马速。

在皇城门前有小宦官等候,见到王通到了,连忙引领着直去御书房。

王通进御书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是点了灯,田义和邹义在边上伺候着,一个人在整理文卷,一个人在那里批注,王通请安见礼,万历皇帝才抬起头,从奏折上移开了注意力,叹了口气说道:

“起来说话就是,辽镇一日三急报,每日都有村寨被掳掠,都有军民死伤,转眼之间,局势败坏,当日败绩传来,你说恭喜陛下,现在呢,你有什么说法?”

王通谢恩起身之后,听到万历皇帝这么问,稍微顿了顿,注意到邹义和田义两个人都看向自己,不知道为何,王通第一反应不是这句话该怎么回答,而是觉得内廷和外朝为何名姓上这么巧,要不然就是全姓张,张鲸、张诚、张居正、张四维等等,现在又是两个名字带“义”的,一恍惚还是收回了思绪,王通郑重其事的说道:

“臣依旧是恭喜陛下,陛下大喜!”

“王通现在不是打机锋的时候局势糜烂成这样,何喜之有土蛮和女真这是多少兵马,辽镇现在又是元气大伤,眼下是要收拾这个局面,不是说什么恭喜!”

万历皇帝猛地把奏折丢在了桌面上,在那里怒喝起来,御书房的门被开了一道缝,有人看了眼又是关上。

王通没有跪下请罪,反倒是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

“陛下,自万历六年以来,大明就一直在杀鞑子,蓟镇在杀,虎威军在杀,边军在杀,团练们在杀,现在到了把他们杀干净,一劳永逸的时候了,自此之后,北地边境可有千年太平!”

屋中寂静一片,万历皇帝看着王通,想从王通脸上看出些什么,不过却只看见从容和淡然,甚至没有激动,王通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慷慨激昂。

“陛下,俺答部称霸草原,拥众近十万,下场如何,还不是在官军面前灰飞烟灭,土蛮和女真算得什么,臣自请领兵,为陛下,为大明平定乱局。”

这句话说完,御书房中又是安静了,田义看了眼身边的邹义,邹义却是低下了头,万历皇帝看着王通,脸上的愤怒已经不见,神情变得很复杂,沉默了一会,万历皇帝身子向前倾了倾,开口问道:

“王通,这次大军出征,你真的想要为帅吗?你可想明白这次带兵的后果?”

王通没什么迟疑,开口说道:

“臣愿领兵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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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

王通这么坦诚的说自己愿意领兵出征,万历皇帝盯着王通看了好久没有出声,御书房中,田义和邹义都是停下了自己的活计,低头垂手,不敢说话。

沉默了好久,万历皇帝合上了自己面前的奏本,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拿个章程上来,由你带兵去辽镇!”

王通肃然答应了声是,御书房中的气氛很怪,也没有在这里继续下去的必要,说完这句之后,王通就是躬身行礼告退。

到了门口,刚要转身离开,万历皇帝却又是叫住了他,开口问道:

“王通,你真心要领兵去辽镇吗?”

“陛下,臣一片真心。”

万历皇帝摆摆手,再也没有说话。

京师有个段子,说是天津卫和江南的富豪都是娇妻美妾,谁家妻妾少于十人,都不敢在外人面前夸耀,可万历皇帝不过是一妻一妾,这日子清苦的很。

话虽然刻薄,说的却和真实情况差不多,万历皇帝和郑皇后几乎是小夫妻的日子,整日里在一起,偶尔李德妃那边会去一次,其余的嫔妃根本不怎么关注。

万历皇帝回到寝宫之后,神色很是疲惫,郑皇后伺候万历洗漱更衣,等安顿下来,才轻声细气的询问:

“皇上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田义说王通居心叵测,不安于如今的地位,想要博取更大功业,做操莽一样的人物,所以才主动请命去辽镇,抓军权,抓功业!”

郑皇后也是皱了皱眉,不过随即坐在万历皇帝身边,柔声说道:

“皇上,臣妾冒昧说一句,以王通的心性本领,如果真有这个叵测的野心,恐怕也不会这么明白的和皇上提出来吧,这样做,岂不是为自己招祸,而且田义能想到的,王通怎么会想不到?”

万历皇帝喝了口果子酒,摇头说道:

“邹义就是这么讲,他说王通知道自己说出来这个或许会招祸,但因为对朕的忠心,因为对大明社稷的忠心,所以才光明正大的提出来。”

郑皇后抿嘴轻笑,又是柔声问道:

“皇上怎么看呢?”

“辽镇出了这样的事情,倒是让朕觉得,什么边镇精兵,什么宿将,全都是糊弄人的,就和那戏台上一样,表面功夫做足,等王通一出来,他们都成了假的,可这次辽镇局面败坏成这个样子,必须要派人去收拾,最让朕放心的人就是王通,他去了,搞不好真能和他说的那样,彻底平定边患,杀光鞑虏。”

说到这里顿了顿,郑皇后知趣的接过果子酒,又拿来一盏茶水,万历皇帝继续说道:

“但朕最不放心的就是王通,将大兵放在外臣手中,就算是千次万次没有出事,但有一次出事,那就是社稷倾覆的大祸。”

郑皇后迟疑了下,柔声建议道:

“皇上,王通前几次领兵,都是特事特办,没有什么规矩可以依靠,但这次不同,皇上可以按照祖宗制度办理,祖宗制度说文臣统兵,武将带兵作战、内官监军,三方互制,皇上选个放心的文臣统率,可靠的内官跟随,这不就可以放心了吗?”

“大体的意思是,归化城那边的团练可以整编出两个团,天津卫当地的乡勇护卫可以整编出三个团左右,加上虎威军自己两个团,虎威军规制的部队可以有六个团,然后商团武装和归化城的城傍都可以利用,四千骑兵没什么问题,蓟镇可以出一万五千兵,宣府怎么也要出五千,大同那边两千骑兵总能派的出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王通和吕万才、李文远、杨思尘几人在自己的书房中,任谁都能看出王通很兴奋。

“辽镇虽然大败,可大城仍在,腹地仍然掌握在自家手中,各处兵马只需要负担去往辽镇这段路程的粮秣,其余的辽镇自己的存储就能够供给这次征伐,自然不会让他们白忙,科尔沁和女真人的财货就可以用作酬劳,老兵们可以按照在归化城的规矩退役,分给他们土地田宅甚至奴隶,有这些做诱惑,各处的军将兵丁肯定会踊跃向前杨先生,你现在拟一个帖子,明日派人送到天津卫去,让三江匠坊和张世强、孙大海那边点检库存,先看看火器、大车和弹药的存储,毕竟这次要新装备几个团。”

杨思尘和边上的吕万才对视一眼,起身点头答应了,直接在书案上摊开纸笔开始写起来,吕万才手中的折扇合起,在手心上敲打几下,沉声说道:

“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外人,吕某的话也就摊开讲了,兵事凶险且不去说,王兄弟乃是当世名将,这一去必然是旗开得胜,可王兄弟想过没有,这一去若是败了,已经经营起的局面就烟消云散,若是胜了,这么大的功业,王兄弟如何在朝中,如何在官场自处?”

