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左右看看,不管是陪着自己来的宦官,还是跟随的带刀舍人,尽管是熟悉面孔,但却没有一个放心的人,赵金亮在养伤,这是他唯一可以托付事情的贴心人,至于那伤的原因,不说也罢。
万历皇帝走过,宦官、宫女纷纷跪下问安,有人高声通传,有人推开了慈宁宫的大门,万历皇帝走了进去。
殿堂宽大华丽,万历皇帝走进,身后大门关上,向前一看,慈圣太后李氏正襟危坐在正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御马监太监张鲸垂手侍立在两旁,此外就是慈宁宫中几个头面的女官。
万历对慈圣太后这个亲娘是从小就敬畏异常。看到这个场面心中已经胆怯了三分,再仔细一看,慈圣太后李氏身上穿着的居然是朝服。
宫中一切都有礼制,嫔妃贵人们的衣衫也有朝服、礼服、常服等等说法,这朝服都是在庄重场合传出,所讲的都是公事。
“万岁见太后,请行跪拜问安之礼!”
皇帝在那里有些发愣,却有悠长的声音在宫中发出,万历一愣,这声音却是冯保的,抬眼一看,冯保的脸色也是严肃异常。万历皇帝从小是张居正做他的老师,但启蒙和陪伴却都是冯保。
冯保在万历皇帝眼中,一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长辈,万历对冯保的畏惧也就是仅仅逊于李太后而已,看到冯保这个样子,万历皇帝心里打了个突,什么天子风度仪态都是丢在了一旁,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叩见母后。”
若按照往日的规矩,皇帝一跪。李太后那边就说请起,不过走个形式,可今日万历皇帝跪下,李太后却没有说请起。
慈宁宫正殿中沉默了一会,慈圣太后李氏沉声说道:
“张鲸,孙海可曾逮治。”
“回太后娘娘的话,孙海昨夜已被下狱,待圣谕定罪后处治。”
听到孙海被抓,万历皇帝立刻急了,抬起头刚要说话,却正好和慈圣太后李氏森冷的目光对上,却不敢对视,急忙又是低下了头。
“先帝把这大明江山社稷托付给皇上,是让皇上尽心勤力,治理天下,可不是让皇上整日在西苑胡为,演那亡国之戏!”
万历皇帝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申辩道:
“母后,寡人已经是成人,每日朝会,处理政务并未耽搁一点,至于去西苑如何,难道儿子作为大明天子,还做不得吗?”
“每日间在朝会上瞌睡不奈,心不在焉,数次提早散朝,这已经是荒废政事,还说什么并未耽搁一点,先帝辛苦经营的江山。难道你要败坏掉他吗?”
李太后的声音很冷,跪在那里的万历皇帝却心中越来越怒,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自家是天子,为什么还要跪在这里听训,昨夜的疲惫,今日的焦躁,层层叠加了起来,脑子开始发热。
“母后,父皇临朝的时候,内阁不也说让父皇多生子嗣,繁兴皇室,政务不必操心吗,内阁有张先生在,内廷有冯大伴在,又有母后你掌舵抓总,寡人还要做什么,孙海体恤圣意,为寡人分忧,那有什么罪过,还请母后开恩,放了孙海”
“荒唐,荒唐。居然还有这般荒唐无稽的言语,皇上若是这般,哀家将来怎么去面对先帝,怎么去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
没想到万历皇帝这般顶嘴,慈圣太后李氏立刻是暴怒起来,声音也尖利了许多,万历直着身子看着前面,但最终还是顶不住压力,颓然的低下头,双手扶地,慈圣太后李氏胸口起伏。看着跪在那里的万历,厉声说道:
“罢了,罢了,今日哀家就去太庙,告祖宗社稷,不能因为一人之不德害得江山天下不靖”
这话说出,殿中冯保、张鲸,下面跪着的万历一起抬头,两位太监惊愕非常,万历皇帝则是脸色煞白,也不顾的什么胆怯害怕,结巴着问道:
“母后,母后,这这”
结结巴巴的居然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太后去太庙告祖宗社稷,不能因一人不德害天下不靖,这话是在什么场合能说,这话只有在废立皇帝的时候才能说,李太后这句话,就是想要废掉万历皇帝了。
万历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样的地步,难道皇位会不保,他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李太后的目光依旧是森寒无比,冷冷的看着万历皇帝,万历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开口已经全是哭腔,磕头哭求道:
“母后,母后,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孩儿今后再也不敢了,母后,孩儿是大统所在,若是若是那岂不是要落到旁支远房上。”
“皇上不必操心。先帝的子嗣血脉也不光是皇上一人!”
李太后淡淡的说道,这句话说出,万历皇帝身体一下子僵在了那里,隆庆的儿子有两人,一个是万历朱翊钧,一个就是潞王朱翊镠,在万历皇帝没有子嗣的时候,按照法统血脉,潞王的确也有继承的权力。
母后不光是要废掉寡人,而且连继位的人都已经选好,万历皇帝脑中电闪雷鸣一般,但此情此景,什么话他也不敢说,说了也没有任何的用处。
冯保是内廷领袖,二十四衙门的总领,而张鲸是御马监的掌印,控制着大内唯一的军队御马监禁军,这些人都是太后的体已亲信,真要做什么,自己没有一点的反抗之力,万历皇帝脑中急转,可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应对的策略。
直到此刻,万历皇帝才发现,自己以为大婚之后,自己长大了,可自己还是个孩子,在太后面前,还是那个早晚请安,受着管教的孩子。
没有任何应对的策略,万历皇帝能做的就只有拼命磕头,哭着说“孩儿错了”。
躬身低头的冯保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万历皇帝,看到小皇帝的额头已经是磕的通红,自己从小看大的万历这般,他心中顿时不忍,又瞥了眼坐在那里的李太后,发现李太后也是有些心疼。
“太后娘娘,万岁已然知错,太后娘娘万金之体,万岁也是万金之体,不要气坏了身子,伤及国本,还请太后娘娘息怒。”
张鲸和周围几个女官看到这个场面心下也是惴惴,见到冯保这般,也都是跟着跪了下来,一起磕头说道:
“请太后娘娘息怒!”
李太后在那里沉默着不出声,冯保等人连续说了几遍之后,李太后才冷然开口说道:
“皇上既然知道错了,就回去反省几天,想想自己为什么错了,想想自己今后该如何做,想通了过来和哀家说,时候不早,皇上回自己那边吧!!”
“孩儿多谢母后开恩,孩儿多谢母后开恩。”
万历皇帝一边哭着谢恩,一边被冯保亲手搀扶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的走出了宫门。
“怎么能让祖宗来看小的”
屋中两名太医恭谨的退出去,赵金亮却挣扎着起身,张诚摆摆手上前按住了赵金亮,温和的说道:
“你是有功的人,身上又有伤,快躺在那里歇着吧!”
赵金亮本就是咬牙忍着痛起身,被这么一说又是躺了回去,张诚坐在火炕边上的椅子上,笑着慰问了几句,开口问道:
“昨夜你一直在万岁爷身边,消息是怎么传到慈宁宫那边的,不是说事情要先禀报咱家这边吗?”
“不是小的传出消息,当时也没有可信的人,小的准备万岁爷就寝之后再去告诉祖宗的”
“哦?不是你?”
谈了两句,张诚若有所思。
三百七十五
人人都知道万历皇帝在回到自己寝宫之后大发了脾气。
在四月初七之后。万历皇帝一连五天没有上朝,每日就在自己的寝宫和御书房两处打转,也没有再去慈宁宫的意思。
“万岁爷,不要嫌奴婢说这话烦,还是去太后娘娘那边认个错,亲生母子那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怨,何必这么僵着呢?”
张诚站在万历皇帝的书案边,低声的劝说道,本来坐在那里发呆的万历皇帝顿时大怒,大声喝道:
“寡人才是天子,寡人就是这至尊无上之人,天下人效忠的是寡人,而不是母后,这几日寡人在寝宫听皇后絮叨,来到书房又要听你啰嗦,难道这宫里就没有个给寡人的清净地方吗?不要说了!!”
张诚低头躬身,心中却叹了口气,万历皇帝发了几句火之后,也是住口不言,又是在那里发起呆来。
万历皇帝这几天的确清净的很,他从慈宁宫回来之后。越想越气,成婚之后万历总觉得已经是个大人,没想到还被这样的严管,他想着自己毕竟是天子,那日不过是吓吓自己,难道到了最后,还真要废掉自己不成。
不过这几天万历皇帝越来越是心慌,内廷在冯保主持下正常运转,外朝在张居正的主持下照常运行,真正关系到大政的事情则是上报到李太后那边裁决,完全不需要万历皇帝做什么。
以往万历皇帝虽然同样不能做什么,却每日参与在这个体系之中,并不觉得如何,这几天下来,才真正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天下来说,还真不是必须的,有没有自己完全是一样。
万历皇帝越呆越是心慌,可让他再去慈宁宫认错道歉,却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面子,觉得实在是丢人之极。
“万岁爷拉不下面子,在那边硬顶着,咱们做奴婢的也就是劝劝,也真做不了什么,在边上看着干着急,冯公公,太后娘娘那边怎么样了?”
夜间的司礼监值房中,张诚苦笑着问冯保道。冯保在一本奏折上批了几笔,揉着额角说道:
“太后娘娘那边还好,每日里还是和潞王一起用膳,可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这么下去,真要是太后娘娘火气上来。”
两人一同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候外面一名宦官通报了声,垂手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冯公公,东厂的人过来问,在西苑演天魔舞的那个班子跑的快,想要抓到要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协查。”
冯保不耐烦的摆摆手,开口说道:
“查不到就算了,拿刀杀人,总不能追究到打铁铺子,又不是什么光彩事,非要折腾到天下人都知道吗?”
请示的宦官连忙躬身退了下去,冯保和张诚对视了眼,又是移开了目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不必说的太过明白。
询问了几本折子的处置。张诚却又开口询问道:
“孙海既然不在,御马监提督这个位置,冯公公可有什么人选举荐给太后娘娘。”
冯保摇摇头,一边批阅折子一边沉声说道:
“御马监的事情,都是要太后娘娘圣裁的,这个断容不得你我伸手”
说到这里,张诚连忙告了声罪,不过冯保心情不错,又是继续说道:
“在南京做镇守的楚兆仁也是裕王府出去的体已人,年份资历也都有了,这次十有八九就是他。”
这个消息放出,对张诚也是有莫大的好处,虽说不能打御马监的主意,可这南京镇守太监的位置也是一等一的中官外差,总可以想想。
“抓紧劝劝万岁爷,把这个性子转过来,要不然这好事就要被弄成坏事了!”
冯保最后说道。
皇帝在内宫如何,的确影响不到什么大局,京师一片太平景象,处处歌舞饮宴,秦馆也到了一年生意最好的时候。
京师的官员士子来秦馆玩乐,身边有美女陪伴,往往说话习惯炫耀夸大,比试谁知道的密辛更多,这万历皇帝在西苑演天魔舞被慈圣太后娘娘抓住,狠狠训斥,正在闭门思过的事情就被传的沸沸扬扬。
这等八卦谣言,人人都知道要追究到身上定然是杀头灭族的危险,可人人也知道不会追究到自家身上。一边压低了声音,一边说的起劲。
消息不断的从各个雅间,各个别院中汇聚到后面几间屋中,由宋婵婵和治安司派在这里的人共同分析挑拣。
秦馆的人都知道,宋姑娘白日里可能会坐着车去什么绸缎铺、裁缝店、脂粉珠宝铺子转转,甚至去京师其他出名的酒楼茶馆走走,可晚上却一定会在她那个小院子里,盯着前面的消息。
但四月十一这天晚上宋婵婵却不在,这反常的举动让众人颇为诧异,纷纷猜测,可又猜不到什么原因。
秦馆日进斗金,这宋婵婵在京师中也有若干的产业,在西城挨着大理寺少卿府邸边上的一个宅子,众人都以为是山东巡抚在京师置办的别业,却没有想到早在半年前就卖给了宋婵婵这边。
这宅院中只有十几个老仆打扫,一天到晚清净的很,不过今日晚上却有些不同,这府中来了不少年轻的家仆,门口也有了马夫长随什么的呆着,路过的人看到也就是念叨几句,这边住着的都是达官显贵,这家这个样子,或者是本主回来。或者是什么亲厚的人暂时住下,仅此而已。
这宅院之中各处都有家丁打扮的人或坐或站,屋中书房处亮着灯。
“演舞的那个班子初七就出了城,事情已经做完。”
如今见到四五品官员也未必加以颜色的宋婵婵恭敬的站在一边,对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少年回话,一年多未见,这少年又是高壮了些许,神情相貌上却越发的老成持重,灯下还以为是三十多岁的中年。
王通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过一年后把银子送去吧,她们求的事情你这边都记下。本官一年后都给办了就是,也算让他们安心。”
宋婵婵有扫视周围二人一眼,迟疑着说道:
“老爷,妾身说句冒昧的话,这么大的事,宫内还会不会继续查”
王通一直在仔细的翻看治安司最近的文卷,听到宋婵婵说话,摇头笑着说道:
“不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里面遮盖还来不及,怎么会继续查。”
宫内肯定不会查的,王通也有自己的消息,不过却不能明白说出,王通转头对边上的李文远说道:
“李大哥,信送进宫中去了吗?”
李文远沉声回答说道:
“大人放心,前日下午已经通过美味馆递了过去,前晚就应该送到张公公那边了。”
王通点头笑笑,点头说道:
“本来这次想要带着虎头回来的,不过他那营正在海河边值守,照例请不下假来,本官也不好通融,中秋的时候看看让虎头回来一次。”
“大人不必如此,军伍之中讲的是军法,旁人如何,就让虎头如何就是,莫要惯坏了他!”
听到李文远的话,王通哈哈笑了几声,又对另一边的吕万才说道:
“吕大人,五城兵马司和其余几个衙门都查了吗,本官回京的消息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吕万才笑着摇摇头,开口说道:
“还没有什么消息,京师各处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天津卫过来的商队不会引起注意,请大人放心。”
王通点点头,看着众人都在那里站着,却拍了下额头,笑着说道:
“各位快坐。大家都是自己人,一进来就是问公事,倒是弄的生分了。”
众人都是笑起来,一向是古板的李文远也忍不住笑着出声说道:
“大人信前日到,谁也没有想到昨日大人已经到了京师,今晚宋姑娘给各处送信,倒是吓了属下一跳。”
吕万才坐下之后,手中折扇不住轻敲掌心,赞叹说道:
“大人这一布局真是令人叹服,粗看胆大妄为,细看却发现安全的很,宫内宫外各处的反应都在大人预料之中,实在精彩。”
“本官在天津卫,和京师隔着这么远,做的又是那些事,若没有陛下的宠信,一切都是休提,各位的身家富贵也是不保,不得不做,不可不做。”
听着吕万才的奉承,王通淡淡说道,这时外面有人扬声说道:
“那边回信了
看着两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人从皇城南偏门走出来,值守的禁卫就要上前询问,刚举步就看到那两人身后有人打手势,仔细一看,连忙躬身退开。
“两年前朕在宫内被母后训斥,又被张先生罚,气的不得了,也是张伴伴你领着朕一起去外面闲逛,遇到了王通和虎头他们。”
走不多久,这二人就到了南街上,万历皇帝有些出神的看着熟悉的地方,颇为感慨的说道,张诚在边上笑着点头,开口说道:
“万岁爷,再去美味馆坐坐,那边人都清干净了。”
万历点点头,二人来到美味馆,张诚快走几步掀开了帘子,万历迈步入内,美味馆清净的很,不过却有一人在内,见到万历皇帝,起身拜了下去。
“臣王通,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百七十六
听到“臣王通”这三个字。万历皇帝愣怔了下,下一个动作居然是揉揉眼睛,真是王通,尽管高壮了些,可就是那个王通。
“你怎么回来了!?朕怎么不知道消息!?”
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向前走去,店里的椅子并没有放在桌上,万历皇帝被磕碰到了腿上,可压根不在乎,走到王通跟前,用力把他搀扶了起来。
这一刻,万历有些恍惚,好像是两年前的冬日自己和张诚闲逛到美味馆跟前,遇到了在店里的王通。
王通还是要比万历高不少,看神情气度也比万历更像是成年人,被搀扶起身之后,王通看着皇帝心中也有感慨,开口却笑着说道:
“臣看陛下高壮了不少,也瘦了些。”
万历皇帝呵呵笑着,用手拍打王通的肩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注意到,看见王通的时候,他的压力消散了许多,浑身都感觉轻松起来。
“怎么回京师来,也不上奏一声。”
笑了半天,只是问出这一句,王通笑着回答道:
“臣在天津卫听到了些消息,急忙赶了回来,写信跟张公公说,让他安排和陛下的见面。”
万历回头看了站在门边的张诚,嘉许的点点头,退几步坐在椅子上,看到王通还在那里站着,开口说道: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陛下面前,那有臣坐的道理,臣站着回话就是!”
“在这里无须讲这么多虚礼,朕让你坐下,坐下就是,和朕说说话!!”
万历皇帝的语速很快,显然颇为兴奋,王通也只得是欠身坐了,看到王通坐下,莫名其妙的万历只觉得许多委屈涌进心中,若不是这段时间自制力强了许多,怕此时就要哭出来了,即便如此。他说话的声音中也带了些哽咽。
“王通,你知道不知道,朕这段时间苦的很啊!”
