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你们兄弟如今有十四人,除了谭将你这边,其他家十岁大的男孩还有谁?”
谭将脑袋垂下沉吟了下,又是开口说道:
“一共八人,我们兄弟在外面奔波多年,谭老大人安定下来才开始成家立业,男孩子倒是有二十个,可年纪都不大。”
王通笑着点点头,沉声说道:
“你们跟本官办差,顾家的时候也少,你们辛苦一生,总要给自家孩子图谋个前程富贵,想要有这个,总要有些本领才行,都回去问问,愿意学文还是学武,学武的就先到本官身边做个亲兵亲卫。学文的,这边杨先生、蔡公公都是有本事的,也跟着学习办差。”
谭家的兄弟们互相对视,王通却没注意到,在那里继续兴冲冲的说道:
“鲍二小这边提醒了本官,凡是在我本官手下当差做事的头目官佐,家中的男孩都可以由咱们培养。”
屋中气氛莫名的却有些安静,王通说完才发现不对,看向谭将,谭将起身敬酒,口中说道:
“老爷,我们兄弟虽然还跟着老大人的姓,可对您都是忠心耿耿”
不知道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个,王通一愣,立刻就是反应了过来,和谭将碰了下,仰脖干了下去,呵呵笑着示意谭将坐下,开口说道:
“你们以为本官是要你们的人质?大家生里死里一起走出来,不相信你们,本官还能相信谁去。不过有桩事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今年多大年纪,本官记得谭火年纪最小吧?”
谭家兄弟几人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是猜不出王通到底要说什么,谭兵在那里开口说道:
“老爷记得没错,谭火今年三十三岁,我们兄弟大都是三十五上下。”
王通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本官今年多大年纪,你们知道不知道?”
这个众人肯定是知道的,谭将开口说道:
“老爷今年十七”
说到王通今年是十七岁的时候,众人都在那里一愣,彼此看了眼,在那里都忍不住笑了,谭弓更是说道:
“老爷莫怪,尽管心中知道,平日里跟您办差,还真不觉得您是十七岁,有时候感觉和谭老大人那边没什么区别,却没想到您猜十七。”
王通也笑着点点头,又是说道:
“谭火今年三十三岁,本官三十三的时候,他快要五十,本官四十多、五十多正当盛年的时候,他有多大,你们又多大年纪呢?”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恍然大悟的表情,王通笑着说道:
“本官要办差,要做事,总不能靠着自己赤手空拳折腾,身边需要人帮忙赞画。你们是本官最放心的人,和我生死与共,你们的子弟自然就是我的亲人,不先去提拔你们的儿女,难道去顾着别人吗?”
听到这里,谭家的几人都是恍然大悟,这次又是对视一眼,齐齐的站了起来,举杯说道:
“多谢老爷的厚恩,小的们先谢过了!”
先干了杯中酒,然后推开座位都是跪了下来,磕头谢过,为人父母最操心的就是子女前程,王通现在在天津卫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场面,他又有天子亲信,将来前途无量,可王通手中班底缺少。
就跟王通刚才说的一样,他身边办差的人,除却那几个武馆少年外,其余的人都要大他十岁以上,只不过众人在一起久了,王通又是做事成熟稳重,大家往往忽视了年龄的差距。又要飞黄腾达,又缺少将来办差的人手,自家的孩子跟过去,岂不是也要跟着鸡犬升天。
他们打生打死已经认命,可还是希望自家孩子能过的好些,听王通点明人人都是欣喜激动,人人拜谢。
“可惜俞老大人仙去,不然你们的孩子交给老大人,肯定成材很快,现在只能是本官来教授了。”
让王通教授自然最好,每日亲近主家。这才是今后发达的捷径,众人自然没什么异议,连声的说好。
众人落座,谭将刚才露出怀疑,现在有些不好意思,故意转话题说道:
“老爷不说小的们也想不起,说起来除却虎头他们几个,蔡公公的年纪算是小的了,今年二十二岁,可平日里看着也那么老成。”
“跟着老爷办差,年纪小的也都老成了,孙鑫和历韬要不是嘴上没胡须,说他们三十岁也有人信”
众人哄笑,宴席上的气氛大好。
“王大人,匠坊这边太热,还望多担待些。”
主持官坊的主事任愿笑着说道,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无妨,你们每日在此还不是热,你们受得了,本官也是一样。”
任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通点点头,双方一同走了进去,任愿尽管是火器官坊的主事,可大部分的时间却都在王通新开设的工场中。
王通给出的允诺是,这个工场研制出来的东西还有做出来的机械,都会让官办火器匠坊那边学习,并且给予指导。
这等于是这个工场为官坊那边做实验,承担风险,有什么先进的东西还要共享,热心于此的任愿自然千肯万肯,作为代价,官坊也要提供这边一部分熟手的工匠,也要提供前期的建设帮助。
结果自从年初开始筹建,主事任愿每日都泡在了这边,看着那些番人工匠做活,看他们忙碌。从前许多东西都豁然贯通,很多从来没有想到的点子和方法也展现在自己面前。
这个新建的工场在距离天津卫城十二里左右的三角淀边上,三角淀是几条大河汇集的湖泊,水量充足。
借着地势挖掘简易的小水库,然后用砖石铺成沟渠,将水引入匠坊的地下,带动匠坊那些水力机械的运行。
要说这等用水力的机械装置大明也不是没有,不过都是磨面臼米的磨坊臼坊,葡萄牙人工匠带来了欧洲的应用。
“把甲坯拿过来!!”
乔大因为王通来到,在匠坊中表现的极为卖力,他是王通派在这里的工匠头目,在工匠中颇有威信,尽管年纪不小,颇为勤奋好学,这也是让众人佩服,连番人工匠们对他都很有好感。
他在这里吆喝,边上有学徒连忙把一块平整的铁板递了过去,在乔大面前有个三人高的装置,下面是用大木和铁板做的底座,上面则用铁丝捆绑铁块加重的木桩,木桩头那边也是用铁包着。
乔大用夹子把那铁板放在底座和木桩之间,对后面又是喊了一声,后面有学徒扳动卡簧,机械联动,木桩敲打下来。
“当当当”大响不断响起,木桩敲打下来,声音颇有节奏,乔大用夹子不断的调整那铁板的位置,能看到那铁板不断的凹起。
“这个唤作压床,用它来捶打铁板,制作盔甲要容易许多,而且这些番人所造的甲胄虽然没咱们大明的盔甲那么美观,可却极为好用。”
那块铁板捶打成铁甲形状之后,又是扳动卡簧,停住了木桩,将木桩的头换成了尖头,又把下面换成了带有孔洞的底座,然后又是扳动,在那铁甲上打出了几个洞眼。
任愿一边做出个请的姿势,一边开口说道:
“做到这般,这胸甲就算做好了一半,还要打磨上色,不过大功夫都已经完成了。”
另一边有人已经递过来一套甲胄,样式好像是个没有盖子和底子,在两侧开了洞眼的腰鼓,刚才乔大捶打出来的,就是这甲胄的前面一半,前后分成两片,用绳索相连,正好把人的上身包裹其中。
乔大擦着汗水走来,满脸都是自豪的神色,开口说道:
“老爷,这甲胄已经试过,不管什么弓箭都射不穿,大明的鸟铳就算是最好用的,也要在三十步内,番人用在五十步内”
四百五十九
这一套甲胄拿出来之后。王通身边的亲卫眼睛都是发亮,大家同是武人自然知道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大明普通兵卒能有身棉袄已经不错,军官将校身上则是穿着对襟的棉甲,外罩或者内套锁子甲,再上一等是鳞甲或者山文甲,这等穿戴,连游击这个级别的军将都未必会有。
但棉甲、锁子甲、鳞甲和山文甲这些甲胄,要是被火铳打上,那都根本防不住的,近距离的矛刺和刀砍也是抵挡不住,可这眼前颇为粗糙的甲胄却完全不同。
套着草人的甲胄,被长矛刺杀,被大刀砍杀,如果不是站定了脚步发力,根本破不了甲,用弓箭基本只不过在盔甲上开一个小坑而已,用大明制式的鸟铳,也要到三十步内才能破甲。
要知道这鸟铳如果是良匠打造,可是号称百步之内破甲如贯革,却也被这甲胄挡住。倒是洋人兵卒拿出那小臂般粗细的火铳,用叉子架住,这才能在那甲胄上开洞。
“这甲只用两片铁,用压床成形打眼,然后用皮索捆在身上,沙场之上,就能护住披甲人的周全,这一套还有腰裙,护臂护胫,头盔,披挂完全,在沙场上活命的机会就会大上几分。”
任愿在一旁笑着解释道,他也注意到王通一干人的全神贯注,王通点头,又到跟前摸了摸甲上的凹痕,开口问道:
“这甲可有名字吗?”
任愿凑过来说道:
“这些番人粗鄙,只是因材起名,唤作‘板甲’,下官倒是想请大人起名,也好流传百世。”
王通用手拍了拍那铁甲,开口说道:
“流传百世有何用,能在战场上挡住厮杀才是要紧,板甲这名字不错,若是觉得不够威风,就叫虎威板甲吧!!”
周围的工匠都是叫了声好,王通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若这甲造的马虎。在沙场上出了什么事端,日后追究,你可有什么手段,找到工匠吗?”
任愿一愣,不过他读书庞杂,也有急智,想起王通从前所说的,当下回答道:
“按大人从前提过的,造甲的人在甲上打上印记,事后凭着这印记追查。”
王通点点头,开口肃声说道:
“每道工序,每个工匠,以及验货收货的各个人等,都要有留下印记,出了事情,以临阵脱逃惩处!”
边上的乔大连忙答应下来,任愿琢磨了琢磨,开口笑着说道:
“王大人这法子倒是和秦时约束匠人的律令很像,有军法约束,想必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不光是甲,凡是匠坊制造的东西。都要用这法子,不光是我这边要用,你那边也要用上。”
王通自家的工场,规矩自然是他自己来定,可任愿那边却是官家的匠坊,任愿本来兴高采烈,说到这里,却是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大人这法子的确是善策,不过要在官坊那边实行,却太难了。”
官家的事情,自然有这样那样的难处,尽管王通也管着那边,却也知道这件事实在是麻烦,不过也不强求,自家的匠坊做出个好例子,今后慢慢推广。
“来来,匠坊专门为老爷做了一套甲,请老爷试穿下。”
看着气氛有些僵硬,乔大在边上笑着开口说道,他伸手招呼了下,早有人准备好,几名青壮学徒合力抬着在木架上的板甲来到了王通这边。
那一世印象中的西洋铠甲,都是把全身套的好像是铁人一般,只是露出眼睛,眼前这个只是有头盔,胸甲,腰裙、护腕护胫,倒是简易了许多。
样式简易归简易。上面却有不少的装饰,既然是给王通用的,上面花纹繁复,又有虎头浮雕,华美异常。
“大人穿上看看!!”
不光是工匠们在说,就连周围的亲兵护卫都在喊,武人喜欢兵器甲胄乃是天性,看到如此好的甲胄,虽说自家未必能捞到一身,可看看王大人穿也是好的。
在工匠们的帮忙下,王通穿上了甲胄,甲被打磨的锃亮,穿在身上,威武异常,这一身甲分量不轻,不过对虎威营的兵卒来说,还算是可以。
看到王通的威风模样,亲兵护卫都是喝彩不断,王通走了几步,抽出刀来试试了关节的灵活,开口问道:
“现在已经做出来多少套?”
还没等乔大和任愿回答,王通开口说道:
“炮已经做了二十门,这甲也才做了二十套吧。火铳现在只做出来三挺,这未免太慢了些。”
他这边自年初就开始各处忙碌,可匠坊的明细报告却一直是关注,冷兵器的打造和铸炮一项倒还可以,可那佛郎机火铳以及这板甲却做的实在是太慢,这次过来看,才有此一问。
一听王通问到此处,乔大的脸色立刻有些尴尬,任愿在边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也不怪乔师傅拖沓,三角淀这边开化。河边泥土松软咱们开始挖掘沟渠铺设水路,番人那边的路数咱们这边第一次做,一切都是摸索,建成之后又有种种麻烦,直到半月前才算是顺畅,这甲和火铳还有个铁料的事情,番人工匠看了铁之后,说是不合用,要咱们铁匠铺子再锻打之后才能使用。”
王通点点头,乔大看着他脸色变好,这才插口说道:
“几个番人师傅打算再建个铁炉,用他们的法子炼铁料,前日炉子才烧火,等那边出铁,一切就快了。”
听到这个王通总有些无可奈何的不舒服,在这个时代,东西方的技术差距就已经慢慢拉开了吗?
王通伸手拍了拍胸甲,摇头笑着说道:
“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搞这些花招来讨好本官,是不是想做出这套甲讨好本官,然后让我不问其他事,这些花纹和雕刻的要花费多少人工银子,有这功夫做些刀剑长矛也是好的,咱们虎威营不搞这些浮夸虚饰,实在些做事就好。”
看到王通神色并不严厉,只是告诫,乔大才放下心来。
匠坊虽然耍了花招,可他们一直在做事,不过是正常进度罢了,所以王通也就讲几句道理。
今日看了这水里机械,又看到这板甲,王通心情大好,吩咐手下人脱去盔甲,笑着说道:
“天气不错,先不急着去兵营那边,街市上看看。”
四百六十
匠坊中有浓厚的烟火气。在里面人并不怎么舒服,主要是几座新旧铁炉需要大量的水,而且还要靠近水路,便于燃料和铁料的运输,王通也去那边走了一圈,回来之后从内到外都被汗水湿透。
浑身粘乎乎的难受,可这边也没给他的更换的衣服,也只好回城更换,顺便在街市上走走。
离开匠坊,三角淀上混合着水气的风吹来,立刻让人舒爽了很多,匠坊到附近的居民区五百步左右的距离。
王通倒是没想到距离这么近,当初这地方修建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要远离市镇,万历八年上半年,王通忙碌的很,来这新设的匠坊只有几次,今日心情轻松,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尽管天津卫的繁荣是在他手中缔造,可始终身在其中,所见并不完整,今日出城来到这边。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此处距离城池还有十几里,入眼全是房屋居所,这边距离运河边和海河边的整饬繁华不同,这里就显得杂乱无章。
草房、板房、甚至还有窝棚,房屋间的缝隙就是道路,妇人们在河边洗菜洗衣服,孩子们笑着叫着到处奔跑。
匠坊通往外间的大路将这片居民区一分两半,来时快马心急,王通也没注意观察,回程时候心情轻松了不少,却来得及细看细察了。
自从那次校场出来被弓手伏击之后,王通出行身边一般都有五十骑护卫,而且马队和轮转到的营头都做好出击的准备,在天津卫的地面上,稍有不对,大军在小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杀到。
而且王通要去某处,保安军也会派两个营的兵力前往静街护卫,驱散闲杂人等,要按王通自己的意思,自家不过是个指挥佥事衔的实职千户,又有个至今模糊的虎威营营官职位,不必弄这么大的排场。
后来想想,保安军几千青壮,每日里除了操练,就是在海河边上巡逻值哨,每天还有半天实在各处劳作,实战的机会实在是少。这等静街护卫、驱散闲人的任务也算练兵,也就按照谭将这边的意思办。
王通等人骑马走在这居民区的当中,只有些胆大的孩子在大路两边探头探脑,王通来回看着,有孩子被他看到,就尖叫着跑开,没过多久,有嬉笑着围过来。
女孩子还好,男孩子对衣甲精良,威风凛凛的军人有种天生向往和崇拜,王通手下的锦衣卫又是讲究军容风纪,这些男孩子都是看的目眩神迷。
这时已经是正午,走在路上,能听到有妇人召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刚才还跟着看热闹的孩子们立刻向家中跑去,在附近做工的男丁有中午回来吃饭的,看到官府的队伍在路上,连忙闪到一旁。
这片区域的气味并不好闻,入目也尽是贫穷、脏乱,可却能让人感觉到生机勃勃,王通在马上看得仔细。突然开口问道:
“这边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身后跟着的众人面面相觑,却回答不上来,王通也没说什么,这次跟出来的都是亲兵护卫,每日在自家身旁,自然不会知道。
王通拿着马鞭划了一圈,又是开口问道:
“你们觉得这里像什么!?”
亲兵护卫们一直是盯着王通的作用,听到这话才向四周看去,他们见惯了军营的整肃和城市的繁盛,对这样脏乱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感,看了会,有人笑着说道:
“看着像是俺家里沤肥的坑”
这形容从某种意义上也是贴切,王通一愣,哈哈笑了,周围人跟着大笑,王通笑声停歇,这才开口说道:
“本官看着像一张白纸,又看着像是没开垦的黑土荒地。”
如此脏乱,也不知道那里像是白纸,这黑土荒地是最肥沃的地方,也不知道和眼前这景象有什么关系。
王通说完这个,也不解释,只是打马慢行看着道路两边,他们这一行人走的慢,也有人认出来这是锦衣卫千户王通的队伍,躲在远处指指点点。
和别处地方官牧民不同,在天津卫这地方,上上下下就只听得王通王大人一个名字,其余的官员知道得罪不起这小爷。伸手捞钱怕被打断了手,借着自家官身王通多少要照顾些的便利,都在做生意赚钱,根本不管事,低调的很,百姓们自然注意不到。
边走边看,王通居然在这里耽搁了大半个时辰
走出这片区域,就是天津卫最早的繁华之地运河边。
这里每日大批的货物卸下装载,又要向北直隶各处,向城内,向海河边转运,又有就地来料生产的工场,又有做其他营生的铺面,林林总总,需要大量的人手。
海河那边一切都有规划,商铺、货栈、商行、仓库、货场、码头、工场,各有所在,又有给这些人居住修建的宅院,如果想要多配人手,往往不能住在那边。
原来在海河边和海边之间的区域有不少窝棚,现在那边也在修建整饬,大批的人都被赶到了三角淀和城池之间的地方。
王通在马上一直是想着那片好似贫民窟的区域如何形成,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了运河边上。匠坊修建之后,里面也是要用大批的青壮,这些人的家眷想必也住在那边
正入神间,却听到马蹄声急响,而且是在自家队伍的外侧,王通一愣,刚一抬头,就听到身后亲卫大叫。
“轰隆”一声,一辆拉着柴草的大车从边上的路口冲了出来,硬生生的撞入王通的亲卫队伍中。
街道不宽,尽管路人都已闪避。可王通几十骑还是只能排成纵队行进,这大车冲过,前面车夫拼命的勒住了缰绳,马匹刹住,大车正好把队伍分成了两截。
王通和谭将等五人被和队伍隔断,方才大车冲过,已经有护卫被从马上撞了下来,人喊马嘶,惨叫怒骂都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有刺客!!”
王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手刚按在刀柄上,那大车的草堆中已经有三名黄衣大汉跳出来,手中却都端着弩弓,都是上弦装箭。
“嘣”,尽管声音嘈杂,可这扳动机簧的声音却是清晰无比,王通正勒马转身,动作已经来不及了。
“战阵之上,若就近被人用弓弩标上,不知道那就任命,若是看见想要躲避,骑马反倒是不便,先下马。”
武馆之中,俞大猷曾经讲过,电光火石之间,王通双脚甩脱了马镫,朝着另一边歪了下去。
这仓促动作,众人还以为王通中箭,谭将把手中的刀直丢了出去,正中一名大汉的胸口,剩下那两名大汉大喊道:
“走,走!!”
前面车夫疯狂抽打马匹,可另一名亲卫已经骑马靠了过去,挥刀朝着一人砍下,一名大汉举刀格挡,碰了一下,猛觉得腰间剧痛,狂吼一声。从车上栽了下来,腰间已经被另外一名虎威营亲兵用短矛刺中。
拉车的马匹长嘶,马车向街道另一边冲了过去,剩下的那名黄衣大汉抓住车沿,生怕被甩下去,没想到王通的亲卫反应这么快,方才射出弩箭,也不知道那目标到底被射中没有,刚要回头,猛听到后脑有破空利啸
“碰”的一声闷响,一支长箭直贯入脑,那大汉从车上直接栽了下去,狂奔中的大车木轮正好碾压而过。
双轮的大车高速奔驰,本就不稳,又被这尸体崩了下,直接倾斜过来,大车在半路上直接翻到,赶车那车夫也被压倒在车下。
“老六,那车夫要活的!!”
谭将大声的喊道,谭弓手中还拿着弓箭,举手扬了下,骑马领人追了上去,时间极短,后面众人被隔住,还不知道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涌过来时却不见了王通,各个惊慌,谭将却看到王通的坐骑倒在地上,马脖子上插着两根弩箭。
“谭将,派人去调兵前来,横纵四条街都封住,一个人一个人的问。”
王通肩膀上插着一支箭,浑身灰土的站了起来,他朝着一边翻倒,到底还是有一支箭没有躲过,肩膀被射中。
看到王通无事,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谭将在马上连忙调度,派人求援,派人封锁街道,刚说了两句,却看到王通身侧有一名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已经吓呆了,站在那边张口结舌的。
这般厮杀场,旁人看到都是匆忙捂着脑袋趴下,这小贩怎么还站着,有些不对,谭将还没出声,那小贩却已经动了。
他把独轮车斜下里一推,却拦在了王通和谭将之间,车一动,这小贩整个人也向着王通扑去,猛地撞入王通怀中,将王通扑倒在地上。
谭将在马上看的清楚,那‘小贩’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那‘小贩’一击得手,心中大喜,可这一刀却好像刺不进肉里,还没反应,王通猛地用额头撞了过来,猝不及防,顿时口鼻流血,然后被王通一脚蹬开。
看着大队上来,王通爬起,‘小贩’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就被王通一刀劈下
四百六十一
街面上乱成这一样。方才推车扑出都是竭尽全力,起身逃跑,气力却有些跟不上了,跑不几步就被王通追上,一刀劈了下来。
王通所用的刀厚背狭锋,好钢打造,锋利异常,一刀劈下,直接把人的一边肩膀卸了下来,臂膀保持身体平衡,那刺客如何还站得住。
大声惨叫着跑不几步,直接栽倒在地上,肩膀处鲜血狂喷,王通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怒骂说道:
“这么大热天,爷爷我为什么长衫外面还要套个袍子,就是要防备你们这些狗崽子。”
直到此时,亲卫们都是跟上,下马用盾牌围住了王通,有人上前给那刺客止血,王通胸腹之间衣衫都已经破烂不堪。
王通嫌长衫碍事。几把扯烂了,露出里面的锁子甲,用铜丝和铁环编成的甲胄,差不多有几斤的份量,穿在身上很是沉重。
这也是他为何从马上跌下来,爬起来的动作那么慢的原因,王通自知在天津卫在各处的作为,不知道犯了多少人的忌讳,平日里这样的护身手段,绝没有一点的松懈,今日间果然有了大用处。
“老爷,肩膀这支箭?”