王通将东征章程的草稿放在桌上,听着吕万才的陈述,他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吕万才又是说道:

“王兄弟北征归化,回来之后什么待遇难道忘记了吗?这次若是胜了,功勋不次于归化,两者相加,还有何爵位可赏,难道要封王了吗?”

王通笑着摇摇头,开口却说道:

“没想到吕兄对我这么高看,兵马尚未动,你就已经是认为我此去必然大胜了。”

“唉,王兄弟,此时不是说笑的时候,你以为如今陛下和你还是虎威武馆那时,早就不是了,现在圣裁决断,容不得身边有你这等人,难道为兄还要把话说的更明白些,你已经功高震主,万不可再这么下去了!”

吕万才越说越是直接,他已经有点急了,杨思尘在边上放下手中的毛笔,躬身说道:

“侯爷,吕大人说的对,侯爷这次再领大军出征,所获功业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有莫大的风险,还望侯爷慎之!”

“王大人,你如今也是有妻儿家人的了。”

杨思尘说完,一直在边上沉默着的李文远闷声说了一句,王通摇摇头,开口问道:

“我已经和天子请旨,现在你们又说这些,难道这是能推却的?”

“有何不能推却的,侯爷你装病就是,想要做出个突然重病的样子来法子多的是,到时候陛下那边不会责怪,顺水推舟也未必!”

吕万才说的干脆利索,王通低下头沉吟了一会,抬头又是问道:

“如果不是我去,其他人率军去往辽镇,会有什么情况,会剿灭鞑虏吗?会将鞑虏赶出辽镇吗?”

没想到王通问出这个问题,众人一时间都是沉吟,虎威军的确是强,可李虎头、谭兵等人率领着去战场上,能不能打出王通率领的战绩,谁也说不准,吕万才和杨思尘都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李文远倒是没有偏向自己的儿子,他开口说道:

“现下,李成梁已经吃了败仗,没了统兵的精气神,其余各镇最多守成,再下面的人做将领可以,却不是帅才,一次两次或许能胜,但大战打起来他们却不成。”

王通笑着点点头,迟疑了会,在那里组织措辞,开口说道:

“此次辽镇败绩,追根溯源,是本官在这里策动,局面如此败坏是李成梁和李家的罪过,可本官却不去收拾,反为了个人得失任由起发展,那就是本官的大罪过了,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明,也对不起自己。”

听到王通这般说,吕万才长叹了口气却是不说话了,王通又是说道:

“这次出兵,本官也有自己的理由,却和什么权势地位无关,本官现在富甲天下,封侯拜将,娇妻美妾,什么也不缺,本官对天子忠心耿耿,也没什么非分之想,但还是要去领兵去平定辽乱。”

吕万才摇摇头,叹气对身边的李文远说道:

“老李,你这边和我这边都想想办法,把那句没有‘非分之想’传到上面去,多少也算是个周全。”

李文远点了点头,王通笑着说道:

“看来今年又不能在京师过除夕了,我去关外,京师的消息你们还是要帮我打听着,也要将京师的局势压住,不要生出什么莫名的乱子。”

吕万才苦笑一声,拱拱手说道:

“这个自然,大家能有今天都是王兄弟提携,大家一体。”

王通伸手点了点他,开口说道:

“你这人活的太累想得太多,本官在这里和你们打个包票,不会有事,放心就是!”

听到王通这么说,屋中几人都是一愣,吕万才摇头说道:

“以往听王兄弟你这么讲,我这心也就安定了,这次还是没底,还是没底。”

王通没有继续相劝,去关外打女真人,将他们彻底灭亡,将他们彻底吞并,想到这个,让王通热血沸腾,他的历史知识再怎么浅薄,王通也知道满清在华夏做过什么,又让华夏有了多少年的黑暗,让汉文明落后了其他文明多少,追赶的又是多么辛苦,又是花费了怎么样的代价,现在,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就放在自己眼前,自己可以改变历史!

九百七十一

万历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万历皇帝下旨,加次辅王锡爵兵部尚书衔,总督辽、蓟、宣、大四镇,督师辽事,拜王通为统兵官,总领虎威军以及蓟辽宣大并团练乡勇各路兵马,任命司礼监随堂太监陈矩为监军。

文臣率领,武将带兵打仗,内官监军,这是大明标准的体制,王通几次领兵都是绕开了这个规制,这次却是要按照规矩来了。

监军这里倒是好说,司礼监和御马监一干人都是多次出任外差,但御马监这边和王通太熟悉,所以直接在司礼监挑人,这陈矩和田义颇为相得,号称是“方正夫子”,乃是随堂太监的首席,被选中监军。

这文臣督师颇为难选,按照道理说,既然是武事,那正是兵部尚书的本管,可区区一个兵部尚书怎么能在王通面前抬起头来,兵部尚书毕锵坚辞不肯,其余一干人也是畏缩,说是文臣比武将大,可真在外面,那王通发起狠来,要做什么混帐事,谁能奈何了他,还是不要去招惹这个麻烦的好。

到最后还是王锡爵自告奋勇,内阁次辅王锡爵在这十几年的文臣中算是个标准的异数,敢说话,敢任事,讲道理,既然无人敢去,申时行又是首辅不能离京,许国的年纪太大,王锡爵也就自告奋勇。

王锡爵一出面,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感觉这个职位还真就是王锡爵才能做,也就是他那大胆直言的脾气才能对付得了王通。

“诸位,王某这次去辽镇是为了平乱拒敌,不是要和定北侯争权相斗,各位还是慎言吧!”

因为乱琢磨的人太多,王锡爵都顾不得什么宰相气度,直接挑明了事情。

王通如今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又有定北侯的职位,但他目前的衔头和官职,在程序和阶级上都没办法去指挥四镇以及各路兵马。

以往的例子,都是文臣指挥若干个总兵副将,文臣下设一总兵,总兵再统领若干下级军官,王通此去辽镇,最起码要有两个总兵,三个副将,参将游击等更不必说,王通仅凭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职司是指挥不了的,因为这次的规制,统率和指挥其实都是王通一人来做,其他二人只是在走程序而已。深一层说,王锡爵的总督各路,只有在非常时刻才真正生效,平日里他只是名义上高于王通。

在这次的大军中,王通最起码也要有个五军都督中某军都督的衔头,以示于凌驾于众将之上,统领起来才算是理直气壮,这实际上就是和开国以及靖难时候一样,类似于徐达那种,开幕府为大将军大元帅的意思了。

不过朝廷仅仅是在旨意中提到了“统兵官”“总领”,官职什么的并没有提级,也就是说,王通就是以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去指挥各军。

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正三品,又有侯爵身份,在武将阶级中也算是身份高崇,奈何从蓟辽宣大四镇,正三品以上,侯爵身份的就有六个,李成梁的爵位已经是国公,平级如何指挥,如何指挥调遣高一级的。

看到旨意,京师士林颇有议论,也有幸灾乐祸的人心想朝廷这就是给王通一个难看,但明白人都没有说什么,王通已经权重若此,实在是不能再给衔头了,要不然大胜归来,封赏都是难事。

还有一桩,就算是蓟辽宣大四镇的军将有品级高过王通的,王通的军令,他们谁敢不听,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而且这次征调兵马的核心队伍并不是边镇兵马,而是天津卫的虎威军,谁人不知道王通在天津卫训练出来的虎威军乃是大明第一强军,尽管如今虎威军的营官是李虎头,但王通用起来也是方便。