王通心中苦笑,万历皇帝这个状态他依稀知道,自以为是大人的半大孩子,遇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往往玩的忘乎所以,大人管教反倒是觉得不服,顶撞反抗,不一而足,可一下重手,立刻觉得委屈。
“陛下在宫中的事,臣也听说了一些”
“朕都大婚了,可母后和冯大伴他们还是这么严管朕,下面的宦官找点好玩的逗朕高兴,他们都说这是歪门邪道,母后、母后还说这是亡国之兆还要去掉朕的皇位”
该说的不该说的,万历皇帝都是说了出来,滔滔不绝,好像要把这段日子的委屈倾倒出来一般,说到最后。还重重的拍了下大腿。
这一阵话说出来,万历皇帝也觉得口干舌燥,王通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万历仰头喝下,急切的说道:
“王通,朕知道你有办法,朕是天子,是父皇定的太子,谁也不能动朕的皇位,就算是母后也不行,王通,你”
听到这时,王通瞥了站在门边老神在在的张诚,连忙站了起来拜下,开口说道: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先请陛下赦臣不敬之罪。”
王通不敢让万历皇帝继续讲下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这位小爷说出什么话来,万历皇帝听到他的话,连声说道:
“你都来这边了,朕知道你的忠心,就不讲究那么多君臣之间的虚礼,有话直说就是!”
“陛下,臣问一句,请陛下细想之后回答,若太后娘娘真要废立,陛下可有什么对策,可有什么争竞的底气?”
“朕是天子,大明的皇帝。至高无上”
万历皇帝念叨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自己停了下来,御马监、京营、京卫、甚至侍卫身旁的带刀舍人,那一支武力也不是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内廷的司礼监、外朝的内阁,这两个维持大明中枢运转的机构,无论是首领还是其中的骨干,都是慈圣太后李氏的提拔或者是间接的提举,天下间的臣子,文臣武将基本上还是隆庆时代的人,与自己何干。
这些天的冷遇,万历也是亲身经历,这个天下有他没他都是一般,如果真要废立,万历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有效对抗的法子。
这个问题,万历皇帝心中或许明白,可一直不愿意去承认,来到这美味馆,见到王通之后,反倒冷静下来。
想通了这点,万历皇帝身子立刻软了下来,颓然向后一靠,正好是碰到桌子上,万历在那里无力的说道:
“怎么办。朕怎么办?”
“陛下,事情到最后了吗?”
王通又是问了一句,没等万历皇帝回答,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按照陛下说的,太后娘娘在几天前就对陛下说了那些话,如果真要如何,几天前就应该做了,为何到今日还是不做,为何到今日还是能让陛下出宫来?”
这话反问,万历皇帝又是怔住,王通身体直起。肃然的说道:
“陛下,母子之间血脉相连,管教陛下,威吓陛下,这都是太后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若太后娘娘真要如何,陛下岂有今日,太后娘娘苦心维持,这一切一切还不是为了陛下,陛下,切莫因为一时意气误会了太后娘娘的苦心啊!”
万历皇帝后背从倚靠的桌子上挪开,呼吸平静下来,闷闷的说道:
“可母后都说要去太庙告祖宗社稷,还说什么先帝子嗣血脉又非朕一人,这些话都说出来了,怎么说没那个心思。”
“陛下,母亲说孩儿,有什么不能说,有什么不可说,陛下,说为何不重要,关键是做,太后娘娘慈悲慈爱,关心陛下的心思,这是天下人都能看在眼中的事,陛下身在局中,反倒不明了。”
万历皇帝双手扶着长凳的边缘,又是嘟囔着说道:
“在冯大伴和张鲸跟前说朕,朕吓得嚎哭磕头,没有一点的面子,这还让朕怎么在宫中,怎么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让朕再去慈宁宫来这么一回,朕不去,朕不去!!”
完全是个赌气的模样了,王通抬头看了看,一咬牙。无奈的站了起来,张诚和他对视了眼,反倒是低下头,王通走近万历皇帝之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臣之所以从天津卫潜回京师,求见陛下,就是怕陛下斗气,陛下要面子,太后娘娘难道不要面子,真要这么僵持下去,万一被有心人钻了空子,穆宗庄皇帝的子嗣的确不是陛下一人啊!”
听到这个,万历皇帝浑身一震,侧头看向王通,眼神也凌厉起来,王通沉着的跪下,抱拳郑重的又是一拜。
万历皇帝一直是焦躁负气的神情终于变得严肃郑重,在那里安静了半响,沉声开口说道:
“王通,你说朕该如何去跟母后赔罪认错才能让母后消气,原谅了朕的错处。”
王通稍一停顿,又是站起身凑过来说道:
“这个臣倒是有些心得,说与陛下参详,其一检讨要诚恳,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皇儿想及父皇在时谆谆教诲,母后劝诫念及今日所谓,惶恐懊悔无地,痛哭流涕只求母后给儿臣一改过自新之机今后定当洗心革面,勤于政事”
慈宁宫的采光是经过高手匠作的设计,白日里也极为明亮,慈圣太后李氏正看着万历皇帝送来的检讨文书。
从头到尾看完,李太后眼圈也有些发红,把文卷放下之后,对边上的冯保说道:
“皇上总算能知道哀家的一片苦心,也不枉哀家对他的那番作为,就算多少年后史书责骂,哀家也是甘心了。”
冯保笑着说道:
“太后娘娘那里话说,太后娘娘的慈爱慈悲之心,天下人都是看在眼中,日后史书只有称颂的道理。”
李太后把书信放在一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是说道:
“现在言官们沸沸扬扬,张先生那边也已经上疏谏言,皇上下个罪己诏也是应该的,孙海这边尽管罪大恶极,可毕竟是陈姐姐的人,发往中都看守皇陵吧,这替代的人南京镇守楚兆仁还算不错,司礼监下文宣他进京吧!”
冯保连忙躬身领命,稍后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南京镇守的位置空下,这个?”
“你和张诚议一议,司礼监、内官监不少人熬的年头也久了,放出去透透气。”
“太后娘娘圣明!”
冯保这边刚躬身下去,外面却有人通报说是张诚来了,张诚进来之后,却先和李太后告了声罪,然后和冯保私语了几句,李太后的眉头顿时是皱起,奴婢们有什么事还要当面瞒着自己。
没想到冯保听完私语,却笑着躬身说道:
“太后娘娘莫怪,等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万岁爷等下过来,不方便殿内的宫人看到,奴婢们散了宫人也先退下了。”
慈宁宫这处所有的伺候人都从后门散去,留下了有些纳闷好奇的慈圣太后李氏,不多时宫门推开,小皇帝走了进来。
走到门前,万历皇帝就俯身跪下,他光着上身,绑着荆条,恭谨的磕头说道:
“儿臣跟母后赔罪,儿臣种种错处,请母后责罚。”
坐在那边的李太后身子一颤,眼泪禁不住流淌而出
三百七十七
“王通,你是朕身边的第一忠心人。两年前是你在这美味馆劝朕,两年后居然还是你在这边对朕讲,没有人敢和朕说这样的真心话。”
“陛下,臣离京之时,还有这几次和陛下的通信,都说的明白,陛下要等得起,陛下年少,时间还多得很。”
“朕接下来要沉下心等,王通你和朕一般的年纪,咱们一起等”
“陛下,臣秘密来京之事,万不能同别人讲,奏明陛下这些之后,臣也就放心了,要连夜回返天津。”
“现在信笺往返要四日以上,王通你有没有法子更快些。”
“臣回去之后,就在京师到天津的路上,每隔三十里设置客栈一所,都蓄有马匹信使,若有信息。则是快马轮换不停两天之内甚至更快也有可能。”
京师之中人人称赞慈圣太后李氏的贤明,惋惜万历皇帝的不能自制,也惊喜于皇帝的悬崖勒马,青楼茶坊,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此事。
内阁首辅张居正上了措辞严厉的奏疏,朝廷百官都是上奏谏言,说陛下当自制,万不可如此荒唐。
和以往的强顶发怒不同,这次的万历皇帝诚恳的接受了劝谏,并且下了罪己诏,朝臣言官都是越战越欢,可皇帝这般虚心谦和的态度,他们反倒是不会继续下去,众臣又是上了一大通讲大道理和说圣贤的奏疏,也就平淡了下去。
唯一倒霉的人应该就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孙海,他被发往中都凤阳打扫皇陵,没有处死,但对于一名宦官来说,在中都打扫皇陵,那是比死都要难受的事,等于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了。
孙海到出京的时候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到这一步,自己讨好皇帝,一步步的都没有人干涉,为什么会突然间各方同时发力,让自己万劫不复。
御马监提督太监孙海下台之后。御马监又是洗牌了一次,孙海得宠时提拔起的宦官都被撤换了下去,各方面都趁机朝里面塞人,这个也是每次官职变动的必然。
既然塞人,自然是御马监自家的人下手更加方便些,掌印太监张鲸和监督太监林书禄都是得了几个位置。
四月二十五这天,宫内下旨,令南京镇守太监楚兆仁回返京师,任御马监提督太监一职,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办事恭谨可靠,替补南京镇守一职。
因为御马监贪墨一案被贬的前龙骧左卫监军邹义,因为改过自新,忠谨办差,出任司礼监六科郎掌司一职。
太后震怒,天子请罪,又有各个内廷重要的职位变动,这风风雨雨之中,大家似乎忘记了派往天津卫的那只查办队伍以及并不符合派出本意的查办结果。
对此心有不满的人,看到胡志忠的高升任命,再看看几位查办官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做的安稳,也就大概判断清楚朝廷对此的态度。一时间也不敢继续生事了。
宫内宫外,有些体面地位的人物和人家都在传这么一句话,据说是太后娘娘私下里说的,但谁也不敢判断真假。
“王通这孩子,办事可靠勤勉,难得的是有一个持正忠君的心思,大道理明白,劝皇上也是凭着忠义的真心,不错,不错。”
慈圣太后娘娘这番话真说话没有,也没有办法去确定,但却说明了一些东西。
经过这桩事之后,有心人发现,慈圣太后李氏的地位似乎又高了那么一点,以往她是内宫的主人,这个没什么疑问,可内宫中仁圣太后陈氏也有她的话语权。
但孙海被流放,让内宫二十四衙门牢牢掌控在了李太后的手中,现在他是完全的,真正的主人了。
仁圣太后陈氏因为身体虚弱,决定不见客闭门静养,这个似乎也说明了一些东西,但这个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了。
不过,有一股潮流在四月初掀起,却被隐藏在惊心动魄的政争之中,到了四月底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股潮流才愈发的炽烈起来。
去天津卫发财,京师里家境殷实的人家,商户富户。到富有士子,官吏,甚至是豪门勋贵,内宫的太监,只要是对财帛动心的人,都知道现在去天津卫,肯定能赚钱,肯定能发财
据说心思快,提前去的人,在海河边租下了铺面,那是进了什么货,就卖出什么货去,就算买卖做不成,租下的铺面已经有人翻了几倍的价钱来转租,坐地收钱。
发财这个事情谁都愿意,有这样的好事谁不是冲锋在前,家里有钱的备下了银子,家里无钱的也琢磨去那边找个营生。
而且大家都知道,去晚了什么都弄不到,京师知道,通州、香河难道不知道,顺天府知道河间府知道,难道北直隶其他各府不知道。去晚了什么都没有。
“老爷这边真是好运气,那孙海昏了头,居然弄出这样的混帐事,也活该他倒下来。”
在天津卫王通的宅邸之中,杨思尘颇为庆幸的说道,他对这件事内情如何并不了解,王通也不准备告诉他,只是笑了笑回答说道:
“的确是幸运,若是孙海站住了,怕是第一个就要对付本官,而且还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杨思尘在那里赞同的点点头。天子的宠信对臣子们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代表着无穷的荣华富贵,任何人都不愿意被人分去,特别是争最亲近这个位置的时候,那当真是你死我活,没有善了的可能。
王通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用的手段,同样是雷霆霹雳,让那孙海彻底不能翻身,自己已经被朝臣们攻讦,如果内廷再和自己生分,凭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早晚要粉身碎骨,王通很清楚这一点。
说笑了几句,杨思尘又是说道:
“客栈布置,还有买马的各项事宜,已经安排三江商行那些人去做了,马匹到还好说,蓟镇每年和蒙古都有贸易,这客栈仓促间怕是不成。
“没有客栈,就先去附近民家,全力去做,送信的信使,一定要用咱们下面放心可靠的人来做,并且要时刻盯着,不要出什么篓子。”
看王通说的慎重,杨思尘连忙答应,王通顿了顿又是说道:
“信息通畅,这比什么都重要,不要以为这件事只用在政务上,三江商行和天津卫其他各处的生意没准也是能用到。”
信息就是财富,有一个快捷通畅的信息渠道,不管是自己和皇帝的沟通往来,还是生意买卖,都会有极大的方便,何况这次京师发生的种种事情,王通已经感觉到了交流缓慢的麻烦。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张世强走进来,开口说道:
“王大人,俞老大人让属下请您过去,说想要和您一起在海河边上走走。”
俞大猷相请,这个肯定不会推却,王通笑着站起说道:
“算起来,反倒是在京师那几日清闲些,来到天津卫却一刻不得闲,张大哥,跟随送护卫的人讲一讲,都换上便装吧,反正海河边也有护卫营头调集。”
“王大人辛苦”
杨思尘跟着说了句,王通摆摆手说道:
“不辛苦,在京师清闲却一刻不得自在,在天津卫怎么忙也是心里舒服。”
说话间走出了屋子,王通一边穿上卫兵递来的袍子,一边开口问道:
“老大人怎么想起来逛海河了?”
“属下也不太明白,不过俞老大人些日子每日里就在海河边走动,看的仔细,也不知道做什么!”
“孙海倒了,你位置又稳了吧!?”
“老大人看的明白,暂时不用担心什么。”
艳阳高照,海河边人流如织,让想念闹市繁华的王通颇为的心旷神怡,俞大猷尽管精神矍铄,老当益壮,但走路需要拐杖了。
两个人边走边聊,倒也悠闲的很,走不几步,在俞大猷的引领下却朝着海河边走去。
真正到了河岸边,反倒是没有里面的街道繁华,因为这边是预留出来做堆场和仓库的地方,船只卸货装货,大都是船上的水手船工,卸货的劳力,接货的商人以及税吏等差役们在。
走到这边,俞大猷扬起拐杖指点说道:
“老夫当年在福建抗倭时,曾乔装改扮去了海盗们的私港,那已经号称汇集大洋,天下最富,可也没有你这港口一般,说你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果然不假!”
“老大人夸奖,大明南北各省,不缺银子,不缺货物,缺的是这么一个互通有无,彼此贸易的地方,私港终究是私人,王某这边以官府名义开海,这海上买卖的货物又可以同漕运相连,通行南北,进入内陆,而且有官方的身份,不担心被查扣,自然汇集天下商旅。”
俞大猷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经济之道,毕竟不是这等武将的所长,但他今日来,说的显然不是这个,俞大猷又扬起拐杖,这次指向海上
海河岸边街道一角,两个闲汉蹲在偏僻处,用闽地方言低声交谈说道:
“大当家吩咐了,这边开满了店,店里装满了货,差不多都要做满一个月生意的时候,再传信过去。”
三百七十八
“海上怎么办?”
俞大猷只是问了这一句。王通一愣,顺着看过去,只看见进进出出的船只,其他的却没有看见。
俞大猷站在那里,用拐棍海河岸边兜了个圈,笑着说道: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闹倭之前的福建广东,也去过浙直的那些天下名城,如你天津卫边上这般繁盛的也见过,可天津卫这才多久,就有这样的局面,真真是金山银海啊!”
被人这么说,王通可感觉不到什么高兴,俞大猷明显不是在夸,王通有些肃然又是看了看海边,总算有点明白。
“老大人莫非是说海防之事?十一个炮台,一千余名军兵驻守,又有虎头和历韬、孙鑫他们几个少年组建的保安军,这些人手,足够应付。”
“一千余名军兵守卫十一个炮台,还有这不成形的保安军。能顾的了这么大一片地方吗?敌从海上来,在东边在北边突入,或者趁夜入海河,放下舢板杀入,只要突进街道,放上一把火,那就是损失惨重,你不过三条破船,挡不住追不上,岸上又好像是个筛子一般,还谈什么海防!”
说到这里,俞大猷声音已经有些严厉,俞大猷平日里和气的很,也没见他发怒过,今日明明在就事论事,可却有些激动了。
王通心中却明白,结合俞大猷一生经历,这激动和严厉也就不难理解,老将军一生官场上起起伏伏,际遇也是跌荡,但却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抗倭。
俞大猷终其一生都是在和海上来的倭寇,还有海盗们做殊死的斗争,不知道血战多少次,王通等若是是他的关门弟子一样,但自家的防区海防上却如此,也难怪老将军会有这样的怒火。
想到这般。王通心中感动,肃然的躬身作揖,开口说道:
“是王通疏忽了,请老大人教诲赐告!”
俞大猷放下了手中的拐杖,拄着又向前走去,王通随后跟上去,俞大猷缓声说道:
“这么大块肥肉,朝廷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水师,海上的倭寇海盗们来了,咬你一口就走,有什么办法?”
随着俞大猷说话,王通也在观察着整个海河岸边的街市,越想越是心惊,那边俞大猷继续说道:
“现如今朝局对你大大的有利,运河边的也对你心悦诚服,没必要再在那边和城内放置那么多的力量,将你手中的防御都放在这边,然后尽早做出防备。”
“运河和新兵营那边?”