“无事,卡在甲里了,拔出来就好!!”
当街刺杀,这么大的事情,谁都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留下活口,众人七手八脚在那里止血的时候,那刺客一口血却喷了出来。
谭将正帮着王通拔下箭支,却听到前面一阵骚动,一名亲卫惶恐的回头喊道:
“大人,这刺客嚼舌头自尽了。”
嚼舌极痛,没想到这刺客居然这么狠厉,王通脸色阴沉,转头朝着交叉的街道走去,那边还有倾倒的马车,不知道那赶车的车夫死活。
表面虽然镇定,不过王通浑身全是冷汗。方才背后那弩箭射来,又被刺客拿着匕首刺中,那一刻几乎忘记了身上穿着甲胄,感觉好像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回来,那一世三十几岁病死,这一生王通想要长长久久,荣华富贵的活下去,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这么凶险,一定要查出来是谁!
王通心中发狠,可想想到底是谁,却想不出个头绪来,自己在京师、在天津卫甚至在塞外,不知道结了多少深仇,想要杀自己的人太多。
“我们兄弟几个一直盯着可你这厮防备的太严实今日跟你去了城外看你回来走的是街市大家临”
被车辕压在胸口处,那车夫口中不断的涌出血沫,眼神涣散,在那里喃喃的讲述,显见是活不久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停住。
谭弓伸手探了探鼻息。摇头惋惜的回头说道:
“老爷,大哥,这车夫没气了。”
过来的几个人脸上都满是失望,没有活口,等于这刺杀又成了个无头公案,王通死死盯着眼前的尸体,谭将在身边叹了口气说道:
“老爷先回府吧,这边纷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大人可在,大人可在!!”
这边正说话的时候,却听到有人焦急的大喊,转头看却是马三标领着人先赶到了,王通抬起头大喊道:
“本官无事,你待人封锁住就近横竖四条街道,所有居民都要呆在家中,所有路人必须在街头,每个人都要问讯,每个人都要查到,你知道了吗!!”
听到王通中气十足的回答,马三标总算放下了心,在马上大声答道:
“属下知道!!”
说完之后勒马转弯,自去布置,不多时,步卒三个营也是赶到了这边,在运河边收税的张世强也领着人赶到。
看到王通无事后,众人都是松了口气,王通一直站在那车夫的尸体前,谭将还以为王通魔怔了,刚要开口相劝。就听王通说道:
“这几个刺客的脑袋都割下来,硝制之后,送到城内城外所有住宿赚钱的地方去,问问他们最近谁见过这几个人,听他们说了什么,看他们做了什么,知道什么都要说,不说的视同同犯,说的重重有赏!”
谭将答应,刚要转身,王通却又继续说道:
“每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扒下来,找天津卫中的布行、丝绸行、找高手裁缝,找织工,让他们来验看这些衣服到底是什么地方做的,他们的大车,独轮车,用的兵刃,都要问出来到底怎么得来,什么地方织造,这几个人今日如何行动,也要从本官来路去问,问到这边,总有行人看见”
听王通说的繁复。可周围亲卫仔细一想,刺客都已经身亡,也只有依靠这些手段才能查出线索了。
王通吩咐完,转身拽过一匹马,翻身上马,谭将等人跟着变交待了下,连忙骑马跟上。
六月十五这天,原本以为见识到天津锦衣卫高效的百姓和商户们才知道自己所见的不算高效,王通当街被刺的消息还未传开,天津卫通往各处的水陆道路上就已经摆设了卡子,兵卒们开始盘问进出的人。
海河边的王通府邸忙碌不停。门口有不少家丁仆役模样的人探头探脑。
他们都是城内城外官员富商派来打探消息的,作为天津卫主事人的王通要是什么三长两短,天津卫这兴盛局面可就大受影响,快有两年的时间,众人在这边都已经安下来,开始大笔的投钱投人,万一有个闪失,那就赔大了。
所以众人都把自家的亲信派来,想要第一时间知道消息,这消息就是大钱,别的不说,王通遇刺的消息传到保险行,原本一个人租下了店面,出来就有人让他高价转让,那消息一来,店面转让的租金就跌了五成。
外面这些人张望,却只看到王通府中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不时有快马向着各处而去,到了太阳西沉的时候,王通府邸大门却是敞开,里面的兵卒拿着刀盾走出,倒是把外面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王家要清场。
却没想到王通大步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大声左右看了看,大声喝道:
“看仔细了,王通好好在这里,毫毛也没伤到一根,散去吧!!”
派来的人中,不少都是见过王通的,一看王通出现,仔细看了几眼,果然没什么事情,这就放下心来,连忙一哄而散,回去禀报去了。
这一日也有许多段子出来,比如说有人好不容易租下店铺,听到王通出事。急忙又要出手转租赔钱也是愿意,结果有人便宜租下,第二日价钱又是高涨,等于是天上掉下钱财落在他手上。
王通关门进院子之后,兵卒们各自回归岗位,外面马蹄声响,却是蔡楠到了,他一进门就过来问候,说了几句后,看看两边低声又是说道:
“大人,今日这刺客敢嚼舌自尽,敢在有护卫的当口如此行险,乃是精锐死士,能豢养这般死士的人”
“能养这样死士的人,必然是富贵滔天的人物,我也想过,可京师中那几个结怨的大佬,犯不着如此对我,若是要动手,也不会是今日才动手。”
没等蔡楠说完,王通已经接口说了下去,蔡楠也是摇头不语,满脸忧色,这时外面又有人大声通传道:
“老爷,匠坊那边送甲来了!”
蔡楠有些糊涂,王通摇头自嘲道:
“白日去匠坊看他们做的甲胄花哨,不想整日穿着张扬,现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话间,外面几名兵卒小心翼翼的把那套板甲搬了进来,王通和蔡楠也走进了屋中,王通手下的骨干都是来到,一见王通进屋,众人都是站了起来。
看众人脸上忧心忡忡的模样,王通摇头说道:
“刚才出去给外面人看了平安,难不成还要给你们看看平安,不必担忧,说公事,说公事!!”
众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心想王大人十几岁年纪,今日突然被刺杀,怎么就能这般的镇静,说是平安,可若不是穿着锁子甲,恐怕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大人,那几条街都开始盘查了,不过问出来的结果看,那几名刺客恐怕真是临时起了意头,在那边冲了一次。”
马三标起身说道,谭将在边上叹了口气,自责的说道:
“今日我要担大责,应当四周拱卫,光顾着老爷看周围,真是大意了,让对方钻了空子”
“不干你事,是我嫌他们碍着我看周围了三标,把你母亲今晚接回去,老人家担惊受怕的不好。”
王通简单说了句,对一旁马三标叮嘱了几句,然后坐在了座位上,对杨思尘说道:
“奏折不要有什么隐瞒,发生什么就说什么,今晚快马就要出发,尽快到京师,让陛下他们知道消息。”
杨思尘答应了,然后又沉吟着说道:
“大人,是不是等查出什么来再奏呈?”
“不必,弄的越大越好,京师里派人下来查最好,既然没有活口,凭咱们一家之力又能查出什么,京师帮忙最好。”
坐在一边的张世强迟疑了几次,还是起身说道:
“大人,这桩事本不该这时禀报,可等着您拿个主意
四百六十二
张世强在众人心目中素来是个小心翼翼的形象。在这个当口,张世强说等王通拿个主意,那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王通点点头,朗声说道:
“你说就是,今日这桩事虽然凶险,可毕竟无事,不要耽误了天津卫的公务。”
张世强这才开口继续说道:
“自从碱行开业之后,北直隶南边的几个府和山东那边不少都是大批的买,有的用车,有的用船,很多都是空船空车过来,买了之后走,大人不是定下了规矩,说是和碱相关的都是免税,可属下看来来去去这么多,不收税的话,咱们实在是太亏了些”
“空车空船过来不会持续太久,走船走车,都要有银钱耗费的,看着天津卫这么繁华,肯定会想着家乡带些货物过来赚点钱。现在看着碱的大利甚至高过了盐,只要宣府那边不断的运过来,咱们这边不断的再卖,那就是大利,免税正是为了保持,这个不必多说了。”
王通出声解释了两句,张世强躬身应了,又是坐回了座位,王通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茶几,刚要开口,外面却有人通报说道:
“老爷,通译管事张宇北张先生求见!”
别人还好,孙大海却皱眉说道:
“他不知道大人今日出了麻烦吗?有什么公事非要今天来说。”
也就是孙大海和张世强关系亲密,要不然这话等于再说张世强了,不过如此,张世强还是不自在的咳嗽了声,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人既然无事,该办的还是要忙,让他进来吧!!”
除了这通译管事张宇北之外,天津卫还从京师请了五位通译过来,出钱开了个学堂,选匠坊和店铺的学徒和活计,年轻求上进的,都派过去学,学成出来,工钱照例要加二成。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学成出来。
张宇北一进屋,这屋中自然没有他站着坐着的地方,连忙跪下磕头说道:
“今日大人出了这桩事,原不该来禀报打扰的,不过大人原本吩咐过,那几个番人兵卒若要求见,一定第一时间禀报。”
过来的那些番人,工匠们都被集中在匠坊里劳作,他们拿着高一些的薪水,又在这么繁华的地方,已经差不多归心。
飞鹿号的那些船员则是每日在船上给海河巡检招募的青壮讲述传授,甘心不甘心是一回事,但在兵卒和炮台的监视下,也是老老实实的。
唯有那十名过来的士兵比较奇怪,他们跟着去往草原上,虽说没有奋勇杀敌,可中规中矩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过回来之后却依旧沉闷的呆在隔离区,现如今这隔离区就在军营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却主动求见。
王通摇摇头,笑着说道:
“今日却是巧。什么事情都赶在一起,他们想通了吗?”
下面张宇北笑着回答说道:
“大人今日逢凶化吉的消息也传到了军营,那几个番人兵士也经常去通译学堂的,和大家也混得熟,能听懂汉话,他们也是知道了,小的过去时候,却听几个人在那里谈论,说大人这时心思正不稳,这时过去效忠投诚,肯定会比从前得到更多的赏识。”
听完这个之后,王通哈哈大笑,开口说道:
“用的是他们本事,可不是用他们的钻营,你先回去,明日带他们来见本官。”
张宇北连忙答应了,这当口他也知道不适合多呆,连忙起身告辞,张宇北一出门,边上的谭兵沉声问道:
“老爷,这几个番人在大明也不过就是个小旗、校尉之流,何必这般看重,我看这几个人也不过是火铳用的熟些,此外也没什么长处。”
“能将火铳用的熟些,对咱们就有不少的用处,虎威营新建,东西的长处都可以用上试试,选好的来。”
王通这般说,其他人自然也无话。事情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这边说完,那边古自宾却走了进来,进门之后先是问候两句,然后开口说道:
“老爷,绸缎行和布行的老师傅都已经请到,不过师傅们说,夜晚看不真切,明日正午,借着阳光看,才能有把握些。”
王通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低声说道:
“咱们这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看京师那边处置了”
六月的京师,即便是晚上也没有什么凉气,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皇城四周都是高墙,将风完全遮挡住,比宫外好像热了三分。
宫中有经验的宦官知道,此时宫中避暑最好的所在有两处,一是皇城城墙上,那边高有风,二就是西苑。那边有个好大的海子,比他处都凉爽。
当年嘉靖皇帝在这边修玄,等隆庆皇帝登基后就将此处关闭了,后来重开,可开了西苑奉承万历皇帝的孙海却被发到凤阳守皇陵。
一来二去的,众人都觉得此处霉气太重,这地方还是少招惹些为妙,再次关闭之后,就很少有人问津了。
不过今年五月又是重开,还是万历皇帝下旨开的院子,万历皇帝经常会领一个人过来。
这次西苑没有那么多的夜灯似繁星。湖上天魔舞了,就和平日去御花园差不多,一干伺候的下人,皇帝和那人一起说说笑笑。
而且皇帝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人都被打发开,众人自然遵从,可议论是免不了的。
西苑大门处几个看门的小宦官就是议论不停。
“万岁爷这四个月一直是在郑淑嫔那边吧,啧啧”
“还淑嫔,大家估摸着,马上就是妃子了,搞不好皇贵妃都有呐!”
“小声些,小声些,大家可千万别在王娘娘那边议论,据说王娘娘那边火气特别大,已经打死两个了。”
“等天快黑的时候,早些进去问,万岁爷今晚要和王娘娘一起去慈宁宫的。”
正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却看到前面一个宦官提着袍子下摆快步的跑过来,几个人慌忙伸手过去拦阻,更边上的几名侍卫也站了起来,拦阻的宦官连声说道:
“万岁爷正在里面,你想进去惊驾吗?”
跑过来的那宦官双手扶住膝盖,大口的喘着粗气,开口说道:
“天津卫奏疏今日到了司礼监,王通遇刺,所以张诚张公公那边派我来,知会万岁爷”
即便是在皇宫中,众人也知道王通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众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万岁爷和郑淑嫔在一起,请随咱家进去吧!!!”
“张公公,万岁爷刚听了消息有些焦急,不过知道王大人无事后,就松了口气,说明日御书房和您商议。”
张诚坐在自己的值房中听完了这小宦官的禀报,挥手示意他下去,等这人离开。转向边上的邹义说道:
“要是在从前,万岁爷早就急了,现在应该拍着桌子让下面人严查,如今不一样喽!”
“义父大人,儿子听治安司的人讲,说是亲密了妻妾,难免疏远了亲朋”
若是少年入宫,在这个环境长大,对这些事情还真就是不了解,张诚在宫内宫外经历的久了,却是通晓世事,听到邹义这般说,张诚忍不住笑着摆手说道:
“让你明白这个的确难了些,宫闺密事,咱们少说为妙,王通那边好歹是平安,这就是最好的,查的人派出去了吗?”
问了这句,邹义连忙躬身回答道:
“治安司的一干人在天黑前就出了城,快马加急,走王通私设的驿站,两日后肯定到了,冯公公那边也派出了人,儿子估摸着,锦衣卫那边的人也会过去义父大人,王通那边也是迷糊,说得罪的人太多,也不知道谁能下这样的手。”
张诚已经拿起了一本折子在看,听到这话,眼睛都不抬起,笑着说道:
“动死士,当街杀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为大利,二为大仇,让他自己盘算盘算,到底谁和他有这样的仇就是,能这么干的也不会太多。”
“义父大人明鉴,儿子这就写信给天津卫那边。”
张诚那边已经拿起了朱笔准备在折子上批了,邹义连忙躬身告辞,走到门边,张诚放下笔开口说道:
“记得和王通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如今也是个有身份的,万事小心些,要真是护卫周全,哪会有这样的事情。”
“算起来,王通在天津卫已经遭了两次刺客,寡人也是琢磨,王通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居然让人这般对付,有司要严查,要详查!”
万历皇帝在朝会上的声色就凌厉了许多,众臣自然不会在这个当口去争论什么,都是躬身领旨,说完这个,万历皇帝对边上的冯保点点头,起身而去。
天子离开,接下来就是内阁自家议事了,却没想到皇帝走了,司礼监各位走了,冯保却留了下来,肃声说道:
“慈圣太后懿旨”
屋中诸人一愣,又都是连忙跪下,冯保在那里肃声说道:
“王通在天津卫办差勤谨,忠心为国,却屡遇凶事,各衙门严加查办,若查出来是谁如此肆意妄为,哀家定不容他!!”
四百六十三
“阁老,所谓死士又有几种。京师中贵家养的,无非是过去杀人罢了,被衙门抓到咬牙不招,拖延一天,自然主家派人去灭口或者捞人,这等人无非是许了个家人半辈子的平安富贵。”
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府中书房,左右都被屏退,只有张居正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在那里,刘守有却是站在一旁侃侃而谈。
“王通虽然只是千户,可有禁军营官头衔,身边铁甲护卫上百,皆是虎狼之士,能在这些人面前动手杀人,事后嚼舌自尽的,能做到这般,非要在军中熬过,见过沙场的人才行,而且寻常角色根本使唤不动。”
张居正瞥了眼刘守有,沉声问道:
“京师中都有什么人家才能有这个”
问到此处,刘守有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属下不敢妄言。有几家倒是有的,可都跟王通没什么关系,其余几人,属下却是不敢说了。”
说“不敢说”而不是“不好说”,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在张居正面前如同家丁护卫一般,说出这个话来,那的确是不方便说了。
张居正也不隐瞒,只是看向外面,其时正是黑夜,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张居正摇摇头,淡然说道:
“那几位又何必这么做,平日护着还来不及守有,这件案子,锦衣卫要用心去查,能在街上动用死士杀王通,下一次会动手对付谁,都这般做,这天下间还有什么规矩法度可言,岂不是要大乱了。”
刘守有连忙躬身,还没说答应的话,却听到窗外有人通报说道:
“老爷,董千户求见。”
“不见,不见,游七你去打发了,身为武将。居然被贼人吓成了这个样子,还有脸来这边求恳老夫。”
外面的游七应了声退下,张居正摇摇头,笑着说道:
“你们锦衣卫都是富贵久了,老夫看,也就是那王通还有个武人的本事,其余人什么也算不上了。”
边上的刘守有尴尬的笑笑,却不敢接话。
在张府外院的客房中,穿着一身淡蓝色对襟比甲的董创喜在那里坐立不安的等着,看着游七回来,连忙起身上前问道:
“七哥,阁老大人那边怎么说?”
游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我家老爷还是不愿意管,董大人,我家老爷既然不愿意管,这桩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再从别处找找吧,天色不早,董大人且安歇吧!!”
听到这话,董创喜如遭雷击,站在那里愣住。游七又是叹气摇头,转身就要出门,董创喜犹豫了犹豫,在后面低声说道:
“七哥,当初为了拜过来,咱可是花了五千两银子的,不能出了事情,府内管都不管吧!”
这话说完,游七停住脚步,冷笑着转身说道:
“若没拿五千两银子和你每年的进献,山东锦衣卫千户的差事你当会落在你头上吗,你也当差这么多年,想要要回银子去,倒也简单,咱现在就给你拿来,这些年的进献用不用一并拿回?”
被游七这么一说,董创喜脸色变幻,看着游七背着手又要出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在后面哭喊着说道:
“七兄,不,七爷,俺猪油蒙心糊涂了,说出刚才那没脸没皮的话来,这事情山东都司那边不去管,各司衙门也在看俺的笑话,可要是拖将下去,不光是城外的庄子,早晚俺全家老小也要交待下去”
方才那要银子的话说出来。游七却再没有一点客气,甩了下袖子,冷声说道:
“董大人也是锦衣卫千户,不过是些蟊贼,怎么能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快起来快起来吧!”
话虽这般说,却根本不去搀扶,转身就走,董创喜大急,快爬了几下,一把抓住这游七的衣襟,开口说道:
“七爷给个法子,七爷给个法子,这边先给三百两金子,若事成再补三百两金子,请七爷一定帮个忙。”
六百两金子,差不多六千两白银,游七本来已经跨出了门槛,听到这话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又是带上了门,走到那董创喜跟前。伸手把人扶了起来,笑着说道:
“你我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么生分的话,府内用的那几味药,要不是董大人帮忙搜寻,还真找不到放心托付的人,只是这桩事我家老爷不管”
董创喜在那里满脸的惶恐,只是不住的说道:
“阁老大人不管,阁老大人不管,这可怎么办。”
游七在那里琢磨了下,微笑着说道:
“游某面子也是好用的”
“老爷。这是祥福庆的老师傅,年初才从京师派到咱们这边来坐阵,老人家在这布上下了几十年的功夫,在他们商号中拿的工钱和大掌柜是一样的。”
张纯德在一旁和王通介绍说道,在一个大院子中摆着几张长桌,桌子上铺着站着血迹的布料,甚至还有几件绸缎做的小衣。
几个年纪颇大的人或坐或站,听到张纯德的介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座位上站起,就要跪下见礼,王通连忙上前扶住,开口说道:
“老人家不必拜,这几日您在这里辛苦了,事后定有重谢,几位也不必贵了,这几日你们辛苦。”
对这些匠人王通颇为客气,祥福庆是京师首屈一指的大布庄,给宫中给京师贵家都有供应,天津卫开海之后,苏松常产的棉布都是改走了海路,各大布庄都是在天津卫设了分号收货。
这些老师傅在店中或许地位高,大家都是敬重,不过在官员面前还算不得什么,看王通这样的客气,都是感动的很。
“老爷,这布应该是北直隶这边纺的土布,粗劣的很,袖口领口处都是磨的厉害,估摸着是当铺淘换出来的。”
那老师傅开口说道,王通点点头,这个和锦衣卫自家的判断差不多,几件衣服式样都不同,却临时用土擦了一遍,方便隐藏在柴草之中,这样的衣服估计就是从当铺中临时买来,这时没有什么成衣买卖,大家都是买布料自己做或请裁缝。想要买成衣只能去当铺中买典当的旧衣服。
“几件布衣都是如此吗?”
