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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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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指挥到下面的千户、百户,与其说是一级一级的军将,倒不如说是驱使军户民壮耕田劳作的大小地主,这么多田地,这么多地主,手中不缺银子,王通这边又有这么多的便宜牛马,自然过来买卖。

快到宣府城的时候,万全左卫、万全右卫和怀安卫的人都已经过来买过,更离谱的是,在大同镇靠近宣府镇这边的天成卫也有人得了消息,而在宣府西部的怀来卫,龙门卫的人正在赶来。

王通缴获的牛没到宣府城的时候就已经卖完,马匹也卖出去千余匹,专门腾出了几辆大车来装载买卖收获的银钱。

监军蔡楠跟随虎威营北上,这一路上不过是操心下后勤,在战时支派下民夫丁壮,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没曾想回到宣府后,他这边却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在那里收支计算,记账收钱,又恢复了当年在天津卫所做的活计。

这次宣府副总兵历云胜是到城门口亲迎的,按照官场规矩来说,派一名游击过来已经算是大礼了。

那张家口堡廖全忠先派出信使说虎威营在塞外出了事。听到这个消息后,历云胜两眼一黑差点没有晕过去,全家也是哭成了一团。

刚要派人出门,第二个信使紧接着到了,说虎威营和少爷他们从塞外大胜而归,这大悲大喜的,让历家也不心里不把握了,亲兵家丁一个个的派了出去,快马往来,消息渐渐全面,这才安稳下心思来。

可自家孩子,总要亲眼看到才放心,历云胜也顾不得官场礼节,直接领人出城迎接了,看到自家儿子历韬在马上志气高昂的,这才放下心。

王通这边少不得过来见礼,彼此客套一番,那边又是父子相见,到了宣府城,自然不必担心这粮秣的问题,不过是历副总兵一句话而已。

不用虎威营开口。就有专门的人过来引路安排,兵卒们和装载军需武器的大车自然是停驻在他们安排的地方,可装着金银和首级的十几辆大车却必须进城。

历云胜这次出城,一来是亲眼看孩子的平安,二来则是确认一桩事,历威回到宣府后,已经通过信使给他快马传递了消息。

“这就是装着首级的大车?”

历韬带着王通他们去自家,那边准备好了筵席款待,历云胜却站在城门那边有几辆大车走过,里面的气味刺鼻难闻,可历云胜却立刻知道是什么了,他这一问,边上的历威连忙躬身回答:

“老爷,这些就是,小的亲眼见到,各个都是鞑子战兵的脑袋,每个人的牌子都已经取下来,但都放在监军那边保管。”

“我还听说,火勒部那边几千个脑袋,直接丢在那里了?”

“那王通说首级太多太扎眼,所以不让手下们砍”

历威连忙回答,历云胜冷笑了一声,皱着眉头惋惜说道:

“真是少年人不知道轻重,这些脑袋可都是前程钱财,他就这么丢了,败家子,败家子!!”

“老爷,要不快马让廖全忠那边去火勒部收拾收拾?”

“还收拾个鬼。早让狼叼干净了,现在出去,万一俺答那边派人过来查问怎么办先派人去张家口堡和万全右卫、龙门卫各处传令,让他们小心戒备,万一鞑虏大军来袭,也要有个提防,先去把这桩事安排了。”

历威躬下身,连忙去了,车队这时候才全部进城,历云胜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几个人,这几个人和历云胜一照面,连忙躬身拜下,历云胜笑着摆摆手,那几个人也隔着街道笑着告辞离开。

“那不是马芳的亲兵头目吗?他来作甚!?”

历云胜自言自语了几句,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己来这边看,对方也来这边看,还能为了什么。

“娘,你就别哭了,孩儿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在历云胜府上的内宅,历韬满脸不耐烦,却又很无奈的对一名妇人说道,那妇人一直是用手抹着眼泪。拽着历韬不松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老爷,不要让小韬跟着去天津卫了,妾身看那个王通太过冒进,早晚要把小韬带进险地,小韬的两个哥哥都在外面镇守,妾身整日想起就是担惊受怕,要是韬儿再有个三长两短”

“娘,这不是没事吗?”

历韬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几圈,历云胜进门就看到这情景,母子连心。她夫人听到张家口堡传来的第一个消息,直接昏了过去,现在这般模样倒也正常,不过历云胜却没有接他夫人的话,直接开口问道:

“韬儿,草原上斩首这事确实无疑是不是?王通说功劳太大容易被人忌恨是不是?他用五十个首级换了张家口堡的粮秣是不是?”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但这几件事历韬都是亲历,都是点头肯定,历云胜用手搓了搓下巴,在那里沉吟了一会,抬头看到自家夫人还在那里说话,开口笑着说道:

“是韬儿自己要去天津卫,孩子能这么想,也是长大了,去天津卫跟着这王通,比他那两个哥哥要强”

听到自家老爷这么讲,历韬的夫人抹着眼泪说道:

“老爷如今已经是宣府的副将,韬儿在这边,有老爷看护,难道还比他一个千户品级的营官差了,去了天津卫,无人看顾。”

“妇人之见,你以为这次为夫得了这副总兵的位置是靠谁,还不是内阁和六部会推的时候看到咱家孩儿曾和天子在虎威武馆一同呆过段日子,要不然,凭着马家和朝廷的关系,怎么会轮到我!”

说到这里,历韬的母亲才止住了埋怨,历云胜又是说道:

“那王通是皇帝的第一信用人,你看他现在在天津卫,太后和张阁老都不得意他,可皇帝才十几岁,这王通又能做事,将来前程了不得的,咱家韬儿知道去跟着,这是大大的好事,这干系连我都是今日才想通。韬儿在几日前就明白,真是长大了。”

才回来不久的小儿子又要离开,身为母亲自然不愿,不过历云胜说的那般明白,也知道什么为重。

历云胜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外面有人通报说道:

“老爷,怀来卫、保安州、延庆州几处都有人过来求见,都是刚刚到的,小的安排客人去休息,他们都要先见老爷。”

历云胜自家和妻家在保安州和延庆州的亲朋故旧不少,听到这话,他迷惑的看向妻子,他妻子也是摇摇头。

“听到王大人这边带回了不少牛马,又是低价贩卖,历某这边有不少亲朋故旧消息灵通,现下都是赶过来,想委托历某和大人说项,让大人优先卖给他们。”

“这个好说,就按照张家口堡的价钱就是!”

“历某就先谢谢王大人了。”

珍馐满席,杯盏交错,历家依旧是摆下大宴,请虎威营上下一干人等,历云胜那一桌上,还是王通和蔡楠两人。

牛马价钱越是向南越是贵,张家口堡那边占着和草原上贸易的便宜,牲口价钱比宣府这边便宜了半成左右,王通在那边已经便宜一成半,在这里还按照那个价钱,实际上是比市价便宜二成以上,大宗牲口买卖二成可是一笔大钱,王通这人情也是给够。

扯了几句闲话,历云胜抬手挥了挥,斟酒伺候的小厮丫鬟都退了下去,历云胜还特意说了一句“避的远些,帘子放下”

闲人退避之后,历云胜转动酒盅,笑着说道:

“王大人此次出塞,满载而归,这些牛马已然是一注大财,不过这笔大财比起另一项来,那可就是羊跟骆驼比大小了?”

王通猜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却还是含笑反问:

“哦?王某还真不知道,请历大人明言?”

“就是那鞑虏首级”

四百三十八

牛马能卖钱,买回去不过是拉车耕田。这鞑虏首级,买回去可就是实打实的军功前程了。

牛马买回家,赚到的不过是一些杂碎银子,这首级可就不同了,本朝最重首功,马大帅当初做副将的时候为什么就能封左都督,还不是因为当初他做总旗的时候一次就砍了七八十个脑袋,一路顺风顺水就上来了。

想当年的王越王总制,和抚宁侯一起出去砍了两百多个,抚宁侯硬生生就从侯爵砍到了公爵世袭,现在保国公一脉还是风光得很,王总制也是出将入相,差点也封到侯爵。

宣府近十万边兵,拱卫京畿要地,整个草原上的蒙古骑兵或许都凑不出十万骑,可宣府边镇的副总兵,差不多算是第三号人物的历云胜居然要买别人砍下的首级。

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倒也谈不上冒领军功,可这么多兵马,又号称是天下精锐的边兵,怎么不自己去砍些首级回来。

王通放下酒杯。和边上的蔡楠对视一眼,身子却靠向椅背,看到王通和蔡楠的眼神交流,历云胜的一点担心也散去,询问王通价钱倒是无妨,可监军蔡楠毕竟是内官,尽管知道王通和他有如主仆一般,但还要防备个万一。

“二千二百四十八个首级,各个都有骨牌证明,这么多首级,王某回想自世宗肃皇帝登基到如今,似乎还没有人砍过这么多,这等功勋实在是了不起,历大人你说呢?”

王通没有接话,却扯开说起了别的,历云胜愣了愣,笑着附和道:

“斩首二百余,最少可以做到一镇的参将,这两千二百多,都是实打实的鞑虏兵丁首级,兵部武选司记功的规矩历某还记得清楚,可这么多首级,估摸着他武选司都没有可用的成例和规矩了,不过一层层累计上去,国公应该还是有的。”

说完顿了顿,和王通、蔡楠对视,众人都是笑出声来。不过都是压着,大明公侯伯三等爵位,除却开国、靖难两次,其余时候想要封爵难上加难,特别是依靠军功向上走,百余来年,封爵的大部分是外戚,也就是有女儿嫁给皇家的,再就是权阉的亲戚,比如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侄儿冯友宁就有个伯爵的爵位。

至于这国公的爵位更是罕有,连当年也不过是徐达、常遇春等几名开国元勋大将而已,王通这等资历身份更是不可能。

可说不可能,几百个首级都能到总兵、参将的位置上,这二千多个首级算起来,搞不好还真就能到国公的位置上。

大家笑了几声,王通悠然说道:

“王某在二年前还不过是一白身,补亡父的缺,侥幸进了锦衣亲军,天可怜见,遇到了皇帝陛下,得陛下的看顾。这才一步步的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可毕竟走的太快,就连这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的官衔都有人不认,莫说这营官位置,名为禁军却不在京师,也不知道多少人背地笑话。”

“王大人那里话,虎威营经此一役,定当震动天下,无人敢小看。”

双方客气了一句,王通却继续说道:

“王某此次出塞,不知为何有鞑虏骑兵突袭,王某也是侥幸,砍杀了几千个脑袋下来,可这些年,九边之地一共砍了多少鞑子首级,王某虎威营不过四千,九边之地百余万人马,这般对比,却又有这样的结果,说出来谁信?”

尽管王通脸上带着笑意,可说这话让历云胜听起来不太舒服,毕竟他也是边镇中的将领,偏生说的还是实话,只得在那里干笑几声,王通却侃侃而谈,开口说道:

“王某资历尚浅,可这样的事情出来,置九边边将边兵于何地,置天下兵马于何地。置我大明军界于何地,王某年纪还小,尽管希望上进,可也不想锋芒太露,将自己拔苗助长,伤了自己。

历云胜也是把酒杯放下,脸上带笑,心中却在感叹,自家儿子历韬去天津卫还真是个好选择,且不说能学很多本事,这王通的人情世故,应对手段,就有太多值得学的。

那边王通继续开口说道:

“几千个首级从塞外带进来,现在想想王某真是后悔不迭,这哪里是军功,分明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天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杀人,现在也是焦躁,能散去还是尽快散去的好,唉,早知道一把火在塞外烧了多好,省下麻烦。”

说到这里,王通看着历云胜说道:

“还要请历大人帮王某分忧啊!”

说到这里。众人对视几眼,都是齐声大笑,王通说了这么多,等于是把这件事圆了起来,不说,则是宣府镇意图冒领军功,或是王通企图买卖功劳前程牟利,说了,这件事则是私人情谊,高风亮节,自然大不相同。

“唔王大人车马劳顿。兵丁们也都是辛苦,需要犒赏,不知道每人需要多少银子才行?”

听到这话,王通一愣,心想怎么突然扯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前后练习,随即明白过来,笑着说道:

“王某军务上明白的事情少,还要请历大人多多指点才是,要多少银子,就请历大人来说吧!”

“既然如此,历某就不客气了,一百五十两一个”

历云胜话刚说完,王通那边刚喝了口茶水,猛地被呛到,在那里剧烈咳嗽了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历云胜还有些纳闷,不知道怎么了。

王通万万没想到是这个数目,一百五十两一个人头,王通根本不知道行市价格,还以为不过是几两银子,顶天是几十两,没想到对方直接喊出一百五十两,这次虎威营苦战塞外,王通准备厚赏兵卒,满打满算也才一万多两银子的预算,要按照历云胜所说的,卖一百多个人头就足够了。

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直起身的时候,王通在那里只是摇头,历云胜看到他这神色,却想到了别处,有些惭愧的笑着说道:

“按说你我二人亲厚,历某不该这般小气,不过去年在保安州那边置办了田地,又在天津卫那边周转。腊月间还划拨了不少银子过去,偏生兵部拨下的饷银要三月才能到,实在是银钱不凑手。”

王通干笑着摆手,连声说道:

“无妨无妨,大家自己人,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那历某这边就先谢过了,历某共要八百,现银九万,会有一部分用金子折抵,成色上请王大人放心。”

听历云胜说出价钱,王通转头看了眼蔡楠,发现蔡楠也在那里瞠目结舌的模样,王通也只能是干笑着说道:

“好说,好说。”

九万两,真真是好大一笔钱财,只是这钱财实在让人有些错愕和别扭,而且刚才这历云胜所说甚么“店铺、田地、军饷”都是来钱的手段,这其中的意思更是张不开口,那一世王通回扣之类的也有经手经办,都是神态自若,可在这个场面上,莫名其妙的却觉得自己尴尬的很,左思右想找了个话题说道:

“历大人要买八百,这功劳叠加累计上去,难道也想博个公侯不成?”

听到王通发问,历云胜笑着摆摆手说道:

“公侯富贵,不过那需要福缘深厚,寻常人做不得那个位置,历某买八百首级,自用一百几十个,稳稳这副总兵的职司,其余的给韬儿他们兄弟三个分分,他那两个哥哥没什么机缘,现如今一个守备一个千总,有了这功勋,三年后再进一级或者两级还是可以的,小韬那边就算是锦上添花了。”

总算找到了话头,王通笑着举杯说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历大人,王某和蔡监军敬您一杯!”

双方都是干了,历云胜笑着说道:

“明晚把银货交割一下,到时候还要麻烦王大人了。”

“这个就由蔡监军去办,历大人安排就是。”

这桌酒宴,开始时候双方遮遮掩掩,到后来渐渐说明,这桩买卖做成,王通脸上还有惊讶,历云胜却好像松了一口气,若是外人看来,还以为是历云胜占了好大的便宜,众人放松下来,历云胜刚要说话,却听到外面有人通报说道:

“老爷,大帅府上的马云过来下帖子了”

马云!?王通险些又要呛到,这名字实在是常见,未免让人误会,看到王通的神情,历云胜解释说道:

“马云是马大帅身边的长随,当年跟着他家将主经历过生死的人物,别看是个下人,可身上也有个游击的职司,怠慢不得。”

说话间历云胜告罪一声走了出去,不多时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这老军一进来就双手把帖子递给了王通,开口说道:

“我家老爷请王大人、蔡监军明日中午去府上赴宴。”

宣府大帅马芳相请,王通自然不会拒绝,当下客气的答应,等历云胜送人回转,还没坐下就笑着对王通说道:

“王大人,恭喜发财啊!”

四百三十九

“白日里迎王大人进城的时候。也是想去看看大人带回来的首级,可也看到了马大帅府上的几个人在那里喵。”

说完恭喜发财后,历云胜坐下笑着解释说道,或许宣府总兵大帅也要这么做,让历云胜心里的那一点点羞惭散去,舒服了些,所以状态也好了不少。

“马大帅尊荣一生,他是不图什么前程了,他大儿子身体不好,可二儿子马林出息的很,也是一员骁将,现在也做到了参将,在龙门卫那边守着,不过马帅害怕马林出事,一直不让马林出战犯险,没什么过得去的军功,马帅又告老致仕了,马林这辈子恐怕最多也就到副总兵的位置上,马大帅肯定不甘心的。”

王通也是微醺,话说到这里那还有不明白的,一颗首级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些脑袋在自己手里还容易招来祸患,为什么不卖,笑着接口说道:

“首级还有一千多,马大帅有求,本官哪会不答应。”

“王大人这次要开什么价钱,马大帅在大同和宣府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家资可不是历某这等后起能比的。”

听到历云胜的这句话,王通愣了愣,听的明白,这是让自己多要些钱的意思,可一百五十两的数目就不少,难道还能再加,迟疑着说道:

“既然历大人这么说,那要一百六十两?”

历云胜摇摇头,王通又说道:

“一百七十两如何?”

“二百六十两!”

就算在草原的早晨地面震动,说是有几千骑鞑虏骑兵奔袭而来,那个时候也比现在要镇定许多,这几年见惯了大财,可一个鞑虏的脑袋居然能值二百六十两,还是在王通的意料之外。

尽管见过市面,可王通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不是太贵了?”

“太贵了?王大人久在内陆,不知道边镇规矩啊!?”

历云胜嗤笑了一声,大家喝得多了,说话也随便了许多,历云胜冷笑着说道:

“鞑虏大举犯边,掳掠人口财物北返,朝廷和兵部责令追击。谁愿意去塞外送死,还不是出去三十里意思下就回来,可没首级说不过去,就去各个堡子里收,各处堡子每年还是能砍十几个脑袋的,甚至还有鞑子砍了他们小部落的男丁过来还钱换盐的。”

王通在那里听的张大嘴巴,历云胜一来喝了酒,二来大家人头生意都做过,又有历韬的关系,说话也不那么在乎,继续说道:

“要赶上那时节,一个鞑虏兵丁的首级值四百两,王大人这来得不是时候,最近太平,一时间要不上价钱”

已经快要二月中了,宣府这边也有了些许暖意,走在外面也舒服了很多。

王通在这几天的表现一点不像来自京师和天津卫的官员,反倒是像多年未进城的乡下农户一般,处处惊愕。

来宣府时,在历云胜府上饮宴,已经被这副总兵府上的富丽堂皇震惊。中午来到这暂代宣府总兵马芳的府上,才知道在历家看到的实在是不算什么。

“这般豪奢,就连皇宫大内也比不上吧!”

王通被眼前的金碧辉煌震惊,忍不住和身边的蔡楠说道,他两个人坐在客厅之中,马芳身份高崇,不必出去迎接他们二人,他们二人要在客厅之中等候。

说某处比皇宫大内还要富贵,某些时候就可以构成抄家灭族的罪证了,站在他们身后伺候的小厮和丫鬟都是变了脸色。

不过蔡楠和王通共事的时间很久,也知道自家这位大人说话有时候比较飘忽,蔡楠自己看到马芳府邸的规制也都震撼的很,当下低声附和说道:

“宫里想要造什么修什么麻烦的很,层层审核批复,又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在外面的臣子反倒是不在乎,有钱就修,不过这地方的确比宫里漂亮富贵,估摸着,住起来也舒服”

正说话间,一名身穿儒士长衫的大汉走进客厅,这大汉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高大魁梧不必说,眉目举止间,有一种威武之气。

这样的人在街上遇到,不管是谁下意识的都会说,真是猛将勇士,可这样的人却穿着一身儒士青衫,不伦不类。真是说多别扭就多别扭。

“参见少爷”

在客厅伺候的丫鬟家仆们都是齐齐躬身行礼,王通和蔡楠这才知道这位大汉就是马芳的儿子,可听说马芳的大儿子马栋在宁夏做参将,二儿子马林镇守龙门卫,如今是宣府的游击,这二位都是武将,可这位怎么是文士打扮。

王通甚至想到,马芳可能还有个儿子,那大汉扫视了王通等人一眼,边上立刻有家仆过去耳语几句,那大汉连忙躬身行礼说道:

“见过王大人、蔡公公,马林这边有礼了,方才不知道二位贵客身份,有些简慢,还请包涵。”

原来是二子马林,王通和蔡楠也连忙站起回礼,不过心中都是纳闷,明明是个武将,怎么穿着打扮和这做派都跟文人一样。

双方都坐下,马林欠身笑着说道:

“王大人此去塞外,不经意间立下了盖世的功勋,这等勇武,实在是让人赞叹佩服。”

“凑巧而已。凑巧而已,值不得什么!”

反正大部分脑袋都是要卖钱的,王通也不想说的太多,笑着谦逊几句,马林却在那边又是说道:

“宣府边兵十万,去年才不过斩首三百一十一,王大人虎威营不过四千,怎么就有如此大的斩获?前些日子张家口堡的人送信过来,马某怎么也想不明白,能否请王大人赐教一二?”

原来是找茬挑刺的,宣府上下都盯着自己砍杀的首级。只有这一个想知道自己怎么打的,怎么取得这样的胜果,觉得不太可信。

实际上后面的问题挑衅的意味已经极重,但不知道为何,王通却对这马林一下子顺眼起来,那明明是武将,却穿着长衫文士做派的那种别扭也是不见,宣府之中,也有人愿意用心啊!

王通身子坐直了些,开口说道:

“不知道马大人有没有看过王某队伍中的大车”

蔡楠诧异的瞥了王通一眼,他可是知道王通性格火爆,别人有所针对,他必然狠狠还回,怎么今日却这般的和气。

那边的马林也没想到王通居然这般和气回答,而且听对方有认真解释的意思,一时间心中的芥蒂去了不少,他本来以为王通杀良冒功,三千多人斩杀比自己还要多的鞑虏骑兵,这太过匪夷所思。

没想到对方没有强词夺理,却准备说道理,一时间心中纳闷,难道对方真要详细说明如何有这般战绩,既然敢详细说明,那或许不是杀良冒功,可这样的战绩,去去三千在内陆娇生惯养的兵,怎么打的出来。

不过,王通这边才说了一句,那边马芳已经从内堂走了出来,一进屋就大笑着说道:

“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白日间却睡不醒,倒是让二位贵客等候多时!”