归化城乡勇团练抽调三千二百人,按照虎威军规制编练成两个团,京师快马下旨,令其即日从归化城出发,辽镇汇合,天津卫乡勇团练抽调四千八百人,按照虎威军规制编练成三个团,即日起汇合虎威军一同训练,整军备战,从归化城精选骁勇护卫骑兵共一千人,编入虎威军马队。

虎威军如今一共是七个团步卒,合计一万一千二百人,又有骑兵两千,又有炮队一千五百人,有炮七十八门。又有辎重营三千人。

虎威军一共七个团,原本第一团团总李虎头,团副历韬,第二团团总谭兵,团副孙鑫,现在又有五个团的团总团副位置,万历皇帝却给了王通最大的权限,口谕上说“且和营官李虎头议过,名单报上来便是”

王通的亲卫并不是大明的那种惯例,亲兵家丁都是统领兵马中最精锐的力量,是战场的核心,王通的亲卫则是军官的后备队,他们在王通的身边学习和历练,格斗和护卫的工作自然也做,但学习如何统率和指挥才是他们的最重要的。

这次新编五个团,王通的亲卫也被推荐到了各个团的位置上,第一团团总仍为虎威军营官李虎头兼任,团副却由谭大虎担任,第二团团总为谭兵,这次谭兵也被提拔到了副营官的位置上,第二团团副由鲍二小担任,第三团团总为历韬,团副为谭二虎,第四团团总为孙鑫,团副为李小彪,第五团团总为陈大河,团副为柳三郎,第六团团总为韩刚,团副为谭弓,第七团团总为谭剑,团副为齐武。

虎威军骑兵设一游击,由马三标担任,莫日根、巴图、赤黑等人都成为了中层军官,虎威军炮队设置一游击,由木恩担任,炮队副将为千总,由张武担任,第五团团副柳三郎兼任辎重营营官。

原来第一团和第二团的中层军官和士官以及老兵,这次都是被提拔起来,因为有五个团新设,所以除却团副之外,还有第二团副和第三团副的设置,原本虎威军的老兵和士官、中层军官都是被提拔起来,充实到各个团的军官位置上。

有人也担心,说这样的设置,看似考虑全面,实际上却是摊薄了虎威军最核心的力量,不过王通这边却没有这个担心,不管是归化城那边还是天津卫这边,团练乡勇实际上已经按照虎威军的操典训练了多年,而且本就是以老兵为骨干训练出来的。

各团团总团副的安排,实际上还是以虎威武馆出身的人为主,王通亲卫为辅的架构搭起来的,对这样的安排,朝廷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比较特殊的是沙东宁,沙东宁年纪比李小彪还要大,也有他这个年纪难得的沉稳和成熟,不过他却不愿意来虎威军效力,甘愿在王通身边为亲卫,沙东宁主要是考虑到了沙大成的船队,如果去做了军将,和王通关系远了,自家的船队获得的庇护也就少了许多,不如时时刻刻拉近关系。

也就是因为他这个考虑,王通才任命了柳三郎作为团副,要不然柳三郎还是留在天津卫继续统领三江商行的护卫队,至于谭弓和谭剑,他们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壮年,而且归化城的部队也是他们带出来的,熟手做事更加放心。

至于亲卫方面,沙东宁成为王通的亲兵统领,吴二和史七都成为副统领,又在归化和天津卫拣选了一批出色的少年补入。

虎威军扩充到了这个规模,李虎头被加了总兵衔,谭兵为副将,其余团总都有参将的衔头,监军蔡楠这边还是御马监办差的宦官,可实际上他已经算是镇守太监了,在御马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各项公文中,掌印、监督和提督三名太监之后,蔡楠排序紧随其后。

此外,大同镇参将马勇率骑兵两千,宣府游击李三石率骑兵一千五百,蓟镇副将杨进率蓟镇步卒一万,会同辽镇各路兵马,目前来说,这次去往辽镇的大军已经是超过了征伐归化的规模,应当过五万之数。

边镇不是太平就是败绩,内阁和户部难得的可以将划拨给各处的军费抽调出来,投给了这次的大军身上,大笔的银子投给了三江匠坊和归化城,用作开拔的费用,军饷军费还有装备的费用。

忙忙碌碌的,时间也就进了十二月,辽镇那边的局势又是变坏了一点,但没有崩溃,看到了建州女真从辽镇掳掠来的大批财物,一直在观望的女真和蒙古其他部落,也都是动心了,开始纷纷的进入辽镇。

女真和蒙古方面力量的加大,在辽镇东部处于守势的明军处境变得越来越窘迫,不过从辽西调来的兵马渐渐顶上,辽南那边也开始动员,敌我力量对比不至于失衡,一点点的在退,但不至于崩坏,每个人都在等着援军过来。

万历十五年腊月十五,京郊举行大典,为大军壮行,王锡爵、王通、陈矩三人以及一应军将都是出席,除却归化城的两个团刚刚出山西入宣府之外,其余各军都已经准备完毕,大军出动!

王通临行前对妻妾苦笑:

“今年又不能在家过年了。”

九百七十二

这次东征的大军架构,王锡爵高居其上,王通在下,陈矩在王通之侧,外人看来这是圣上制约王通的平衡之策,军中王通行事必然处处受限,不能随心所欲。

所谓皇帝老儿天天吃白面馒头就是如此了,不知道真相,在那里凭着一知半解的知识胡思乱想。

自京师去往山海关,一路上王通和王锡爵相处的颇为融洽,来自司礼监的陈矩也是客客气气,本份异常。

陈矩从前在礼仪房办差,知道王通的煊赫和宫中的名声,不过了解的没那么深,这次得了这个监军的差事他也是差异非常,因为司礼监出和武事相关的外差,都是镇守某处,如南京和凤阳,要不然就是在边镇充当监军,这个则和镇守区别不大,属于政务官。

但这次大军征伐,照理都是御马监选人,却点了他这个司礼监的过去,实在是让人糊涂。

临走之前,少不得司礼监掌印田义要叫来聊聊,说的是此去辽镇,你要盯紧了王通,不要让他做什么不法之事,也要仔细看看,看看这王通有什么不轨之心,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吗?因为御马监那干人在王通面前连头都抬不起,也就是咱们内廷中枢的出去才能有分量。

说的这个,让陈矩凛然,心中也是暗想,你们三位去岂不是更有份量,何必让我去冒险倒霉。

田义倒也说了另外一番话,说你盯着看着就是,心中存着忠义,莫要忘了大义,也就是了,其他的事情要少管,咱们宫内的人出去,往往自觉地高人一等,好耍耍威风做派,在王通面前,你千万别搞,要不然直接小心脑袋。

掌印谈完,提督东厂的邹义倒是也过来聊了聊,邹义谈话就和气了许多,他从前是御马监的老差事,对监军武事颇为了解,在这里提点几句,然后随意说道,能和王通一起出去办差,这是你的福气,要好好把握。

陈矩的年纪比田义和邹义都要大,在宫内也呆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二位大太监不是一个派系,两个人说的话立场果然也有不同,但立场不同归不同,可话中有一点意思是明确的,不要得罪王通,王通你碰不得。