“回老爷的话,都是的。”
王通点点头,转头对身后的孙大海说道:
“等下拿着这些衣服天津卫这边的当铺都走一次,那些朝奉肯定会认得的,到时候问个究竟。”
孙大海点头应了,术业有专攻,另一边却是绸缎行的师傅,看着祥福庆的那位老师傅说完,他犹豫了犹豫,开口说道:
“老爷,这几件丝绸小衣让小人的确有些糊涂,丝绸小衣,除了女子之外,男人却是不太穿的,这料子?”
这人说的迟疑,王通却没有作声,小衣就是内衣,凡是丝绸料子的小衣,都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穿着,男丁一般都是喜欢用布,不过平民百姓却很少知道。
战场上的军将和他们身边的亲兵护卫的衣服内衬不少都是绸缎料子的,原因就是被箭支射中,布料往往会被穿透,而绸缎的内衬却有可能不破,箭头和丝绸一起陷入体内,拔箭的时候会好些,当然更多的情况下还是被刺破,可这样做却多了几分机会,战场之上,多一点活命的机会也是好的。
不过绸缎昂贵,不是军将以及亲兵护卫,普通兵卒是用不起的,可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因为不少地方土豪的家兵也有穿着。
“哦?这位师傅看出来是什么料子了吗?”
那师傅说的迟疑犹豫,王通直接开口问道,那师傅四十多岁年纪,听到王通问起,做了一个大揖,开口说道:
“老爷的事情小的们知道,老爷要查什么,小的们也知道,这事太大,小人不敢乱讲,小人刚才已经托军爷们回铺子寻找了,得两下验证之后才能给大人定论。”
王通点点头,丝绸小衣肯定不会是临时穿着,搞不好从这丝绸的质地产地上就能发现些什么。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本官说,你们也不必担心什么,本官记得你们的人情,今后有人护着你们!!”
京师各路差人和邹义写给王通的信差不多同一天到达的天津卫,差人们都是住在四方客栈中,自有孙大海和杭大桥等人过去接待,这些人也知道王通到底是什么身份,下来办差都是想着捞一笔,来了这边却是绝了这个念想,也只得好好办差,混顿好吃好喝,在繁华的天津卫开开眼界。
“费这么大力气杀我,不是和我有大仇,就是有大利总不会是草原上的鞑子派人来刺杀古掌柜、张掌柜,你们去查查,咱们家的生意有没有挤得别人过不下去难不成是那个三水王”
接到那封信之后,王通边琢磨边下命令,说不几句,外面却有亲卫过来说道:
“大人,鲁海商行那边送来拜帖,说他们的东家沈枉明日要登门拜访。”
四百六十四
说曹操曹操到,估计就是如此了。
听到外面的通报。王通愣了下,随即笑着说道:
“沈枉登门拜访,看来这桩事和他们关系不大,不过来这边撇清的意思少,怕是有事相求。”
双方还不至于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王通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还真是巧了,边上的孙大海附和说道:
“鲁海商行那边一直还算是恭谨,税赋从不拖欠,而且一切都是坐在明处,平时的作为倒像是怕被我们抓到把柄一样。”
“天津卫这港口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个金蛋一样,没这港,大明和倭国、朝鲜甚至是南洋的贸易就要缩水几成,他们家吃海上饭的,不知道要少赚多少银子,可这天津卫港口没了本官,立刻就要消散不是他,不是他!”
王通自言自语说了几句,又是吩咐说道:
“就去振兴楼那边预订个席面,沈枉来,还真有些话要谈。”
边上人连忙应了。天津卫虎威营是万历皇帝直接掌控的力量,如果除掉了自己,等于是断掉了万历皇帝一条臂膀。
想到这里,王通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难道牵扯到天家之事,正这时,却听外面又有人通报说道:
“大人,南瑞绸缎行的方师傅求见!”
这就是那位回去查样子的师傅,这时过来求见,显然是查出些什么了。
那方师傅进了屋子就跪下,不过却没有开口禀报,犹犹豫豫的看着周围的人,王通摆摆手说道:
“有什么就说什么,这边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的。”
听到王通这般说,这方师傅磕了个头低声说道:
“老爷,小的看了之后发现不是南边的料子,实在是没把握说,所以回去看了看样子,这个丝比江南那边的粗些,颜色暗些,这样的丝货应该是山西潞安府出的。”
王通一愣,他记得这丝绸都是来自江南,四川一带,忍不住出声问道:
“山西也出丝绸?”
“回老爷的话,山西潞安府也是产丝绸的地方,听小的师傅讲。四十年前的时候京师用丝绸,有六成到八成都是山西的潞安绸,后来就被南货挤出去了,现如今,潞安那边出来的绸缎一般都是卖到北边去,鞑子不知道好坏,都以为是好东西”
潞安产不产丝绸不重要,可听这个方师傅讲的,居然还真的扯到了草原上。
如果要这么解释,那还真说的通,自己在草原上砍了鞑子几千个脑袋,灭掉了整整一个部落,对方和自己血海深仇,派来死士杀自己。
可这个解释连王通自己都不信,王通沉思了下,开口吩咐说道:
“给方师傅拿二百两银子,给祥福庆的那位老师傅拿二百两,其余来办事的人每人五十两,告诉他们记得在这边看到的事,不要去外面讲。”
这些工匠尽管在他们店铺中都拿着头一份的工钱,可一次得到二百两。这也要几年甚至十年才能赚到,那方师傅当即千恩万谢的退下去了,王通被刺杀的事情他们也知道轻重,自然不回去讲。
“谭将,你领人去看看那几个刺客的首级,咱们从草原上回来,兵备道也来验看过首级的,让他们去看看这刺客到底是汉人还是鞑子。”
谭将连忙答应了一声就去办理,众人眼神都看向王通,王通沉着脸开口说道:
“你们觉得草原上的鞑子会派人来天津卫杀本官报仇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匪夷所思,王通继续说道:
“先不说咱们把人杀了个干净,就算有逃走的,他们知道咱们是谁,就算知道咱们是谁,他们那里找这样的死士,鞑子来了天津卫,怕是当天就被人揪出来送官了。”
“会不会是鞑子贵人花银子雇佣的?”
倒是杨思尘开口说了句,王通冷笑了声摇摇头,开口说道:
“鞑子的贵人要是有这个心思,京师那边多少人物,九边多少大将,杀谁不比杀本官强,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说了两句,王通突然陷入了沉思,验看贼人身上穿着的衣衫,验看首级,众人都有些跟不上王通的思路。
可验看之后进行的分析却又头头是道,众人尽管有些糊涂。可都觉得王通已经成竹在胸,都等着王通说话。
屋子中安静了会,王通双手拍了下,缓缓说道:
“为什么光想着北边,布料是北直隶的土布,兵器是私坊造的,唯一说明身份的这小衣却是山西那边的绸缎,总想着这绸缎卖到北边去,他们山西自己人用不懂为何不能是山西那边派人过来。”
“山西,大人和山西那边有没有什么纠缠?”
这次说话的却是蔡楠,王通摇头冷笑,开口说道:
“还记得咱们当街炮打的那家货栈吗?”
王通派去收平安牌子的兵卒被晋和货栈的伙计殴打,锦衣卫直接把炮架到了对方门口,一炮轰下去,威慑全城,可晋和货栈随即就破败了,人走屋空,这桩事众人差不多已经淡忘,王通提起,众人才有印象。
“查,在天津卫所有的山西店铺,住在客栈里的山西人都要详细盘查!”
城内城外缉查的人却是张世强这边,张世强立刻站起领命。王通沉声说道:
“随时可以调兵帮忙,让历韬、虎头和孙鑫帮你操持,今晚就开始盘查现在恐怕已经是晚了。”
“小人本来在高丽那边,听到大人这边遇险,急忙过来看看,看见大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沈枉身穿淡绿色的长衫,在酒楼上含笑说道,高丽那边海上行船,到天津卫最起码要十天以上,沈枉肯定没说真话,王通也不计较。这酒楼内外最起码有三十个是沈枉的手下,当然,王通自己的人更多。
选在这靠近海河边的振兴楼,也是为了让沈枉放心,毕竟在这里,只要从楼中脱身,就可以从海河上船离开。
“来,小人敬大人一杯酒,大人此次逢凶化吉,将来必有后福。”
沈枉倒是客气的很,说起来双方也就是第二次见面,不过沈枉却表现的颇为热络,丝毫看不出他家手下曾经拒绝了王通造船雇人的建议。
王通笑着碰了碰,干了杯中酒,那边沈枉长出了一口气,摇摇头咧嘴说道:
“还是咱们大明的酒烈,喝着舒坦,倭人的酒淡的和水一样,他们的土烧也比醋强不了多少。”
王通把酒杯放下,盯着对面好像在享受美酒美食的沈枉说道:
“沈先生,不必弄这虚文,你既然来了,那几名死士就不是你派的,本官心里有数,咱们都是管人管事的,话也摊开说,有些事你不帮,天津卫不是做不了,只不过做的晚些,你现在参与进来,今后这金山银海的还有一杯羹分你,若你总是关门闭户的,日后恐怕就难相见喽。”
两人所在的桌边,没有安排伺候的人,周围的几张桌子都是空的,送上来的酒菜都是由双方的护卫验看过才能端上。
听到王通这话,沈枉神色不动。自顾自的给自己斟满了酒,抿了一小口,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
“听大人这么讲,小人倒真是想着那死士是小人这边派的了。”
这人还真是从容自若,这话却未免胆子太大了些,王通眉头一挑,沈枉在那里夹起块虾片放入口中,又用酒送下,摆摆手说道:
“大人莫要发怒,几十万两银子丢在保险行中生息,小的还不至于那么分不清轻重,既然大人这般说了,小人这边自然要做个表示,这边可以留几十条船供大人使用,用外面的船多少银子,小人这里给个七成的价钱就是,驾船的水手,造船的工匠,这个是小人的命根子,谈这个,日后和大人难相见不说,怕是先被下面的弟兄们割了脑袋去,大人见谅,大人见谅。”
王通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他突然的言语压迫本就是试探,能有这样的结果倒是在意料之外,能有几十艘船,最起码可以解决运货去辽镇的问题,也是大大的好处,不过这沈枉这般做,看来要求的事情不小。
果然,沈枉说完这个话,看王通没有作声,又是笑着说道:
“大人既然不说话,小的就当是大人应允了,这次来,却是有桩事要求恳大人,天津卫一带现在碱业大兴,商行卖的碱成色好,价钱低,就连小人的船队也送了些去往各处,获利不少,看到这碱,小人这边却也有桩东西要买卖,也来和大人求个免税”
“什么都不能去靠别人,一切都只能靠咱们自己古掌柜,记得去打探京师和北直隶各处糖的价钱,尽快报过来。”
回到府邸之后,王通说了几句让众人摸不到头脑的话,又吩咐古掌柜一个很突然的差事,众人都是有些纳闷,白日到底谈了些什么。
“大人,灯下黑啊,灯下黑啊,就在咱们眼前”
张世强说的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四百六十五
“咱们天津的店铺商户。山东和北直隶的人多,再就是河南和更南边的商户,山西那边过来的少,一共才三十几家,这三十多家里面大都是采买东西去山西”
以张世强这般木讷的性格,居然都是这般激动,显然有大发现,众人都在那里凝神细听,张世强又是开口说道:
“山西店铺在天津卫最大的一家是勇胜货栈,众位,你们可知道这勇胜货栈赚钱最多的货物是什么?”
“张大哥这般性子的都卖关子了,可见这货物说出来一定让大人和我等吃惊。”
大家都是熟了,边上的蔡楠少不得起身凑趣说了一句,屋中众人都是笑了,张世强也忍不住笑了,然后开口说道:
“是碱。”
是碱?山西那边过来的货物,众人原本以为是皮货、毛毡以及山陕各处的特产,却没想到是碱。
屋子中一下子安静了,大家彼此看了眼,没想到是碱,和宣府合作了几个月的生意。王通这一边可以说是大赚特赚,王通系统中不管是文官武职,都知道这碱是个有大利的营生,派在宣府那边设点的三江商行回报说,贩运到草原上的货物,盐铁茶自然是暴利,这个是宣府几名大将和监军共同做的,无法插手。
可铜器、缝衣针、布匹、粮食,样样都能在草原上卖出高价,历家在保安州有大批良田,三江商行直接就可以收购粮食向着草原上贩卖。
这些还不算,草原上的蒙古人甚至连皮靴都向大明购买,往往皮货收进来之后,一张皮子可以做几双靴子,一双靴子就能卖到一张皮子的价钱。
草原上缺乏加工的能力,什么都缺,大明的什么在那里都卖的昂贵,都有暴利,能够用来贸易的牲畜毕竟有限,可三江商行对碱敞开了收购,这可是两便之事,草原上的牧民用牛车一车车的送过来。
天津卫所辐射地方不必说,就连南边,都和那三水王沈枉所说的,他们海船都要来天津卫买些运回去。
用极为低廉的价格收购,卖出去之后就是暴利,三江商行那掌柜给天津卫这边写的信上说道:自宣府至天津。有路有河,路上河上,俱是金银。
现在这等贸易不过是刚刚开始,就已经有这样的规模,将来如何,众人都是乐观无比,必然金山银海的进帐。
这么大的生意却没想到勇胜货栈也在做,孙大海喃喃说道:
“咱们赚了这么多,他们岂不是赔了这么多,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还不止这个数啊怪不得要动手”
“难道这碱只有他们一家做不成,这等寻常货,哪家杂货铺不是备着些?”
问这话的却是马三标,他虽然每日忙着马队的操练,可因为岳父是张纯德,对这些东西似懂非懂,所以有这么一问。
“三标问的好,查出来勇胜货栈这桩事之后,立刻去城内城外各家大商行问询,除了此处收上来的土碱,大宗的好碱。只有他们一家贩卖,甚至山东、河南各处的商户想要要,只要在勇胜那边交割了银子,他们会从水路送过去。”
“走水路?”
“对,走黄河入运河。”
问这句话的却是谭将,看到王通的目光看过来,他沉声说道:
“如此走水路,又不曾听说山陕河南之地产碱,十有八九是在山西出陕州,然后入黄河顺流而下。”
王通点点头,这一桩桩事指向的很明显,断人财路,这是大仇,贩碱暴利被夺,这是被抢夺大利,大仇大利结合在一起,果然是要起杀心的。
“大人,派去打听的人伶俐,人面上也熟,打听出来了不少东西,勇胜货栈这碱就是从北边运过来的,据说这是勇胜货栈上面的主家当年在大同镇做边将时经营的关系”
“那几个人的行踪你可查到了吗?”
听到这里,王通却突然插话问了句,这桩事也是张世强那边去查,张世强摇摇头沉声说道:
“城内城外没见到,或许是在天津卫外面进来,或许是住在那大车上,如今这天气也不干碍。”
王通点点头,环视了一圈。站起沉声说道:
“就算查不出什么干碍也没关系,这碱上咱们挖了他们的财根子,晋和货栈不是说也和勇胜伯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吗,没想到,没想到,不知不觉的居然又得罪了个伯爷。”
说到这“伯爷”两个字的时候,王通脸上没什么担心,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狞笑,在京师那边,侯爷家的世子也不是没有打过,伯爵家的孩子更是被胖揍了不止一顿,何况在山西的一个伯爵。
一直在边上没出声的蔡楠此时却扬声问了句:
“大人,勇胜货栈的主家可是那勇胜伯余元刚?”
这个方才已经说明,却不知道蔡楠为何又问,王通皱着眉头点头,蔡楠又是问道:
“大人,这勇胜伯可是那个孙女和潞王订亲的勇胜伯?”
王通刚要点头,动作却是僵住那里,屋中也跟着安静下去,王通脸色更阴,在屋中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身朝着蔡楠大揖拜了下去。肃声说道:
“多谢蔡公公知会此事,要不然就莽撞了。”
杨思尘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在边上瞥了一眼,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这等事他也该想到,也该主动提醒,却被蔡楠这边抢了先。
其他人虽然不太明白,可却知道怕是不能做什么了,马三标是个直脾气,却是先说了出来,开口粗声说道:
“王大人被人当街刺杀。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不成?”
杨思尘这次倒是没落后,立刻开口说道:
“马统领,不是这么算了,而是此事牵扯太大,王大人如今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又和朝中宫中其他人没什么关系,被认为是圣上一系,而勇胜伯是潞王的太岳,潞王现下又在宫中,王大人要如何做,上奏说此次刺杀乃勇胜伯家所为?现下一切皆是猜测,没有实据,真要追究起来,以太后疼爱潞王的心思来看,就成了大人离间天子和潞王关系,到时候天子是不是如此想,谁也不好说。”
王通脸色沉重,屋中静悄悄一片,谭将咳嗽了声,却起身向外走去,打开门张望了下,又是关上,杨思尘也把声音压低了些许,继续说道:
“王大人虽然是圣上的亲信之人,可臣子与家人自然不同,太后到时如何想,甚至圣上到时候如何想都不可说,但有一点可以知道,必然有天大的风险。”
屋中似乎更安静了几分,蔡楠左右看看,站起来肃声说道:
“各位都是自家人,可咱家还是要提醒各位,方才所说,若有一丝一毫传出去,恐怕都会招惹个大逆的罪名,各位切记慎言。”
马三标站在那边嘴大张开,半响才合上。坐下时候却恨恨的砸了下身边的茶几,粗声说道:
“难道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蔡楠和杨思尘对视了眼,又看看王通,蔡楠哑着嗓子说道:
“忍一时而已,大人年轻,各位也都是青壮之年,咱们等得起”
话没说完,一直阴沉着脸的王通双手恨恨一拍,站起来说道:
“不能这么算了,想要杀了本官,三江商行这一摊子散了,这碱的生意全是他一家子做了,想的倒是容易。”
“大人,切莫因小失大”
“不会因小失大,倒是这勇胜伯家,不要想着在天津卫做这碱的生意了,没了天津卫的交通便利,他除了山西之外,其余各处的生意也不要做了,夺人大利,娘的,爷爷这次断了你赚钱的根!!”
“老爷,宣府那边没什么话说,按照老爷吩咐的,卖到草原上的货物减一成的价钱,天津卫卖出去的好碱减二成的价钱,这些都已经把牌子挂出去了。”
古自宾对王通禀报说道,看着王通露出笑容,古自宾凑趣的说道:
“老爷这法子妙,让出这两成来,怕是连豫西和豫北的府州也要买咱们的碱了,到时候,山西那边过来的碱还想卖出一两去?”
王通摇摇头,沉声说道:
“这桩事总归是心里不甘,你用心去做,断了他们赚钱的路子。”
价钱低,不过销量却大了,利润甚至还有增加,这个王通也是明白的,那边古自宾推出去,王通对一旁侍立的孙大海说道:
“勇胜货栈周围的铺面都买下来了吗?”
“都买下来了!”
“哪些东西偷偷的运进去,不要被人发现,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孙大海连忙躬身答应了,王通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
“那十个番人兵士,等下领来见我,这都晾了几天,他们的小主意也该散了。”
“老爷,张百户领着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已经到了客厅,派属下来请老爷。”
正说话间,外面有护兵开口通报,王通一愣,派人去山东找没有找到,人却自己上门来了。
四百六十六
说话间,张世强已经走进了屋子。笑着对王通说道:
“大人,还真是没想到有这样巧的事情,在河边看着税卡,董大人下船就直接找过来了,属下把人带了过来,已经在客厅等候,大人现在去见一下?”
王通也笑着站起,刚要说话,却停了下,开口问道:
“这董千户主动来找的你?”
张世强点点头,王通轻轻摇头,又是问道:
“他看着如何?”
这话问的模糊,张世强顿了顿才反应过来,琢磨着说道:
“言谈间客气还是和上次一样,不过总觉得有些急躁的样子”
“唔,你去前厅告诉一声,就说本官有公务要忙,请董千户先安顿下来就是。”
王通沉思一会,吩咐亲卫去前面通报,张世强可是知道,前些日子王通可是派了谭兵去往山东去找这董千户。怎么今日对方上门,反倒是不急,他还没问,王通先笑着说道:
“他急着来见,想必是有求于本官,吊吊他的胃口,磨磨他的心气,到时候谈事情也好谈些。”
张世强那边一琢磨,也是呵呵笑了,亲卫自去前面不提,王通在这边的确是有公务,三江商行,古家、张家的商行货栈,以及历家开的皮货行、新开的碱行,保险行,各家王通能控制的商铺挂着掌柜名号的人,和伙计头都是云集在这边。
据说王通要亲自跟他们布置一干事宜,众人心中纳闷,心想大人不过是个年轻的武官,能懂什么做生意的事情,店铺商号的东西难道还需要他来布置。
王通在商业上的种种计划安排,都是通知到各家上层,这些中层很少有参与,所以对王通在这方面的本事根本没有了解。
各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人员,认识不认识的,但都知道彼此是自家人,平日繁忙无比。也没个碰面的机会,这次被召集来,彼此招呼问候倒是热闹异常。
门口的卫兵通报说道王大人到了的时候,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王通走进,众人起身拜见问候,然后王通开始讲。
前两句下面还略有嘈杂,说了几句之后,屋中又是安静无比,外面的护兵站立了一会之后,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把门微微开了条缝看了眼,这才放心的继续站岗。
大屋中几十个人,可安静的却像是没有人一般,只听到王通的侃侃而谈,让外面的卫兵都感觉有些诧异。
打开门缝偷偷看了眼,才发现这些掌柜管事什么的,各个聚精会神,睁大了眼睛在听讲,唯恐落下一句话,少听了一个字的样子。
护卫们不知道王通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却心里惊叹,咱们大人就是不一样,连做生意都有这般的本事。
这样安静的“课堂气氛”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被前面带着的护卫打断,从客厅那边过来的亲卫先是敲了敲门,等王通出来,才低声的说道:
“前面董大人没有去客栈安顿,一直在客厅那边没有走,现在急着要见大人。”
王通在屋中侃侃而谈,说的神清气爽,听到那董创喜这么急着求见,情绪更好,笑着摆摆手说道:
“就说本官正在见几位京师来的贵客,董大人今日莫要等了,还是早早安顿了,过几日本官自去看他。”
王通的确是讲的高兴,这样的课他从前也经常给别人上,如今很多浅显的东西改头换面一下,就能用在这个时代,看下面那些大明的“商业精英“一个个如饥似渴的听讲,那种震惊、迷惘又恍然大悟,然后满脸敬服的模样,他心中有极大的满足感。
不过这样的满足感和愉快不能持久,因为从在客厅那边等候的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一直没有离开,一直派人过来求见。
“大人,董千户说他这边有阁老府上游七的私信”
“大人,董千户给了属下十两银子的门包,求小的再跑一次”
“大人,董千户已经哭了。说大人再不去,人命关天”
如果说人命关天,那就不会一开始不拿出游七的信笺,一开始还故作镇定的在那里等候了,王通根本不去理会。
张阁老的长随游七,报出这个名头来那真是响彻京师,对四品下的官员来说,这个名字甚至比张阁老本身还要响亮,张阁老那是高高在天上的人物,等闲见不到一面,可游七却能见到,能送上东西,能求恳办事,这样的人物自然众人喜欢,当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来看。
不过别人在乎,王通却不在乎,完全是不同的系统,张阁老尽管执掌天下,可想要碰王通也不是那么容易。
可这董创喜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倒是让王通很奇怪,如果是官职升迁调动,那可能就帮不上什么忙,可除了这个之外。分驻一省之地的锦衣卫千户还需要怕什么,王通也是纳闷。
纳闷归纳闷,王通对亲卫还只是一句话:
“说本官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今日听了大老爷的一席话,真真是胜读了十年书。”
“何止十年,俺做了几十年的买卖,今日才算是想通了一些东西”
“咱们大伙不能去外面乱说,回去各自传给儿子孙子,这东西都能祖祖辈辈用上,发一辈子财啊!”