这大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如果不是王通事先知道马芳今年已经是六十一岁的老人,还真不相信这笑声是他发出的。

马芳,在十六岁的时候自蒙古逃归山西。从大同边镇一小卒做起,屡立大功,一步步做到宣府总兵官的位置上,武将的最顶点,这个时代多有诗文传诵,有说是“天下第一勇将”也有人说“勇不过马芳”,在戚继光和俞大猷、李成梁彰显威名之前,马芳就是勇武二字的代名词。

在虎威武馆的时候,王通就听历韬他们这些来自宣府的少年议论谈及,这一路西来北上,又是听说了不少马芳的事迹,人总是崇拜英雄,王通也想要看看这位当世名将到底是什么样子。

俞大猷老当益壮,弓马刀枪功夫不减当年,每日都是想着把一身所学传授给少年,每日里想着都是大明的军务,这样的人的确是国之栋梁,天下英雄,不知道这名声比俞大猷还要胜几分的马芳是何等人物。

马芳身为宣府总兵,早已显达,身份地位都远在王通和蔡楠之上,听到那洪亮声音,他二人连忙站起躬身施礼,口称“某某见过马大人”。

抬起头,却没见到什么威猛无比的壮实老人,而是一个身穿五蝠金钱纹对襟员外袍的胖老者,颌下胡须梳的整齐,看不到一丝白色,身材倒是高大,身边却有两个丫鬟在那里扶着,这个讲究王通倒是懂,京师富贵人都要下人搀扶,以示自家养尊处优,却没想到“天下第一勇将”居然也是这般。

王通有些错愕,马芳脸上似乎有刀疤,不过已经很淡,伸出虚请的手颇为粗大,这倒是武将的常态,可上面套着那白玉的指环,武将射箭往往有指环防护,一般都是铜铁制造,将就些的用金银,可用这白玉,丝毫没有实用的意义,富贵气倒是十足。

“准备的仓促,没什么好东西,还请王营官不要见怪。”

马芳热情的说道。

四百四十

此时略微有些暖意。可在屋中还是要点火取暖的,小门小户的人家往往在屋中生个火盆,有些家资的弄个炉子做个火炕,但不管那一种烟火气都重了,让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

王通在小时候对这个很不习惯,这些年才慢慢适应,他起身和马芳一起向偏厅摆设酒宴的地方走去,路上才发现这屋中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居然没有什么烟火气,却又温暖如春,不知道马大人这宅子是如何取暖啊!”

他这一问,马芳和马林都是回头看他,周围伺候的丫鬟小厮也都是诧异的看过来,这眼神王通那一世颇为熟悉,穿着破烂走进什么高档地方,服务人员都是这个眼神,无非是讥刺没见过世面的穷人罢了。

可大家身份地位摆在这边,马芳自然不会这样应对,笑着说道:

“这宅子做的地龙,老夫年事已高,害怕风寒,所以做了这个。”

说起地龙来。王通倒知道是何物,京师大富大贵的人家在宅邸的下方挖有砖道,冬日生火,热气涌入这些砖道,烘烤地面,热气比冷气轻,不断上升,整个宅子都会热起来。

不过这地龙消耗柴火煤炭的量极为巨大,京师那边寻常富商官员都是用不起的,有的人家也未必能天天用上,王通还记得陈思宝和自家讲过,在天津卫赚钱发财,回到京师也天天烧地龙,襄诚伯家都是如此,何况其他人。而且就算是皇宫里,也就是几处暖阁之类的有地龙,出了房门就得用上貂帽披风,这马府里居然是连回廊都有地龙,前后跨院连在一起,一丝也感觉不到寒意。

王通轻轻跺了跺脚,他来到北地之后就是穿的厚底皮靴,也难怪感受不到地面的温度。从迎客的客厅到吃饭的厅要走三十步左右,其他人就罢了,马芳这边却是左右两个丫鬟搀扶着,王通却注意到马芳的脚步很沉稳,身子很平衡,这根本就不是需要人搀扶的模样。这般做派,无非显示他老人家养尊处优,身份贵重罢了。

前面门前两名丫鬟看到主客前来,连忙躬身撩起了帘子,不得不说,来到这大帅宅邸,能看到上下伺候的丫鬟都有几分姿色,说美丽也不过分,不过妆实在是太浓了些,衣衫样式也太花哨了些,府邸中的下女似乎都这般打扮,王通没进过什么大户人家,可也知道此种打扮太艳,京师秦馆那还是烟花之地,里面的女孩子都要比这个清雅不少。

还未进那厅,却有一股淡香飘来,这味道却像是梅花发出的香气,可其中却有几分酒味,让人颇为的舒畅。

走进那厅,却看到几株梅花栽在大木桶中,摆在厅的四角。想来是饮宴的时候从外面搬入。

圆桌上的餐具全是银制,下面是两寸左右的方形厚底,上面则是圆盘,圆盘上都是盖着盖子,王通等人一进屋,马家的仆役立刻掀开了盖子。

美食美器这个自不必说,在边镇地方,王通倒希望吃点什么北地的特色野味,可在历家的宴席是京师酒楼的上等席面,在马家还是这个套路,无非是多了几样珍馐,餐具上精致名贵了些,倒是和当年在福寿楼吃的很像。

“哦,这银盘下面应该是放着烧酒点火吧,怪不得现在还是热气腾腾的。”

“蔡公公好见识,老夫听说南京魏国公府上就有这个法子,宣府苦寒,让客人上桌等未免失礼,可菜做好了摆上又容易凉掉,这才弄出这个法子。”

马芳听到蔡楠的话,眼前一亮,笑着说道,脸上颇有自矜的神色,王通跟着笑笑,怪不得除了花香之外,还有酒味。

不过银器分两格下面烈酒点火保持饭菜温度,在这个时代还真是豪奢之举,他在京师、天津卫都没听到什么人这么做,魏国公那是天下第一等勋贵豪门。马芳居然能和他相比,实在是了得。

宴席上的气氛很不错,王通准备和马林详细解释如何在草原上击溃斩杀鞑虏之后,马林的敌意就消退了不少。

而王通和蔡楠对府邸豪奢的震惊和赞叹则是让马芳的兴致高了许多,对待二人的态度也由方才的热络变成了亲切。

落座之后,却才上了冷盘,朱红釉瓷盘子,还算是稳重的蔡楠却盯着自己面前的瓷盘看了半天,迟疑了下才开口说道:

“马大人,若咱家没看错,这是去年江西那边才仿出的钧瓷吧,啧啧,天津卫那边也不过年底才有,没想到马大人这边已经用上”

这话说完,马芳一愣,却哈哈大笑起来,边上的马林也脸带笑意缓缓摇头,马芳笑声停歇,才开口说道:

“蔡公公,这可不是什么仿出的,这就是北宋政和年间出的上品钧瓷,据行家说,这还是那宋徽宗和李师师用过的”

王通脸上带着笑意。可却突然变的极为厌烦,这还是大明屏藩的九边之地吗,风花雪月,竞相奢华,宣府大帅马家府邸,副总兵历家府邸,都是豪奢无比,武将做文士打扮,都在这享受吃用上做文章,想想街上那些穿着破烂棉袄的兵卒,想想张家口堡那怯战如鼠的军将官兵。再想想此行的目的。

那边马芳却已经讲起了宋徽宗和李师师的风流韵事,王通不愿意再听下去,索性举杯说道:

“下官来宣府之前,一路上就听人说马大人的赫赫战功,世宗肃皇帝二十九年的时候,鞑虏入威远,马大人奋勇向前,一人斩杀敌骑过百,这等威势,实在是领下官敬仰。”

王通所说的战功事迹,让马芳名震天下,正是这斩首过百的大功,才有了马芳的今日富贵官位,王通此时提起,马芳也是得意非常。

不过隆庆年到现在,马芳的战绩无非是某某日鞑虏来犯,马芳率兵出击,鞑虏溃败遁逃,却不提什么斩杀首级,也不提什么具体的过程。

鞑虏南下掳掠,抢到抢不到东西,总要退回草原,这一进一退的,是不是打退,朝廷也不会派人来查证,自然可以说成是大胜了,这一点,王通自然不会说了。

“那时老夫年轻,又是在鞑虏处逃回,一腔血勇,所以才有那等冒进之事,这些年圣恩浩荡,派老夫镇守一方,老夫才知道了要稳,一切稳妥为先才是。”

王通和蔡楠此时也说不得什么,无非跟着含笑点头而已,看府中这般富贵。人的确会不愿意冒进,边上的马林却开口说道:

“可否请王大人讲讲草原上如何杀敌,在下对王大人如此匪夷所思的大胜实在是好奇非常?”

这样的军镇之中,还有想知道如何作战的,王通对这马林高看不少,当下笑着点点头,开口讲述起来。

不过草原上这场大胜和智略关系不大,从容的应对是一方面,装备的改进更是一方面,大车为城,枪炮及远,抵消了鞑虏骑兵机动性的优势,又让鞑虏擅长的弓箭射击失去了效果,这才是胜利根本原因。

解释了小半个时辰,马林倒是听的聚精会神,可蔡楠却碰了下王通,向着主位那边用了个眼色,马芳在那里有些打盹。

马芳精神健旺,他从大同边镇到宣府这边,几十年都是在与鞑虏的交战中渡过,王通所说的这些致胜良策按说他应该感兴趣才是,听的应该比马林更加专注,王通讲的也算精彩,却没想到马芳居然听睡了

“大人约下官来府上,是为下官分忧,下官在这里拜谢了!”

一切都是奢华,可王通却有些烦躁,索性直接挑明了话题,刚才还昏昏欲睡的马芳这时这时却清醒过来,开口笑着说道:

“云胜那边要了八百,却不知道虎威营自家要留用多少?”

王通听得一愣,对方的意思是说除却自家留用的马家就要全部买下,还真是好大的气魄,他在那里沉吟间,坐在对面的马林带着僵硬的笑容站起来,抱拳说道:

“王大人,在下身子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请大人见谅。”

话说完就匆匆离席,等马林出了屋子,马芳无奈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老夫这个儿子,弓马韬略都是有的,就是脑筋不太灵光,总喜好谈什么大义,说什么首级要自家马上取,要是这么容易,朝廷还要九边作甚”

“虎威营自留二百。”

王通只做没听见马芳的感慨,开口报了个数字,马芳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其余的老夫就都归在老夫这边吧!”

“每个三百两!”

既然这马芳府上如此豪奢,王通索性多要些,一千二百个首级,三十六万两银子,这可是了不得一笔巨款,马芳脸上笑容不减,温和的说道:

“这个好说,不过老夫手中现银一次拿不出这么多”

注:马芳在嘉靖年间的确战功赫赫,但在隆庆后,他的战功就很模糊了,往往贼人溃退,可实际的战绩却很少描写,而且马芳在宣府豪奢过王侯,这也是史料笔记中所记载的。

四百四十一

“各位,这五百匹马是虎威营自用。诸位来晚了,不过各位若能得起,五月份可以再去宣府城或者张家口堡那边,到时候天津卫在那边开货栈贸易,会给各位一个折扣。”

虎威营的大队人马离开宣府镇城已经两天,所带的大批牲畜在宣府城就卖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马匹都是准备给虎威营马队自用的。

精挑细选留下的马匹,自然都是好马,马三标这边盯的很紧,生怕被人再卖掉,可那些得消息晚的各处人等还是不屈不挠的跟上纠缠。

既然你虎威营在张家口堡那边就开始卖,现在为什么不卖了,现在这些牲口都是上品,大家甚至愿意加价二成买。

虎威营军纪森严,不过对这些诚心来做生意的人却很客气,专门派了蔡楠出面接洽,留下姓名,将来也好打交道。

马家和历家一共给王通三十万两现银,历家还有一部分拿不出,给王通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允许王通在宣府开设店铺货栈。参与到边贸之中。

大明不需要草原上的货物,可草原上却需要大明的货物,彼此贸易买卖,这是正常,不过双方乃是敌国,贸易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中断。

自从嘉靖末和俺答汗议和以后,边贸一直是持续不断,但盐铁和牲畜的贸易,都有严格的定额,不得超出一定的额度。

可上有旨意,下有对策,就算在敌国交战,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大明九边之地和草原上的贸易也未曾断绝。

原因很简单,边将们要发财,要让下面的军校亲兵发财,除却克扣军饷军需之外,最大的财源就是和草原各个部落进行贸易,大明的货物贩运到草原上利润比起大明的南货北上得利还要巨大,甚至不逊色与私盐和海贸,大小商人趋之若鹜,边将就对这些商人设卡收钱,抽头抽税,甚至自家参与其中。

这等边贸是边将的财权,也是一种默认的特权,何况在边镇之中,边将就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没有他的允许,根本做不进生意。

天津卫开海之后,南方和外洋的大批货物从各处汇集到这里,然后以天津卫为端点发散到各处,但最北也就是到京师,蓟镇和宣府都无法进入,只是那边的商人过来采购,虽然利润也很高,可根本没有形成交互。

可得到了马芳的允许之后,三江商行可以在宣府这边开设分店,地皮店铺都不用王通这边操心,税赋全免,边贸回易,税赋也都是全免。

在宣府城开设的这家店铺,马家占三成五的份子,头二年不分一文钱,二年后按股份分账。

一千二百首级,三百两一颗,三十六万两白银,马芳这次只给了一半,一个店铺折抵了将近二十万两白银。看着实在是王通吃亏。

可王通这些首级本来打算买几两银子,几十两银子的,得到的银钱都是白捡,而且有了三江商行设在宣府的分店,天津卫汇集的货物也将通过这个点销售到宣府来,甚至可以卖到草原上去。

这等于是把天津卫的商业版图扩大了一倍,如果算上草原,这数字甚至还不止,十八万两的利润,蔡楠晚上和王通粗略估计了下,第一年就能赚回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白赚。

“大人,前面十里就是镇边城了!”

王通骑在马上,一名亲兵快马过来禀报,他点点头,那亲兵又是骑马去了队伍的前面,王通转头对坐在马车上的蔡楠说道:

“监军,今晚咱们就在北直隶了。”

听到这个,蔡楠在大车的前沿上站起,手搭凉棚张望了下,笑着说道:

“本来不觉得天津卫是家乡,这才离开一个多月,心中却这般想,实在是古怪,实在是古怪”

因为京畿重地,所以北直隶和宣府之间还有一道边墙,这镇边城就是其中的关口,王通看了看前面已经露出轮廓的边城和边墙,又回头看看。开口沉声说道:

“真不愿意在宣府多呆一刻,总觉得此处让人气闷,这样的总兵,这样的将门,这样的边镇,真真是”

王通说了几句,知道有些话终究不能说的太明,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九边重镇,每年花费白银近千万,是大明财政的最大负担,可耗费如此巨大,却有这等不敢出塞,“老成持重”,连首级都要花钱买的大将,军镇兵将不敢与鞑虏战,那还要他们有何用。

马芳卖完首级之后,说出合伙开店,提供方便,免除赋税种种措施,真想不到一个总兵,居然对商业这般了解,能看出这马大帅对天津卫的兴旺早有仔细观察。肯定也有店铺在天津卫经营。

初来宣府的时候,副总兵历云胜也是这般明白,他们到底是为大明御边的大将,还是生财有道的生意人,这还真让人下不了判断,不过王通却知道,这样的将领是打不了仗的,每日想着赚钱,身家厚重,谁会想着为国尽忠、浴血死战。

“梨子,咱们以后每年都来草原上砍脑袋。然后卖给你家,咱们都打造一身好盔甲”

“李虎头你有完没完,宣府都这样,我家买了,马大帅家里不也买了,马大帅家买了那么多,宣府几个参将和游击,甚至下面的守备都过去了,大家谁不想匀些。”

“啧啧,你们宣府”

“小爷我在草原上杀敌,也是拿着兵刃冲在前面,也是见过血的,再说,再说我就动手收拾你”

“切,比试谁怕”

“别闹了,别闹了,大人就在前面,这一路行军,上上下下都规矩,就咱们没个体面。”

王通和蔡楠的谈话被身后的吵闹打断,王通笑着回头看看,历韬已经满脸涨红,李虎头在那里嬉笑着嘲弄,孙鑫在那里劝解,这让王通心情好了不少,开口说道:

“孙鑫倒是稳重,这些日子气闷,看到虎头他们总让人高兴。”

边上谭将一直沉默,此时插嘴说道:

“老爷,各处边镇除了戚大帅那边,差不多都是如此,宣府不少作为已经算是收敛,不过那马林素来有刚烈之名,据说马上就要去大同做分守参将了,老爷见过他,如何品评?”

王通摇摇头,开口说道:

“交割银两是马林领人来的。也一起聊了聊,他虽然喜欢做个书生样子,但对如何打胜还是颇有兴趣,可问了咱们大车、火炮的价钱,却摇头说道,那有银子做,能问出这话来,格局实在是有限。”

边上几个人都是望过来,王通冷笑着说道:

“马家府邸堪比王侯,能把这些银子吐出来些,大车、火炮什么做不得,一边不愿意少吃些银钱,一边还要做事,天下间那有这么如意的事情。”

说到这里,边上蔡楠却笑了,开口说道:

“那里算是王侯,一派暴发户的模样,家中下女打扮的好像是秦馆的粉头一般,宴席花费不小,可冷盘居然后上,用的是钧瓷,可冷盘用白瓷以示清洁,这礼节规矩他怎么都不懂,还让人扶着,咱家当时就想笑,这习惯京师五年前就不兴了”

蔡楠也是年轻,又在宫内吃过见过,这讥刺估摸着也是埋在心里几天,今日提起,也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的确是暴发户的习气,身为大将安于享乐,不去强健身体操练兵马,却学什么富贵做派,还学的不伦不类,实在是让人耻笑。”

听到蔡楠的评价,众人都是发笑,王通也是感慨了几句。说起马家却想起来一桩事情,开口说道:

“说了这么多,马家如今毕竟是合伙做生意的,那马云带过来的两车土碱,要照看好了,不要出什么差池,毕竟咱们这么多粮秣可都是马家给的。”

如今虎威营的大车上都是装满了粮秣,马芳直接从府库中划拨了过来,王通离开马家之后,那个管家马云却私下拜托了王通一桩事。

说是手头有些小生意想让王通帮忙看顾,马云在马家资格老,是马芳的心腹之人,王通也愿意帮他的忙,马云安排了个小厮跟随,货物倒让王通有些惊讶,是两大车碱,碱这个东西王通了解的不多,只觉得厨房用的上,这玩意能卖什么钱,王通还真不明白。

“本官说一件事,此次出塞,虎威营遇到小股鞑虏侵袭,诸位力战不退,斩首二百,可知道了吗?”

进了顺天府,在沿河口所那边扎营,王通召集了各营营官百户,严肃的和他们说了这个命令。

斩首二百,众人都有些纳闷,几千也是有的,怎么变的这么少,王通看着众人疑惑,提高了些声音说道:

“犒赏自然按照实际军功计算,本官还要加码,可对外则一概宣称斩首二百,各营通知到兵卒,谁口径不对,军法从事!!”

听王通说的严肃,众人肃然领命,各自回营,王通又是喊来了李虎头,开口说道:

“你明日清早快马去京师,替我约见张诚张公公。”

四百四十二

从天津卫去往塞外的时候。虎威营上上下下充满了野营和郊游的气氛,路上不时的有欢声笑语传出。

回程这一路,自宣府进入顺天府之后,虎威营上下的确轻松了些,可却没有什么笑声,几千兵丁人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沉稳的神色,这些年轻人都变得刚毅成熟。

宣府和顺天府相邻,但气候顺天府暖和许多,满载粮秣的大车碾压在路上,车辙比去的时候深许多,可还没到陷入地面的地步。

能看到景山的时候,整个队伍确实放松,京师在望,说明马上就要到大明的腹心之地了,李虎头则是和几名骑兵先走一步,去京师城内联络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相比于兵卒们的沉稳,虎威武馆的少年们则轻松许多,去时他们轻松,回来他们也是轻松,不过轻松和轻松不一样,去的时候真有些无忧无虑的。回来则是大大咧咧的。

“今晚扎营下来,明日不到中午就能到京师了。”

太阳还没有落下,虎威营上下已经开始扎营,尽管这已经是大明的腹心之地,可依旧做的一板一眼,没有丝毫的马虎。

大车拆卸下挡板,在大车外侧挂上木墙,彼此之间用挡板相连,不过这次牲口却不能圈在车营里面了,算上拉车的马匹,马队的马匹还有要带回天津卫的几百匹好马,营内实在是放不下,只能在外面圈出地方来。

步卒们把大车什么的布置好,在外面几处关键的地方埋下木桩,挖出陷坑来,就开始架起锅灶准备做饭。

马队上下则没那么清闲,大车尽管满载草料,可这上千头大牲口的吃用实在是不小,大车上的草料只能是准备应急的,每日扎营,还是四下搜罗,花银钱跟地方上筹措购买,然后运来耗用。

王通和身边的蔡楠随口说了一句路程,看了看吆喝着远去的马队兵卒,摇头笑着说道:

“蔡监军,明日派几个人快马先回天津卫,让他们在顺天府靠永平府的地方筹划马场。让香众和民夫先把马栏做起来,草料之类的天津卫应该有屯了不少,蓟镇和永平府也不缺,让张世强他们不用省钱。”

蔡楠一边盯着士兵们的忙碌,一边笑着点头附和道:

“这五百匹好马一定要伺候好了,咱们虎威营今后的军马可就出在他们身上了,大人且休息,咱家去看看下面的晚饭预备。”

“别家监军是人上人,咱们的监军却好像是大管家一样,蔡公公二十几岁年纪,却这般勤勉,实在是难得。”

谭将走了过来,看着蔡楠的背影笑着说道,王通也笑着点头接口道:

“别处是宫内派来的,蔡公公是自家人,哪能一样?”

