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要说是贪图这几文钱也不像,更像是没心思理会,而且王通等人也注意到这些守城兵卒脸上手上都有伤痕。
军营中磕磕碰碰本就是常事,有伤也没什么稀奇,可这些兵卒的伤痕明显是街头打架才留下的,这就有些奇怪了,王通这边盯着伤痕多看了几眼,被盯着看的兵卒却有些恼羞成怒,这边也就不想惹麻烦。
在陕北过保安的时候,王通这几百匹马的商队被人盯上,因为觉得是好大的商队,但到了宁夏镇城这里,反倒不稀罕了。
从西域,从陕西,从草原上,各处来的商队马帮都是不少,不过王通也注意到,虎威大车这个样式的四轮大车也有一定的比例。
宁夏镇城这边和归化城、大同、宣府那些地方非常相像,虽说是边镇大城,但都是区域上的交通枢纽,各方商人汇聚,比别处地方繁盛繁华。
那闲汉来到宁夏镇城之后就和王通一干人告辞,除了给他那匹马之外,这一路上因为他向导得力,王通少不得多给了五两银子,闲汉千恩万谢的自去快活了。
一行人骑马入城门走在正街上,和别的城池一样,连接城门的道路都是一个城池最宽阔街道之一,所谓正街是也。
马队才入城没多久,却发觉前面一阵混乱,王通一干人还不知道如何,街边一个汉子却连忙走出家门喊道:
“这位客官,先把马队向道边让让,哱大老爷家的队伍要过来了,他家可冲撞不得!”
王通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下眼神,王通一挥手,后面的人纷纷带马向着路边靠过去,王通冲着那汉子笑着点点头,拱手致谢,那汉子笑着回复,自回家中去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来到宁夏镇城的客商毕竟是少数,街面上的人都自觉地很,都是闪到街道的两侧。
没过多久,几十骑出现在街道上,都是剽悍精壮的骑士,看相貌汉蒙各族都有,旁若无人的高声谈笑,纵马奔驰,大摇大摆的从众人眼前经过,看这个方向应该出城去了。
王通等人刚要赶路,却听到边上有人议论说道:
“这多亏有人提醒,腊八那个汉中府来的,可不是被这帮人用马撞倒,踩断了腿”
九百三十五
宁夏镇城内也有大客栈,王通这一行人和从前几次一样,照例要包下一个大客栈居住的,从城门到客栈需要的时间不长,可王通他们居然闪躲了三次。
和城门那边一样,都是有哱家的家丁亲卫嚣张的经过,行人商旅总要躲避,要不然是要招祸的。
临近年关了,除了一些西域豪商还在城内之外,也没什么外来的商人,王通一干人随便找了个规模足够的客栈就能住下,给了足够的银子,短少人手的掌柜立刻派人去叫那些回去过年的伙计。
迎来送往的,客栈的掌柜眼力也是足够,他也能看出王通这一干人做生意怕是假的,游荡才是真的。
“客官,一看您老就是初来西北,宁夏镇城是边镇的首地,可最繁华的地方不在这里,要去宁夏后卫那边长城关和高平堡,那里靠着花马池,陕西和鞑子的盐商都在那里呆着,吃喝玩乐什么都有,比这里要好太多了。”
从延安府那边过来,走青铜峡的时候,那领路的闲汉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对于内陆的商人来说,货物运到这里和运到草原没什么大的区别,边贸之利远不如东边那些边镇丰厚,宁夏镇这边利润最高的是池盐,宁夏镇这里靠近几个盐湖,湖中出产的盐在这个时代是质量最高的,所谓雪花细盐。
这些盐不管是向草原上贩运,又或者是向陕西那边,都有相当高的利润,人无盐不能活,能掌握住盐池,草原上的许多部落都会投靠。
长城关和高平堡都是边墙的要塞,盐池就在这附近,只要宁夏镇有足够的武力,就能控制住盐池,哱家有一个子弟,就是哱拜的义子哱云在那里做游击,镇守当地,哱家的武力加上宁夏镇兵马,对河套诸部优势明显,盐池自然就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按照锦衣卫的调查,哱家控制了盐池之后,实力才开始巡抚的膨胀起来,当然,野心也是随之发端。
宁夏后卫那边虽然富庶,又是整个宁夏的经济命脉,不过所来不在此,王通现在也顾不上去,只是对掌柜说道:
“准备过了正月向西边去看看,盐池那个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客官这是要去哈密卫和亦力巴里那边看看,也不错,这两年咱们大明的商人不少都过去做生意了!”
做客栈的人都是见识广博,何况是宁夏这样的西北重镇,实际上在宁夏卫过去,路上有沙漠和山脉阻拦,是绕路的,不过也就是闲谈几句,谁也不会当真。
在这里安顿下,却有亲卫换上了衣服出门去,临近过年,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人手也不足,百余号人还有那么多匹马,每个人的行动他们也没办法注意,要是看到这个亲卫的打扮,肯定会吓一跳。
反穿羊皮袄,带着皮帽子,完全是个本地人的打扮,走在街上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异常的。
如果哱家真在做什么的话,此处的分驻锦衣卫千户衙门,必然被盯得很紧,传信联系一定要谨慎的,不然恐怕就有麻烦。
出去的不光是这一名乔装的亲卫,还有几人以闲逛为名都是离开客栈,外地人过来总要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寻常。
宁夏镇城内外有几家大的商行,尽管不是三江系统的商户,却和归化商团有联系,去那里为必要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只是说若有从归化那边来的商队,让他们去某某客栈打个招呼,联络下云云。
各地商户和归化商团的生意,未必会知会相关商号的当地分店,这等事也是常见,当地分号总要协助的。
把这些安排停当,王通自己领着几个心腹头目将客栈里外周围走了一圈,这和战前观阵没什么区别,人在异地,总要做好各种准备,应付各种突发的状况,熟悉地形总比要的,总不能事到临头两眼一抹黑。
一路上风餐露宿,来了这边先安排下事情,回到客栈也感觉辛苦,客栈厨师也是回家过年,不过饭菜倒也简单,羊收拾干净了下锅煮,弄出来切大块分食,其他的无非是腌菜和面饼。
店里的人看到王通他们吃的香甜,倒是有点纳闷,虽说风尘仆仆,可王通一干人穿着打扮,马匹行李这都是第一等豪商的模样,而且口音什么的,明显是从东边来,按理说这宁夏的粗糙吃食应该不习惯,结果各个倒是不在乎,他倒是没想到,在山西大同那边去往归化城,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吃完之后,简单洗漱,王通就要上去睡觉,刚来头一天,还能有什么事情,吃饭的时候还喝了一杯酒,加上身体疲惫,头沾到枕头就困意袭来。
闭上眼睛没多少工夫,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嘈杂,把王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手立刻摸向了刀柄。
清醒过来仔细一听,这喧闹嘈杂却是在客栈之外,而且在其中夹杂着叫骂吆喝之声,说的是宁夏这边的天土语方言,可和官话区别不太大,还是能听出在吵闹,是打架之前惯有的那些挑衅和辱骂。
“老爷,是客栈外两伙人打起来了!”
外面有护卫低声通报道,王通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短铳塞在袍服下,挎上腰刀走出门去,出门后问道:
“此处对面就是守备所,官府门前也有人敢打架?”
宁夏镇城不大,这等大客栈都是在城市的中心区域,中心区域大体是富贵人家的居住区和官署所在,总兵衙门、巡抚衙门都在此处,这守备所则是负责宁夏镇城本身的巡防守备事宜。
边镇之中有的不设民治官员,全是军将管理,这守备所实际上就是宁夏镇城的地方官,除却守备之外,还负责治安捕盗等职责,居然有人敢在这样的地方打架,就算是寻常地方官府差役捕快都不会放过,何况是这等有刀子的军兵所在,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王通问出这话,外面的亲卫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亲卫的脸色颇为古怪回答说道:
“老爷,正是守备所的官兵和哱家的人打架!”
王通一愣,随即摇头笑了,开口说道:
“上去看看!”
大客栈不管有用没用,也都是造个两层,临街充个场面,走到前面正看到掌柜吆喝着伙计们上门板关大门,一边在那里低声埋怨:
“快过年了也没个消停,腊月里打,看这个模样,正月里还要打,吃饱了回去睡婆娘,在这里穷折腾作甚!”
骂骂咧咧,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这边过去说了一声,掌柜的连忙赔笑着领王通上去,边走边说道:
“客官不知道,宁夏镇城本来也是个太平地方,谁想今年七月开始,城内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三天两头的打,哱家的人和总兵下面的人打,和巡抚下面的人打,和这守备所的人也是打,一打就是乌烟瘴气,生意都不要做了,十月间还被冲进来,打碎了不少东西,现在一看到他们要打,索性是先关了门。”
听他这么一说,王通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守城的士卒脸上带伤,敢情是这么来的。
上楼进了临街的房间,宁夏地方到了这个时候,窗户上都是有厚厚的棉帘子,下帘子颇为麻烦,正在这边忙碌的时候,已经听到外面叫骂声变得激烈起来,帘子卸下,打开窗户,外面已经是动手开打。
好在是冬天,地面上的灰尘倒是不大,在上面看也能看的清楚,两帮人在客栈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是打成了一团。
守备所是个千户所,官兵之类的自然穿着号服,哱家的一干人则都是皮袍布衣,寻常家奴下人的打扮,双方没有动什么刀剑,最多的也就是拿着木棍和皮鞭,更多的是拳打脚踢。
在上面看,两伙人倒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马三标看了会,瓮声瓮气的说道:
“守备所人多啊!”
探头出去的人都能看明白,哱家的人少,守备所的人多,但打起来哱家的人却占据上风,不管是单打独斗又或者是几个人协作,守备所的人完全不是对手,三拳两脚之后就会被放倒在地上。
后面的那掌柜也懒得看这个热闹,就在后面解释说道:
“哱家的这些人到处找事,还都是人少打人多,也不吃什么亏,在这城里都要横着走了,有这个功夫出去射几只羊回来换钱也好,在这里整天打架图啥,浑身力气没地方用吗?”
“家丁打兵卒,能打成这样倒也不出奇。”
王通低声念叨了句,回头问道:
“守备所都是些差役一样的,掌柜,和总兵那边打也是这个样子吗?”
“总兵那边也不行,被打的躲进总兵府里不敢出来,现在上街都不敢穿号服了,软蛋的很。”
掌柜说的颇为不屑,王通笑着点点头,几个在窗边的人交换了下眼神,陈大河低声说道:
“哱家这是在立威”
“而且这威立的不错。”
九百三十六
上面在那里议论,下面噼里啪啦打的热闹,这家客栈临街的窗户都被王通手下的亲卫打开,在那里看热闹。
男人对这样打架的事情都是喜欢,一干人在楼上都是看得眉飞色舞,不光是王通这边,过年时候街上闲人终究是多些,远远的也有不少人围着看,看穿着打扮,倒是各族都有。
“没怎么练过,不过勇力的确是有的。”
韩刚一干人又是在另外一个窗户那边,虎威军和禁军等处,这等家丁亲兵,甚至是普通兵卒的拳脚把式都是固定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戚继光和俞大猷传下来的那几套拳脚,这样的斗殴能看出痕迹来。
不过下面这些人一看就是野路子,也就是街头打架的样子,无非是动作快点,力气大些,彼此懂得配合,再就是不怕疼。
守备所得兵卒也是那个模样,但经验不够,力气不够,彼此配合也不够,而且开始动手心里还有一股气,一打就泄气了,前面痛叫连声,几个人倒下,后面已经又要跑的,这一动作,其他人那还有心思继续打,在那里支撑无非就是跑不了,不得不打罢了。
“要说没练过也不是,你看看,虽说拳脚上没章法,可打倒了一个,立刻去帮最近的同伴,而且前面那四个始终不分开,一直向前冲,其他的人都在两翼,这还是在战场上的勾当。”
众人七嘴八舌,不用自己动手,看着热闹,总归是让人兴高采烈。
下面已经是打完了,几个最后被打倒的守备所兵卒趴在地上,被人狠狠踹了几脚,身子跟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那些穿着皮袍的哱家家丁都是大声笑骂,还有人跟边上吆喝什么,说的应该是蒙语,边上观看的人也是起哄大笑。
“吃草长大的羊羔子值得甚么,也来宁夏装大,知道厉害快些滚吧,这里还是我们草原上男人的。”
马三标懂得蒙语,在那里给王通翻译说道。
打完了,笑骂完了,守备所的兵丁互相搀扶狼狈的爬起,哱家的家丁也没有继续做什么只是大摇大摆的离开,直到这时候,守备所一直紧闭的大门才打开,从里面跑出几个气急败坏的军将,大都是百户总旗的模样,在那里大声斥骂。
这话倒是汉话,无非是骂他们惹事生非,打架还打输了,没散去的围观人群却有人在那里嘲笑讥刺,军将们只作没听见。
王通摇了摇头,示意掌柜的关上窗户,却听到有几个亲卫在那里颇为兴奋的议论“要是咱们去打,肯定会赢”,少不得将几个亲卫头目召集在一起,吩咐说道:
“没有本侯的吩咐,任何人妄自行动,军法处置!”
就连听到他这个命令的亲卫头目都有些不情愿,王通无奈苦笑,也不理会,自去休息了。
天黑之后,饭菜还是羊肉面饼,无非是弄了些腌渍的沙葱,还有一点果子干泡的热茶,简单吃完。
出去“闲逛”的人都已经回来,宁夏城中自然也有酒楼青楼,客栈的掌柜还过来问问,说是有米脂姑娘在这里做生意,众位客官晚上到底要不要,这些事和王通一干人是无缘的,直接打发了。
用过晚饭小半个时辰,外面却有个掌柜打扮的人过来拜访,说是城内李家杂货铺的,要求见王三老爷。
王三,就是王通在客栈住下用的假名,路引上就是这个名字,这掌柜马上就被请了进来,带到了王通那个独院中。
这掌柜见到王通之后,回头看了看,除却护卫之外没有其他的人,连忙跪下磕头,口中说道:
“见过侯爷。”
王通没见过这个掌柜,而且面前这人四十多岁年纪,王通的下属除却几个头目之外,极少有这个年纪的。
“小的是张世强张大人在京师招募的,从前小的在京师西城那边做个小旗,还是张大人抬举小人做了个百户,眼下在这宁夏镇当差。”
说出这个根底,王通点点头,示意此人站起,这人恭恭敬敬的站起,解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开始禀报。
过来这名掌柜打扮的人,虽然是在宁夏这边的锦衣卫百户,可平日里也是作为暗探活动,也就是说,城内的人都不知道他是锦衣卫。
“李千户那边害怕没个传递消息的人,哱家虽说没那么多眼线,可在这宁夏耳目聪敏,他们就算不想打听,也有人主动过去告密,实在是要小心”
分驻宁夏锦衣卫千户刘吉林来到宁夏镇城之后,就发现此地根本没什么能施展拳脚的机会,反倒是要小心翼翼。
这位李百户就是他的布置,李百户开的杂货铺子就在锦衣卫的对面,许多番子都去那里买东西,刘吉林若有什么消息传递,也都是通过这李百户,买东西时小声说几句,或者给个纸条,谁也发现不了。
王通派出去的人也按照预先的约定去了这个铺子,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铺子实际上就是锦衣卫的联络站。
“得知侯爷来了,刘千户欢喜无限,不过眼下局势复杂,他也不敢出来见侯爷,先让小的过来给侯爷消息,侯爷若有吩咐,也由小的这边传达。”
王通在那里验看着腰牌,沉声问道:
“有人说哱家不稳,有人说哱家要造反,情况到底是如何?”
“是两桩事之后”
李百户言辞便给,倒是说的明白,这些事本地人也都是知道,谁都能打听的明白,万历六年之前,哱家还是颇为谨慎,不过万历六年套寇大举来袭,甘肃镇和宁夏镇几个卫所都是危急,哱拜和哱承恩领兵过去援救,去了那边,套寇退去,这本是一件常事,但回程路上,却见到沿途的千户所和堡垒都是如临大敌,退缩回守,实际上是害怕哱家的兵马,不敢出来。
再有,这一路上见到甘肃镇和宁夏镇,以及榆林镇的边兵不少,比起哱家的家丁和骑兵来都是差很多,打交道的时候颇有畏惧的神色。
而且这过来的兵丁中,很多都是西北几个边镇副将、参将、游击等带着的亲兵家丁,哱拜和哱承恩发现自家的兵马为西北之冠,这就难免骄横起来了。
“陕西的精锐,都在西安府周围,套寇来袭怎么会出动,哱家看得少,也难怪坐井观天了。”
王通笑着说了一句,不过实情如何也不好说,宁夏镇的兵马都是久经战阵,陕西那边则是训练和补给强很多,双方较量,谁胜谁败还有的商量。
“侯爷说的精到,再就是今年”
李百户还有在京师办差时候的习惯,笑着奉承了一下王通,又是继续说道。
哱家愈发骄横,在大明军镇之中,骄横的军将多得很,文官们能收拾的就收拾了,不能收拾的,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也不差这么一个骄横的,已经四任巡抚受不了哱家把持宁夏大大小小来钱的路子,都是做一任就走,新任巡抚党馨也是如此,所以双方才那么多龃龉,总兵自然也是看不惯,哱家坐地土著,把上司架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原本文武相制,在这宁夏地方,巡抚和总兵反倒是一路的了。
这般势力,这般横行,自然觉得自家不能吃亏,可这两年,边贸的利润被打压的厉害,依附于哱家在宁夏镇外活动的大小部落不是散去,就是被灭掉,甚至有哱家子弟被掳掠到归化城那边为奴的,好在是半路跑了回来。
吃了这么大的亏,怨气就是越来越重,大明这边把他看做是自家的军将,草原上却把哱家看成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部落,现在草原上收到商团武装的压迫越来越重,大家都是以哱家为首,希望哱家能拿个主意出来。
尽管捞到的好处在减少,可哱家的势力却在膨胀,又是骄横,又是怨气,又是膨胀,何种结果也就很容易知道了。
“想不到居然是归化城那边导致的麻烦,本侯也难辞责任啊!”
王通自嘲的笑了句,在宁夏的锦衣卫千户不敢明说,巡抚和总兵又如何得罪的起他,向来在奏疏中只是说哱家如何,而不会具体言明。
“侯爷说笑了,是哱家自己糊涂,哱家真正看着不像样子,却是张亮堡的千户刘东旸撺掇的”
哱家靠着池盐,靠着和草原上大小部落的关系,在边境上下其手大发其财,还借此捞取富贵权势,这也不是他家的首创,西北边境的土豪大都是这个套路,因为如今局势变化,都是衰败了下来。
这一干人祖辈靠这个吃饭发财,又都是好勇斗狠的西北边兵,一旦遇到这个局面,如何能够忍受,刘东旸虽然是个千户,在宁夏镇却素以交游广阔仗义疏财著称,他原来在张亮堡那边,后来干脆找借口到了宁夏镇城,成为了哱家的客人,据说哱家什么事情都是听此人的主意。
王通用手揉了揉额角
九百三十七
光是在京师看地方上的呈报,的确无法知道这么多细节,原本在京师仅仅知道这哱家心思不稳,欲行大逆之事,现在又多了个刘冬旸。
接下来却是李百户将整个宁夏镇城的事情,系统的介绍给王通,这李百户也是有点纳闷,都堂是来办差的还是来游玩的,怎么对地方上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知道。
“你且回去,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来这个客栈做事,随时传信通报。”
王通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李百户躬身应了。
住的这家客栈在年节时候突然接待王通这么多的人,伙计人手很是不足,有些回去过年的伙计住的远,早早回去了,想要叫也是麻烦,但现在忙不过来从上到下都是焦头烂额,但大过年的也不是找人做工的时节,客栈里不少事情都是由王通这边的人代劳。
这般情形下,估计安排两个人过来做工,客栈肯定会谢天谢地了,也不会露出什么痕迹。
李百户离开之后,王通也没有召集众人,只是安排了下值夜巡守的人手,继续睡觉,先休息好,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第二日起来,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王通难得的晚起,昨日吃饱在暖和地方睡足了,精神好像是被水洗了一遍,状态好了很多。
早饭用过,出去走动,却听到那掌柜谢天谢地的说道:
“你们几个来的真是时候,可算是救急了,工钱和吃住都不用担心,正月肯定比你们在家吃的强!”
这应该就是安排过来的人,王通他们银子给的足,这掌柜自然舍得花钱招募,吃住上也是优待。
没过多久,沙东宁却过来禀报说道:
“侯爷,店里有三名新来的伙计,跟属下对了锦衣卫暗号,属下过来禀报侯爷。”
王通点点头,这算是确认了昨夜的命令被实行,沙东宁施礼之后刚要出门,却被王通叫住,让他去外面喊几个人进来。
谭大虎、谭二虎、孙鹏举、齐武、韩刚、陈大河,李小彪、鲍二小,连同方才的沙东宁一同进了屋子。
“本侯记得有个典故,说是武宗皇帝时候,宁王谋反,虽然早被王守仁用团练平定,可武宗皇帝为了游玩,依旧是率领大军下江南,还命令王守仁将捉住宁王的消息保密,然后大军在南昌停驻,发生了很多故事,谁能说几个?”
正德皇帝的各种荒唐事、风流事,是大明从嘉靖年到万历年这近百年来,民间故事的主要来源之一,许多人都曾听过,也就是王通这种特殊的存在,对这个印象不深。
王通这一问,众人都有点愕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陈大河开口说道:
“侯爷,莫非是说张永和江彬派人挑衅王守仁,王守仁骑马射箭,三箭都是命中靶心的?”