“就是,就是”
这一讲还真是讲到了天黑。散开之后,来的各家掌柜管事等都是双眼发光,兴奋的议论不停,王通看到下面这个效果,也是颇为自满,朗声说道:
“各位既然听懂了想通了,明日起就按照调度步步施行。”
话还没说完,却有一个人猛地站起,向前走了两步,众人还以为这是刺客的时候,这人扑通一声跪下,在地上求恳道:
“老爷,小的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所讲小人全都听了,只觉得妙用无穷,可又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老爷公务繁忙小的们都知道,可如此妙论若是不懂不问,那就是暴殄天物,能否请大老爷抽个功夫,给小的们解释一二。”
许多“新道理”的确有用,奈何接受度也是有限,这些商人们听不懂,囫囵吞枣的记下来,却又因为主仆上下的分别不敢去问,都想着回去慢慢琢磨,当然,王通若愿意解读解释,自然最好。
大家方才听讲都有个判断,王通所讲的东西明白的越多,将来的生意可能就做的越大,赚钱发财。
就算这人不问,总有人要起来问,王通愣了愣,看着下面那人,点点头,笑着说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写个帖子来问,本官尽快解答!!”
听到这个允诺,在这里听课的诸人都是起身拜下,开口称谢不停。
夜已经深了,王通一干人在后面的宅院吃了晚饭,在前厅伺候的亲卫也是学聪明了不少,董创喜一直没有走,每次求恳他来找王通,他不过是离开客厅到这边转一圈,然后再回去就是。
王通吃完晚饭又等了一个时辰,董创喜再待下去,和主人这么晚议事,那就是他失礼了,也只的是告辞离开。
“派人跟着董千户去客栈,看看他晚上和自家的亲信有什么话说。”
王通下了这个命令之后,就不在理会这桩事,昨日吩咐下来的事情,古自宾晚上却来交待了。
自从跟了王通之后,古自宾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原本还可以的身材也胖了许多,眼下六月底七月初的正是热的时候,走进屋中行完礼,连忙告个罪拿着手帕擦汗,擦拭了几把之后,才开口说道:
“白糖的价钱天津卫和京师都是五十文到六十文左右一斤,黄糖、黑糖的价钱底些,红糖差不多能到七十文一斤,若是冰糖,差不多是八十文一两南边来的白糖、黄糖多些这些货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大批批发的价钱是三十五文左右一斤”
的确有翻一倍的利润可以赚,而且比起寻常海贸的利润还差不多,不过比起碱来,还差了不少,冰糖的价钱这么高,倒是没有想到,王通点点头,但这个比起其他的货物来,倒也算不上什么,既然那沈枉要做,就跟着一起赚钱就是了。
王通刚想说别的,古自宾一边擦汗一边继续说道:
“老爷,不过却有桩怪事,听福建铺子的人说,大费周章的运到咱们这边来赚个翻倍的钱,要是运到南洋那边就有五倍的利润,运到倭国那边也有四倍以上,算上带去带回的利润,赚得更多,有钱不赚,不知道为什么要这般?”
有钱不赚,就是有悖常理,王通心中多了几分提防,不过古自宾却兴奋的很,又在那里说道:
“那边给的几十艘船可是帮了大忙,小的已经安排下面店铺备货,今年能多去辽镇几次了。”
七月初二这天,王通府邸刚开门,董创喜就登门拜见,这次王通却没躲,直接请入见面,董创喜倒还镇定,客套后谈的闲事:
“今日来府上的时候,看到街上有马车拉着大牌子在走,也不知道做什么?”
四百六十七
“大管事,今日到现在还没有做成一桩的买卖。您快想想办法?”
勇胜货栈中,主事的丘进财也是山西派来的人,所以不称掌柜,称为管事,听到前面掌柜的诉苦,丘进财伸手一个耳光就是扇了过去。
那掌柜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丘进财恶狠狠的骂道:
“刚才敲锣打鼓的过去,你不是还出去看热闹了吗?现在傻了。”
挨了巴掌的掌柜哭丧着脸,开口说道:
“原本三江碱行的碱便宜,可咱们不少老客人不知道,现在全知道那边价钱低了,历家那皮货行也是,咱们店里这两样大宗都卖不动了”
“娘的,他们能降价,咱们就不会降价吗,咱们也弄辆马车街上喊去,皮货的价钱一概降二成,碱也降五十文!!”
今日早上,天津卫各处的人都看到一桩新鲜事,几辆马车没拉着货物就在各处乱跑。没装货物,上面却有块大牌子,大牌子上用红漆写的大字。
看了那牌子上写的字,认识字就连忙去了,不认识字也打听不到消息的也不要紧,前面那辆马车拉着牌子,后面还跟着一帮敲锣打鼓的,敲打一阵,就有那嗓门好的用唱戏的声调喊出来了:
“三江杂货店某某货物今日只卖多少文,不去可就晚了!”
这价钱肯定要比市面上的公价要便宜的,又是大家能用得着的货物,有便宜不赚才怪,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是蜂拥而去。
百姓这边是一桩,在各大客栈的门口,城门口,海河运河的码头边,甚至各处官道的路口,也都有马车停靠,大牌子竖起,敲锣打鼓的吆喝。
这每日间不知道多少商户进出天津卫,大家都是为了采买贩卖,看到这货物价钱,众人心中都会算一笔帐,有几样货物,比如说皮子。比如说碱,便宜了一成半成的,虽说那价钱也不是便宜太多,可总归赚的多,回去反正还要按照原价买卖。
百姓们和小商贩都过去了,海河边的各家商行货栈,替各处采买的买手,则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做东家的富商大贾,自然是那个便宜买那个,这些掌柜、买手什么的则不同,但他们还是去买三江商行系统的货物,因为昨晚已经有伙计什么的都招呼到了,回扣一概高半成。
买买东西他们不过是拿个工钱,货物质量差不多,买谁家当然要看这回扣的多少了,既然这边许了这么好的条件,自然转向。
有心算无心,勇胜货栈事先那里知道有这么多针对他的布置,这天一上午,一个客人也没有上门。
别人会降价,勇胜货栈自然也会降价。可他这边降价之后,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的马车上全都换了价钱,价钱居然比他们这里还要低半成。
勇胜货栈的丘管事还要降价的时候,下面的掌柜不干了,哭丧着脸过来求恳说道:
“大管事,咱们不能再降价了,降不动了啊!
好好一天,丘进财从外宅床上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这般的丧气,此时眼睛都有些红了,在那里恶狠狠的说道:
“你当我在山西那边管田庄不知道行市吗?碱和皮货的利这么大,怎么不能降价,你们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咱们不降价,客人就不上门了,少赚总比一分赚不到好啊!”
过来劝的那位掌柜听了这句话,凑近了几步说道:
“利大是利大,可勇胜的利都分成几份,山西那边要送回去,还要给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留着,商行里上下的犒赏也在这上面,这一降价,咱们已经没得吃了,再降价,怕是山西那边就交待过不去,到时候赚钱不赚钱是小事,咱们能不能在这边呆住才是大事,回去之后连看庄子怕是都没得动。”
丘进财一听,就跟被泼了盆冷水一般。立刻安静了下来,半响才粗声问道:
“你说咋办?”
“派人去山西那边报信,让那边拿主意,左右咱们不担干系,这事太大,咱们做下人的做不了主啊!”
丘进财呼呼喘了几口粗气,沉默着点点头。
不过这降价也有效果,勇胜货栈也安排自家伙计走街串巷的吆喝,等太阳偏西的时候,也有客人进来买货了,虽然人不多,可让勇胜货栈的人松了口气。
“董大人,昨夜王某这边公务缠身,竟让董大人等到那个时候,实在是怠慢,实在是怠慢。”
把董创喜请进来,王通连忙抱拳客气,董创喜也是客气的很:
“王大人辛劳国事,董某来这里打扰,该告罪应该是董某,大人客气了。”
这董创喜脸上的焦灼任谁都能看的清楚,不过他那边不说,王通自然不会挑明。只管客套就是。
双方落座,护卫上了茶,王通这边在宅院中值班的卫兵,也都兼着端茶倒水的工作,董创喜接了茶水,笑着说道:
“王大人这私宅弄的和个兵营一般,着实是清苦,等董某回了山东,给大人送几个清秀的丫鬟来,用着看着都舒心。”
“多谢董大人的好意,如今事务繁忙。也没心思顾着男女之事,董大人这次是从京师那边过来吧!?”
被王通这么一问,董创喜愣了下,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不自然,王通好像没有觉察,继续问道:
“董大人这次又是给张阁老送海狗去了吗?”
董创喜点点头,还没等说话,却又摇摇头,左右为难了一会,索性撇开这个话题,开口笑着说道:
“其时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要求王大人帮忙?”
“可是要借银子,这个好说,董大人要多少说个数目便是,等下让帐房那边送来。”
“却不是银子的事情”
董创喜刚否认,王通却笑着打断道:
“董大人难不成在说笑话,除了这银子,董大人不好跟阁老张口,这大明天下的其他事,难不成还有阁老办不成,王某能办的,莫要开玩笑,莫要开玩笑。”
这话听在耳中极为的刺耳,董创喜干笑了几声却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
“是董某在山东那边得罪了一伙贼人,这伙强人杀人放火,兄弟我的产业颇受其害,家中妻小亲眷也是提心吊胆,兄弟我几次追剿都是无功而返,听闻天津卫王大人这边兵马精强,想请王大人派人”
听到董创喜这话,王通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说道:
“这可真是笑话了,山东贼人,自有山东兵马剿除,王某不过是分驻天津卫千户而已,怎么能伸手到山东去。”
这吃惊是七分做作却也有三分真实,董创喜说到这话。却和谭兵去山东后回报的那件事对起来了“董家在城外的两个庄子被贼人打破”。可这贼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些,王通在锦衣卫当差已经有几年,各处消息知道不少,什么绿林强豪,什么山大王,在官府面前什么都不算,再嚣张的贼人真要惹到官军出动征剿,那也只有烟消云散。
山东地方算是太平,这十几年来也没听说有什么乱子,而且又是在济南府这种富庶地方,怎么能让强人横行到这个地步。
据说官府的人遇到绿林盗匪,如果不是倒霉遇到那种过路做贼的江洋大盗、亡命之徒,而是在本地有立寨烧香的,只要报上名号,对方就不会动手,哪怕你只是个衙门中的跟班差役,可这山东倒好,居然直接对着锦衣卫千户下手了。
“不瞒王大人说,山东布政使司和都司衙门那边都跟兄弟有些嫌隙,王大人也知道,地方上的文武对咱们锦衣亲军总有些不对付,敌视的很,他们说不过是蟊贼小案,锦衣卫千户这边自己侦办就是,王大人,一定要帮兄弟这个忙啊!”
他这边说的模糊,还有很多不尽不实的地方没有提到,可称呼上已经自称“兄弟”了,王通那里肯接话,只是在那里摆手说道:
“不合规矩,不合规矩,越界办案,王某自家的事情还这么麻烦,这桩事实在是帮不上忙?”
“王大人,看在同僚的份上在下愿意出重金酬谢!!”
“你以为本官缺银子吗?”
称呼已经换成了“在下”,王通还是寸步不让,这件事没弄清楚前,还真不能贸然答应,越说越让人生疑,最少也要派人打听清楚才行,要是帮了这忙,他董创喜仅仅帮着找个船匠船工,可远远不够,那天津卫这边实在是太过得不偿失。
董创喜在那里神色变幻,犹豫了下却拿出了一封信,开口说道:
“王大人,这是阁老府游七爷的私信,就是托王大人办这桩事,游七爷的面子,王大人总要给吧!”
王通走到董创喜的跟前,把信一把抽走,董创喜还以为有用,脸上立刻放松,却没想到王通把信直接丢在了地上,冷笑着说道:
“他算个什么!?”
四百六十八
“这这可是游七爷的信”
看着王通不屑一顾的把信丢在地上。董创喜目瞪口呆了半响,才颤抖着声音对王通说道。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可是游七,是张阁老门下最得信用的心腹之人,京师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恭敬客气的人物,各部郎官、科道官、地方上的三司大员,那个不是如此。
得罪了游七,可就是得罪了张阁老,当年冯保冯公公的亲侄冯友宁和游七冲突,张阁老一封私信,冯友宁可是挨了一顿鞭子的,这些年游七上下其手,不知道多少人得了官位肥缺,也有不少人被游七弄的降职贬官。
这等翻云覆雨的人物,他写来的私信就被王通这么丢在地上,董创喜感觉脑子完全的乱成一团。
“游七那个衙门的?本官不知道!”
王通把信丢在地上之后,又是回到座位上坐下,冷笑着反问了一句,董创喜在那里愣怔了半天,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前爬了几步。带着哭腔恳求道:
“王大人,王大人,救命啊,救我全家老小一家性命啊!!”
“不知道董大人家人现在何处?”
“都在济南城中”
“救命救命,还要本官救你一家老小,你先去京师阁老府上,又来天津卫本官府上,你在外耽搁这么长时间,哪里像是家中有人要救命,天色不早,请潘大人早回吧!”
眼下距离午饭时分还有一个时辰,实在看不出什么天色还早,王通也不理会,开口对外面的人说道:
“把那几个番人兵卒叫过来,我在偏厅见他们!”
外面的人答应了声,王通刚开门,那董创喜却爬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王通的腿,哭喊说道:
“小的这次出济南城都是偷跑出来,家里人闭门不出,装着小的还在家中的模样,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在八月中秋取小的全家性命,求王大人仗义出手,帮帮小的忙,救救小的全家性命,大人要什么。小的就算粉身碎骨也会给大人办到!”
亲卫们已经出现在门口,王通摆摆手,亲卫们躬身退下又是把门带上,董创喜感觉王通停住了脚步,只是松开手不住的磕头。
有了最后那句话,王通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他也的确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这般威胁锦衣卫千户,如此的嚣张,的确让他有了兴趣。
“董大人怎么自称小的,快起来,快起来,这不是折了王通的福禄吗?”
王通伸手把人搀扶了起来,这次董创喜却彻底变成了求人的态度,起来后先说道:
“王大人是禁军营官,照例等于参将之职,是小的上官,正当如此,正当如此!”
王通笑着点点头,却也不和他争论,只是坐下来说道:
“前些日子。海州一个商人说在青州府附近的海面上遭了风,然后靠岸修好了船,这才继续来的天津卫,王某却是没想到山东那边居然有修船造船的匠人作坊,眼下天津卫靠海发财,对这造船修船需求不小,还要劳烦董大人帮忙寻找。”
尽管方才都跪下哭求,可王通说出这个要求,董创喜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为难神色,这神色王通也是看见,立刻笑着说道:
“董大人若为难,王某也不强求!”
求人救命,对方提出要求来却不能满足,那也不必继续求了,能看到董创喜神色变幻,最后还是咬牙说道:
“那里有什么为难,这桩事董某一定给大人办到。”
“那就多多劳烦了,还要请董大人讲讲,这么胆大包天的贼人,到底因为什么事情和董大人结下了仇怨?”
想让对方出头帮忙,来龙去脉也要讲个清楚,让王通没想到的是,董创喜脸上的为难神色居然比刚才说要找船的时候更甚,不过还是讲了。
“前年兄弟我在街上闲逛,走到某处的时候,被上面掉下来的东西砸了一下,捂着头抬头看,却看到一个女子”
事情并不复杂,分驻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街上闲逛。机缘巧合,被某家的晾衣杆打到,看到了这家的美貌妇人。
既然说妇人,那肯定是有夫家的,不过董创喜也是个风流人物,又是锦衣卫千户,在山东也算是个大人物,多管齐下,却把这妇人勾搭了上手。
那妇人的夫家自然受不了这个耻辱,至于山东锦衣卫有没有做什么别的,那就不可知了,左右是那妇人拿了休书,不足两个月就嫁到了董家。
董创喜家中有几个美貌姬妾,正房却身子弱,这新娶的妇人运气也有,手段也有,加入董宅之后没几个月,董创喜的正房病死了,一来二去的,这妇人倒成了续弦扶了正。
原本做个小妾无声无息的,现下成了锦衣卫千户的正房,济南城中,甚至济南府和周围都知道了这桩事。
本来这妇人的夫家不过是打碎了牙吞肚子里。这事闹将起来了,一下子成了城内的笑话,谁路过门前都要指点着议论几句。
家中有这等美貌妇人的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这夫家在城中开了几个蒸锅铺子,在城外又有大车店的,也算是一方的人物,事情没宣扬开的时候还能忍住,闹起来这事情就不能善了了。
这夫家姓吴,吴家把城内城外的铺子都给变卖,全家迁出了济南城,事情却没这么了结。董家做生药生意,山东各府都有药店开设,也经常有银钱进出流动,可从登州、莱州、青州三府送到济南府的银钱连续遭劫。
居然有人敢动锦衣卫千户的钱财,地方官府立刻严查,可动手的人却是响马,来去如风,根本找不到什么踪迹。
后来还是这董创喜动了锦衣卫去查才得到了消息,动手抢劫的人却是那吴家的男人,吴家在进城做生意之前,本是章丘的土豪,据说在私盐上颇有些手脚,这等人都是坐地分赃的土匪,也是动刀枪的角色。
抢人钱财,比夺人妻女还要深仇大恨,何况董创喜这也不算强夺,好歹是在衙门里拿了休书,然后明媒正娶进门的,可这吴家直接就是抢劫,那可就是犯了律法,当即是报了案,下了海捕文书,开始死斗。
吴家本就是土豪,又有私盐、车马生意,和各处豪绅大户都有牵扯,各处都有人接济帮忙,通风报信,何况锦衣卫千户本身有监视地方上文武官员的职责,省里和地方上都是懒得用心,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官府不管,这吴家的气焰更是嚣张,董家各处生药铺子的钱都交不上来,只好留存在那边,被人揩油贪墨这个就不必说了,钱财上的损失不说,在东昌府有两间店铺居然还被晚上点火。
分驻在一地的锦衣卫千户任由匪盗如此欺凌,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奈何山东上下看笑话的人多,就是没人伸手去管。
董创喜这官职本就是花钱买来,到时候又气焰嚣张了几年,山东上下得罪的人不少,每人帮忙不说,局面却越来越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谣言流传,说董创喜和吴家那妇人勾搭,然后让吴家那妇人用药药死了,最后把人接进府中不说,还侵夺了吴家的财产。
市井之中,这等谣言传播的最为迅速,越传越是离谱,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不说,就连官场上也多有流传。
舆论对董创喜越来越不利,自家能使唤动的那些手下派出去也抓不到对方的踪迹,有几次反倒是被对方打了伏击,损兵折将。
无奈之下,董创喜只好请三水王沈枉出面说项,山东海贼不说,和陆上的绿林颇有来往,沈枉说话,其他人还是要给面子的,这才安生太平了一段时间。
没曾想,今年四月份的时候,吴家那男人的弟弟从河南回来,他这弟弟吴老二在河南归德府那边犯了点事蹲了三年大牢,到今天却是被放了出来。
吴老二可不是寻常人物,和山东几家大的响马盗伙关系好的很,回来之后就放出话来,董创喜折辱吴家,他们兄弟两个一定要血洗了董家。
这吴老二一出,连沈枉的面子都不好用,董家在山东各处置办的产业都是被洗了一遍,去其他衙门苦求,对方都是应付了事。
眼见着愈演愈烈,又无人理睬,据说那吴老二放出话来,八月中秋要取他全家性命,这才无奈乔装改扮出城来京师寻人帮忙。
可在京师,话却不能明说,一名锦衣卫千户被地方上的盗贼逼成这个样子,说出去连官都不要当了,可山东地方上的盗贼又何必一个千户上京来求恳剿灭,山东地方上难道办不了,根本没有人理睬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就找到了王通这边。
“董大人,你你还真是王某实在是无话可说”
这讲述的倒是跌宕起伏,可这董创喜实在是让王通没了脾气,锦衣卫千户做到这个地步,的确是奇葩。
四百六十九
“大人,番人兵卒已经带到。”
“且让他们先等!”