“戚继光那人知道轻重是非,孙志彬老夫也知道一二,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你在城内留下两营亲兵就足够。其余的都安置在这边。”
王通迟疑了一会,终于下了决定,开口肃声说道:
“老大人教训的是,明日本官就开始调拨,反正在这海河边营房也是有的,老大人,这些日子你在这边看了许久,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但请讲来。”
俞大猷停下脚步点点头,就用手中的拐棍指着各个方向说了起来,王通随身呆着小本子和炭笔,连忙拿出记录。
“老大人说的字字珠玑,句句金言,不过这些事光是锦衣卫一家做还不够,还要多方动员,大家参与进来,孙参将那边,城内的衙役,甚至城外的商户民居,也要参与进来,不然到时候还是一片混乱。”
王通的思绪也是转了起来,不时的说什么“应急预案”什么“全民动员”什么“预警机制”之类的话,炭笔在小本子上不停的写画,俞大猷含笑看着,最后呵呵笑着说道:
“你年纪虽然小,可却有四五十岁人都没有的周全,又能想到些新东西,更难得的是知道认真做事,实在是稀罕啊!”
不多时。王通已经要把自己要做的安排大概列出了个提纲出来,回去之后慢慢整理,现在的王通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财力充足。
锦衣卫千户加上虎威军,满打满算还不够四千人,被上面紧紧盯着,不允许扩编,不扩编,花在军饷装备操练上的银子就少,用在其他地方的银子就多,在天津卫这个地方,有了银子什么都方便,什么都做的又好又快。
王通从城内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方才跟着俞大猷走了一圈,街道上热热闹闹的人群也变的稀疏了些,王通记录完,用手拍了拍额头,不好意思的笑道:
“光是琢磨事了,老大人的午饭还没用吧,先去吃饭,先去吃饭!!”
俞大猷点点头,也不客气。拄着拐棍向饭庄的方向走去。
要去饭庄酒楼,要穿过几条街道,走上一段不近的路程,在这边店铺和货场云集的区域,最怕的就是火烛。
所以这边吃饭不允许在店铺内吃,只能走出这片区域去兴建不久的住宅区吃,留守的人只能带饭,每日都有兵卒上门监察火烛,违犯重罚。
不过大家生意往来,难免有个迎送招待,所以王通在靠近河边的一处。专门划出一片区域,建了几所酒楼饭庄,其中一家是振兴楼的分店,还有一家是兴财客栈的分店,其余几家则是天津卫城内大酒楼花大价钱租下。
独一处的买卖,那生意不是一般的兴隆,何况这海河边南北豪商云集,都是舍得花钱的人物,每到午饭晚饭都是人声鼎沸,去晚了就要等着。
已经有心思活络的人和三江商行联系,说要在这边的空地上兴建酒楼饭庄,只要把地租给他们,房屋的修建由他们出钱,厨师伙计由他们聘请。
大家心思都是明白的很,只要做起生意来,自然就是金银滚滚来,那租金看着昂贵,比起赚到的,反而不算什么了。
王通一行人也不着急,生意再怎么好,王通去了还是有位置的,大家并不是肚饿的厉害,走走看看倒也惬意。
还有两条街就要走到酒楼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了去路,围观看热闹这是自上古就传下来的传统,在此时此地自然也不例外。
里三层外三层的堵了个水泄不通,左右跟着的护卫看到这样,立刻准备上前驱散人群,王通抱歉的对俞大猷笑了笑,不过马上就听到里面有人高声喊道:
“什么窝藏逃奴,你们这般空口白牙的上门胡说,谁人能信!!”
“二管事,二管事,小的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拿了银子跑来这万家店,小的银子都给了万家店的东家入股开店”
听到这里,王通伸手摆了摆。他对这件事却是感兴趣了,这个位置的万家店应该就是万家货栈了,当初王通在海河边开建店铺,招纳租户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上门,这万家不过是个城内普通富户,却有眼光拿钱租了个店面。
靠近酒楼饭庄的店铺都是上好的位置,到得后来热火了,已经有人愿意出五倍的租金转租,可万家却不愿意转让,因为他只是买卖永平府和河间府的特产就赚的不亦乐乎,何必转出去。
因为打交道的早,所以王通有些印象,刚要继续细听,边上的俞大猷却顿顿拐杖,客气的对一名路人问道:
“请问小哥,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弄的这般热闹!”
看俞大猷穿的体面,说话客气,被问到的那人也不敢怠慢,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
“老伯你不知道,这万家店里面的四掌柜是勇胜货栈东家的逃奴,被人在街上认出来,令人找过来了,啧啧,我说这万家店怎么生意这么兴旺,原来是和那逃奴私分了偷拿的银子,这才有了大笔的本钱,今日报应来喽!”
那人说的口沫四溅,王通却越发感兴趣,转头看了眼俞大猷,笑道:
“老大人要不先去用饭?”
“不必,老夫也想着看看热闹。”
俞大猷笑着回答,王通点点头,挤了进去,奴仆婢女是主家的财产,奴仆偷逃如果被抓住,主家打死之后,官府甚至都不会重判,往往不了了之,而窝藏逃奴的,按照大明律,则是以偷盗牛马论,罪加三分。
听里面这话的意思,这逃奴甚至还带了钱财出来,窝藏逃奴甚至还私分赃物,这罪又要加上几分了。
大家看热闹看的入神,王通这帮人挤进来都是怒目而视,没有认识王通的人,可看到一帮身强力壮腰间带刀的,却不敢得罪,也只能让他们挤进去。
万家货栈的大门口,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连连哭求,还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和五名大汉站在对面,在那年轻人身边站着一个满脸惶急的中年男子,手足无措的连声说道:
“怎么会是逃奴,怎么会是逃奴,小唐给了我路引,还有他在天津亲戚的保书,怎么就”
这人惶急,那中年胖子却满脸都是冷笑,悠然说道:
“怎么不是逃奴,汾州知州衙门的文书在这里,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
王通已经挤进了内圈,聚精会神的听着看着。
三百七十九
进了内圈,边看边听。店里的人翻来覆去的辩解,外面的人冷笑着讥刺,还有周围的人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总算弄明白了点原因。
万家货栈建立的时间不久,生意却出人意料的兴旺,人手自然紧缺的很,到处找人,两个月前找到了个山西来的小伙子,名叫唐平。
这人说是山西汾州人,家里的地被人占去了,无奈只能来天津卫投奔亲戚,可亲戚家里也不宽裕,他想出来找个活计做。
看着唐平人长得还算规整,说话什么的也透着个利索,而且那亲戚的确是城内的住户,还出具了担保的文书,店里缺人,也就把他招了进来。
小伙子进店之后,学的快,手脚麻利,待人和气的很。做完自己的活计还主动去帮别人忙,店里上上下下都是喜欢他。
难得的是伶牙俐齿,脑筋灵活,刚进店没几天居然就给货栈做成了两笔生意,这样的人实在是人才。
万家店的东家万满江眼见着生意越来越好,唐平这样的人手自然要留住,可惜只有两个儿子没法子招婿,只能用好处笼络了,给了个四掌柜的名目,又给分了半成的份子,让他在店内长干。
这四掌柜说白了就是店里伙计头,可这半成份子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唐平感激无比,做事也更加的用心用力,货栈的生意跟着蒸蒸日上起来。
结果今日间,勇胜货栈的二管事却找上门了,说这唐平是从勇胜货栈东家府上逃出去的逃奴,而且逃出去的时候还带了一百两金子、几个玉件。
唐平说自己来自山西,勇胜货栈也的确是山西,这二管事也是正月尾才到的天津卫,跟着他的下人在海河这边走动的时候碰见了唐平,认了出来。
勇胜、通海、晋和,这三家天津卫最大的商行,跟王通可是颇为不对付,船头香乱之后,晋和和通海都从天津卫销声匿迹,勇胜倒是留下来正常做起生意。
不过在城外海河边店铺租赁上。勇胜货栈上下可都是大唱反调,没有丝毫的看好,结果到了今年想买却买不到了。
但这勇胜货栈到底是大商行,现钱多,货源多,城内城外的店铺和他打交道的不少,他们家的伙计掌柜什么的也经常在海河边上跑,要真是遇见也不出奇。
听那中年胖子也是说着山西口音的官话,下面那唐平哭着不住的磕头,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小唐,你你你这里血口喷人,你都说些什么,我可待你不薄啊什么银子,你来我这店铺的时候,不是说身上只有五文钱了吗?”
万家店的东家万满江脸上带着怒意,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指着唐平颠三倒四的说道,那唐平听到这话,膝行几步一下子抱住了万满江的大腿,扯着嗓子嚎哭道:
“万东家,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俺九十两金子和四百两银子,折了半成份子,不是还当面在帐上记下了吗?”
“胡胡扯,半成份子就要一千多两,这家铺子现在也不过六千两的样子,真要拿钱入股怎么会不对,不对,你们说这唐平是逃出来的,可有什么凭证!?”
万满江已经有些口不择言,说了几句才算反应过来,那中年胖子冷笑着说道:
“凭证当然是有的,给你看看也无妨!”
从怀中又是拿出几张契约文卷来,展开一张说道:
“这是那唐平的身契!”
又是展开一张“这是汾州知州衙门报案文书”“这是录的赃物清单”,万满江拼命的挣脱唐平的纠缠,上前一份份验看。
官府的大印和那专用的笺纸,还有规矩地道的文字文书,处处看着不像是假货,看了几眼之后,万满江浑身开始颤抖起来,突然回头喊道:
“老李家的,把账本拿出来,就是咱家的总帐。”
回头又是说道:
“不是说入了帐吗,咱们看看,那帐上到底有没有!!?”
人群中一阵骚动,争了半天,围观闲人们越发觉得是这万满江窝藏了逃奴,还侵吞了对方偷拿的银子,现在看帐,一切就要真相大白。
王通看的却不是这些。方才万满江说拿帐的时候,跪在地上的唐平好像是笑了一下,随即又在那里哭天抢地的嚎哭起来,而被称作二管事的中年胖子,脸上却多了几分的得意的神色。
店里跑出来的那位帐房捧着账本脸色却煞白一片,嘴唇颤抖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账簿递到万满江手中,万满江翻了几页,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那里。
不多时,手上的账簿也跟着滑落,浑身上下和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周围也是跟着安静,都感觉好戏要上演了。
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胖子走到万满江跟前,捡起了账簿看了几眼,嘴角划出个大大的弧度,笑着大声说道:
“万历七年二月十一,唐平以金九十两,银四百两入股,折银一千三百五十两”
满场的安静又是变得嘈杂,围观众人都是七嘴八舌的在那里骂这万满江黑心,做事不守规矩。
这仇富的心思人人都有,天津卫开海。抓住机会的人都是发财,没有抓住的自然心里不平,酸气颇多,万家原来不过是个殷实人家,家里没出过什么有功名的人物,很是平常,开了这家店之后,生意越发的做大,众人看着原来自家差不多的万家如此暴富,心中多少都有些嫉恨,这也难免。
万满江总算反应了过来。踉跄着后退两步,手臂颤抖的先指着地上哭号的唐平,又指着冷笑的二管事,嘶声大吼道:
“你们是在设局骗”
“混帐东西,什么设局,这官府发的海捕文书,这是官府盖印的赃物清单,这人证,这你自己拿出来的账本,还什么设局,先把吞没的银钱给退出来,接着咱们清军厅衙门见面吧,窝藏逃奴,私吞财产,看看杀头还是流三千里吧!”
民都怕见官,一听这话,本来张牙舞爪要拼命的万满江一下子呆若木鸡,二管事冷笑一声,扭头转身。
这万满江愣住之后,快走几步抓住那二管事的衣服,嘶哑着声音说道:
“俺没错,见什么官,见什么官!!”
气势却弱了不少,二管事笑着转过身说道:
“我们余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说不去见官,就不去吗?”
“管事老爷,我家里两个儿子都是今年成亲,老母亲也七十岁了,见了官,我们万家什么都毁了啊,我求求您了”
说话间,万满江哭着跪了下来,百姓见官如见虎,何况眼前这“人证”“物证”都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怎么也是无理,万满江彻底慌了手脚。
那二管事脸上扯出一丝冷笑,开口说道:
“这事牵扯到主家。自然要公事公办,可看你家中有老有小,也不容易我就给你担这个风险,你”
“你把这店铺转给我,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二管事脸上的冷笑僵住,里外的人眼神都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王通接了对方这句话,他观察了半天,结合从前当差听过的那些典故,总算判断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接上那句,众人眼光看过来,王通却不理会,反倒是笑呵呵的对边上俞大猷说道:
“老大人,海河边上处处藏金,一家好的铺面都值得花费这么大功夫来夺了,王通心中还真是高兴。”
俞大猷笑着摇摇头,王通大步走到那店门口,指着跪在地上的唐平说道:
“又是从家里逃出来,又是拿了一千多两银子,实实在在的大案,按大明律当斩的,先把这厮押到清军厅去,和高大人说说,秋后问斩吧!!”
命令一下,王通带着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人架起,向着圈外走去,王通这边太过自然,那二管事还没反应过来。
那唐平被两个人架起,错愕一过,立刻大力的挣扎起来,王通皱了皱眉头,又是笑着说道:
“逃奴路上挣扎,无奈之下官差打断了他一条腿。”
王通说完,刚要怒喝咆哮的二管事一愣,还不知道为何这么说,那边架着唐平的两个亲兵把唐平摔在地上,一人踩住,另一人上前抓起腿猛地用力。
“喀嚓!”一声,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惨叫,满场安静,王通摆摆手催促道:
“带走,带走,去和高同知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是齐全,能斩立决最好,秋决也行。”
尽管大腿折断巨痛,可突然出现的少年说的这话,那唐平可听的清清楚楚,要说方才还有什么怀疑,当街打断他的大腿这狠辣手段已经说明问题了,人证物证的确是清清楚楚,这斩搞不好就是真杀头。
唐平不顾大腿的疼痛拼命挣扎起来,在那里用变调的声音大喊道:
“表哥,救我,救我,我那份银子不要了,都给你,都给你,救我啊!!”
三百八十
喊出这话的时候。那位二管事的脸色立刻变了,王通笑着说道:
“原来这府里管事的和这位逃奴还有亲戚,这位管事还真是公正廉明,自家亲戚跑了,居然这么下力气抓。”
调侃几句,王通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账册,翻到那个金九十两,银四百两那一页,仔细看看,又是笑着说道:
“虽说这字迹学得很像,可纸张的颜色有些不对,再细看,字迹的墨色也有些差别,万东家,你一慌可就被人钻了空子啊!”
被王通点出破绽,那万满江快走几步,接过王通手中的账册,仔细看了几眼,果然如王通所说,顿时勃然大怒,转身跳着脚大骂道:
“俺老万老老实实做事做人。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居然下这样的黑手,你们安的什么心思啊!”
万满江一看老实巴交的模样,可这时候也掳袖子要动手,才上去一步,那二管事身边的五个汉子也是上前,顿时把这万满江吓了回来。
王通眼睛眯了眯,这五个汉子神色漠然,举止有度,看着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护院保镖。
那二管事看了眼在那里痛叫挣扎的唐平,脸色冷下来,但没什么惧怕的神情,指着王通说道: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多事,难道不知道死活吗?”
就算是在天津卫城内城外,不认识王通的人也是大多数,王通冷声回答道:
“本官是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
听到这句话之后,周围兴致勃勃看热闹的闲人们先是一愣,接着面露惊容,立刻一哄而散,本来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立刻变得通畅起来。
王通带着的二十五名护兵自然没有走,按说在天津卫报出这个名头之后,没什么人还敢硬顶了,但这位管事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不屑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不过是个番子千户。你这样的货色,在山西,在大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值得什么,识相的赔个不是就给老子滚!?”
王通一下子愣住,回头看看自己的护兵和找了个地方坐下的俞大猷,这些人脸上也都是错愕的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天津卫?”
“前日刚到,混账番子,你问这个作甚!?”
那管事还莫名其妙王通为什么问这个话,下意识的回答了出来,反应过来就是大骂,王通向前走了两步,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这管事猝不及防,被狠狠抽中,趔趄着退了几步,嘴角已经被打出血了。
“怪不得不认识本官!”
王通冷笑着又向前走去,看到王通又靠过来,那管事捂着脸后退,跟在他身后的五个汉子却围了过来。
“打死这个胆大包天的番子。打死他!”
“妄动者死!!”
那五个护卫模样的汉子刚围过来,就听到周围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再看的时候,周围已经是寒光闪闪。
看到这几个人要动手,王通身边的护兵们都是举刀向前,那管事带着的几个人神色都是变化,向后缩去。
看着护卫自家的汉子向后缩,那管事更是错愕非常,忍不住在后面低声喝骂道:
“你娘的,天天不是吹自家是边镇的精强,来了南边一个可以打十个吗,怎么现在倒是怕了!?”
“二管事,不一样,这些可不是那些种地的草包,也不是混事的痞子,这些人比起咱们边军来也不差!”
听到这个之后,那二管事身子抖了下,他在山西呆的久,自然知道大同边镇的边军到底自傲自大到了一个什么地步,特别是在他们府上当差的这些,据说更是自家老爷当年练的精锐,他们都这么说,对面这嚣张的少年肯定不简单。
对方不怕事,打又打不过,那管事朝着地上恶狠狠的吐了口唾沫,依旧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走出来指着王通骂道:
“混账东西,你可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王通停住脚步,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不知你家老爷是谁!?”