谭将本就不是为说这个来的,转头看看车营内在那里忙碌的兵卒们,感慨说道:

“经过草原上这一战,虎威营的儿郎们才算真正成军,今后不惧厮杀,不惧沙场。可以说得上是好兵了!”

车营内几千兵卒,应该颇为喧闹纷乱,可此处却井井有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士兵们脸上没什么兴奋疲惫的表情,只是按部就班的劳作,夕阳的余辉洒落在他们身上,看到之后让人感觉一种凛然肃穆之气。

王通在那里四下环视,只觉得胸中自豪涌动,这样的一支军队是自己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而且还是一支胜利之师,威武之师,心中自豪,口中却笑着自谦说道:

“若是能像历韬他们一般,依旧笑谈自若,这才能算上好兵!”

“老爷心急了些,若是那般,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精锐,又何止是好兵而已老爷,有桩事却要说下,昨日上午过来导引的京营骑兵大人可知道?”

过景山的时候,再向东就是京师,京畿重地,有这么一支兵马过境,自然有些手续规矩,和去时一样,京营也派出了导引的骑兵,又有专门的移防布置,这个王通自然知道。现在车营内在扎营,距离车营百余步就是京营马队的营地,蔡楠还安排人送了些酒肉过去。

看着王通点头,谭将脸色有些为难,可还是低声说道:

“老爷这次在草原上斩首二千余,要算上去那鞑虏营地的绞杀,五千首级也是有的,可老爷只给咱们虎威营自己留了二百,其余都是卖给了宣府各将,这个是不是”

难道是嫌给虎威营留下的脑袋太少,大家功勋不够,这话是埋怨?可又和京营的骑兵过来导引有什么关系。

王通诧异的看了欲言又止的谭将一眼,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将素来沉稳自若,怎么今天却这样的吞吞吐吐,谭将看他看过来,却偏头对着附近的人示意,王通顺着看过去,却正看到谭兵谭剑两个人在那里忙碌。

这二人一个是锦衣卫安排的暗桩,还有一个是东厂安排过来的,王通有些明白谭将的意思了,谭将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开口解释说道:

“我这两位兄弟,虽说身上有别的差事。为人都还实在,老爷在草原上也是见过,可差事在身,消息总会去往京师,昨日京营过来导引的骑兵中和他们二人都有交谈,那几骑今日就再未看到,怕是回京去了,宫内和朝中知道,总归”

王通笑着摆摆手,低声问道:

“谭将,本朝最重首功。见到鞑虏贼人的首级,验证确实后,就有相应的功劳是不是,那你估算下,咱们这二千二百的首级报上去,我这边能升到什么地步?”

“首级和骨牌都是配齐的,验证无误,老爷封伯应该是个保准,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衔头也该有的,要在地方上做军将,一镇总兵也不是不能”

伯爵、锦衣卫指挥同知、总兵大将,这三个官衔,已经是武人所能追求的最顶点或者是接近最顶点了。

“老爷这边不必说,虎威营上下各个都要高升的”

尽管谭将性格颇为淡泊,可说到这里也有些激动,毕竟武将搏命厮杀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王通却看向别处,沉声说道:

“我在朝中各位大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谭将你也应该知道,要是能容我,又何必赶我出京师,要是能容我,又何必费尽周折,让咱们虎威营北上出塞历练,内外如此,若我实打实的把斩首功劳报上去,不赏不升坏了规矩,寒了将士的心思,可赏赐擢升,又哪有我的位置,既然不想赏我升我,又要防着我心中有怨气,又有那怕我升上去抢了位置的,到时候众矢之的,怕是风光一时,然后就要倒霉一世。”

说到这里。谭将摇摇头,跟着叹了口气,王通继续说道:

“卖给宣府那些边将,交好他们,为今后做买卖求个方便,再者这些首级放在我们这里是个麻烦祸害,不如换些钱财,几十万两银子入手,也算值得了。”

说了几句,王通跳上了边上的大车,谭将跟了上去,王通笑着说道:

“这些事情莫说是现在,怕是咱们在宣府的时候就有人向着京师送信了,这也好,那些边将肯买,说明咱们军功是真的,咱们不图这军功,反倒给宣府分润,众人恐怕都要夸我识得大体。”

“唉,老爷想的周到,只是有大功却不能要,实在是委屈了。”

谭将感慨一句,王通在车上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

“不委屈,圣上今年不过十八,我也不过十八,都还年轻的很,等得起,不急,不急”

“下官军务在身,不能入城,还要劳烦张公公出城,实在是惶恐,王通在这里磕头赔罪了。”

虎威营请晨拔营走了两个时辰又是停下,把那辆改装成厢房的马车拉了出来,用作招待的地方,停下之后,也就是一刻不到,一辆黑色马车就来到了这边。

让张诚来见自己,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扶着那张诚进了厢车坐下,王通第一件事就是赔礼,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则是满脸笑容,起身搀扶了下,柔声说道:

“都是自家人,起来起来,何必这么多礼,王通,你在北边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宫里全都知道了,大家伙可都纳闷,那么多边兵边将做不到的,你几千人怎么就能做到。”

“公公费心了,战报呈文已经拟了大概,回津后润色一下,立刻快马送到京师,一定先交到万岁爷那边御览。”

“快些才好,万岁爷可急着看呢,倒是御马监的楚兆仁做下了这等事,咱家倒要看看他如何交待的过去。”

听到张诚的话,王通迟疑了下躬身说道:

“张公公,楚公公那边若是真想对下官做什么,也不必用这么大张旗鼓的法子,楚公公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不会这点分寸拿捏不住。”

张诚看了看王通,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点头赞许的说道:

“你看的倒是明白”

四百四十三

张诚夸奖了一句之后。却又摇头笑了笑,开口悠然说道:

“万岁爷接到了锦衣卫的呈报,当时就拍了桌子,要咱家派人去拿楚兆仁那!”

这话张诚能说,王通连接都不敢接的,却对着皇城的方向拜下,口中称颂说道: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忠心报国,纵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老楚也是裕王府的老人,宫内当差这么多年,又去南边当差,真要想做什么又怎么会这般露骨,落下痕迹,咱家估摸着,他弄出这禁军操练的把式,无非是想一石二鸟,一边给自家捞些名声,一边整你,但要在北边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他没那个能耐,也知道这个轻重。”

张诚笑着说道。王通也是笑,却不接话,张诚用手指点点王通说道:

“咱家来,就是怕你想不明白这桩,你要是咬牙追查,万岁爷那边肯定不会罢休,又不知道生出多少是非来,想通了最好,你求着咱家过来,是琢磨着那二百个首级的事情吧,不必操心,回了天津卫,御马监、兵部那边验功的官员立刻就去,你在宣府舍了这么多,其余的功勋那还能亏了你。”

“多谢张公公的看顾,下官多嘴问一句,不知道宫中对草原上那大股鞑虏的侵袭是怎么想?”

“虽说太祖爷成祖爷的时候在塞外设立卫所堡垒镇守,可百多年前就被鞑子占去了,塞外一里也是敌国,你们去了三十里五十里的,龙骧左卫那边虽说安然回来,没准也是被人盯上落了痕迹,等你们过去,鞑子就动手了,也有这么碰上的可能,一切说不准。”

张诚话里虽然模糊,可说的却顺畅。想来这已经是宫中的定论,王通向前凑了凑,开口问道:

“张公公,下官冒昧问一句,御马监各营万岁爷可调的动?”

张诚诧异的看了看王通,这问题的确冒昧失礼,不过这车厢中也没有别人,他沉吟了下苦笑着说道:

“你这脑子里不知道装些什么,御马监的禁军各营没太后娘娘谁能动,冯保或许能碰碰,万岁爷却是别想。”

“再问张公公,城内城外的京营京卫,万岁爷可调的动?”

“调这些兵马,要兵部下勘合文书和关防,要走内阁的,张阁老不点头,也是动不了。”

张诚越来越诧异,脸色也有些沉,王通问这些话,未免有些太不合规矩,实在是失礼之极。王通好像丝毫没注意到的样子,又是开口问道:

“宣府、蓟镇、北直隶各处的兵马,天下各处的兵马,万岁爷下中旨可调的动?”

“怕是不动的,恐怕会先派人来京师王通,你问这些作甚”

声音已经严厉起来,王通脸上露出个笑容,低声问道:

“张公公,下官这虎威营万岁爷调的动调不动?”

张诚沉默的看了王通半响,若有所思的说道:

“要说现在万岁爷真能使唤动什么人,也就是你天津卫这边,你哪个锦衣卫千户,做的各项买卖,还有这虎威营,都是忠心的很,也是万岁爷一手扶持起来的。”

王通拱手抱拳深深一躬,肃然低声说道:

“张公公,万岁爷如今的羽翼,宫中有您老人家,宫外有下官的一帮人,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不是太后娘娘信用,就是冯公公、张阁老的提拔。”

说的当然是实话,张诚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第二号的人物,做事用人都是束手束脚,就是因为宫内宫外主事的是冯保和张居正,一切用人的权力都被他们抓在手中。甚至连万历皇帝伸不进去。

但这等事众人心中都明白,如今万历八年,怕是天下人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张诚神色反倒是沉静下来,只是瞥了一眼王通,等着他的下文。

“张公公也是知道的,下官的虎威营中颇有些见过战阵的老将,这次去了塞外,鞑虏来袭,几千骑进退森严,悍勇无比,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部男丁,且平日在那附近并无这么大规模的鞑虏兵卒屯驻,来的时间也是巧,正好是凌晨天将亮时”

张诚的神情渐渐专注了起来,听到这里,禁不住出声问道:

“你是说,草原上那些鞑子是专门为你来的?老楚要有这个本事,他也不至于去南京做了几年的外差”

“张公公,鞑虏肯定是为了虎威营而来,要说楚公公谋划,下官也是不信,这般做岂不是把自家送到刑场上去。可宫内宫外知道虎威营去塞外的人有多少,这些人中和鞑虏有勾连或许未必。”

“王通,你要慎言,这是何等大事,你知道吗?”

“张公公,下官知道,下官还知道,这定是有人在剪除陛下的羽翼,若是针对朝廷,龙骧左卫拱卫皇城,又是天下闻名。吃下他,怎么不比下官这新近建立,驻扎天津卫,没什么名声的虎威营要强。”

王通声音大了些,张诚禁不住从厢车中的墩上站起,这厢车毕竟空间不大,这一动重重撞在厢壁上。

“张公公!?”

“咱家无事,都离得远些,咱家要个清净。”

外面有护卫大声的询问,张诚扬声回复,外面答应了句是,张诚还撩起帘子向外看了看,确认人是不是走远,翻身返回车厢的时候,他声音又是压低,而且急切了许多,隐约间带着些惶恐:

“谁会剪除万岁爷的羽翼,太后娘娘是陛下生母冯保人虽然跋扈了些,可心却一心向着万岁爷,张阁老专横霸道了些,可也是一心为了万岁爷,为了这大明”

“张公公,自然不会是这三位,可宫内宫外或许有人”

相比于张诚的激动,王通却很稳,又是沉声说道,张诚吸了口气,整个人平静了下来,默然半响,开口说道:

“你打算怎么办,你可要想明白了,这桩事说出来,不知道牵扯到多少人,招惹多大的祸患,怕是事情还没出格结果,你先粉身碎骨,王通。咱家一直觉得你心思清楚明白,这桩事你可想清楚了吗!?”

王通又是拜下,肃然说道:

“张公公,下官明白,可有人这般做,下官粉身碎骨倒是小事,可背后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对陛下却大有妨害,若不有所防备,此次虽然幸免,今后却必然有大祸,下官一定要去追查到底!”

“你准备如何做!?”

“请陛下下一道中旨,准下官密查塞外遇袭以及各处有无沟通鞑虏之事。”

听到王通这个请求,张诚摇头说道:

“旨意无内阁副署,能有什么用处,闹出来,这中旨一样保不住你”

“只求有个凭证而已,证明不是下官肆意妄为即可,莫要下官这边查出了事情,却让人在小节上拿住把柄。”

“王通,你可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为陛下安危,王通愿粉身碎骨”

在虎威营到达宣府城的第三天,就有专人快马向京师传递了消息,慈圣太后李氏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自然最早了解到,随后万历皇帝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也知道了,随后想要了解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御马监衙门中伺候的宦官,有不少是当差十几年的,监军、管营、掌司、掌房什么的,和司礼监的宦官人人儒雅风流不同,御马监的大太监则努力做出一副威武模样,不过那天伺候的宦官们人人看到了楚兆仁的狼狈模样。

消息呈上来的时候,楚兆仁正在看勇士营的名册,准备后日前去点检,他亲信人小跑着在他耳边说了消息。

楚兆仁当时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愣怔半响,脸色渐渐白了,一把推开送信的亲信,向着门外就跑。

可动作太急,一下子踩到了自家袍服下摆,整个人被向前绊倒,直接趴在了地上,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匆忙聚过来搀扶,楚兆仁起身的时候,袍服已经破烂,下巴也是磕破,起身时候却全不顾得,惶然四顾,然后拨开面前拦着的人,拔腿向着门外跑去。

楚太监也快要五十,可此时却身轻如燕,脚步如飞,大步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几名亲信宦官急忙跟出来,完全不知道为何,只得快步跟上。

跟着跑了段,二三十岁的人都气喘吁吁,可前面楚太监的速度却不减。

跑了会,后面的人总算看出来了,楚公公这似乎是去慈宁宫的方向

到了慈宁宫的方向,楚兆仁甚至不敢进宫门,直接在大门处跪倒,连连磕头,哭喊着说道: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宣府塞外之事,奴婢毫不知情,和奴婢一点关系也没有,请太后娘娘明鉴啊!!”

翻来覆去说这句话,然后就是不断磕头,后面跟着来的人看到这个光景也各个搜索不敢跟过来,倒是没多久,一位女官走出来说道:

“太后娘娘口谕,禁军历练演武这差事无错,楚兆仁你继续办下去就是,虎威营塞外所遇,楚兆仁有些糊涂,可却不傻,和你没什么关系。”

四百四十四

京师的二月还是冷的。楚兆仁在慈宁宫外的砖地上磕头,没过多久额头上就磕破了,血不住的流淌下来。

这边伺候的多是宫女,可也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一个太监头破血流算什么,门口站立伺候的都是目不斜视,理会都不理会。

好在不多时里面就有女官走了出来,传了慈圣太后李氏的谕旨,女官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也是宫中的人物,和各监司衙门的太监差不多的地位,出来淡淡的传了旨意,然后左右看看说道:

“你们把楚公公扶起来,擦拭了伤口上药,免得上风!”

边上的几名宫女连忙躬身领命,上前去搀扶楚兆仁,楚太监那敢这么起来,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口中高喊道:

“太后娘娘天恩,奴婢定当效死!!”

尖声喊完,这才被人扶了起来。慈宁宫这边伺候的人多,也就是一两句话的功夫,就有人拿了热水和干净手巾过来,直接把伤口那边擦拭干净。

“娘娘说了,那桩事和楚公公无关,不要多想多心,楚公公还是忠心的,会御马监照常办差就是。”

女官温和的说道,楚兆仁听到这个,挣扎着起来又要跪下,女官笑着说道:

“楚公公额头上还没敷药,再跪下真要脏了,外面冷,楚公公快些回去吧!”

楚兆仁心里百味杂陈,听到这个说法,自家应该是没被怀疑到,可太后心中必然有火气的,要不然为什么不让自己进殿内回话。

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说是万万不敢说的,那边几个宫女给他把药上完,又用干净白布缠上,楚兆仁从抽中掏出一块鸳鸯玉佩和几个金子打的小花骨朵,笑着说道:

“既然太后娘娘有旨意,咱家这就回去,今日咱家给姐姐们添麻烦了,一点小玩意,还望姐姐收下。”

他这年纪比对方大了可不是十岁。可十二监的太监,对慈宁宫的女官谁都是这般客气的态度,毕竟是慈圣太后娘娘的贴身伺候人。

那传旨的女官迟疑了下,还是笑着接过了那玉佩和金骨朵,玉佩给自家的,金骨朵是给边上几个宫女分的。

看到对方收下自己的小礼物,楚太监多少松了口气,又是谢过,然后走了出去,外面御马监他的亲随也是跟了过来,连忙搀扶着去了。

“娘娘,点翠那边收了一块玉佩和五个金锞子,楚兆仁已经送走了。”

慈宁宫中正殿,慈圣太后李氏端坐在正位,边上站着冯保和张鲸,一名女官正在面前禀报,李太后点点头,随意的说道:

“玉佩和金锞子让点翠自己留下分了吧!”

女官施礼退下,冯保和张鲸神色没什么变化,不过等下说的话却要再斟酌了,不让进慈宁宫中见面。那是太后有不满,可这些礼物还能收下,说明事情还没到做绝的地步。

“张鲸,你也去和楚兆仁讲讲,安心办差,龙骧左卫和虎威营出去了,其余几个营也要出去历练下,毕竟是个善政。”

张鲸躬身领命下来,边上的冯保笑了笑,调侃的说道:

“老楚小心思是有的,却没想到闹的这么大,估摸着听到消息就吓了个半死,这才忙不迭的过来请罪,还是太后娘娘圣明。”

能在慈宁宫说话稍微随便点的也就只有冯保一人而已,李太后微微摇头,在那里笑着说道:

“楚兆仁恨不得杀了王通,这个不假,可在北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没这个本事,也不至于傻到这个☆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地步各方禀报,这禁军历练演武的确是个好法子,且好处不光是在禁军自家,各处看了禁军,也知道朝廷的威武,凡是对这江山社稷,对皇上有好处的,就是有功,哀家肯定要护着的。”

“太后娘娘圣明!”

冯保和张诚同时躬身称颂,李太后冲着边上抬了下手。伺候的宫女立刻递过来茶水,李太后抿了口之后,声音变冷了些,开口说道:

“龙骧左卫去塞外的时候,哀家记得九边都有边塞有警的奏折急件,可龙骧左卫也没遇见什么鞑虏,虎威营去的时候,各处都那么太平,怎么就遇见了,冯保,东厂要去查,让锦衣卫也去查。”

冯保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出列跪在了慈圣太后的面前,开口说道:

“太后娘娘,牵扯到塞外的事情,东厂和锦衣卫用不上力,想要查出什么,有点难,不是奴婢们不去用心办差,在这里跟太后娘娘先告个罪。”

大明九边之地,现在的态势已经是守御为主,加上草原不比大明内陆,哨探暗桩什么的实在是不必提。李太后也明白,听到之后叹了口气却没说话,沉默了会,对边上的张鲸说道:

“虎威营在草原上打的这样好,御马监这边去看看学学,看看其他几个营能不能照此办理。”

张鲸相对于冯保来说,就恭谨了许多,听到询问,眉头却皱了下,跪下回禀说道:

“太后娘娘,王通能战。这个不虚,可能在塞外打出这样的战绩来,奴婢现在还是不信的,总要派人查实之后,再行确认。”

李太后慢慢点头,开口说道:

“哀家也觉得太奇了,先帝在的时候,边镇砍了百余个脑袋就来报大捷,这一下子就杀了几千,偏生各处都说是真的,再查查吧!”

消息到了御马监提督太监楚兆仁这里,监督太监林书禄也自然拿到了,他所在堂屋也有各处的管事宦官进出,也是一个系统,楚兆仁那边的消息不时的传过来,听到楚太监这般狼狈,不少人都是幸灾乐祸。

禁军各营出京历练,事情是好是坏且不论,在腊月正月间,大家伙都想在宫里安生过年守岁,却被支派出去,谁心里也不高兴,对这楚兆仁的怨气很大,听到这般狼狈,人人暗地叫好。

林书禄的表现就矜持了许多,不过是摇头笑笑,开口说道:

“大家各办自己差事就是,楚公公那边,自然有他的计较。”

不过到了下午,一向是坐衙到天黑的林书禄比往日提前走了一个时辰,他是主官,众人自然不会说什么。

林书禄出门后上了软轿,开口笑着说道:

“今早被院子里的麻雀吵醒,睡的不太好,快些抬咱家回住处安歇,明日还有差事要办。”

抬轿伺候的小宦官齐声说了句“辛苦”,一起抬轿回去。

回到院子。他宅中的贴身宦官却只有双喜一人,林书禄脸色如常的进了院子,走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双喜慌忙上前搀扶,林书禄站在那里自嘲的笑了笑,摆手说道:

“先去关门!”

双喜关上门,在边上备上了茶叶点心去了正厅,一进门,手中的东西差点掉下去,在人前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从容自若的林书禄此时却瘫倒在太师椅中,宦官双喜慌忙跑过去,放下手中东西,惶急的问道:

“大林公公,您怎么了”

“闭嘴,咱家还没死,不用这么大动静,你想把宫里的人全惊动起来吗?”

林书禄挣扎着从椅子中坐直了身体,压低了声音呵斥了一句,双喜连忙退开,林书禄的声音都已经沙哑了,低着头闷了半天,才涩声说道:

“怪不得山西那边没消息传过来可怎么可能大明的几千步卒,又都是新兵,居然砍了鞑子的几千脑袋这怎么可能”

声音愈发嘶哑,说到最后,林书禄双手捂住脸,边上的双喜已经急了,在那里手足无措的说道:

“您老不要吓小的,您老顺顺气,您老”

话没说完,林书禄突然站起,抓起手边的茶碗就要摔出,可手臂举起,在那里喘了几口粗气,却又放下来,低声嘶哑道:

“不急,不急,他们查不出什么,只是余家那边麻烦,不过赔的也是银子,补给他们就是,双喜,咱家说,你来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宫门,出去后去老三的庄子上,越快告诉越好”

二月下旬的治安司官署,李、邹、吕三人照例早晚碰头议事,这次一进门,吕万才脱下自己棉袍,就笑着对李文远说道:

“兵部武选司那边已经议定了,大人那边报首级上来,就按照首级论功,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还是管天津卫千户。”

李文远在那里点点头,脸色却不那么轻松,在那里沉着脸说道:

“大人交办过来的事情到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去过北边的人实在是太多,若这次的事情的确是巧呢!能动这么多鞑子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那边吕万才刚坐下,后面邹义却跟着进来,进门就开口说道:

“宫内经厂、宫外东厂和锦衣亲军那边今日都接了密派的差事,要去宣府那边查,尽管差事没明说,估摸着就是查王大人那桩事。”

“千头万绪,没个下手处啊!”