王通摇摇头,鲍二小琢磨了下,也跟着说道:
“侯爷说的是不是正德皇帝和南昌城中什么大家闺秀不是,不是,属下记差了。”
鲍二小说了两句就知道不对,干咳了两声,年纪小的李小彪都是忍不住笑,齐武也是开口问道:
“侯爷说的是不是江彬自恃北兵强壮,但王守仁选用擅长技击的矮小精锐,整日里去北军那边挑衅,北军兵士在这些南兵精锐身上吃亏太多,这才是收敛了不轨之心”
话还没说完,王通拍了下手,开口说道:
“就是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侯爷做事果然出人意表,过来查这哱家的不轨之心,怎么又扯到武宗皇帝下江南的典故。
“你们想,如今宁夏镇城哱家在做什么?”
王通开口问道。
王守仁在南昌用南兵精锐去和江彬率领的边军兵士挑衅,彰显南兵精强,让统领四镇的江彬不敢有什么异动之心。
这哱家在宁夏镇城中多次挑衅,去和宁夏镇总兵、宁夏镇巡抚、还有这镇城守备所的官兵械斗,将他们打的狼狈,这种做法也是在彰显自家武力的强悍,一方面是让其他各个力量的兵卒知道厉害,另一方面则是让城内城内的各族人等知道城内到底是何等势力最大。
整日里看到高高在上的巡抚、总兵的手下亲卫被打的如此狼狈,整日里看到维持治安的镇城守备所被打的狼狈异常,在这个崇尚武力的边塞之地,谁还会敬服他们的权威,谁还会理睬什么法度,大家对哱家肯定会越来越尊重。
而且城内来来往往的外族众多,让这些外族看看这城内到底是个什么局面,闹将起来的时候,景从跟随的人一定会有很多。
想来道理就是如此,一个在西北边镇的外族军将,一个地方上的土豪,也不会有什么太巧妙的计策,能想出这个主意来,已经是不错了。
要不然哱家自从六月起就在城内这般折腾,也没个解释,没听说闹事要折腾这么久的。
正说话间,又听到外面有人喊:
“去井水街看打架去,哱家的人和总兵亲兵打起来了!”
有人吆喝,街面上热闹纷纷,然后又变得清静了很多,想来都过去围观看戏了。
王通和众人解释完,亲卫们琢磨了一会,脸上都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宁夏镇城出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么一说就完全说通了。
“宁夏镇城这边出入都很松,想来是守备所的人被打的没脸了,其他人看他们窝囊,也渐渐不给面子,但沿途各寨子堡垒严防死守,这就是应该知道了风声,要严加戒备,毕竟乱起来,他们是第一个遭殃的。”
齐武开口分析说道,王通这边点头赞同,手轻拍着大腿,沉吟了一会又是开口说道:
“如此说来,咱们保密进入宁夏镇城,这个做法未必合适,不过,咱们这点力量,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在这个城中也做不得什么。”
王通在这里自问自答,众人都在那里不敢出声,这时却听到外面那掌柜的恭敬说道:
“王大老爷,小店今日去集市上买了些吃食货物,备着给大老爷一行正月里用,东西太多,小店人手不足,大老爷能不能安排人帮忙,实在是惶恐。”
这客栈的掌柜和王通这边打了几天交道,也看出来王通这边好说话些,正月里百多号人的吃用,物资肯定是不少,王通也不会在这上面计较,屋中说话也到了个阶段,王通安排鲍二小过去找人了。
王通让手下的伶俐人都是去街面上闲逛,去吃茶吃酒看风景都随便他们,但目的就是尽可能的多打听点消息,了解发生的情况。
王通却是在客栈里居中调度,等待各处消息和过来的人,也就是鲍二小这边刚出去,掌柜的去而复返,将一个外客领了进来,能看到这掌柜的表情又是加了几分恭敬,这外客却是宁夏一家大商号的掌柜,城内城外都是知名的,这样的人还要客气的求见王通,可见王通身份非同寻常。
这位外客聊了几句之后就是告辞,宁夏冬日寒冷,屋中虽然暖和可也闷气,王通也不愿意在屋中多呆,在外面联系技击之术也比较舒服。
王通还没出门,方才过去安排人的鲍二小却是回返,进来之后神色郑重的禀报说道:
“侯爷,方才去帮忙的时候,看到这家客栈买了不少的盐,差不多够一年吃用的量,问那掌柜为何,那掌柜解释说道,盐价跌了许多,正好趁这个机会多买些,要不然谁知道会什么时候涨上去。”
油盐酱醋,这实在是小事,何至于在这个情形下专门禀报王通,不过王通马上就关注起来,在西北之地,盐被强豪垄断,高价牟利,若是盐价暴跌那还有什么银钱赚,这样的异常,必然有蹊跷。
“属下也问了旁人,说是城内原本到了这个时节盐价都要涨,却没想到这次许多鞑子进来卖盐,盐价就这么跌下去了,那掌柜的还说,以往那些鞑子都是卖盐的,谁想到如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盐这上面你熟悉,现在就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通沉声下了命令,鲍二小连忙躬身领命,急匆匆的去了。
客栈掌柜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实在是吃惊不小,宁夏镇城这边几个外来的大商人都派人过来见王通,从前想要去见这些大商人都见不到,今日里却都是打了交道,实在是稀罕,这王大老爷倒是何方神圣,实在是让客栈掌柜好奇。
他倒是没注意到,这些人对王通的态度都是恭敬异常,而且王通每见过一个,脸上的凝重就少一分。
鲍二小家学渊源,自然对城内私盐官盐的贩卖渠道明白的很,但人生地不熟的,转悠到下午才回来,回来之后就过来禀报:
“侯爷,花马池那边的池盐价钱跌了六成,任由鞑虏部落购买取用,据说接下来还可能是白送。”
王通略一沉吟就是冷笑了声:
“以利动人啊,你去把本地锦衣卫派来的那两个人叫来!”
九百三十八
王通系统和盐打过这样那样的交道,自然明白花马池贱价卖盐有什么意义,人不能不吃盐,但草原广大,有盐的地方实在是太少。
宁夏镇掌握盐池,草原上各股势力都和宁夏镇争夺盐池,甚至不止是大明,自汉人王朝控制西北之后,就因为这盐池和草原部族开始战斗。
只要能掌握盐池,将池盐的贩运买卖操控在手中,除却可以在贸易中大肆得利之外,还能借此掐住鞑虏部族的命脉,让他们行动受到限制。
卖到草原上的价钱往往都很高,而且限量,让他们没办法不能存下足够的量,总得在大明购买。
这么长久的做下去,买盐的部落就会被边镇操控,最起码也会给边镇通风报信,提供消息。
哱家控制的盐池突然间放量出盐,从战略的层面自然是有害,但从短时间来说,各个部落都会对哱家感恩戴德,同时对大明离心。
哱家这么做,看来有些步调是在加快了。
在大明的内陆省份,这分驻锦衣卫千户可是个实权衙门,官民士绅都对其敬畏非常,生怕他们私下给京师告状,又或者是不问理由的抓人。
但同样的锦衣卫千户,在边镇就什么都算不上了,就算你有刺探侦缉之权,闹将起来,武夫大老粗们发作,先把你砍了算完,而且监军太监同样是直达天听,谁还在乎你个小小的番子。
在宁夏镇和甘肃镇,锦衣卫千户的位置那是又低了一层,这两镇的武将颇多外族人,朝廷对他们还要笼络施恩,许多事情在汉将身上是大罪,在他们身上也算不得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锦衣卫更是对他们无可奈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哱家在宁夏镇城兴风作浪,到处找人打架,打击官府的威望,抬高自家的声势,且不说巡抚和总兵那边,守备所是个千户所,千把兵丁,这锦衣卫千户也是千户所,也有差不多的人手,哱家却理睬都不理睬,这实际上不是不敢触碰锦衣卫,而是觉得根本拿不上台面。
不过腊月三十这天,一直是低调的锦衣卫千户大放鞭炮,有百余名壮丁进入了锦衣卫衙门,锦衣卫千户刘吉林穿着官袍,满脸喜气在门口迎接。
宁夏镇城小地方,说是这锦衣卫千户刘吉林从陕西招募了百余名好汉,今日加入锦衣卫,今后锦衣卫也要在宁夏镇城做出番局面来。
就算是街头算命的瞎子都知道每天城内在折腾什么,这锦衣卫突然弄了百余人过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可不就是针对哱家吗?
但是针对哱家,你弄出千把人来或许有的一争,你这百余号人那就是丢一两肉喂狼,没好处还招来麻烦。
如今宁夏镇城这个局面,官府早就没什么威慑,谁还会替锦衣卫操心,反倒是一干闲汉都是兴高采烈的等着看热闹。
“都堂,今早外面已经来人了!”
王通搬进锦衣卫千户衙门之中后,刘吉林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做主帮忙的人过来,可心里又有担心,这才百把好人,在宁夏镇城这个局面中,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之后,王通还是留在这里,上官既然决定了,那就没什么可以更改的,刘吉林就做好了总管的职责。
大年初一,锦衣卫千户衙门中却没什么年节的气氛,反倒都严阵以待,唯一说明过年的就是早晨起来吃的是饺子。
“不是来挑衅的?”
看到这刘吉林的话还没说完,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王通又是问了句。
“是来看热闹的,那些闲汉早早的过来占了地方都堂,小的惭愧,来这边一直是顾着打探消息,兵卒训练一直没有太顾得上,让这宁夏各处都瞧不起咱们锦衣亲军。”
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你做的不错了,居然还能有五十个左右得用的汉子,对了,那客栈可留人了吗?”
“回都堂的话,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
客栈掌柜采买了那么多东西,王通这边突然搬走,实在是亏的太大,万一闹将起来,也不用保密之类的事情了,所以王通这边给了店家住满一月的价钱,而且还加了三成,让他们赚的更多。
即便是这样,还是安排了几个信用的兵卒去往那客栈,正月里客栈的掌柜伙计想要出门,都是有人紧盯,免得出乱子。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老鼠窝?”
“这不是锦衣卫吗?”
“整日里偷偷摸摸的打探消息,到处盯着看,不是老鼠是什么,而且还是一帮老鼠娘们,母老鼠!”
口音有些古怪,说的却是官话,如果是议论的话,肯定不会这么扯着嗓子在墙外喊,挑衅的人来了,若是没准备听到这叫骂的确会让人发怒,心里有了准备,这么一听到感觉就很古怪了。
“说他们是娘们你别不信,里面锦衣卫的母耗子,有本事出来,要不然爷爷堵住你们门口,出来一个打一个!”
外面直接开始挑衅,王通穿着个总旗的锦衣卫服号,背手站在堂前,看着在大院中一干亲卫,都是穿着本地锦衣卫的号服,在那里准备,这些小伙子脸上全是兴奋,在那里松快筋骨,摩拳擦掌。
“刀剑都在院子里放着,对方若动铁器,你们回来拿就是。”
王通朗声说道,下面都是答应,王通又是转头身边的刘吉林笑道:
“你看看,这伙人都憋闷的很,能有个打架的事情,他们乐不得呢!”
“都堂的亲卫都是虎狼之士,这个自然差不了的。”
刘吉林笑着奉承道,王通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让他们冲在前面就是,你的人呆在一旁策应,若按照这几日的讲究,哱家的人不会太多。”
“都堂,哱家的这些人都是凶徒,都堂亲卫这边还是要谨慎些,是不是从千户中多选派点人手。”
“若是连外面的人都打不过,那也没必要做我的亲卫,你能用的人也就是这几十人吧!”
说到这个,刘吉林的脸红了下,锦衣卫千户中也有这边那边的探子,趁着过年,刘吉林全给他们放了假,只留下放心的几十个人在这里。
王通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朗声说道:
“放手去打,打赢了有军功赏赐,打输了可是军法处置!”
“请老爷放心,这次少不得要让老爷这边破费了!”
下面哄笑,却没有人胆怯什么的,都是颇有兴奋之色,在锦衣卫内部都是称呼为老爷,免得走露了身份。
王通笑着挥挥手,开口说道:
“开门,打他娘的!”
下面叫着答应了下来,有人过去打开了大门,照例是韩刚、齐武两个壮实的走在前面,一帮人涌了出去,王通也是跟着走了出去,边上的刘吉林刚要劝告,王通摆摆手说道:
“无妨,站在门前看个热闹。”
哱家八十余家丁在门外聚成一团,哄笑叫骂,不时还有人拿出皮囊喝几口烈酒,八十多人有五十几个站在前面,其余三十多个却另作一堆。
人少打人多,才显出本事威风,这年头锦衣卫也没几个人在值守,如果出来的人少,那三十多人就避开,其实在周围看热闹[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的人群中也有哱家安排的人,左右是起哄叫嚣。
正在那里吆喝间,就看到锦衣卫的大门打开,穿着锦衣卫号服的一众汉子就涌了出来,哱家的人一愣,没想到这伙人真敢出来打。
也就是一愣的功夫,就看到锦衣卫最前面的十几个汉子靠紧,双臂拢在胸前,大踏步的向前冲过来。
十几个汉子好像是一堵肉墙,大踏步居然不乱,哱家家丁却没见识过这个打法,他们倒也不惧,吼叫着也是冲了上去。
双方这么一对就知道厉害了,十几个人彼此相连力量实际上是十几个人加起来,对面零散碰上,即便是打中了锦衣卫这边一拳一脚,那边不过是疼,被这十几个人撞上,站都站不住,直接翻倒。
锦衣卫这十几个汉子直撞进去,把哱家家丁的阵型撞了个人仰马翻,直接给打散了,从中键分开,一停下,韩刚吼了一嗓子,锦衣卫却分成两半,一半对一边,又是扑了上去。
一名哱家家丁镇定下来,觉得方才被冲散丢人,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才动作,就看到对面两个人扑了过来,一人伸拳打,另一人却弯腰扑了过来,想要格挡,腰被另外一个人抱住,没来得及反应,身子打横,整个人被摔在了地上,刚要挣扎爬起,肚子上就被踹了几脚,立刻起不来了。
韩刚这边却不一样,他身高臂长,又是在蓟镇练过,对面那哱家汉子张牙舞爪的扑上来,他上前一步,直直一拳,又快又准,正中口鼻之间,“碰”的一声,立刻流血,听着耳后风声响,韩刚一顿,挥肘打了回去,一人闷哼,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看热闹的人一片寂静,都是目瞪口呆。
九百三十九
寻常街头斗殴,几个好勇斗狠的被放翻,甚至都不用被放翻,吃亏了之后,后面的人就做鸟兽散了。
哱家的家丁自然不同,也都是见过生死的人,街头斗殴往往是死战不退,没有人逃跑,问题是人数上有悬殊,单兵素质上也有悬殊。
且不提齐武、韩刚、孙鹏举这等身高力壮的可以一敌多,就连李小彪这样偏瘦弱的单对单都是不吃亏,甚至还要占上风。
一旁观战那三十多名哱家的家丁已经看出不好加入了战局,可他们即便是加入,人数依旧要比锦衣卫这帮人少。
打倒了一个,锦衣卫就能空出人手来围攻另外一个,这么打下去,人数优势越来越明显,渐渐形成了最没有悬念的围殴,场面上经常是四五个人围着一个人打,大家打的还算是有分寸,可一路上就没什么像样的战斗,而且这等拳拳到肉,无关生死的肉搏打起来还过瘾还不用担心什么,更能发泄精力,锦衣卫一干人都是打的兴高采烈。
没用多少功夫,哱家派来的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马三标是在后面掠阵,后来看着手痒,直接冲了进去,一拳放翻了一个,再抬头找人,发现没人了,而且史七在那里吆喝着说道:
“各位兄弟,手下有分寸,打死了人可就有麻烦了!”
马三标随意踹了身边一人一脚,又是一口吐沫吐了上去,不屑的骂道:
“看你们在城里张狂,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就这个德性?”
在远处有人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之后,转身拔腿就跑,狂奔离开,哱家在这边有人打,肯定也有人通风报信,这样人锦衣卫也懒得理会。
按说又是过年,又是城内的中心地方,还有这么多人在,怎么也不该这么安静冷清,可实际上此时就是如此,除了地上那些人的痛哼之外,周围围观的人都是鸦雀无声,满脸愕然不能相信的神色。
西北地方,特别是在宁夏镇,各族杂处,汉民久在边地也是剽悍,蒙族也是好勇斗狠,其余各族则是本份赚钱做活,但哱家出现后,哱家手下的家丁亲卫,本身久经战阵,又有官面上的身份,却在凶恶上占了头名。
从前那些小冲突就不必说了,从万历十四年六月开始,哱家家丁几乎将城内的其他各支官面上民间的势力都打了个遍,大获全胜。
宁夏镇城看热闹的这些人开始不觉得什么,后来反倒是觉得高兴痛快,哱家算是宁夏镇城的自己人,这个自己人领着打了那些外来的官,看着就觉得涨志气。
平时那总兵和巡抚手中的亲兵标营什么的,在宁夏镇城中也是嚣张横行,被打了之后都是老实了很多,也很解气。
分驻宁夏的锦衣卫千户表现的虽然低调,可从前也是混帐过,万历十五年正月里过来教训过,正好是过年看戏,不少人都是准备看到锦衣卫的狼狈模样,谁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各个目瞪口呆。
“看什么看,啸聚街头,你们不怕王法吗?”
陈大河得了王通吩咐,大吼了一嗓子,方才那一架打完之后,锦衣卫在这些闲人眼中的威势可是大涨,被吆喝了一句,很多人身子颤了颤,立刻一哄而散。
“都堂身边的人都是虎狼啊!”
“虎狼!”这个词放在此处可是标准的赞美,不过这刘吉林也是跟着王通多年的,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咱们锦衣卫是武人,你在外当差不要放松了自己,等下一波来了,你下场活动活动给我看。”
“属下遵命!”
自家这位都堂做事直接,刘吉林心中有数,这也算是个考校了,看看自己的武斗本事,他沉吟了下,跟上正在向里走的王通,低声说道:
“都堂满打满算,咱们这里也就是二百多人,哱家城内城外少说一千四百多家丁,真要闹起来,都堂这千金之体?”
“不必担心,既然我在这城内居住,这些事情就已经想好!”
王通说的信心满满,上午这一拨人吃了亏,锦衣卫千户衙门门前安静了许多,但是上午那些人散去半个时辰左右,神色鬼祟,探头探脑的“行人”就多了起来,莫日根等人却是拿着烧酒和肉干坐在墙头,弓箭就在一旁放着,他们也不动作,就是看着下面的人游荡。
沙东宁和几个年纪小的坐在门口,看到门前这模样忍不住嗤笑说道:
“这模样就是咱们府上的养马的那几个老头都能看出来,还当什么探子?”
话语声音说的很大,距离近的一个听的清楚,却是连忙快走避开,好像自己被发现了异一样,这个动作又是让沙东宁一干人哄笑。
这个年纪的人最喜欢好勇斗狠,上午的打斗让他们兴奋异常,都在那里聊天排解那个兴奋,一个年纪小的开口说道:
“沙哥,不是说还要来打吗?怎么还不见人?”
“你急什么,那帮鞑子吃了个亏,肯定懵了,那有这么快来的,听说刘千户那边请来了城内的厨子,要给咱们兄弟们吃顿好的,这一路上天天烙饼羊肉的,吃的淡出鸟了。”
众人的注意力马上又是转到了这顿过年好饭的身上,兴高采烈的议论起来这一天还真就安静的过去。
到了晚上,刘吉林安排盯着哱家的探子也是回报,说哱家正在犒赏部属,城外城内几处都是酒肉齐全,看来是不会来闹事了,也正好让锦衣卫千户这边好好过个年,大家热闹热闹。
虽说判断是无事,不过不敢大意,王通还是勒令部属不得喝酒,但饭菜的确比那一路上的单调粗糙好太多,大家都是兴致不错,晚上还放了鞭炮,也是欢乐。
几家预先打好招呼的大商号还是不断的有人来往,有人借着给锦衣卫送礼慰问的名义登门,通传消息,外人看了,这无非是锦衣卫千户打赢了哱家人,见风使舵的商人们过来烧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王通亲卫一干人都是无所畏惧,反倒是锦衣卫千户刘吉林在外面主持当差久了,小心了很多,在他看来,不管如何,都堂身份这么贵重的人物身处险地,自己责任非常重大,不能有丝毫的怠慢。
晚上休息,刘吉林和自己的亲信轮班值夜,小心翼翼的防备,但一夜也没什么动静,宁夏镇城依旧是在节日的气氛中。
第二天上午,吃了饱饭,睡了一觉,神清气爽的王通众人洗漱完毕,锦衣卫千户刘吉林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过来禀报:
“都堂,外面哱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人和咱们差不多,看热闹的闲汉比昨天却多不少。”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哱家的人要显示自家的武勇,自然要和咱们人数差不多,他现在人多都是不肯的,有没有带兵器?”
“没有,属下找人混在闲汉堆里近看过!”
王通点点头,他今日也穿着锦衣卫的号服,是准备出去活动活动手脚的,在那里抖了抖手腕,开口朗声说道:
“今日还是堂堂之阵,后队要注意,如果敌人动兵刃立刻反击,其余,大家打个痛快吧!”
下面的人轰然答应,各个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锦衣卫千户刘吉林也是穿着普通兵卒的号服,听到这话,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
外面污言秽语不断,哱家的策略实际上也很谨慎,他把这些打斗都是控制在下面的青壮私下争斗的范围内,不会被人上纲上线,却能一点点影响本地人的判断和煽动情绪,这样的策略很不错,不过对眼下的王通这帮人来说,却正合了他们的意思。
王通听了外面叫骂,笑着又是说道:
“你们会骂的,骂回去,把他们弄的生气点!”