他是坐地的锦衣卫千户。怎么可能不知道勇胜货栈的老爷是谁,那二管事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声的叫道:
“我家老爷是勇胜伯爷余元刚,我们家孙小姐那是许配给当今潞王爷的,算起来还是皇上的长辈”
越说声音越高,可话还没说完,王通却又是走了上来,揪住衣襟拉到跟前,正反几个耳光狠狠的抽了上去,胳膊用力,把人摔在了地上,他身边护卫的那几个人想要上前,可都被王通的护兵用刀逼住,不敢动弹。
一名伯爵,又是将来潞王妃的祖父,这也是大明顶尖的勋贵,按说这名号报出来,一个锦衣卫千户也只有纳头便拜的份,可这少年千户却变本加厉了。
二管事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王通踩住胸口,用力的踏了下去,人又是重重摔在地上,连气都喘不出来。
王通脸上带着好玩的神情。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道:
“你知道本官靠山是谁吗?”
可琢磨了琢磨,如果在外面乱报天子的名号,不管让那一方的人听到,最起码也会得个浮荡轻薄的评价,王通嘿嘿一笑,放下了手,笑着说道:
“本官靠山是谁,不告诉你!”
这个举动却让那管事误会了什么,还以为对方怕了这勇胜伯的名号,跟自己耍狠,在地上破口大骂道:
“你个杀才。今日间让你得了便宜,天黑就把你抓起来丢到大狱,到时候爷再好好整”
话没说完,却看到王通腰刀出鞘,直接砍了下来,这二管事立刻魂飞魄散,大声的喊叫起来。
刀在快碰到的时候从竖砍变成了横拍,狠狠的拍在这管事的嘴上,拍的他牙都掉了两颗,面门都是肿了起来。
“你个疯子,你个疯子,咱们等着瞧”
嘴肿牙掉,说话都不利索,这管事已经不敢说什么狠话,王通还刀入鞘,吩咐说道:
“所有人都捆了,送到清军厅去,告诉高同知,秉公办理!”
护兵们躬身听令,绳索都是随身带着,双方尽管有打斗毕竟没有闹出人命,那几个勇胜客栈带出来的护卫汉子也不反抗,只是冷冷的盯着王通。
那唐平大声痛叫,这管事大声叫骂,七个人被王通的护兵们押着去了清军厅衙门,王通在那里看着笑了笑,身后却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回头一看,却是那万满江和店内的众人已经碰碰的磕头。
“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要不是大老爷,小人辛苦的家业就全被恶人占去了。”
无权无势的平民富户,方才遇到的事情若不是王通出头,恐怕真是要被人谋夺家产了,豪门奴仆七品官,何况是勇胜伯这等顶级勋贵家的豪奴。
王通随意说道:
“你家无错,本本分分做生意,按时缴纳税费,本官自然要给你们做主找个公道。这海河边是本官建的,轮不到那清军厅来管,你想明白这个就是。”
在海河岸边,准确的说在天津卫城内城外,王通就是天王老子一般的存在,他说话就是道理,这时候许多吃饭回来的店铺中人远远的围观,街道上安静的很,王通这句话不少人都是听到。
“不必跪了,刚才本官说的做的你都听到,去清军厅衙门报案去吧!”
王通止住了这人的千恩万谢,去叫起俞大猷一起朝着酒楼走去,俞大猷用拐棍拄着站起,笑着说道:
“窝藏带着钱财的逃奴,侵吞家产家业是个常用的手段,大鱼吃小鱼的惯常技俩。”
“小偷小摸、无赖混混的讹诈,还有今日这侵吞家财,海河边人多了,店多了,事情也多了,今天要不是本官看到,这万家货栈没准还真被这劳什子管事弄了去。”
俞大猷心情很不错,边走边笑着说道:
“勇胜伯余家,近些年也算是顶级的勋贵了,你就敢这么得罪?”
“天下是陛下的,王通效忠陛下就是,何必管其他人不过除了这海防之事,海河边也要整肃,没个好的治安,什么牛鬼蛇神都来搞事,大家怎么安心做买卖赚钱。”
清军厅衙门门口值守的衙役本来闲着无事,中午时分却有看到七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架着送了过来。
一听是锦衣卫千户王通送来的犯人,高同知哪敢怠慢,连忙升堂问案。
到了公堂之上,唐平已经疼晕了过去,管事嘴里漏风说不清楚,一名汉子却冷声开口了:
“大人,我等是勇胜伯爷府上的,派到天津卫照看买卖,在路上和别人生了误会。”
一听是勇胜伯家,高同知立刻愣住,下面的管事和那几个汉子脸上都是露出得意神色,却没想到边上送他们来的护兵也是冷声说道:
“高大人,这几人设局诈骗,谋夺他人家产未遂,被我家大人抓到,派小的们送到这里,我家大人特意吩咐了,请高大人秉公办案!!”
刚反应过来的高同知又是一愣,王千户,勇胜伯,左右掂量了下,随手抓起几根签子丢了下去,开口说道:
“照规矩,先打嫌犯三十板子,狠狠的打!!”
三百八十一
听到那声“狠狠的打”的时候。下面除了那疼昏的唐平之外,从那管事到那五个汉子,各个惊愕的抬头,盯着坐在桌子后面的高同知。
衙门上一切都有规矩,有这“狠狠”两字,拿着板子的衙役们自然知道如何做,七手八脚的把人按倒在地上,褪了裤子,抡起板子用力的打了下去。
那二管事第一下就鬼哭狼嚎的痛叫起来,其余五位也不过咬牙忍了几下,奈何这板子鬼神难敌,各个喊了出来。
三十板子打过,已经是说不出话,这时候再审案可就方便很多,苦主万满江领着人也来了,高同知问什么,下面就答什么。
真要说明白,案子并不复杂,无非是二管事丘进财奉承勇胜伯府上的几个贵人得力,给派了个有油水的外差出来。
勇胜货栈在天津卫的分店是一等一的好差事,丘进财就得了这个位置。唐平是他表弟,在山西的时候,唐平隐姓埋名的潜入有钱人家,然后丘进财过去追索,敲诈勒索了不少的人家,得了不少的钱财。
在山西地方上,勇胜伯余元刚又是大同边镇的宿将出身,又是当今皇家的姻亲,谁也得罪不起的。
丘进财的这些作为不过是图财,没什么人命相干,官府往往偏袒,压根不理会苦主,再说了,勇胜伯家这样的身份,除了亲藩谷王、大同总兵之外,谁还能敢对他们作甚。
派到天津卫来经营这店铺,这唐平少不得来打个前站,可勇胜货栈内各项生意都是正常运转,也不需要他插手什么。
人闲着没事,心思就多,看到了城外运河海河边上的那些铺子,运河边上的还好,这海河边上真真寸土寸金,手里有个铺面懂得经营,那真是大笔的银子入账。
好位置的铺面早就是有了人家,转让是不可能的,唐平就琢磨上了从前在山西用的手段。大商人、有功名的人家这都不好得罪,不知道闹起来会牵扯出什么背景,要找就要找那无权无势,没有靠山、没有功名的百姓平民,这等最是肥羊。
万家货栈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唐平本来是府里派出来的人,举手投足带着些傲气,勇胜货栈的人都不太待见他,自然没人和他说什么忌讳之处。
等到那丘进财来到天津卫的时候,头两天就花了眼,没想到海河边居然繁华成这样的地步,自家表弟又说一切办妥,索性是大模大样找上门去,先讹一笔银子,然后把店面弄下来,到时候自家做买卖发自家财。
对这样来摘桃子的,勇胜货栈的老人怎么会亲近,丘进财又是自大的很,以为天津卫这小小地方,报出自家主子的名号,什么人也都低头。
一切问明白了。要真是按照大明律细究,这丘进财和唐平毕竟是个未遂,万满江那边也没有什么钱财损失。
王通得罪不起,不过得罪勇胜伯对高同知来说也不是闹着玩的,既然说秉公断案,王通那边又是个讲理的人,索性判丘进财赔万满江五百两压惊银子,唐平逐出天津卫,也算对双方有个交待。
丘进财被衙门里的板子打的痛不欲生,哪还敢在公堂上说什么,咬着牙画押认了罪过,派人去勇胜货栈请了人来保了出去。
他想得明白,在这里先服了软,回到货栈之后,就找关系压下来,然后再找那无法无天的千户麻烦。
虽然被叫做二管事,可这丘进财却是被派到这天津卫的勇胜货栈做大掌柜的,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大掌柜,得罪谁不行,你去碰那王通作甚!!”
这丘进财屁股和大腿上全是血迹,稍微沾点药就是疼的乱叫,边上坐着两个愁眉苦脸的掌柜,在那里出声埋怨。
“他不过是个千户,有什么得罪不起,老子要写信给姨奶奶那边诉苦去,咱们勇胜伯家的人被这么折辱,丢了俺的面子不算什么,可咱们府上的面子怎么办!你们忍得下去,咱可忍不下去。”
两个掌柜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说道:
“我说大掌柜,你刚来天津卫不懂规矩,咱们勇胜货栈靠着伯爷就了不起了?还不是要跟晋和、通海一起做生意,那王通可是用大炮轰过晋和店的,咱们算什么?”
“咱们可是勇胜伯爷家的,咱们伯爷算起来”
“大掌柜,你知道那王通靠背后是谁吗?他背后是皇上,他可是当今天子的第一宠臣!”
被这丘进财折腾的实在受不了,一个气盛些的掌柜忍不住说道,这话说完,丘进财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屋中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过了半响,丘进财那边才低声说道:
“唐平那小子瞒着俺在外面胡作非为,弄的万家生意都做不安生,官家判咱们赔五百两,俺给一千两”
天快黑的时候,勇胜货栈的人抬着丘进财过来赔罪,差不多四百两银子的礼物,但连门都没得进。
护卫只是冷冷转达王通的话“老老实实做生意,本官护着你们,要不然,天底下没有人能护着“,就把人打发走了。
府邸内回来的每个人听到了今天的经过。都是哈哈一笑,当个笑话过去了,过了晚饭时候,屋中点起灯火,公务还没有忙完。
王通照例在院子里用石锁石担活动了下身体,又和谭将练了刀枪,这才进屋。
蔡楠和杨思尘则早早的在书房中等候,白日里他们在各处拿来的文卷文档都要在晚上核销批准。
“禀报大人,马统领已经带着赤黑他们出发买马去了。”
王通接过张世强递来的毛巾,擦擦汗水点头示意知道,边上杨思尘提起笔却有些迟疑。开口说道:
“老爷,今日在街道上遇到的事,还要呈文到京师那边,这不过是些微末”
“明白的写,事无大小,对皇上那边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今日这事,勇胜伯那边若是先提,咱们这边可就不好看喽!”
王通笑着回答一句,坐下后却开口说道:
“明日记得叫汤山过来,和本官一起去老大人那边,海河边的防务之事,还要一起议个法子出来。”
王通在第二天带领亲信的军将和汤山、潘明,又在南来的船家中选了几名可靠的,一起来到了俞大猷这边。
闭门商议,上午商议完,又用马车拉着众人,沿着海河边和海边走了一圈,不时的停下指指点点,旁人看着也是纳闷,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五月初一这一天,一直在训练营、城内和海河边分散驻扎的锦衣卫所属兵马开始向海河边移动,训练营那片地方则是交给了香众们来居住。
城内驻扎的兵力也仅仅只留下两个营,其余的队伍全部驻扎在海河边那片店铺边上,补给什么的都是方便,船只就近运输就可以。
在海河边那个新兴的商业区中心,原本有专门规划出来的一个广场,众人都是习惯在那里闲逛,还有些小商贩在那里摆摊买卖,五月初一这天,工匠和营造汇集在此处,又有大车运送来砖石木料。
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偷瞧偷听的,说是这边要起一个望楼,众人都是纳闷,望楼起在这市镇中心做什么,而且看这材料。望楼估计会很高。
五月初二的时候,在海河边开店做生意的,以及停泊在此处的船家,都收到了由锦衣卫千户王通署名的帖子,请他们去兴财客栈赴宴。
王大人相请,这可是难得的荣耀,也没人敢不去,去了兴财客栈之后,回来大家都是有些莫名其妙。
各家店铺都得了命令,说今后在这边区域,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铜哨声音响起,无论各家人在干什么,都必须关门闭户,男丁拿起家什在店里小心戒备,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外出,除非唢呐声响起才能出门。
如果违令者,一概重罚,商户们都是奇怪,心想这不是耽误大家正常做生意吗?不过一些南边来的商人,还有船家们却不这么看,他们大概猜到这是什么意思了,有嘴快好卖弄的就解释说道:这都是海边防倭寇的法子,这边靠着海,王大人也算是给大家考虑了,在浙江福建那边,这等防务都是要开捐收钱的。
大家心里就想开了不少,这毕竟关系到自家的钱财货物,这些年太平了,可倭寇的凶残大家都有所耳闻,能防备还是防备些好。
而且在五月开始,晚上过了亥时之后,还有成对的军兵在街上巡逻,白日里则是穿着锦衣卫袍服的兵卒两人一队,在各个街道上巡视。
望楼一天天建起来,街上全副武装的兵卒每日看到,大家开始都觉得很不自在,可心中安全感却多了不少,而且那些小偷小摸、骗子乞丐什么的,也是消失无踪,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了。
五月,漕运和海运越发繁忙
三百八十二
孙海离开皇宫已经有一个月了。紫禁城又回复到了正常的轨道之上。
万历皇帝每天早起就前往慈圣太后李氏和仁圣太后陈氏的居所问安,然后去往文渊阁朝会议政,朝会结束,往往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课程,首辅张居正,内阁大学士张四维和申时行都来讲授。
下午照例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信笺,然后晚饭去往慈宁宫陪着慈圣太后李氏用晚膳,如果潞王不在,万历还要带着王皇后一起过去,用完晚膳之后,万历皇帝回御书房再办公一会,然后会去往皇后的寝宫。
极为规律的生活,万历皇帝的脸上也多了更多的笑容,询问的问题也变多了不少,对于万历皇帝折衷“浪子回头”的表现,宫内宫外人人称颂。
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却知道,万历皇帝在御书房只有两人的时候,经常不看奏折,在那里坐着发呆。
赵金亮在西苑主动出声劝谏之后,身份地位又是不同,宫内都说慈圣太后娘娘和冯公公都曾点名夸奖过。
关键是万历皇帝对赵金亮也心怀歉疚。事情闹到最后,证明是赵金亮做的对,而且还被打的浑身是伤。
不声不响的,赵金亮被提拔到御用监长随的位置上,这位置没什么实权,可却是个实打实的六品,赵金亮每日所做的依旧是在御书房门前看着,跟随在万历皇帝左右伺候,这个品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为了日后抬举用的。
五月初六,宫内端午倒是没什么大的活动,无非是蒿草、红线以及粽子应个节气,过了端午一切都是正常。
这天晚上万历皇帝和潞王都在慈宁宫这边陪着李太后用晚膳,自从大婚后,万历皇帝就很少来这慈宁宫来。
闹出西苑那件事之后,万历皇帝又开始恢复了从前的习惯,最开始来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不过发现李太后对他还和从前一样,也就一切如常了。
潞王今年十二虚岁,最近这几个月比从前活泼许多,在饭桌上也喜欢海阔天空的聊几句,慈圣太后李氏往往是含笑听着。
“母后,皇兄,前天我去外公府上玩,外公给了我一个苏州产的九连环,可好玩了。”
潞王在那里兴奋的说道,李太后含笑点头。万历却拿着饭碗闷头吃饭,几口吃完,放下了碗,后面伺候的宦官要上来添饭,万历皇帝摆手拒绝,那边宦官又送上一碗汤水,万历拿着调羹慢慢喝着。
“母后,两天前勇胜伯家给儿臣送东西,送东西的人说,他们家的管事在天津卫被人打了,还狠狠的克扣一笔银子去”
话没说完,却被万历皇帝把话截断,他把调羹丢进汤碗中,碰出了些声响,万历皇帝说道:
“这桩事寡人知道,那管事设局要谋夺别人店铺,被王通遇上,理论的时候还拿出勇胜伯的名头压人,结果被王通送到天津卫清军厅去,在那里什么都招认,感情这管事这样的局还不是做了一次。”
万历皇帝脸色不喜不怒。就那么平淡的说着,潞王脸上天真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万历皇帝又是说道:
“翊镠,你早晚是要出宫的,有些事现在就要知晓,要防外戚借着天家的名义在外面横行,败坏朝廷的脸面,勇胜伯的底下人做得实在过份了些,他家在山西又有和塞外的回易,朝廷又有那么多封赏,难道就这么缺银子吗,还要在外面和百姓抢吗!?写信去约束下。”
突然被打断,被万历皇帝训斥了一顿,潞王脸色却不好看,他毕竟是个十一岁多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事,情绪控制上也没什么积累,听到最后,扁着嘴下了椅子,跪下说道:
“皇兄教训的是,弟弟这就去写信。”
万历脸上又是露出笑容,伸手把潞王拉起来,开口说道:
“自家人吃饭,何必弄的这么庄重,再跪着,母后就要不高兴了,快起来,快起来。”
潞王听话的站起,恭顺的点点头。又坐到椅子上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比方才却不同了,李太后脸上尽管有笑意,可笑意却越来越淡。
万历皇帝眼神四下一瞥,拿起调羹不紧不慢的喝了两口汤,开口说道:
“母后,今日兵部和户部呈文,说是大同、宣府、蓟镇和辽镇四边的冬衣缺乏,此时应当定下数目,到秋时就该运到各处了。”
李太后放下筷子,点头说道:
“边镇苦寒,这也是应该的,皇上做就是了,不必问哀家的。”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冬衣数量太大,户部也要去各个工场商行采办,武清侯那边丝棉生意做的不小,皇儿的意思是,就让武清侯那边承办吧,这样一切都是方便。”
武清侯李伟是李太后的父亲,皇帝和潞王的外公,自然也是所谓的外戚。刚才万历皇帝那么一说,自然会被误会。
不过四边镇的冬衣采办,差不多几十万件,不知道要用多少布帛棉花,算计起来,花用的银子想必和流水一般,不管是谁来经办,稍微用心经营,那就是大笔的钱财落袋,天上送的发财机会。
万历皇帝主动说把这样来前的差事交给武清侯去办,这等于平白给武清侯家送去大笔的银钱。慈圣太后李氏再怎么心怀天下,她也是个人,是武清侯李伟的女儿,看到自家儿子这么照应自家老父,心中自然欣慰。
“皇上有心,可边镇冬衣这等大事,交给武清侯那边,是不是不太妥当!”