那边李文远又是叹了口气。

四百四十五

“本官必不辜负尔等家人。放心去吧!!”

在天津卫城北的校场上,王通肃声在木台上说道,说完之后,对着北边的方向躬身拜下,后面鼓乐板子奏起了哀乐调子,战死的那几名兵卒家人在那里哭声一片。

塞外的战斗中,虎威营一直是阵型没有散,而且又在车阵的遮蔽之中,士卒的死伤不大,战死六名都是被鞑虏在外面射进来的箭杀伤。

回到天津卫,因为已经快要三月,天津卫又有无数客商前来,那些有头脸的都来相请,王通都推拒了。

正在那里修建马场的劳力工匠被急调回了近千人,要在校场之外修建一座祠堂,成为英烈祠,专门供奉虎威营战死将士的牌位。

下葬的仪式,王通也是慎重的请来人商议,尽管许多人想不明白,可王通却不马虎了一点。

三月初二这一天,虎威营全军集合。肃立在校场之上,王通大声的述说这几名战死士兵的英勇,又亲手发下了给家属的抚恤和犒赏最后是几门号炮齐声打响。

“三弟,你看到没有,虎威营上下的腰板都挺直了许多,就连老爷带兵的时候,也没有想出这样的法子!”

“大哥看周围的那保安军和香众青壮,那些四处看热闹的青壮,那个脸上不是满脸羡慕,热血沸腾的模样,怕是恨不得此时死的是他们。”

说话的人却是谭将和谭兵,他们清楚的观察到,在这般庄严肃穆的仪式之中,士兵们各个挺起了胸膛,周围围观的青壮少年则则羡慕。

这是归属感,是一种光荣,让他们每个人感觉这样做都是值得,为这样的军队和集体去战死,是光荣。

也有的人看到了王通亲手发下的那些银两,还有说出的那些待遇,战死的士兵被称为“烈士”,入祠堂享受香火供奉这个是虚的,可家中免除赋税五十年可是实实在的,而且烈属家的子女有各种优先权。

比如说现在天津卫最热火的行业莫过于去各个店铺商行做工,可去做工必须要有保人,要有衙门出具的证明凭证,再者去锦衣卫城内城外的各个收钱管事的衙门当差也是好的。可这个挑的更严。

可烈属的家眷子女,由天津锦衣卫担保,由天津锦衣卫证明,当兵做公差,优先录用,若和别人有什么纠纷,由天津锦衣卫出面支持。

这些条件虽说都有一定的年限,可实在是优渥,就和家中有人考中功名一般。

“哎呀呀,这样的条件,送个儿子去死,也算值得了。”

“看你那德性,你把儿子送去,对方还未必要,不过,听说给这虎威营当兵,银子拿的足,饭又管饱,又能打胜仗,来这边当兵,还真不是什么坏事”

不光是在场中的军将在议论。就连外面围观的百姓也是各有感触,不管怎么说,此次的祭奠仪式,效果是十足了。

只是散去的时候,谭将却和谭兵走在了后面,谭家家将在锦衣卫和虎威营中地位高崇,人人敬仰,他二人有话要谈,其他人都是避让。

“三弟,虎威营这样的兵马再有几年,足可以称得上是天下强军了吧!”

“不止,不止,听王大人讲过,若是按他那个说法,几年后,还真是不好想。”

听谭兵的评价,谭将笑着点点头,开口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和谭剑那边也不必事事禀报,这样的强军兵马不正是老大人想要的吗,王大人年纪小,做事难免有些不知分寸,万一有那桩不合京师贵人心思的,这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岂不是就这么散了”

说到这里,谭将语调变得恳切了些,又是说道:

“难得的是王大人小小年纪,却忠心耿耿,一心忠君为国。也没什么私念,三弟你和五弟那边就不要盯的这么紧了。”

谭兵和谭剑都有东厂和锦衣卫暗桩的身份,从前是监视兵部尚书谭纶,现在则是监视王通,若平常时节还好,可在宣府买卖首级一事,实在是太过敏感,尽管王通有自己的道理,可稍微操作不慎运气不好,可能招惹下祸事来。

可来到天津卫,京师那边的消息源源不断的过来,说明那边消息怕是在虎威营离开宣府时就已经送过去了。

以谭将的见识,知道王通在天津卫所为都是利国利民利军,但这王通和京师各位大佬的关系却不算好,如果任由谭兵、谭剑这样消息不断传过去,被谁挑一个毛病,搞不好就要酿成祸患,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谭兵在那里停住脚步,沉默一会,才转身苦笑着说道:

“大哥,差事在身,很多时候也由不得我和老五,大哥你以为这天津卫地方只有我和老五盯着王大人吗。咱们兄弟报上去的,还会有几句好话,其他人报上去的还不知道如何说,话又讲回来,大人他对此事就真不知道,怕是借着传话的时候更多啊!”

“老爷,三江商行和小的商行以及张老板的商行,年底的盈余出来了,请老爷过目看下。”

回到天津卫,军务倒是有条不紊,可民事和商务却积攒了好多事情。白日在校场祭奠英灵,晚上就在私宅摆下宴席。

倒不是说接风,而是借着这私宴把一些事先碰一碰,盈余这块不过是一张白纸,下面却是古自宾和张纯德画押按的手印,以示无误。

看到那纸上的数目,王通眉头挑了下,将纸递给一旁的杨思尘收好,开口笑道:

“没想着赚了这么多!”

张纯德憨厚老实些,古自宾则放得开,看王通神色颇为满意,笑着接口说道:

“不少生意咱们商行做的早,做的熟,天津卫这边生意盘子大了,客人介绍客人,也就和滚雪球一样的翻番做大,加上去辽镇那边,就是咱们家的货物最多,加上又有老爷这层关系,辽镇那边不少豪商都和咱们订了货物,等开海备齐了货物,还要再去一次,把生意做熟,还不知道要多赚多少。”

古自宾说的得意,边上张纯德也来了兴致,开口跟着说道:

“大人或许不知道,北直隶各府,算上宣府、蓟镇两个边镇,很多商户来天津卫,都是认准了咱们的商行,有的商户宁可多花些钱,也要买咱们经手的货物,都是大人虎威在啊!”

原本二人都是要叫老爷的,可张纯德女儿嫁给马三标,有这层关系在,就开口叫大人了,两人说完。看到王通满脸笑容,对视一下,古自宾开口说道:

“老爷此次出征,小的在家过年时,算了算那保险行修建租住的利润,当真高的吓人,咱们赚的钱老爷也看到了,保险行能拿出银子来做,咱们家也能拿出银子来做,何苦给天津卫其他人家赚了,这些商户遇到个风吹草动的就要撤银子走人,不若咱们赚来这钱,让老爷做些大事也好。”

王通端起茶杯喝了口,摇头说道:

“不必,把和辽东那边的生意抓在手中,就足够赚了,平整土地,开发地块,建造商铺这钱还是要大家来赚,咱们就算想做,最迟也要五年后,到时候盘子大了,我们多分一块,别人也不会觉得如何?”

现如今天津卫虽然蓬勃繁荣,可毕竟是初起,一切都还不稳,王通在努力吸引天下间的客商前来,给他们一个安心赚钱的环境,给他们发财赚钱的机会,三江商行有钱有势,若现在就插手进那些赚钱的生意,自然是大赚特赚,可也会让很多人不敢入天津,不敢做生意,生怕三江商行来争。

虽然短期内有暴利,可却不是长久之计,王通自然不会采纳,借保险行笼络天津卫豪商人心的想法,屋中诸人都有了解,看王通坚持,他们也都不再多说。

古自宾喝了口酒,直接把话题转开,开口说道:

“老爷,现在船去辽镇,买了货物,带上那边的特产和大木,回来就等于带着满船的银子,可咱们手中能用的船也就是八艘,想要装的多,就只能雇那些海船,雇佣的多了,他们这条路恐怕也熟悉了,到时候肯定要抢生意。”

王通听到这个也是沉默了会,叹口气说道:

“船这上面的确办法不多,三水王那边掐的紧,船匠实在难找,且等开海吧,到那时再想想办法!”

说完这个,张世强在边上闷声说道:

“大人,运河和海河边,城内城外收平安钱的差人们不够用,收钱的地方太多,咱们的人太少,有的钱收不到,有的差人们私吞贪墨,却顾不到,将来肯定要有大麻烦,大人要尽快拿个主意。”

“这个简单,开学堂公塾,专门教人算帐查账,收钱算钱。”

这桩事王通却早有打算,他这法子说出,在座诸人稍琢磨,都是眼前一亮,王通拍拍额头,又开口说道:

“差点忘了,本官从宣府带回两车碱”

四百四十六

王通说出这两车碱的时候。下面诸人还在琢磨着那教授人帐务学问的学堂,自古以来学堂就是教人圣贤学问的地方,商行货栈还有店铺之类,店里从东家到掌柜,从掌柜到帐房伙计,无非就是师傅带徒弟,口口相传,看谁聪明伶俐有悟性就能学出来。

这种自然的优胜劣汰,学习的效率虽然不高,可也足够用了,但现在天津卫不同,万历七年三月之后,大批的商户开店设点,需要大批的人手,而且业务几乎没有什么从闲到忙的过程,也没有给各个店铺的生手学习的时间。

如此繁忙的业务,靠着开店时候的骨干是远远不够的,那些分号靠着当初派下来的人也是不够。

人不够,就要耽误生意,就要先从外面请人帮忙,北直隶几府的闲杂劳力虽说都被吸收了过来。可这些人又有多少懂得商业技能,很多人连算帐都没接触过。

这还是私人买卖上的缺口,从公务上说,天津卫的大繁荣也造成了王通这个税收系统的大繁忙。

巨量的货物从海路、水路和陆路进出天津卫,大批的店铺在天津卫开设,而且这两项都在大幅度的增加。

过卡盘查货物、估计货值,按照比例收税,每月抽查店铺帐目,收纳平安银子,这都需要大批的税吏差役来进行,可当初那个班底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私人的买卖缺少人手,赚钱上就大受影响,公务缺少人手,收税收不上来,还容易出现营私舞弊,如果任由这么进行下去,缺口就会越来越大,负面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

反倒是三江商行和原来古自宾与张纯德的商行会好些,因为两家最早开始拆分扩充,招募人手,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人员的培训和历练,所以现在运转的还算良好。

但保险行,这个天津卫最重要的商铺,现在却缺人缺的厉害,所以不敢开展太多的项目,生怕出什么差错,原本商业区的扩建。两条河道的疏浚,码头泊头的修建,还有海边的整饬都要同时进行,现在也只能进行一项,免得出错,稳妥是稳妥了,可惜耽误了效率,让整个天津卫发展的进度缓慢下来。

“老爷这个主意好,四里八乡的有不少伶俐孩子,读书科举不成的,学武家里舍不得,能学会算帐记账,做买卖的本事,他家里肯定是愿意,这可是学出来就能赚钱的,只是这教学的先生”

“先生这个好办,各家大商行的掌柜、帐房,咱们的税吏差役,都可以选几个心性好,本事高的过去教课。”

“各家这么忙,谁还愿意派人手。莫说是他们,老古,你觉得咱们手底下那些人愿意把本事外传吗?教了徒弟,饿死师傅?”

“二位,学生这边倒是觉得未必,各家都是缺人,不如订个规矩,谁家派人过来,教出来的人就优先给谁家用,再说了,这么多人学,也就是学个大概规矩,想要精通顶了师傅,没有十几年如何能行。”

“杨先生说的有道理,现在各家缺人缺的红了眼睛,一个能算粗帐的伙计工钱已经比京师那边高了一倍,静海、青县、霸州、武清、香河的人不少都被挖了过来,京师和通州都有不少人过来做了,只要谁在这学堂中出力大,出来的学生,谁家就能用的多,他们肯定愿意,而且生怕自己教的不用心。”

古自宾、张纯德和杨思尘几个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那里交谈,王通的那个提议已经被勾画出一个很细致的轮廓。

孙大海一直是闷头听着,他跟着办差办的时间长了,这些东西也能听懂,此时沉吟着插嘴说道:

“话是这般说,可来这个学堂学东西。这花销怎么办,来做活做工的这些人,家里人未必愿意出这笔花销。”

“这个好办,学堂管吃管住就是,这笔钱就由办学堂的人公摊就是。”

王通这句话给下了个结论,这商业学校的提议能解决太多的问题,公私两便,众人都听的兴奋,径直在那里议论起来。

可这宴席上的众人却都忘了王通先前提出来的问题,王通苦笑着拍拍额头,开口说道:

“各位,本官从宣府那边带回来两车碱,你们忘了不成?”

席上诸人对视一眼,看着王通苦笑,众人也都哈哈笑出声来,少不得起身抱拳赔礼,王通摆摆手,先开口对杨思尘说道:

“杨先生,方才你们几人所说的倒是已经出来了细则,你去记录一下,然后和古、张二位着急商户再商议一次,不必叫太多人,就把保险行入股的那些叫来就是。”

杨思尘笑着领命。古自宾和张纯德却又是议论几句,古自宾开口问王通道:

“老爷,这碱是从宣府那边收来的吗?”

“不是,是马芳家中有人托付代卖,可能也有探探风色的意思,若是好卖估摸着还会有几宗过来,你们也不必多想,左右是为了图个交情,若是不好卖,三江商行给个高价收上来吧!”

听王通说完,古自宾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老爷,碱可是最好卖的东西,小门小户过日子用,酒楼饭庄点心铺子要用,染坊也要用,用处多着呢,好销的很。”

听到这里,王通少不得又是拍拍额头,那一世这一世,他就没怎么在家务上操心过,对这碱的用途骇真不太了解,被古自宾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那边张纯德接口说道:

“碱和盐都是一样,百姓家里过日子少不了,可盐这边专卖,碱官府却不怎么管,所以做起来也方便,老爷这两辆大车差不多有一千二百斤上下吧!”

“不止,老爷这次去,用的是四马拉的大车,两千几百斤还是有的。”

古自宾补充了一句,张纯德手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立刻估计出了数目,开口笑着说道:

“老爷,差不多是五百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王通倒是愣怔了下,吃惊的问道:

“这么高?”

“不高,若是放在店铺里零卖,八百两银子也卖得出。”

这大车从宣府那边拉来,一路上耗费草料等各项花用,不会超过三十两银子,就是不知道宣府那边的进价如何,可又没说价钱,就这么给过来,如此随便,向来不是什么太值钱的,利润想必惊人。

王通突然感觉到有些东西在眼前,可却抓不住。又是开口问道:

“市面上的碱都是那边来的?”

“回老爷的话,一般都是山西、陕西过来的多,北直隶各处盐碱地不少,各地零星收上来的碱土做碱也不少。”

两大车碱由三江商行那边收下,按照规矩给王通这边支了银子,然后交给一块来的那位马家家仆,算是结清。

三江商行和古家、张家手中的商行在天津卫各处的店铺不少,其中卖杂货的也有,这两大车碱很快就分发到了每个店铺。

各家的掌柜看了碱之后,都是说好,山陕那边过来的碱,地方上收上来的土碱,杂质多,而且习惯掺东西,折损太大,宣府过来的碱则纯的多,东西纯,定的价钱就高,大家合议,很快定了价钱,四百三十文一斤。

货物放出去,头两天卖不动,第三天就卖的快了,不管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还是做生意的铺子,大家都是能省一文算一文。

这四百三十文一斤的碱,看着价钱高了,可货色好,没掺东西,买回来比那二百文三百文好用不说,细算下来,实际的价钱还差不多,自然卖的就快。

三月中,天津卫的商业正是将忙未忙的时候,南边来的客商把船停在山东,自家先乘车马过来,北地的则二月底就汇集在此处,天津卫本地的商铺则把伙计都派出去,去其他家店铺打转,看看别人家货物如何,什么价钱,免得自己吃亏。

城内张家货栈的在粮街的分店,一名穿着青布短襟,带着小帽的中年顾客进了店铺,和伙计打了个招呼,先买了两样针头线脑的小东西,然后就四下看起来,这模样的人,大家也都明白是其他店铺的,不过也是无所谓的勾当,懒得管。

看到最后却是看到了用木斗装着,盖着纱布的碱上,掀开纱布看了看,这中年人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开口询问道:

“小哥,这碱什么价钱啊?”

“四百三十文一斤,半斤也卖。”

那中年人抓起一把,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神色更加惊讶,开口说道:

“小哥,称一斤给我。”

“这个东西你买回去也报不了帐吧!”

大家左右为店铺办事,一文两文的小钱店里还不在乎,要是几百文,那差不多是伙计头一个月的工钱了,那中年人咧嘴干笑了几声,却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来,有钱事情就好办了许多,称了一包。

中年人拿着这包东西出了店铺,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四百四十七

三月下半,天津卫逐渐热闹了起来。兵部百般不愿,可既然天津卫报功过去,还是派了武选司一位员外郎一位主事过来查验首级。

自然点检不出什么问题,也就写了公文确认报了上去,天津卫和京师之间的快马联系,王通这边已经得了消息,说王通从千户升到指挥佥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商业学堂的计划也和天津卫内的各大商家有过沟通,大家无一例外的叫好,缺乏得用的人手,众人都是觉得麻烦不少,有这么个两便的解决途径,实在是皆大欢喜。

现在大家手里银子都是不少,盖个大宅院,供应些饭食,花费的钱财实在不算什么,都给得起,何况里面培养出来的人自家还要用。

开海之后,三江商行又和十几家商户联合,准备走海路给辽镇运货过去,但缺乏船只依旧是短板,等南边的海船卸货之后。还要看对方能不能空出时间跑这一趟,王通这边依旧是在找船匠。

葡萄牙工匠们对天津卫的生活已经有些适应,尽管他们现在还没有太多的人身自由,出入都要有人跟随监视,但拿着比从前高许多的报酬,在无比繁华的天津卫海河边商业区走动游览,让人生出许多的期待。

海河巡检汤山从渔夫水手中招募了一批青壮,现在已经在那艘飞鹿号上开始学习各项技能。

跟随王通去往塞外,并且一同战斗的那十几名葡萄牙士兵却依旧是沉默,尽管从隔离区搬到王通新开办的工场之中,他们人少,每天还是一丝不苟的出操训练,王通这边也按照虎威营兵卒的常例下发军饷,这些番人兵卒其实已经做出了一种姿态,不过王通现在没有什么时间理会。

历家的皮货行在商业区域中最好的一块地方开业,刚开业生意就是大好,各色皮货是海上商人们的最爱,贩运到外洋可以做的东西很多。

和王通所想的不差,王通那两车碱赚到的银子送回去之后,宣府前总兵马芳的管家马云亲自来了天津卫,马家想要和王通合股在天津卫开设一家货栈,贩运从北地过来的各种特产,王通猜测,这特产十有八九就是那碱。

三江商行已经派了人去往宣府,那边对各项物资的需求虽然不如辽镇那样巨大,可也是不小,更关键的是。在宣府的部分商户并不仅仅代表自己,他们身后往往和草原上这个那个的部落有关系,这个需求可是不少。

四月初五这天,辽镇那边又派人带来了来自关外北地的各种特产,还有扎成木筏的一根根大原木。

柴福林在三月二十五这天就已经是到了汾州,他住在城内最大的客栈之中,每日里派人去勇胜伯余家门前求见。

从事边贸和盐铁贸易的晋商现在已经是大明的重要商业力量,汾州和太原府则是晋商的两个中心。

别看汾州只是小小的州城,可繁华不逊于太原大同,京师、南京有的奢靡享受,这边也是一点不缺,柴福林居住在客栈的独院之中,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别业一般,每日里美食美色更是不缺。

开始时,柴福林来到汾州还颇为的轻松,可一天天过去,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四月初五这天,他的长随拿着帖子垂头丧气的进了柴福林的房间,进门之后,低头说道:

“老爷。余家还是不让小的进门,帖子直接丢回来了。”

柴福林本来在那里喝着一碗莲子羹,听到长随的话,两眼一瞪,把手中的莲子羹猛地砸了过来,那长随下意识闪躲,莲子羹在门上摔了个粉碎。

听到里面动静,外面一名大汉伸手把门开了条缝,向里面看了眼,然后又关上门,柴福林指着长随骂道:

“没用的东西,余家门房的红包给了多少,是不是你又克扣了!!”

那长随一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开口说道:

“老爷,三百两的红包,小的绝没有敢吞一分,小的还大着胆子和他许了话,说通传进去,再给他二百两。”

柴福林喘着粗气,喝问道:

“五百两他还不要”

“老爷,他要了,进去了一次,出来的时候却把银子砸在了小的身上,看他那模样也是挨了打的样子。”

听到这里,柴福林重重的一拍桌子,大骂道:

“滚出去,滚出去,把豹子喊进来!!”

那长随跟头把式的跑出屋子。门外守着那大汉却走进来,进来后关上门,柴福林平静了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豹子,你能不能进去一次,看看我二哥到底怎么样了?”