众人虽说将门豪族出身的多,但就在军中和草莽打拼,那有什么斯文可讲,军纪约束他们也不敢放肆,王通这么一说,倒是让他们“各展所长”。
西北民风相对还是淳朴些,哪里比得上这帮见多识广的亲卫,大门打开,对骂几句,哱家的家丁就完全不是对手,各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吼叫着要拼命。
王通抬头瞥了眼还在墙头的莫日根和巴图,两个人都是在那里摇头,看来外面的人的确没有拿什么兵刃。
殴斗归殴斗,但安全还是要讲的,王通刚要下令,另一边陈大河却跑了过来,凑过来低声说道:
“侯爷,路西头有一群人看着不像是闲汉。”
刘吉林慌忙派人过去瞄了瞄,很快就是给了答案,禀报说道:
“都堂,哱承恩便装过来看了。”
王通摇摇头笑道:
“到底是浅薄,下面儿郎才输了一阵,这就沉不住气。”
评价完一句,王通举起手臂,开口说道:
“打个痛快!”
众人大声答应,争先恐后的走出了院门,稍微停顿,却和昨日有些不同,更多的人组成前队,吼叫着向前冲去!
九百四十
“老太爷,这伙番子用的是军中把式啊!”
那边开打,在街边看热闹的哱家一干人就在那里议论了起来,他们站在闲人堆中,外圈却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把其他人隔开,街面上的人看到这番架式就算不认得哱拜和哱承恩,也自觉的离远些。
圈内站着几个人,一人红脸白须,看着年纪不小,身边一人是红脸大汉,和那白须长者相貌颇为相似,他们身边却有个精悍的中年人,四十多岁年纪,脸色阴沉,这三人有个共性,那就是富贵模样。
白须老者和那大汉自然就是哱家父子,那位中年人却是锦衣卫提到的那个刘冬旸,方才说话的也是他。
“儿郎们事先也吩咐好了,不过不行啊,这一散开就聚不拢了!”
“都是放纵的太厉害,三年没动过刀子,一个个的都是懈怠了!”
那白须老者哱拜哼了声,边上的哱承恩脸色发红,不过红脸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是闷声说道:
“请父亲大人放心,孩儿一定是严加管束!”
王通这边冲出来的时候,还是昨日的战术,但不是一队,两队人接阵,直接冲撞了进去,哱家的家丁也是有了昨日的经验,一看到锦衣卫们撞过来,立刻就是散开,让对方撞了个空。
奈何散开之后,他们的力量也一下子分散开来,想要迅速的聚拢却不容易,用兵聚散如常为上,但做到这个程度是需要严格的训练,哱家的家丁蒙人居多,纪律也是散漫,这却是做不到了。
他们做不到,虎威军却容易的很,王通亲卫的队列训练成果就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立刻分为两队,扑向被从中截断的敌人。
哱家家丁的人员分散,王通这边有基本的队形,双方人数虽然差不多,可双方正对上的那狭小区域,锦衣卫的人数却远远多过哱家的家丁,更不要说哱家的单兵素质还赶不上王通亲卫,一碰上就有人被打倒,直接被踩着过去。
有人被打倒,人数变少,本来双方人数差不多,王通亲卫迅速确立了人数优势之后,迅速的将优势扩大,然后确立胜局。
哱家父子的脸色都颇为难看,胜了半年,临到这时却败的这样丢人,刘冬旸转头瞥了下哱家父子的脸色,却干笑了两声,不屑的说道:
“番子们突然来了劲头,可这才百多个人,能有什么用处,没准是在外面请的拳脚师傅,特意来和老太爷和大人作对的,在下倒是有个法子。”
他也没说什么法子,却只是抓过来一名手下耳语了几句,那手下却跑到了人群中,现在场中站着的人都不多了,这还是知道自家将主在边上看,不敢懈怠,要不然恐怕早就是逃跑装死,实在是打不过。
“拳脚功夫算什么能耐,那玩意能战阵上杀敌吗?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的见本事,也不用怕,咱们也不欺负你们,大家都是拿着长短木棍怎么样,不敢来的,就他娘的没卵子!”
场面这般狼狈,说这个话的确没什么面子,不过左右已经这般,说也就说了,王通在韩刚身后低声念叨了句,韩刚也扯着嗓子说道:
“看看这一地的熊货,谁没卵子难道看不出来,也罢,明日午时,咱们甜水井见!”
这就算说定了,韩刚这话说完,闲人中居然有哄笑出声的,这还是第一次,虽说马上闭了嘴,哱家父子的脸色更加难看,直接扭头走了。
等着地上那些哱家家丁都是狼狈离开,王通他们一干人才回到衙门中,王通开口吩咐道:
“晚饭不要弄什么菜色了,牛羊肉,面饼。”
那边答应了连忙去做,虽说这两样东西吃起来单调,可却是实在的食物,最能补充力气,连续斗殴,也是消耗体能的。
亲卫们都是年轻,这等斗殴根本不累,还是兴奋,众人散去王通在正堂做下,史七却走了上来,低声说道:
“侯爷,那刘冬旸似乎是个出主意的。”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从头到尾,都是那刘冬旸说的多,做的多,哱家父子倒是不怎么动作,你和刘吉林商议一下,着重打听这刘冬旸的事情,这件事的关键搞不好就在他身上。”
史七连忙答应了下来,可也巧,刚转身离开,刘吉林就走了进来,商量事情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史七打个招呼先行退下。
“都堂,甜水井那里是宁夏城的中心,要是哱家临时起意,突然调集人手过来怎么办,都堂安危要紧,万不能亲身犯险。”
王通端起茶杯抿了口,淡然问道:
“哱家城内城外能动用的力量有多少,准数查清楚了吗?”
“一共是一千一百人,有四百人在北边的堡子,其余的人都在宁夏后卫花马池那边。”
刘吉林的工作做的很到位,王通沉吟了下,笑着说道:
“一千一百人对付咱们这二百人,还是有十全的把握”
说到这里,王通难得的卖了个关子,顿了顿,又是笑着说道:
“明日里,他恐怕就在城内留不下这么多人了。”
博坦部是个只有两千多人的部落,这个部落的头人博坦都特是个很有心思的角色,实际上博坦部算不得什么蒙古部落,严格来说,他们和回部更接近些,但万里草原,甚至到极北和极西的地方,都是蒙古的汗王在统领,自称蒙古部落总没有什么坏处。
草原上的部落都是逐水草而居,但博坦部势单力薄,在一处呆久了,很容易被大部落和大势力吞并,博坦都特却是率领部落在草原上做起了行商的生意。
一个部落的行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行走在草原上也是安全的很,反正也是游牧,从大明这边贩运货物去往西域换来粮食,部落还能落下许多好处,何乐而不为,不过这几个月却不同。
本来博坦部在榆林那边买了货物就准备回返,却没想到花马池这边贱价卖盐,这博坦都特也在那边买盐,一问这次的价钱却是吓了一跳,这盐价差不多等于白送了,博坦都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帐算的明白,把手中的货物快速脱手,然后全都购入食盐,贩运到西边去,利润就是极为惊人。
他这么做了一次,虽说一路上往返就要三个月,可获得的利润居然是他从前两年才能赚到的,这实在是太动人心了。
汉人们过年,蒙人们也过年,博坦部自称蒙古部落,不过却没这个习惯,在腊月里来到,除夕那天买好了盐装完就准备离开。
但盐池的管事却很大方的和博坦都特谈了条件,说明面哱大老爷要做一件大事,若是能够留下帮忙,这边的盐可以让他们随意拿一个月,而且花马池一带任其放牧。
白拿盐一个月,这可是天上掉下好处,花马池一带也是难得的水草丰美地,这个好处可是很大,博坦都特也不傻,私下里打听了一下,知道大小部落得了这个许诺的人不少,这就让他放心下来。
但眼前的钱一定要赚的,博坦都特还是要把这次的盐先运回去贩卖,然后再抓紧赶回来,这花马池的一干人看起来摆明车马要卖好了,对博坦都特的做法没有一点的意见。
也就是在除夕这天,博坦都特的队伍踏上了归程,花马池有盐,盐对草原各个部落来讲都是命脉,你要是行走在草原上走一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影也是有的,但在花马池却是大大小小的部落杂处,还有各色商队。
在出花马池的这段路上,往往有人同行,这也不奇怪,和博坦部同行的是个小商队,也就是几十人的规模,想必是跟着大队走安心些。
中午出发,走了半日天黑就要扎营歇息,这边帐篷扎好,那边也自己圈了个地方,开始生火做饭,结果生火的时候手忙脚乱,光是冒烟不着火,偏生这小商队又在上风向,烟全飘进了博坦部的营地中,人和牲畜都是被熏的闹成一团。
这边人过去理论,结果发现那小商队不止是生了一堆火,许多堆火一起冒烟向这边飘来,想要扑灭也是麻烦的很,万一在草原上着起来就麻烦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火堆虽然没有人管,周围草木却被清理,不会蔓延,然后博坦部的人在烟雾中发现,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天还没有黑下,但帐篷已经扎好,骆驼和牛车身上的货物也已经卸下,想要离开恐怕是来不及了。
两千多人口,能上马作战的还是能拉出一千多人,烟雾散去过来的敌人才不过七百多,远远少于博坦部的人数。
但战斗一开始,博坦部就被弓箭射落了不少,然后又被冲的七零八落,过来的这伙敌人不是牧民,恐怕是草原上专门的战士,博坦被射中几箭摔在地上之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报信求救的人放走了没有,好,其余的全部杀光,全部杀光!”
脸上蒙着布的突袭者大声命令道!
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九百四十一
火落赤部属于套寇,是在河套地区实力最大的一个部落,万人以上的丁口数量,五千以上的骑马控弦之士,而且还有五百多名带甲的骑兵,这在河套这个区域,已经能够横行,就算俺答部独霸草原的时候,火落赤部也是属于那种被招揽的势力。
尽管对外不过是个那颜万户,但火落赤自己部落中都是称呼自己的酋长为汗火落赤汗。
大明西北边镇对这个部落的关系和军力强弱有关,西北边镇的武力比较强的状态下,就能和火落赤部保持和平,但弱下来,那就是征战不休了。
不过大明的边将也不愿意深入草原求功,火落赤部也没什么深入的能力,所以状态一直是这么维持着。
自从哱家出现之后,最少也有了三十年的和平,而且哱家是蒙人,火落赤部也是蒙人,共同语言多,一方需要养贼自重,一方需要狐假虎威,彼此的关系就越来越密切。
火落赤部在哱拜没有成为宁夏镇实权人物之前,在草原上其实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双方联系密切之后,他们可以在花马池得到比别人便宜很多的盐,又可以在哱家取得大量的货物,转手倒卖,借此笼络,在草原上就一步步发达起来。
火落赤部久在边境活动,实际上他们也过大明的春节,当然,他们能放心的花马池一带驻扎也是原因之一。
万历十五年的春节对他们来说,恐怕是他们部落在草原上最风光的时候,因为花马池六成的盐都交由他们处理,由他们向草原上的部落发放,借此宣扬哱家的好处等等,尽管哱家的许多亲信负责此事,可火落赤部得到了难得的敬重,声望大大的提高。
正月初一这天,火落赤部载歌载舞,狂欢庆祝了一天,有十几个小部落的酋长派人参加,并献上了礼品,更让火落赤部觉得风光。
宁夏哱家为了向草原上的部落示好拉拢,这一次还从内陆调来了大批的烈酒,骆驼好柳,蒙古好酒,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段子,能喝到大明那种像火一样烈,又香醇无比的好酒,对草原上的男人,甚至是妇人来说都是难得的享受。
烤羊、烤牛,烈酒放量,狂欢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上,许多人都是酩酊大醉,在花马池这样的地方,是大明边境,大势力不会靠近,而且这里有这么多部落汇聚,也不用担心什么危险,人人都放松的很。
天黑下来的时候,马头琴的琴声和歌声愈发的响亮,但跑调却多了,喝完酒之后,这也是难免,听众们也听不出什么。
但渐渐的琴声和歌声听不清楚了,揉揉脸凝神,却听到了隆隆的声音,很多人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慢慢有人反应了过来,这是马蹄声,大队人马的马蹄声。
酒精麻痹了很多人的神经,让他们听不到远方来的马队,许多部落的聚集也让声音变得嘈杂,很难有什么清晰的判断。
醉醺醺的部落男丁喊叫着拿起武器,很多人爬上了马却又摔下来,妇女和孩子在放声的哭喊,狂欢变成了骚乱。
三支千人左右规模的马队,从草原上的几个方向冲入了这里,马队的队形很紧密,马上的人都是穿着草原上骑兵常见的皮袍,然后人人带着头罩,看着就和蒙面抢掠的马贼没什么区别。
可这些队伍却剽悍异常,而且行动有素,冲入营地之后,前面百余人形成一个箭头,长刀挥砍,杀死任何拦在面前的人,后面的人比较松散,却是将手中的火把丢在帐篷上和货物上,尽可能的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这些人很少射箭,他们也知道在天黑的时候,射箭根本没有准头,而且他们并不执着于攻打各部落头面人物的聚居之地,那里一般都有精锐战士的护卫,他们冲过一次之后,却又选择另外一个方向再冲一次,他们的目的就是杀更多的人,烧毁更多的东西。
在部落中的人集结起来抵抗之后,袭击者却又转向畜群,将聚在一起的畜群驱赶打乱,有的畜群惊慌失措,甚至冲到了部落的区域之中,更多的则是跑向四面八方。
狂欢和松懈的状态下,被大队骑兵突入,烧杀一阵之后,酒劲也就醒了,残存的人们汇聚在一起,开始组织有序的抵抗,但就在这个有序的抵抗刚组织起来的时候,这些骑兵扭头就走,丝毫不想着什么战果,不想着什么掳掠。
但这次突袭造成的破坏已经足够大了,花马池周围扎营的各个部落都是火光冲天,哭声一片,满山遍野都是走散的牲畜。
总算有头脑清醒的人开始吆喝了“大家先去救火,快去收拢牲畜”,众人这才忙碌起来,不去收拢牲畜,那部落撑不到春暖花开水草茂盛的时候,牲畜是草原部落的一切。
接下来却是更加混乱的局面,牲畜跑散,并不是所有的牲畜都有烙印记号,各个部落在草原上根本不会相见,很少又去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计,现在各家本就距离近,牲畜乱跑早就混杂在了一起。
到底是谁的,开始是争吵,很快就变成了械斗,牲畜是关系整个部落存续生死的要害之物,谁也不会任人欺负,大家都只能是拔出刀子见个生死了。
大部落调集人手,小部落联合起来,又是一场新的厮杀,等一切都差不多平息之后,已经是要天亮了,昨日还是欢声笑语的花马池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尸横遍地。
驻扎地自然是在边墙之外,但距离宁夏镇的边墙也足够近了,这几日边墙基本上是放开的,方便让内部的物资和人员不断的出去,盐池在外面也有两个,而且还是产量最大的两个。
哱拜的义子哱云就是负责这里的游击将军,他也是蒙人,自然知道草原上的部落是个什么样子,天黑时严加戒备是他这段时间的要求。
昨夜突然大乱,哱云立刻将手头能用的家丁和军人全都带了出来,严守边墙,任何靠近边墙的人都被认为是要进攻,格杀勿论。
但草原上的械斗都是自相残杀,边墙的人一夜没睡,战战兢兢看着残酷的杀场,直到天亮平息下来才敢动作。
哱云率领亲兵去盐池边之后才发现,盐池已经被破坏了,那些取盐的家什都被烧了个干净,虽说盐池取盐很简单,可也不能缺了工具,没了工具恐怕要耽误十几天才能恢复,这可真是个麻烦。
真正的大麻烦是有部落要离开,而且各个部落开始互相仇视,实际上在昨晚已经有几个小部落被吞并,甚至直接是灭亡,相比于便宜盐货的吸引,生死存续才是更大的事情。
哱云当然不干,他身为哱家的第三号人物,自然明白为什么要盐池让利,如果这些人一走,彼此仇视,那还能干什么,一切都成空,能拿出来的办法也不多,也能劝说安抚,开出更多的许诺。
盐货在草原上可不是寻常玩意,即便是经历昨夜的风波,让利再多些,还是有人勉强同意,可以留下。
也就是在劝说的时候,博坦部求救的人来了,这么一搞,原来想要走的蒙古部落都不敢走了,派去打探的人也很快拿回了消息,博坦部上下两千余口,被杀了个干净
最起码有四千左右的草原骑兵在附近活动,而且还是对宁夏有敌意的,这样的情况下,拉拢部落是小事,宁夏后卫的防务已经成了大事。
事不宜迟,哱云立刻派亲信去往镇城送信求援,花马池是哱家命根子,万万不能有一点疏忽,哱家手中最值得拿出来的就是私兵,而且镇城那边安全,哱承恩是宁夏镇副将,还能调动边兵。
宁夏后卫到宁夏镇城,快马加急,一天半夜足够,这个消息到了宁夏镇城,哱家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却轻忽不得,抓紧向宁夏后卫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力量,一千二百名家兵亲卫。
万历十五年正月里,宁夏镇城最热闹的事情不是看灯,而是在正月初,在城中心甜水井区域发生的械斗。
哱家出一百五十名,锦衣卫出一百五十名,只准穿皮袍,拿木棍,木棍头上要包棉垫皮套,在午时开始械斗。
闲汉们在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到处招引人来看,甚至在富贵人群中还出现了拿胜负开赌事情,这两家打架,巡抚衙门和总兵衙门都是不闻不问,守备所的那些人甚至还去划定区域,维持秩序。
这几日,甜水井周围的人家甚至都做起了生意,坐在墙头多少前,屋顶多少钱,墙边的凳子多少钱,甚至有卖零食果子的摊贩连年不过了,过来买卖,顺便看个热闹,折腾到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械斗,倒像是唱大戏了。
附带说一下,哱家私兵在城内的,如今只有二百人
九百四十二
在大明这个时代,水井是城镇乡村主要水源之一,甜水井适合引用,更是非常宝贵,所以在许多地方都以甜水井作为地名,京师也有,宁夏镇城也有。
西北地方干旱,水井又被看的格外重要,这甜水井自然就成了城市的中心,实际上这口井已经干涸,不过却是宁夏镇城中的一块大空地,几家像样的酒楼和商铺都在此处,经常也有摊贩在这里贸易,热闹非凡。
按照以往的传统,正月里的甜水井是整个宁夏镇最热闹的市集所在,到元宵节的时候还有灯会,全城老少都愿意来这里闲逛。
不过万历十五年却不同,虽然比往年的正月更加热闹,可却没什么妇人小孩来这边,全都是成年人,还都是以武夫闲汉居多。
宁夏镇城毕竟是个边镇,城内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和边军有关系,男丁们对这等械斗之事都是热衷的很。
实际上,在六月开始,哱家的家丁在城内到处挑衅,和各方势力械斗并且大获全胜的过程,对城内人心是大大有利的,哱家家丁的作用都已经被神话了,还有好事的人给一些很出彩的起了各种绰号,比如说翻天鹞子之类的。
哱家这么强,城内城外的武勇之士都以能加入哱家私兵这个团体为荣,而且形成了一种认识,哱家这样强悍,那是能干大事的,跟着荣华富贵跑不了。
且不提各族人等对大明朝廷本就没有什么敬畏,原本不多的威严也在这一次次的斗殴失败中荡然无存。
进了腊月,城内的局势已经颇为动荡,有些身价丰厚的富贵人家都是去西安府那边,宁夏镇城各处堡子都是如临大敌,有的人准备追随哱家,有的人准备应付兵乱。
不过这一切事情到了这几天似乎就变味了,城内一向是低调的锦衣卫突然冒尖了,莫名其妙的和哱家打了几场。
第一场以多打少,居然还打赢了,第二场双方人数差不多,竟然还是打赢了,而且这优势实在是太大,基本上是摧枯拉朽一般。
众人都是纳闷了,难不成哱家的家丁是纸老虎,西北民风剽悍,对边兵的战斗力也不是那么看得起,哱家一干人的确不错,但真正让人有强悍的感觉也就是这半年,两次打输,这印象不免动摇起来。
王通知道有这个效果,哱家和刘冬旸自然也知道这个效果,偏生宁夏后卫有发生了那样的乱子,消息是瞒不住的,街头约斗反倒是必须要打了,那边出了事情,这边再露了怯,好不容易经营起的局面就全散掉。
虽说大队人马去了宁夏后卫,可哱家还是吧最强的一干人留下,为了一切完备,还特意推迟了约斗的时间,定在了正月初五。
这一推迟,实际上更是将全城人的心思吊了起来,正月初五天还没亮,就有城内武家豪门的家仆过来占座,守备所的一干人也是及时过来清场,维护秩序。
按照刘吉林早起的禀报,城内凡是有点名头家世的,都派人过来看看,好热闹的自己来瞧个热闹,不喜欢这个的,则是派人看个结果,大家心里都有个评价。
“这不是翻天鹞子吗?”
“啧啧,看看这人高马大的样子,果然是以一对十,带着十个脑袋回来的好汉。”
“就是,就是,脑袋都给总兵那边验过,都是真首级!”
“你看那边,花豹子!”
“小声点,你叫豹子多好,非得加个花字,你不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麻子。”
“这人刀快啊,说是一个西瓜丢出来,没落地,他就能劈成四块要多”
王通穿着便装在人群中,听着议论,这些东西很有意思,就好像是那些评书中的英雄好汉,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津津乐道,显然他们都是打出名头了。
听了一会,王通绕了个圈脱下自己的外袍走到了锦衣卫之中去,看过热闹的人知道锦衣卫这帮兵卒的模样,没看过的都是惊讶,有些议论甚至都传到了兵卒们的耳中。
“除了几个大个子,其余的不都是半大孩子,这些人能打过哱家的那些人”
“你是没见过,不是打得过,是很能打得过,告诉你吧,今天我还压了一两银子,等着赢了给家里买点酒肉”
双方各占一队,兵卒们彼此打量的同时也在小声议论,其实这场面没什么杀意,甚至连敌意都没有。
大家都是卖命的汉子,来这里打不见血不出人命的斗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不就是过年活动活动身体的事情,当然,不能打输,面子可也是很要紧的事情。
算计着也快午时,大家都是提前吃了饭过来,王通这边正准备入场,却看到那边走出一个人,这个人前几天刘吉林指给王通认过,正是刘冬旸。
“各位,咱们今日约斗不伤和气,可有些事也要提前讲讲,不知道锦衣卫的兄弟愿意不愿意听?”