得出这个结论,陈矩自然是小心翼翼,大军开拔的几天后,陈矩也看出来了门道,他这次监军,也在禁卫和禁军中拣选了千余人作为亲兵,这也是规矩,监军手中如果抓不到足够的力量,那在军中说话谁肯听。

禁军禁卫,在京师那是横着走,一干悍卒谁也不卖帐,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和京营打架都是常事,偶尔去地方,地方上也被欺负的够呛,这次东征大军,都是各处地方兵马,没曾想来到之后,禁军禁卫都是老实的很,对谁都是客客气气。

陈矩在宫中这么多年,禁卫禁军什么德性他心里明白的很,断没有这么和善,怎么这里就转了性。心中纳闷,就把带队的一名千总叫过来问话,那名千总说的实在,这可是定北侯的军中。

要是乱来,脑袋就没了,再说了,家人都在京师,若是得罪了定北侯,锦衣卫来找麻烦也受不了了,而且回到宫中,邹公公、赵公公要是发作起来,还是要倒霉。

飞扬跋扈的禁军禁卫,居然被王通吓成了这个样子,陈矩对王通是何许人,又是多了几分了解,处事也是越发的小心起来。

虎威军直接去往永平府和蓟镇军会合,王通等人在京师郊外誓师的时候兵马只是宣府大同赶过来的骑兵、本部亲卫以及王锡爵和陈矩的属下。

监军蔡楠这次也是随行,他来到之后就是成为监军的副手,他的地位摆在那里,蔡楠对陈矩客气归客气,陈矩也使唤不动他,军中索性称呼蔡楠为副监军,实际上,蔡楠来到军中,立刻成为了王通幕首的角色,说谋主不太恰当,不过幕僚文书该做的事情,蔡楠却是总领。

大军在腊月二十三的时候,在永平府城卢龙汇合,在这里停驻三天,等归化城那边的两个团赶上,然后大军再一同进发辽镇。

王通身份不必说,王锡爵是当朝次辅,陈矩也是司礼监的太监,永平知府小心翼翼的伺候,在蓟镇那边的总兵历云来少不得也要过来一次,和自家刚刚做了团总的儿子见见面,也和诸位大人沟通一下感情。

按照王锡爵的意思,辽镇局面如此,就不要弄的这么轻松写意,酒宴之事还是罢了,不过王通却都是答应,而且欣然出席,让王锡爵很是纳闷,若是旁人,王锡爵早就是胡子翘起,指着鼻子大骂了,但他知道王通百战百胜,不是一个懈怠荒诞的人,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也就跟着去了。

等历云来回返本镇,蓟镇副将杨进率领大军留下,归化城的两个团也赶到了,让王通没有想到的是,谭将居然也来了。

和上一次王通见时相比,谭将已经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须发大半都是白了,现在的谭将,已经实实在在是个老人。

旁人倒还罢了,王通确实发了脾气:

“你这等身体,去天津卫休养也好,在归化城歇着也好,来这里折腾做什么,要顾着自家的身体!”

谭将却是很平静欣慰的神色,欣慰自然是看了自家两个孩子都做了团副,平静却是很看得开了,他笑着说道:

“老爷出阵,这次去往辽镇定然我大明军界的无比盛事,属下就算不能参战,能够亲见也是足够。”

王通也说不出什么太多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就让谭将按照从前的模样,跟随在自己身旁,还是做亲卫头领,当然,具体的差事都有人做,不需要谭将操心,谭将这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了。

不过安顿了谭将,谭将少不得要和谭大虎和谭二虎聚聚,谭兵等人也要和他们相聚,在启程的前一天,王通在帅帐中聚会诸将,不要说是虎威军的团总团副脸上有兴奋之色,连大同和蓟镇的一干人也都是颇为高兴,大家毕竟在归化城并肩作战,而且还取得了那样大的胜利,此次重聚,自然欢欣鼓舞,倒是宣府来的人有些纳闷,心想这帮人的关系为何这么好,自己来这边好像是外人。

这次军议,无非是安排下行军的顺序,值守的轮班,以及各家情况的汇总,大家都是按部就班的禀报,接受安排。

实际上这等事,按照规矩是王锡爵总管,不过王锡爵却看得开,直接坐在王通的左首边,笑嘻嘻的看着王通来做,当他看到王通有条不紊的安排,下面的人各个凛然听令之后,脸上也有惊讶的神色,监军陈矩倒是口鼻观心,老实的坐在右边。

这二位来帅帐也是应当,王通也没过多的观心,他注意到的是,在军帐中谭姓军将的神色都不太对,只有谭将颇为坦然,谭大虎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谭二虎脸上甚至有悲戚之色,遮遮掩掩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不过散去之后,谭剑就是求见,说明了这个原委。

“大哥在满套儿回去后,身体就不行了,偶尔还吐血出来,这次路过大同,找了名医看过,说是多年的旧伤累计,还有内病发作,怕是没几个月了”

王通听到这个,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大哥自己应该猜到了,所以才一定要跟着过来,他这段时间特别忙碌,小的们劝他也是不听。”

王通一时间也是无话可说,到最后说了一句:

“老兵想要死在战场上。”

王锡爵和陈矩本以为行军辛苦,却没想到这次行军并非如此,倒不是勒索沿途府县,在地方上骄奢淫逸什么的,而是装备上。

天津卫专门为王锡爵和陈矩准备了两辆大马车,原本这等马车是为了蔡楠预备的,这次既然有这样的人物,少不得赶制出来。

马车车厢实际上就是个暖和而且装修豪华精致的小房子,人在其中,方便无比,马车车厢窗户都是用玻璃镶嵌的,采光颇为不错。

王锡爵和陈矩第一天见到,很是惊叹了一番,在里面怎么都是舒服而且供应充足,虽然饮食相对单调,但做的颇为讲究,王锡爵和陈矩也都是吃过见过的角色,能尝得出,这个手艺可不是军中搅和大锅菜的伙夫做出来的。

这样的行军非但不是苦差事,反倒是和出游差不多了,不过王锡爵却明白,对方这般做法,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好好呆着,安静些。

王锡爵还注意到一件事,虽然自己和监军住的舒服,王通的军帐却不比平常兵丁的好到那里去,而且吃饭的时候,王通都是到各处营地,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东西,快到山海关的时候,王锡爵在马车里自言自语的感叹:

“同甘共苦,这就是名将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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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三

走永平府过山海关,大军就是进入了辽镇,尽管辽东和辽北局势紧张,但辽西这里还看不出什么异样。

沿途各个堡子和千户所,以及卫城都是恭谨供应,从这些人脸上的紧张肃穆上,或许能看出些战争正在进行的痕迹。

锦衣卫和三江系统在王通的支持下,已经在辽镇布下了足够的眼线和暗桩,这时候都是发挥了作用,消息源源不断的传送过来。

“一直都是咱们辽镇的兵马出去救别人,现如今倒过来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类似这样的言语也是有的,大家听了一笑,也没什么理会。

千户所能拉出百余人能打的,一个卫差不多能有过千,本来按照王锡爵的猜测,王通从辽西一路向沈阳去,沿途精锐都要集中起来,这样才有足够规模的大军去和女真以及蒙古的联军对抗。