被称作“豹子”的那名大汉沉默了下,摇摇头,沉声回答道:

“余家的护卫都是亲兵家丁出身的,他小儿子现在还在大同镇那边当差,每年都把精锐和家中的青壮轮换一次,所以府内严密的紧,进去很难,真要进怕弄得大了,反倒耽误了老爷和二爷那边。”

柴福林低声骂了几句,恨声说道:

“还真是没有什么情面讲,不就是些银子的事情,弄的这么麻烦,豹子明日你去看看”

勇胜伯余家是和皇室联姻的勋贵,汾州地方就是他家最大了,府邸整整占去了半座城,城外的庄园更不必说。

城内的伯爵府第,除却主家和仆人丫鬟们居住的各色房屋之外,也有不少宅院是专门给客人们居住的。当然也有地牢之类动私刑的地方。

伯爵府内的下人丫鬟最近偶尔议论一桩事,说府内腊月来了又走,正月回来的那名贵客,到了三月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被圈了起来,现在他住着那宅院被老爷的亲卫守着,任何人不得进出。

送进去的饭食也从刚开始的上等变成了连下人都不吃的粗劣饭菜,据那些消息灵通的人讲,再过几天可能就要把人送进地牢了。

勇胜伯家什么地位,就是在府内杀了人,也能遮掩过去的。下人们尽管都在猜测,可也不敢多说,而且府内的两位管家还经常过去看看,这事情也是说不准的。

柴福林在居住的客栈发脾气的时候,勇胜伯家的大管家正在“圈人”的那个宅院的门口,门口几名护卫都是客气的问好,其中一名头目说道:

“大管家,不是小的没规矩,老爷吩咐了,任何人进出都要有老爷的牌子。”

“腰牌在这里,你做的没错,这门你看紧了,没老爷的牌子,谁也不准进出。”

大管家掏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还勉励了那位护卫几句,那头目客气谢过,可验看腰牌还是一丝不苟,验证无误才吩咐手下打开了门上的锁。

有人跟着那管家进去,里面的两进宅子,倒是没上锁,可外面墙壁周围五步一个岗哨,根本跑不出去。

进了正门还没入室,一名中年人却迎了出来,笑着抱拳说道:

“余四哥,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功夫来这边。”

大管家挥挥手,让随从站在门外,淡然开口说道:

“林二爷,我家的人正在和北边那些人谈,死了几千骑,从上到下都是瞒不住的,不过他们汗王正在吐蕃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中年人笑着点头,怎么也看不出是被圈着的人,那边说完,他接口说道:

“还要劳烦伯爷这边,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边也是没想到,花银子无所谓,尽管开个数目出来,京师那边筹措的出来。”

大管家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老林你倒是沉得住气,不瞒你,要是北边不想这么平息下去,你人头也难保。”

“唉,我也没想到,这桩事居然会出这么大的岔子,这颗脑袋又算什么,咱们两处不要坏了和气才是。”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扬声说道:

“大管家,天津卫勇胜货栈的人来了,有急事要通报。”

大管家起身点头招呼,自己出门去了,等外面宅院门又是落了锁,那中年人脸上的和气笑容消失无踪,里面三个随从打扮的走出来,中年人开口问道:

“有什么机会吗?”

“外面守的严,没什么空子可钻。”

在勇胜伯家的大堂上,一名华服老者端坐其中,侧首边站着两名穿着富贵的中年,更下首则是那位大管家,在门口的地方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青年,在那里开口说道:

“老爷,少爷,丘管事和货栈里的几位掌柜一起看了那碱,除了北边出的,别处再没有这么好的成色”

“会不会是货栈里面有人私卖!?”

一名中年人问道,那青年又是磕了个头,禀报说道:

“回大少爷的话,丘管事盘了三次货,又把帐目清查了几次,决不可能是货栈自己流出去的。”

屋中诸人脸上都有焦急的神色,齐齐把眼神投向端坐在那里的老者,华服老者沉吟了半响,才开口说道:

“派人去博宇那边问问,有没有其他人做这桩买卖四富,你去安排下,对林家那边的款待好些。”

四百四十八

大管家带着报信的人下去。站在华服老者侧首的那名中年冲着四周摆了摆手,等着丫鬟小厮们都躬身退下,他才开口说道:

“爹,林家这次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和他们断了吧,他们一家都和疯子一般,实在是信不过。”

那华服老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

“咱们家的财源现在七成都在北直隶,偏生在那边只能靠着林家,怎么去断,断了,这么大的摊子,咱们吃用什么!?”

“大哥,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弟那边要练兵,花钱和流水一般,朝中又有那些胃口大的人要打点,要没有北边和北直隶那边的进项,怎么支撑的下来。”

另一名中年人插嘴说道,先前说话的那中年叹了口气,肃声说道:

“爹、二弟。还记得二三十年前咱们在大同镇,吃用和现在比那真是天上地下,可过得不必现在舒服,外面几个庄子和小弟那边不折腾,咱们吃田地的租子,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是一样过得好,等小静那边嫁给潞王,大家荣华富贵都是定了的,何必去想那天上摸不着的东西!”

话刚说完,那边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华服老者怒骂道:

“混帐东西,和北边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进项,你张张嘴就不要了,什么嫁给潞王,荣华富贵就定了,一个藩王值个屁,现在赖在宫里人还知道他,去卫辉就藩后,谁也记不得他,到时候老子这勇胜伯就一代,你们三个什么光都沾不到。”

这位自然就是勇胜伯余元刚,他说的声色俱厉,老人大同边镇的宿将出身,发起火来真是有种威势发出,被他训斥的那中年人低了头,却嘟囔着说道:

“没这爵位也过了那么多年。林家这几个兄弟跟蛇一样,其他人的看着也虚,鬼知道什么咬一口,到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

话刚说了一半,余元刚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挥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喝骂道:

“孽畜!!和北边做了那么大的生意,你以为没了这伯爵的身份,没了京里那些人的看顾,你还能太太平平做下去,到时候怕是你想收手都难,别人抢了你生意,还要盯着你家产,潞王去了卫辉,这伯爵的位置都是狗屁不是,要不然咱们家每年给山西巡抚官署,大同总兵那边,上上下下打点这么多为了什么老夫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却被你这个畜生埋怨,你以为有个嫁给潞王的闺女就没规矩了!?”

那中年人连忙低头,捂着脸不敢再说。边上那中年人看到这个也缩了两步,小声说道:

“爹,大哥说的也对,京师那边的人拿咱们的银子,用咱们的人,还在北边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今后就算那一天,他们未必”

话说的犹豫,余元刚却冷笑着说道:

“到了那天,这些事那还由得到他们,你们也不看看,武清侯那边现在谁敢得罪今天就派人去天津卫那边盯着,看看到底是别处收来的,还是北边过来的,一有消息立刻快马报回来!!”

四月十一的时候,宣府马家又派了几个人过来,相比于马云的稳重沉默,新来这名马会山很外向了,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据说是马芳老年时候的亲卫,因为伶俐圆滑,所以也有个管事的身份。

这次他和随从先到,来了之后就知会三江商行这边,说六天后,有二十大车碱到达天津卫。

宣府的大车和虎威营的大车不是一个规格,虎威营的四马大车能拉一千五百斤以上,而宣府大车最多六百斤,可这二十车也有一万多斤。

三江商行在宣府城的店铺已经建好开设,实际上根本没有花什么筹备的时间。门面宅院都是马家和历家帮忙准备,三江商行这边只是派人过去就成。

既然那边给了这样的方便,马芳那边派人过来,王通少不得要见一面,马会山见礼之后,说还有二十车碱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王通偏头看了看作陪的张纯德,见不同的人,不同的目的,作陪的人都不同,都有个参议的意思。

看到王通看来,张纯德弯腰说道:

“二十车差不多要上万斤,要卖完恐怕要花费些时日,不过卖是不愁的。”

听到这话,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既然这般,还按照四百三十文每斤的价钱去大海那边折成现银,让这位马兄弟带回去就是了。”

张纯德皱了下眉头,尽管起身答应,可心中对这宣府却有些不满,前面那两车代卖还有个人情帮忙的意思,这又是送来这么多车,虽说碱是必需品。总归好卖,可分到各个店铺去,下面人手忙碌也要算人工的,马家怎么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货还没卖出去,王通这边已经结了银子过来,几千两银子,在马家也不算什么大数目,马会山自然知道王通什么身份,知道这几千两银子在对方眼里同样不算什么,可这般随意干脆,这就不简单了。

马会山先跪在地上恭敬的谢过。等王通让他起身这才站起,却开口又是说道:

“不瞒王大人,这碱得来容易,要是能在天津卫这边卖的动,每月送一百车过来简单得很。”

听到这一百车,张纯德脸都沉下来了,他可是把自己当作是王通下面的管事,心想这马家占便宜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一百车又是多少,每月几万两银子的进出,三江商行也要慎重些,他们太过随便了。

王通神色未动,不过却权衡了下,自己这边不过花费些功夫,可若能和宣府马家交好,这份人情就是好大助力,对方不太会做事,也就由他们去了,刚要说话,马会山却继续开口说道:

“我家老爷和少爷都吩咐过了,说有什么事不要瞒着王大人,宣府那边一大车碱,每车六百五十斤,一斤差不多十文钱,最贵不过二十文。”

话说到这里,边上的张纯德不自觉的倒吸了口冷气,天津卫这边每斤卖四百三十文,一斤的利润居然多到这个地步,王通也颇为震动,暴利如此,马会山看到众人神色,也有几分得意,开口说道:

“这碱的本钱都在这大车和人工上,可平摊下来,一斤也不过是十文多点的脚钱,实在是赚的不少,我家老爷说了。天津卫这边没了大人照顾,什么也做不成的,大家发财,想请王大人专门在天津卫开卖碱的商行,两家合股做这个生意。”

听见这话,张纯德脸上的不满消散,稍加盘算,脸上已经有了喜色,这可是要大赚的,王通笑着点点头,在宣府开设的三江商行,在天津卫开设的货栈,尽管自家也得了大利,可马家赚的也是一点不少。

辽镇、宣府,这些边镇大将对赚钱发财之道倒是比自己要精通,关外的大木,宣府那边的碱各个都是自家没想到的财源,比这个时代人多出的那些见识和经验真没什么用处,这也是可笑处。

王通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张家口那边有什么出产碱的地方,心中好奇,开口询问道:

“这些碱可是宣府自家产的?”

听到王通这话,马会山差点笑出来,害怕失礼,所以连忙低头,干咳几声才止住了笑,抬头说道:

“回王大人的话,宣府那边好水好土,如何能出碱,这些碱都是在北边鞑子的地方出来的。”

闻所未闻,王通茫然的摇摇头,马会山颇会察言观色,加上健谈,不待王通再问,他又是开口说道:

“草原上的湖泊池塘,他们那边都叫做海子的,可海子多,水多,但能让人马喝水的缺少,大部分都是碱水,碱湖,这些碱海子边上结着厚厚一层碱,刮起来就是,这玩意在草原上一文钱不值,他们用都用不上,山西那边有不少出口子的商人看见之后,用点不值钱的东西换了,用牛马大车拉进大明来,贩卖倒手就是大利。”

王通听的聚精会神,连连点头,马会山笑着说道:

“我家老爷坐镇宣府这么多年,草原上的大小部落都敬服他老人家的威仪,山西那帮人盘剥的太狠,所以想要在宣府这边寻个路子,可宣府卖到北直隶各府,零卖辛苦,也赚不得几个钱,天津卫这万商云集的地方,大批的买卖”

“马会山,你在马大帅府上只是个管事吗?”

知道礼节进退,说的头头是道,实在不像是一个寻常管事,马会山躬身笑着说道:

“我们府上的钱财进出都是小的在管。”

果然如此

勇胜货栈的内宅屋中,长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洒着成堆的碱,几个人围着桌子,都是神色慎重,不时有人用手捻起抓起观察嗅闻。

“这成色,这风霜气,没有一点土腥味,除了北边,别处没有这样的碱。”

四百四十九

“二哥,你没什么事吧!”

在汾州的客栈房中。柴福林关切的看着面前那名中年人,也是兄弟情深,那中年人用手揉了揉眼睛,强笑着说道:

“在勇胜伯府上整日圈着,倒是难得的闲了些日子,胖了不少,那有什么事?”

柴福林上下打量几眼,扬声说道:

“豹子,你领着人远远的看好了屋子,我和二哥有私话说。”

外面有人答应了,柴福林和那中年人听到外面人都远去,这才坐了下来,柴福林先给那中年人递过一杯茶去,然后低声开口说道:

“足足七万两现银,还有差不多八万两的货物要在这半年送来,都是不赚一文钱的,这余家倒是敢开口。”

中年人没有说话,沉吟了下问道:

“王通是在草原上杀了几千人吗?这桩消息可确实?”

“确实,宣府几个将门都买了首级,王通那厮的首级报功已经送到兵部了。”

“三千兵杀几千骑,三千兵杀几千骑想不到。想不到啊!”

尽管在勇胜伯府上隐约听到了这些消息,可亲耳听到自家兄弟证实,还是让人惊骇不已,那中年人喃喃自语了几句,长叹了口气说道:

“这王通到底有什么本事,难道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居然能做出这样大的事情来,本以为这次能除了他,断那人一条胳膊,却没想到居然让他立下这功勋老三,你还记得从前吏部那王尚书吗?”

柴福林点点头,粗声说道:

“记得,那王家的公子不是还在会里有个身份吗,几个不错的炉鼎都给他了。”

“要不是那王通搅和,又怎么会逼得咱们下手除了这王公子,还有王铎那边,从万历五年开始一桩桩一件件,这王通分明是个跟咱们作对的魔星”

说到这里,一直是沉稳异常的这中年人也双手拍了下,恨恨的又是说道:

“等回到京师,怎么也要派人除了这厮!!”

“自然要除了这厮,不过来前大哥也说了,对王通咱们未免有些太看重了,说到天上他不过是个在天津卫的外臣,咱们小心从事,不要被京师内那些眼睛鼻子察觉到,把咱们自己的事情先做好。”

听到柴福林的几句话。那中年人点点头,刚端起茶碗,柴福林笑着说道:

“二哥知道为什么余家放你出来吗,宣府那边也开始做碱的生意了,还是和天津卫王通那边合股做,这碱上的买卖是余家的命根子,王通碰着个,那真是接下了大仇,也就出了这桩事,余家才放人的,想着咱们帮他们对付王通。”

说到这里,外面却有人通报说道:

“余家大管家求见!”

两人停住了话,不多时,外面一名中年人走进屋中,屋门被后面的人带上,这伯爵府的大管家笑着作揖行礼说道:

“见过林书福、林书财二位先生,我家老爷有话和二位讲”

万历八年四月底,王通加锦衣卫指挥佥事衔,实职仍为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管天津卫火器官坊,御马监虎威营营官的印信一直未下。

五月初二这天。俞大猷在福建的亲眷赶到了天津卫,俞大猷每日还坚持着出来走几百步,可必须要有人搀扶才能行动,其余时间都是躺在床上,身体一天虚弱似一天。

王通每隔一日就过去陪着说说话,老人精神还算好,不过王通去了,他总是翻来覆去说从前的那些战例,讲水战陆战的兵法,偶有问题,却都是问外面这些番人的战法和军制。

到这个地步,谁都能看出老将军就要灯枯油尽了,王通在屏退左右之后,也和俞大猷说了些自己了解的欧洲。

说那边的船队远涉重洋到达了新大陆,几十几百人打败了几万人的军队,征服了好像是大明一样广大的土地,收获了无数的金银。

什么在几万里之外的西边,那边有不少番人国家,尽管国土人口不足大明一个省,可却好战异常,兵甲精良,乘船到各处开疆拓土,被陈璘掳来天津卫的那些番人也是如此,只不过看大明强盛,所以不敢造次。

历史记住不多,可世界地图总还有印象,对倭国的战国总还有印象,王通说起大明南洋的不少地方都被番人占去,又说倭国种种。俞大猷总是听的仔细,不过精神不济,很多事情第二天就记不得了。

王通所说的这些,也并没有超过这个时代的认知,如果一个人和番人倭人多加交流,多问多学,也是能够了解到,外人知道了,最多只是会奇怪,王通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何况每次说话都是屏退其他人。

万历七年的时候,各处商人来天津卫,虽说都是为了做生意发财,可毕竟是新建新起,过来观望探察的居多。

到了万历八年,消息渐渐传开,大家熟门熟路,来了之后就一门心思做生意了,辽镇和宣府也都在这边设了货栈商行,那卖碱、卖大木的货栈商行也都开设,众人心中都是明白,天津卫的生意又大了许多圈。

这其中不知道蕴藏着多少商机,不是来到赚钱不赚钱的问题。而是来了之后能赚多赚少的问题。

新建的店铺才有个大概模样,来租赁的人就已经踏破了门槛,更有人去保险行那边打听,最新的规划什么时候出来,寸土寸金,这话已经不假。

除却漕粮外,北上的南货从前不过是在天津卫稍作停留,大部分运往京师,现在却颠倒了个,大部分南货都卸在天津卫,就地交易分销。通过海路水路陆路运往各处销售,现如今反倒是京师那边要来天津卫采买了。

这般的商机无限,这般的兴盛之地,规矩却又大的很,城内城外各处没什么闲汉泼皮,没什么差人勒索敲诈。

且不说青壮们来了天津卫就有活做,那好逸恶劳游手好闲的无赖混混,只要做出什么滋扰不法的事情,立刻就被抓走去做苦役,整饬海边,预备修港口,这活计辛苦异常,做上几个月,什么人都收拾老实了。

那办差的人勒索敲诈,只要查证属实,走王法规矩惩治之后,也一样是去海边挖泥。

这样的地方,按理应该是管事的兵备道和清军厅就像不存在一般,人人口中说的,心里认的却只有那锦衣卫千户王通一人。

既然王通说话管用,在天津卫地面上一言九鼎,那南来北来的商人们总要登门摆放,表示下自己的敬意。

本来对这些人王通是不想见的,只要他们在天津卫的地面上做生意,王通通过税赋租金等手段就能从其中获取利益,既然是自家财神,只要对方守规矩,自然也就不会和对方为难。

不过他这般想,商人们却不这般想,王通不见,他们还以为自家什么事恶了王大人,连做生意都是提心吊胆的。

经杨思尘提醒,王通也哭笑不得的认识到了这点,可不能人人都见,只是让门房那边做了名册,凡是登门拜见的人,若是家产身份不到一定地步的。就让他们留下礼物,在帖子上写上自己的姓名身份,或者想要做的事情,过几日千户官署会有信笺答复,虽说是杨思尘等人写就的大路应答,却合了礼数,也安那些人的心。

可有些人还是要见的,比如说今日这位,来自海州盐运司衙门的包孝知,这位包先生是拿着海州盐运使的帖子来的。

淮盐满天下,这海州盐运司就是淮盐产地的官方机构,在这里做盐运使是天下第一等的肥差,非是朝中大佬的亲信不得担任此职。

据说这一任的盐运使是裕王府的旧人,隆庆五年就被放过去当差的,帖子上说,包孝知是这盐运使的幕僚,这样的人物既然登门拜访,少不得要见一见。

看这包孝知的打扮就知道他功名不过是个秀才,可谈吐气度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市面的人物,在王通这样的权贵人物跟前也是谈吐自若。

“我家老爷给大人备了些海州的特产,还请大人笑纳小的这次来,实际上是有事相求,过了六月,小的还要去广东那边一次,采买些番人的洋货,可言语不同,也怕办不好差事,听闻大人这边有通事的学堂,所以求几个人帮忙。”

张宇北主事的那个通事学堂已经有了些规模,不过培养出来的人主要是用在匠坊工场处,还是第一次有人来问,能去澳门和番人交谈,对翻译能力提高肯定巨大,王通自然是答应。

既然王通答应下来,包孝知就轻松了不少,笑着说起了闲话:

“本来四月就能到天津的,可半路上遭了风,船在山东停靠修好了才”

双方身份毕竟差别不小,说两句闲话过渡就要告辞,刚起了头,外面却有人急匆匆的跑来,在门外喊道:

“老爷快去,俞老将军那边不行了!!”

四百五十

听到外面的通报。王通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那包孝知一点头,大步走出了屋子。

“不行了”这句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了。

王通出了门,却看见一名在俞大猷那边伺候的亲卫满脸的惶急,一见王通出来就要上前禀报说道:

“老爷,快过去吧!”

“早上过去看的时候不还说好吗,怎么现在就这个样子了?”

王通一边加快脚步朝着后面赶,一边出声问道,那亲卫跟在后面急忙小声说道:

“早晨时候喝了点粥,还让人扶着走了几步,回去还是躺在床上迷糊着,没曾想刚才突然精神好了,郎中说不太好,让小的快些来请大人!”

这分明是回光返照的迹象,王通心里抽了下,禁不住跑起来,王通宅中的下人、护兵少见王通这种失态的模样,惊讶的看着,纷纷闪开。

俞大猷自己住着一个三进的独院,他的两个儿子带着家眷都已经赶了过来。王通进门的时候,院中的女眷也不当他是外人,没有闪避,或者是根本没心思做这个,有几个女眷正在廊上哭。

屋门口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那里张望,他是俞大猷的长子,看到王通过来,急忙迎上前去说道:

“大人快进去,家父等您”

“老大人喝口参汤吧!”

一进门就听到郎中在那里轻声说道,俞大猷正斜靠在床上,这些日子的虚弱却不见,脸上居然隐约有红润,精神好了许多,在那里笑着说道:

“参汤是给垂死的人吊命用的,老夫到日子了,喝这一口也不会多活一个时辰,少喝这一口,也不会少活,不必了不必了。”

王通拿着手狠狠揉揉了脸,笑着说道:

“老大人那里话,今日精神变好,还有几十年活呢!!?”

俞大猷招招手,示意王通过来,爽朗的说道:

“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死活见的多了,老夫到这个年纪已经够本了,还活那么多作甚。王通啊,老夫和你在一起几年,看到你的本事,赚钱发财这个不必说,这打仗练兵也不差,从那武馆到宣府塞外,居然能一次砍了几千个脑袋,实在是了不起。”

听着俞大猷声音洪亮的夸奖,王通脸色木然,可没办法不木然,生怕表情变化就要流下眼泪,俞大猷又是继续说道:

“老夫问你,你赚这么多钱,练这么强的兵,又和文官弄的那么僵,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王通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赚钱是为了充实国库,富强社稷,练兵是为了忠君护国,杀倭杀鞑!”