刘冬旸这边调子很高,刘吉林得到王通的同意后,高声答应。
“大过年的,城内的老少来给咱们捧场,总不能乱哄哄的打一次,那岂不是辜负了大家伙的期望,在下有个打算,不如双方各选几个先单独比一比,然后再聚众对对,你们说怎么样啊?”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王通那边没有回答,周围围观的人也不知道谁带头,先是鼓掌叫好起来,一时间喝彩不断。
本来群架就让人兴奋,如果再有单对单,那岂不是更精彩,大家都是明白这个道理,人人叫好,王通身边的几个人却都是皱眉,他们不习惯把这样的事情弄的太儿戏,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今日里打赢了他们,大局就定下来了七成,陪他们!”
王通信心这么足,刘吉林知道了消息之后也是信心满满,连连点头,很快就使大声回复了回去。
刘冬旸没想到锦衣卫回答的这么容易,皱了皱眉,既然是他提出的建议,也没有反驳的道理,高声答应了。
王通四下看了看,很快就发现哱家父子,哱家父子这次没有在周围看热闹,而就是在那些家丁的后面,神色颇为的郑重。
“那边看我们年纪都小,在群殴中进退有度,一定觉得是训练得法,但这样协作得力的,在单打独斗里面却未必能占便宜,所以先单打独斗几场,挫挫我们的锐气。”
王通笑着猜测到,实际情况和他猜测的估计没有太大出入,那边刘冬旸和哱家父子商议的表情很凝重,明显这边这么容易的答应,让那里感觉单打独斗的把握也少了很多,所以才有那凝重表情。
不多时,那边拿出了结果,刘冬旸出来喊道:
“第一场咱们比射箭!”
射箭自然不是对射,在城内搞什么骑射也不现实,就地取材找了草把,让人群空下一块地方,两个人下场射箭。
草把中段刷了白灰,也就是两块巴掌大小的区域,射中这里就算是准确,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射中最多者获胜。
即便是强健的弓手,用大明的军弓射出十一箭之后也要休息,用更硬的蒙古弓只能射七箭,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娴熟的弓手可以射出四十几箭,因为保持频率,间断休息,恢复也很快,第二天可能抬不起胳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莫日根、巴图、陈大河、鲍二小四个人比较了一下,莫日根下场,因为这个比较,其实对速射的能力要求很高,莫日根则是有这个能力的。
对方下场的人自然也是蒙人,都说蒙人擅长骑射,虽然未必真实,可对弓箭的擅长却的确出色。
双方落位,一声吆喝之后,两个人立刻开始射箭,开始射中一箭场外就喝彩,后来大家都是喊累了,因为五十步的距离射中,对两位射手来说太容易了,准头无所谓,战阵之上要求的是如何在保持准头的同时射出更多的箭支,这次比试实际上颇为暗合。
小小草把如何能容得下四十几支箭,射了一箭就被叫停,然后又拿了几个草把立在那里,这才算是合适。
尖声利啸,一根根箭钉在草把上,莫日根和对方下场的那位射手实际上差不多的水平,一炷香这么长的时间,到最后两人比只是注意力和稳定了。
但莫日根赢了,因为对方在射到第二轮的时候,弓弦突然绷断,只得换弓,他明显不适应新弓,准头略差,而且耽误了时间,就这么输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胜之不武?”
一旁的王通笑着问道,边上众人虽然不说,但神情却是赞同,王通摇摇头笑着说道:
“射手要用好弓,莫日根的弓箭是三江匠坊出品,定期维护,质量自然有保证,但对方那弓搞不好还是自己做的,如何能比,两军交战,难道仅仅比的是将士的武勇吗?”
王通的说的是这次比斗,可意思又不是,众人都是肃然,王通点点头说道:
“这一场莫日根赢了,三江匠坊赢了,我们赢了!”
九百四十三
三江匠坊那种借助水力机械生产的武器和各色装备,可能不会出什么神兵利器,但却可以让大队人马的整体装备水平上一个台阶。
武器未必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质量很平稳,战场上生死地,千万人厮杀起来,神兵利器什么用处也没有,唯一求的是不出岔子,该有用的时候有用,这就足够了。
方才两边的神射手下场,莫日根胜过对方的就是这个,这个已经不是个人技艺的问题,反应的是双方整体实力的差距。
王通有这个见识,对方却没有,哱家家丁那里反倒是各个憋气异常,觉得锦衣卫胜之不武,自己输在了运气上,倒是群情喧嚷的样子。
军中比试,第一轮是射术,接下来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新鲜的,第二轮却是比试长兵器,这个其实虎威军初级训练也是常搞,双方拿着和长矛等长的杆子,杆子头上抱着棉垫皮套,互相刺击。
王通系统中擅长长矛的莫过于是李虎头和历韬,将门子最讲究这个训练,现在在王通身边的,谭家兄弟学的杂,又有一人带伤,王通不准备让他们上,其余的人,也就是韩刚和齐武了,两个人都在蓟镇呆过,而且学的是戚继光的技艺。
这几日群殴,韩刚都已经出尽了风头,这次就轮到了齐武,齐武在王通系统中是个沉稳人,但年纪不大,这时候也露出兴奋神色,跃跃欲试。
对方却是哱承恩身边的一个人,看着穿着打扮在这些人中也算是出挑的,看相貌也和哱家父子颇有些相似处,想来是子侄一样的人物了,他也是拎着一根长杆出列。
长枪之术是战阵上的本领,江湖人基本上用不到,学习的都是军中的子弟,大枪和弓马之术穷苦人家也学不起,有没有虎威军这样系统的训练,懂这个的都是将门子弟或者是军中的精英,这枪术和马术、射术一样,都是衡量军将本领的重要标准。
两人下场之后各自摆了个旗鼓,原本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下来,齐武和对面那人的慎重样子也是影响了围观的人。
双方左右横移了几步,彼此寻找机会,然后猛地向前踏步,齐武手上的杆子好像是抖了下,将对方的长杆直接被隔开,齐武手上长杆勇力刺去,正中那人的左胸,虽然杆子的前端套着棉垫和皮套,但这一下重击依旧是让人吃不消,那人喘不过气,又是吃痛,直接坐在了地上。
“好!”
喝彩声从王通这边发出,对面脸色自然更加难看,不过围观的人群却没怎么激动,在他们眼中看来,这等两下子就分出胜负的比试实在是无趣了点,哪里比得上刚才的连珠箭,一箭一箭,那才叫漂亮。
但对于军中将士来说,刚才齐武这几下才是真本领,这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的区别了。
“下一场咱们试试刀牌!”
那边刚提议,沙东宁却挤到了王通身边,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老爷,让属下上去试试吧!”
少年之中,对刀术有专长的也就是这沙东宁了,王通笑着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
“你行不行?”
“老爷,属下会倭刀术,又和谭教头学过苗刀,论起刀术,属下心里有底!”
王通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沙东宁的肩膀,沙东宁懂倭刀,见过生死搏杀,又被谭将调教了苗刀之术,也就是戚家军在战场上的刀术,技艺是没什么问题的,要说差也就是差在力气上。
长短木棍都是齐备,双方都是下场站定,这次哱家那边下场的却是刘冬旸身边的一个亲信,看起来像是护卫头目一样的人物,人高马大,魁梧异常。
这人未必比沙东宁高多少,但壮实却有沙东宁的两个以上,双方一比较,立刻显得悬殊,那人也嚣张的很,看着沙东宁狞笑着说道:
“你长得和个兔子一样,要跑快跑,别等下被爷爷打的你没办法伺候人!”
声音不小,周围围观的闲人们顿时是一阵哄笑,沙东宁气得满脸通红,盯着这人说道:
“小爷今天不用真刀,要不然就把你切碎了喂狗!”
针锋相对,马三标和韩刚都是齐声叫好,也把对方的气焰压了下去,多说无益,手上见真章,对方是一张盾,一根短棍,沙东宁则是双手握着一根稍长的短棍。
刀盾讲究攻防一体,盾牌也能做钝器砸人,一看沙东宁这拿刀的架势,众人就多觉得这半大小子是个外行,等下就要看着挨打了。
那五大三粗的刀盾手怒吼一声,猛地向前冲来,虽然出言挑衅,可动作却严谨的很,盾牌遮住身体,短棍伺机攻击。
沙东宁手中的短棍不去理会这人的上三路,直接朝着他的腿脚点去,这一点看似攻击下盘,实际上却把自己的破绽露了出来,那刀盾手瞧到机会,盾牌直接横扫了过来,可这么一动,他的胸腹间也是露出。
双手持刀,两只手控制木棍的尾端,方向变化要灵活许多,沙东宁的动作更是敏捷,避开盾牌横扫,木棍已经是戳向对方的小腹,那刀盾手吼叫了声,拿着短棍过来格挡,他想要借着力量的优势将对方短棍崩掉。
可沙东宁动作更快,侧翼了一部,那短棍一跳一劈,狠狠的抽在了这人的手腕上,眼尖的人立刻就看到这手腕青紫起来,痛叫了声,拿不住短棍,掉了短棍,还有盾牌,这人盾牌就要回撩。
双方动作幅度都是很快,沙东宁手中短棍已经是在对方身前,却没有撤回来发力,而是向后一缩,猛地一刺,做了个短枪的用法,狠狠刺中这人的胸膛,对方又是痛叫一声,沙东宁这时候手中的短棍才挥动劈砍。
劈砍两下,那人已经是被打倒在地上,疼的爬不起来了,这个交手可是精彩的很,你来我往,且不说王通亲卫们叫好不断,围观的人群更是沸腾起来,喝彩叫骂,鼓掌呐喊,热闹的很,就跟集市上看斗鸡一样。
打完这一阵,这单对单的比试已经没什么比下去的必要,锦衣卫大获全胜,第一场或许有些运气,后面两场可都是真本事决胜负。
看那哱家父子,红脸都是变成了黑脸,刘冬旸更是没什么好脸色,王通给刘吉林用了个眼色,刘吉林扬声说道:
“现在咱们比比这战阵之法!”
话音一落,王通举起了手中的长杆,早就预备好的亲卫们立刻以他为基准组成了个小方阵,周围又是安静,在宁夏镇见惯了散漫的骑兵,那里见过这等严谨的阵型,对面的哱家家丁还没有准备好。
“向前三步走!”
王通大喝,凭着木杆,方阵向前塌了三步,他们手中拿着的尽管是木杆,可正对面的哱家等人却好像是面对着千军万马,许多人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
这么一退更是没必要打了,哱家许多人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向着一边犹疑,王通回头说道:
“武器就在一旁的大车上,对方若动,你们立刻动手,杀人不论!”
对面也是在同样的计较,刘冬旸恶狠狠的看了看王通这边,侧头低声说道:
“这帮小子不过是卖艺的把式,刀枪就在那个院子里,要不然现在动手,把他们全都了断了!”
“现在我家加上你家,在城内凑不起五百人,总兵和巡抚那边加起来如何抵挡的过,你以为对方就没有准备,这甜水井什么时候有大车来做生意,走吧,丢人还嫌丢的不够,回去再商议!”
哱拜低声呵斥了几句,扭头就走,哱承恩连忙跟上,刘冬旸迟疑了迟疑,恶狠狠的回头盯了一眼,也匆忙走了,哱家的家丁也都是一哄而散,闲人们却是叫好声不断,今日这比斗的确是精彩。
王通一干亲卫也都是得意洋洋,可锦衣卫千户刘吉林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等比斗胜了,哱家难道就没有异心了吗,千辛万苦把都堂这边请来也不是过来比试卖艺的,刘吉林刚要发问,就听到王通沉声说道:
“大局已经定了!”
刘吉林又是一愣,心想难道就这么几次儿戏一样的群殴大局就定了,王通已经向着停马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说道:
“今晚去请宁夏镇总兵、监军太监还有巡抚过来。”
身后的刘吉林连忙答应,心中依旧是纳闷,还在那里打算,要如何避开哱家的耳目,却又听到王通吩咐:
“光明正大的下帖子过去请人,晚上本官在衙门正堂候着。”
听王通说的自信满满,刘吉林也不知不觉的放下心,连忙躬身答应。
宁夏后卫的盐池堡,哱家的家兵都已经赶到,在宁夏镇城中的群殴不去说他,但两千哱家的家丁亲卫,足以扫平五倍与他们草原牧民骑兵,局面立刻是稳定了下来。
但也就稳定了不到两天,正月初五的中午,在烽火台上瞭望的兵卒一路狂奔着去报信:
“有大股的敌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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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四十四
边关以什么标准来判断敌人呢,那就是事先没有打过招呼,没有知会过边将,就出现在边军视野之中的人马。
所谓孩童拿着利刃在闹市中,行人都会闪避惊惶,这莫名其妙出来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宁夏后卫的军将一干人也都是惊慌起来。
在烽火台上虽然可以望远,但能视野的距离毕竟是有限,瞭望的士兵是从盐池周围驻扎部落的异动发现的。
先是有远处的骑士惊慌失措的跑入部落之中,接下来整个部落就好像是沸腾了一样,混乱起来,人喊马嘶,吆喝着上马。
经过那一夜的厮杀和混乱之后,盐池周围的各个部落彼此都是提防的很,一家异动,其余的部落都是严阵以待,生怕被人钻了空子,可最先异动的那家部落乱起来,这混乱就好像是传染一样,边关之前都是大乱起来。
边关上的大明官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有心下去问问,但宁夏后卫的一干人其实也不敢轻出,生怕被那夜的突袭者钻了空子。
时间其实过得很慢,等边关前的部落做了鸟兽散之后,高处的瞭望兵卒总算是知道了混乱的原因,在天际那边出现了一条黑线,经验丰富的瞭望士卒自然明白,这是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但那些部落为什么要跑,草原上鞑虏部落的心态他们明白的很,要真是有什么草原上的大势力过来攻打,这些部落跑是不会跑的,十有八九会跟在后面一同进攻,盐池的情份谁也不会记得。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般的害怕,草原万里,已经没有俺答部那样的庞然大物了,谁还有这样的威慑。
黑线逐渐变成了大队的人马,远处过来的队伍行动并不快,越走越近,能看到前面有轻骑游弋,两翼有大队骑兵护卫,在中间的部队似乎不是骑兵,但也不是步卒,很是奇怪。
终于到了足够近的距离,瞭望的兵卒终于看清了,那是大车队,几百辆大车的大车队
边关这边是哱家的义子哱云在镇守,尽管这大车队一般都是来自归化城,归化城也是大明属地,可他看到这大车队之后,比看到草原上的大股部落来袭还要惊慌,他手中虽然有两千余哱家家丁亲卫,但和城下的这差不多五千骑兵,四千余步卒,几百辆大车的队伍对抗,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哱云也算是久经战阵,他能判断出没有胜算,还知道自己即便是凭借边墙关隘,对方想要拿下也是简单的很。
可既然同是大明子民,又何必攻打,看着部分骑兵和大车就地扎营,又看到有人到了边墙跟前递上了文书。
文书上说的很简单,归化城商行运来货物请求入关,宁夏镇城本就有归化城商行的分号,从草原上运来货物也是正常的很,理由冠冕堂皇,可看着一队队散发着肃然之气的“伙计”,谁还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但到了此时,强弱悬殊,不是能挡在外面的,如果真的阻挡,外面的人闹将起来自己这边还是挡不住,而且归化商团背后是何等的势力,哱家在本地是豪强,比起那位来,又算得了什么,反倒是给自家遭祸。
看到这么大的力量,哱云思前想后也是明白,搞不好哱家的一切打算,就都成了一场空,还能如何,放进去吧哱云能做的就是将盘查手续弄得慢些,然后让人快马去宁夏镇城送信。
“你一个芝麻大的游击,就敢拦我们家公公的货物,你还想不想做了?”
想要拖延,商队里的人根本不吃他这套,有人直接就骂了出来,要是放在往常,哱云抽出刀直接劈了,眼下却只能是低声下气。
一共有两千骑兵的马队和三百辆大车进入宁夏镇城,这些都是大明的商号,其余的都是草原上的外族城傍和还有几百辆就地装盐的大车,就那么停在边关外,哱云也不敢如何,但他手中的这支力量直接就被牵制住了。
在甜水井打胜的当夜,王通就下帖请来了宁夏镇总兵,监军太监,和巡抚三人,若在其他边镇,这三位就是天,可在此处却被哱家压的死死,自然,这三人在王通面前也是要低头行礼,自称下官的。
王通是带着圣旨来到此处,圣旨上说的明白,王通节制宁夏上下一干人等,必要时可从陕西三边调兵,这地位实际上是临时给了王通一个总督西北的权力,那三人自然算不得什么。
朝廷派来的文武大员,被外族土豪压迫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巡抚党馨还可以托词自己是文臣,不通武事,总兵张唯忠却是羞惭之极,亲兵被打的落花流水,丢了半年的脸面,居然要靠钦差大人过来找回。
王通也没什么可批评申斥的,只是接过了总兵亲卫和巡抚标兵两支力量的指挥权,这两支力量合计是近三千人,算上守备所这支也在巡抚控制下的队伍,差不多有四千余人能拿出来的力量,尽管不那么强。
接过指挥权之后,当夜这几支力量的军将头目就过来请见,王通手下的几个头目开始过去接受指挥权。
宁夏镇城不大,总兵、巡抚、监军太监这样的高层人物活动也瞒不过人,王通也没打算让他们隐瞒,只是不自己明示罢了。
消息在当晚就飞快的传开,说是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已经到了宁夏镇城,这几天街头得胜的那伙精锐正是王通的亲军。
宁夏是边镇,对草原上的消息自然灵通,他们对王通的事迹也是清楚的很,一听到王通来到这边,人人震动。
震动之后,稍微有些政治眼光的人也知道了,哱家这隐隐约约的野心恐怕已经是镜花水月,烟消云散了。
墙倒众人推,消息传开,第二天大早,就有人到了锦衣卫千户衙门门前,说是有要事禀报,想要面见王大人,有人过来告密这倒是在王通的意料之中,亲卫们也不含糊,直接拿了套衣服让来得这人换上,让他没有携带武器的机会。
过来禀报的人来历还真是不简单,居然是哱家一个管事,边地之人勇悍,可眼界也小,哱家异动,这人多有参与,本来觉得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气焰跟着嚣张,可这几日闹腾,又听到了花马池那边的消息,心里就没有底了,哱家是宁夏大豪,城内的消息灵通的很,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到来的事情在王通放出之后,他们家立刻知道。
原本在宁夏人眼中,这总兵、巡抚加上这做副将的哱家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这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那更是天上来的,而且手下亲卫还那般的勇悍,来这里干什么,还不是针对哱家。
眼下城内哱家没什么力量,大军被王通控制在手中,局势已经是大变了,那些哱家张扬时跟着嚣张的小人现在都是惊慌失措,这位管事就是其中之一,急忙过来“戴罪立功”,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洗脱出去,同时捞点好处,
这也是王通的用意,释放出足够的压力,自然会有人挺不住,这样就能得到更多消息,哱家目前的所做的,甚至连罢官的罪过都不够,最多也就是降职,而且哱家家丁在城内横行,虽然造成了伤者和损失,却没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总兵和巡抚的话中颇多夸张之处,双方矛盾已久,夸大其辞加重罪名也是难免,但刘吉林的呈报和描述就客观很多,哱家能做成这个样子,王通还是颇为肯定的。
“我家老爷不那哱拜说,他和哱承恩这辈子也就是个副将的命,总要闹个总兵当当,不过当总兵怕人不心服,要让那刘冬旸当”
边军中蒙人和回回当真不少,在甘肃甚至还有吐蕃和回部那边的,军将也有不少,做到副将的不光是哱家一家,但有个默认的规矩,那就是非汉人不得为总兵。
实际上对于武人来讲,总兵就是顶点,这是会被称为大帅的无上荣耀,再向上就只有那些勋贵武人了,这等勋贵,往往不被人当作武将,而且他们在中枢之中,更多的被视为朝臣,王通这种内卫出身又统领大军的,是异数中的异数。
要做到王通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武勇的问题,还要有些运气,比如说和万历皇帝认识的很早
但这个管事的供状还是让王通很惊讶,原因无他,心怀不轨的人一般都是琢磨称王称帝,做个总兵算什么。
“他就不想到外面做个什么汗?”
“哱家在草原上出身低,据说是叶尔羌那边的牧奴跑出来,塞外最重血统,他们也不指望。”
草原上的部落和民族,对血统这个看的很重,俺答汗尽管是万户大将出身,可称汗一直有人诟病,所以才要改信宗教,让自己的位置有法统,这个王通是懂的。
“这哱家的志向未免也太小了些!”
九百四十五
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入宁夏镇城,本地人向锦衣卫和宁夏镇城提供消息的人也越来越多,王通所掌握的消息越来越全面。
大家都知道哱家不稳,可毕竟没有扯旗撕破脸造反,这就让城内大多数人也谈不上什么立场,王通显示了他的力量之后,示好的人立刻踏破了门槛。
也就是王通召见总兵和巡抚等人的第二天,全城有头脸的人家都上门表示了各种恭敬和送上了各种消息。
王通有些失望和无趣,按理说阴谋诡计总应该有自己预料判断不到的地方,却没想到没什么出入,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还有这哱家的志向,让王通感觉轻松之余,也是有点无趣,折腾了这么久,总兵和巡抚都吓得跟孙子一样,结果就是为了当个总兵,而且还要先让那刘冬旸打头阵,这局面实在是太小了点。
“都堂,本城高盛和的掌柜来拜!”