却没想到王通根本就不这么做,每到一地,都由军需官和几名军将张贴榜文,到人多的地方吆喝,招募忠勇之士。

要求自备马匹兵甲,给养可以向大军购买,但大军绝对不会供给,必须要接受大军的指挥,这等招募都是要给好处的,王通这边给的好处也是简单的很,战胜之后,包你有几十倍的利益。

条件先不说,你真要是跟随,这大军还有种种考校你的法子,过不了关,说明你不合格,也不要你去。

如此许诺就和没说一样,谁会当真,但敢在这样的条件下还敢来的,都是勇悍之士,辽镇这种军镇,尚武之风还有留存,看到这样的招募条件,固然是挡住了大批的人,可也有那等亡命徒和自负高强的人过来投靠。

不过走到宁远卫的时候,这样的人才招募了五百出头,按照王通这边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宣府游击李三石暗地里活动,能招募二百余人就不错了,李三石毕竟是李如松的亲卫头目,他可是李家将门的嫡系一脉,自然有人望,也算是担保。

人多是好事,王通却下了严令,严加考校,不合标准者坚决不要,这个做法弄得上下都很别扭。

是大家来给你卖命厮杀,而且你除了空口许诺之外要求还多,现在居然还嫌人多不够水平,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走过宁远卫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八了,大军行军速度不算慢,在路上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下来,王锡爵和王通的关系也近了不少,最起码到了可以闲谈的地步。

王锡爵快到五十岁,出身豪富,自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关外这边,正月里正是最冷的时候,王锡爵倒是不怕吃苦,给他配的那个马车也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去,其余的时候在几名家人亲卫的簇拥下,骑马在大军中乱逛。

毕竟是战时,又是行军途中,身为督师到处乱跑,安全也是个问题,王通少不得安排人护卫,但护卫的时候特别叮嘱,王督师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你们只管远远看着,不要上前干涉,免得闹的不快。

但王锡爵也没去煽动军心,也没去收拢人心,也不和军将们深谈,每日里就是看,就是询问,倒像是个看到新鲜事物的老小孩样子。

大军过松山,到了大凌河堡的时候,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了,沿途的堡子和城寨都是严阵以待。

但知道是朝廷兵马之后,供应接待什么的倒是周全,分守辽南副总兵孙守廉的人也到了这边,系统的介绍这里的情况。

现在在沈阳城下足有三万人,万余蒙古人,其余都是海西女真以及非建州女真的其他各部,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奴尔哈赤散布消息,说沈阳城内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粮食用具也都是无数,大明军将官员的女眷也有不少滞留在城内。

如果能打开城池,城内的财货女子,建州女真一概不取,分给众人,财货女子,这等诱惑让蒙古人和海西女真各部都是疯狂了,各自集中力量再沈阳中卫的城下,围攻攻打。

沈阳中卫是辽镇第二大城,城防坚实,而且城内又有足够的力量,粮草积储也是充足,想要打下来,一时半会也是很难。

现在的麻烦是,女真人和蒙古人用周围村寨搜罗来的汉人为先锋,用俘虏的那些辽镇兵卒制作攻城器械,这攻守之战,守城的一方越打越是艰难,在城内驻守的却是辽镇副将马林还有他本部的兵马。

李成梁以及他的子侄倒是都退回了辽阳整备后,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桢是在辽阳又率领三千精锐回到了沈阳。

这也说明围困沈阳城的那些人围得并不是那么严实,不过接下来孙守廉几次派人进去,却是很难了,甚至还有人折损在城下,这能看出来,围城攻城的水平在逐渐的提高。

蒙古各部的联军主力则是放在铁岭卫和安乐州三万卫那边,扫平了这两个障碍,辽东和辽北的草原就连成一片,但铁岭卫和安乐州三万卫那边却还有力量,因为李成梁出兵的时候,这两处是关键又扼守后路,所以给他们留足了兵马,这次东蒙古各部的联军虽然势大,可能攻城的人都放在沈阳城下,这边凭借坚城守御,也能撑住。

这两面的局势可以说成是明军稍弱的相持,可如果看到奴尔哈赤的建州女真的活动,就不会这么想了。

现在是奴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率领建州女真四千人还有野人女真三千人,在沈阳以东连山关以北的区域进行扫荡。

拔除一个个辽镇明军的堡垒和要塞,这些堡垒要塞守军不多,周围又有村寨,打下来不花多少工夫,又能从其中得到大量的补给,这实际上是巩固自己的占领区,有个很不好的消息,就是有些本地的大户土豪,索性是加入了建州女真的队伍,更不好的消息是,连山关实际上已经在太子河的南面,孙守廉沿着太子河两岸堡垒设置的防线实际上已经被突破,现在各个堡子不是陷落就成了孤城。

而奴尔哈赤则是在赫图阿拉,一边休整建州女真的精锐力量,一边用在胜利中抢掠的财货去招募野人女真,又对海西女真和蒙古各部那些仍在观望的百般利诱,不断的加强自己的力量。

这个消息对王锡爵来说不是秘密,听到了这个通报之后,王锡爵的到处游荡看新鲜的心情一下子没了,开始变得忧心忡忡,王通对这个并没有感觉怎么惊讶,倒是和蔡楠私下聊天的时候议论奴尔哈赤,这个人年纪虽然不大,可心思却不小,这一步步的经营,图谋的可不仅仅是什么“英明汗”。

王锡爵沉默了几天之后,大军到了海州卫,海州卫和盖州卫一北一南,扼守住辽西走廊,过了海州卫之后,就是进入了辽镇的腹心地带。

在海州卫的时候,李成梁就派自己的儿子李如柏前来迎接,实际上按照王锡爵、王通和陈矩三人的身份,李成梁不亲身前来,那就是大大的失礼。

王通或许不挑这些,但王锡爵和陈矩见到李如柏的时候都是有些不快,李如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说明理由之后也送上了重礼,李成梁回到辽阳后就病倒了,一代名将,纵横北疆,却被原来的奴仆打了个这样的败仗,精神和身体一下子就是垮掉。

进入辽镇腹地之后,终于能感觉到战争的气氛了,敌人的游骑自然进不来,可辽镇溃退却有不少溃兵散落,有的人被收拢的,有的人却散落为匪,在地面上胡作非为,他们的打算也简单,先快活一阵,到时候再回去从军就是,除了这等人,还有一些,就是本地游手好闲的人,看到局面崩坏,没有人顾得上地方治安,他们也闹腾了起来,趁火打劫不说,还和那些乱兵勾结,为祸更巨。

大军走了一天不到,因为看到朝廷这支军队的纪律严明,沿途村寨有不少过来哭号告状的,都是说匪患猖獗,请大军剿灭。

对这个请求,为民考虑,的确应当剿匪,为大军想,也犯不上在这里耽搁时间,王锡爵还以为是个两难的处置,王通却简单的解决。

现在跟随大军招募来的骑兵,被王通称之为“义勇”的人们已经有了近千人,王通把这些人都给集中了起来,派人说道:

“一个土匪的脑袋二两银子,土匪身上的财物归你们所有,杀良冒功者斩首,举报杀良冒功者得被举报的财货,大军不会等你们,处置完之后,追上来吧!”