“莫跟老夫说这等官样文章,这边没什么外人。说说你心里话!”

俞大猷依旧那般豪爽,笑着打断了王通的话,王通顿了下,沉吟着说道:

“的确像是官话,可老大人,若王通有什么别的心思,何必做这么多无用的事,何必费那么多的麻烦,不做这些,我完全可以做更大的官,赚更多的银子”

“也是,也是,不过你做的辛苦,九边兵马将近百万,其中能战精兵在十万之上,这还没算上两京各省的,你练四千兵也算不上什么。”

王通略微听出了点意思,忍不住摇头苦笑着说道:

“老大人,我做的这么辛苦,您老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我有什么居心一样。”

俞大猷听他这么说,也是笑了,开口说道:

“人一老,脑子里面总是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悠,不说出来难受,说出来却又让人笑话,真是”

话说了一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急忙喊王通过来。似乎就是要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完这个之后,能看出俞大猷好像是去了个心事一样,人迅速的放松下来。

可人这么一松下来,能看到俞大猷脸上刚才的红润也迅速的消退,整个人跟着萎靡了下来,俞大猷看出来想抬手,可肩膀颤了下却没有动,只在那里虚弱的说道:

“精神才好了一会,这就倦了,你好好做,将来前途无量,多在圣上身边吧,在外面折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读书人找出毛病来,你好好做”

就那么在伺候的仆人搀扶下,缓缓的躺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双目闭上。

俞大猷的家人都冲进了屋子,王通上前一步,却听到老人似乎在哼唱什么歌谣,似乎是山歌村调,节奏简单的很。断断续续的。

王通还不觉得如何,身后俞大猷的儿子却已经哭出了声,王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却突然听见俞大猷的声音变大,急促的说了几个字,然后再无声息

相比于方才的声音,这几个字已经是喊了,王通抬头看过去,俞大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站在一旁的郎中急忙上前,伸手在鼻子下试下。又伸手把脉,转身拱拱手,叹气说道:

“老大人仙去了,请诸位节哀。”

屋中哭声大作,王通低下头,过了半响才抬起头,涩声问道:

“老大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俞家的人虽然悲痛,可来到这天津卫,看着俞大猷一天衰弱似一天,此时故去,自然悲痛欲绝,可心中毕竟有了准备,他们也知道今后恐怕仰仗这位王大人的地方很多,俞大猷的长子转身回答说道:

“家父说的是家乡话,说的是‘杀倭寇啊!’”

俞大猷的一生最辉煌事迹就是剿倭平乱,王通听到之后,在那里愣住,就那么呆了半响,然后大礼参拜了下去。

俞大猷其时职衔不高,不过地位极高,人一故去,王通这边除却筹办安排葬礼之外,还要派人去京师报备。

这等名将死后京师都会有褒奖封赠,一来是对这人一生评价,二来还要考虑是否荫庇后人,除却朝廷礼仪上的考虑,林林总总,公里私下的事情极多,麻烦极多,不过这些事不用王通操心,自有人操持。

尽管如此,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王通过问确认,每天也忙的不可开交,五月就这么过去,天气渐渐炎热,尸体不能停放太久,葬礼准备在六月初二进行。这才算是忙到了一个段落,六月初一这天晚上,一干人聚在王通的书房中,一起把最近的事情理清一次。

“大人,治安司那边传回来了消息,老大人追赠左都督。”

蔡楠翻着文卷说道,王通眉头皱了皱,左都督不过是个荣衔,压根没有什么好处,子女这边也得不到什么护佑,他开口问道:

“以老大人的功勋,又有教授天子武学的经历,难道不能封伯,这左都督的称号有何用?”

谭将边上叹了口气说道:

“老爷,老大人一生起落多次,来京师之前他已经没有实职,能追赠左都督,已经是宫内开恩了。”

王通摆摆手,烦躁的说道:

“无妨无妨,老大人的家人有什么要求,咱们这边尽力满足,不要让他们受了委屈。”

朝夕相处好像是亲人的人故去,自然让人悲伤,可俞大猷临死前回光返照时候的那几个问题,却让王通很不自在,想起来的时候,心中就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那边说完,这边孙大海开口说道:

“大人,三天前,古掌柜和张掌柜过来禀报,说有浙江和福建那边的商人想来大批量的买碱,用船运出去贩卖,只是不知道这税怎么定?”

在天津卫这边,海上船只运来的南货都是江南产来,可运出去的货物大部分都是要销售到倭国和南洋的,海河那边一般收取重税,可这碱的大宗交易也就这几个月才有,所以才过来询问。

王通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收一成五的税。”

对天津卫税赋稍有些了解的人都是惊讶的抬头,河上海上,最低也才是两成,这碱如此暴利,怎么只收一成五,王通看到众人神情,又是开口解释说道:

“碱从北边来,都是用牛马大车运来,运货花销上,运往天津和运往他处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咱们这边商户多些,税赋低,买的人才多,那边才会源源不断的供货过来,买卖上咱们本就得了大利,税赋上松松也好。”

王通的话就是决定,听到解释之后,众人都点点头,杨思尘连忙拿笔记了下来,按规矩明日就要成文给王通过目,尽快形成规矩了。

“送给宫内的金花银增额今日上午已经出城,这次送去二十五万两,若不出意外,今年七月下半,今年该缴纳的银子就交齐了。”

“骑马追回来,今后一次送十万,不要那么快把一年的定额送完!”

王通冷声说了一句,禀报的张世强愣了愣,连忙起身去安排,王通也站了起来,在屋子中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回头问道:

“海州来的包孝知走了没有?”

“那日告辞之后三日就派人上门知会,说多些大人的盛情款待,他回返海州了。”

孙大海急忙回答,王通拍拍脑门,开口说道:

“那日匆忙,总觉得忘了什么?”

四百五十一

王通在天津卫已经将兵备道衙门和清军厅排挤到了边缘的地带。几次斗法下来,其他人都是灰头土脸。

在天津卫大权独揽不是坏事,可王通的班底有限,每个人顾着一面,甚至几面,都是忙的不可开交。

虽说已经有培养的计划,但商业学校之类的事情都在筹办之中,见效还要等段时间,所以忙碌的情况根本没有缓解。

俞大猷的故去,死后追赠报备,葬礼准备,这又是多了一桩事,加上俞大猷和王通府上大多数人熟悉,就如同亲人一般,他的故去让众人心中悲伤异常。

又是忙碌,又是悲伤,忙的脚不点地,直到这六月初一,明日举办葬礼,大家才算是喘了口气。

这些日子忙乱,众人都怕忘记了什么事情。就算王通不着急,众人也要聚在一起碰个头商议下,免得出岔子。

这一松下来,想的事情也多了,王通就想起那包孝知的来访,可众人都纳闷,不过是个海州盐运使的下人,王大人这般急躁作甚。

就算想要在盐上做文章,那也应该去河间府的长芦盐场,两淮之地的海州,隔着个山东,实在是太远了。

王通在门前走来走去,屋中的人想要问却不好张口,心想老大人的故去让王大人有些乱了分寸,从前的冷静都是不见。

转了些圈子,王通突然间停下,双手一拍,开口说道:

“想起来了,那包孝知说自己从南直隶北来,半路船遇到风被打坏了,停靠在山东才修好的。”

屋中诸人面面相觑,心想这算什么事,居然让王通这般失态,王通脸上全身兴奋神色,转过头却看到屋中诸人满脸的疑惑,双手舞动,大声的说道:

“他们是停在山东修好的船。是在山东修好的船,这说明,山东有能造船修船的船匠。”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和王通不同,虽说也知道三江商行需要船运货,水师需要战船护卫,可觉得并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事情,他们脸上就没有王通那般的兴奋了,王通双手搓了几下,开口说道:

“杨先生,等下写封信,给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让他帮本官在山东找一下修船造船的工匠,若是能成,银子好说,天津卫的店铺也好说,大海,安排人连夜出城,尽快送去济南。”

蔡楠在边上沉吟着开口说道:

“大人,这董创喜来咱们这边,还是和那沈枉一起。沈枉这些人对咱们造船忌讳的很,这个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王通刚才突然想通那个关节,正是兴奋的时候,却忘记考虑这块,被蔡楠这一提醒,站在那里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安排谭兵去一次,当面说明,不要用信笺了,他董创喜再怎么折腾也是锦衣亲军的千户,看看他愿意给官办事还是愿意给贼帮忙,让谭兵快去快回,那董创喜要不愿意帮这个忙,本官就换个人在山东找。”

世上称俞龙戚虎,天下名将,葬礼祭奠上也舍得花钱,不过比起俞大猷的声名地位,来的人还是太少了。

天津卫的商人们都知道这是王大人的长辈,既然这么大张旗鼓的操办,少不得都去凑个份子给份例钱,也知道王通的规矩,都没有借机送礼,只是按照规矩给了钱,但也就仅此而已,拜祭上香,那也要几个大商人才够格。

兵备道和清军同知也都来上香拜祭,不过更多的是看着王通的面子,而不是来悼念俞大猷的。

京师一名兵部主事的前来,走了个形式急忙离开。不愿意和王通打什么交道,宫内传旨的宦官早就到了,将朝廷的追赠传达也是早早走了。

灵堂中只有俞大猷的家人,还有王通等一干武馆出身的少年,家人守灵答礼自然不必说,王通等人则是作为弟子的身份在这里守着。

王通系统中,锦衣卫和虎威营这四千余人的营官、百户差不多都曾听过俞大猷传授,各营轮值,都来这边拜祭,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不过,王通系统的人在六月初二的上午差不多走了一遍,临近午饭的时候灵堂就已经冷清的很了,按照预先定下的,天黑前到城外训练营那边埋葬,这也是老人的意思,说要是运不回福建的话,就在训练场那边把他埋了。

六月的天津都已经热了,又办理各项事务停了十几天,尽管用石灰药物处理过,可在海上去更热的南方显然不可能,所以只能是埋在天津卫了。

跪在那里,李虎头哭的双眼通红,历韬和孙鑫等人也不停的用手擦眼。王通脸色漠然,俞大猷一代名将,平定东南倭患,立有大功,可死时却这般冷清,朝廷处理的简单,各处反应的平淡。

如果此时躺在棺中的是地位差不多的文臣,甚至是没什么功名的文人学士,拜祭的人想必都会多很多,可这些人一辈子尸位素餐,不过是在故纸堆里做些文章。怎么能比得上俞大猷护卫社稷的不世功勋,没有这些文人做文章,天下少了许多是非,没了俞大猷领军平倭死战,那就要天下动荡,社稷倾覆了。

想到这里,王通心中禁不住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大明文贵武贱,今日方有些体会,自己是武人,不知道多少年之后,换成自家躺在那边,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王通正胡思乱想间,听到一声通报:

“蓟镇总兵官戚大人到~~~”

听到灵堂外面马蹄声、脚步声、甲叶兵器碰撞声乱响,然后迅速安静了下来,一个人大步走进屋中。

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身穿大红武官常服,身材中等,和王通所想的那种威猛形象不同,这老者却是微胖的圆脸,几绺黑须,若不是这身衣服还有门外通传,乍一看还真以为是天津卫某商户。

可只要近距离接触,就不会有人误认或误会,这老者顾盼之间,都有一种雄姿霸气,同在灵堂之中,被他目光扫过,王通感觉到莫名的压力,甚至有些紧张。

这样的感觉,王通只在有数几人身上觉察到,一个是冯保,再一个就是张居正,若是按照那一世的话来说,这样的气质和对周围人的压迫,只有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大人物才会具有。

蓟镇总兵戚继光仅仅是扫视灵堂一圈,就自去灵前拿了几柱香,在那里拜了三次,把香插在香炉中,叹了口气说道:

“想想当年,就好像在眼前一般,俞兄,你走的早了,你可惜了”

说完之后,转身对一旁磕头答礼的俞家家人说道:

“俞兄早去,你们从福建远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志彬说。”

得了戚继光这个承诺,自然一切方便,俞家人在那里千恩万谢,戚继光不过是点点头,就走到了王通面前。

李虎头和历韬等少年的呼吸都有些粗重,每个人情不自禁的激动,这可是戚继光,现在的蓟镇总兵官,天下最有名的将领之一,当世兵法大家

“你就是王通?”

“下官王通见过戚大人!”

戚继光沉声问道,双方品级差的远,更不必说什么地位,此时莫说是那些少年,就连王通心思也不稳,俞大猷、李成梁、马芳他都是在这个时代才知道了解,可戚继光这个名字,王通在那一世就多次在课堂上,从各类书上,各种媒体上听到,知道他是这个时代的栋梁,知道他是倭寇的克星。

可这样的场合下,自然不能说别的,王通能做的也就是按照官位品级恭恭敬敬行礼拜见,戚继光伸手扶住,打量了王通几眼,沉声开口说道:

“俞兄来北直隶后,和老夫多有书信往来,对你夸奖不少,今日老夫先去了你那军营看看,有章法,有规矩,的确当得起那夸,看你的操练布置,除却俞兄的指点,也有不少老夫没见过的新东西,不错,是个名将种子。”

听到戚继光这般评价,少年们甚至都忘了自己在灵堂,各个用兴奋的眼神看着王通,能被兵法大家、当世名将如此评价,这是何等的肯定,这不更是说明王通的出色。

王通也有些激动,不过还是躬身施礼逊谢道:

“戚大人夸奖,下官何德何能”

话还没说完,戚继光看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王通你将来要在京师富贵,这军务练兵是个苦差事,早晚就要荒废了,实在是可惜,可惜!!”

戚继光感慨了两句,随意点点头,朗声说道:

“老夫军务繁忙,这就告辞了!”

他身份贵重,众人自然不会说什么,王通也是苦笑着躬身相送,看着戚继光在亲兵拱卫下离开。

白日忙碌一天,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下,一进宅门,孙大海就匆忙迎出来,开口说道:

“兵备道于大人等候大人多时了!”

四百五十二

这个忙碌时节,平日里不怎么相干的兵备道于计勇来干什么?何况这于计勇对王通实在谈不上友好。王通可以称得上是“折辱”的举动都不少。

而且白日在灵堂拜祭,也没看这于计勇说话,晚上突然有什么事。

莫非出军国大事了,这是王通的第一反应,卸下身上的麻服,匆匆朝着客厅走过去。

“王大人今日辛苦,于某还要过来打搅,实在是过意不去!”

平日关系处的如何不说,这时的客气礼节还是要讲的,于计勇见王通进来,笑着起身打招呼。

于计勇今日穿得蓝黑色的道袍,是日常出行的打扮,王通心中愈发疑惑,只是点头客气道:

“都是下面人忙碌,谈不上什么辛苦,于大人今日来可有指教?”

护兵送茶上来退下,双方坐下,于计勇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却是有桩事要知会王大人,于某一个时辰前得的消息,说沧州那边要在河上设个卡子。也学咱们天津卫抽税”

王通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双眼立刻瞪了起来,于计勇被王通突然的变色惊了下,不过随即脸上却带了几分笑意,继续说道:

“仿咱们天津卫的卡子,过往货物也是抽二成的税赋,明日就要拦河设卡了,也是于某在沧州那边有些相熟的朋友,今日过来才告诉的。”

“沧州那边除了长芦盐运司,也就是知州衙门了,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运河上用七大税关,这是户部设立,此外就是这王通设立的天津卫税关,户部设立的自然不必说,天津卫这边的关卡也是有个为宫中筹措金花银增额的大义名目,就这样现在还没有确定的名份。

他沧州不过是河间府辖下一处,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本事,当然,平日巴不得看自己出丑的这位于兵备道为什么好意过来提醒,这又是另外一桩奇怪处了。

“沧州知州徐广国是户部左侍郎徐青山的亲侄,据说还有宫里某监司公公的关系,在北直隶各府里算是个出挑的,那边设卡收税,若能做成,也准备打着为宫内筹措内帑的名义来做。”

于计勇今日真是转了性,和气的很。解释的也是详细,七大税关类似虚设,税吏克扣索贿,只要私下给足了好处,税不交都可以的,所以船只南下北上被收去的税赋很少,正是因为在其他处成本不高,在天津卫又是这般商机无限,大家也能忍受天津卫实收二成的政策,运货进出,来这边贸易。

可如果其他处设卡,又是在沧州这等距离天津卫不足二百里的地方,来来去去,等于实际上等于在天津卫贸易的成本翻了一倍。

而且又是地方官,又是宦官,还要打着为宫内筹措的名义,王通几乎能预料到会贪墨克扣到什么程度,到时候,顺着运河水路北上的河南和山东商户,可能就会舍弃天津卫这个地点。

如果来这边经商的人减少,还会有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天津卫这边受损破败不说,若沧州这一家搞成,还不知道多少人有样学样,到时候可就有大麻烦了。

天津卫是王通起步发达的事业所在,自然不会容忍别人这么胡来,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家这天津卫的税卡设置也是先斩后奏,有这个例子在,其他人若是关系足够,想必也能去做,而且不会担什么罪过。

看着王通在那里沉吟,于计勇又是笑着说道:

“户部的马尚书今年六十五岁,一直是念叨着回陕西养老,致仕还乡,也就是今年的事情,上上下下都在传,替补的就是徐青山徐侍郎”

尚书入阁,具体办差的就是侍郎,徐青山可以说是这户部的真正主事人,这于计勇还说什么有宫内的关系,怪不得有这么大的胆子。

只是这于计勇为什么这么好心,王通看了坐在座位上的兵备道一眼,抱拳说道:

“这桩事的确对天津卫有大干碍,多谢于大人知会。”

于计勇也是抱拳回礼,脸上挂满了笑容,颇为正气的说道:

“沧州那边设卡,于我天津卫民生有极大关碍,还请王大人及早处置唉,俞老大人故去。王大人这边伤心烦劳,于某还要过来打扰,实在是失礼,还望王大人见谅。”

天津卫的民生?于计勇领着人去运河上设卡收税的时候,怎么不谈民生,王通是不信的,不过这个消息却是有大用。

双方少不得客气一番,这才把人送走,把人送出门去,关上门,张世强立刻跟了上来,开口禀报说道:

“王大人,于计勇在海河边有两个铺面,在城内还有一处,此外他在临清也有产业商行。”

兵备道于计勇上门,对于王通这边和夜猫子进宅的区别不大,不用王通吩咐,张世强这边就会布置人去查。

把于计勇的产业这么一说,过来通报的原因就浮现出来,临清也是运河枢纽之一,山东的大城,兴盛繁华无比,天津卫有产业。临清有产业,双方走运河水路互通有无,肯定是发财赚钱。

而沧州那边设税卡,正好是卡在临清和天津卫之间,两处来往货物都要被抽取税赋,平白增添了成本,何况说的是仿天津卫例子,也就是说,有无功名都是一视同仁的。

若是寻常百姓商户,被官府设卡收税,也就咬牙认了。无非少赚些钱,或者不跑这趟就是,可于计勇也是四品的官员,在天津卫忍气吞声就罢了,这么平白被扒了一层皮去,让他如何甘心。

“三标,你去大海那边支取衣服,马队每个人都把换上百姓的衣服,然后去沧州!!”

马三标刚被从营中交来,还有些懵懂,听到王通的命令,先是领命,然后开口询问说道:

“大人,攻打沧州光靠属下马队可能不够”

王通一愣,随即笑着说道:

“打什么沧州,先去和大海那边准备换衣服,百姓的衣服要是不够,就去各处商铺那边买,买他们身上的衣服,准备好了,自然有进一步的命令!”

那边马三标和孙大海急忙出门,王通对身边的谭将说道:

“从天津卫去沧州,快马要走多长时间?”

谭将大概猜到了王通的用意,沉吟着说道:

“有两种跑法,跑不死马不到两天,要是不怕跑死马,今晚启程,明日下午就能到!!”

王通点点头,开口断然说道:

“让谭剑和谭弓各带五个人,人随意他们挑,马匹随意他们选,人不死就行,明日到沧州那边,不管怎么说,也把这卡子给本官拦住了,不要让他们在运河上架起来。”

“老爷,沧州那边也有大兵。谭剑和谭弓带着十个人,就算是精锐,恐怕也挡不住”

“谁也没有指望他们去打,拉大旗扯虎皮会不会,胡搅蛮缠会不会,撒泼耍赖会不会”

反问了几个问题,谭将在那里无奈的苦笑了出来,为难的开口说道:

“不瞒老爷说,我们兄弟几个还真是不会,学的都是厮杀弓马,行军布阵的。”

王通也是失笑,拍着脑门说道:

“急了,急了,找杭大桥去,这个他应该能做,谭将,你现在就去安排来人,去喊杨先生他们过来!!”