锦衣卫千户刘吉林如今就是个亲随的职务,他出声通报,这高盛和是山西大商号之一,据说背后有马家和代王府的影子,属于归化城的核心大商家之一,他们在宁夏也有自己的分支,王通连忙说了句叫进来。
等刘吉林送走了高盛和的掌柜,王通却已经穿上了官袍,刘吉林还注意到,院子内的亲卫们都在披甲,都是那种虎威板甲,而且还在整理武器。
“去请哱家父子还有刘冬旸,请他们到东门那边,就说本官要见他们。”
王通用了个“请”字,这就说明不用武力捉拿,刘吉林连忙答应了过去安排,王通把自己的短铳检查了下,又是开口说道:
“让三标那边调一千人在城内维持治安,没有得到命令,不得轻动!”
马三标和陈大河都被派出去掌握部队,立刻有传令兵连忙去办,王通以为自己会在宁夏镇耽误几个月,现在看来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了,三月份应该就能回京师看自己的儿子了,王夏,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可想起来却那么亲切,王通原以为自己能一心扑在政务上,却没想到夜里总是想念,或许这就是一个刚做父亲的人的心态。
今日万历十五年的正月初八,宁夏镇城却比正月初一初二还要热闹,按照锦衣卫打听来的消息,很多富户商家都感觉到比初一初二还要轻松自在,所以要好好乐呵乐呵。
这个也可以理解,大家提心吊胆的过了这么久,就怕闹起兵祸,现在王通来到,短短功夫已经是将局势完全安定了下去,大家自然要补过这个年。
天气很晴朗,西北这边在不刮风的时候,站在高处可以望到很远,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刘吉林不多时就已经回返,哱家父子和刘冬旸马上启程赶往东门,在这个局面下,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立场,甚至不敢拒绝,免得给王通什么理由,在刘吉林回来之后,去往马三标和陈大河那边的传令兵也回来了。
外面牵来了马匹,王通翻身上马,百余名亲卫也都是上马,锦衣卫又有四百人,除却五十名骑马外,其余的人列队跟在马队之后。
这个队伍大摇大摆的走在宁夏镇城的街道上,立刻引起了轰动,锦衣卫就算了,宁夏镇城的飞鱼服连新的都没有几件,谁也懒得理会,可王通的百余名亲卫,各个披着铠甲,武器闪着寒光,当真是威风无限。
而且街上的人还知道,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大人的这一干亲卫那是有真本事的,在宁夏城横行了这么久的哱家亲卫,还不是被打的落花流水,这不光是有本事,看看亲卫们的装备,这身甲胄恐怕在哱家也不过是十个人才有的穿。
看到这个,大家更知道哱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随着王通一干人去往东门,宁夏镇城更热闹了些。
王通到东门的时候,哱家父子和刘冬旸以及十几名随从在那里恭敬等候,已经到了这样的局面,就算是拉出自己残存班底也是给自己招祸,还不如按照官场规矩来,这也在王通的判断之中,既然一切没有挑明,那么哱家也会以自己的核心利益为准,花马池那里不容有失,那里是哱家荣华富贵的根源之一,怎么也不能放弃,所以被调走了大部分的力量,等王通显露真实身份之后,势单力薄的哱家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下官(卑职)见过侯爷!”
哱家父子行礼,刘冬旸则是要跪下磕头,他们也看到了王通身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亲卫,如今这个境地,倒也没什么可惊慌的。
“随本侯上城楼吧!”
王通点点头,淡然说道,这边三人恭敬的答应了声,就要跟随上来,才走了两步,就被韩刚等人不客气的拦住说道:
“请各位大人解下兵刃。”
三人一愣,哱拜随即叹了口气,点点头解下了自己的佩刀,哱承恩和刘冬旸也都是照做,三人还注意到带来的随从已经被隔开,三人刚要继续跟上,刘冬旸摇摇头还是从自己的马靴中抽出了一把匕首交给了对方,因为他注意到王通的亲卫接过他的佩刀后,一直是盯着他的两个马靴,这等小聪明不做也罢,免得招祸。
城楼本来就是个要塞瞭望台和临时仓库的设置,几个人上来之后却发现这边已经用毛毡打起了个敞口的帐篷,里面炭火酒肉什么的都是齐全,王通直接坐在了首席,伸手摆了摆,开口说道:
“都坐吧!”
屋中甚至连伺候的亲卫年纪都比王通要大,哱拜更是白发苍苍,可王通这么做却显得自然无比,大家也都觉得理所应当,这等位高权重之人,就该有这等位高权重的气派。
几个人恭敬做下,身后人过来倒酒,又有人在一旁烤着的肉切好送上,美酒美食,王通倒是吃了几口,哱家三人彼此交换眼色,哱拜干咳一声,刚要起身说话,王通伸手止住了他,却转头问道:
“去看看还有多少时间到!”
后面一名亲卫答应了声,匆忙跑出去了,王通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将烤肉切开,然后在边上的碎腌菜中沾了沾放入口中,这吃法古怪,不过却不那么油腻,王通很喜欢。
这种坐在一席,却根本不理睬旁人的局面很是古怪,哱家三人都有点坐立不安,但看着自顾自的王通和披甲肃立的亲卫,也只得是闷坐在那里了。
“侯爷,还有一炷香左右的功夫!”
亲卫回返,用不怎么低的声音禀报道,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诸位随我来吧!”
西北正月,站在城头这等风大的地方,也不是那么好受,不过大家也都是经历过的,倒也熬得住,只是不知道等什么。
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慢慢的就看到东边的方向有骑兵和大队向这边靠近过来,城头守军已经有些慌乱,城下的百姓也都是匆忙向城内跑,但也有军将在城头大喊维持秩序,却是不让关闭城门,说来得是自己人。
渐渐的慌乱停歇,远处的骑兵和大队人马也已经到了城下,这些队伍也不进城,只是在城下开始停驻扎营。
差不多有两千骑兵,还有二百余辆大车,步卒也将近两千人,宁夏对草原上的风吹草动知道的很快,看到这大车还有身边手持兵器的武人,他们也知道下面这武装十有八九是归化城的商团武装了。
“哱大人,小哱大人,本侯在花马池那边还有比现在多三成的兵马,想来哱家的亲兵家丁是不怕的。”
怎么可能不怕,来自归化城的骑兵装备上比哱家胜出,在战斗经验上并不次于,而且看到这些汉人骑兵,哱拜就知道,花马池那边的十有八九是城傍骑兵,那是各部的精选之士,这个比哱家的家兵就要强了。
哱拜长叹了口气,却是不作声的跪了下去,哱承恩也是跪下,还没等他们说话,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你们心中那些打算,现在还要做吗?”
“侯爷,属下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妄自尊大。”
哱拜颓然说了一句,和哱承恩一起磕头在地,刘冬旸脸色有些慌乱,因为有两名亲卫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王通盯着他说道:
“你去联系火落赤部,说你做了总兵之后,就要请他们进来,说什么汉家的财货女子,听任取之?”
刘冬旸浑身一颤,哱家父子却都是抬头看了过来,刘冬旸愣过之后,连忙跪在那里磕头不停,王通脸上带着厌恶神色,看着刘冬旸说道:
“哱家还是蒙人,尚且没有作出这等事,你个汉人,居然这般丧心病狂”
“侯爷,他们血口喷人,他们要污蔑,哱家鞑子才是要造反”
“闭嘴你的长随亲自来首告,什么污蔑,无耻小人,连你的亲信都不忠心,倒是上行下效,绞了!”
刘冬旸刚要继续说话,站在他身后的王通亲卫已经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颈,狠狠勒紧。
九百四十六
被绳子勒住脖颈的刘冬旸也就是挣扎了几下,他虽然也是军将,但这般受制于人,而且还是被两名王通亲卫制住,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很快的,刘冬旸的身子软了下来,一股恶臭弥漫在城头上,被勒死的人失禁了,尸体很快就被拖下了城头。
哱家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惧,这位定北侯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杀人,接下来自家的命运如何,实在是没办法向好处想。
“哱承恩,你家私兵在宁夏镇城内折腾了这么久,居然一条人命也没出来,你是怎么想的?”
哱承恩根本不知道王通问这句话的意思,想要看看自己父亲的意见,可哱拜此时怎么能开口,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回侯爷的话,下官卑职小的想,本乡本土的人,总不好祸害的太深,以后还要和这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
王通笑着摇了摇头,却又问哱拜说道:
“你的志向只要做个总兵?”
哱拜愣了愣,事到如今,倒也顾不上那么多,叹气抬头说道:
“侯爷,卑职在宁夏镇三十年,军功无数,直到告老才递补了副将,卑职的儿子也有功勋,可这辈子也就是停在这副将上了,那些懦弱无能之辈却能做总兵大帅,卑职的确不甘心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做这个总兵吗?”
“侯爷莫要取笑了,从前自恃勇力,又有些得用的儿郎,总觉得天下自家第一,听侯爷那些功绩也觉得是虚谈,这些日子见到,才知道原来是坐井观天,从前所谓的韬略勇力,好像是儿戏一样。”
哱拜好像是个年纪大了,什么都看开的老人,说到这里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道:
“卑职胡作非为,自己知道罪过,这些事全是小人自己所为,刘冬旸煽风点火,哱承恩和哱云他们都不知情,还望侯爷看在小人这些年的功绩上放过小人家小,小人甘愿伏罪!”
“爹”
边上的哱承恩大急,刚说了一句,就被哱拜给瞪了回去,王通摆摆手,有亲卫搬来椅子,王通就在他们面前大马金刀的坐着,更有居高临下之感,事情到这般,已经是解决了大半,王通开口又是说道:
“哱拜你胡作非为?哱承恩既然是朝廷封的副将,为何也跟着胡作非为,哱拜你自己将罪责担了,他们就能无事,就能继续做官?”
哱拜在那里咚咚磕了几个头,抬头时能看到额头已经青紫,哱承恩刚要说话,却被哱拜怒骂一声:
“孽畜,还不求饶,难道全家人都要被你我连累吗?”
“侯爷,小人不求什么继续做官,只求大人留下小老儿一家性命。”
哱拜开始想自己担下罪责,听到王通的反问后又想着加上哱承恩这条命,换取全家人的平安,王通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但这种平淡的笑容,让哱家父子更是没有了底气,城头风大,刘冬旸死时的难闻气味已经消散,但濒死时的那种绝望和怨毒,却好像依旧在哱家父子眼前,这让他们更加的惊惧。
沉默了一会,对哱家父子来说好像是许久,天气寒冷,他们身上却已经全是冷汗,王通缓声说道:
“你们心里有什么打算我不理会,你们在城内折腾了这么久,却没有闹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来,这是你们的造化现在里外的人,都说你们只不过想要做总兵,这个算是奢望,不算是罪过。”
听到王通这么说,哱拜却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他家的罪过已经被减轻了许多,难道王大人不想穷究,但此时此刻,也实在是惊喜不起来,刚要说话,却听王通开口问道:
“哱承恩,你会说蒙语吗?”
这个问题和此时的审问更是不搭调,可如今这个状况,哱家父子也只能把纳闷装在肚子里,哱承恩开口说道:
“小人也就懂得几句话,别的也是不知。”
哱承恩说这些话脸上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王通又是望向哱拜问道:
“怎么,你草原上的出身,却不教给后代家乡的言语?”
很随意的一项询问,一直是恭恭敬敬的哱拜却涨红了脸,在那里瓮声瓮气的说道:
“侯爷,小人是汉人,只不过小时被人掳掠到草原上,又怎么会教自己的儿孙这等蛮夷的话语,就是这孽畜学的几句话也是他不知道好歹去和下人学的,当初被小人抽了一顿鞭子。”
在这个时代,汉人和草原上各族的相貌还是区别很大的,即便是王通这等见识,也能看出来哱拜和哱承恩是标准的蒙人,但哱拜方才的这个说法却很有意思,而且和王通听到的消息很符合。
王通点了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做汉人好?还是做蒙人好?”
这些问题和目前的审案,和宁夏城这大半年来的乱局没有一文钱的干系,不过哱家父子愣了愣还是要回答,哱承恩闷声说道:
“那些鞑子有什么好处,就算是部落里的贵人,连个烧刀子都喝不起,女人身上都是腥臭味道,夏天到处走,冬天窝在帐篷里,这样的日子莫说是陕西里面的府县,就是宁夏的堡子也比他们强。”
哱拜又是叹了口气,王通的问话却是勾起他的往事回忆,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一时间也忘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侯爷不知道啊,草原上的日子太苦,连牛马粪便都不能丢,还要用来烧火,贵人们吃肉,下面的人只能吃野菜和那些奶做的东西,就连这个都未必吃的饱,小人还在草原上的时候,给那些酋长养马养牛,那才叫苦,有时候天冷些,一阵大风雪过去,第二天帐篷里就能冻死人,人死了还要用来喂贵人的狗,头盖骨还要镶银边做酒碗,这还是大部落,那些小的,往往是一阵大风雪,甚至是得了什么疫病,整个部落说没就没了”
王通摆摆手,哱拜也知趣的不再说话,哱拜是蒙人,但哱承恩恐怕就是汉化的非常多了,而且他们明显是把蒙人的身份看成是污点,这样的人,做事还算有分寸,也有军功苦劳,王通沉吟了会,开口说道:
“哱拜、哱承恩,哱云还有掌兵做官的你们哱家这两代人,官都不要做了!”
哱拜父子加上哱拜的义子哱云,还有哱家几个子侄都在当军将,王通这一句话之后,他们就没有官身了,哱家父子在大明官场也是这么多年的熬炼,自然明白,王通这一句话之后,哱家就是平民百姓了。
官和民差距有多大,牧奴出身又做到副总兵的哱拜自然明白,可王通的这个处置和他前面的那些话,让哱拜知道这是难得的恩典了。
尽管哱家父子脸上都有凄然之色,可还是同时磕头谢道:
“多谢侯爷的大恩,小人在这里叩谢了!”
头磕得咚咚作响,王通却在那里沉吟了起来,顿了顿又是说道:
“哱家今后不能在宁夏呆了,哱家子侄孙辈,包括联姻的大族,都要迁走,你们要避嫌!”
“是!”
下面又是磕头答应,不过神色更加难看,哱家在本地是首屈一指的土豪,任何一个哱家子侄在这里,都有极大的号召力,也是官府的大麻烦,既然王通决定宽宏,自然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尽管王通没有说出一句宽宏的话。
“哱拜,你孙辈男丁有几人啊?”
问出这句话,哱家父子在那里愕然,哱拜想要隐瞒,可想了想还是说道:
“小人若没有记错,孙辈一共十六人,六女十男。”
这个数字王通开始觉得多,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个在大明这等身份的人家中,实际上算少了。
“除了离不开父母的,就送到天津卫去投军吧!”
王通这句话让等待处置的哱家父子都是愕然,哱承恩随即膝行一步,却听到了身后有抽刀的声音,连忙在那里跪着哭喊说道:
“侯爷,小人的子侄们都还小,请侯爷可”
“你们不作官了,就不想自己的孩子做官?”
王通笑着反问了一句,哱家父子又是愕然,这对话中他们愕然的次数也太多了些,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你们全家都搬去归化,你们的家丁允许你们保留一千,你们在宁夏的资产都要发卖,钱财牲畜什么的,你们拿去归化城用,哱家要开个商行,要在天津卫有分号,哱承恩或者哱云去分号做事!”
归化城虽说在宁夏东北的方向,但却在河套的最富庶地方,又是草原上的大城,比起宁夏来要好出太多,而且让哱家去归化城做生意,没了官身,但富贵不会减少,反倒是更强了,至于哱家孙辈在天津卫从军,哱家在天津卫开设分号什么的,这其实是莫大的恩典,原本以为是杀头灭族的罪过,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置。
哱拜和哱承恩愣了半响,都是泪流满面的磕头下去,泣不成声的说道:
“谢侯爷恩典”
九百四十七
哱家的确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处置,按照大明的惯例,王通即便是宽宏大量,也要哱拜自尽,哱家家产被抄没,全家为民。
可如今官职虽然去了,却给了哱家的第三代以希望,还能继续从军求富贵,要知道将门出身的孩子,比起其他人来,在身体和思想上更适应军队,升迁的机会要多很多,至于在归化城开设商行,在天津卫开设分号,这个虽然折腾,可却能让哱家的富裕生活继续保持,虽然哱拜是过过苦日子的,但让他再去风餐露宿也肯定是不愿意,更不要说他家里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了。
归化城是什么样子,哱拜、哱承恩都是明白的很,在西北地方,恐怕也只有陕西几个最富裕的府城才能赶得上,让自家去那边,生活上没什么苦处不说,会不会更好也不可知。
而且不要哱家的财物,让他们保留五百私兵,哱家在宁夏镇城这么多年,把持盐池,又有边贸,也是积攒了泼天一般的家业,自家在宁夏的这些水浇地和庄子就算卖出去,拿了去到归化城没准还有更好的置办。
哱家人也知道,归化城那边做生意除了靠本钱,还要靠手中的刀把子,许他们带五百私兵过去,也就是有了五百护卫,以哱家对西边草原上的熟悉,不管是抢还是做生意,肯定不会吃亏,发大财更有可能。
哱拜、哱承恩也算在宁夏镇经历了这么多年,遇到了不知道多少事情,见惯了草原上的部落兴起覆灭,也见惯了宁夏镇的土豪生死离合,今日这些事轮到自己,还以为有怎么样凄惨的下场,没想到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处置。
大喜大悲,人的情绪都有些控制不住,自然泪流满面的磕头谢恩。
王通受了他们的礼节,站起身说道:
“回家之后就辞官吧,把武器什么的都交出来,等你们全家出边墙的时候再交出来。”
下面磕头答应,王通沉吟下又是说道:
“让哱云那边向本地边军移交防务,你们家的私兵就地停驻,供给由你们自家花钱,跟哱云说明白这个形势,他如果异动,外面的兵马立刻会打破边墙攻进来杀贼。”
王通说的淡然,下面的哱家父子却不敢怠慢,连忙又是答应了,哱云在宁夏后卫一带掌握着哱家绝大多数的私兵,听到这个消息难免会起异心,到时候若是乱动,还真是麻烦,所谓麻烦就是杀人,归化城商团武装在外面是完全优势的武装,根本不怕他们的折腾。
刘东旸畏罪自尽,家产抄没,家人发往归化城为奴,哱拜、哱承恩识人不明,自请辞官,已经上表京师。
正月初八这天上午还没什么异常,宁夏镇城内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通在城东门召见,到了中午这样的消息就传遍了宁夏镇城,众人都是诧异不已,不过也是明白,局势彻底稳定下来了。
总兵张唯忠和巡抚党馨第一时间就想要派出手下亲卫去抄家,哱家实在是太肥了,不啃上一口实在是不甘心。
但听到了王通的处置之后,他们也只得悻悻的回去,也只能是不甘心,别的什么也不敢做,因为现在城中大部分的力量都在王通手中控制了。
“锦衣卫去五十人跟随,这些总兵的亲卫手不干净不要去管,但不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王通回到了锦衣卫千户衙门之后,立刻吩咐陈大河率领一支队伍前往刘东旸的堡子,在宁夏镇的军将除却本部兵马,大多还和驻地的土豪合流,不能让他们异动闹出乱子,不过这也是简单事,总兵的亲卫打不过哱家私兵,对付这种地方上军将的堡子还是绰绰有余。
“你安排人先去哱家一次,问哱家父子拿个凭证,让城外的归化商团去往盐池取盐,告诉他们此地无事,三江商行留五百护卫听命,其余人都回去吧!”
刘吉林连忙答应去办,王通号令归化商团的武装,谁也不敢违抗,商团武装自然是自备粮饷给养,但王通做事向来有来往,让他们过来,自然有好处,池盐就是给他们的报酬。
池盐是现在质量最好的盐,归化城控制区域之内也有盐池,但产量远不能自给,还要从山西和其他各处输入,宁夏盐池的生意不少就是归化城那边的,用大车和马匹装满池盐回返,这一趟的费用就出来了,搞不好还能赚钱。
对城傍骑兵来说,盐对他们一样很重要,但他们都是骑马前来,就算是随行马匹驮盐,也没有多大的份量,王通这边给他们的却是一个凭证,靠着这个凭证,可以在盐池低价买多少盐,这实际上就是给城傍骑兵身后的部落得利了,这些人为商团武装东征西讨,又这么响应王通的命令,自然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哱家父子的辞官文书已经按照程序发出,总兵和巡抚那边都已经收到了正式的公文,哱拜写给哱云的信也派人送出,这信件由王通的人看过,并且各衙门的人跟随前往,哱家目前在城内的亲卫将刘东旸的一干护卫缴械捆绑后,自己也是丢下了武器走出府邸等待处置。
史七领着人在府内搜了一圈,然后收走了府外的武器,让这些护卫继续回去当差,既然哱家没有藏私,那这边也给他们面子。
刘吉林办差回来,从前他来到宁夏镇城,莫说是嚣张跋扈的哱家,巡抚和总兵甚至连守备所的那个千户都不曾正眼看过他,现如今,各方面谁不对他恭敬客气,刘吉林也是兴奋异常,对王通更是钦佩不已。
大家束手无策这么久,王通来了才几天,不过是打了几次,死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就解决了,果然能者自有过人之处。
不过王通来到宁夏镇城之后,刘吉林的事情比从前忙碌了很多,刘吉林私下里也是惭愧,都堂不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事情没有做。
回到衙门,却有人过来叫他,说是侯爷吩咐,刘千户一回来就要过去。
“哱家两千余家丁亲卫,他们自留五百带到归化城去,还有二千左右的人没有去处,你要管起来,等下就去出具个章程,维持他们的待遇,留用,哱家的人也会帮你。”
刘吉林来到,王通开门见山的吩咐,哱家的私兵在宁夏城这边也称得上是精锐,突然解散这么多,搞不好就要闹出乱子,就算不闹乱子或者能镇压下去,让这样一支力量就这么散掉实在是可惜。
所以王通打算让刘吉林来抓住这一支力量,刘吉林连忙答应,不过这件事不小,他慎重的询问道:
“都堂,卑职这边还有二百余空额,其余老弱淘汰总能空出五百人的位子,但再多的恐怕是不够,其余的人如果作为属下的私兵,会被人弹劾。”
“挑选五百人直属这个就足够,但前提是你要能弹压控制的住,你现在嫡系的人不过是几十,引了五百进来,别被人反客为主。”
王通告诫了一句,又是继续说,明显他有了全盘的考虑:
“我的打算是,让你招募外面的那五百护卫入锦衣卫,然后将这二千余哱家私兵打散,一部分用作看守盐池,一部分用作新开设的三江商行护卫,这样的情况下,你以大管小,也就从容了很多。”
“还是都堂考虑的周到。”
刘吉林心悦诚服的说道,王通摆摆手,对这样的奉承毫不在意:
“但哱家私兵你必须要尽快的抓在手中,让他们能够彻底的为你所用,这个你能做到吗?”