这番话还被写成了布告,在沿途各个村寨散发宣讲,一个脑袋二两,这可比军功都要丰厚了,再说,义勇们都是勇悍精强之士,杀杀败兵无赖还是有把握的,莫说是他们,连沿途村寨得了这个消息之后都是行动起来。

先交上首级的是距离大军最近的一个村子,五颗脑袋,十两成色上佳的现银发下,众人的热情猛地高涨起来,猖獗了一段时间的匪患迅速被肃清,王通这边也就是花了不到三千两银子。

辽镇的中心辽阳城,马上就要到了

九百七十四

距离辽阳城还有一天半的路程,散布在沿途各处的义勇骑兵都是跟上了大军。

别的地方不说,海州卫到辽阳的沿途各处,匪患被清剿一空,在现银的诱惑下,那些败兵和土匪已经不是祸害,而是有利可图的猎物。

东征大军给出三千余两银子之后,就不再支付,事实上,沿途的军镇也都乐意支付这笔银子,绥靖地方,一个脑袋二两可比派出兵马征剿要便宜很多。

正月里的辽镇的确是寒冷,不过来这边的虎威军士卒多次去往更冷的北疆,来自大同和蓟镇的边兵也是适应,至于宣府过来的那一干人,本就是辽镇的老底子,更是知道如何应对寒冷。

但王通这边毫不含糊,在防寒防冻上舍得花钱,军需在蓟镇那边大肆采购,兵卒们都能穿暖吃饱,每日还能见到油腥。

虎威军不必说,大同和宣府过来的人本就是家丁和标兵出身,对这个待遇是司空见惯,蓟镇那万余步卒可是苦日子过久了,能有这样的吃用,当真是士气高涨。

即便这样,每日行军依旧不是那么舒服的事情,但王通都是骑马领军,打马走在各个营头之间。

王锡爵和陈矩每日都在大车中呆着,士兵们对他们没什么感觉,可看到王通每日里和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衣甲,也在寒风中行走,联想到每日的吃用待遇,这个感觉就不同了,跟这样的主将一起,一切心甘情愿。

王通脸上还是抹着油脂,是动物油和药物混合起来的一种膏,颇有效用,这也算是主帅的一个特权。

“大帅,督师有请,请您过去叙话!”

正在巡视虎威军,却有一名军校骑马过来,恭恭敬敬的说道,王通点点头,朝着中军而去,王锡爵的马车正在那边。

从京师启程一直到现在,王锡爵和王通没说几句话,王锡爵一直到处走走看看,王通则是在忙碌军务,当然,监军陈矩也是如此,不过王通却始终有个感觉,王锡爵对自己没什么恶意,而且肯定会找自己谈一谈。

“王大人身为主将,自然要骑马领军,不过老夫身子却熬不住,王大人且进来说话吧!”

王通骑马到了王锡爵马车那边,看到王锡爵推开马车车门笑道,王通马上拱拱手,下马进了车厢。

车厢内棉垫裘皮,又有暖炉,为了照顾王锡爵的喜好,角落里还有焚香,味道清幽,名贵非常,这些倒不是虎威军的供给,王锡爵自己本就是豪富,这些做派都是有的。

双方坐下,王锡爵的随从沏茶完毕之后,又是退了出去,冬日行军每日里也是辛苦,能在这样的地方休息片刻,王通也感觉放松。

“老夫在京师的时候,只愿意坐轿,不愿意乘车,因为这大车颠簸的厉害,乍一见这大车,心里还叫苦来着,却没想到虽然有起伏,却没什么颠簸,真是神奇,不知道是如何做到?”

“下面用浸油的竹弓和铁条做衬,厢板又是两层,层和层之间又有填充。”

王通没有细说,这个大体上是减震的设置,三江匠坊那边的钢炉和水力机械合作,也能打出韧性比较好的钢条,不过耗费比较大,这个技术细节就没要和王锡爵讲了,王锡爵也是为了引开话头,而不是为了问这个大车。

双方喝了口茶,王锡爵果然开门见山的说了:

“王大人,这几日老夫看军需的账簿,咱们随行携带的粮草给养,按照如今这样的耗费,不在辽阳停驻的话,但走到沈阳的话,粮草给养就要用尽,老夫不曾参与军务,可觉得若是如此不如将每日购买牲畜的钱财用来购买粮食,这样就可以多用些时日。”

“不吃好的话,士兵们如何有气力打仗。”

王通的话内容有点硬,不过语气和缓,脸上带着笑容,王锡爵也不以为意,对别人军务指责,有这个反应也是应当,他也是笑着说道:

“王大人体恤属下,这的确是令人敬仰,不过,老夫虽然未曾参与过军务,可见过的也是不少,天下间这么多兵马,若是都像王大人你这般治军,恐怕大明的国库都没办法供应军费开销,现在这么靡费,如果到了沈阳粮草断绝,那可就是不是气力的事情了。”

王通笑着摇摇头,放下茶杯说道:

“督师也是为了全局考虑,王某这么说并无任何对督师不敬的意思,请问督师,那些吃不饱吃不好的军队可曾打过什么和王某这样的大胜。”

王锡爵一愣,也是摇头说道:

“王大人功勋盖世,这个天下人都知道,不过戚少保所练的蓟镇兵丁和其他地方兵卒没有什么区别,却也是百战百胜,这个你又怎么说?”

“说今后事往往做不得准,不过,王某在这里和督师讲,若是蓟镇还按照现在这个样子,戚少保留下的兵马五年之内就要废掉,可王某练的兵,维持这个规制,就会一直这般勇悍”

王通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全是自信,王锡爵也是一愣,毕竟他是文臣,对这等军务只是浅尝辄止的旁观,做不得准,王通说得这般笃定,倒是让他不好说下去了。

或许是看到场面有些僵,王通笑着补充说道:

“督师其实不知道,辽阳和沈阳两处,积储的粮草足够咱们这支兵马吃用十年,而且不用从百姓口中抢粮。”

“辽镇怎么积储了这么多粮草?”

王锡爵听到这个,思路却一下子被带歪了,如何为九边供应钱粮一向是朝廷的难题,辽镇也是整日里叫苦,却没想到居然能积储下来这么多的粮草。

“督师,这一路走来,你看他辽镇,兵卒也好百姓也好,脸色是不是要比其他各处强些?”

王通开口问道,王锡爵平时也没注意此事,但王通这么说,王锡爵仔细回忆了下,似乎真是如此,在那里点点头,王通又是说道:

“辽镇土地肥沃,人口虽然众多,可每人所耕种的地要比内陆省份多,而且此地和鞑虏多有贸易,耕地的牲畜也多,这些原因加起来,每家都能比内陆同等人数的人家多收成不少,辽镇是边镇,不光不用向朝廷缴税纳粮,反倒是要从朝廷这里拿钱粮,但他辽镇军将对本地的人丁却不是不收税赋,这有进无出,时间长久了,自然积储下来这个数目,实际上若不是辽镇大手大脚,还不止这些呢!”

“可供十年之用,啧啧,真是了不得,怪不得王大人你说将辽镇设省,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可以自给自足,却在朝廷身上吸血”

王锡爵在那里自言自语了几句,车厢颠簸了下,却让他反应过来,沉吟了下看着王通问道:

“王大人,辽镇各处积储虽说未必保密,可想要知道也不容易,王大人如何得知?”