“母后多虑了,有什么不妥,这差事要做,还不是被内阁六部,京里那些勋贵们分了,武清侯做事恭谨,外公做皇儿反倒是放心。”
万历皇帝大包大揽的说道,李太后笑着连连点头,潞王左右瞥了一眼,捧起饭碗遮住脸,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张伴伴,拿个热毛巾来,脸酸的很。”
用膳之后,照例回到御书房,关门之后,万历脸上没了笑意,又是变成了木然,接过张诚递来的热毛巾,在脸上搓了几把,就那么捂着脸闷声说道:
“外面潞王贤明、识得大义的言论传了几个月,除了治安司每日呈报之外,东厂和锦衣卫为什么不管,顺天府也不动,难道盼着什么吗?”
张诚连忙躬身回答说道:
“万岁爷,这些议论不过是些村夫蠢人的妄言,冯公公那边二月前就已经查过,无非是给潞王教书的几个老夫子四下感叹,这才传播开来,没有别的干系,实在是小事。万岁爷不必理会就是。”
万历把手巾从脸上放下,露出木然的表情,冷声说道:
“寡人听着不高兴,寡人不想听到,明日吩咐下去吧!”
“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令邹义他们从速查办。”
五月十八的天津卫,繁盛的程度是一天比一天高,海河边和海边这片区域中,没被开发的荒地都被一片片画出来,由请来的画匠描绘成平面图,在这平面图上有街道,有店铺,有仓库堆场,也有仓库,有各种各样的设施建筑。
一定大小的区域就有这样的一张图纸,有许多张图纸,许多南北商人就对着这些图纸出价,租下自己看中的店铺和设施。
缴纳了订金之后,然后再去海河边,去运河边,去天津卫城内和各路商人们谈生意,看行情,又有更多人涌进这天津卫,想要找个谋生的活计。
天津卫以及周围,客栈、酒楼、青楼、赌坊各种各样的店铺,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出现。
方方面面都呈现给天下人一个景象,天津卫大繁荣,一个好像是点石成金一样的繁荣,一个让天下惊愕的奇迹。
若说这其中有什么小小的杂音,那就是大批的扒手、乞丐,江湖骗子,还有真假僧道尼姑等等也是汇聚天津卫,既然是个宝地,三教九流都想来这边捞口饭吃。
王通的原则是不要影响到这边稳定,不要影响到商家们的生意,所以布置给巡逻兵卒们的任务是,凡有坑蒙拐骗,无所事事,扰民不宁的,一概抓起来。
天津卫现在不缺用人的地方,修路修房屋维护河道,那里不需要干活的苦力,船头香那几千人早就不够用了。
五月十八的天气有些阴,但吃过早饭,街道上就和往常一样热闹起来,巡街的两名锦衣卫兵卒并排走在路上,不断的扫视打量着路人。
几次对街面的扫荡,海河边已经颇为太平,也没什么需要管的事情,正无聊间,却看见前面店铺走出来一名僧人。
这僧人打扮一身八成新的黄褐色僧袍,穿着百衲麻鞋,身后背着个斗笠,手中拄着个黑色木棍。
僧道尼姑求布施是严禁的,他们纠缠骚扰商户求布施财物,极为的烦人,两名兵卒刚要上前去查问,却看到店铺里的掌柜送到门口,客客气气的施礼告别,那僧人也和气的合十回礼,真是奇怪
三百八十三
“重塑金身”“积德行善。死后必登西方极乐”“若施主今日积一善缘,他日必得福报”这等化缘的话刚说出来的时候或许有用,到得后来,却是无人信了。
海河边上有店铺做生意的,大都是精明角色,知道赚到手的银钱才是实在东西,谁去理会这因果祸福。
见到僧道尼姑上门,都是道声晦气,然后向外赶人,等王通的规矩出来后更是方便,上街上打个招呼,马上有兵卒上门捉拿。
实际上不用他们喊,巡街的锦衣卫兵卒自会动手捉拿,可今日间看到的这个的确是诡异些,那店铺掌柜居然客气的送出来了。
那家店是个瓷器铺子,店东家和掌柜都是精明人,主动报官抓了不少的假和尚道士的,却不知道为何今天这么客气。
两名巡街的兵卒对视一眼,都是加快脚步跟了过去,那和尚转过身之后,回头看了两名兵卒一眼。含笑点头,然后又是大步前行。
要是平常僧人,现在已经喊住盘问,可这位和尚却有些不寻常,那僧袍看着样式扑通,但布料做工都是上上,百衲麻鞋和那布袜也不是寻常百姓能置办起的,手中的黑色木棍,居然也有些雕工在。
而且那举止气度,都是从容淡定,不是那些故作高深实则猥琐的神棍骗子可比,巡街的兵卒一时间也不敢做什么,只能是跟在后面。
在海河边化缘求财的出家人,在街道上闲逛都是奔着那门口热闹的店铺去,要不就看看谁家门面比较阔气,这位则不同,走在街上对两侧的店铺不过是随便看看,时常避让行人,却是朝着区域的中心走了过去。
那边的望楼已经盖了起来,有一营兵驻扎在那边,望楼上有锣鼓哨子,也有旗帜烟火,日夜都有卫兵轮换值守。
深挖地基,用抹上灰浆的大木做成底座,然后外面堆砌砖石,差不多有四层寻常房舍高,不细看还以为佛塔。
有那上过望楼的人说。在望楼顶层眺望,整个海河边一览无遗,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位奇怪的僧人走到这望楼下,在允许靠近的范围边缘绕着走了一圈,抬头看看望楼顶端,又回头看看,开始脸上还是带着笑,后来却是一边看一边摇头,脸上的笑意也消散无踪。
就这么看了一会,这和尚转身又向着海河边走去,跟着他的锦衣卫兵卒终于忍耐不住,快走了几步,高声喊道:
“那和尚,站住!!”
喊了两声,这僧人都没有反应,兵卒跑到跟前,一拍他的肩膀,语气已经不客气了,喝道:
“和尚,没听到喊你吗?”
看到官差追上喝问,路上的行人立刻闪避了一个圈子出来。在这边官差办事要是围上来看热闹,被当成闲汉抓走去做苦力都有可能,出了几次倒霉鬼之后,大家都学聪明了。
碰到那僧人的时候,僧人的手一颤,却是抓紧了那木杖,不过随即平静下来回头,恭谨的打招呼说道:
“贫僧大信,见过两位官爷。”
“和尚,把你度牒拿来看看。”
所谓度牒就是由官府发给出家人的身份证明文件,因为拥有度牒可以免除赋税徭役,所以核发非常严格,也因为这个免税的效能,在市面上的价格也是非常的高,所以那些假冒出家人化缘乞讨的都没有这个凭证。
何况为了防止假冒,官府的度牒制造的也颇为精美,寻常人想要做也做不出来,所以这出家人的真假,拿出度牒来一看便知。
这僧人大信回头就让两个锦衣卫兵卒迟疑了下,大信除了面色黝黑之外,倒也相貌堂堂,而且说话口音也是地道南京官话,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是个骗子。
而且听说问度牒,这大信伸手就在怀里拿了出来,兵卒们拿过度牒,展开看了几眼,有那清军厅和锦衣卫中老差役的传授,应该看什么地方。如何检验真假。
不过上下看了几遍,这度牒也没什么毛病,完全就是真货,而且验看的时候,另一个兵卒盯着那和尚打量,若是骗子混混,早就心惊胆战露出破绽,可这位大信却淡然站在那里等待,没什么心虚的模样。
“来天津卫干什么?”
“贫僧听闻天津卫汇集天下商旅,平地起名城,如此的奇景一定要亲眼看到才行,所以就赶了过来。”
听到这个说法,兵卒们的提防之心放松了少许,天津卫的繁华吸引了商人和讨生活的人,可也有不少闲人要来看看这奇迹般的景象。
比如说乘坐漕船自南边来的士子文人,河南山东以及北直隶各府的富贵闲人都过来看风景看热闹,加上天津卫城内城外酒楼青楼赌坊以及各色玩乐的生意也新开了不少,也是个销金的所在。
看这和尚身上穿着佩戴,言语气度,全是富贵模样,或许也就是来看来玩的,在天津卫的体系里,对这样的人可是欢迎之至。
两名士卒又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笑着把度牒递了回去,开口说道:
“请师傅随意了,这检查乃是规矩,切莫见怪。”
“无妨无妨,两位官爷按规矩办事,何谈见怪。”
双方都是客客气气,彼此招呼了一声,各自告别,两位兵卒本以为抓住了骗子,此时不由得泄气。
这两名锦衣卫巡街的兵卒回返的时候,总有点不甘心。又去了方才的那家瓷器铺子,进门说明了来意,那瓷器铺子的掌柜开口笑着说道:
“那和尚说看咱们天津卫地面繁华,准备在附近建个佛寺,准备来我们店里采买些瓷器,还付了五两银子的定钱,这僧人倒也健谈,大概刚来天津卫,问东问西的”
正询问间,突然间有尖锐的铜哨声响起,这铺子上下都是一愣,伙计们吆喝着跑了出去,开始上门板窗板,店里的客人有的无奈站在那里,有的则不知所措的四下张望,掌柜大声抱拳吆喝道: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一会等唢呐声响了就能出门,也请各位客官体谅下,若是不关门,被官爷们查到了可是要关门停业,整顿好了才行的。”
边说边是连连作揖,众人小声议论着,有些不熟的,也就明白了这天津卫新立不久的规矩,不多时,听着马蹄声渐渐靠近,又有唢呐响起,众人总算松了口气,这临时的什么“演习”过去了。
僧人大信听到这铜哨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但街边一个店铺关门前看到了他,迟疑了下就把他招呼了进来,一边关门一边解释,铜哨吹起,街上行人也要进街边最近的房舍院落,不进被查到重罚,不收被查到也是重罚。
大信听到这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然后在那里苦笑起来,等唢呐声响起,这位和尚谢过了店家,又是朝着河边走来。
他走到河边这一路上,正看到军兵在街道上,在河边列队整队,有军将骑马在边上观察,还有军将在队伍前面大声的训话,讲评方才的集合。
僧人大信脸色更是难看,沿着河边走,一直向东,却看到沿路的停船的泊头中都有几艘比舢板大一些的船停靠着,上面油布苫盖的密不透风,还听到刚出来的水手念叨:
“这几艘小船停在那里这么占地方,停在那里十多天了,也不知道什么用处,想要掀开苫布看看还被官差骂”
大信沉默在河边观察许久,末了摇摇头,阴沉着脸继续向东走,这路程可不近,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才走到海口那边。
这边孤零零的两座炮台,一个小湾中停着三艘三百五十料的平底漕船,船吃水不算深,不过上面却堆满了货物,同样用苫布遮盖的严严实实。
看到这几艘船,僧人长叹了一口气,又是沿着海边向北走,这边的海滩多是沙地,许多挤不进海河的船只都在海滩的港湾处下锚等待,不出意外的是,僧人也在海湾的地方上看到了盖着苫布的漕船。
走不多远,前面一条舢板正在沙滩上,几个水手正围坐在那里高声谈笑,一人瞥见僧人走来,连忙招呼一声,几个水手都是跟着站起,齐齐的就要行礼,僧人大信点点头,走上了舢板,几名水手发力将舢板向海中推去。
僧人大信一直看着商业区域的方向,尽管海边距离商业区域有段距离,可望楼上的挂着的灯笼还能清楚的看到,也就是说,望楼那边也能清楚的看到海边。
他又是叹了口气,几名水手也不敢多问,推着舢板下海了,这样的舢板无法在海中航行,附近应该是有大船等着,或者去附近的锚地。
瓷器铺子等了几天也没等到那僧人再来,备下的货物只好卖给了别家,白白落下了五两银子订钱,两名兵卒交接的时候没有提及,抓到假的还算小功,询问到真的,就没什么值得说了。
五月中的天津卫,一切如常
三百八十四
到了六月中,天津卫的住户们白日已经要说“热”了。不过晚上还是凉爽的很,特别是在海面上。
来到天津卫的海船很多,日夜不停,天黑下来,都靠近浅滩下锚,运气好的则进港湾停驻,海边那边尽管有些荒,可也渐渐兴旺起来,商贩们也看准了海边这块的商机,搭了不少简易的棚子,贩卖些酒菜商品,或者聚赌抽头。
也有人觉得这块地方早晚也要值钱,早点动手,没准能和海河边那样赚一笔大钱,可一去衙门里打听,才知道这边早在一年前都被三江商行背后那两家大商人买了下来,这发财还真要看眼光。
有闲钱的头目和商人都去商业区域享受,没钱的在棚户那边闹腾,到了亥时之后,也都安静了下来,第二天还要讨生活。不睡没有力气。
海边河边都安静下来,不过有些人却没有睡,在海边和河边,都有人高举着火把和风灯摇晃。
距离岸边几里的海上,近百艘海船正在缓缓的驶来,最前面的一艘却是双桅尖头,舷线高出水面许多的广船,这船少说也要千料,船头两门黑漆漆的大炮摆放,看着威风十足,在船头上聚集着一群短襟打扮的汉子。
可就着船头风灯的光芒,发现这些汉子居然都披着相当不错的甲胄,为首一人身材高出其他人许多,钢针一般的胡须,悍猛异常的模样,他身后背着一把大刀,身边围绕的汉子各个精壮,其中还有十几个脑门剃光,后脑勺有发髻的矮壮角色
这一众人等各个聚精会神的看着陆地方向,看到火光摇动,有几个人甚至是爬在船舷上,等火把晃完,一人兴奋的回头说道:
“虎爷,左三右四上五下二,能靠岸了!”
这话说完,周围的人一阵骚动,大家眼神都是朝那汉子看了过去。有个距离那大汉近的迟疑了下说道:
“虎爷,大当家说这天津卫不能碰了,和他们做生意一样有得赚”
那大汉呸了了一口,粗声说道:
“家业大了,胆子小了,咱们风里浪里滚过来的,海边还有什么不能碰,戚爷爷在北边,这边一个毛没长齐的孩子镇着,还怕个鸟!!”
说完这句,猛地提高了声音说道:
“咱们弟兄死在这边,咱们的船被他夺了,现在这么大块肥肉摆在嘴边,咱们再不咬一口,对不住良心啊!!”
周围齐声哄笑,七嘴八舌的说道:
“虎爷说的是,这天津卫太肥了,咱们不动手,抢了之后,这辈子都够活了。”
“再说咱们不抢,早晚也有人要动手!!”
被称作“虎爷”的大汉向下一挥手。冷声吩咐:
“各船号令下去,靠岸!”
围着那大汉的众人猛地的散开,纷纷到船舷边,有的拿着火把摇动,有的则是对大船下的小船大喊。
望楼有四个人站在上面,每个人面对一个方向,聚精会神的观察,这个岗哨每过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会有军将不定期的过来检查,如果被查出来瞌睡等懈怠事,就会遭到军法严惩,已经有两人被抓住打了一百军棍之后,开革了军籍,可怜现在在床上还没爬起来。
到了亥时时分,望楼能观察到的区域都是一片黑暗,只有固定的几处挂着灯笼。
观察黑暗的时候,总是让人很无聊,面朝东面的哨兵眼睛有些发酸,想要打哈欠,但一有这个想法,马上是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用力颇大,疼的都流出眼泪。
就是这眨眼的功夫,隐约看见那边有火光闪动,天气颇为晴朗,夜间也能看见远处的亮光,这士兵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火光一直是在闪动,夜间岸边有亮光,往往是为了引导海上的船只。那士兵看了几眼,对着下面大喊道:
“正东那边有火光!!”