刘吉林沉吟了下,肃然施礼说道:
“请都堂放心,粮饷足实,用虎威军训练之法,担保他们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不过训练的军将还要都堂这边关照,要不然此处只有四人是天津卫出身,实在是管不过来。”
“有这个把握就好,城外的五百商团护卫中,老兵最少有一百五十人,其他人也是习惯了虎威军的军制,他们都是可以拿来做教头的,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掌握这么大的一支力量吗?”
王通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五百商团护卫,近两千的哱家私兵填充进来,锦衣卫千户刘吉林手下的力量已经不次于哱家当时,只不过他没有军职,无法调动边军罢了,刘吉林琢磨了下,躬身说道:
“是为了护住盐池,保归化城用盐无忧。”
“这是一桩,其他的呢?”
“为了对草原上各部的动态详细掌握”“不是,草原上各部再有十年以上,不投靠大明的就只会被赶到沙漠或者更北边去,这支力量,是让你盯着宁夏总兵和巡抚的。”
王通说的极为直接,刘吉林听的身子一颤,却没什么惊惧慌张,又是躬身拜下,开口说道:
“属下愚钝,请都堂示下,属下当奋勇向前,不惜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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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四十八
用这么大的力量,却是针对总兵和巡抚的,虽说锦衣卫有刺探官员的职能,但王通方才这句话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刘吉林自然听的明白,所以他的第一个回答不是问如何做,而是先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件事或许不合法,或许不合规矩,可刘吉林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来自谁,没了王通的支持和提拔,自己什么都不是,如果在这样的问题上摇摆犹疑的话,那么也没有将来了。
他的回答让王通很满意,王通点点头开口道:
“你是虎威军中出来的人,跟本官出生入死过的,本官也不瞒你,本官早就有改革边镇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通是大明位置最高的武人,也有资格说这句话,但刘吉林听到之后还是忍不住颤了颤,顾不得此时要小心谨慎,开口谏言说道:
“都堂,此事非同小可,要慎重啊!”
九边重镇有大明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可能更多,大明二分之一甚至更多的军队,每年占用大明三分之二多的财政收入,这样一个集团,尽管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可从边镇到地方,从边镇到朝廷,二百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牵一发动全身,王通想要对这个利益共同体动手,虽然王通如今权倾朝野,但也是冒险太过,更准确的说,这应该说是自寻死路。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自然要慎重,本官也不会和朝中那些言官一样,事情没做,先扯着嗓子吆喝起来,但真要有边镇裁撤之意,保不齐这里的总兵、巡抚,甚至是下面的参将、游击的要闹,你要应对的就是这个,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甘愿粉身碎骨!”
这话说的响亮,可也有几分慷慨凛然的真意,刘吉林想的明白,真要是因为改革边镇,裁撤边军闹起兵变,自己手里的这点力量未必能管用,到时候要做的,无非是将这条命丢进去,对得起都堂的信任而已。
王通摆摆手,淡然说道:
“到不了死人那一步,谨慎些,仔细些,小心些,也就够了。”
刘吉林忍不住笑了,自家大人不太习惯说豪言壮语,这个倒是自家忘了,王通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又是开口说道:
“正月十八这天,我要大宴宁夏各方,宁夏镇中的军将,地方上的豪强不管有没有官身,在地方上说话有号召力管用的人物,你出个名单,一概请来,也把口风透出去,不来的,等着罪过吧!”
“是,属下冒昧,这罪过是言语上,还是做准备!”
锦衣卫是给人罗织罪名的行家,恐吓是一回事,要是真要治罪,就要搜罗证据了,当然,证据靠谱不靠谱又是另外一回事。
“做准备,这等局面下,还不愿意来赴宴的,肯定是心怀叵测之辈!”
王通干脆利索的给了答复。
正月十一这天开始广发请帖,宁夏是边镇,以王通所说的标准被请来的人应该是不少,实际上却不多。
西北的宁夏镇和甘肃镇与东边的各个边镇不同,那边除却边镇卫所之外,还有民治,比如说大同卫和大同府管辖的地域颇多重合之处,而宁夏镇这边纯是军阵,各处都是堡子和千户所。
能在这些堡子和千户所里说话管用的,有号召力的,也就是那么二三个而已,军户的军将头目往往就是当地豪族的族长。
至于说收到帖子不来的情况,这个的确是王通多虑了,不是收到帖子不来,而是有些人没收到帖子惶恐不安,生怕自家成了王通下一个开刀的对象。
别的不说,哱家那是何等的风光势力,说倒几天的功夫就倒了,花马池那边有多少兵马,在宁夏城这里有多少兵马,王通谈笑间就弄来一支大军,谁还敢乱动,谁还不是战战兢兢,这没接到请帖的,还以为下一个清算的就是自己。
若是从前,逼急了之后,大不了携家带口去草原上,可王通调来的是归化城的人,这年头去了草原吃苦不说,归化商团又怎么是好相与的,彷徨无计之下,只得是托人拿重礼来宁夏镇城为自己辩白,托关系找门路。
当然,这一干人最后都是得了个哭笑不得的消息,不给你下帖子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错处,而是不够资格。
松了口气之后,却又觉得不对,既然身份不够不能参加,说明这宴会上肯定有什么要紧事,听了左右没有错处,原来用来求饶的重礼又用在这个上面,打通门路,争取要参加这个宴会。
王通这边倒不是太严,事实上,能紧张并且派人来镇城这边打点的,也都是豪强人家,这些人勉强说也符合标准的,结果刘吉林免得又要多增添了几张桌子,几十张椅子。
哱家在城内城外的产业当真不少,商铺就有二十几间,城外的庄子也将最好的地占去,这一辞官失势发卖家产,城内城外的权贵立刻蜂拥而上,都要在这里啃一口便宜,这些权贵分掉,王通这边也要跟着吃亏,索性是由齐武和沙东宁过去主持发卖。
总兵、巡抚和监军太监都是分到了最好的一份,其余的人都是按照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取得,也算是人人都有便宜赚。
哱家在这次的发卖中没有吃太多的亏,这也是意外之喜,在大明做久了官,哱家也知道该如何做,弄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和几处最好的产业契约,一并送到了王通的住地。
这礼物王通不看在眼中,不过这个局面下,你不收礼物反倒不行,哱家势必惊惧万分,王通也只能收下。
一万五千两银子中,王通给刘吉林留下六千两,用作今后急用和对这次有功之人的犒赏,那几处产业也当做本地锦衣卫的产业,总归入息多了没坏事。
其余剩下的九千两,本地的监军太监、巡抚和总兵三人分掉,这也算是个安抚,他们三个胃口不小,准备和王通一起将哱家和亲近哱家的那些人所有的财产全部吞掉,王通拿大头,他们分其余的,即便是这样,所得也要比现在得到的多出许多,王通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这里闹成这个样子,他们畏缩什么都不敢做,事情解决了却要想着分好处,天下间那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短时间内还要用这几个人,所以多少要给点东西安抚。
在宁夏后卫那边守卫盐池的哱云接到消息后很懂得做,立刻是交出了兵权,并且劝下面那些不稳的人安定下来。
然后他将哱家私兵的统领交给商团武装的头目,自己快马赶回宁夏镇城,这时候的局势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而是死活与否的问题,自己这支力量真要不甘心,恐怕立刻就会被彻底粉碎,然后宁夏镇城的家人也会受到株连。
哱云对草原上的情况很了解,他知道归化商团武装倒是什么样子的力量,那简直就是为了专门克制骑兵存在的。
随着哱云交出兵权,宁夏镇城最心存疑虑的人也知道如今的大局已定,现在就要看看朝廷来的定北侯举行的那场大宴上要做什么了。
正月十八这天,锦衣卫千户衙门门前热闹非凡,就在这官署的屋子中举行宴席,好处是地方足够的大。
头面人物纷纷来到,不够资格来的也都安排了自己的下人在这里打望,希望能及时的得点消息回去。
在外面值守列队的是三江商行的护卫,尽管他们十人中才有一人穿着板甲,其余人都是皮甲,但肃立在那里的那种精气神就不是宁夏边兵能比的,城内城外那些贵人的奴仆在何处都是飞扬跋扈,可在这些“团练乡勇”面前都是缩手缩脚,不敢放肆。
进了院内,就是王通的亲卫们在走动了,对上这些全身铠甲、威风凛凛的精锐,就连参将、游击这样的军将都是小心起来。
这算是宁夏镇中的头面人物大聚会,开始的紧张忐忑过后,大家也都是互相打起招呼,寒暄起来,和那哱家关系近的就谦卑几分,和哱家关系远,又和总兵、巡抚亲近的,难免就要趾高气扬些。
自然,大家想要拉关系的都是锦衣卫的,王大人来了就走,这锦衣卫可是要常驻,今后这位爷要好好供奉才是。
“王大人到”
席面上气氛越来越热闹的时候,有人高声通传,热闹立刻变成了安静,坐在首席的巡抚和总兵以及监军太监几人对视一眼,都是站了起来,在王通的权势面前,他们也算不得什么,众人都是恭谨站起。
王通穿着官袍走出来,和众人见礼之后,大家落座,才坐下没多少时候,王通却是举杯站起,一干人自然不敢坐,都是跟着站起。
“本来要晚点说,但看诸位战战兢兢的模样,还是早些说出来吧,这次请大伙来,却是要给大家一个发财的机会!”
九百四十九
听王通说道“发财的机会”,在座的一干人都是聚精会神起来,有些聪明的甚至能猜到王通要说什么。
“盐池专卖,这个今后会严抓,如果本地盐政不力,锦衣卫当参与”
没人想到开始说的居然是这个,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宁夏边镇所有生意中利润最大的就是盐,池盐质量高,开采的成本很低,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在内陆都能卖得高价,坐地发财的生意。
哱家为什么那么嚣张跋扈,就因为有池盐财源的支持,为什么被宁夏镇大部分人敌视,也正是因为他把持着盐池。
现在大家都吃不到,有外地来的强豪一口吞下,大家心中不愿,却也只能无奈,王通对于宁夏镇来说实在是个头太大了,宁夏镇又和其他边镇不同,他就在河套的范围内,对归化城的影响感觉最深,对王通的了解却要比其他地方多了更多,知道的越多,就越不敢妄动了。
“你们现在把边墙看的太重了你们以为边墙之外就是凶险无比之地吗?”
王通第二个话题却让在座的一阵骚动,从前边墙是大明和草原的分界,这边尚有王法规矩,那边就是弱肉强食、无法无天的野蛮世界,大家和外面的往来最多是个贸易商队,可现在不同,把持此处的哱家败落,外面的几个大部落都已经被归化商团武装洗了一次,现在那里没什么危险。
实际上在俺答部被灭掉的时候,宁夏镇就已经有人在草原上建立牧场,在河套地开设农庄,只不过都是尝试着在做,并且没有摆在明面。
“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地是西北的江南,是西北的鱼米之乡,你们在宝山边缘,怎么却不去拿呢?”
王通大声反问让下面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他又是继续说道:
“去外面圈地,退可以回宁夏镇,在外也有归化商团帮你们协助,帮你们贸易物资,在宁夏镇找一块水浇地有多难,一亩地能打出一百斤粮食有多难,这样的田地要花费你们多少银子,可这样的良田美地在河套无边无际,只要你们去开垦,肯定会有好收成。”
“侯爷,河套那边也没什么水浇地!”
被他说的群情激昂,尊卑之分也有人顾不得了,听到这个问话,王通嗤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什么都等现成的?陛下派兵把俺答部灭掉了,难不成还要把地契给你们做好送上门来,陕西、山西的人自己修建沟渠灌溉,已经有了一年好收成了,你们还要等着,再等,等到山西和陕西两地方的人把地全都圈去了!”
河套地方被黄河圈起,有西北难得的丰富水源,而且地势平缓,自己修建沟渠引水灌溉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工程。
而且这人的心理不怕没有,却怕别人有,听王通说到陕西和山西的人,在做的众人自然明白,立刻觉得迫切起来,说是“无边无际”再不去,可就真的晚了。
“你们不要担心草原上的安危,你们总兵大人在草原上都有了两个庄子,你们怕什么,真要遇到风险,归化商团不会坐视不理,宁夏边兵也不是吃素的。”
众人目光又是集中到了总兵张唯忠的身上,目光中却没多少善意,原来你小子自己已经在外面发财了,大家却傻乎乎的在这里提防哱家。
总兵张唯忠干笑几声,端起酒杯抿了口,很有些尴尬,王通已经答应三江商行宁夏分号开业后有他两成干股,这就是天大的好处了,王通没追究他的失职罪过,反倒是给了点好处,他自然识得好歹。
宁夏镇总兵算是宁夏镇最大的人物之一了,没想到他已经不声不响的在那里做开了,大家如何不着急,再不去,肉全让这些大人物抢光。
“本侯可以给诸位一个许诺,垦荒三年之内,不收取任何的赋税,对,任何银钱都不会收取。”
众人嗡嗡一阵议论,在这个宴会上的都是豪门大族,去外面开垦田地,人口、工具什么的都是不缺,而且可以想见,在灌溉系统修好后,收成不错而且会赚钱,和那些铺子作坊不一样,田地对这些豪强来说是可以传家的家产,意义非凡,自己攒下一份,当世得利不说,今后可以让子子孙孙受益。
这样的好事,本来都准备让王通提条件了,没想到这边却承诺三年不收任何赋税,这更是好事中的好事,这等条件都让人有些没办法相信。
不过有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两个头衔在,也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坐在一边的巡抚党馨和监军太监却对视了一眼,都是无奈的摇摇头。
三年不收赋税,事情不大,和大明的财政收入比起来,盘子也不大,但意义却是重大无比,即便是以王通的身份也决定不了,但细究起来,边墙外的土地也不是大明的领土,王法不到,也挑不出太多的毛病,再说大家都在王通那边拿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在座众人的神情渐渐兴奋起来,有相熟地盘临近的人都开始小声议论,宁夏边镇对边墙外本就熟悉,定下这个方针之后,如何做,如何分,那就要大家商量着来了。
“但有一点,各家各户都要组织乡勇团练,给养甲兵都是自备,这个含糊不得,没有这个,一概不许在草原上垦荒设庄!”
王通笑着补充,组织乡勇团练,甲兵给养自备这个是天经地义,不过费用当真是不少,团练乡勇不能打,那就没有用,想要有用,就要脱产训练,白白养一堆人,这个谁也不甘心。
“天底下没有什么都能白拿的好事,边墙外大股贼人被肃清了,但小股的鞑虏马匪依旧不少,这些小股的贼人,难道你们要让边军去清剿吗,或者等你们找到边军的时候,还来得及吗?”
找边军清剿,搞不好比鞑子过境还要麻烦,那是知根知底的抢掠勒索,苦不堪言,王通又是说道:
“如果想要垦荒,并且按照规矩训练团练的,本官会按照归化城的规矩,派给懂行的人训练整备,并且低价卖给兵器。”
王通既然把这样的细节都想了个明白,下面的人也就只有去或者不去两个选择了,大多数人自然还是选择去的。
定下了这个调子,接下来的宴会气氛就欢快融洽了许多,将来去往河套地开垦,大家都要彼此帮扶,甚至还要搭伙,这时候就要预先商定拉拉关系了,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西北汉子,在喝酒上都是能手,席间气氛愈发的热烈起来。
王通和几个人喝了酒,众人按照礼节又给王通敬了三轮酒,接下来王通就去后堂休息了,才坐在那里,刘吉林就拿了名单上来,王通开口说道:
“今日参加宴会并且在愿意去的,都做个牌子发下去,就按照平安牌子的模样,没参加宴会的,就没有资格去拓边垦荒,想去也只能依附今日这些有资格的,这个规矩一定要做好,你明白吗?”
刘吉林连忙答应,心中赞叹王通这边想的全面,河套广大,拓荒垦殖的人太多太分散,不方便管理不说,还容易被草原上的鞑虏各个击破,造成不必要的损失,选取够份量的豪强来参与,然后那些小的和零散的过去依附,这样会在外面形成较大的聚居地和庄园,也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意外。
“都堂,属下冒昧,三年不收税赋这件事还请慎重,一定要和陛下奏明,不然定有麻烦!”
刘吉林开口叮嘱道,王通嘉许看着刘吉林,开口说道:
“你在宁夏将来要做的事情很多,能想的这么周全不是坏事,这件事你一人听听就罢了,去边墙外拓荒垦殖,他们的物资用品甚至武器都要和归化商团购买,他们收获的粮食,商团那边肯定也有优先收购的权力,你要知道,归化商团是向朝廷缴税的。”
被这么一说,刘吉林恍然大悟,归化商团实际上已经是替朝廷收过了税赋,而且还让这些人觉得恩典。
“都堂神机妙算,属下敬服!”
“说不上什么神机妙算,做过几年生意,生意经倒还明白,仅此而已!”
王通笑着回答道,刘吉林也是笑着抱拳施礼,王通拿起茶碗喝了口,又是叮嘱道:
“过半个月还要有一支归化商团的队伍来,运来货物后,他们负责将哱家护送回归化城,在这之前,哱家不要的家丁你要尽快的收拢,不要让他们逸散,你手中力量大了,责任也就大了,城内城外的事情要多多关心,有什么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和本地三江商行的掌柜商议,他可以帮忙,也能提供物资上的帮助。”
“是请都堂放心,属下一定事事请示,要紧的还是要都堂决断。”
“你是此处统领,多自己做主也是个锻炼,本以为要在此处呆个几月,这么看,过些日子就能回去了!”
九百五十
王通离开宁夏镇的时候,声势要比他来时大很多,整个边镇的头面人物几乎是倾巢出动,来给王通送行。
且不提王通在宁夏短短一月的时间所展示的实力,即将开始的拓荒和垦殖,将双方的许多利益连接了起来,形成利益共同体之后,双方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悄悄的来,是为了不惊动哱家,走的时候就不必那么谨慎了,这次就不用走那些荒山野岭的地方,而是要走西安府这样的富庶地方了。
宁夏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在陕西三边总督的管辖之下,王通这个身份的人过境,少不得要和总督、巡抚互相拜会下,打个招呼,陕西的秦王那里也要致意。
自然,双方没打过什么交道,托辞一句公务繁忙,也可以扬长而去,但这次是陕西西安那边一干大员派人来请,这个情况不一样了,其实走西安还是绕远。
专门来找,为了什么,王通大概有个估计,甘肃镇的总兵早就是派了亲信的幕僚过来,恭恭敬敬的拜见了王通。
甘肃镇是大明最西北的边镇,和西域各部落打交道,边贸这个也是传统,甘肃镇这边眼界也开阔些,知道西域也有适合耕种的地方,知道西域各有矿产和各色物资,甘肃总兵的打算很简单,准备在归化城那边也开设商行,自家亲兵充任商团护卫,今后在西域垦殖或者贸易,他都尽量插手。
对这个王通是欢迎的,归化商团虽然已经向西拓展的足够远,可赤斤蒙古、叶尔羌和亦力巴里这些西域的核心区域,却还是鞭长莫及,在甘肃总兵的帮助下,可以更深入的拓展,何乐而不为。
当然,甘肃总兵也看到了开发河套意味着什么,少不得也要拿出家底过来弄几个庄子。
甘肃总兵这等边将都知道如此商机,西安府那也是天下间有数的繁华地方,一干人怎么不知道参与。
归化商团中还有在边墙外早就开始的垦殖活动中,陕西富贵人等和地方豪强参与的就非常多,他们比其他各处更能意识到这里又怎么样的财富,原本王通在京师的之后,年节就有陕西豪商送礼问候,现在人都到了这边,少不得要见见面了。
这实际上也牵扯到一个保护的问题,大明边军都是有个防区在,垦殖农庄都在边墙之外,真出了事情,小规模的边军可以偷偷摸摸的维护了,大规模的,边军还真就没什么法子,而且边军的纪律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真有什么事情,边军未必比那贼人能强到那里,倒是归化城的商团武装口碑一直不错,而且在塞外活动反应也快些。
大家都明白,归化城是归王通管的,且不说官面上是万历皇帝的任命,私下里那些商行豪族都是以王通为代言人的,更不要说王通在那里有很大的利益,大家都想要和王通见面聊聊,就算没有边墙外的那些事,能和当朝定北侯、锦衣卫都指挥使拉拉关系也是好的。
盛情难却,即便是走西安府绕远也要去了,王通知道,偌大个草原,目前仅仅凭着归化商团那些冒险家是不够的,要尽可能的发动人来开发垦殖贸易,这样才能稳固大明在草原上的统治,如果有可能,甚至可以拓展的更远。
在西安城内整整呆了半个多月,王通感觉自己比在宁夏还要繁忙,每天见到的都是不同方面的人,带着笑脸和人应酬交道。
陕西三边总督和巡抚这边这里都是礼节性的拜会,王通去秦王府那边也是礼节性的拜会,但接下来的就是具体的事务商谈了,比如说陕西边墙外的垦殖农庄,耕种或者畜牧生产出来的东西,归化城那边要不要收购,如何的价格收购,归化商团在草原上的商队和这些垦殖农庄做生意的时候,价格要不要有折扣等等。
这些都要谈,而且大家都要细谈,生意就是生意,一时间大家也都忘了王通的显赫身份,大家都一起谈生意吧!