王通注意到王锡爵的眼神颇为警惕,王通笑着说道:

“自然是从锦衣卫的每日呈报中得来,莫非督师还以为王某特意去打探吗?”

王锡爵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尴尬过后却又有些感慨,叹气说道:

“细微处做文章,王大人果然是能臣。”

“督师过奖了,锦衣卫分驻各地,本就有刺探消息,搜集各处情状的职能,王某所作,就是让他们按照规矩办事,这些消息都是呈送宫中,陛下也要御览的。”

王锡爵担心自己刺探天下,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督促锦衣卫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王通心中这么想,却要点上一句“陛下也要御览”,说明这么做是宫里的需要,并不是自己要折腾什么文章。

果然,这么说的话,王锡爵又是陷入沉思之中,过了会却又是叹了口气,感慨说道:

“按照规矩来做,祖宗规矩都是好的,可照做的又有几个,按照规矩来做,哪有说的那么容易。”

这个感慨未必是为了“按照规矩”做事这个,锦衣卫搜集消息这样得力,宫中尽是知晓,可朝中各个衙门却懵懂不知,这样的状况对内阁六部都察院非常不利,长此下去,会愈发的被虚化。

王通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这个就没有必要点出了,马车缓缓前行,颠簸也有,不过在竹板和钢条以及棉垫毛皮的减震下,车内的人并没有感觉到不舒适,王锡爵沉默了会,又是说道:

“这几日军报王大人也看了,如今敌分几路,沈阳城下一路,铁岭卫一路,辽南那边又有一路,若是细算,边墙外还有一路,鞑虏人多势众,且不断增兵,这辽镇局面,能够据守自保已经万幸,恐怕是帮不上我们什么忙了,敌有几路,我军兵力不足,敌可以合击,也可以分路牵制,我军却是两难,老夫不知兵事,王大人有什么高见?”

王通端起茶杯喝了口,思索了下,沉声说道:

“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九百七十五

王通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有一种强烈的自信,这个自信是从小到大一件件成功和胜利培养出来的。

和他说话的人也不自觉的被他这种自信所感染,当然,之所以被感染,也都是因为王通那些炫目善良的事迹作为担保,大家都变得很有信心。

忧心忡忡的王锡爵在和王通深谈一次之后,忧色去了不少,又开始继续在军中转悠,问东问西。

义勇骑兵对地形和风土人情颇为熟悉,剿匪的首级银子让他们的积极性一下子高了起来,让王通没有想到的是,各处村寨也有不少好勇斗狠的年轻人跟随过来,大军招募义勇骑兵要求太高,他们索性就是跟随义勇骑兵,做个跟班仆从什么的。

这个大军就无权管辖了,史七却安排了几个人混进去,按照回报上来的情况,一名义勇骑兵身边会有七八名村寨的青壮跟随,都是自己带着马匹武器,大家说是主仆关系也不对,上下关系也不是,似乎说为合伙做生意的大小股东更恰当。

王锡爵却感叹了一番,说没想到辽镇如此之富,马匹和武器,村寨中居然也能有这样的存储。

王通将这些义勇骑兵尽可能远的洒了出去,而本部的骑兵探马少部分和义勇骑兵混合行动,大部分则是和大队一起。

但和预想的不一样,辽阳西边和南边,并没有发现女真或者蒙古的小股部队,说明局面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监军陈矩看到王锡爵的态度之后,也明白了自己该如何做,他倒是切实做到了一点,监军这个“监”字,他一丝不苟的完成。

大军每笔粮草给养的下发和调拨,他都要过目,不是要为难,而是担心在军中会有贪墨和上下其手的弊病,之所以这么用心,一来是找不到事情做,二来是他也觉得按照目前的耗费大军支撑不了太多的时间。

不过,陈矩盯了二十天之后发现,王通军需的运转完全可以用清廉二字形容,不是没有损耗,也不是没有贪小便宜的情况,但没什么伤筋动骨的克扣,一切都在很高效的运转,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内廷最用心的办差衙门也做不到,这样的情况,让监军陈矩很是佩服,但看到一干人习以为常的办差,他又觉得有些可怕。

率兵前来迎接的是辽镇参将李如梅,他副手是查大受,两人率领两千兵马前导,他们二人的态度虽然恭敬,但谈不上什么亲热。

对这种冷淡王通早有估计,锦衣卫也有消息送上来,说是辽镇上下谈起王通多有咬牙切齿者,原因很简单,如果不是王通逼迫,辽镇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败。

当然,辽镇为什么放纵自己的敌人,为什么被比自己弱的敌人打败,这个就没有人去提了。

王通对这样的态度自然是不在乎,王锡爵和陈矩对王通是客气的,对待其余辽镇军将那真是架子大到天上。

“我家大帅知道圣上有旨意,也该出城迎接,可大帅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还望各位大人见谅,请在总兵衙门宣旨。”

私下里,查大受还是和王通三人说了此事,地方上的边将为了表示恭敬,总要出城迎接接旨,可李成梁明显是做不到了。

陈矩对此无所谓,按照朝廷的规制,本就应该在官署宣旨,但他却要等王通的意思,如果王通想要借此发作的话,他乐得这个人情。

王通关注的却不是这件事,李如柏和李如梅给东征大军安排的扎营处,居然距离辽阳城十里的距离,这真是荒唐,原因在进城的时候看到了,现在的辽阳城周围,足有五万兵马,甚至更多。

一问才知道,败退到辽阳后,李成梁就开始从四周抽调兵马回防,辽阳北线的大部分军队都被抽调了回来,等敌人大军开始围攻沈阳,李成梁已经病倒,李如柏更是慌张,甚至连周围的团练乡勇都给拉了上来。

入城在李家的大宅中安顿下,亲卫就给王通带来了城内锦衣卫的最新呈报,说如今城内杀人越货,破门抢劫的恶性案件经常发生,李家的亲卫和城内豪门大户的家丁以及城外那些援军的兵卒,彼此之间经常冲突,街头上见血的比斗并不稀罕,小门小户的百姓,都在向着四周离开。

原来要是闹出这样的事情,总兵衙门早就派兵弹压,现在人心惶惶根本就没有人理睬,结果城内城外却是越来越乱。

要禀报的消息实在是太多,王通索性是让亲卫把禀报的人叫了进来,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有这一层身份在,就算看着别扭,也没人能挑出理来。

谈了不久,官署的人就说房屋和香案都已经布置好了,请几位大人过去宣旨。

王通听很多人描述过李成梁的相貌,尽管没有亲见,可王通还是能想象的出来,这是一位魁梧和极有威势的大将,但看到被两名仆人搀扶出来的李成梁后,王通还是愣了愣,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仅此而已。

谭将身体也是强撑着,可谭将却有一股精神在支撑,眼前的这个老人什么都没有了,李成梁憔悴成了这个样子,王通的确是没想到。

李成梁身份贵重,见了王通几人大家也不过是平礼相见,李成梁开口说道:

“李某一生为将,临到老时却犯下这等大错,陛下慈悲未曾责罚降罪,可这等罪孽,天也不会放过,李某回到辽阳就是病了,郎中叮嘱,说是这病怕冷怕风,所以未曾迎接各位大人,还望赎罪。”