下面的军将从屋中走出,抬头看着望楼上,哨兵又是仔细盯了一会,大声的确认说道:
“好像有人拿着火把,海上隐约也有光亮,但说不准是不是星光”
“三人三马,启程去那个方向!你快去通知附近的营头,让他们做好戒备。”
下面的军将大声的发号施令,望楼下面的兵卒都是紧张行动起来。
大小各色海船靠岸,船上的人拿着兵器纷纷跳进没到胸口的海水中,向着岸上走去,不时有低声的吆喝传出。
在海边停泊的船只都很安静,此时他们或许是进入了睡眠之中,或许是发觉了外面的动静,但不敢有什么动作。
这些海盗们的动作很是利索,没有多少功夫,岸上已经是站满了拿着刀剑的汉子,粗粗一看差不多有四千左右的样子,其中有几堆人服号颇为整齐,身材比较矮,有的拿着窄刃的长刀,有的拿着七尺的短矛。
被称作虎爷的那大汉站在一艘舢板上。几个人推着那舢板到了海滩,这大汉下了舢板,走到众人之前,两个拿着火把的随从跟过来,站在他的身后。
这大汉抬高了嗓子说道:
“走一个时辰多些,那边就是天津卫,金子银子,女人,什么好东西都有,那边不过驻扎着三千多兵,乱起来之后。他们自己都未必顾得上自己四郎他们的几十艘船从海河上进去那一家洗那一边,都已经分好了,各自跟着自己当家的,不要乱跑,不要火并,听到吹号的声音就撤,俺再说一次,自家在自家的地上抢,不要乱窜不要火并,要不然老虎的刀要见血,可都明白了吗!!”
站在前面的一帮人轰然答应,后面也参差不齐的哄然应声,那老虎咧开嘴嘿嘿笑了,抽出背上的大刀向西一挥,大声说道:
“咱们爷们今晚要快活了,走吧!!”
海盗们哄然大笑,齐齐跟上。
在各个能停船的地方从五月份开始,都有几艘盖着苫布的船只停靠,也不让别人靠近,弄的颇为神秘。
不过在港湾码头各处,人船都是来来往往,也没有理会这些小事,很少人注意到,这些船上也有人值守,但除了换班的时候,一般不出船而已。
两班轮值,每一班又有轮换,确保任何时候船上都有清醒的人守着,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苫布的缝隙中向外观察。
海盗们的船只纷纷在岸边浅滩港湾处下锚停靠的时候,海边停靠船上的士卒就已经知道了,不过按照事先的吩咐,他们不做任何的行动,只是把全船的人叫醒,在那里等待。
大批的海盗们朝着海河边商业区的方向走去,刚刚喧闹不停的岸边又开始安静起来。
停靠在港湾处的那几艘船上苫布被撤去,有兵卒搬出几个坛子来。打开坛子的泥封,把里面的油浇向船上的货物一捆捆干燥的柴草。
每艘船八个人划桨,速度很慢,但还是在行进,尽管海船上也有留守的海盗,可因为不能去岸上抢掠,各个无精打采。
加上这海边本来就是荒凉,也不担心被人发现什么的,却没有注意到几艘船缓慢的靠近过来。
尽管在夜间,可借着船上桅杆所挂风灯的光亮,还是找到了那艘最大的广船,一名士兵拿着弓箭蹲在船头,紧张的盯着对面那艘船,只留下四个人在划船,后面有人把挂在船尾的舢板放在水中,用绳索连接。
在那艘大广船上值守的人有五个,正在那里聊天骂娘,猛听到另一侧船舷有两声门响,都是愣了愣,连忙抄起手中的兵器走了过去。
人还没到那边,“呼”一声,大火突然在那边燃起,船是木船,几个人都是慌了,连忙加快脚步。
用挂着铁索的大铁钉进到广船的船板中,这艘平底船的船头船尾都和广船相连,船身几乎贴在了一起,兵卒们快步的跑到船尾上了后面的舢板,一人已经拿着火媒点燃了火把,在浇上油的柴草上点着几次,很快的,柴草熊熊燃烧,苫布也燃烧,整个船也燃烧,带着相连的广船也开始燃烧。
铁钉钉在船体中,广船舷线离水高,甲板上的人无法砍断铁索拔掉铁钉,有个人大着胆子想要跳下来,却被舢板上的兵卒一箭射中,一声不吭的跌下了船,这下子人都不敢下来,各个躲在船后。
眼见大火把整个广船半边都点着了,这艘船已经保不住了,船上留守的海盗也不敢继续留在这边,纷纷跳水。
那边的舢板已经划的的远了,也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海盗船队中最大的几艘船都被火船靠近,开始燃烧
即便距离很远,可海上燃起的熊熊大火望楼上还是能清楚的观察到,哨兵们大声的发出警告,下面的军将也快步跑上了望楼。
“有敌自东面来,发信示警!!”
铜哨的尖锐声音在海河边的上空响起
三百八十五
第十二营小旗木恩是谭火训练出来的炮兵。他们从属于各营,可实际上却是归王通直接指挥,谭火也挂着个炮兵统领的官衔。
十一座炮台,驻守护卫的军兵经常轮换,但炮兵却是常备的,每日操练归操练,实际上日子过得很清闲,木恩却有些不满,他觉得和同伴们每日舞刀弄枪,在训练场上操练的满身大汗,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厮杀才是英雄。
所以自万历七年开春以来,就一直缠着上司要去战兵步卒的营头,能去骑兵自然是最好,但炮兵人本来就少,所以被上司训了几次,压根没有答应。
木恩祖上是云南人,据说在黔国公沐英进云南的时候投的军,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了天津卫做了卫所兵。
一代代传到木恩这一代,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木恩最小,眼看着家里的田地大哥二哥一分也就将将糊口。姐姐嫁的人家也清苦,自己不愿意呆在家里做累赘,赶上王通招兵,索性投了军。
他身体壮实,人也憨厚,上司倒也很是看重,这才提拔起来做了个小旗。
尖锐的铜哨声响起的时候,穿着衣服睡觉的木恩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屋中通铺上的炮兵都是惊起。
“木头,河上好像有船,正靠过来!!”
木恩拿手拍拍脸,大声的说道:
“守炮台的兄弟们告诉了吗?”
“他们已经整队了!”
“炮是装着药的吗?”
“木头,咱们老规矩,炮里始终是装着药!”
“再夯实一次,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耽误了事情,王大人那边就要行军法杀人了!!”
屋中急忙慌乱,炮兵们纷纷跑了出去,炮台前面有砖墙遮蔽,值守的炮兵低声说道:
“木头,过来看看,几十艘船,看来要在咱们炮台边上上岸!”
海河岸边多是堆场和仓库,这些地方晚上都要挂着风灯标记,为夜间过来的大车船只卸货,就着这些灯光,依稀看到海河上正在行进的船只。最大的几艘正缓缓靠近。
木恩瞄了几眼,又揉着眼睛看了看,开口大声说道:
“拿木杠转炮,轰他娘的!”
“木头,会不会是商船”
“你脑子糨糊了,没听见这哨子,再说这商船靠岸,怎么连个领船招呼的人都没有!!”
炮兵们两人拿着一根木杠,插在炮座下面,吆喝着开始转动,炮台上的火炮是半固定的样式,炮身座在木箱上,木箱有小木轮,六斤炮八个人也能转动,不过用木杠要花费些力气罢了。
看见火炮已经调整好了方向,木恩拿起在火盆中已经烧红的铁钎,冷笑着说道:
“去哪里不好,你来天津卫找死!!”
铁钎凑到火门处的引火药上,引火药“咝咝”的被点燃,周围的炮兵们都捂上了耳朵。
“轰”的一声大响,压过了铜哨的声音和商业区域中渐起的嘈杂
为首那艘船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等着靠近岸边的时候跳下去上岸,按照他们的想法,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官兵们根本不会有防备,等到发觉的时候,大家已经上岸开杀,炮台也就成了个摆设。
炮弹呼啸着飞来,木恩他们仓促间炮口调校的不太准确,炮弹没有打向船只,稍微高了一点,不过这却歪打正着,高速飞行的金属弹丸贴着船舷掠过,站在甲板上的海盗们躲闪不及,立刻血肉横飞。
不知道有多少人上半身直接被打的稀烂,炮弹掠过船只,呼啸着落到河中,周围没有伤到的海盗也被同伴的血肉骨渣迸溅了满身满脸。
铜哨响起,海河岸边安静,海盗们还觉得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一拨能上岸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突然间雷鸣般的火炮响起。
这个心理落差实在是太过巨大,正在用力划桨的人都是呆愣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有人发一声喊,众人齐齐的向河中跳下。
木恩打响了第一炮,十一个炮台有六个炮台能够把火炮转到射击海盗们的角度上来,六门火炮次第打响。
运河上雷鸣阵阵,黑灯瞎火,仅仅倚靠个模糊轮廓射击。准头并不高,可凡是打中,必然是死伤一片,尽管只有几艘船被打到,可海盗们谁也不敢呆在船上送死,下饺子一般的跳下河去,拼命的朝着岸边游。
海河南岸还是农田,能跑过去也就安全了,南岸在火炮的射击范围之内,为了避免误伤,所以没有兵卒驻守。
可此时海盗们昏了头,都是人生地不熟的,不少人都向着北岸游了过来,驻守在炮台周围的各营兵丁已经列队完毕,排列成两排的横队,朝着岸边靠了过去。
“从河中上岸的就是敌人,放手杀敌!!”
营官、百户们大声下达了命令,士兵们纷纷手中的长矛放平。
“各位兄弟先让让,大炮打不到人,还要让这帮贼人吃吃铁砂!”
这时候,木恩和几名炮兵小跑了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座虎蹲炮,这炮沉不过几十斤。装着铁砂碎片,也就是四十步的射程,战阵上颇为无用。
营官看到木恩领着人挡在面前,气得就要大骂,可也只能令士兵先止步,木恩和身边炮兵,地上放平了炮,炮后面找东西固定住,点燃击发。
两声闷响,硝烟弥漫,步卒们都是握紧了武器。生怕敌人在这个时候上岸动手,硝烟散去,河中密密麻麻的人头已经稀疏了很多,有人在河中大声的哭喊,有人拼命的转身回游。
两门虎蹲炮打出的铁砂铅子形成半径二十步的半圆,在这个半圆弹幕中,靠近的被打成了筛子,后面人上半身被打烂,更远的人被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和颗粒波及,打中后也是丧失战力。
在夜间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如果稍加注意的话,还是能看到河水变成了更深的一种颜色
其他几处已经有人爬上了岸,可在炮声呼啸的惊恐中游上岸,已经谈不上什么战力,何况在岸边等着他们的是寒光闪闪的长矛阵列。
虎威军的士卒们也都紧张的很,可却没想到战斗这么简单,只需要把手中的长矛用力刺出去就是,面前的敌人只能嚎叫着举起兵刃,然后被刺死在那里。
也有骁勇的海盗,挥舞倭刀劈砍断了几根长矛,正要突前,可长矛实在太多,上前一步后,也被浑身刺出了无数窟窿。
海盗们已经没可能从河边突进来了。
海边的兵卒用装满柴草的船只去烧船,小心翼翼行进,又是要划桨,又要寻找大船,不敢惊动留守的士卒,弄的极慢。
等把火点起来的时候,海盗们已经走了好远,也没有人想着回头,在靠海这么近的地方有这么繁华的区域,而且才这么点官兵驻守,连个城墙壕沟什么的也没有,这样的肥肉等于老天送来的,快到那边快活一番。
隐约听到前面铜哨响起,海盗们脚步仅仅是稍微慢了下。头目们都举起兵器大喊着说道:
“兄弟们,冲过去,金山银山,漂亮女人都在那边等着咱,快跑啊!!”
众人互相呼噪,想着那种洗掠村寨的狂欢,反倒是加快了脚步
等海盗们冲到那店铺区域的时候,发现这里安静的很,因为是夜间,每家店铺关门闭户自然不必说,奇怪的是,每户人家都有一个灯笼悬在街道的上空,尽管用木杆高高挑起,可架不住灯笼多,整条街都颇为明亮。
铜哨的声音已经停歇,若平常,接到了示警的百姓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怎么也不应该这样的安静。
“百姓们肯定躲在家里,要不就是跑了,现在也跑不远,财物什么也带不多,咱们追上去!!”
海盗中又有人大声的鼓噪,众人都是在海上横行惯了,不管大明、倭国还是高丽,都是这个反应,难不成这天津卫就不一样。
“按咱们事先的安排,都去各自的地方洗,不要乱了!”
那被称为“虎爷”的大汉喊了一嗓子,早就是按捺不住的海盗们纷纷嚎叫大吼,挥舞着兵器冲进了街道中。
在望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海盗们涌进街道中,哨兵们不停的向下喊话吆喝,通报情况。
广场和西边的几条街道上,锦衣卫和虎威军的兵卒都已经汇集于此,王通等一干军将全副披挂骑在马上,根据望楼的消息指挥一营营的军兵进入街道。
海盗们都觉得好东西在里面,可跑了一会许多人就忍不住了,开始拼命的砸店铺的门,彼此撑着要翻墙进去。
也就是在这时,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在街道的另一面,排列成整齐队形的官兵举着长矛靠近过来。
士兵们的队列很整齐,两侧几乎没有留出空隙,看着好像是一堵墙一样挤压而来
被称为“虎爷”的大汉领着的人最多,他们走的也是商业区域最宽敞的街道,这股海盗遇到的人是王通,还有王通率领的骑兵。
看着前面惊慌失措的海盗们,王通脚跟磕打马腹,手中长刀向前一挥,大吼道:
“诸位,随我杀贼!!!”
三百八十六
“是官兵!!”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海盗们顿时是骚动起来,被称作“虎爷”双手握住手中的大刀,开口大吼道:
“不能跑,被马队追着身后砍,那死路一条,拼了!”
话音刚落,在对面的官兵马队中,嗖嗖嗖连声,一轮弓箭已经射了过来,这虎爷大刀挥舞格挡掉两支,可肩膀还是中了一箭。
他这还算是骁勇能战的,身后惊慌失措的海盗们立刻被射死射伤多人,更加稳不住阵势了。
灯火下,为首的那个少年武将一马当先已经冲了过来,虎爷忍着肩膀上的疼,身体半蹲,只等着马匹冲过来,侧身一闪,然后大刀斜着上撩。
杀了对方这个军将,或许还能挽回士气,从容退出去。他这边姿势还没有做全,却看到那少年军将手中举起了个黑乎乎的短棍。
“砰”的一声大响,只看见有火光一闪,站在前面的那虎爷好像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整个人向后翻到,摔在地上,身体抽搐几下,再也动不了了。
为首的才照面就被人用火器打死,海盗们的士气迅速崩溃了,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转身向后就跑。
可马队已经追了上来,王通和骑兵们都没有放缓坐骑的速度,就这么任由马匹撞了进去,双方距离不远,马匹没有完全跑开,但冲撞已经足够了。
被撞到的海盗直接就是倒在地上,根本没有站起的机会,无数马蹄踩踏了过去,直到坐骑冲不动了,王通和身边的骑兵才抡起了手上的兵器。
仓促之间,回头跑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散开的,许多人拥挤在街道中,彼此冲撞叫骂,可越急越挤,根本动弹不得,直到官兵们的杀戮来临。
王通手中拿着大刀,左右摆动身体。每劈砍下一次,就是带起血肉,响起惨叫,身边的谭将手中拿着大枪好像是毒蛇吐信一般,每次伸缩都是夺走人命。
一排排的海盗死在骑兵们的杀戮下,想要爬进两边的院落,可关门闭户之后,仓促间那里爬得上去。
战斗进行不久,后面的骑兵却有些冲不上了,街道就是这个宽窄,第一排和第二排的骑兵并排不断的向前冲杀,好像是一堵墙不断的顶上去,海盗们则被顶的一点点后退,能杀敌的只有前面两排。
后面的骑兵只得是把坐骑的速度降下来,跟在后面向前挤,而且也谈不上什么阵型,只是第三排后面几排,都尽可能的让队伍稀疏下来,好让前面的同伴能有空间退下来,自家替补上去。
奈何前面的人除了王通,还有谭家的几个家将以及马队中的精悍角色。全是武技高超,人强马壮,各个杀的痛快,没有一个人退下。
后面的骑兵左右差不上手,索性拿出了弓箭,有人是庄客出身,用的是塞外的那种角弓,大多数骑兵则都是用的大明制式长弓。
前面不过是两排骑兵,街道上挤满了海盗,这时候要做的就是把箭吊射过去,肯定会有杀伤。
如今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割草杀戮,十几个骑马的大汉拿着武器大砍大杀,在这些大汉背后不断有箭支抛射而下,海盗们只盼着自家多生几条腿,可当时兴冲冲的挤进来,现在想要出去可不容易了。
其他街道上的遭遇战也很简单,双方碰上之后,士兵们就在军官的步点号子指挥下,大步推了过来。
前面长矛放平,层层叠叠的逼过去,这样密集的长矛阵列,海盗们就算有几个骁勇的冲上去也被刺成了筛子,其余大部分的人则惊慌失措转身就跑。
这样街道适合路人游客,却不适合部队的行进,特别是没有队列的散乱队伍,稍微混乱,很容易拥挤在哪里。
而天津卫的兵卒早就排列好了阵型,不紧不慢的靠近。追上混乱不堪的海盗们,把手中的长矛刺进敌人的身体。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很多士兵刺杀几下之后,不少人脸色煞白,甚至还有人停住脚步,俯身大吐,也有的兵卒在刺杀的时候,还是还吼叫着助威,可行进几步之后,居然吼叫变成了哭叫。
这些失常的兵卒让队伍变得颇为混乱,军官们大声喝骂也是于事无补,倒是让不少海盗有了逃出去的机会。
可这个时候,王通率领的骑兵已经结束了战斗,商业区域最大最宽的这条街道上已经被血染红,也有的海盗跑也跑不掉,只得是跪下投降,但骑兵们丝毫不予理会,直接就是践踏了过去。
“每七十骑为一队,第一队谭兵,第二队谭剑,第三队谭弓,追击堵截溃逃的盗匪,不必受降。格杀无论就是!”