外面有人通报。王通扬声回了,方才董创喜有些话还是说的遮遮掩掩,不过大概王通却是懂了。
董创喜惹下的这桩事头尾虽然荒唐,可王通的兴趣却被勾了起来,他略一琢磨,就开口问道:
“董大人和山东文武各衙门的关系似乎很僵,可有什么旧怨说来听听?”
听到王通这么问,董创喜心中一松,立刻开始回答,不过回答的时候却有些尴尬,开口说道:
“四年前布政使和左参政都是兄弟抓的,山东六府,倒是有两个知府和七个知县是和这边”
锦衣卫拿人的门道王通心中有数,只是一摆手打断了董创喜的话,开口说道:
“真有罪过,还是什么别的?”
董创喜干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道:
“都是做官,罪过总是有的,不过高拱的学生弟子不少在山东就职,张阁老那边”
话犹犹豫豫的没有说完,但王通那有什么不明白的。隆庆年首辅是高拱,万历登基后,高拱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斗到,一朝天子一朝臣,高拱下台,他这派的势力自然要被打压。
不过张居正和高拱同僚多年,高拱下台后,对他的徒党也没怎么针对,收为己用为主,这董创喜在山东这般做,不管有没有上面的授意,他遭人忌恨是免不了的。
何况分驻各省的锦衣卫千户有监视地方官员的职责,必要时又可奉旨缉拿,本就觉得自家高出其他人一等,平日里更谈不上什么关系好。
山东上上下下被董创喜抓了这么多官员,新上任的也不会念他的好,心存忌惮是必然的,更别说那些被抓官员亲朋故旧的仇恨,董创喜又是飞扬跋扈的性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他眼下出这个事情,众人都是看热闹,谁会伸手管。
“董大人这位置是袭来的,还是怎么来的?”
王通每个问题若是放在平常都失礼之极,双方甚至有闹翻的可能,可在此时此地,董创喜就是言无不尽了。
“不瞒王大人说。兄弟本是青州的一个总旗,家里祖辈传下来的生药生意,有些积蓄,万历二年的时候,兄弟拿着银子去了京师,认识了游七爷,这才得了这个千户的位置。”
王通点点头,却又是问道:
“山东那些百户里,有没有该轮到这个职位的?”
问到这里,董创喜琢磨了下说道:
“济南城的百户徐东他老子就是上一任的千户,按说这位置准备传给他,京里也打点好了,不过兄弟这边银子出的”
这话还没说完,董创喜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粗声说道:
“难道是这小子和吴家勾结不成!!”
“山东官场敌视你,你手下有人仇恨你,也只有如此,内外勾结,你一个堂堂千户,才会有今日的狼狈。”
王通沉声说道,董创喜方才说的细致。却让王通推断出一些东西,谣言污蔑,抢劫财物,甚至要进城杀人,除了山东官场的冷漠旁观外,没有一个熟悉董创喜,对董创喜心怀怨念的人帮忙甚至主导是不可能的。
看着董创喜咬牙切齿,指天划地的激动模样,王通摆摆手说道:
“未必真和王某所说一样,不过内因外因,多方合力才有了你今日的难看局面。”
当年职场之上,也有类似的事情,为争一个职位,截留对方客户,在公司内给对方造谣等等手段都是层出不穷,王通见过经历过,再从董创喜在山东的处境来判断,一下子就能套上,很快得出了结论。
不过到底是不是和自己的判断一样,这个就要去验证后才能下结论了。
董创喜在那里来回走了几步,却又是郑重其事的拜了下来,开口说道:
“请王大人帮我!!”
王通这时却是上前一步把董创喜搀扶起来,开口笑着说道:
“既然答应了,那是一定要帮的,不过一定要师出有名,还要劳烦董大人去给京师写信,咱们刘都堂平日都在张阁老府上听差,让游七过去说说,总归是有用的。公文来往不过是几天时间,眼下还有一个多月才是八月十五,来得及。”
“好,好,立刻去写,立刻去写”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董创喜,王通推开了门,张宇北和十名番人兵卒正站在院子里,张宇北等的有些焦躁,在那里不住的走来走去,反倒是那十名番人兵卒倒是站得住,在那里站成一排队列。
站在队伍右侧的那个番人颇为显眼,因为其他人都是黑发或者是亚麻色的头发,皮肤偏黑,这位却是金发碧眼,身材也显得高大些。
“汉斯,你现在能听懂本官说的话吗?”
“老爷,小人能听懂一些。”
王通扬声问道,那名金发碧眼的番人用生硬的口音回答说道,王通笑着点点头,他走到这十个人的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衣服已经换成了虎威营兵卒的穿着。
这汉斯是这十人中的头领,在澳门抓来的时候是什么职位已经不知道,可来到这边后,这些番人却都以这个汉斯为头领,而且这个汉斯还在学习汉话,根据监视的人回报,这汉斯和其他番人日常操练的时候还有学习虎威营操典的情况,这倒是让王通对这个人颇为的感兴趣。
那一世白人都是高壮,不过那是几百年的积累,现在这十人,除了这汉斯的个子比王通高一点。其余几个都是不如王通。
打量了一会,却发现那汉斯和周围几人长相颇有差异,忍不住开口问道:
“汉斯,你也是佛朗机人吗?”
汉斯摇摇头,继续用那生硬的语调回答说道:
“回老爷的话,小人不是佛郎机人,小人是,在佛朗机的北方”
说到他家乡名字的时候,依稀能听到是“的一尺蓝的”“嘿森喀赛尔”几个,王通皱着眉头琢磨了琢磨,开口说道:
“德意志”
说了一半就停住,心想德意志这个汉文说法现如今还没有,这汉斯更不知道,汉斯也不知道王通听懂没有,只是继续说道:
“小人家乡很穷,很多人都出来当兵赚钱,小人受雇来到了东方”
这个意思似乎是雇佣兵?王通也懒得打听清楚,他根本不需要追究这样的细节,笑着继续问道:
“你和你们几个人说过,说想要有个好待遇,在这里得到官位和钱财,那就要做出比在澳门甚至家乡更优秀的样子来,还要有一分骄傲,这样才会被我看重是不是?”
张宇北口中不停,将王通的话不断的翻译过去,这一套凭着这些士兵自学的语言来理解估计很有困难。
说完之后,这几个士兵的脸上都有些发红,做作了几个月,却被王通揭破了心事,总归是要有些尴尬,不过那汉斯倒是有几分急智,迟疑了下就开口说道:
“老爷派人来听小人们的话,就已经是对小人们的看重了。”
王通一愣,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嘴,张宇北已经有些发急,刚要出声训斥,王通却哈哈大笑了起来。重重捶了汉斯肩膀一拳,笑着说道:
“你倒是有趣,想要做官,想要钱财,靠这些小技俩有什么用,你要拿出让本官看重的本领来!”
这些话,汉斯能听懂一些,但张宇北都是原话翻译,说完之后,汉斯和边上的番人士兵们顾不得礼貌,在那里低声交谈。
张宇北自然也能听懂的,在那里不断的翻译,“队列、火器、骑兵”什么的,王通却注意到,这些番人的神色却越来越郑重,到最后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汉斯站直了大声说道:
“没有办法隐瞒老爷,我们所懂的,老爷的军队都已经知道,小人能做的就是一些细节的变化,小人希望能用自己的勇气和生命在老爷您这里获得权力和财富。”
王通摇摇头,笑着说道:
“陈将军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们从南边送来,可不是让你们作为普通兵卒为我卖命的,一切不急,下午就让人领你们去军营,先跟第三营一段时间,然后把能让一切变得更好更强的方法告诉我,我这里不缺权力和财富,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能力来拿了!”
不自觉的,王通说话也用上了“翻译体”,可在这个时代,却让通译张宇北翻译的吃力不少。
“赵公公这么早过来,早饭吃了没有?”
如今郑淑嫔受万历皇帝宠爱,身边人也都是水涨船高,伺候郑淑嫔的宦官和宫女也渐渐傲气了起来,不过对赵金亮,他们却都是客气恭敬异常,他们知道这个刚刚十岁的小宦官在宫中到底是什么份量。
对这女官的问候,赵金亮笑嘻嘻的谢过,然后站在了院子的门口,天还是黑着,万历皇帝谁在郑淑嫔这边,现在还没起来。
四百七十
“按平日习惯,万岁爷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起呐。赵公公来厢房歇会,等下朝会还要忙呐!”
郑淑嫔宫中的女官笑着招呼说道,年轻主仆,郑淑嫔宫中的女官年级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边宫中的上下都是得了吩咐的,对待赵金亮的态度已经和对待宫中那几位大佬的态度差不多了,不过让他们感觉到惊讶的是,一个小孩子被这般客气,却依旧能保持这样的沉稳,也不知道天生了什么样子的心性。
到最后也只能感叹,怪不得赵金亮这么小就能在万岁爷身边贴身伺候,也是有旁人不及的长处。
听到女官招呼,赵金亮连忙笑着躬身,也不矫情,轻声说道:
“谢谢姐姐了!!”
厢房中摆着桌椅,都是供贴身伺候的宫人使用,赵金亮一坐下,那女官摆了下手,立刻有小宫女端了餐盘上前。
“才烘烤好的肉末烧饼,用莲子熬煮的清粥,赵公公从那边过来还没吃吧!”
肉末烧饼、莲子清粥,这个在京师市井中也只是寻常点心。不过宫中御厨,自然制作的精美无比,赵金亮笑着谢了,接过食物来就吃。
女官看到赵金亮吃的香甜,和边上一人交换了下眼神,打听出来赵金亮早晨起来没时间吃饭的事情,还真是费了点力气,不过能交好这位小公公,一切都是值得的。
听着皇城的钟鼓声响完,女官和赵金亮一起出了门,郑淑嫔贴身伺候的宫女应该去叫醒万历皇帝,外面抬软轿的人也已经到了院子门口,等待招呼。
伺候的人多,需要贵人们自己动手的事情很少,很快就已经做完,伺候过隆庆皇帝的老宫人们都还记得,隆庆皇帝好似个木偶一般,任由宫人们摆布,摆布完了,做上轿子去朝堂,然后被大臣们摆布,好伺候的很。
不过如今的万历小皇帝不一样,早晨起来要分两次的,先是紧身武服,拿着长棍在院子中联系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做各种动作一炷香的时间,这练武强身的过程中。郑淑嫔也是穿戴整齐在边上看,一直是面带笑容,皇帝非常喜欢这段时间。
锻炼完毕,才是换皇袍的时候,这就要为去慈宁宫请安和朝会那边做准备了,天已经大亮的时候,万历皇帝坐上了软轿,前往慈宁宫。
“万岁爷昨晚上又在郑淑嫔那边留了”
“啧啧,一个月差不多二十天在那边这份宠信”
看着队伍从眼前走过,宦官宫女们跪伏在路边,等队伍远去,个个都是低声议论,谁受宠,谁被冷遇,这对宫中的每个人都是大事,看明形式方能适时的投机站队。
软轿在慈宁宫门口落下,早晨给慈圣太后请安问候,为了表示恭敬,万历皇帝都是从门口走入的。
落轿到宫门口,却只有赵金亮随在身旁,赵金亮跟在身后细声细气的说道:
“万岁爷。张诚托奴婢跟万岁爷说,请万岁爷今日散朝之后去御书房。”
万历皇帝如今没有什么要紧的政务,一般都在郑淑嫔那边呆着,御书房很少去了。
散朝后来到御书房后,万历皇帝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对这样的表情倒是在张诚的意料之中,年轻天子有了女人之后,自然而然的会疏远身边的亲信,等调整好了,也就恢复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伴伴,这几日朝中都是张先生要在明年行一条鞭法,既然大利江山社稷的事情,朕也不必操那么多心,还有何事?”
张诚躬身说道:
“万岁爷,昨晚宫门临关的时候王通的铁函送进来了。”
听到这个,很是无聊的皇帝稍微有了点兴致,开口问道:
“可是刺客查出来了?”
“回万岁爷的话,王通只是说或许是亡命之徒临时起意,既然没有活口,这么大张声势的查下去,过于耗费钱财人力,不如交给天津卫锦衣卫千户慢慢查访,总归能查出个结果来。”
万历皇帝“哦”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无趣的说道:
“张伴伴,今日就这些事了吗?”
看到张诚点头,万历皇帝眉头皱了皱,无趣的说道:
“不查也就不查了。反正铁函中的信寡人也要看的,寡人下午事情还多,既然无事,那寡人先走”
“万岁爷,奴婢说句领罪的话,慈宁宫那边的锦绣私下告诉奴婢,说万岁爷这几日要在西苑西海上放夜灯,让班子演把式的事情,太后娘娘那边不太高兴,说上次治了孙海的罪,这次要”
话没说完,上面的万历皇帝把手中的笔杆重重拍在桌上,烦躁的摆摆手说道:
“既然如此,寡人不做便是,无非晚上看看景,取个乐子,却弄的这么没趣,外面豪门大户人家,玩乐的法子不知道比寡人多多少。”
抱怨了几句,万历皇帝也不再多说,什么慈宁宫女官锦绣私下传出的话语,天家无小事,所谓传话。压根就是慈圣太后的不满,提前打个招呼过来而已,如果再这么继续做下去,慈圣太后就要用手段了。
说完这个,万历皇帝更谈不上什么好心情,既然无事了,那就尽早去郑淑嫔那边,刚要动弹,张诚却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好多,低声说道:
“先跟万岁爷这边告个罪。接下来要说的,奴婢自己也把握不准,可却不能不说。”
万历皇帝摆摆手,粗声说道:
“张伴伴何必说这样的话,朕赦你无罪,说就是。”
“万岁爷,王通连夜送进来的那铁函密信是息事宁人的意思,不愿意继续追查,万岁爷知道王通的性子,那是个刚直不屈的脾气,有人当街刺杀,他怎么会这样善罢甘休,真是查不出什么吗?王通在天津卫经营到那般地步,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
万历皇帝也从方才的烦躁中恢复了许多,听了张诚的话,他沉吟着开口说道:
“的确不像是王通的所为,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会寻根究底,不查出什么来,不会罢休,怎么这次却这么容易就松手了。”
“奴婢这边就是猜,王通那个性子脾气的,却说要不查了,奴婢这边看东厂和锦衣卫的文书呈报,天津卫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王通那边也是一切如常,怎么说不查就不查了?”
屋中安静,万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过来,张诚下意识的左右看看,又是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王通能有今日的成就地位,靠的是万岁爷的眷顾和宠信,他行事果敢,勇猛向前,也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万岁爷的看顾,天下人不敢为难于他,也是知道有万岁爷的宠信,既然有万岁爷的宠信看顾。为何王通不继续查下去?”
张诚又是反问一句,万历皇帝身体前倾,脸色渐渐阴下来,张诚自问自答的说道:
“奴婢还是猜,王通或许已经查出了什么,但涉及到的人或者事,是连万岁爷这边都护不住他的,又或者,即便能惩处了指使,他也要粉身碎骨,身死族灭,万岁爷,能让您都护不住的人,奴婢这边”
“寡人都护不住的,难道是哪里的藩王”
张诚那边迟疑了下,万历皇帝自顾自的接了下去,自言自语了一句,用手拍着额头又是说道: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万岁爷,万岁爷,王通奏折上什么都没有说,万岁爷也不必揣测,万岁爷所想的人,奴婢也仅仅是说推断而已。”
“下旨,下旨问王通,让他不要跟朕打什么机锋,直接报上来。”
“万岁爷,若王通能确凿无误的指证,他又怎么会不说,可没有任何活口,他若说了,很容易被人安上个血口喷人,栽赃好人的名声。”
万历皇帝被张诚说的心浮气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伸手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开口喝道:
“王通做事居然也这样糊涂,让寡人空自担心,却不知所以”
“万岁爷,王通如此做不是可不是什么糊涂,若真要糊涂过去,又何必铁函密信送过来,在天津卫拖下去就是了,王通这么做,是为了提醒万岁爷啊,万岁爷想,能让万岁爷都护不住人的角色,还要对王通动手,这不是要剪除万岁爷的羽翼吗?”
张诚声音低到有些听不见,可万历皇帝却听了个清清楚楚,从龙椅上一下子站了起来,悚然四顾,浑身发凉。
不可小瞧天下人,久在中枢之辈,权谋机智都是极为出色,王通送信来的举动,结合着王通在天津卫的遭遇,和他与宫中,他与天子的关系,却被张诚抽丝剥茧,解读出许多许多,有一些甚至连王通都没有想到。
宫中如何分析,王通自然现在不知道。
七月初五,行走在天津卫大街小巷的马车上已经改了说辞,有人在马车上吆喝道:
“三江商行的碱,蒸饼最香,洗衣服最好用”
“历家皮货行的皮子,都是今冬的皮货,绝不是陈货”
四百七十一
“我们大悲院的蒸饼为什么这么白。这么香,就是用了三江碱行那边买的碱!!”
“这位施主你说什么,说从前的蒸饼也是有白有香,多谢这位施主的夸奖,可自家事自家知,出家人不打诳语,从前是在勇胜货栈那边买的碱,蒸饼总有种怪味道,几次试都改不好,可用了这三江碱行的,施主您来尝尝。”
在天津卫的西城门,这边是海河和运河距离最近的城门,也是过往行人最多的城门,就在城门边上的一处地方搭起了棚子,有一帮僧人在那里做法事,看着像是祈福的模样,还有几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在路上分发蒸饼,美其名曰结善缘。
蒸饼做的小,拳头大而已,可却是白面做的,来往的人谁都愿意吃一口。何况天津城城南的大悲院做的素点心很有名。
从前贫苦人想吃这大悲院的素点心,根本没可能,只有去大悲院里布施了银子的,才能有这个口福。
今日间这些和尚却主动出来发,真是奇哉怪哉,不过那蒸饼的确香甜,而且看着雪白,和尚们说话百姓们却都信几分,有理有据,由不得大家不信。
天津卫城内更不一样,几家大的蒸锅铺子,今日都换了新的挂幡,上面都些专用三江碱
这么一路走过来,就算是个铁疙瘩,恐怕也要心里琢磨,知道的就觉得三江碱行的碱肯定比勇胜货栈的好,不知道的,今后要去三江商行买了。
至于这三江碱行的碱洗东西更干净,尽管没有人验证过,但第一个这么说的却是三江碱行,让人先天就觉得相信。
除了对皮货真正懂行的人,谁知道是今年的好还是去年的好,可有一家这么说了,大家就都觉得很有道理,至于那些真正懂行的买手则是看中,谁家给的回扣高。商人们则是看中价钱和货色的比较。
勇胜货栈刚因为降价拉回来的一点客流,到了今天,已经是一个也看不到了,不光是这样,甚至那一日降价后过来买货的客人们却都重新上门了,不过不是为了买货,而是为了退货。
“你们货栈今日要给个说法出来,要不然老子就不走了!!”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在那里声色俱厉的大叫,要放在平常,勇胜货栈的伙计早就上去把人痛殴一顿,丢到街上了。
可现在店里店外站着几十个人,都是满脸愤怒,人多可就不那么好办了,也只能好声好气的解释,可那掌柜的却不干,在那里大吼大叫道:
“昨日买了你们家的碱回去,店里做面食的时候才发现,一斤碱居然有七成是白沙子白石子,亏得没有给客人们吃,要是吃了,店都不要开了。”
一听这话。伙计们也火了,在前面店面的一名伙计大吼道:
“胡说八道,勇胜货栈多大的生意,会克扣你这点东西,你可要知道这到底是谁家的买卖,不要胡编个理由过来讹人,小心去见官!!”
那伙计这句话出口,就被身后的人扯了下,还他娘的去见官,如今天津卫的地盘上,那官从来不向着勇胜的,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要后悔就晚了,这伙计这么一说,上门的几十个客人都在那里喊了起来“见官,见官,请锦衣卫的老爷们来给个说法!!!”
见官就见官,勇胜货栈的上上下下也是怒了,以往从山西那边过来的时候,里面不过有一成的沙子,我们最多也就是再掺一成进去,怎么可能掺了七成,这不是讹人是什么,锦衣卫千户虽然不向着我们,可毕竟是讲理的。
“官爷,官爷,这不对啊,这不对啊!!”
“还有什么不对的。这货物不是从你家仓库里搬出来的吗,这白沙子里面掺碱也掺的太少,谁看不出来啊!”
闹哄哄的请来了锦衣卫的差役,大家选出人去了后面的仓库,把用草包布袋装着的碱搬了出来,随便打开一包,结果却让人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什么碱里掺沙子的问题了,分明是在沙子里掺了碱,要说按照这大包里面装着的成色,卖给外面客人的时候,应该还要再放碱的。
众人一看这个先是愣了愣,接着就是更怒,有人大喊道:
“三江碱行降价还是一样的成色,你们勇胜降价怎么就这么混帐,掺这么多沙子,你们要不要脸。”
原本勇胜货栈理直气壮的伙计们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这场面怎么也说不清啊,自从丘管事来了,店里好多事情大家都摸不准,谁知道这碱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顾客们大声叫骂,伙计们呆若木鸡,被叫来的锦衣卫差役却要严查了。
如今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官面上的编制也就是一千一百余人。可即便不算虎威营,也有将近四千人。
这四千人就是各处收税巡察的税吏差役,各处查缉的巡检,以及衙门里记账的帐房,都是领着工钱,受锦衣卫统辖的。
锦衣卫最底层的成员一般都被叫做校尉或者力士,不过天津卫这边却不同,第一营到第二十营的兵卒称为“兵士”,而其余执行庶务的则被称为“差役”。
“我家王大人的规矩你们店里也知道吧,每家店铺可都是派差役来宣读过的,售卖假货。克扣斤两,一经查实,怎么处置?你们知道吧!!?”