王通微低了下头,还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身心憔悴还是这般滴水不漏,只是这般心思如果多用些在军事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境地。

接下来的一干程序,无非是陈矩宣旨,如此大败,李家父子都是要被叱责的,李成梁被降爵,李家父子几人都是被罚去俸禄三年。

但这个惩罚对李家将门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触碰,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李家在辽镇如同王侯的地位肯定不复存在了。

旨意的另外一部分内容说的则是,辽镇上下都要配合东征大军,辽镇军将都归属于王锡爵、王通和陈矩三人统辖指挥,先前入辽的蓟辽总督已经去往宁远卫坐镇,镇守粮道和退路,也是为了避免,总督四镇的王锡爵和他之间的模糊统辖关系。

旨意宣读完毕,以李成梁为首的一干辽镇军将又是按照规矩拜见王锡爵和王通、陈矩三人,算是明确统属。

这其中以王锡爵的位置最高,初到此处,少不得要发号施令,李家父子和辽镇诸将按照座次排列好,也给李成梁安排了一个座位,算是尊重。

大家都等着王锡爵说话的时候,却看到王锡爵冲着王通点点头,笑着说道:

“还是王大人说话吧,老夫就和行军途中一样,坐在那里这看着听着就是!”

下首辽镇诸将没有说话,但却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眼神中都颇为诧异惊愕,朝廷派来的督师,堂堂的内阁次辅,都要让王通做主?

坐在那里的李成梁冲着诸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安静,可李成梁却心里叹了口气,王通权势滔天,这个他早知道,可每次却都发现王通的权势远远超过他的估计,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做哪些小动作,引出了这么多事端。

现下王通都已经上门了,李家的权势和辽镇的地盘都可以不要,能让全家都不受什么祸患,就已经是万幸。

“大敌当前,多余的话不说,本帅做几个安排,都是有关各位的,从速办理,不得有误!”

王通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众人很不舒服,有几个人眼睛一瞪就要说话,可李成梁的严厉眼神却先扫了过来,李成梁人虽然虚弱,可在辽镇显然是积威仍在,一时间下面都是安静了。

“城外各处兵马团练,明日安排各回原处驻防”

下面诸人都瞪大了眼睛,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城内各处仓库即日交接,由本帅的军需接管,由蓟镇军和辽镇兵马共同驻防,领取发放,都有本帅指派的军需负责!”

说完这句话之后,下面已经有些骚动,王通话语未停:

“今日起本帅会派军法队上街值勤,战时无人情,官兵不在营中视为逃兵,横行不法者视为敌寇,凡被抓住,无论是何人属下,何家奴仆,杀无赦。”

说完这三个安排,不管李成梁怎么瞪眼睛,都是压不住李家子侄和亲信军将的动作,有人已经低声骂了出来,王通扫视几眼,开口说道:

“本帅曾率军三万,北征俺答,斩首过六万,灭国而还,兵事紧急,文书命令稍后下达,各位先去办理吧!”

这句话前后完全不搭调,下面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已经要出列,李成梁在那里低着头却没有制止,可突然间就慢慢安静,众人脸上都有了敬畏凛然之色。

王通率军三万征伐,斩首六万,灭国而还,辽镇十万东征,溃散大败,强弱立判,服从强者是武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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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六

在总兵官署中,辽镇众将开始骚动,王通把自己的战绩淡然摆了出来,一名辽镇将领不敢在王通面前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可这是在辽镇的地盘上,身边都是自家的同伴,胆气那就壮了许多。

还有个法不责众的说法,王通所定的三个规矩对辽镇诸将来说极为难以接受,自然就要闹起来。

听到王通的战绩,辽镇总兵李成梁从头到尾就是低头不语,其他诸人本来燃烧起来的怒火也慢慢的熄灭,甚至感觉到有些冷。

大明军将对草原上的鞑虏也有个评价,俺答部为最强,科尔沁部则是被轻蔑的称为土蛮,王通去征伐俺答部的军力远不如辽镇去打科尔沁以及女真的,但一方如此辉煌的大胜,一方如此惨败如此。

在这样悬殊实力对比下,说什么都是无用,实力压倒性的优势,地位又是远远高出,辽镇诸人发现自己就算不满,也只有接受这一条路,要不然只有杀头灭族这一条路走了,不是说能不能保住自家的特权势力,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家性命。

王通在那里神情淡然,也不急着辽镇诸将答复,王锡爵和陈矩对视一眼,都是没有出声。

官署中愈发安静,一直低头的李成梁抬起头,严厉的瞪着李如柏一干人,他本就是病中憔悴,此时神情凄厉,极为骇人。

一方面王通的压力迫人,另一方面李成梁的暗示就差当场怒骂,李如柏有些犹豫的出列,躬身行礼说道:

“谨遵大帅吩咐!”

李如松在宣府,李如柏就是辽镇第二代军将的首位,他既然带头,其他人也是免了尴尬,鱼贯出列躬身领命。

王通嘴角挂着笑容,又是说道:

“半个时辰,各位先去约束自家兵马,半个时辰之后,封闭城门,全城戒严,如果收拾不及,就不要怪本帅辣手了!”

已经答应了第一个命令,接下来大家也就没什么心理障碍,又是拜下应了,王通摆摆手,吩咐说道:

“去吧,不要耽搁!”

王通这个态度当真是盛气凌人到了极点,他就算对自己最服从的虎威军军官团都没有这个做派过,下面的人虽然不忿,却只能生受了。

一干人匆忙退了出去安排,屋中又剩下东征大军的三人和李成梁,李成梁挥挥手,却是将伺候的下人都给打发了出去,他不方便起身,就在椅子上躬身低头说道:

“老夫平素里对这些儿郎骄纵,让他们不知道规矩,倒是让大人费心了,实在是罪过。”

辽镇总兵李成梁在大明是何等的地位,说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可今日却在王通面前这般的低头俯身,李成梁算是看得明白,想要让李家保全,就要事事低头,不能再按照从前的方式做事。

他人老成精,可下面的李如柏等人,自出生时就是锦衣玉食,一步步顺利,从没遇到什么阻碍,自然不能想得这么明白。

看着彻底低头的李成梁,王通摇头笑了,拍拍桌子说道:

“临战之时,本官不想做事用兵有什么阻碍,此战之后,李家可以保全,李大人且宽心吧!”

李成梁愣了愣,咳嗽几声,在椅子上抱拳谢过。

王通和王锡爵以及陈矩招呼了声,自去军营了,方才官署中的气氛尴尬异常,王通一走,李成梁也没有呆下去的必要,和王锡爵和陈矩二人说了两句闲话,就招呼仆役将自己抬了进去。

王锡爵和陈矩两人的亲随在外面准备车马,陈矩左右看了看,凑到王锡爵身边低声说道:

“王阁老,这王通居然如此跋扈,丝毫不给这李家面子啊!”

王锡爵好像是没听到,陈矩正觉得尴尬,却听到王锡爵沉声说道:

“他本就是军中大帅,辽镇这些人也归他节制,他说的不中听,但却是按照规矩来的,若是不守规矩却和和气气,打不了胜仗又有什么用处守规矩,按照规矩,说起来容易,做到可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