王通一扯缰绳止住了马匹,大声的吩咐下令,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是轰然答应,领着各自骑兵远去。
十余名亲兵和谭将留了下来,这时,街道另一边脚步声响起,不过这个可没有官兵行进那般整齐,反倒有些杂乱。
一看,也是大批的人马赶过来,为首的十几个人骑着马,身后则都是步卒。看到王通等人,十几个骑马的都驱动马匹跑了过来,却是李虎头和历韬等人。
历韬、孙鑫还有其他的少年倒还沉得住气,可李虎头却满脸的不情愿,看看身上溅满血迹的王通,埋怨说道:
“王大哥,这仗都让你们打了,我们保安军能干什么,这些杂碎一样的海盗,保安军打肯定不吃亏!”
王通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才练了多久,这么急做什么,现在也有事情交待你们,沿着街道挨家挨户的搜索,方才这般乱战,肯定有海盗爬进民居躲避,要是有的话,抓出来打死就是!”
有总比没有强,少年们还是兴高采烈的领了命令,率领身后的青壮们开始搜索。
有街道上还在厮杀,有的街道上战斗已经结束,的确有零星狗急跳墙的海盗们爬进了店铺之中。
可这些店铺在听到铜哨示警的声音之后,都按照往日王通定的规矩,晚上住在店里青壮们立刻集合起来,拿着木棍柴刀紧张防备。
那惊慌失措的海盗翻墙进了院子,往往还没站起,就被棍棒和柴刀斧头劈头盖脸的乱打乱砍,直接了账。
也有胆子小的不敢去打,呆在内宅里关紧了门窗不敢出门,海盗就算跳进来之后,也根本进不了门。
等搜索的保安军过来后,外面给出信号,里面的人立刻扯嗓子大喊贼在院子里,接着就是保安军一拥而入,虽说这些青壮还没有什么有效的训练,可手中有兵器,又是人多势众。落单跑进院子的海盗如何抵挡得住。
惊魂未定的海盗们在跑出街道之后,噩梦并没有结束,每个人都觉得只要跑到海边,上了船之后,就能逃出生天。
可每个人都能远远看到海面上燃起的熊熊大火,这一刻,海盗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后面马蹄声响起,骑兵已经追了上来。
在海河边的战斗打的稍微麻烦了一些,炮声始终不断,河道狭窄,而且这一伙贼人比其他几处都要悍勇,开始的惊慌过后,居然拼命的划船向着岸边冲,在河边跳下船向上冲打,而且打的有些章法,有两次把炮台之间的步兵阵列差点打乱。
可有木恩用虎蹲炮在前,其他炮台也都是有样学样,近距离虎蹲炮的杀伤颇为有效,一炮打出,十步范围内就会被彻底的肃清。
火炮射击了十炮之后,炮声渐渐的停歇,火器匠坊的人专门叮嘱过,十炮之后一定要歇半个时辰左右,要不然火炮肯定会炸膛损害。
不过河上的杀戮也渐渐的结束,知道上岸就是送死的海盗们再也不敢靠过来,拼命的转帆划船向外面跑去,天津卫如此的凶煞,可人人都知道他们没船,去了海上,就逃出升天了。
可船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条条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岸边,每艘舢板上都有两人划着,向海盗船靠近。
船和船快要靠上的时候,划船的人都在舢板上点起了火,舢板变成了火船,熊熊燃烧着靠了上去,不多时,河面上已经被火映的通红,海盗们的船只进退不得,又是纷纷的向着水中跳去
天边刚刚有亮光的时候,停靠在海边的船只能走的都是起锚离开,海船巨大,一个人往往操作不了,留守的海盗们往往丢了船只,几个人凑在一艘船上逃离。
凡是冲进街道的海盗们,没有一个人回到海边,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近四千名海盗,只有三百余名俘虏,其余都被歼灭。
王通手下折损了十五人,战斗之时尽管有人呕吐有人崩溃,可没有一个人后退,军法如山,人人遵从。
海河边血腥气弥漫,许多民船被征用,在河中打捞尸首,天亮之后,检验尸首的军将看过之后急忙去找王通禀报。
昨夜来袭的海盗之中,居然有真倭寇
三百八十七
在正德年间之后。大明对所有的海盗都叫做倭寇,不过除了倭国来的那些武士、浪人之外,其余的都是浙江和福建一带的海边豪强,到了嘉靖朝后期,起主导作用的已经是大明的海上巨寇了。
戚继光、俞大猷在东南辛苦作战几十年,海盗们总算不敢为祸内陆,把目标放在了无人能制的海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作战,大明对这些“倭寇”的了解也愈发的深入,有笔记说“所谓倭寇,真倭不过十之二三”。
海盗们对天津卫的袭击,可以当作是盗匪滋扰城镇,属于地方上的事务,不需要有那么多的牵扯,王通的定位也是如此,免得剿灭了盗匪,还平白惹出别的是非,按照他的估计,就算有来天津卫的海盗,也不过是北边的这些海贼,不会有什么真倭寇在其中,现如今能用真倭寇的海盗。那都是海上一等一的大盗伙。
可检验尸首的时候发现有真倭寇,兹事体大,绝对不能隐瞒,只能如实上报,有了真倭寇,此事就上升到国战的层次了。
王通赶往海河边的时候,临时抽调的船头香千余名青壮也赶到了商业区,他们将尸体搬运出去,将地上的血迹用土掩盖,然后在士兵的监视下,把海盗们的兵器集中起来,海上残留将近八十艘大小海船,也临时征用了商船的水手把船靠到岸上。
天快亮了,许多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商户和伙计们也来到了这边,看到兵卒和丁壮们在那里收拾打扫,很多人都主动上前帮忙。
士兵们的脸上都多了一分坚毅和刚强,也有夜战胜利之后的疲惫和兴奋,见过血,生死厮杀过的士兵才是合格的战士。
商人和伙计们以及各色闲人神情中充满了敬畏,没有几个人看到昨晚的战斗,但好似闷雷般的隆隆炮声,街道上的喊杀和惨叫,很多人都听的清楚,更别说空气中弥漫的浓厚血腥味道。
留守的人或者兴奋,或者后怕的跟自己认识不认识的人讲述昨晚的见闻,本来四千余名海盗的侵袭,在这些人口中说成了四万
可这夸大又由不得别人不信。看看那些人不断的向外抬出尸体,一具具的不知道多少,交谈倾听,众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信心。
如此规模的海盗侵袭,如果在南方的话,州县都会被血洗,可王通却大获全胜,更难得的是,各家店铺都没有怎么遭灾损害。
这时候,众人才真正了解那些“麻烦”的“莫名其妙”的政策到底是怎么回事,多亏了那些,才让众人保住性命,保住家业。
感叹感慨,对王通,对这片区域大家越发的看重,在此地,不光是能发财,而且还能被护住平安,长久发财,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是木恩吗?”
王通笑着问道,面前那个壮实的汉子马上立正站好。大声的回答道:
“回王大人,属下就是木恩!”
“听你的营官说,昨夜是你打响了第一炮,而且还用虎蹲炮杀伤大批贼人,立下大功!”
昨夜的战斗,第一炮未必重要,但虎蹲炮抵近了海盗们射击,造成大量杀伤的举动却是大功,和涌进街道那些贼人不同,从海河处突入的贼人格外的凶悍,到最后火炮停歇,他们的几次冲击都差点打破了岸上的步兵阵列。
正因为有木恩拿虎蹲炮射击的梨子在,其余几个炮台的炮兵也都抬着虎蹲炮下来主动杀敌,打退了敌人。
当初谁也没有把这个虎蹲炮当回事,配给炮台的考虑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炮兵可以拿虎蹲炮就近射击,没想到在昨夜却有了大用处。
“善用火炮,而且脑子灵活,你做的不错,本官要好好赏你,想要什么?”
木恩一听这个,立刻大声回答说道:
“回大人的话,属下不想在炮台呆着,想去营里。”
王通倒是一愣,木恩又是继续大声说道:
“属下想要真刀真枪的干,不愿意在那里点火放炮!”
这话说的憨直,王通摇头笑了起来,木恩腰板挺得更直,边上的营官也笑着说道:
“大人。木恩若是愿意来,我们营给个总旗的位置,是个好汉子。”
王通摇摇头,开口说道:
“不要痴心妄想,老老实实做你的炮兵就是。”
一听这话,木恩顿时泄了气,王通却又笑着说道:
“统领谭火那边缺个副手,升你做个百户,跟谭火多学些东西。”
木恩原本是个小旗,突然间成了百户,在锦衣卫和虎威军的体系中,百户不到七十人,已经算是人物了,木恩却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的提升,也忘了不能去营中的丧气,在那里呆呆傻笑,甚至不知道拜谢。
被营官训斥了句,木恩才慌忙拜倒致谢,王通笑着激励了几句,跟着营官去了尸首堆放的地方。
有十几具尸体被单独摆放在一边,每具尸体上都有竹子和皮革做的甲胄,头发前额和头顶的地方被剃光,都是矮壮身材。身边的兵器都是长枪或者倭刀。
这样的形象,王通并不怎么陌生,这个时代只有倭国的武人才会有这样的打扮,王通拿着自己的刀翻动尸体,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沉声说道:
“能用真倭,能动员四千多人来攻打,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边上的营官看着王通脸色沉重,低声说道:
“大人,这十几个人看着都是头目模样,格外的凶猛。咱们折损的弟兄就是死在这几个人手上,抓了二十三个活口,说在海河上突入的这一队,差不多有二百人都是真倭,不过都在打头的船上,冲的时候又在前面,被炮轰死了不少,活口里面没有真倭。”
精神和意志早就崩溃的海盗俘虏们都嘴硬不起来,审讯过程中没有拷打,这帮人就一五一十的全部招供了。
昨夜来的这些人都是三水王的部署,头领唤作顾老虎,顾老虎这一支颇为独立,尽管奉三水王为盟主,可部众自成一体,自行其事。
三水王部众近万,在海上做的是对各色船只收取水钱的生意,一艘千料海船,每年要交五百两白银,然后得一个三水挂旗,可保平安在海上一年。
可这顾老虎却不太守规矩,经常私下劫掠有挂旗的船只,因为他和倭人交情很深,手下也有几千汉子,所以三水王也让他几分。
从前三水王和同盟的海船直接在海河口进入,装满鹿皮、税银、牛尾药、府绸等等暴利的货物前往倭国贩卖,可自从王通在那边修了炮台,对暴利货物收取重税之后,等于在三水王嘴边硬生生夺了一大块肉。
断人财路,这是世间第一大深仇大恨,王通派人剿了唐家河的私港,三水王手底下十几艘船,船上的人和货都白白断送了,这更是仇上加仇。
万历七年二月份的时候,整个天津卫开始爆炸一般的繁荣,人流、物流、钱财大批的涌入,这里金山银海,富庶无比。而且靠河靠海,没有城墙工事遮蔽,没有水师防御,仅仅是锦衣卫在值守。
本身就有仇怨,这么一大块肉摆在海边,身为海盗不去啃上一口都不甘心,三水王那边上上下下都是起了心思。
很多人的意思是三月份就来干一票,不过三水王却觉得天津卫这果子还没有熟透,很多店家还在准备,没有经营起来,钱货都不足实,下手太早了些。
众人也是同意他的意思,没想到前段时间三水王突然变了口风,说天津卫这边戒备森严,想要干什么不容易,还不如在天津卫做生意,大家都在海上呆着,手下船多,海贸上有天生的优势,趁这个机会赚钱不更好吗?
听到三水王这个说法,准备了好久的海盗们顿时大哗,天津卫富的流油,就因为一句“戒备森严”就不去碰了吗?
那顾老虎是闹得最凶的一个,三水王压得住其他人,却未必压得住他,何况他私下派人也来天津卫看过。
分守参将的官兵驻扎在城北,最近的一个营头到海河边也要两个时辰的路,满打满算,不过是锦衣卫三千余人在这里。
官兵都拿不上台面,何况是番子,得了这个消息的顾老虎立刻决定带着自己的人来干一票,发一笔大财,没想到在这里撞到了铁板。
至于那从海河边攻进来的什么四郎,据说是倭国什么大名的家臣,一向能冲能打,那大名是顾老虎的关系,不少货物都是直接和那大名买卖交易。
中午时分,海盗们的口供就已经送到了王通的案头,看完之后,王通沉默了很久才出声说道:
“海上有亲近倭寇的几万海盗,一定要让朝廷知晓,拿出个相应的对策来。”
说到这里,王通用手拍拍额头,突然笑着自言自语道:
“这桩事或许有个好处”
三百八十八
天津的意思是天子渡口。如今更是京畿之地的海上门户,更别说什么漕运的枢纽,蓟镇后勤转运的要地等等。
这样的重地却在夜间被几千海盗冲入,天津卫地方上的呈报更是直接的称为“倭寇”,从尸首和口供判断,四百真倭是少不了的,自然可以叫做倭寇。
斩首三千四百,俘虏三百,这个数目京师是不信的,王通手中不过三千余兵马,又是锦衣卫的兵卒,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战果?
而且王通报的是天津卫士民伤亡十五人,锦衣卫兵卒伤亡十人,更是被百官嗤笑,王通小小年纪居然就知道虚报战果,可这未免太离谱了些。
按说这是一个攻击王通的好机会,不过天津卫兵备道于计勇和监粮许广以及分守参将孙志彬通过蓟镇总兵戚继光都给朝廷上报,私人的书信来往更不必说。
公文不必说,这私人书信中说的比较实在:
“此夜杀声震天,炮声如雷”
“城中人皆战战兢兢不敢出”
“埋尸于城西北十里荒滩处,署中衙役前往助力。未见锦衣卫兵卒尸首”
“城西北练兵场阅操,祭死伤兵卒,请家属到场,确为十五人之数”
“奇哉,当夜锦衣卫在海河边不过三千,倭寇近四千之数,然大破之,全灭贼人,海河店铺商户损伤止两家,十数人而已,王某行事,有种种匪夷所思之处”
自从这类消息在京师传开之后,想要借机找茬的人突然发现,如果穷究的话,搞不好会给王通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功劳来。
据说慈圣太后娘娘前段时间已经对王通有所夸赞,再弄出这样的功劳,搞不好就回京师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或者锦衣卫指挥佥事,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赶他出京,有花费这么大力气压着,何苦为他弄个功劳。
内部斗争归内部斗争,大政还是要继续,天津卫要地,京师海上门户,居然有数千海盗登陆突入,这个关系到众人的身家性命,万万大意不得。
司礼监、内阁、兵部、都察院等等衙门。一边在拟定各种计划,一边行文各地,责问相关的武将文官,让他们加强防备。
张阁老在内阁发了脾气,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据说跪地请罪,而且说李太后也召见了张居正,并且多次的询问冯保。
事情至此,就是拿出对策和防范的方法,让这件事不再发生。
“诸位爱卿,天津卫遭遇大股倭寇侵袭的事情想必都知晓了吧!?”
文渊阁中,万历皇帝开口询问。
在此处的大臣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张居正侧身施礼回答说道:
“回陛下的话,臣等都已经知道了。”
“京畿门户却闹出这等事来,蓟镇十余万兵马摆在那里作甚,京师门户,难道这门户就没有人看守吗?”
万历皇帝问的生硬,众人也知道皇帝借机发作,说的是防御镇守之事,张四维身为兵部尚书,是本管的职司,这时也是出列。神色郑重的开口奏报道:
“陛下,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已经重责分守参将孙志彬,并以上疏自请领罪,如今,天津海口南北三十里处,时刻有侦骑巡视,若海上有警则大兵汇集,断不会再让倭寇钻了空子去,臣也已责成山东登莱驻军、辽镇金州卫所,让其加强巡视,不可放任贼人过境。”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些,开口说道:
“天津三卫虽然是戚继光防务所在,可平日戚继光都在蓟镇专心对北,天津卫一地难免有些顾不到的地方,这次上疏请罪的折子,朕让司礼监驳回去了,让他安心办差,不过戚继光在信上也说道,自先帝四年前后,再无沿海盗匪敢于如此大肆侵袭,蓟镇周围、辽镇周围和山东周围断没有藏匿如此大股倭寇的所在,倭寇北上,或在山东,或在朝鲜有一二落脚的地方,严加防范也就不会再有后患,”
他在这边侃侃而谈,下面坐着的大臣们又是彼此看了看,心中都有些疑惑。戚继光上的折片呈文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内容,万历皇帝又在这里重复说,不知道有什么内容,海边的防务基本上已经大概定下。
而且最重要的一条是天津卫除却分守参将孙志彬驻兵军营东移,驻扎在海河南岸,并且增兵两千。
这个调动之后,基本上就不必担心什么大股海盗侵袭,京畿要地猝不及防,就算倭寇还敢登岸,分守参将孙志彬的兵马顶住一段时间,各处大军就会云集于此。
但这一条,万历皇帝却提也没提,皇帝在一切都定下的现在突然又说这个话,必然有他的道理,可为什么大家琢磨不明白,只是故作领会状在那里点头。
“朕知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根除祸患,就要彻底剿灭这等海盗,朕为此也多次询问过戚继光,他说如今大股海盗只在两处,一是闽粤之地,二是倭国。倭国距离大明甚远,当从长计议,这闽粤非要狠狠整治不可。”
说到这里,众人依旧是糊涂,万历皇帝所说都是大道理,话是无错,可今日说来有什么用意,万历皇帝顿了顿,沉声说道:
“朕这几日问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呈报,说那澳门之地乃是个贼窝,闽粤南洋的海盗、倭寇都云集于那边。澳门本是天朝施恩,给那佛郎机人一个栖身之所,现在这般,广东上下为何不闻不问,总督凌云翼为何不管。”
难道这长篇大论是为了针对两广总督凌云翼,张居正沉吟了下,又是施礼开口说道:
“陛下,凌云翼在两广这些年所为皆是平定西南各族,澳门不过弹丸小地,番人在那边还算恭敬温顺,倒也不是凌大人的错处。”
“凌云翼的辛苦朕知道的,苗乱瑶乱平定他也出了大力,可澳门之处已经成了养贼之处,不能不管。”
张居正又是躬身说道:
“陛下圣明,这澳门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吩咐。”
起身时,却朝着冯保那边看了眼,冯保却是低着头,张居正大概判断到万历皇帝的意思,冯保这边低头,说明皇帝要做的事情和自家没什么干涉。
听到张居正这么说,万历皇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是收敛变得严肃,肃声说道:
“广东地方和那佛郎机人有过盟约,咱们天朝上国,自然不能背弃盟约,被蛮邦取笑,可也不能任其妄为,命广东派水师前往澳门,清查此地,给那些番人一个警告教训,让他们有所收敛。”
一直是有些担心的众位大臣总算松了口气,众人都是躬身称颂,开口颂道:
“圣明天纵莫过于陛下,臣等遵旨!”