谭将快步出门,不多时,杨思尘急忙跑了过来,海河边王通府邸是新建,身边亲信的宅子直接就是相邻,喊起来方便的很。

杨思尘白日也是跟着忙碌一天,此时还在书房中整理文卷,听到召唤,就急忙赶了过来,王通一见他进门,开口笑着说道:

“写一封奏疏,写两封私信。”

并不是每一处都和天津卫这样有效率,沧州那边离城二里就是运河,可上午诸位大人未必起那么早,中午时候太阳又是暴晒,诸位大人都是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才来到了城外这边。

这个河中设卡倒也简单,不过是把一艘大船推入河中,今后这艘漕船就是河上收费的码头卡子,税吏们划着舢板小舟去河中收税。

按照平日里,那是出来看都不要看的,可在运河上设卡,虽说学的是天津卫,大家心里都不是太有底气,所以要知州徐大人出来镇镇场面,各色仪仗都是要摆出来的。

靠着河边早就有招募来的税吏丁壮们在那里等候,所谓税吏,骨干自然是这位徐知州的带来的家丁仆役,辅助则按照天下间的规矩,都是些本地的地痞无赖充任。

原本很热闹的河边,这些人一出现,百姓都是走了个干净,想来停靠的船只也都是去往上游和下游,免得招惹麻烦。

“此关开设,也是为圣上分忧,诸位,本官这边有确切的消息,不出半月,就有公文下达,定沧州为税关。”

沧州知州徐广国扬声说道,周围一干人等都是躬身奉承,站在徐广国身边的师爷连忙冲着河边摆手示意。

看着这边示意,河边站在船边的那些人立刻是准备推船下水,就在此时,“当”的一声,一根箭钉在了船舱窗棂上,箭羽颤动不停。

四百五十三

知州的家仆亲信。地方上的无赖地痞,平时可能也习练些枪棒,可不过是私下里好勇斗狠的本事而已。

这边距离天津卫不远,那边如何的繁华众人都有耳闻,不少人更是去亲眼见过,沧州也要设卡,被选来做税吏的人各个兴奋无比,心想大头归上面,咱们上下其手发财也多少有些分润。

正在这兴高采烈推船的时候,“嗖”的一声利啸响起,听到“当”的一声,箭已经钉在了窗棂上。

推船的人抬头愣愣的看着,人都傻在了那里,沧州也算太平地方,那见过什么阵仗,弓箭射来,人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当”“当”连声,又有两支箭钉在了船上,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在那里大喊了一声“妈呀”,扭头就朝着徐广国这边跑。

徐广国这边正斟酌着言辞。等船推下水的时候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言语,没曾想突然间推船的那些人哭爹喊娘的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老爷,有人射箭!!”

有人扯着嗓子哭喊道,徐广国一愣,他身边的捕头倒是颇有胆色,沧州尚武,在衙门当差的人都有本事在身,徐广国富家子弟出身,花钱大方,下面的人倒也用心用力,那捕头立刻站在徐广国跟前,手按着刀柄大吼道:

“乱喊甚么,光天化日,谁敢”

话没说完,痛叫一声,踉跄退了七八步,还好后面的徐广国闪躲的快,要不然直接被这个捕头撞倒了,后面有人一顶,那捕头才站住,停住之后却在那里大喊起来,手不住的在胸口那边摸索。

徐广国却看的明白,在前面有一支箭掉在地上,真有人射箭,徐广国不过是个文官,脸色霎时就白了,急忙向后缩去。可站在他身边的都是些同知、典史、师爷之类的官员幕僚,他怕,其他人更怕。

沧州这边本地乡兵倒是来了十几个站桩摆样子的,看到那边慌乱,那捕头又是大喊,他们反应也是不慢,还没等人招呼,丢下手中的家什,拔腿朝着后面就跑,不多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热闹的百姓早作鸟兽散,现场乱成一团,动作快的向后跑,脑筋灵活的先趴了下去,没人注意到十几匹马到了那船边上,有人招呼了声,十几个人翻身下马。

他们才一下马,却有马匹嘶鸣一声,直接瘫倒在了地上,翻腾几下显然活不成了,那些骑士理会都不理会,只是围着那艘船戒备。

闹哄哄了半天。却没有什么人继续攻击过来,徐广国那边的几个捕快衙役的头目总算镇定了下来,一边吆喝着驱赶百姓,一边却把徐广国几人搀扶了起来。

沧州知州徐广国就属于反应快的,第一时间趴在了地上,等被搀扶起来,官袍上全是泥土,狼狈的很。

一看设卡的那船边站着十几个人,此外再无他人,胆气不由得壮起来,镇定下来,却看到两边仪仗牌子七零八落的在地上,连自家那官轿都栽倒在那边,狼籍异常,莫名其妙的丢了脸面,徐广国火气腾腾的涌上来。

“对本官行凶,这分明是乱党意图谋反,李捕头,你快去调集州衙中的捕快丁壮,召集乡兵,擒下这伙恶徒!!”

以为自己被射中的那捕头惊魂稍定,才看到自己不过是胸口衣服开了个圆洞,虽说胸口隐隐作痛,可却没有什么大碍。

他倒是反应过来,对方射箭这是用的箭杆,去了箭头,要不然自己那一下就完了,对方留手,场中除了几个摔倒的。也没什么死伤,心中安定不少,却也觉得对方或许不敢做什么,再看看对方站在那边不过十几个人,胆子也跟着大了。

“弟兄们,这帮人人困马乏的,不必怕,拿下他们,老爷有犒赏啊!”

李捕头大声的喊道,徐广国一贯大方,替他说发赏倒是不必担心,他这么一喊,几十个衙役家丁的聚拢过来。

那边的确是疲惫不堪,马似乎累倒了两匹,有几个人甚至都有些站不住的架势,更有个身材肥胖的直接坐在了船上,这样的匪徒怕他作甚。

徐广国这边的衙役都看得清楚,听那李捕头的吆喝,给自己打气鼓劲,又是聚拢过来,那李捕头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刀,其他人有的拿出铁尺,有的拿着水火棍。准备靠过去。

徐广国脸色如今真是青了,扶了扶自己歪倒的乌纱,推开一旁问候的属下,大声吼道:

“拿下恶徒,本官重重有赏,税卡开卡,十天内不用上缴一文!!”

看着运河上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十天的税卡收入,可当真是一注大财,沧州知州衙门这些人听到都是精神振奋,那李捕头知道自家肯定是拿大头的。更是抖擞精神,抽出刀大吼道:

“兄弟们”

话音未落,看着对面一人张弓搭箭,距离不过几十步,想要缩头已经来不及,这李捕头魂胆俱桑,整个人僵在那里,猛觉得头顶一凉,一摸头,却发现帽子已经不见,衙役们皂袍方帽,头上那方帽颇高,倒是个很好的靶子。

能射中帽子,自然能射中脑袋,想想方才对方用无头箭射自家胸膛,这李捕头已经胆寒,可还想着对方不敢真动手,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道:

“他们不敢杀人,一起并肩子上!!”

这李捕头身后的捕快们方才已经被吓得胆寒,听着这话各个都是迟疑,那李捕头自然要起个身先士卒的作用,心想自家冲,自家几个兄弟亲信冲,到时候大家伙也跟着上来了,当下就向前了一步。

才踏出一步,后面的捕快丁壮还没什么动作,却又听到这李捕头嘶声大喊了起来,知州衙门的一个师爷却是怒了,在哪里喝道:

“李老六,不过是没头的箭,你在那里鬼嚎什么”

“师爷,李老大的脚被箭钉在地上了!!”

那边却有衙役大着胆子向前探头看了眼,立刻大声回复了过去,一干人在那边各个缩头,就连那徐广国都躲在了幕僚的后面。

李捕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嘶声痛喊,知州衙门一干人狼狈异常,可周围围着的百姓丁壮却又渐渐聚拢了过来。

若是大股盗匪。他们或许早就逃跑,可这不过十几个人,沧州民风剽悍,守土心切,方才这番倒是把他们同仇敌忾的心思激了起来,左右不能让十几个快累趴下的蟊贼威风,一干人围上来的时候,那位一来就坐在船上喘粗气的胖子却从站了起来,他手上倒是没拿什么弓箭,只是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道:

“各位沧州的老少乡亲,我们是锦衣卫千户王通王大人的手下,这沧州运河边有了不法之事,所以我家大人派我等前来缉拿,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别看在那里喘粗气,声音却是嘹亮,本来有些激愤的百姓一听是官家办差,又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顿时散了。

要是匪盗众人保卫家乡义不容辞,若是官府来人,那就和狗咬狗差不多,谁赢谁输老百姓都占不到一丝便宜,何况还是番子办差。

“假的,假的!!!他们一定是假冒官差!!!”

“腰牌告身,就在这边,若有不信的尽管过来验看,但要有什么举动,可不要怪我们兄弟的神箭!”

说完话,那胖子结下腰间的一个口袋朝着前面抛去,小口袋在半空中,后面却有一人张弓搭箭,一箭将口袋钉在了地上。

“好!!”

周围百姓的心态已经从提防变成了看热闹,左右对方都把腰牌凭证丢出来了,这般做派,肯定不会是假的,对方露这一手神箭,就有人禁不住叫好。

沧州知州徐广国和身边官吏的脸色都颇为难看,徐广国更是脸色发黑,虽然刚才那声“假冒官差”就是他喊的,可他心里也有数,搞不好这天津卫王通真派人来砸了。

那小千户胆大妄为,从不按照常理出牌,自己这次本以为闷不作声设卡,大家都是官面上的人物,好歹不敢动手,到时候上面再发发力,弄个木已成舟,却没想到这边还没做,那边已经动手了。

李捕头那边被人搀扶着退了回来,徐广国低声说道:

“再去叫些人,拿着盾牌冲过去,先把他们拿了,然后再做计较。”

那李捕头疼的额头上都是冷汗,咬着牙低声说道:

“老爷,他们十几张弓,冲不得,到时候射伤几个,大家伙就散了,到时候更麻烦,老爷,先回城,晾他们一晚,明日请各庄子的护院家丁过来就是”

太阳西沉,再耽搁就天黑了,徐广国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沉着脸点点头,简单收拾下,一干人灰头土脸的回城,还听到坐在船上那胖子大喊道:

“这边肯定不设税卡,各位放心就是,我家王大人的话,什么时候有过假对了,各位乡亲,可有人吃的干粮,马用的草料,兄弟带了钱,出三倍的价钱,三倍的价钱!!!”

四百五十四

腰牌和告身放在地上。还真是有人过去捡起来看了,这些凭证不是没人造假过,可这么光明正大的吆喝,造假的肯定不会这么傻。

再说,河上岸上的人可都看见连知州衙门的人都退回了城内,沧州附近的长芦盐场还是有千把官兵驻扎的,不去调兵过来平了,反倒闷头缩回去,这更说明真假。

本地的百姓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可运河上那些船东商户却愿意帮忙,左右是些吃的,也不要谭弓他们的钱,去了天津卫做生意都要王大人照应,这时落个人情岂不是好事。

何况那位胖乎乎的锦衣卫百户十分懂做,谁给了吃食他这边都是记录下名字,详细问清,大家不收银子是大家不收,他那边可是实实在在掏出现银,说明不是嘴上客气。

既然这般动作,大家也都愿意帮忙,吃食不愿意要三倍的价钱。但草料什么的可以去给代买,船上没有,就要去找岸上的百姓了。

三倍的现银谁不动心,可顾忌着官府那边,百姓这才不敢卖,船上的客商来买,那就没什么害怕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掉的时候,谭弓等十几个人吃上了热乎饭菜,马匹也在那里吃上了草料。

沧州城门一直没有完全关闭,有知州大人的衙役和家人不断的去看,然后回去禀报,那些天津卫来的番子倒也讲理,不靠的太近,也不会拿箭射过来。

听到城外流水传过来的消息,知州徐广国脸色越来越黑,这帮天津卫来的番子实在是太不讲理,太没有王法了。

可动手他也没这个胆子,自己手中能打的那位李捕头就在眼前,脚上厚厚的缠着几层布,没二个月不要想好好走路了,只能指望着长芦那边的千总能帮忙,想到这里徐广国恨恨的拍了下桌子。

早知道有今天这桩事,自己就对那千总客气些,平日自矜身份,想什么文贵武贱的,正这时候,外面有人通报道:

“老爷。去城外看的和去城东的人都回来了。”

说话间门打开,两名家人小跑着进来,先行过了礼,一人先说道:

“禀报老爷,城外河边那十几个人把马拴好,有几个已经在船上躺下睡了,城门已经关上,小的来回报。”

知州徐广国沉吟了下,开口问道:

“看他们人马疲乏,这时候睡下去,想必颇为松懈,李捕头,知州衙门连同本官的家丁凑个百人还是有的,这时候冲过去攻其不备”

他不过是个文官,纸上谈兵自己也拿不准的,话说了半截就看向李捕头,李捕头自然明白对方征询的意思,苦着脸摇头说道:

“外面那些番子怕是军中出来的,怎么也是谁家的家丁亲卫,要不然怎么会有这般的弓马功夫,咱们这些人过去。怕是一根箭射中立刻就散了。”

徐广国摇摇头,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有什么指望,把头转向另一名家丁,那名家丁却满脸的尴尬,低声说道:

“老爷,刘千总那边说官兵不管这桩事,请老爷和番子们自己商量。”

“混账,混账!!”

徐广国气得大声怒骂,屋中众人都是低头,那千总不管也是正常,反正没得什么好处,何必掺乎番子和地方上的纠缠。

“老爷,刘千总那些兵都是盐场喂足了的,等于是盐运使的私兵,很难使唤动,小的这就去几家大户那边看看,小的有不少师兄弟都在那边做个护院的头目,这些庄丁乡兵平素练的多,打的多,倒比刘千总那边好用。”

“快去,快去”

“老爷,无利不起早,不瞒老爷说,那边还是要给些好处的。”

李捕头犹犹豫豫的说了这番话,徐广国琢磨了半响,一拍桌子开口说道:

“今后他们运的货,知州衙门这边不问不查,也可以安排他们家中子弟进来当差。”

沧州靠近长芦盐场。豪门大户都和私盐有些不明不白的牵扯,知州衙门的查缉也是外块之一,不过现在却顾不得了,安排子弟当差,更是等于分权,让地方豪族插手进来,可也顾不得了。

只要能把番子赶走,先把卡子立起来,然后一切好说,现在这局面分出去些权益也只有咬牙了。

听到徐广国这说话,被人搀扶着站起的李捕头痛快的答应了一声,连忙让人扶着出了门,自去了,沧州知州徐广国看到这场景,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自己来这沧州抓的紧查得紧,没准地方上这些大户人家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李捕头本乡本土的人,向着谁还不一定,不过事急从权也是顾不得了。

天黑了下来,这时节白天热,晚上倒还有些凉气,光着身子睡一晚上也不会着凉。谭弓一行人倒也不必为睡觉操心。

那预备做税卡的船正好是当作床铺掩体用,下午把人赶走,定下轮班值守,其余的人就去睡了,反倒是杭大桥眼皮打架,却还要来回奔走。

看着河上船只头尾都挂上了风灯,那边沧州城城门也已经关闭,能看到城门楼上挑着的灯笼,城外那些人家灯火点点,虽说没什么月亮,倒也不显得黑暗。

本来疲惫异常。众人睡的很沉,没想到城门关闭,天黑下来,却睡不着了,倒不是说有警,而是过来做买卖的商贩不少。

三倍价钱买粮草,大家可都是听在耳中,白日里不敢做,天下天黑了,心思活泛些的就拿着东西过来做买卖了。

开始的时候把谭弓一干人吓了一跳,对平民百姓射箭他们下不去手,可又怕对方趁着乱混进来,只好都爬起来,小心应对。

干粮都够吃了,甚至有人问用不用做些汤水送过来,不过谭剑这边却买了几担麦子,马匹实在是坏了元气,晚上得用麦子补补力气。

众人都有些焦头烂额的感觉,偏生擅长此时的杭大桥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匆忙起身,在河上喊了艘小船过来,去对岸那边了。

“要是杭百户在,何必和他们这么呱噪。”

有些心浮气躁的锦衣卫兵卒刚刚开口抱怨,就听到河上有人吆喝说道:

“你们中混着知州老爷的下人,再这么不知死活的,明日一个个都拿到大牢里”

这话喊出来,不光是谭弓他们拿出了兵刃,围着的百姓们立刻做了鸟兽散,立刻清净下来,正小心的时候,一艘小船靠岸,杭大桥嘿嘿笑着走上来,开口说道:

“这些百姓,你客气对待,他们就没个规矩,吓唬吓唬,立刻就老实了。”

杭大桥尽管疲惫。可脸上却好像发光一样,天津卫各项事业蓬勃发展,可他在那边因为几桩事缩头胆小,却越来越被边缘化,明明眼前都大富贵,却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这实在是让人不好受。

难得这次有个办差的机会,王大人点将点到自己头上,杭大桥从来时到现在,一直是咬牙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次办好了,让大人眼里也有自己的好处。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是哄笑,到都是放松下来,谭弓摇头笑着说道:

“看白日里沧州那些丁壮,也没什么晚上来偷袭的胆气,担心的就是那个千把兵马过来。”

“谭兄弟不必想这个,一个知州要动地方上的驻军那是要去求的,何况咱们亮明身份,谁愿意掺合咱们番子和地方上的事情,那千总不会管的。”

这些门路杭大桥倒是精熟,他回头给那摇船的船工赏钱,那船工千恩万谢的走了,杭大桥走到那船边,随手拿起刚才买下的一个烧饼吃起来,边吃边说道:

“那知州派人去城内城外的大户人家去,让他们派人出来,明日把咱们赶走,本来想找些闲汉明日跟着鼓噪,却没想到打听出这个消息,这倒是个麻烦。”

谭剑靠在船舱上,沉声说道:

“这倒是个麻烦,今晚大家伙记得给马匹上料,到明日真要是人来了,咱们边走边打,拖到马队过来。”

“沧州这边庄子不少,听那边说,凑出千把人不难,里面百余匹马,几十张弓也是有的。”

杭大桥在那里边吃边说,众人面色都有些沉重,来的都是精锐,地方上的乌合之众自然不惧,不过人这么多也是大麻烦。

“杭百户,能不能今晚去那边买几匹马,咱们的坐骑实在是跑不动了。”

谭弓一边给弓弦上涂油,一边说道,谭剑本来咬着根草梗,随口吐到边上,接口说道:

“本以为来看看风景,没想到还要有场好厮杀,大家早点睡,明日早起。”

这已经是临战的状态,众人肃然答应,杭大桥把嘴里东西咽下,开口说道:

“官府的事情,这些豪绅还敢动手”

话说了一半,另一边一位兵卒扬声道:

“怕他们作甚,都是些草鸡一样的废物。”

四百五十五

六月初五这日,沧州凡是手头没活计的闲人。都出城来看热闹了。

官府的人和天津卫来的番子相斗,左右不会打生打死,不会波及周围,昨日知州老爷在城外吃了瘪,今日召集各家的庄丁前来大斗。

这样的场面,可比唱戏好看多了,城内城外的人都来看热闹,城门这边还好,在河对面的树上都爬满了人,在那里朝这边眺望。

谭弓等人都已经上了马,环顾周围都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不担心什么,杭大桥早晨起来就花钱雇好了船,万一岸上打不过跑不了,直接跳河里就是。

大户人家的丁壮平日里能操练几次枪棒就不错了,谈不上什么行军布阵,所以徐知州许下条件诱人,能派人来的都是派人过来了。

东一处,西一处都是人,各家的庄丁按照所属聚成一堆,也没个统属。可黑压压的看着颇为骇人。

人多势众壮胆,众人也不觉得那边十几骑有什么吓人了,大家一起涌过去,挤也把他们挤下河去,徐广国就在城门处,看到城外这般热闹,也是黑着脸,却不愿意多生事端,只要把这帮番子赶走,然后再动手清场就是。

太阳已经老高,那边却还不动手,能见到几家的乡兵都有人跑过去说什么,徐广国正奇怪间,自家的衙役已经跑过来回报:

“老爷,这几家都是吩咐,把弓手撤了回去,说怕闹出人命没法交待。”

“这些人倒是精明,让他们快动手!!”

徐广国暗骂一句,开口催促说道,那衙役答应了,慌忙又是去了,徐广国瞥了身边的李捕头一眼,心想等这事办成,这李捕头万万不能用,到时候搭上宫中的线,要好好把沧州地方收拾一般,要不然一举一动都被这些土豪牵制。

那些乡勇们闹哄哄的聚拢在一处。为首的头目大声吆喝叫骂,约束着众人的秩序,骑马的则是向前移,闹个不停。

谭弓一干人看了之后都是发笑,谭剑对身边几个人说道:

“你们现在知道王大人的操典有什么用处了吧,就算虎头他们的保安军拉出来,也不会这般潦草样子!!”

众人点头,一人兴冲冲的说道:

“这样的阵势,咱们只管把马闯进去就是,到时候肯定给他们打散了。”

“马匹冲不起来,真要进去,恐怕就陷住不动,到时候四处打过来,你跑都跑不掉!”

谭弓沉声说道,说完却转身对一个年轻人说道:

“二小,你可有把握,要是出了事,我可和你父兄没得交待。”

被问到的那个年轻人在马上抱拳躬身,笑着说道:

“请师傅放心,我们家在河间府这一片有些名号,他们这些草鸡不敢作甚。”

谭弓点点头。那年轻人吆喝一声打马出列,朝着对面缓缓靠来的大队人马奔去。

沧州乡兵的大队向前靠过去,都想着要小心应对,各家的老爷都千叮万嘱过的,虽说给知州老爷办事,可也别和那些番子闹的太僵,天津卫那位王老爷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背后泼天一般的势力。

有这几句话在前面,放开手脚是不可能了,可毕竟人多,看着前面一个人孤零零的骑马冲过来,都是诧异。

前面骑马的那些乡勇都是拿起了兵刃,紧张戒备,那骑马也是看见前面几列人马没有弓箭在手,靠到三十步左右距离,举起手臂大声喊道:

“我是青县鲍家的老二鲍二小,各位老少今日给个面子散了,日后也好相见!!”