其实距离边墙近的垦殖点,货物直接运送到陕西发卖即可,但距离边墙越远,就越需要归化城这边的联系和物资。
还有一桩大头,那就是宁夏的池盐,陕西和宁夏本就相邻,彼此消息沟通联系的很快,大家都明白今后这个宁夏的大利已经被王通抓在了手中,且不说边墙外的垦殖点需要池盐供应,陕西又有多少府县需要这个。
而且池盐入陕西,实际上走的是私盐的途径,这种大规模的贩运,背后都是陕西的豪门,想要继续做这个生意,少不得就要和王大人谈一谈。
火器、铠甲、大车、盐货、这个是最大宗的物资需求,实际上对归化商团武装的物资供应和武装保护,甚至是虎威老兵的训练,这个则是服务的需求了。
虽说总督、巡抚、秦王大家都是礼节相见,但随后的若干上门的豪商,背后大多也都是这三位的关系,甚至在第五天的当口,直接是秦王的小舅子登门,客客气气的要和王大人谈生意做买卖。
让陕西上下高兴的是,王大人这次不光是自己发财,还要帮衬着大家一起发财,比如说在陕西采购了大批的毛毡和牲畜,这些东西实际上在宁夏和归化城一样可以买到,价钱甚至可以更低些,但王通这么做,实际上是给大家好处,将自己赚的返回大家,这等做法真可以说得上是仁义了。
这边谈完,山西那边也有人过来,山西商界大都是和归化城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他们这次来,也是请王大人在回程要路过一下宣府。
原因很简单,现在归化商团向东拓展了很大的空间,占据了牧场、碱湖、贸易点甚至还有金矿,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还要兴建起垦殖农庄。
这么多物资,这么多的好处,大家却是要商议的,因为科尔沁部始终是实力未损的状态,没有和商团武装全面的开战,始终保存着相当的实力。
实际上归化商团和山西商人们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向草原的东方压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加强了科尔沁部的实力,甚至让原本和科尔沁部比较敌对的察哈尔部也同科尔沁部联合起来。
这样他们面对的东蒙古势力足可以被称为巨无霸了,在满套儿金矿的攻防战中,科尔沁部的骑兵在草原上拔除一个个殖民点的经历,让商团更加的小心。
他们要在东蒙古这边发展垦殖,就一定需要宣府镇和密云后卫那边的支援,包括对物资的保护,甚至是直接排出精锐。
归化商团的力量毕竟有限,万里草原,已经让他们的摊子铺的太大,不可能在每一处都有足够的力量防御。
能在宣府这边协调的,有这个身份地位的也就只有王通,王通也有这个立场,当然,宣府总兵李如松让大家松了口气,大家都知道王通和辽镇的关系很一般,但李如松倒是个很灵活的人,知道什么是好处,什么是虚名。
王通在西安府启程的时候,归化城和山西已经有商人开始赶往西安,真正到具体的事情上,还要商人们谈细节,天津卫那边也要有人过来,只是距离太远,信使应该还在路上。
人虽然在外,不过消息却依旧是保持畅通,王通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从天津卫那边来了消息。
这个消息却是从蓟镇那边来的,说是科尔沁部目前只在多伦保持五千余众,原本没有办法进入这个区域的其他部落纷纷出现,但另一支大部察哈尔部也没有太多人在这里,多伦此处算是草原上水草最丰美的地方,如果说汉家争霸天下要夺取中原,草原上的霸权也和是否占据多伦和土默川。
这样的地方,两个大部却这样放弃的态度,实在是让人糊涂,蓟镇的人不敢太过深入,倒是天津卫那边有不少商人去往多伦那边做生意,知道了些消息,说是两个大部现在都向东移
消息看似很不可思议,但细究起来也是很容易分析,是商团武装扩张和大明的对外策略从防御变为进攻,草原上的各个势力或者是被灭掉,或是臣服,或者是收缩避让,东蒙古的这两个部落显然就是收缩避让。
自从成祖朱棣之后,大明在草原上的各股势力压迫下,就是一直的收缩防御,但现在却被扭转过来,王通心里很是自豪。
除此之外的消息都是比较零碎,比如说三江商行在江南那边通过沙大成得到的消息,说是海上的真倭寇大大增多,原因是倭国那边的局势渐渐稳定,一些败军之将只能在海上流窜,有的单干,有的被海商们招揽。
还有辽镇那边,派出去清剿女真的军将已经换成了秦得倚,也是三天小胜,五天大捷,要事按照秦得倚的奏报,女真人早就被杀光了好多次,不过按照商人们的回报,女真各部倒是没什么伤元气,但女真人对汉人却是越来越仇视。
九百五十一
从各处来的消息没什么让人奇怪的,都在王通的预料之中,天津卫开埠之后,以天津卫强大的商业能力和手工业能力,虎威军也是大大的加强,虎威军灭掉了草原上的俺答部,让大明和蒙古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一系列的事情在各处发生着影响,让大明的方方面面都在改变。
比如说这几年朝廷中户部的官员对商税越来越关注,士人本来是耻于谈利税之事,觉得有辱斯文,即便是户部这样的专管衙门也是如此,不过现在一些比较专业的郎官开始议论,为何天津卫这税关有这样大的收入,大明在运河上设立了七个税关,为何收入这么少。
工部也向天津卫的匠坊加派了人手,大家都是办差做事,为何天津卫王通办的就那么出彩,其他地方就是骂声不断。
现如今北边的军队申领兵器衣甲,宁可花银子去天津卫置办,也不愿意白拿那些武库中的东西。
毕竟这粗制滥造的东西一去战场上可能就让人丢了性命,而天津卫那些兵器铠甲却可以让人保命立功,当然,这些还都是给各家军将的私兵家丁装备,大规模的花费他们还舍不得。
民间的风气也在转变,从前地方上最有影响力的就是官员,其次就是士人,商人即便是有钱也要向着功名上靠,或者结交官府,或者招个书生女婿,要不然就抬不起头来,可如今在天津卫周围,以及受天津卫影响较深的北直隶几府,有功名不是坏事,有官身更是好事,但要比起在天津卫那些风光无比的豪商,就什么都算不得了。
在天津卫有许多从前一文不名的人,现在都是发达了,有的走边贸,有的走海贸,还有的头脑聪敏,在商机无限的天津卫发现了自己的机会,这些人没有功名,不靠权势捞钱,却依旧堂堂正正的发了大财,这个榜样可是太有价值了。
就算考中个秀才,家里少缴赋税,可一年也见不到什么荤腥,中个举人,若是做不了官,在家里依靠田地度日,充其量也就是个肚饱体面,但能考中秀才的能有几个,中举的能有几个,可去了天津卫做个工匠、伙计什么的,吃饱饭还是有的,要是聪明些,还有更发达的前景等着他们。
这就让许多人琢磨起来,这读书和做工经商那个好处多,大多数人看的都是眼前的利益,去天津卫或者行商做工,就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至于读书人,除了那些迂腐之极的夫子,其余的人到底比百姓想的要活,他们也琢磨,我这样苦熬,很多不如我的人在天津卫发财风光,我为什么不行呢,秀才中举实在不容易,就算中举,没什么过硬的靠山,也只能去边远州县做官,要不然就是教谕这样的清水闲职,还不如去经商赚钱,给家里好过,自己快活。
那些家里有田地吃租的,也发现这伙计不怎么好做下去了,要是和从前一样的工钱根本留不住人,心思活的人都是天津卫做工当差,比种地要好出太多,而且这田地每年投钱进入,赚到的实在是太少,如果把这笔钱丢到天津卫做生意,没准就获利多多了。
下面的士人和乡绅、百姓都是如此,官员和权贵们更是这样,就在万历十年之前,大家要做的都是多多的置办田地,所谓的工商业也不过是在京师和江南开几个商铺,在自家的庄子里开几个磨坊、臼坊、油坊之类的,唯有田地最值钱,现如今,大家有了银子都要投到天津卫、张家口堡和山西大同那边去,也有大胆的去往归化城那边投银子,海贸、边贸、皮毛、牲畜、碱,他们各个纳闷,自己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么多的生财之道,早知道这地方让自家占据有多好。
一边后悔,一边把手里的良田卖掉一部分,筹集到更多的银子,投资到天津卫去,最保险的也可以将银钱放在三江钱庄和三江保险行生息,这个收入都要比开庄子收租子要多赚很多很多,就算不愿意去外面冒险,在京师或者大城中开个铺面,或者开个作坊工场什么的,赚的也比种地多。
自然,想要赚钱就一定要学天津卫的规矩,特别是要学三江商行的规矩,那里规矩严密,做事周全,又很难让人钻到空子。
方方面面都在变,在天津卫能辐射到的北直隶一带,重工商轻农的风气逐渐散布开来,原本江南的商人来到北方觉得做生意很容易,赚钱也很容易,因为北边的人对商业并不是太懂,有很多的空子可以钻,只有山西那边的商人不好打交道,但现在不同了,大家做生意的脑筋一下子活了起来,不像是从前那么好占便宜了,当然,商机也比从前多了好多。
从上到下,都开始琢磨着如何赚钱,京师和北直隶各府第一次在年景好的时候也出现了抛荒,很多地主雇佣不到短工和长工做活,很多人干脆开设商铺作坊,让自家的佃户进去做工,开始有人从河南和山东的贫苦地方招募雇农耕种
鞭法实行之后,许多要缴纳实物和付出劳力的赋税和徭役都变成了要给出现银,现在一条鞭法虽然被套上害民劳民的名目取消,但该给的银子还是要给,小农甚至是中小地主为了缴纳赋税,都要把自己田里出产的东西卖掉,进城出城要被关卡勒索收钱,买卖过程中还要被商人盘剥,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地主破产,有许多小农失去了土地。
外地出现的这个情况,在北直隶却没有,因为大家取得银子很容易,因为工商兴盛,银钱丰富,种地的人在不断减少,缴纳赋税却没什么耽搁。
结果北直隶和山西周围各省的中小地主以及农户因为一条鞭法破产破家,他们本来很容易成为流民,成为颠覆政权的祸根,可却因为北直隶的工商繁盛,农业人口不足,被吸收了很多,这也是莫名的大明之福。
这个变化是一方面,文武区别也有变化,自太祖朱元璋开国,成祖朱棣北伐之后,大明就谈不上有什么武功,英宗的土木堡之败以及从那时到后面的一系列失败,大明对外一直是采取着守御政策,而且内陆一直还算是太平。
这样的结果就是边军凶险不思进取,内陆太平不思警备,军将豢养家丁为私兵,对待属下其余兵丁如同奴隶。
这样内外皆烂的状态,谁人也不会去当兵吃粮,说出来都是耻辱,更不要提不会有什么好的功名出身,也就是在嘉靖年抗倭的时候略微有些改变。
现如今不同了,在外人看来,王通那显赫地位怎么得来的,还不是靠着一次次显赫的军功打下来的,都说是文贵武贱,可朝廷中那些大佬,在野的那些名望,甚至还有宫里宫外的那些皇亲国戚,平日里叫唤蹦达的欢,等大军过来,刀都还没抽出来,一个个都是老实了。
听说那次大朝会,王通领兵根本就没有杀人,不少言官都吓得尿裤子了,一个屁都没敢放,这等对比,谁还说什么文贵武贱。
又有一桩,如今万岁爷被文官们触犯得罪的太多,所以对武将颇为亲近,当年那虎威武馆出身的一干少年,现在混得最差的也是个守备,将来可都是总兵、副将的前程,他们一干人发达了,还不把文臣们压得死死,现在从军当兵,没准就能赶上这波好处。
而且如今的草原上和海上不同以往,原本以为好像是虎狼一般的鞑子也就是这么回事,现在草原上是汉家骑兵的天下,草原上汉人少,商户们招人都是开高价钱,要是肯去护卫队卖命,那更是有得赚,能赶上个烧杀抢掠的,还会发财。
许多京师勋贵子弟,还没有变成只会吟风弄月,逛窑子玩相公的废物的那等人,都有了去草原上见识见识的心思。
现在各处边镇,京师各家的勋贵豪门,都琢磨着在草原上拓展产业,放牧开垦,也需要大批的人手护卫,缺这等骑马开弓的汉子,而且有传闻,有人将草原上的见闻说给皇帝听,皇帝也夸赞不少,还说能在草原上驰骋的,回来也能领兵打仗,做个国家的栋梁,也有王通说道,凡是在草原上呆过,战斗过的,都可以从军博取功名。
又是冒险刺激,又可以烧杀抢掠,又可以发财,又可以博取功名,这等事是贵家子最喜欢做的,也是京师少年最向往的,或者说生活优裕,充满幻想的年轻人都很向往。
结果是京津一带,从上到下,许多年轻人要从军,要去草原,各家商行招募护卫队的人手倒是容易了很多,特别是三江商行的护卫队,挑选了许多不错的好苗子。
而其这股潮流还带动了三江匠坊铠甲和兵器零售生意的大发展,要去草原,总要弄身过得去的装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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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二
王通来到宣府之后,见面的人不多,但谈的却要比在山西和陕西细致许多。
一镇一家,这也是大明军界的一个传统,九边每一处实际上都是一家将门撑起,未必会是代代传承,但一段时间内,肯定只有这一家人主持。
在戚继光和俞大猷出现之前,最信得过最团结的武装集团莫过于血亲,而且最有战斗力的力量是军将们的私兵家丁,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父子、兄弟、叔侄等等的亲戚关系,指挥起来也会顺畅很多。
没有王通出现的时空中,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军事改革也仅仅是个回光返照,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兵为将有的情况更加变本加厉。
朝廷其实也是默许这样的状况出现,也只有这样,边镇还能保证些战斗力,当然,在王通训练的虎威军出现之后,大家又看到了一条不同的路。
大同镇如今是马家,蓟镇是历家,辽镇是李家,宣府的情况却不同,宣府原本的总兵是马芳,号称是大明第一武将,马家的势力在宣府盘根错节,历家作为宣府土著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历云来去往蓟镇后,按理说历家应该迁往蓟镇,但历韬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在宣府扎根,也就没有跟过去,历韬现如今也是禁军的营官,历家势力也渐渐的能和马家分庭抗礼,但双方因为王通的原因比较亲近,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如今的总兵是李如松,李如松作为辽镇李家的长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来到这边,自然带来了不少人。
马家、历家、李家,这三家都在宣府,让宣府这边很是复杂,不过矛盾却不怎么激化,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发财。
马栋在山西和归化城那边不必说,在宣府这边,马家在皮货和碱上面也赚得不少,历家自然不甘落后,这皮货和碱的生意还是他们和天津卫先做起来的,现在历韬的两个哥哥很注意维护宣府到天津卫的这条商路,实在是金山银海啊!
至于李如松,虽然来得晚,可资历也足够,身份又是总兵,该有的生意一样不少,而且他还主动的派出家丁亲兵参与草原上的事情,又安排自家家奴在草原上做生意,归化城的第一个辽镇背景的商号就有李如松的参与。
牧场、农庄、贸易点,李如松依仗着自己家丁亲兵强悍,在草原上当真是弄了不少的实惠,而且商团武装在草原上作战行进,在宣府这边的给养什么的,都由李如松的人包办,这笔收入也是不少。
克扣军饷是弄不出多少银子的,没有银子就没有办法养家丁亲兵,家丁亲兵不多就没办法立功保住这个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辽镇那里财赋大权都在李家手里,自然方便,但李如松去宣府上任,开始的时候却只能让辽镇给他输送银子,非常的耗费,这样的安排有没有朝廷平衡的用意,就实在是不好说了。
不过李如松在宣府这边拳打脚踢,借王通打下归化城的东风,慢慢手头也宽裕起来,有了银子,一切好说,他这边也算是从辽镇彻底独立了出来。
三家在草原上的利益不同,将来要发展的方向也不同,像是马家,只是想着把本地的生意稳固,然后去往天津卫那边开设商铺,甚至是在船行海贸上参与,本地这个并不想扩张的太快太大,因为他们马家的重点在山西,马栋已经在那里打下了自己的天地。
历家就不同了,宣府和蓟镇几乎是将东蒙古两头掐住,他们家要在草原上获得更多的牧场、农庄和碱湖,然后去往天津卫贩卖,还要在天津卫弄来更多的货物贩运到草原上,这才是他们的发财大计。
至于李家,那就要和王通细谈了,所以王通来到宣府的第六天,各项公私礼节走完,李如松在自己的府邸开宴,宴请王通。
宅邸壮丽豪奢,气派非凡,王通来这样的大将宅邸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次来都要感叹一下,这那里有什么肃杀武风,分明是扬州盐商、江南富豪的做派。
天下间江南号称最富,又是最时尚的地方,天下间的有钱人都是模仿那里的吃穿用度,那次一等的都是不伦不类,到了李如松这个层次,那就是比江南还要地道了,估计就是那些苏杭的世家过来,也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通在门前才下马,穿着员外袍的李如松就连忙迎了上来,李如松将门子弟,身材高大魁梧,这身员外袍却是合身,穿在他身上显得很衬,此时的李如松还像是个居家的富翁。
“下官给侯爷见礼了。”
莫说是打扮,就连做派也是如此,李如松身上也有个伯爵的爵位,又是总兵大将,王通自然不会让他真拜下去,连忙搀扶,双方按照官场规矩客套一番,一同走进了府中。
到了宴会的正厅坐定,王通随意打量了下,发现此处倒和一路上走来不同,有些像武将的居所了。
墙上挂着弓,一旁多宝格上都是各色兵器,在角落处还有一套虎威板甲立在那边,能看到茶几上也摆着一把倭刀。
“李大人真是武将本色啊!”
王通感叹了句,不过话说出来却觉得有些不妥,大明规矩,称赞武人勇猛是可以的,但说“武将本色”却有些侮辱的意思,好像是粗鲁一类的形容。
李如松神色却没什么异常,在那里嘿嘿笑着说道:
“下官老子是个生员出身,在家的时候总好穿着个酸子的青衫,拿本书在那里装模作样的看,看着就是烦,咱们家富贵是拿着刀枪,拎着脑袋拼出来的,读书有个鸟用,能认得字不就是了,还有马家那个马林,刚去辽镇的时候,下官一见到吓了一跳,心想这是朝廷派来的巡抚还是监军道,老马家居然出文臣了,后来知道是做副将的,真是可笑,要不是他老子在大同杀鞑子赚的军功,他那有今天,居然这个德性。”
这番话很对王通的胃口,王通脸上渐渐有了笑意,李如松说了第一句后顿了顿,看到王通脸上的表情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按照王通的了解,李如松这个人倒是一个纯粹的武将,尽管锦衣卫和三江商行没有用太多褒义词描述,不过王通却能看出来,李如松有将门、准确的说是大明武人中极少见的那种性格,那就是喜欢战斗,喜欢厮杀。
或许李如松是李家的长子,从启蒙到成人这个阶段都是跟随着父亲东征西讨,而且从胜利走向胜利,让他喜欢武力,喜欢战斗,喜欢杀戮。
要不然一个宣府总兵,经常领着轻骑去草原上打草谷,洗掠小部落,然后从不带首级回来,到底是图的什么,有传说打满套儿的时候,李如松可能也参加了,但这个消息印证不了,只是传说。
不过李如松喜好战斗和杀戮,看不惯那些故作斯文的武将,却和现在这些话无关,李如松能到如今这个位置,父荫是一块,自家在官场上也是有本事的,双方也就是打过几次交道,怎么就能在当面看不惯自家老子了。
这里面必然有别的意思,王通系统和李家将门的矛盾,天下人都知道,但李家将门的是辽镇,李如松现在已经独立出来,这就要划出界限和王通示好。
以这个时代大家族高门的作风,李如松今日的宴请和方才的做派,或许是李成梁的授意也未必,毕竟李成梁已经老了,王通正年轻,而且王通权倾朝野,更关键的是,万历皇帝也很年轻,李家想要继续荣华富贵,总不能在一棵树上不动。
王通脑中百转,李如松说完,王通就笑着接口说道:
“咱们武将的命根就是刀把子,那些文臣的命根是笔杆子,还是要不忘本的好啊!”
听到王通的话语,李如松在那里一愣,随即大笑了出来,举起酒杯说道:
“侯爷说的好,不能忘本,来,下官敬侯爷三杯!”
王通的这句话也是摆明了个态度,虽然没有明确,但善意是有的,李如松自然高兴,几杯酒下肚,双方的话就多了起来。
“侯爷真是大方,下官这边才给满套儿派了几百人,大人这边就给了两千两金沙,有许了两成的份子,这可比佃地赚的多啊!”