一名差役冷声问道,勇胜货栈开始还以为出的事情是小事,几个伙计就能应付的了,现在就只能派出个掌柜来接待了,这掌柜眼下也只能干笑着说道:
“大人,大人,我们勇胜货栈家大业大,肯定不会去坑害客官,假一罚十,我们认了,我们赔就是,可也请大伙不要出去宣扬,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岔子!!”
“卖给我们的假货,仓库里还是假货,还是什么岔子,要不是请官爷来,你们那里会认账!!”
得理哪有饶人的,那些跟着来的顾客都是怒吼大叫,那掌柜哭丧着脸,开口说道:
“仓库平日里上着锁,除了看库的几个人,旁人不能进的,再说了,勇胜这么大的店面,零卖又有几个钱,何苦做这样的勾当!!”
这么说虽然刻薄了些,却也能解释,几个跟着进来的顾客虽然生气,却也接受了这个解释,可这么说,却惹火了另一些,那人百姓模样,矮壮汉子,听到这话,把手中的纸包朝着地上一摔。大骂道:
“老子昨夜回去,被婆娘骂了一晚,都是你这劳什子碱造的孽,还说什么不做这样的勾当,你这一包包碱是什么,难不成是我们来消遣你不成!!”
能看出来火气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上去把堆在哪里的碱包一个个扯在地上,勇胜货栈的伙计们想要上前去拦阻,仓库虽然不小,可差役和顾客们有意无意的把他们拦住了片刻,货栈的伙计们也不急,不过是碱,卖的价钱高,可也是经折腾的粗货。
但下一刻每个人都傻眼了,那名过去推到碱包的顾客也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差役们更是手按在了刀柄上。
掉在地上的碱包,有的里面是碱,却有几包特别大的破了口子,里面却有弓和箭支,以及刀斧掉出来。
百姓家中可以有刀斧防贼,但绝不能持有弓箭,这是军国重器,民间持有要判重罪的,差役们立刻紧张起来,拥在这边勇胜货栈的伙计和掌柜都是傻了,不知所措的站在这里。
“还愣着干什么,无关人等散去!!快去报官!!!”
还是差役的大喊,让众人反应了过来,气势汹汹上门退货的百姓们看到凶器之后,谁还敢在这里多耽搁,被这么一喊,立刻拔腿向外跑去,瞬时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里的伙计和掌柜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只能傻乎乎的看着。
三江的碱卖的好,勇胜货栈这边有人来退货大骂,都有不少围着看热闹的,等差役进去了,聚集的人更多。
大家都在猜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探头探脑的时候,却看见里面有人跑出来,扯着嗓子大喊道:
“勇胜货栈私藏弓箭,快去报官,快去报官!!!”
一听这个,看热闹的人立刻轰然而散,等下大兵过来,看热闹围观闲人也要被抓去苦役的,看热闹何苦遭这个罪。
按说最近一个军营的人过来,也要一炷香的功夫,可闲人们一散,立刻就有兵丁列队跑进了街道,可惜也没有人注意到,去叫人怎么叫的这么快
七月初五的下午,勇胜货栈的名声一下子臭了,售卖次货坑害百姓,私藏兵器意图不轨,有这两条,百姓人家谁还敢登门买卖。
而且这些日子,每日里马车拉着牌子,各种各样的人在那里吆喝宣传,又有降价促销,谁不知道三江和其他几家商行才是物美价廉脸的所在,谁还会去别家买东西。
勇胜货栈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四百七十二
“王大人,从前多有冒犯。那是小的不开眼,可这勇胜货栈不能关啊!”
声音带着哭腔,恳切异常,王通坐在锦衣卫官署的正堂中,在书案后冷冷的看着堂下,勇胜货栈的大管事丘进财领着几个掌柜在前面边磕头边哭诉。
“孙大海,昨日差役们去勇胜货栈查看,假货可是属实?”
“回大人的话,属实,货栈内的碱包中都掺着砂石,皮货虫蛀不少。”
“昨日所见违禁兵器,可都属实?”
“属实,强弓长矛各有数十,罪证已经带回衙门。”
王通和孙大海问答几句后,转向台下,开口说道:
“藏假卖假,窝藏兵器,件件属实,关店你们难道还有什么疑义吗?”
“王大人,小店经营多年,断不会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这些定是旁人的陷害阴谋,小店被人害了,被人害了王大人,勇胜货栈从前不识泰山,对大人多有得罪,您千万不要”
“够了!!”
王通拿起惊堂木狠狠的砸在了桌子上,这时候就看出惊堂木的好处,要是一巴掌拍桌子上,就算弄出动静来,手掌也是生疼。
“口口声声从前对本官多有得罪,难不成这桩事是本官陷害你们的,制售假货,窝藏兵器,这两样就足够抓你们下狱,现在本官已经可以去报个斩立决来处置了,那还容得你们在这里呱噪。”
王通一发起威风来,勇胜货栈的人在下面立刻噤若寒蝉,王通继续冷声说道:
“之所以容你们过来,不过是勇胜伯功勋卓著,不给你们这些杂碎面子,还要给勇胜伯他老人家几分面子,罢了,终归要看在勇胜伯的面子上,你们这些人本官就不问罪了,但也不能呆在天津卫,滚出北直隶吧!!”
听到这个说法,尽管心中不甘。可丘进财等人还是磕头下去谢恩,王通随即又说道:
“勇胜货栈在天津卫的店铺也不要开了,不管是你们的产业还是在海河边上租的店面,都尽快出兑了!”
眼下勇胜伯府除了自己的庄田收入之外,天津卫勇胜货栈要占去了收入的六成去,和草原上的贸易往来,大部分的货物都是在勇胜货栈销售出去,卖给草原上的货物,也大部分通过勇胜来组织货源。
这一关门,等于直接断了勇胜伯府一边臂膀,丘进财一干人先是目瞪口呆,他们这帮人被赶出去无所谓,可要关了店,那就太要命了,丘进财刚磕头下去求告,就听到王通说道:
“赶你们出去,让你们出兑店铺,这已经是看在勇胜伯的面子了,如果还不知好歹,把你们下了大狱之后,然后处理店面货物也不迟。”
说完这话。王通理也不理,直接进了内堂,外面勇胜货栈的人想要说什么,却再也不敢张口了,听这个意思,要是再在这里折腾,恐怕连人都要抓进去,左右不是自家的店铺,何苦去那般强争,等上面的大老爷出头吧!
锦衣卫官署在城内,不过王通日常办公做事的地方都在海河边自己的宅邸中,但前面应付了勇胜货栈的人,在内堂停留下,看看有没有需要批核的文卷,在这边办差的人也可以就近询问下。
“王大人,官署外有三十余名商人求见!”
还真是有事,一进内堂,就有差役急忙的过来禀报,王通倒是被吓了一跳,开口问道:
“到底何事?”
城内没什么大商人,白日里运河边海河边才是忙碌所在,也只有晚上寻欢作乐的时候才向城内走,现在这么多人,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事情。
听到王通问,那差役犹豫了犹豫,干笑着说道:
“外面这些人都是知道了勇胜货栈的产业和店铺都要出兑,所以从各处赶来问个消息?”
“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王通随口问了下,然后皱着眉头抬眼了看看面前的差役,那差役满脸干笑。却不敢在内堂多呆连忙退了下去。
看着这差役的背影,王通摇了摇头,开口对孙大海说道:
“杭大桥手底下的这些土著,勉强有个样子了,可实际上还是没有一点规矩。”
原本天津卫锦衣卫千户的那些土著,现如今都已经回到了天津锦衣卫中,毕竟是在编的军户,都有他们一个差事干。
城内城外锦衣卫如今的设施不少,找个人看守打扫,做个门房下人还是要的,反正足粮足饷的供养着,活计清闲,他们也愿意。
不过,也有些人琢磨点生财手段,比如说这通风报信就是其中一个,他们毕竟在里面当差,能知道些外面不知道的,有时候这消息就能让外面的人发财得利,他们也能用这个消息换点小钱。
比如说,王通要在天津卫和历家合伙开皮货行的消息就是他们传出去的,结果就有有心人把手中的皮货提前抛售,结果等皮货行开起,市面上的皮货价钱跌了一成下去。还有那碱行开办,有人提前空下了几艘船,等碱行开设,装船去往山东河南售卖,也借着这时间差赚了一笔。
所以这边的消息也算有价值的,不少大商人都有伙计在各个办差的地方守着,差役们得了消息就寻相熟的告诉,换点酒钱茶钱。
昨日查出来的假货、兵器,今日那丘进财又上门申诉,估计就是这段时间,消息就被散播出去了。
听到王通的抱怨。孙大海笑着说道:
“大人上次不还说要用好他们的嘴不严,到时候把想要散布的消息传出去吗?”
也是心情好,孙大海也和王通开了句玩笑,王通摇摇头说道:
“他们不堪用了,他们的子弟要用好,保安军和运河、海河两处返回来的消息,说这些人的子弟还算勤勉,又比一般的农家子知道规矩,你要盯着这些事也不知道这消息能卖多少钱,勇胜货栈的产业和店面现如今可是值钱的很。”
勇胜货栈可是天津卫的老牌商户,城内和运河边的店面仓库都是最好的位置,占地也广,海河那边筹备的时候,尽管勇胜货栈对王通颇为仇视,可他们本来在海河边就有经营,深知那边的意义,所以他们是最早拿钱定下店铺的,那自然也是位置最好的所在。
城内、运河边、海河边,他家都有上好的位置、铺面,更别提他们库中肯定还有大批的货物,既然这次被关门,要出兑发卖肯定也是低价出手,这里面有多大的便宜,听到的人都好像是猫见了腥一样,蜂拥而来。
“便宜哪有那么容易赚的,一律按规矩,由咱们组织发卖转租,价高者得!”
孙大海连忙躬身答应了下来。
丘进财和勇胜货栈的一干人对王通来说,根本没有一点的威胁,他们不过是面团而已,随王通揉搓,真正的麻烦,要等丘进财背后的主子们动手了。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通磕头接了旨,身后的张世强连忙递过一个红布口袋,宣旨的宦官一掂份量,立刻是眉开眼笑。开口说道:
“陛下待王大人恩遇非常,宫里朝着天津卫派的差事可真不少,咱们也愿意来,王大人这边大方啊!”
王通上奏之后,宫中也是做出了反应,万历皇帝下旨慰问一番,并且让东厂、锦衣卫各衙门在天津卫留下长驻办案人员。
所谓留下长驻人员,也就是说先前派来的大队人马都撤了回去,剩下的也就是应付事情了,王通接旨之后,自然是礼数周全,心中却感叹了下,聪明人真是不少,他这番举动的含义,想来那边应该猜到了。
张诚也有封私信过来,上面有一句话让王通颇为注意,“办事力求稳妥万全,天子信汝”。
旨意倒还好说,这信却让王通心中安定了不少。
也说不上是巧合,旨意中午接到,下午还有一封京师来的公文,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盖印下达的,派缇骑快马送达。
“分驻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经办大案,然恶徒凶顽,董创喜力有不足,特请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领兵协助,锦衣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准请,王通便宜行事,务求恶徒归案,还地方太平。”
刘守有和游七私下里都是兄弟相称,这种事恐怕不经过张阁老私下打个招呼都可以办到,让其他省的人前去帮忙惊动太广,肯定会传到张阁老那边,而王通本就不是刘守有能调动的人物。
既然董创喜自己丘对方愿意帮忙,他不过是走个公文手续,王通自己答应了,也不会和其他人说什么讲什么,两头方便的事情,无非盖印下文而已。
董创喜这边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就整日里催着王通出发了。
勇胜货栈被封,人可以慢慢走回去,但消息却要第一时间传回去,快马前往山西,京师那边二公子在,也是要把消息送到的。
四百七十三
京师七月,秦馆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
炎热的天气中。秦馆却有凉风习习,莺莺燕燕的又是穿着单薄,这乐趣实在是多多,京师正人君子,富家公子,凡是有这个资格来的,都是云集于此。
喜欢玩乐的勇胜伯家二公子余双石更是有些乐不思蜀了,每晚都在这边消遣,他出手豪阔,又是勋贵子弟,秦馆当然要小心接待。
余双石在汾州的时候,毕竟在自家地盘,有老父,有兄长,行事反而要收敛,出了山西,来到京师,一切又是不同。
银钱是不缺的,京师官员对他也是客气,太后娘娘疼爱潞王,潞王的岳家来人。又怎么会为难。
再说,这京师又是大明的都城,繁华无比的地方,什么玩乐都是不缺,让这余双石实在是快活非常。
晚上往往是几个美貌的粉头陪着,一闹就是一夜,如果不是偶尔还要在京师走走关系,办些私事,恐怕整个人也就要泡在里面了。
七月初十这天,余双石又来到了秦馆,这次心情却不太好,虽然叫了相熟的姑娘,可这一晚上都是喝酒为主。
在最开始来秦馆的时候,总是有人陪着,陪着的人像是另外一家的下人,虽然对余双石的态度很恭敬,却经常提醒这个提醒那个,弄的余双石不耐烦的很,慢慢的,这样的人就不在余双石身边出现,来的都是余双石自己的家仆伺候人了。
秦馆中被余双石点来伺候的姑娘都知道,这位山西来的公子花钱如流水一般,而且喜欢高谈阔论,无非是他们家多受太后娘娘和皇帝的宠信,在山西的局面如何如何排场等等。
七月初十这天,喝酒的时候却不在吹嘘自家如何,而是醉酒大骂。诅咒某人不得好死,诅咒某人将来肯定被抄家灭族,粉身碎骨。
平日里吹嘘自家富贵的公子哥,秦馆的姑娘小厮们听得多,也就不放在心里,天底下富贵人太多了,京师尤其多,也不差这一两个。
可这么指天划地,咬牙切齿的骂人,有心人却要注意下,上面交待他们打听的消息正是这一种,特别是出现了“天津卫”,“王通”这两个词的时候,那就更是注意了。
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从秦馆传到了治安司那边,不过治安司却不以为是什么大事,京师各处,深恨王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也不差这一个。
这个消息不过是写在文卷上,放进皮袋中,交由快马去往天津卫,也就没有什么后续的处置了。
虽说除了勇胜伯余元刚和余家的长子之外。勇胜伯府上再没有有资格上奏的人,可关系摆在这边,天津卫勇胜货栈被查抄封门的事情拐弯抹角的到了李太后的耳朵中。
慈圣太后李氏知道这桩事的时候,沉思了半响,过了会才抬头说道:
“大明江山总要有个规矩在的,哀家的父亲没有办好置办号服的差事,张先生弹劾过来,哀家还要罚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余家如此富贵,事情却做的这般小,王通按照规矩处置,做得倒也没差。”
递话到李太后这边,本就知道万历皇帝会倾向王通,听到李太后都这般说了,下面的人知道风向如何,递话上来的人也是死了这条心。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人下去了之后,慈圣太后李氏还说了一句话:
“难为王通这孩子了”
自从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的公文下来之后,董创喜就是每日催促王通出动,可直到七月十六,王通这边依旧不见动静。
吴家兄弟放话说要在中秋取董家全家的性命,距离现在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让这董创喜如何不急。
不过那日给王通跪下之后,这个比董创喜年纪小很多的千户府邸就好进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进不去,进去了也见不到人。
“原来是董大人,快请里面,先坐下喝茶!”
“茶不必,你家大人在那里?”
“我家大人正在书房议事”
“我过去找他!!”
说不两句。董创喜就朝着内宅那边走去,左右王通这边没什么贴身伺候的女眷,也没什么怕见人的。
不过没走两步,就被前面的卫兵挡住,这卫兵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董创喜也不敢硬闯,推了下,对方纹丝不动,眼光却变的更冷,无奈之下,董创喜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王大人,王大人,董创喜有要事求见大人你可是答应我了,刘都堂的公文都已经来了,再不走,再不走那边就危险了。”
“匠坊不少青壮学徒,甚至还有些年轻的工匠,为了图方便,图便宜,都住在三角淀边上的那些棚户之中,那边又脏又乱,万一对人有什么妨害,耽误了匠坊的活计怎么办?”
王通沉声说道。任愿坐在一旁,乔大站在另一边,两个人都在凝神细听,王通举起手说道:
“就在三角淀靠近匠坊的所在,规划出一片地方,按照海河边建店铺的规制建一批宅院,就让咱们的工匠和学徒住进去,一来让他们住得好更有精神干活,二来也让三角淀那边的百姓们看看,给本官这边干活,都有什么样的好处”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外面董创喜的大喊,王通笑了笑,继续说道:
“任主事,本官离开这段时间,你要会同清军厅高同知一起把三角淀那边走一遍,那么多百姓民户的住处我们管不了,但给他们打口井,挖掘排水的沟渠还是可以的,人工好办,那边那么多人手,一定要做,要不然这么多人聚集一起,又是如此脏乱,非要生出大疫不可,提早规划为妙,记得一定要定期的检查。”
“大人这是善政,下官一定认真办理,请大人放心就是。”
在三角淀和天津卫城之间的区域,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北直隶各府涌来做工的百姓平民,打井出水,让他们有清洁的水源,挖掘排水,让那片区域不至于污水流淌,蚊蝇丛生,又要定期检查。
这几项工作看起来都是很基础的东西,可如果不做,很可能在某些恶劣的时候,就会在这个区域造成疫病的大爆发,如今天津卫大批人口密集,一旦出现这样的事情,立刻就不堪设想。
王通笑了笑,开口说道:
“本官在天津卫得了这般大利,为宫中贡献了几百万两金花银,充实国库,取民这么多,也该为百姓做些事才是。你们下去吧!”
任愿是书生,书生就很容易被大义激动,王通说的让任愿心潮澎湃,不过王通更深一层的考虑他却没有想到。这些人力,愿意离家做工的青壮劳力,没有田地和根底的劳动力,是巨大的资源。
有这样巨大的人力资源,天津卫的建设和发展就能持续下去,各处需要的劳力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
“大人,蔡公公那边刚过来有事要说,董千户在那边有些急了。”
这边两个刚走,门外的护兵就来禀报,王通摆摆手,笑着说道:
“轻重缓急分清,董千户急什么,让蔡公公先来,让董千户喝杯茶,又不是今日不见他。”
蔡楠捧着文卷进了屋子,关上门,把放在最上的那张文卷拿出来,开口说道:
“大人,京师治安司那边送来的文卷,其中秦馆那边七月初十听到勇胜伯家二公子指天划地的醉酒骂人,提到了王大人。”
王通接过文卷,仔细的扫了一遍,沉声说道:
“搞不好那几个人就是这人指派的,不过他这般失态应该是为了关店的事情,刺杀失败的消息应该早就知道。”
说了两句,王通把文卷交还蔡楠,摇头说道:
“这也算不得什么”
话说了一半却又停住,王通又把那文卷拿起来,开口笑着说道:
“既然他在京师。”
明知道王通在书房中,却被拦着不见,董创喜心中真是无比焦躁,得了允许进门后,他几乎是风风火火的跑了进去。
“王大人,您已经答应了在下,万万不能食言啊,在下的妻儿老小在济南城可是危在旦夕”
“自然不会食言,本官率人后日出发!”
王通笑着答应,边上的蔡楠也点头笑着说道:
“各处人马已经在准备之中,后日就能启程前往,请董千户稍安勿躁。”
本以为还要推托,却没想到今日就这么干脆利索的答应,董创喜反倒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半响才迟疑着问道:
“王大人,真是后日出发!?”
“本来是准备七日后再走,不过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又有桩事要急着办,所以早走几日。”
“王大人一定要多带些人手,吴家兄弟那可是悍匪巨盗,千万不能大意”
一听这话,董创喜连忙换个口风,既然对方愿意帮忙,那就要一定要做的把握,连声叮嘱,王通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
“兵家之事如何能够大意,猛狮博兔,自然会求万全!!”
四百七十四
七月十八这一天。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离津公干,按说镇守一方的官员不应轻离辖区,不过王通显然是个例外,上上下下都已经习惯了。
天津卫各项事务都有定规,王通的短暂离开,并不影响整个体系的正常运转,众人也不以为意。
加上最近发生了被刺杀这桩事,很多人猜测王大人或许是在天津卫附近的庄子散散心,或者就是放出烟雾,其实没离开天津卫。
更有明眼人注意到,天津卫锦衣卫的兵卒差役根本没见少,各处训练巡视一切如常,这更说明王通并没有走远。
不过这不是大家首要关心的,在天津卫的首要大事就是要做生意发财,自从四月各处能够通畅航行以来,由保险行作保,由三江商行牵头,去往辽镇已经有两次。
每次去都是满载而去,满载而归,往往船后还要拖拽大批的原木,这一来一去。凡是参与的商户都是赚的盆满钵满,肥的流油。
有点实力的商人都想参与,可船有限,三江商行又要做个长远买卖,对参与的人卡的严,所以每次都是打破头来抢。
原本要八月下半才能凑出船跑第三次,但因为突然多了几十艘海船,三江商行准备在八月初再集合商队去一次,这样年前最起码可以多跑三次。
多了三次的机会,无数人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发财,每日里,古自宾和张纯德都无法正常看帐管事,天津卫各处的商人们都要踏破了门槛,忙得他们焦头烂额,到最后只能躲起来不见客。
商人们现在只恨自家为什么没在保险行投钱,在保险行中有份子的,就被认为是有实力的,去往辽镇会被优先选拔。
大部分人想见三江商行的管事都见不到,却有几家商户在这个当口收到了三江商行的私下邀请,真是让他们又惊又喜。
“贵号的东家是山东布政司司衙门的”
“贵号的东主是山东巡抚官署”
“没想到你们是衍圣公名下的产业”
“鲁王千岁也太过低调了,早打个招呼岂不是好”
这些店铺被邀请而来,却惊讶的发现,自家底细都被三江商行摸的清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稍微追查下就能知道。
“王大人那边吩咐了,既然贵号有这般的渊源,去往辽镇买卖。这次自然要算上贵号一份的,不过有些事情却要麻烦”
能去辽镇一次,差不多抵得上几个月的生意,做得好了,一年也抵得过,这银钱是给自家赚的,没谁会跟这银子过不去。
“老爷,前面就是东光县了。”
“城外找个大车店,先让他们准备饭食草料,我们过去就能安顿下来!”