这般直截了当的报上名号,人群中一阵骚动,青县鲍单文,官面上没有这号人物,可民间却是了不得的大豪,手中几百厮杀汉,半个河间府的私盐都是他家的,沧州此处虽然靠着长芦盐场,可最大盐枭却在青县。

今日能来助拳助阵的角色都为那知州徐广国许的条件动心,换句话说都是和私盐上有些牵扯的人家。

但他们也就做到这般而已,鲍家当年横行河间府,后来庄子被王通剿了。却有了个巡检的身份,从贼变做官,身份又是不同,如今鲍家留在青县的人,气势更盛,正经是做官的人家了。

这样的人物如何得罪的起,得罪了官面上的事情或许纠缠,万一半夜几十几百个亡命冲进庄子洗了,那可是经受不起的大事。

话说回来,要走私盐,沧州地方要查想躲过去也简单,衙役差人都是本乡本土,谁还敢真做什么不留情面的事情,可鲍单文那边本身就是做熟了的,得罪了他,那真是查的你无处藏身。

名号一报出来,乡勇们骚动了下,前面的骑马纷纷停住,后面的大队也是停住,各家的头目聚在一起商议了几句,也有人骑马出列到了鲍二小那边,在马上抱拳笑着说道:

“以往听到鲍二哥的大名,今日见面。果然是英雄人物,大家伙都是本府的人,决不敢为难二哥,可这是知州大人的命令,能不能请二哥和后面的英雄行个方便”

“知道鲍家的名声就不要在那里多说,快些散了,你们家大人,得罪我家王大人,你们这个被人叫多久大人还难说,招呼打在前面,再不散去。日后一切就难讲了。”

说完之后,鲍二小也不多说,直接打马回转。

“他们怎么散了,他们怎么散了!!”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乡兵大队突然间就开始散掉,马步混合的向四处各家的方向而去,沧州知州徐广国在那里目瞪口呆,连声质问。

没多久,满头大汗的李捕头做着马车赶过来了,在马车上开口说道:

“老爷,老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各家都说家中农活还没有忙完,不能耽误,先回去忙田地的事情,不能跟大人这边告辞了”

六月地里那还有什么要紧的活计,这拆台拆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徐广国只觉得两眼发黑,身体晃动就要翻倒,身边家人连忙扶住。

知州徐广国挣扎着直起身,刚要说话,却看到那李捕头干笑着抱拳说道:

“老爷,小的脚上有伤,家里老母也生病,这公差暂时交下,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话一说完,就催促着马车快走,不管不顾的离开,怎么就没有想到鲍家如今在天津卫当差,得罪了得罪不起的,快去避祸吧!

城外好像是一场闹剧一般,看热闹的人都觉得无趣,也有几个知道鲍家是何等人物的在那里议论。

谭弓那边则是大笑不绝,年纪大的都来拍这鲍二小的肩膀脑袋,闹成了一团。

沧州知州徐广国费尽苦心的经营此时完全成了个闹剧,自然无脸再在城门这边观看,脸色铁青的甩了甩袖子。开口说道:

“城外百姓聚集不是什么好事,快些驱散了,回府,回府”

六月初七这天,天津卫的马队来到了沧州设卡的地方,尽管穿着便服,沧州上下不敢轻动,地方士绅争先恐后出人出粮。

沧州的卡子到底是没有立起

“小亮,王通进献的番人画可给郑淑嫔送去了。”

“回万岁爷的话,已经送到郑娘娘那边了,郑娘娘还给奴婢赏了。”

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挥手让赵金亮出门,赵金亮那边出门放下帘子,万历皇帝坐在那里笑着发了会呆,开口问道:

“张伴伴,王通这边每月也给你和冯大伴那边送银子吧?”

这本就不是秘密,张诚却楞了下,开口回答说道:

“回万岁爷的问话,奴婢这边每月二万五千两,冯公公那边是三万五千两,奴婢本来推拒”

不管是不是秘密,私下收钱被天子这般问询,总不是什么好事,张诚开口解释,万历却笑着摇头说道:

“朕知道的,张伴伴你这么辛苦,拿些银子也没什么不对的,宫里这两年在天津卫拿了快有二百几十万两了,是不是?”

张诚又是点头答应,万历皇帝敲了几下书案,淡然说道:

“王通的折子说,沧州那边也要设卡收税,这么一来,天津卫那边收上来的必然要少,这不是和宫里过不去吗?据说还有宫里的人参与,王通在虎威武馆时候常说一句,不要和银子过不去,朕觉得这话说得对,宫里的人不愿意宫里多收些银子吗,去查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过不去!?”

小皇帝,不,皇帝越来越有人君气度了,张诚心中感慨,躬身拜下领命。

他这边收到私信的时间不比奏疏早,但沧州那边设卡的事情不是小事,真要有什么内外勾连,查起来倒也简单。

张诚得了吩咐,回去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亲信去办,真没花太多功夫,六月初六这天万历交办下来,六月初八张诚就查出来了结果。

不过,在御书房和万历皇帝禀报的时候,面色却颇为的古怪,凑近了低声对万历皇帝说道:

“万岁爷,这桩事好像是冯公公那边

四百五十六

冯保贪财,宫中尽人皆知。万历元年到如今,几次抄家所得的钱财都没有按照规矩入宫,反倒进了冯保的私囊。

钱财小事,不管是两位太后还是万历皇帝都对这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说这冯保授意在沧州设卡收税似乎也有这个可能。

“大伴那边不至于,张伴伴你去问问吧!也不要说是朕的意思,就私下提提就是。”

万历皇帝皱着眉头琢磨了会,开口吩咐道,他脸色也颇为古怪,万历皇帝和张诚想的差不多,冯保这样的人物,不会做这般小气的事情。

听到万历皇帝的吩咐,张诚连忙领命,不过眉角却不为人注意的抽了下,如果是宫中其他人牵扯到这桩事,恐怕小皇帝就要拍桌子吼着重办了,可说是冯保,却立刻安静许多,自家何时能有这般的权势地位。

张诚刚走到门边,外面的赵金亮打起帘子,万历皇帝却在身后开口问道:

“是大伴手底下的奴婢吗?”

“回万岁爷的话。办差的奴婢们听到和冯公公那边有干系,就不敢继续查了。”

他回答的淡淡,万历皇帝也只是“哦”了一声。

六月初九的朝会,万历皇帝刚刚落座,边上的宦官扯着嗓子唱礼完毕,户部尚书马自强就举步出列,跪下陈奏道:

“陛下,前日天下田亩清丈完毕,总计天下田七百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此一项,比孝宗敬皇帝时增加三百万顷,田亩充沛,今后国库自然充盈,天下收入用度从容,兴旺太平,能有此丰功伟绩,这都是陛下圣明天纵,臣为陛下贺!”

田赋是大明帝国的经济基础,张居正执政后开始在天下间清丈,今年已经万历八年年中,理出了这样的结果,的确是丰功伟绩。

税基增加近一倍,那每年收上来的税赋自然也是增加一倍,实际上这几年来,国库越来越充盈,朝廷的手头宽松许多。

万历皇帝对财赋之事最为着紧,尽管早几日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可脸上的笑意还是抑制不住。

文渊阁中的诸位大臣见到此情此景少不得要凑个趣,都是齐齐的称颂说道:

“全仗陛下圣明,才有此盛世伟业!!”

万历皇帝笑着点头,伸手虚扶了下,开口说道:

“众位爱卿辛苦,此次清丈之事,朕自有封赏。”

“臣谢过陛下天恩!”

下面众人又是谢恩,这程序走过,众人入列,张四维看了看上首的张居正,沉吟了下出列开口说道:

“陛下,兵部昨日接到辽东的报捷文书,贼酋王兀堂的大队被辽镇兵马击溃,追击三百里,大胜而”

话说了一半,那边刚刚起身的户部尚书马自强又是跪了下去,他六十多岁的人了,白须白发飘扬,可嗓音却高的很,又在那里说道:

“陛下,清丈田亩之事陛下圣明天纵自不必说。张阁老主持推行,运筹帷幄,这才有清丈大善之举,臣为张阁老请功,张阁老当居首功。”

文渊阁中的目光都是投注在户部尚书马自强的身上,众人心中都是暗骂,朝堂中马自强年纪最大,又是马上要告老还乡的人,奉承张居正居然这般热切。

可这些大佬不是恨马尚书热切,而是恨他抢了先,清丈田亩,几乎将天下间各省的官员洗了一遍,剩下的都是张阁老的徒党,这倒也罢了,可将税基增加一倍,国库收入也就跟着增加近一倍,这可就是不世功勋。

张居正内阁首辅,身为帝师,又得到李太后的信任,再有这等不世功勋,朝中更没有其他人插针的余地,不去奉承更待何时。

马自强请功的话刚说完,万历皇帝看了看身边的张居正,他张嘴刚要说话,屋中群臣却都是跪下,齐声说道:

“陛下,此等大功,张阁老当居首位,臣等为张阁老请功!!?”

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看着前方,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张居正正在看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开口朗声说道:

“张先生这般大功,朕早就想着赏赐,诸位臣工所想正和朕想到了一处,都起来吧,几日后朕就下旨!!”

“陛下圣明!!”

下面众人又是齐声称颂,这时张居正才转身拜下,开口肃声说道:

“陛下,清丈田亩有如此结果,非臣一人之功,乃是天下官吏辛勤几年之力,还请陛下下旨褒奖,以慰众臣忠谨之心。”

“张先生说的是,张诚,就照此拟一道旨意吧!”

万历皇帝微笑着点头说道,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申时行一直是别人如何做,他也跟着照做,到了此时,却偷眼看了看边上的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张四维的脸色似乎微微暗了下。随即恢复正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散朝之后的万历皇帝不再在御书房枯坐,而是去某个地方。

张诚在司礼监值房的时间倒是比以往多了不少,这等宣慰天下的旨意最是好写,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公文格式,无非换些名目罢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公文上已经有几十年的功夫,自然一蹴而就,简单的很,刚刚写完,内间的冯保就招呼他进去。

清丈田亩有这么大的成绩,国库会好过许多年。众人自然是高兴,司礼监也是天下中枢之地,太监们心情都愉快许多,张诚进屋子的时候,冯保却笑着看一份折子,颇为的轻松自在。

“今日老马在朝上也太下作了些,他三朝元老,地位又是这般,居然讨好谄媚到这样的地步,真是丢脸。”

张诚笑了笑,开口说道:

“市井间有传言,说马大人的儿子今年在工部那边做给事中,按说今年该晋一级,可吏部李大人那边按住不放,这才要张阁老那边出面。”

冯保嗤笑一声,随意说道:

“都是张阁老的人,还在那里彼此勾心斗角的,还不是他两个人当年在翰林院的那些旧怨”

张诚跟着笑了笑,冯保却又是说道:

“所谓市井中的消息,是治安司查出来的吧,这衙门做得倒是好,还有银子送宫里来,东厂、锦衣卫不知道败坏下去多少银子,事情也未见做了什么!”

说到治安司,张诚却谨慎了些,治安司虽说好用,可却也是万历使唤厂卫不方便才设立,大家沉默以对,可心里怎么想实在不好说,索性是转了话头说道:

“冯公公,前几日王通那边上呈了一封奏折,说沧州那边要在运河上设卡子,仿天津卫那边对过往船只收税,不知道东厂有没有呈报上来?”

话说到三分,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就明白了,没想到冯保却是一愣。开口说道:

“沧州胡搞,那边设卡子,乱了去天津卫的商船,沧州又不会落下什么银子,荒唐,见钱眼开的糊涂人,以为王通只是设了卡子才做的那般大”

“不瞒冯公公说,宫里有消息说,和公公您这边有些牵扯。”

张诚低声说道,那边冯保缓缓抬头,突然笑了,开口说道:

“真没想到,这桩事不算什么,可让外面以为咱家眼里还看着这点小钱,脸面实在是丢不起,张公公,派人快马去沧州,把地方上的官也换了,既然能扯到咱家身上,估计宫里宫外的也有几个场面上的人物,你就不必管了。”

六月十一这天,司礼监和内阁飞快的走了手续,传旨的人离开了京师直奔沧州,一个知州而已,朝廷上下都不看在眼里的。

张诚夹着一叠折子刚走进司礼监的宅院,却看到穿着红袍的邹义正在墙角躬身,张诚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

“你如今也是六科郎掌司,治安司养的那些鬼祟习惯也要改改,司礼监值房整日不见你人影,要是其他人说起来,咱家脸上也无光。”

对张诚的训斥,邹义笑着又把腰弯下去一点,开口说道:

“义父大人教训的是,不过司礼监那边儿子要是管多了,冯公公那边也不高兴,还是避避嫌的好,昨日下午,冯公公把东厂掌刑千户冯友宁叫了过来,扇了几个耳光,大骂了一顿。”

张诚摇头笑了笑,低声说道:

“冯友宁都有了个伯爵的身份,居然还这样小家子气,这事要是他撺掇的,倒也对得上。”

“昨日晚上,户部左侍郎徐青山去张阁老那边请罪,张阁老没出来见他,进了院子着人传了句话就送了出来,锦衣卫的呈报上说,徐青山回去之后大哭了一场。”

“怎么不哭,老马还有两个月就养老去了,那位置本是他的,这么折腾,怕是飞喽!”

听着邹义的讲述,张诚的兴致倒是高起来,邹义笑着说道:

“义父大人说的是,刚才治安司那边传了个消息进来,说户部右侍郎张学颜接了马尚书的请贴,约他晚上去秦楼吃酒。”

四百五十七

“世子来京师,我们林家实在是荣幸之至。不过有些事情不能让人知道,只能让人陪着世子了,还望莫怪。”

“都是自家人,客气甚么,林三弟,还是这边自在,别人叫我也不加那个‘二’,听着也爽气。”

在京师西城一座大宅子中,柴福林正在陪着一名中年人谈笑,那中年人却是勇胜伯的二儿子余双石,他在汾州自家的时候谨慎小心不敢多说一句,来到京师这边却完全变了个人。

听到他的话,柴福林笑着说道:

“叫世子总是亲切些,有桩事要叫二哥知道,这林三弟的称呼咱们私下能说,对外不能说的,总有干碍的。”

余双石无所谓的摆摆手,喝了口茶说道:

“省得,省得,老爷子派我来这边,也叮嘱了千遍万遍。要我事事小心。”

柴福林笑笑,开口说道:

“昨日房中的伺候人可还合意,京师汇集天下精华,这等好物本就是预备着送人的,世子来了正好用上。”

语涉私密,那边余双石眼睛都眯了起来,邪笑道:

“不错,当真是不错,这江南女子和大同那边的各有胜场,各有滋味,听闻京师秦馆为天下之先,连秦淮那边都有人专门过来学习揣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世子就算不说,在下也在明晚安排了,就请世子明日尽兴,不过那边还请世子爷多些小心,毕竟是治安司名下的产业。”

余双石嘿嘿笑了几声,调侃的说道:

“去了自然只是风月之事,谁还管劳什子公事,唉,来京师这边辛苦忙碌,不小心还要搭进身家性命,到头来还不是给我大哥那边得了好处,这时节真真怪了,我家生了儿子,余家要靠我这边传宗接代,还不如大哥那边生女儿的。”

“世子这番话说到那里去。现如今正是盛年,好日子还在后面,林某还不是有两个哥哥,不瞒世子说,林某觉得世子你才是”

贵家子,只有长子才有资格被人称为世子,次子最多也就当个公子的称呼罢了,不过要是奉承人,这等小节也就无人注意了。

“余家的二公子已经住在三爷那边了,赔给山西的银子前日也划拨了过去。”

双喜在那里低声说着,林书禄微闭着眼睛细听,宫内的人都知道林公公这段日子憔悴的厉害,白发都多了不少。

“二爷和三爷那边都来问,户部侍郎徐青山那边能不能做些文章。”

“不要去理会,这等读书读蠢了的角色,理会了又能做什么出来,倒会生出是非”

林书禄冷声说了一句,双喜低声应了,沉默了会,林书禄睁开眼睛又是低声说道:

“咱家记得一年前,冯友宁在东城拦河街那边和游七碰上。被冯保抽打了一顿吧,这么算的话,这是第二次了唔让书财那边有机会去交结下。”

冯友宁是冯保的侄子,如今是东厂的掌刑千户,又有伯爵的爵位,在京师煊赫异常,游七是张居正的亲信长随,他甚至能决定三品官员的去留,许多京师贵官清流都和游七交好,甚至有人把妹妹嫁过去的。

冯保和张居正交好,又是朝中的同盟,可冯友宁和游七未免有些气盛,街中相遇互不相让,冯友宁的掌刑千户是个武职,身边随从都是军汉,游七身边不过是些寻常家仆,双方撕扯起来,游七就被当街打了一顿。

小辈下人打闹,张居正那边自然不会计较,可冯保听说之后却把冯友宁吊起来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然后送到张居正府上赔罪。

冯友宁自觉地在京师丢了大人,某次喝多了还说别人叔侄如同父子,我家叔侄好似路人等等,这都是在京师中到处传扬的轶闻,林书禄自然知道。

“这次出去,还有个话给他们讲,余家想做什么尽管由着他们,能帮就帮,可我们不要伸手。京里那几个地方经营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书禄声音有些沙哑的又是吩咐道。

“沧州知州徐广国削职为民”

中午时分,太阳直射而下,可知州衙门却凉爽些,跪在堂上接旨的一干官吏各个满头大汗,狼狈异常。

这事情也是早晚,只是没想到宫内的旨意来的这么快,城外天津卫来的马队两天后就撤了回去,留下了五十骑在这里看着,城外那些土豪根本不理会城内还有官府在,热情之极的送粮送钱,还派出丁壮在那里帮忙。

“微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走完了礼仪程序,宣旨的宦官面无表情的拿了一百两银子,然后扬长而去,徐广国被削去了官职,知州衙门中的上下官吏,或者被削了俸禄,或者被降职,对这个惹祸的知州视若未见,没有现在赶人已经算留面子。

徐广国此时倒是光棍,看着钦差离开,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低声骂道:

“来的倒快!”

官袍印信。一干手续在大堂上直接交卸了,徐广国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才到了家门口,却有仆人匆忙跑出来,开口说道:

“老爷,京城太爷那边来信。”

徐广国走进客厅,一个脸色比宣旨宦官还要冷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把手中的信丢在桌上,硬声说道:

“徐广国,你知不知道给我家老爷惹了多大的祸事,枉费他对你这般。从今往后,我家老爷不认你这个侄子,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这人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徐广国闷不作声的坐了下去,拿起那信看了看,却是官府出具,两人再无关系的凭证。

这等凭证根本做不得什么用,就连官府自家都不认的,这徐青山这般做,也是给外人做个姿态罢了,表示自己和徐广国毫无关系。

“听到每年有几万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恩断义绝。”

徐广国摇头嘟囔了一句,顺手把信丢在一旁,这时,内屋中能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一名妇人在那里惶恐的喊道:

“老爷,今后怎么办”

徐广国愈发的烦躁,用手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冲着内宅大声吼道:

“怎么办,人都还没死,有什么不能办的!”

被他这一喊,那女人立刻安静下来,可哭泣声还是压不住传过来,徐青山是族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和他断了关系,回家都不可能,现在没了官身,处处不方便,还真不知道何处可去,徐广国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沉默下来。

“老爷,鲍二小的父亲和哥哥都在天津卫附近查缉私盐,鲍二小喜欢弓马功夫,就做了小人的徒弟,这次去也是看他熟悉地头,没想到立下这样的大功劳。”

谭弓笑着和王通介绍,下首鲍二小跪在那里。马三标的马队现在都已经撤了回来,只留在那边五十人。

京师下旨的消息天津卫自然比沧州早知道,现在连那五十人都不必留了,这次谭弓等人急去沧州自然有功,不过真没想到那位知州居然能调动地方豪族的庄丁来动手,好在有鲍二小,这功劳不小,要当面褒奖的。

鲍二小恭敬的跪在堂下,王通笑着走过去,把人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

“好汉子,这次可出了大力。”

“多谢多谢大人的夸奖,这都是都是小的该做的”

鲍二小年纪说起来比王通还要大个几岁,可被王通这般夸奖,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脸也是涨的通红。

王通点点头,鲍单文他也见过,那人太过精明,草莽气太重,就不如这鲍二小的质朴可喜了,河间府地方豪强和私盐有关的不少,鲍二小报出自家名头就能镇服他们,可以用的地方还很多很多。

“你立了功,两处给你选,你爹抓捕私盐手下四百人,你去做副手,将来也能有个百户的品级,要不就来我虎威营,作我亲兵小旗。”

小旗和百户之间品级差的可是不少,而且王通亲兵编制少,一个小旗往往只管两人三人,那边鲍二小倒是反应快,又是拜下去,开口说道:

“跟在大人身边是二小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属下愿做大人的亲卫!!”

宰相门房七品,在王通身边做个亲兵自然不同,鲍二小拎得清这个轻重,王通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问道:

“怎么到了谭弓门下?”

“小的喜欢弓马,拜了几个师傅,来到咱们天津卫才知道谭师傅他们是弓马武艺的大行家,这才托人”

“老爷,这次到济南就直奔董千户府上,府上人不见客也不说董千户在何处,小的在那里呆了两天,也没什么头绪,这才回来给老爷复命。”

谭兵风尘仆仆的在堂中说道,王通有些郁闷,不过还是摆摆手,笑着说道:

“找不到就找不到,不急在这一时,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息,明日说也来得及。”

中午见了鲍二小,天快黑的时候,去往山东的谭兵也回来了,只不过没带回好消息。

“多谢老爷,在济南住了两天,倒是听到个消息,说是董家在城外的两个庄子遭了贼,死了不少人”

四百五十八

驻守本地锦衣卫千户的庄子都能遭贼。还死了不少人,这山东地方上的治安实在是让人没什么话说。

既然找不到董创喜,王通也只能是再想办法,他这边从前也不是没想过什么别的法子,让匠坊那边的木匠去看,说能不能学着这艘船的结构再造一艘,木匠们看后都是摇头,说结构虽然能做出来,可谁也不敢动手。

毕竟隔行如隔山,这东西是水上走的,万一有什么不知道的可就沉船出人命了,自己的工匠指望不上,董创喜那边又联系不上,王通已经打算派人乘船去澳门那边,广东造船的工场,无论公私都有不少,在澳门或许可以联系上些洋人的船匠,碰碰运气。

晚饭的时候,王通在家中简单的置办了一桌酒席,算是给谭兵接风,慰劳谭弓。众人都是熟悉了,也没那么多虚礼。

“谭将的两个儿子今年多大了?”

聊了一会,王通开口笑着问道,谭将看了自家几个兄弟一眼,开口说道:

“大虎和二虎一个十五,一个十四。”

这个年头十几岁就成亲,二十不到就有孩子,谭将今年四十多,这已经算是老来得子了,王通点点头,又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