“不是本侯的大方,是三江商行的大方。”
“省得,省得,下官说错了。”
“今后归化商团在东蒙古这边的活动,还要请李大人多多照应。”
“侯爷那里话,下官也不是没好处分润,自家事自然要用心去,请侯爷尽管放心。”
双方客套几句,就已经将大方针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双方手下细谈了,也是王通来时没想到李如松会有这般的善意,却让事情容易了很多,酒过三巡,屋中伺候人都被打发出去,王通笑着问道:
“如今辽镇征伐女真,李大人对这个怎么看?”
九百五十三
王通和李如松的关系已经比开席的时候拉近了不少,听到王通问起辽镇和女真,李如松悠然喝了杯酒,笑着反问道:
“不知道侯爷想听官样文章还是真相?”
倒也不是李如松轻浮,一来酒席上说话可以随便些,二来王通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问询未必是他自己起意,如果代表天子询问,那肯定要按照奏报和邸报上的来说,大家心知肚明即可,但这个真相就不同,李如松身为辽镇总兵李成梁的长子,自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
“自然是真相了。”
王通也是笑着说道,看李如松的言谈做派,他对辽镇真的不怎么在意,李如松拿起筷子夹了点菜,用酒送下,这也是给自己个思考沉吟的时间。
“侯爷既然这般问了,下官也就实话实说,肯定是假打。”
李成梁果然实话实说,王通虽然大概能判断出这个情况,可听李成梁这么说,还是禁不住一愣。
“李平胡、秦得倚、孙守廉、加上我爹那几个亲儿子、干儿子的,都知道一件事,外面的鞑虏贼寇玩玩不可歼灭,要慢慢打,一次胜仗百余个脑袋,就足够升官发财,没必要把别人赶绝了。”
看这个模样,也不知道这李如松是醉了或是怎地,反正言语不甚清楚,但话却滔滔不绝。
“鞑子和鞑子不一样,东边的和西边的不一样,宣府北边这些,整日里骑马放牧的,在辽镇边墙外的那些则是和辽镇内没什么区别,一个个寨子,一个个庄子,种地养猪,秋冬渔猎,无非辽镇内是汉人,辽镇外是外族人这样的鞑虏,大军出动,想要剿灭有什么难的,又不是草原上,逼急了骑马就跑,在这里,盯着寨子、村子的打,总有他们没地方跑的时候”
方才这些话也就是个铺垫,但王通却聚精会神起来,李如松这些话让王通反应过来一件事,女真人不是游牧民族,他们是定居的,通过农耕、渔猎和贸易养活自己,这就和草原上的蒙古部落有很大的不同。
定居就代表着他们更有组织性,农耕代表他们可以取得稳定的物资供应,而且比草原上的蒙古各部得到的更多,而渔猎这种协作性很强的半军事化行动,则让他们的男丁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训练,贸易则是让他们和外界交通消息,并不落后。
这样的一个外族,短时期看比不了草原上那些大部落,要臣服于草原上的霸权之下,但长时间看,他们却更可怕。
“女真人也能骑马,平时训练的勤谨,打的时候不要命敢冲,所以辽镇不少人手底下都有女真出身的家丁下人,养的女真娘们和奴仆也是不少,有的人身份不低,有的人早就成了主家的心腹,这关系盘根错节的,大家都是认识,李平胡那边在辽镇边墙呆的又久,手底下女真人也多,打什么打,还不是虚应故事”
这个在王通的预料之中,边贸这么多年,彼此人员也有往来,关系肯定盘根错节,不会真刀真枪的动手。
王通通过各方面的压力让辽镇去征伐剿灭女真各部,知道不会有什么效率,但这样做最起码会让双方多多少少有些矛盾,真真假假都会有厮杀,这样总比坐视对方膨胀的好。
不过现在王通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女真人在辽镇当兵,还在辽镇军界的核心,他们也知道大明的军事编制,军事技术,也就是说,女真现在并不是什么部族骚乱,他的军事力量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对辽镇官军了如指掌。
“女真人手中的兵器是自己打造,还是去辽镇买?”
“他们自己打造,他们自己能打铁,很早就在辽镇那边学了造盔甲和兵器的本事,而且这些鞑子做事实在,可从不偷工减料。”
连武器都可以自给自足,看到王通神色慎重,李如松笑着说道:
“侯爷是不是嫌辽镇那边应付,他们也是习惯了,害怕把外面的贼人剿干净之后,就没了自家的立足本钱,下官也写信催促催促,旦夕可凭的小贼,何必担心。”
“女真那边能有多少人?”
王通这个问题让李如松琢磨了下,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
“几十万人吧,也有人说是上百万,不过这个说不准,侯爷不知道的,辽镇北边东边那些鞑子,有的是蒙古人,有的谁知道是什么族的,只要是在那边住着的,一概都被叫做女真人。”
该问的都已经问到,这本是一次闲谈饮宴,说多了就是不妥,王通也停住了这个话题,两人说起了别的。
酒席快要散去的时候,李如松明显是迟疑了下,离席深深作揖,诚恳的开口说道:
“好叫侯爷知道,下官的父亲虽然这几年不思进取,有些骄惰,下官的那些兄弟同僚,也都是耽于富贵,不过他们也都是大明的忠臣,不敢有丝毫的二心,他们能有今日的地位,也都是因为他们不顾性命,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这些年家父年纪大了,处事有点糊涂,又觉得侯爷这边抢了辽镇的风头,做了点荒唐糊涂事”
说到这里,李如松顿了顿,双膝跪地,开口又是说道:
“家父年纪大了,也未必会在辽镇总兵的位置上呆很多,下官的几个兄弟也都只是守成的角色,家中的错事,下官愿意一力承担,下官原意为侯爷鞍前马后,还请侯爷宽宏大量,不计较那些错事。”
“本官不记得有什么事情?”
王通笑着反问了一句,跪在那里的李如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是大礼拜了下去,诚恳的开口说道:
“侯爷宽宏,下官在此拜谢了!”
王通点点头,自从王通北征归化之后,辽镇明的暗的做了很多小动作,孙守廉那件事双方更是直接碰了下,虽说李家将门现在也是势力滔天,把持着两个边镇,徒众势力也是了得,煊赫异常,但比起现下的王通来,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而且相对于他们在边镇,王通却是中枢重臣,还是万历皇帝的心腹嫡系。
更不要说,王通和宫中那些大太监的关系,据说郑皇后一系对王通也是亲善,这等势力,那真是歪歪嘴,李家就可能遭受大难。
原本李家要治孙守廉的罪,到最后却让孙守廉拿了一个副将,反倒是自家割肉出去,这次王通去往宁夏,寻常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但李如松这等身份地位自然该知道的都能知道,王通这举重若轻的让哱家去官离乡,平定乱局,却让李如松有些胆寒了。
哱家也是宁夏本地大豪,手底下近三千的私兵,居然让王通不到半月,轻描淡写的处置了,哱家不如李家,可哱家也算是一个缩小的李家,王通有这样的手段对付真是了得,哱家被宽宏对待,那是没有旧怨,可李家不同,李如松自然心中打鼓。
今日喝酒的气氛不错,原本以为有能却年轻气盛的王通却是个很和气,而且很看重利益的人,王通问起女真之事,却又让李如松心里打了个突,索性趁着酒意,将这话摊开来谈。
“若是本官不答应,你就会说自己酒后失态吧!”
王通笑着反问了一句,李如松也是哈哈大笑,席间的气氛又是好了很多,接下来就是纯粹的闲谈了。
席间说起大同边镇,却有笑谈,如今大同镇那边太平无比,各个要塞堡子的军将兵卒都是闲的发慌,索性是做起生意来,距离关卡近的,或者是让兵卒们做劳力挑夫,或者就近贩卖,做个倒手的生意,有些大胆的人,直接自己组织商队在草原上跑起买卖来。
这些人过得倒还好,可也有那世代将门子,想要建功立业的,这个就郁闷了,如今大同太平有如内陆,那里有什么仗打。
却也有人想出了法子,比如说加入商队的护卫之中,在战斗中砍下的首级什么的作为军功战绩报上去,尽管这个有冒功的嫌疑,可总比砍杀自家人好。
大同总兵马栋对这样的军功一概都是准了,要不然他恐怕就是大明九边中最太平无事的人了,长远来说,这可没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些大同镇有心建功立业的武人们出去,也是归化城生意护卫的重要力量。
在攻打满套儿金矿中,有一名大同游击斩首颇多,结果将这些首级弄回了大同,马栋直接给定了军功,现在这位游击马上就要升任参将了,监军太监、大同巡抚一直到宣大巡抚,大家都是大行方便。
这参将叫麻贵什么的,大家却是记不清,李如松说起这个只是笑,也是心中感慨,也就是五年前,军功首级还是值钱的很,到了现在,居然成了这等境况,要是一直这么太平下去,这天底下岂不是没必要有武人了酒宴尽欢而散。
万历十五年三月,春暖花开,王通回到了家中。
九百五十四
自从王力去世后,王通对家这个概念一直很模糊,他的府邸一直是当作官署来用,卧房睡觉,其余的地方都是办公谈事之处。
即便是和韩霞等三女成亲,又收了翟秀儿和卢若梅,也是如此的感觉,他每日里都是在忙碌公事,即便是在夫妻同床的时候,谈论也都和家事关系不多。
不过这次出去回来却不一样了,王通在路上的时候经常想自己的儿子王夏,回到家中更是迫不及待的过去看看。
怎么也说也有将近四个月的时间,看到一个皮肤都皱巴巴的婴儿现在变得可爱无比,王通真是心花怒放,但王通一直在外,小孩子对他没有一点的记忆,见到王通来抱,吓得直往韩霞怀里缩,哇哇大哭。
场面尽管有些尴尬,可王通还是欢喜无限,一家子也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为人父母也是人生一个阶段,感觉完全不同了。
一直是很刚强的韩霞却埋怨了王通几句,开始声音颇为平静:
“夏儿还小,老爷就去外面那凶险地方,妾身在家里担惊受怕的,就怕老爷在外面夏儿和妾身”
说着说着却哽咽起来,抹着眼泪说不出话,周围几个女人眼圈也都红了,王通环视一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笑着宽慰说道:
“你家夫君有富贵命,怎么可能在外面遇到事,放宽心,放宽心,你看看,孩子又是哭了,快给我抱抱。”
王夏被王通再次抱起,但情况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稍微挣扎之后,又是哇哇哭叫,王通又是舍不得,又是没办法,这等尴尬模样倒是让女眷们都笑了,张红英在边上说道:
“这孩子中气足,别家孩子哭一会就睡了,他哭的时候声音响亮,而且不累,就算不哭了还在那里乱动乱瞧,今后也要跟老爷一样,是个大将军的命呢!”
父子两代富贵,这个话可是善祝,屋子中气氛又是好起来,王通将孩子递还给韩霞,笑着说道:
“今后应该不用整天在外跑了,朝廷那么多官,总不能让我忙碌。”
王通在家休息了五天,京师官场都是感叹,若是旁人离开京师这么久,回来怎么敢休息,还不尽快的在皇帝面前露个脸,离开御前太久,这个圣眷生疏可是太要命了,也就是这位定北侯敢在家里休息五天。
而且外人还不会怀疑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因为王大人要休息,仅此而已,实际上第三天,杨思尘就过来了。
王通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陈述,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由杨思尘整理综合,做成一份厚厚的奏疏,在第五天送到了宫中去。
不过这个奏疏并不是走通政司,是用密奏的方式直接交到了张诚手中,由他转呈万历皇帝。
三月十一上朝之后,王通被留下单独召对,内阁和六部的一干大佬对视摇头,眼下的朝局,王通一家独大啊!
“陛下,臣自大同西行,一路上所见边军,或者像是乞丐无赖,或者像是盗贼土匪,各军中唯一能看的也就是军将们的私兵家丁,但这些家兵到底是军将们的属下还是朝廷的兵丁,怕是不好说。”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家丁听他将主不听朝廷的,这个已经是大多数人的共识,万历皇帝在那里翻阅王通的奏本,王通的奏疏有个特点,议论和事例都有,但也有对于沿途风土人情的描述。
杨思尘在整理的时候,往往会将这个忽略,但几次王通都是纠正,杨思尘还有些不懂为什么,奏折这等正式的文件怎么像是游记一样,可这样的奏疏却能让万历皇帝很感兴趣,毕竟久居深宫,可以通过这个了解到外地的风貌。
“张伴伴,那些腰牌甲仗什么的都验看过了?”
万历皇帝抬头问张诚,张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答说道:
“万岁爷,东厂那边都已经看过了,和王通所说一致。”
“死了几百人,边镇肯定会寻个由头报上来,兵部那边有消息吗?”
万历皇帝的第二个问题却让张诚一愣,张诚连忙说道:
“万岁爷恕罪,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安排人去查。”
王通在那里束手低头,安静的站着,等张诚离开,赵金亮关上御书房的门,万历皇帝才摇头叹气说道:
“张伴伴老了,精神已经有点跟不上,真是”
万历皇帝自己感叹了句,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继续说道:
“你做事朕是放心的,你说这些听着虽然荒唐,但想来不会有假,边镇如果真是这等样子,朝廷何必每年拿出几百万两银子喂他们。”
“陛下圣明,如今西北各镇已经谈不上什么战力,但这般败坏,被祸害的却是百姓,不光是要负担他们的军饷粮秣,还要被他们欺凌抢掠,要事这么下去,迟早会有祸患。”
万历皇帝点点头,说起这个肯定不怎么让人愉快,万历皇帝将奏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肃声说道:
“整日不得闲,这处妥帖了些,又有另一处不安心的,这么折腾,朕也想学皇祖了,找个地方呆着,就和你们几个亲近的说说政务,也是清闲自”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却是住口不言,自失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边镇这么多年下来,陋规重重,除却边将边兵,不知道天下间多少人牵扯关联,要是一动,搞不好就要激起大乱,你怎么看?”
王通早就有预案回答,但万历皇帝方才几句话却让王通有些感慨,万历皇帝已经有些倦政了,万历本就不是一个很有责任感,很耐得住繁杂政务的人,他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喜好非常多。
而且如今和从前不同,从前皇帝想要花钱就要派宫内的宦官出宫搜刮,税监、矿监、织监等等,惹得天下沸腾,然后文臣整天在闹,现在有了天津卫的金花银供应,又有归化城皇庄的大笔收入,宫内宽松的很,新鲜玩意也多,天津卫如今算是大明官方上第一大港,许多国家的船只都来到,东洋西洋的货物、新鲜玩意都是大把,能穷奢极欲,能大肆享受,人却被拴在这无趣的政务上,也难怪他会厌倦。
大明帝国的事务无数,像是归化城大捷,古北口大捷那种振奋人心的战报仅仅是偶然,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人事安排,政务决定,繁杂繁琐,而且还不断的纠缠,各个势力的平衡就让人头疼。
“陛下,各个边镇的军将,都是克扣军饷养家丁亲兵,驱使兵卒为他耕种生产,谋利赚钱,每个人都是地主财主,下面的兵卒若是闹起来,他们会用亲兵家丁过去弹压,陛下,这和内陆地主有什么区别,地主们驱使佃户长工劳作,若是闹起乱子,他们也都是用自家的家奴亲信镇压,那些地主又何曾向朝廷要什么粮饷,边镇兵卒大多数过得恐怕还不如内陆的佃户长工”
王通的话有些绕,万历皇帝双臂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面露思索神色,王通又是说道:
“要是裁撤的话,军将们的权势没了,肯定要闹将起来,但若是不裁撤,承认兵卒为他们的私产,承认边镇的田庄牧场是他们自家的产业,朝廷不再给边镇军费粮饷,将边镇改为布政使司,军政改为民政,那这样会如何呢?”
万历皇帝沉吟了下,给边将们大量的奴仆和田产,边将们怨气会少很多,边兵们左右日子苦,不出去打仗,安心种地的话,他们估计也是愿意。
“但万里边疆谁来看守,总不能这么不管吧?”
“陛下,归化城被打下来之后,大同、太原、延绥、宣府四个边镇都是无忧,为何?因为归化城是要害之地,不经此处,鞑虏大军不得入大明,扼守此处,四处攻略,草原上甚至没有聚起大兵的可能,但仅有这一处是远远不够,有精兵几支驻守要害关键之地,以火器大车为主,用城傍骑兵和商团武装沟通联络,可保边疆无忧。”
万历皇帝索性是站起,走到一旁墙壁挂着的地图前,看了几眼又是问道:
“按照武馆讲的那些,所谓要害之处都在边墙之外,就那么三五处,可万里边疆,就这么三五处,如何守得住。”
“陛下,整日窝在边墙后面,守如何守的住,那只能等鞑子过来打,在边墙外,是我们打他们,让鞑虏整日想着如何躲,如何守,那还有什么胆子入寇,等慢慢杀绝了,自然长治久安。”
万历皇帝缓缓点头,能少花费粮饷军费,还可以达到这么好的效果,那自然是善政,不过,王通说这个仅仅是个计划,细节和可行还要具体的讨论,这个也是实情,但今日陈述完,接下来却有详细讨论的必要了。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万历皇帝拍打着桌面说道:
“王通,你不在京师这么久,知道不知道去年收上来的赋税比前年少了近三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九百五十五
万历十四年的赋税比万历十三年少了三成,大明天下的国库收入少了三成,王通有耳闻却没有注意。
的确没什么可注意的,张居正用罢官杀头的罪过威胁,又清丈了天下田亩,这才让地方官不敢隐瞒懈怠,地方上的豪门大族才不敢侵占田土。
张居正一去,如果张四维继续这套政策,以张四维的威望决断也能做到,不过张四维为了显出自己和张居正的不同,为了拉拢地方上的官员和豪强,对这个管的松懈,等申时行当政,申时行是好好先生,根本不会去抓。
中枢不管不抓,地方上的富贵豪强自然是故态复萌,地方上的百姓富户也是要钻这个空子,大量的田地隐瞒,大量的田地投献,税赋自然收不上来而且越来越少。
而且万历十四年是个特别大的回潮,大家在万历十二年十三年的时候还都是小心翼翼,到了十四年就完全放开手脚大干。
王通心里有数,今年收上来的,比万历十四年还要少,这个局面还会持续下去,直到再拿出什么方法整顿。
不过万历皇帝今日召对王通,一方面是谈论边镇,一方面则是要谈这个赋税减少,恐怕谈后者的目的还要更多些。
“陛下,下面豪强侵占,官吏贪墨,又是恢复到清丈土地之前的局势,这也是难免。”
既然说起,王通也是实话实说,万历皇帝听了之后,手下意识的翻了几下折子,又是盖上,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有张居正那样的人盯着,下面才能老实,可朕这边又怎么能再找一个那样的人,王通,你有什么办法?”
“有功名者不得免除赋税如何?”
听了王通这句干脆利索的回答,万历皇帝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摆摆手说道:
“天下间所有祖宗规矩都是能改的,唯有这条改不得,咱们大明朝从皇家到下面的官员眷属,举人秀才,全都是靠着这个吃饭呢?说说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王通沉吟了下,笑着问道:
“陛下,臣请问万历十四年的盐税一共交上来多少?”
盐税向来是大明税赋最大的进项之一,主要的大头又是在两淮那边,每年收上来多少,这个数字皇帝肯定要记牢的。
“应该是二百四十万两左右。”
“陛下,盐税在万历九年的时候有四百六十万两,为何到今年少了这么多?”
“海州那边说是造了海潮倒灌,许多盐场都毁了,然后今年多雨,草场那边的草也不好,熬盐的柴禾不足。”
万历皇帝虽然倦政,但对这种细节还是记忆的很清楚,王通却是摇头笑了笑,躬身说道:
“陛下,这等事无非是托辞,只不过那边想要上下其手捞钱罢了,陛下派钦差去查一查就是,肯定能多交些上来。”
“这些混帐,朝廷给他们恩典发财,他们却这样欺瞒,你的意思是派个巡盐御史?”
王通的话也不是告发,无非是点一点,万历皇帝也立刻就明白了,无奈的评价了句,连骂都不是那么有力气,这巡盐御史也是钦差,都察院派出巡视纠察地方盐政的官员,按照大明朝的惯例,派出这样的巡盐御史,地方上就知道朝廷需要银子了,大家东凑西凑总要吐出些银子来,然后第二年还是照旧。
“陛下,臣冒昧说一句,派个巡盐御史不如派个盐监下去,文官们也捞钱,公公们也捞钱,但总归公公们为陛下办差更用心尽力些,文官们需要分的人太多了,等到了陛下这里,就剩不下什么了。”
盐监,带个监字,肯定是宫内的宦官出去办差,不过王通有一点却没说清,文官们收的是入国库,宦官们收的很大可能就是收入内库了,户部掌管国库,天下的花销由户部划拨,这内库则是天子和皇家私用,万历皇帝肯定是明白,不过他没有说什么。
万历皇帝点点头,又是拍拍桌子说道:
“这个法子也就是顶一年两年,还是要拿出个长久的方略来,王通,这个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王通脸上顿时现出苦笑,开口说道:
“陛下,臣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做出来,那岂不是成了点石成金的财神,再说了,这些事情应该是内阁和户部筹划的,臣是内卫”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天津卫和归化城,你给朕这边赚了多少银子,再想想法子,弄个差不多的就是。”
气氛倒是轻松起来,王通躬身笑着答应,但这也是个旨意,虽然不怎么急,可也要回去有所筹划,说到这个程度,也没什么话可讲,也就是行礼告退。
“去请邹公公来府上,说本官要见他一面,一定要他亲自来!”
王通出了大明门之后,就立刻跟随从吩咐道,随从连忙过去办了,不管是说边镇又或者说税赋,这个不过是一个互通信息的议论,但王通看到了些别的东西,这个很是要紧。
“亲自来!”这个招呼都已经打到,邹义就算是事情再忙也要出宫来了,如今他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每晚必须要住在宫内的,王通请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间也是紧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