“遵命!!”
一名亲兵在马上答应了一声,拨转坐骑先向着那边去了,王通从河边的草地上站起来,身边一干人也都是站起,稍加整理,都是上马,队伍开始行动。
“王大人”
“都是便装,那来得什么大人,叫老爷!”
“王老爷,您既然愿意出手,那就万万不能大意啊,这点人。莫说是救不了在下全家,万一您这边有个什么闪失,董某如何但当的起。”
如今的王通穿着打扮完全是个富家公子的模样,手下人包括董创喜都穿着家丁仆役的衣服,听到董创喜这么说,王通开口说道:
“吴家兄弟一共多少人,本官记得董大人说是百余骑,没错吧!!”
看着董创喜点头,王通又是说道:
“他百余骑,本官带了百人,这么叫大意。”
一听这个董创喜就有些急了,做着手势说道:
“那都是悍匪大盗,百余骑足可当官兵千人,来去如风,在下求大人,是希望大人带手下营兵前来剿灭,可大人怎么也带了百人,这可不是儿戏,凶险,凶险之极啊!!”
“哦?贼百人可畏,兵百人不可恃,你以为本官的精锐和你们山东的官兵一样草包吗?”
被王通硬邦邦的顶回来,董创喜张了张嘴,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长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也是上了马跟上大队。
王通几千人在草原上斩杀了二百多鞑虏的首级,这个大功董创喜是知道的,斩首数目说明王通的兵马还算精强,可以指望这次请他们去山东剿贼就是让王通带着这几千人一同过去。却没想到王通只带了一百零五人。
倒是一人双马或者三马,果然少年办事不太牢靠,把剿贼看得太儿戏,那吴家勇悍马匪上百,寻常官兵近千都挡不住他们一冲的,这一百多个人能做个什么,董创喜在马上转眼看,又是叹了口气,那些番人又能干什么,也不过是样子吓人罢了。
正在那里唉声叹气,董创喜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响,还没等回头,就有人低声喝了句“自己人”,董创喜看都懒得看了。
自从离开天津卫之后,一天有几次或者一次,从天津卫那边就有快马追上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通报王通,吩咐完毕之后,有的人北返,有的却向南而去。
小小年纪就这么辛劳,难道不知道做官的乐趣吗,董创喜腹诽了不知道几次,快要到东光县。过了东光县,骑马也就是一天半的路程就要入山东境内了,白日里却有两次是从南边过来的快马信使。
怎么看也不像是认真准备剿贼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轻重,真要出了事情还不知道怎么交代,想到这里,董创喜却想到了一处,若是这王通真在山东有什么闪失,肯定要惊动朝廷,到时候吴家再怎么猖狂,恐怕也要被彻底清剿。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董创喜在那里眼神闪烁胡思乱想,其他人却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行军前进。
他们自己以为是行军,外人看了都以为是富家公子和商队出游,上百名精壮汉子,几百匹马的队伍,岂是寻常人家能置办起的。
自从天津卫出发之后,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河间府运河一线,每隔百里或者百五十里的距离就有县城或者市镇。
这些城池市镇,因为依靠运河,又受到天津卫繁华和长芦盐场的影响,都是颇为富庶,王通这一行行进,粮秣补给倒也不愁,带足了银子到地方筹措就是了。
东光县距离德州一百一十里,又在运河边上,也算交通要地,城外大车店和客栈都有,不过王通这个规模的队伍一家店还是呆不下的,王通派来的人定了四家大车店,这才把人马安顿下来。
人马这么多,县城的大车店甚至不敢接活,都以为是骗子,好在白花花的银子丢过来,立刻知道是财神爷上门了,连忙去采买置办。
赶路几天下来,王通这一行人也都有些疲惫,众人将马匹的马具和背负的行李卸下之后,安排了守夜放哨的人,招呼了各自就去休息。
这次谭将没有跟来,谭兵、谭剑、谭弓等六名谭家家将则是随身护卫,王通住的地方是个独院,马上颠簸了一天,也感觉到筋骨有些发紧,在院子中拿着长枪练起来,好让身体放松。
正练着的时候。院外有人招呼,一旁坐着的谭剑过去开门,历韬却走了进来,进来后就躬身禀报道:
“大人,董千户正在换衣服,马上就过来了。”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今夜你和孙鑫轮班值夜,要是南边北边有什么快马传来的消息,不管本官睡觉没睡觉,一定要立刻让本官知会!”
历韬立正领命,转身出去,谭剑关门的时候向外看了看,回头时候笑着说道:
“老爷,这次出来也算开了眼界,从前以为这些番人用的不过是刀剑长矛,再就是火器精良,却没想到也有宣花斧这样的兵刃。”
王通知道谭剑所说的宣花斧到底是什么武器,比大明制式的长矛短了四尺左右,也有长矛尖,也比正常的矛尖长度短三分之一,矛尖之下还有一个半尺长的小斧头,斧刃很宽,斧身尾端则是做成尖头。
这样的长柄兵器却是汉斯要求的,他那十个番人士卒中,尽管大家都会火铳射击,可有四个人平日里还都是用冷兵器的,两个用长矛,两个用的就是这个“宣花斧”。
在番人那边的叫法,肯定不是什么“宣花斧”,但那读音谁也没有什么信达雅的手段翻译。
汉斯提出了要求,王通这边就让匠坊那边打造,这个极为简单,材料都是有的,而且番人工匠们显然熟悉这个武器,第三天就把兵器做好运了过来。
王通派人过去招呼,董创喜自然不敢怠慢,不多时已经到了,一进门王通直接问道:
“你可听过一个叫盖铁塔的?”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董创喜倒是一愣,随即说道:
“盖铁塔是济南城外堰头镇的大豪,四里八乡,各处没不知道名字的。”
王通笑着点头,下个问题却转开了,笑着问道:
“董大人的手下有可以信用的吗?”
四百七十五
“吕大人,今日间那余双石起来的很晚。在外面找了处吃酒的地方消遣到中午,然后又在秦馆了,小的已经和人轮班。”
顺天府通判吕万才的值房中,一名差役在哪里禀报说道,吕万才沉着脸点点头,开口吩咐道:
“你和小五办完这个差事先出城去亲戚家歇几天,饷钱照发的,可明白了。”
那差役连忙躬身说道:
“请大人放心,小的明白,这桩事只有小的兄弟两个在办。”
吕万才随手从腰间的口袋中掏出个银锞子丢了过去,那差役接住,眉开眼笑的退了下去。
天黑的时候,宫门都已经关闭,治安司三名主事人中的邹义自然出不来的,南街振兴楼的独院雅间中,只有李文远和吕万才两人商议。
桌子上倒是精心置办了几样时令小菜,可两人根本没心思去吃,吕万才在那里说道:
“顺天府这边找了几个体已人去盯,那余双石是个酒色之徒,每日里除了享乐消遣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而且在京师也没有相熟的人,倒是前日来见他的那个人,李兄弟这边可查出什么了?”
李文远也是摇头,沉声说道:
“派人去跟过,但那户人家却是新近才搬进来的,周围邻居也不认识,倒是看着豪富,一直有车马往来。”
看到吕万才色脸上的忧色,李文远却忍不住说道:
“吕大人不必如此,治安司耳目遍布全城,只要被咱们盯着,除非他一点错不犯,不然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吕万才摆手说道:
“兄弟想的不是这个,大人遇刺这是第二回,从大人在京师时起,似乎就有人一直在针对,而且这人并不是我们知道的或许是我多想,这几日却总是想起蒋中高来,细想想,他死的有些蹊跷了”
蒋中高,就是原来在御膳房当差,对宫中人过目不忘的那个奇才,将三阳会隐藏在宫中的暗桩清除后,得了个少监的职位,专管南街,可却得了急病身亡。
直到过了德州,董创喜还是在琢磨王通怎么问出了盖铁塔这个人名。
这盖铁塔是济南府地主。也是堰头镇的里正,地方上的里正负责催讨徭役税赋,若是缴纳不够则要自己垫付,是最没有好处的职务,良善百姓担任,往往都被弄的倾家荡产,都是畏之如虎。
可这盖铁塔不同,他在做这个里正的时候家里不过三百亩旱地,可做了里正一年,家中已经有了两千亩水浇地到了现在,已经在济南府数得上的地主了。
堰头镇靠着大清河,有水源灌溉,又有济南府北边和东边的贸易之利,在这里经营得法,想不发财都难,不过在这边发了财,愿意交纳税赋的人却少的很,济南府上下的官员看着这块大利动心,却没什么人愿意去收取赋税,都不愿意去招惹那个麻烦。
自从盖铁塔做了里正,每年交到济南府的税赋都是足额的。而且给各方面的孝敬从来不少,这可是大得欣赏,据说还是知府大人授意,让这盖铁塔在府衙中补了个马快的缺份,也算是正式的官府中人。
家业越来越大,这盖铁塔却不骄横,愈发谦逊,在堰头镇大作善事不说,给上面的孝敬也是一分不少。
不过慢慢的,堰头镇能交税的店铺产业越来越少,官府每年给堰头镇定的税额也越来越低,这个就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了。
董创喜身为山东的锦衣卫千户,消息还是灵通的很,盖铁塔勾结济南府的官员,把堰头镇中那些本分做生意的人都给赶了出去,私吞了这些产业,低价购买上好的田地,然后在田亩清册上作假,不必缴纳赋税的事情他也知道。
尽管交给大明的税赋越来越少,可济南府中主事的官员都在这盖铁塔的产业里有干股分红,自然人人愿意,因为打点的好,连这几年的天下田亩清查都没有波及到这盖铁塔。
董创喜虽然知道其中猫腻,可他自己也在盖铁塔手中拿好处,双方合伙做生意的,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盖铁塔坑害的是有产业的人,地方上百姓没什么干碍,他平日里用小恩小惠笼络人,一来二去的居然得了个“盖大善人”的名号。
这样的人物在济南府或许有些名气。可在山东省,在北直隶,那根本算不得什么,王通如何知道。
过了德州,走平原县、禹城县的官道,一路向着东南走就是济南城了,在距离济南城十里官道上,王通这一行人却没有进城,反倒走了向东的岔路。
不进城向东做什么,高耸的城墙都在眼前,董创喜百思不得其解,可王通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对方如何做,他也只能跟着。
等到了目的地,董创喜才大概搞懂了些王通为什么问他盖铁塔的事情,因为目的地不是济南城,而是堰头镇。
说是堰头镇也不对,此处距离堰头镇差不多五里地的一处洼地中,人马停驻其中,镇中的人根本看不到。
不过夏日洼地,又是大清河流过的地方,四处都是齐人高的芦苇,蚊虫特别多。叮咬的人马都颇为难受,只能在那里捱着,好在这边因为芦苇茂密,外面的人不走进了还真是看不见里面藏匿的人马。
董创喜被蚊子钉了几个包之后,终于是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王通的跟前,带着怒气问道:
“王大人,董某家人都在济南城中,你来这堰头镇作甚,如今已经八月初三,这桩事你若是不能管。就让董某回去,散尽家财和这伙贼人死战!!”
这董创喜说的慷慨激昂,在那里看着堰头镇的王通不过是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你若是有散尽家财的本事,又何必去京师去天津卫到处求人,本官来山东了,那就要保你全家太平无忧,先把改写的东西做好,把要做什么脑中过一遍,不要到时候误事。”
“可王大人,董某家人在济南城中,不在这堰头镇,您交待给我的这些事,那都是收尾的勾当,现在一切未做,如何”
“过了今晚,你就该收尾了。”
王通随口回了一句,这时听到洼地外面有唱曲的声音,正坐在那边休息的人都是站了起来,王通对一边挥挥手,几名兵卒点头站起,猫着腰小跑了出去。
董创喜心中焦躁不堪,可却不敢真离开王通半步,他跟对吴家那伙悍匪惧怕之极,怎么会有拼命的勇气,从马上取下一块皮子放在地上,丧气的坐了下去,转头看看,却发现洼地边上的几棵树已经被砍倒,兵卒们正在围着砍削,难道这就要生火做饭了
他从头到尾,也没有去想,王通一个天津卫的人,如何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堰头镇找到这样的隐藏地方。
“小的得了鲍单文大爷的消息,这才过来,几位好汉是!?”
洼地外面唱曲的汉子正东游西逛的时候,却突然间被人按倒在地上。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拖到了洼地中。
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前却都是穿着青布、黑布衣裳的精壮大汉,这唱曲的汉子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可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的肃杀之气,连忙开口报出来意。
王通瞥了一眼这人左臂帮着的白手巾,一切都是无误,这才点点头,把人放了起来,开口问道:
“镇子里,宅子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既然鲍大爷答应要带契兄弟们一起发财,这些事情自然要办的妥当,小的来就呆在这边,晚上就由小的引路,若有什么差池,诸位先砍了小人脑袋去。”
王通笑了笑,摸出个金锞子拍在那汉子手心上,开口说道:
“先歇着吧,事成之后,还有你们的好处!!”
那汉子腰都快要弯到地上,拿起那金锞子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居然是金子,这伙人真是阔气。
王通真没想到鲍单文不过是个盐枭,在北直隶和山东的民间居然有这么多的关系手段,这一路☆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上,都有人引路向导,在禹城县的时候,就有人过来通报这堰头镇何处可以藏人了,在这草根市井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夜深下来了,堰头镇虽然繁华,可毕竟是个镇子而已,短暂的喧闹之后也就渐渐安静。
已经整装待发的王通一干人都是站在洼地的边缘,张望着镇子的方向,这样的镇子周围都有土墙深沟防备盗匪,深夜时分都有庄丁乡勇值守,点有风灯照明。
在这个方向能看到风灯摇晃几下,白日里过来的那汉子转身说道:
“可以了!!”
“前进,喧哗者斩!!”
王通低声下了命令,每个人都是翻身上马,开始向着堰头镇的方向出发。
几声呼哨之后,堰头镇西边吊桥寨门被缓缓放了下来,全副武装的兵丁一拥而入镇子上的狗疯狂的叫了起来。
四百七十六
“值夜的更夫都喝多了酒。都在那边睡得实大爷,前面就是盖家的宅院了!”
看门的乡勇直接有人带路,边在前面跑,边回头看,心想这些外来的好汉们行动太不小心,怎么脚步声弄的这么重,万一惊动怎么办?
镇子上的狗疯狂的叫,跑在路上,两边本来已经安静的宅院也渐渐有了动静,镇上的人开始被惊醒了。
堰头镇不小,不过王通等人冲进的方向距离盖家却是最近的一个门,说话间已经到了正门,带路的那人还没说话,就被身后的人推到了一旁。
没什么准备,前面的几个人向旁边一闪,后面十个人合抱着一根撞椎向那大门撞了过去,十几根小数捆绑在一起,前端削尖。
“咣!!”一声大响,大门撞得向内一陷,镇子本来有高墙深沟,盖家的宅院在镇中也就没有那么好的防卫。
再说。这等地方,盖家这样的土豪,眼前高墙厚门的院子,已经算不错的防备了,真要有什么人围攻攻打,大门里面肯定要用木桩顶上。
可今晚,他们怎么会有防备,仅仅上了门闩而已,王通等人完全没想着隐藏踪迹,在那里呼喊着号子又是撞了上去。
第二下,就听到这大门后“喀嚓”一声响,门闩已经断折,大门洞开,撞门的木桩随即被丢掉,几个人举起盾牌在前面遮挡,直接从大门中冲了过去。
“三山五岳的朋友,这里是盖天王的宅子”
“官府办案,无关人等,伏地不杀!!”
王通等人冲进宅子中,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庄丁拿着刀斧铁尺出来大喊,那里容得他们反应,身旁谭弓一箭射了过去,一人惨叫着倒地,其他人立刻呆了,就看着穿着深色衣服的精壮汉子涌进院子。
听到“官府”两个字,这十几个庄丁楞了楞,有三个人扭头就跑。那里跑得了,一个人当即被箭射死,另外两个直接被扑倒在地。
“冲进去,冲进去,这处是贼窝,不降者立斩!!!
王通大喊几声之后,手中的朴刀一摆,直接向前冲去,身后已经有人从盖家的门房中拿出了一根根火把,打破挂着的那灯笼,一根根火把引燃后分发。
从天津来的人每十人结成一个小队,长短兵器组合,挨个屋子搜索,王通身前身后都有亲卫环绕,他则是顺着正屋正堂前行。
盖家根本没想到夜间会有人这么直接杀进来,丝毫防备没有,很多人从被窝中爬起来的时候,身上连件衣服也无,看着对方长短兵器过来,谁还敢抵挡动手,只能是束手就擒。
也有那反应快。再人冲进屋子的时候摸出兵刃的,可这样的人下场更惨,还没等把武器挥舞起来,已经被长矛戳了几个窟窿。
被逼住的人,男丁都被命令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的被驱赶到前面宅院去,前面有十名兵丁值守,对付手无寸铁,浑身精光的人,再多也对付的了。
“什么狗屁官府,济南府要拿爷爷,爷爷怎么会不知道!!”
王通走到第二进的时候,却有人拦在了跟前,十几名光着上身的大汉,都是拿着刀斧短兵,恶狠狠的盯着前面,王通身边十二个人,对方十五人之上,王通这边少年中年,对方却都是壮实剽悍的大汉,自称爷爷的那名大汉更是威猛。
这等生死之时,也没有那么多场面话语,话刚说完,那边的大汉举起刀斧狂吼着冲了上来。
“看来你就是盖铁塔了!”
王通冷声说了一句,举起了手中的短铳,勾动扳机。
进了院子稍微整队时换上的火绳,此时距离燃尽还早,火绳引燃引药,“嘭”的一声大响。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那威猛大汉冲到半途,好像有人抡起大锤狠狠砸在他脑门上一样,猛地向后一仰,踉跄几步,直接栽倒在地上。
王通身旁的五名护兵第一时刻已经放平了手中的短矛,直接对冲了过去,这刀斧短兵毕竟长短不够,眼瞅着短矛刺到身前,手中的刀斧却够不到别人。
更不要说,王通身边的谭弓等人,那更是武艺精强,双方对冲,一照面的功夫,盖家已经倒下了十个,对方却连个皮都没破。
厮杀一轮之后,每个人都看到扑倒在地上的那威猛大汉,脑袋上被开了个血窟窿。
“盖天王盖天王死了,盖天王完了!!!”
有人在那里嘶声大吼,让王通有些意外的是,剩下的六个人居然没有逃,反倒是大吼着冲了上来。
王通大踏步的应了上去,正对着那人拿刀直劈而下。王通就是一侧身,那刀砍在王通肩膀上,却发出一声响,根本砍不下去,也就是一愣的功夫,王通手中的朴刀反手撩了上来,直接砍了半片身子。
“一个坐地分赃的土豪,还敢称天王!”
王通冷笑一声,领着人大步向前走去,其余几名大汉也已经被干净利索的料理。
“盖天王死了!!”
这边喊完,那边也有人喊。已经有妇人小孩的嚎啕大哭传出来,整个盖家庄开始乱了。
就这么一路向前走去,却没碰到什么抵抗,不是跟没头苍蝇一般乱跑的,就是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的。
“大人,贼人守住了里面这个院子,只有前门后门可以进出。”
地方大户的庄子上一般都有供客人住宿的偏院,在大院之中不过也有院墙间隔,盖家这偏院规模不小,差不多能容纳百余人的样子。
战斗并不激烈,乡兵土豪在王通率领的精锐面前不过是一触即溃,几次冲杀之后,分出二十人去搜索残敌,将已经投降的男女驱赶到前面看守,其余的人都是聚在了这个偏院。
却没想到,居然有点麻烦,在火把的光芒下,王通能看到另一边有两名士兵正躺在地上被同伴做简单的包扎。
边上禀报的孙鑫明显有些紧张,一路上都是势如破竹,却被这个偏院挡住了,王通还没说话,就听到另一边的历韬大喊道:
“披甲的到我这边来,结成阵势冲进去!!”
“不必为这些杂碎费咱们的功夫,把火把丢进去,放火烧他们!”
王通开口止住了历韬的行动,冷声下令,又对身边的谭弓说道:
“把火射到他们房顶上去!!”
众人轰然听命,在院子中已经传出了叫骂的声音,有人冲着外面大喊道:
“有本事的,就真刀真枪的厮杀,放火是什么好汉。”
王通不耐烦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官兵抓贼,谁跟你讲什么好汉,放火,放火!!”
士兵们轰然答应,众人手中都有草把火把,这盖家宅院也不都是砖瓦的大宅。木房草房都是不少,就地拆了,用各处寻来的火油菜油淋上,点着了火,直接丢了进去,几个弓箭好的,更是直接用浸油的布条包裹箭支,点火直接射到那房顶上。
这大偏院里面叫骂声不断,还有火把被丢出来,可终究架不住外面不住的丢进去,宅园里面的几个房顶已经渐渐烧了起来。
“后门守好了吗?”
“守好了,这帮贼人赶出来野战,怎么会是咱们虎威营的对手!!”
边上的孙鑫开口回答说道,他们领人杀到这边的时候,这宅院中的贼人曾经冲出来厮杀一阵,倒下十几具尸体之后就缩了回去,死守不出。
正说话间,这偏院正对着这边的大门却向内大开,听着马蹄声响,一匹马从其中冲了出来,有人伏在马背上,只在那里拼命的打马。
这一匹马冲出,后面还紧跟着两匹马,就朝着正前方冲了过来,宅院之中围攻宅院,距离本就断,马匹从院子中冲出,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长矛拒马!!”
仓促间,王通后退一步,下意识的喊出了操典的应对,守在这边的兵卒齐齐聚集,手中长矛都是斜向上的伸了过去。
马匹一声惨嘶,被十几根长矛刺中了身体,虎威营的人各个吼叫,硬是被推的后退了两三步,可那马被止住,人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谭弓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又是一箭,夜中仅有火光照明,这一箭准确无误的钉在了第二匹马的眼睛上,马匹吃痛,在那里狂跳乱动,上面的人仅仅抱住马脖子,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被甩下来也是早晚了。
第三骑看着不好,险险的拨转坐骑,向着另一边跑去,眼下王通那边躲避那匹惊马,却是顾不上他了。
宅院中空间不大,马匹却跑不快,就看到王通身边一人大踏步的跑出来,手中长兵直劈而下,猛地砸在那人的肩膀上,这一砸,肩膀已经塌了下去,人还没来得及大声惨叫,似乎被那长兵挂住,直接从马上被拽了下来,重重跌在地上。
那惊马蹦了几下,就被虎威营兵卒用矛刺杀,王通瞥了眼,冷笑道:
“对里面喊话,数十个数,再不出来,一个不留!!”
四百七十七
“大老爷,小的愿意弃暗投明。愿意戴罪立功,请大老爷饶了小的一条性命!!”
王通那最后通牒刚下,最先摔下马的矮壮汉子拼命抬起头嘶声大喊,按住这汉子的兵卒们看到王通点头,立刻把人押到了院子前面。
“弟兄们,我是吴大,外面的官爷了得,大家动手也是白白丢了性命,丢了家什,出来吧!!”
“脱光了出来,身上不要有任何的遮蔽!!”
虎威营这边又有人大喊道,虎威营人少,为了降低风险,就只能让这些人脱光了出来,浑身赤裸,暗藏武器什么的也就不可能。
不过,吴大的喊话很有效果,院子里面骚动一阵,有人在里面大骂,但断断续续的有人丢下兵器走出来,各个脱光。
“你是吴大?你不是还有个兄弟吗?”
王通侧头看了眼押回的人问道。吴大五短身材,可却结实的很,蛤蟆嘴眯缝眼难看的很,也难怪会出董创喜那般事情,吴大不敢硬气,低声说道:
“那位被官爷钩下马的就是!!”
却没想到第三骑是吴二,这兄弟两个完全不同,吴大矮壮,吴二则是魁梧,但现在神色萎顿的被捆在一边,他肩膀上被粗略包扎了一下,现在还不断的渗出血来。
这时候,谭兵却围着他看了几眼,然后向边上的汉斯说道:
“没想到你这宣花斧还有这般的用法!”
第三骑策马逃走,就是这汉斯追上,用手中那宣花斧的尖头钉在了吴二的肩膀上,好似铁钩一般把人拽了下来。
“我们那边,就是用这宣花斧对付骑兵,穿着铁甲的骑兵冲过来,把骑兵钩下,然后用斧子和尖头把骑兵砸死。”
汉斯用半通不通的官话解释说道,这场杀戮结束的快,天还很黑,不过外面锣声梆子声却密集的响起。
村社联结自保,有盗贼夜晚杀入,就要纠集乡兵丁壮自卫,王通本来在细听谭兵和汉斯的交谈。此时听到这示警的声音,皱了皱眉头说道:
“派人穿起飞鱼服,拿着文书凭证,和向导一起出去安定民心,不要抓了贼之后,还要跟外面的人纠缠。”
兵丁领命匆忙去了,王通对边上的历韬笑着说道:
“估摸这堰头镇上,也就这盖家有个几十庄客,养着些厮杀汉,其他人也凑不起什么力量来。”
历韬刚笑着点头,却听到冲进来的正门方向一阵喊叫喧哗,还有惨叫发出,盖家宅院里抓来的俘虏,吴家兄弟这一拨都在这边,那边则是盖家的俘虏,那边喊叫喧哗惨叫,难道出了什么乱子。
“虎头还在那边看着!”
孙鑫惊呼了一声,那边骚动的声音传过来,配合上外面紧密的梆子和锣声,让人心浮气躁,连吴家兄弟这些已经投降的也跟着不稳。
王通瞥了眼身边有些混乱的人群。朗声说道:
“投降的抱头蹲下,不得乱动,谭弓、谭兵、汉斯带上番兵,跟我一起去前面。”
命令很简单,士兵们纷纷呼喝,本就是脱光了的俘虏们纷纷照做,可里外这么乱,却有人觉得这局势或许对自己还有机会,不必要束手就擒。
有两个蹲下的就是慢了些,有一人准备张嘴大喊,还没等他出声,王通抓起身边的一柄短矛,直接投掷了过来。
没有任何遮挡,这短矛直接把人刺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钉死在哪里,另一个蹲的慢连忙趴在了地上,王通冷声说道:
“再有妄动,放手杀人,本官先去前面!”
方才这一下之后,俘虏再没有一点乱动,各个面若死灰的老实蹲坐。
王通领着十几个人赶到前面的时候,骚动也已经结束,一边的妇幼都是背坐,不时有啜泣传出,而那些光着身子的男丁,前面则有十几具尸体,鲜血淋漓。
李虎头指着他们大骂:
“你们这些杀才,以为靠着人多势众就能抢了小爷的兵器。不看看你们光着屁股,小爷拿着兵刃,杀你们就和杀猪杀狗一般,圈你们在这边,是我家大人的慈悲,你们以为是不敢杀人吗?”
他训的痛快,那边谁敢回嘴,王通走过来,李虎头下意识的拎起长矛,一看到王通才放松下来,大声嚷嚷说道:
“王大哥,刚才外面梆子敲起来,这伙混帐里面有人吆喝,说他们不敢乱杀人,大家夺了兵器一起跑啊,我一气戳死了七个,这伙人才老实了。”
王通笑了笑,上前说道:
“用绳子把他们都捆起来,现在要小心外面了,乡兵丁壮的难免会找麻烦!”
“不怕,听那董创喜说,什么强人悍匪,什么纵横齐鲁。结果都是这样的土鸡瓦狗,稀烂的货色,像样的都这般烂,外面那些又能如何!”
李虎头说的信心满满,王通笑了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
“小心的好,等下给前面调拨人来,现在遇敌,你要报出名号,说是应山东锦衣卫之约剿贼平乱。记得了吗?”
李虎头点头,王通又是领人回返,绳索布条什么的都被找出,在士兵们的监视下,俘虏们开始彼此捆绑起来,在盖家宅院四处的墙头开始有人向外大喊:
“锦衣卫办案,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入内者杀!!”
堰头镇乡下地方,平素里衙门里来个八九品的官员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现下听到里面报出锦衣卫的名号来,虽然一时判断不清真假,却不敢乱动了。
而且起火喊杀只是盖家,镇子中却没有其他处乱起来的,堰头镇富庶,盖铁塔并不是最有钱的一户,真要是贼人冲进来劫掠,肯定不会只碰这一家。
再说了,盖铁塔有个善人名号不假,可堰头镇上下的这些人物,对盖家私底下到底做什么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既然进来的强人自称官差,又呆在盖家不出来,那暂时不相斗也好,黑灯瞎火,刀枪无眼,还是等太阳出来再行计较不迟。
“听那董创喜说话,还以为这吴大吴二,山东的绿林人物,都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什么了不得好汉,没想到昨夜一场厮杀,居然是这么草包的一帮人!!”
“新打出来的那三十套虎威板甲都被带过来了,番人们还都带着火铳,却没想到如此省力气,若是昨夜冲的是咱们营头,哪有这么简单?”
“话不吉利,莫要乱说,不过昨夜这院子里要是咱们呆着。大门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撞开,就算门被撞开,弓手、火铳手就该上房打了,进一个院子,就会有一个院子的厮杀,那吴家兄弟百把人,结果就有三匹马,其余的马都在外面马厩那边放着,真是乱来”
距离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总算把俘虏都是捆绑完毕,士兵们开始轮班休息,王通则是在盖家的厨房中拿了几块凉饼出来,在火上烤热吃下去。
要说疲惫也没怎么累,就是在洼地那边等待的辛苦,晚上冲进来之后,就是摧枯拉朽,真正的战斗厮杀都没有几场。
士兵们睡下,少年们陪着王通一起到天亮,他们倒是兴奋,在那里议论不休,一边躺着闭目养神的谭兵听着他们谈论,突然插言说道:
“市井中传言不靠谱的居多,这些绿林人物又喜欢给自己取个威风名字,不知道底细的就被吓住了,他们没有在军中训练过,没经过什么像样的厮杀,连好的兵器甲胄都无处拿刀,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官兵抓贼只要用心,那就是手到擒来,山东为什么抓不到,我看是不想抓罢了!”
王通笑了笑,就算不是自己的精锐来,就算济南府派人围剿,这盖铁塔和吴家兄弟也根本不是什么难题,官府能够将地方上所有力量都动用起来,所谓土豪强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天亮一个时辰左右,还没等堰头镇自己的庄丁乡勇做出什么举动,就有三名差役骑马来到了堰头镇。
其中两人穿着飞鱼服,带方帽,挎绣春刀,是锦衣卫番子的打扮,堰头镇的人不认识,可另一名差役皂服方帽,却是经常来这边的衙门差人,这个大家却都是熟悉的,连忙迎了过来。
“昨夜,咱们济南的锦衣卫董千户应该率人来堰头镇剿贼,你们可看见了?”
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还是那衙门的差人问的,有这么一句话,正在盖家大宅的这伙人身份也就不言自明。
那两名锦衣卫也急忙的到大宅那边呼喊,讲明自家的身份,严阵以待的虎威营兵丁这才把人放进,董创喜却是一直在镇子外洼地的那边和几名留守的人看马,这时也派人叫了过来。
既然是官家办案,那地方上自然有协助的义务,乡兵们进去给人穿上衣裳,然后重新找了处地方关押看管。
董创喜脸上虽然被咬了几个包,可完全顾不上了,他亲眼看到束手就擒的吴家兄弟后,嘴就没有合上,跌跌撞撞的来找王通询问。
“王大人怎么知道吴大吴二在这里的!?”
四百七十八
董创喜自己是分守山东锦衣卫千户。坐地的土着,可王通从天津卫来山东,不入济南却来堰头镇。
入镇前有人接应,入镇后直接攻打盖家,攻打完毕之后,却正好发现吴家兄弟正在这边,王通和自己一样是个千户,他又是个外面的官,怎么对这些事情却这般的熟悉。
要知道,董创喜在堰头镇可是有一处磨坊,还有一个腌鱼的鱼行,他都对这边的事丝毫不知,王通却了如指掌。
且不提进了院子之后,被捆在一边的吴家兄弟对他怒目而视,听到董创喜的问题,王通只是笑了笑,开口问道:
“董大人在这镇上有个磨坊吧?还有个卖咸鱼的鱼行,是不是?”
“正是”
却没想到王通连这个也知道,王通笑着说道:
“四里八乡的粮食都要送到董大人的磨坊里,各处吃盐吃鱼的都要用董大人的咸鱼,这生意想必是好得很啊?”
好多种粮食都必须要用磨坊来处理。磨坊又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河边的磨坊更是规模大,加工的量也很巨大。
这个时代的运输十分不便,除了靠近海边河边的渔民之外,寻常人吃不上鲜鱼,往往都要把鱼腌制了之后运进内陆,腌鱼又要用盐,而且用盐量颇大,这其中又牵扯到了个盐货的买卖,堰头镇距离济南城走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不到的路程,咸鱼正好卖到城里去,获利颇丰。
董创喜下意识的点点头,不过却有些糊涂,不知道为什么王通会转开话题说到这上面去,王通继续说道:
“那盖铁塔就看中了你手上的这两个店铺,等除了你,这两个铺子就归他了。”
刚才走过的时候,董创喜已经见到了盖铁塔的尸首,听到这话禁不住呸了声,怒骂道:
“这杀才想的倒美,到下面琢磨去吧!”
“是不是你手下那个百户徐东勾结还要去拿问,不过济南府上下不少人盯着你的家业,吴家兄弟要杀你,动手之后,吴家兄弟肯定会被人抓住处斩,然后你的家业就会被这些人瓜分干净,要不然。贼人进城杀官,怎么这么多人袖手旁观?”
王通接下来解释说道,董创喜听得目瞪口呆,自从吴家人和自己结仇之后,济南府诸人就都在那边袖手旁观。
财帛动人心,董创喜家中豪富,自然动心的更多,这理由也说得过去,问题是王通如何知道。
看着满脸疑惑和愤怒交织的董创喜,王通只是笑着解释说道:
“这桩事济南府尽人皆知,不过瞒着你罢了,我也许他们了几桩大利,自然就会有所权衡。”
有些话点到为止,王通也不想把一切都跟这董创喜解释太清楚,毕竟得到这情报,他也下了本钱。
天津卫繁盛如此,山东官场,特别是紧邻河间府的济南府上下,在天津卫有产业赚钱的人颇为不少,王通曾经专门查过天津卫各大店铺的底细。自然清楚。
去往辽镇,宣府对塞外的贸易,都被三江商行牢牢控制,分出一点给这些跟山东相关的商家,这些商家自然感激不尽,对大盘子来说是一点,对这些商家来说则是厚利无数,财源滚滚。
这边许了这么大的好处,当然不是白给好处,王通想要打听点什么消息,那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官府真要查,没有什么能隐藏住的消息,特别是董创喜当初还惊慌失措的找过各个衙门,大家讨厌这个人,不愿意理会他不假,不代表对这桩事没有了解,几处的消息一凑,就得出了大概。
盖铁塔和这吴家兄弟都已经商量好了,等入城做了这董创喜之后,如何分了董家,金银归谁,店铺归谁,都有分配。
可他们没有想到贼人入城杀官,济南城上下都要担责,又怎么会坐视他们妄为,可众人对董创喜也没有丝毫的好感,他有难自然不会相帮,众人的做法很简单。等吴家兄弟把事情做下,官府的人再去抓贼破案,然后大家把董家、吴家、盖家的财产分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差不多就是说这个意思。
只不过济南府上下要分的人多,还要费力气抓贼,会有死伤,多少有责任担在身上,比起王通给出的利益来,大家自然会分个轻重。
“直娘贼的,董某在济南府一向是和气做人,怎么就这么多天杀的要害我,这次要不是王大人出手,还不知道如何!”
董创喜在那里跺脚大骂,左右这堰头镇没什么旁人,他也没有任何的顾忌,王通也不想解释什么,让这董千户和山东官场有些嫌隙,总比他们一团和气的好,最起码是对王通好处不少。
在那里骂了两句,俘虏们都从后院不断的押过来,王通坐在那里笑着说道:
“董大人,王某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你答应王某的也要做到啊!”
“请王大人放心,船匠船工都包在董某身上,去天津卫给王大人当差,那可是他们的福气。”
董创喜胸脯拍的震天响,那边吴家兄弟垂头丧气的被押过来,董创喜斜眼看到,咬牙切齿的说道:
“请王大人把这两个人给我,咱们锦衣亲军里面各种手段都有,炮制这些杂碎方便的很。”
锦衣卫的酷刑可是天下闻名,董创喜对吴家兄弟想必是恨极,所以才咬牙切齿说出这样的话。他这话声音大,想来是特意让那边吴家兄弟听到。
做了俘虏,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英雄,像是盖铁塔那样的战死到还好说,吴家兄弟心里有数,不知道有多少很辣手段等待自己,听到董创喜扬声说话,各个一个哆嗦。
向着俘虏堆里走了几步,吴大猛地向王通这边冲来,才转身就被身边的两名兵丁狠狠卡住,动弹都动弹不得,俘虏群一阵骚动,不过各个被捆的结实,守备的兵丁已经是大刀长矛的举了起来,谁还敢乱动。
不过,这吴大似乎也不是要动手,被人拉住之后,嘶声大喊道:
“老爷要船匠,要水手,小的有办法,只求大老爷饶了我们兄弟两个的性命,只求饶命啊!!”
听到那边这么喊,王通眉头皱了皱,开口对历韬说道:
“领几个人出去转一圈,把无关人等哄远些。”
历韬答应了一声,连忙带人跑了出去,董创喜原本以为王通要让这吴家兄弟闭嘴,一听这个命令,连忙上前说道:
“王大人,吴家兄弟不过是贩私盐当响马的贩子,他们能有什么路子,这两个畜生,不过是求生心切,大人莫要被他们的言语蒙骗,在下在山东找,自然一切方便,何必等”
“放你娘的屁。董创喜你这杀才知道什么船工船匠,还不是三水王在山东的那些桩脚,你敢碰那些你早就碰了,何必现在供着当个祖宗!!”
吴大扯着嗓子大喊,王通的手下兵卒看的明白,自家大人似乎想要听听这盗贼的说话,所以也就是拉住,却不动手捂嘴。
“哦?”
王通疑问了一句,将身子转了过来,吴大一看王通感兴趣,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道:
“沈枉被人叫做三水王,在海上被人当作龙王一般的人物,就是在山东登莱两处,也有近千的厮杀汉,可这董创喜找那沈枉做说和,小人为什么不听,就是小的也认识,大人饶了小的性命,小的一定给大人招揽过来。”
王通瞥了眼边上的董创喜,董创喜连忙说道:
“大人,不要听这贼厮鸟的胡言乱语,他能做得甚么!”
话虽这般说,可这董创喜的脸色却有些慌张,王通笑了笑,摆摆手,那边兵丁就把吴大带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本官要船匠水手的?”
“大老爷昨夜和官爷们商谈,小人听到的。”
吴大声音都有些颤抖,知道机会在眼前了,王通听到这个禁不住笑了,开口说道:
“倒是个聪明人,你讲讲,你一个在济南城开蒸锅铺子车马行的,怎么就能和登莱那边的海上人打交道,难不成你还比董千户更有门路!”
“董创喜他个花花公子知道什么,大老爷,山东跑青州、登州、莱州三府的车马行,最来钱的生意就是从海边带些私货,收些赃物,小的弟弟吴二和盖铁塔是换了帖子的兄弟,就是因为坐地分赃销赃才有的交情,常来常往,小的知道海边那些跑船的底细。”
吴大说的又快又急,王通点点头,又是笑着问道:
“在外面自由自在的,这帮人愿意给官家做活吗?”
“大老爷,外面风吹雨打的,除了三水王那帮人坐地收钱,其余的谁不想图个安稳出身,光彩体面,有个招安的机会,穿上身官家的皮,大家都是做梦都想,大老爷,饶小的兄弟们一命,一定给大老爷”
王通没有接话,却笑着站起来说道:
“谁知道吴大吴二的家小在那里,说出来的,给十两银子,现在就放你们走!”
四百七十九
明明说的眼前这位少年老爷意动。自家兄弟的性命有救,却没想到这大老爷居然来了这么一出。
吴大愕然回头,十两银子不算什么,昨夜这伙官兵凶神恶煞的杀进来,大家都没抱什么活命的念头,没想到突然给出这个许诺,众人一愣,随即大喊起来。
尽管吴大眼睛好似喷出火一般,吴二在那里破口大骂,这都不耽误被抓的那些俘虏不断的有人指认招供。
吴大的两个老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吴二的三个老婆,一个儿子,本来都是窝在家眷之中,现在一个个的都被揪了出来。
不光是妻儿,甚至连沾亲带故的都没有逃过,不多时就有三十几个人被单独分出了一堆,胆战心惊的被单独看押。
王通也是守信,现场就发了银子下去,录完口供之后直接打发人走,等这一切做的差不多。也到了午饭的时间,堰头镇的头面人物带着酒食过来劳军,却被王通让人挡了回去。
“你们两兄弟住在这盖铁塔家,还带着家人,也是因为这处灯下黑,没人知道不说,万一你们在城内出事,还有个托付是不是?”
王通方才一直在看着那边揭发吴家的家人,直到现在才回到那吴大的跟前,笑着说了两句。
吴大此时连挣扎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那里垂头丧气的说道:
“大老爷明断,正是如此!”
王通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你带着几个人去找吧,找到了人,饶你兄弟和全家性命,找不到,或者你人跑了,那你全家谁都不要想活,本官是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要是不想要家人性命,想要找我报仇的话,本官也等你!”
“王大人,这吴家兄弟”
“既然是本官抓的,那就本官替你看押吧!”
董创喜觉得事情不对,刚问了一句,王通就直截了当的回答了他,董创喜想要说话。被王通的目光一扫,却不敢再说话。
这个时候,堰头镇才过来了官府的差役和兵卒,堰头镇距离济南城不过十五里的路程,早晨起来几名官差来到,查明情况后派了一个人回去请援兵,却没想到到这个时候才过来,有如儿戏。
也怪不得吴家兄弟敢这般猖狂,官兵如此的迟钝,他们的确可以来去如风。
山东官场上不待见董创喜,不过他这锦衣卫千户的衔头还是颇有作用,来的官兵开始在支派下打扫战场。
不过说是打扫战场,能做的也就是把尸体搬出镇子焚烧掩埋而已,所有的俘虏王通都自己扣下,不让其他人来碰,董创喜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是捏着鼻子听命令。
比较让人奇怪的是,盖家土豪一方,也积攒了些金银浮财,绫罗绸缎什么的,王通却丝毫不要。任由董创喜的人和济南府的兵丁瓜分,却把盖家和武家兄弟的马匹,挑选了几十匹好的走。
又拿出银子来,让堰头镇的人做饭做菜,烙的硬面饼,把咸鱼、肉干什么的都是做好,还把草料什么的装了不少口袋,都是准备让马匹驮着的,看这个模样,又是要远行的意思,倒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因为王通不把吴家兄弟交给自己,董创喜心中有气,不过也不敢说什么,反正吴家兄弟已经被抓住,自家在济南也是太平,手下那百户徐东慢慢炮制就是,现在就是派人去家里报个平安,调城内的兵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