在他们眼中,澳门还真就是弹丸之地,命广东水师前往清剿。彰显大明威仪,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和大家没什么冲突,内阁票拟就是了。
万历皇帝这时候才开始微笑起来,似乎是随口说道:
“广东分守罗山参将陈璘,精通水战,当年谭子理曾多次跟朕提及,既然精通水战那也要人尽其用,就调去做广东水师提督吧,这天津卫一事说明,大明海疆万里,单靠步卒怎能守的过来,还是要有一个能用能打的水师,就让这陈璘先收拾起来吧!”
“陛下圣明!”
朝臣们又是一起躬身下去,众人心中都是奇怪,因为万历皇帝表现的实在是正常平淡,往日牵扯到天津卫和王通的事情,朝会之时都要厉声争执,今日间却丝毫不提及王通如何,原本按照大臣们的想法,王通好歹也是立有大功,这次皇上怎么也要给他一个高官封赏才是。
今日朝堂上这等政事的安排,让朝臣们捉摸不透,却又合理的做法,却让一些资格老的臣子想到了当年嘉靖皇帝处置政事的作风。
“阁老,若不是那王通在天津卫如此胡作非为,又怎么会引来那海盗倭寇,眼下倒像是成了个有功之臣,真是没有规矩。”
在内阁之中,张四维摇头抱怨道,张居正从文报中抬起头,边上的申时行却先开口说道:
“无论王通如何,海河边近十万生灵被庇护周全,这的确有大功,申某倒是觉得此次朝廷连个表示都无,未免太不近人情。”
张四维表情微微一滞,瞥了眼边上的张居正,看着他神色淡然,神色又是恢复正常,摇头说道:
“操练水师,这些年的银子都丢在九边上,哪有给水师的银子,修船造舰那可是个无底洞,阁老,这笔银子怎么筹措,户部非得和下官着急不可!”
还没等张四维说话,外面有内阁中书通报道“司礼监张宏张公公到了”,门打开,张宏满脸疑惑的走进,一进门还没等招呼就先说道:
“各位大人,万岁爷的旨意和朝会上说的不太一样”
三百八十九
在张宏进来前,内阁中的气氛有些僵持。大家脸上虽然带着笑,可说话却顶了起来。
张居正眉头已经皱起,马自强和李幼滋一个低头一个品茶,不敢插嘴,张四维和申时行都是他最得力,最骨干的徒党,起了矛盾却不能放任不管。
司礼监太监张宏来的正是时候,走进所说,正好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任命陈璘为广东水师提督,清查澳门海盗情形,严格来说,这是一等一的大事,如果陛下有什么变动,内阁万万不能票拟副署。
作为随堂太监首席的张宏进来,内阁诸位也都要给面子礼节,张居正和众人都是站起打了个招呼。
“张公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先开口问的是张居正,张宏躬身回礼,沉声说道:
“阁老,万岁爷在朝议上只是说清查澳门海寇,升任陈璘提督。不过张诚张公公那边拟的旨意却有些许不同,比如说,澳门为经商之地,却有枪匠、刀匠、甲匠、船匠并各式作坊,且有外洋火器甲胄贸易,这等营生最易为贼人所乘,为虎狼装铁甲,陈璘此去澳门,应将此等营生一并革除。”
内阁中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张居正点点头,开口说道:
“陛下考虑全面,却是臣等忽略,也是应当,内阁兵部遵从下文就是了!”
内阁中几人都是一起点头,张宏摇摇头,又是继续说道:
“此等匠人来大明求生赚钱,若被驱离,放逐在外洋之上,容易被倭寇海盗以及别有用心者所乘,着派兵船看押,一并运往天津卫处,交由锦衣卫千户王通监管,待海盗清剿,海疆太平,再行发还”
众人先是一愣,李幼滋却笑了一声,众人眼光看过来。他连忙低下头去,几人彼此对视,张居正先摇摇头,也是笑了。
屋中诸位都是忍俊不堪,摇头笑出声来,就连张四维都在那里苦笑,边上几位跟随办事的内阁中书则是捂住嘴,忍的颇为辛苦。
“明明就是要给那王通找些人手,却讲出那么大通道理来,万岁爷真是”
要按照以往,张居正肯定要感叹一句“真是没有长大”,不过今日想了想却没有开口,万历皇帝在朝堂上说了那么一大通道理,人人信服,又没有提王通的军功奖赏一事,所作的就是为了内阁同意他的旨意。
这种布局和让步,以及顾左右吸引注意力的方法,不能说他是个孩子,说明他已经有比较成熟的政治手腕。
张居正双手接过张宏递来的旨意折片,转头问道:
“诸位怎么看。”
“国家大事怎能如此轻忽,御用监和工部的作坊都在天津卫。他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工匠,却还打那些番人的主意,王通可真是小孩子心性”
张四维摇头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反对的意见,申时行迟疑了下,开口说道:
“阁老,清剿海盗,重建水师,清查澳门,以及去除澳门番人武装一事,都对国家大有好处,小节上也就不必太在意了,王通倒是能弄出些东西来的。”
边上马自强接口说道:
“有件事好叫阁老知道,宫内的金花银增额如今已经送到了万历八年,一共已经送了一百四十万两,户部已经派人去天津卫查看了,到底那王通有什么本事做的这等生发!”
本来是凑趣的一句话,众人却都沉默下来,吏部尚书李幼滋在边上咳嗽了一声,马自强也觉得失言,干笑着低下头,张居正沉默了一会,淡然说道:
“王通是少年,又是陛下的宠臣,自然可以放手施为,我若是这般,千夫所指,粉身碎骨是免不了的,学不来。学不来啊!!”
七月初的天津卫开始渐渐的炎热,王通现如今居住的地方在海河河边商业区的边缘,因为是新建的建筑,所以厅堂都特别的宽大。
不过,在七月初五早晨开始,这就成了整个天津卫最热的地方,在天津卫城内城外,运河边海河边,凡是身家过三千两银子的商户都被请到了王通府上,那些不足三千两的商人船户想要来,则需要五人推举一人作为代表。
可海河边运河边,谁家不是豪富,三千两这个标准未免低了些,何况王通率领锦衣卫海河边杀贼如杀鸡,已经立起无比的威风,通知到了没有人敢不来。
王通家的宅院虽大,可架不住里外近千人,结果厅堂中挤挤擦擦,院子也被站满,甚至还有人站在了街道上。
管着内宅的马婆子无奈,只好让兵卒们按照家产多少分类,钱多的在里面,钱少的在外面。然后城内几家大酒楼的桌椅板凳,甚至茶杯都被借了过来,酒楼今日都变做茶楼,伙计厨师都在置办茶水,然后送到这边来。
今日之后,倒也衍生出一些传统,比如有俏皮话“说有钱不管用,站在王千户家厅中才是真的”,还有什么励志的言语“辛劳十年,定要站在王千户堂前”等等,新老商户们在拥挤中彼此高声招呼。笑着交谈,让现场更加热闹非凡。
“诸位安静,诸位安静,王大人来了!!”
护兵们高声吆喝招呼,人群又是嘈杂了一会才变得安静,王通穿着锦衣卫千户的袍服走进了客厅,他身后跟着一帮护兵,每两个护兵抬着一个小木箱子。
看到这么多人,王通也是一愣,那边不知道谁领头,都是抱拳作揖说道;
“小的们参见王大人。”
黑压压的一片人拜了下来,王通踮起脚看看,门外街道上还是有人,笑了笑,把官服的下摆塞进腰带中,跳上了边上一张桌子,就在桌子上大声喊道:
“各位父老,倭寇来袭,虽然被官军尽数歼灭,可还有两家店铺,十余名商人伙计受难,海边和河边也有被货船和火炮波及的,这都是本官防护不力,王通对不住大家,先给大家作揖陪个不是。”
下面安静了下,众目睽睽之下,整个天津卫最有权势的人躬身拜了下来,王通起身,下面还是没什么声音,不过紧接着就嘈杂起来。闹哄哄的,王通什么也没有听清,仔细辨别,才听到下面喊的是:
“王大人你有大功!”
“若无王大人勇武杀贼,我等哪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王大人哪里话,我等发财发家全靠大人,又得王大人护住我们周全,哪有大人跟小的们赔礼的道理!!”
下面的商人摆手大喊。意思只有一个,王大人此时无错,王通起身后伸手压了压,可下面的嘈杂声音依旧没有停歇,一直到护兵大喊安静才压住。
“多谢各位父老的心意,但远来我天津卫做生意,却身死破财,毕竟有我天津兵马的不是,此次剿灭贼寇,俘获贼船甚多,贼人身上金银钱财甚多,兵器用具不少,变卖成银钱,共得银一万一千余两,本官决定,用作死伤人员的抚恤,以及破坏店铺和船只的赔偿,各位觉得如何!!”
现场的气氛顿时是被点燃,前后的商人们对来到王通的官署有种种猜测,却没想到这位王大人是说这个,官府居然要赔钱给损失的百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官员,哪有这么好做生意的地方。
前面的商人先在大喊,后面的商人没有听清,等听到前面人传话之后,也是跟着大喊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话语都有,所喊最多的就是一句“王大人仁义!!”
王通没有继续说道,只是挥挥手,身边的护兵就在这样的嘈杂中走上前去,大声喊着一个个人的名字,不是店铺船只的苦主,就是死难人的亲属,每个人感激哭泣着上前,哪一个个的小木箱中拿出银锭发放。
有的人得了赔偿,又是感激,又是悲戚,在哪里跪地磕头感谢,却又放声大哭,让场面更加嘈杂了些。
等这些人下去,场面又是安静不少,王通在桌子上大声问道:
“诸位父老,看到方才景象,你们是不是心有感怀,都是出门在外,都是勤苦赚钱,觉得自己也有可能如此!!”
这话问完,下面的人尽管安静,却有不少点头的,王通又是喊道:
“本官此次出钱,今后若是有什么天灾人祸,本官次次出钱也是出不起的,海盗倭寇今后未必会来,可要是谁家的船在海上遭了风,在海上被倭寇劫掠,这不一样是大祸,一样是血本无归吗?”
海河边的兴旺,很大程度靠的就是海贸来撑起,王通所说,正是大家的一个心事,场面更加的安静,王通清了下嗓子,开口又是喊道:
“这次的赔偿,若是下面大家来出钱,每家不过十两银子不到,本官有了个主意,既然有风险,而且这一次的风险就让让各位倾家荡产,海上的风浪本官管不到,海盗在海上也追不到,不如大家出钱合股成立个店铺,共担风险如何!?”
由前到后,所有人都彻底安静了下来,出钱合股成立个店铺,和这共担风险有什么关系,听不懂
三百九十
王通喊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没从下面听众的脸上看到什么钦佩和惊叹,稍微的错愕和迷惘之后,一些人反倒是露出了无奈戒备的神情。
这可让王通颇为的纳闷,犹豫了下,直截了当的对最前面的一个人喊道:
“本官方才所说,你可有什么想法!?”
那人能靠在最前面,也是身家地位是目前天津卫商人中排行前列的,被王通点名问道,先有点慌乱,不过恢复镇定之后,先给王通做了一个揖,开口说道:
“小人有几句话,大人莫要见怪。”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但说无妨。”
“倭寇来袭,若没有大人的兵马苦战一夜,在这里六成以上的人身家都要破败,甚至自身连同妻儿性命都未必能保,这样的大恩大德,小的们都是铭记在心,而且大人在天津卫公正廉明,不曾多拿多要过一文钱。小的们也是看在眼中。”
这话说完,下面的安静变成了轻微的骚动,商人们彼此对视点头,小声议论符合前面那个人的话,王通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看在眼中,这个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小人虽然是个做生意的,可也知道动兵打仗那要流水一般的花钱,若是需要小的们报效,大人言语一声就是,我等受大人大恩,难道连这点关节都做不到,那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
下面的商人们又是骚动,但也没什么反对的意见,天下各处,做生意要给官府奉献,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王大人那税银和平安钱都是给官家收的,要送到宫里去,自家手头反倒没什么进项,这个大家心里也有数。
现在王大人居然要用开店卖股份的法子来筹钱,这岂不是显得大家太不懂做了。
不过这也是王通一贯按规矩做事的说理形象,要不然,什么商人敢这么大胆的来挑明说这件事。
偏生被点名问到的那位,满脸大义凛然的神色,好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王通站在木桌上错愕了下。脸上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摆摆手无奈的说道:
“各位,本官要是缺钱花用,随便加些税费不就是了,何必弄这个店铺来,我只是问大家,大家做生意,顺风顺水这个不必说,可天灾人祸当头,谁又敢说,自家的船,自家的货物,一辈子在海上不遭风浪,不碰海盗?”
这个时代出海还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十艘船出海,六七艘回到港口也算是正常,遇到海盗也是正常,这话下面的商人们倒是人人赞同。
“一船货,一家店,最少也要五六万两银子,各位。这么大笔数目,中小商家就要破产,大商户恐怕也要伤筋动骨,可这么大笔数目,就算大家有救苦救难的心思,有扶危救助的慈悲,也是无能为力。”
场面越发的安静,王千户不是要和大家要钱,而且似乎要说一个对大家都大有好处的事情。
“本官的意思是各家出钱入股成立一家店铺,积沙成塔,一个人一家店做不到的,咱们天津卫这么多人,这么多店做起来不难,大家出钱入股,让这家店做些生意,如果谁家出了事,谁家遭了难,就用这家店铺的钱财给予赔偿,大家看怎么样!?”
众人脸上都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马上脸色又有些迷茫糊涂,有许多的问题要问。
“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本官有问必答!”
“王大人,这家店铺谁来管?”
“既然是合股,那自然是谁的份子大谁来管,和平常的店铺一样。”
“王大人,不管怎么样,只要是你遭了损失,这家店铺都给你赔偿吗?”
“当然不是。万事都是个有来有回的买卖,不给这家店铺交钱,自然这间店铺也不会保你,不过,本官有个问题问大家,一百两交五两银子,如果无事了,白花了这五两,如果有事,这店赔你一百两,怎么合算?”
场面上又安静了几分,然后更大的骚动爆发出来,每个人都有问题想要问,前面的问,后面的人把问题传递到前面来询问。
“王大人,海上走船,是这个道理,可大家入股份进这店铺,这店铺岂不是整日里向外赔钱赔银子,到最后这笔本金花完了怎么办,难道大家还要再凑银子到里面吗?”
王通笑着摇摇头,那一世,老师讲完这些问题。让学生们发问的时候,大家好像也是这般的踊跃,不过绝大多数的问题王通这边都有腹案了,丝毫没有为难到他。
“这么多人凑起来的银子,这该是多大的一笔数目,各位粗略算算,这一笔现银在手中,又在天津卫这样的地方,想要生财那还不是简单之极的事情”
“王大人,这家店要做起来,本钱这么大。海上来的,河上来的,还不都要被这家店吃到肚子里去,这不是让咱们大家伙都做不得生意吗?”
又是一人问到了点子上,王通直接举起手笑着说道:
“这么多银子,如果去和大家抢那贸易的生意,那就是丢了西瓜拣芝麻,因小失大,海河边靠海的那片区域还是荒地,海河南岸还是农田,还要修多少的店铺、仓库、街道,甚至码头,将来咱们天津卫还不知道要造多少东西?造这些东西,要用多少人,要用多少材料,用起银子来,岂不是金山银山的撒出去。”
王通说的口干舌燥,说到这里自己停住,对下面的护兵说道:
“拿壶茶水来喝!”
护兵一愣,慌忙去拿,这有些荒唐的举动下面却无人发笑,都在聚精会神的等着王通的下文,喝了几口茶水王通又开口说道:
“今后这些店铺,仓库,街道,土地整理,建筑修建,都交给这家商铺来做,修成的东西自然归官家,官府有钱按照市面营造法度付款得利,若无钱还款就是用这些地方的租金和使用费来偿还,若是钱财充足,诸位周转不灵,也可以来这家商行进行借贷,利息就按照市面上的进行。”
下面顿时安静,很多人下意识的四处张望,尽管周围有建筑和墙壁遮蔽。视线看不太远,可每个人都知道海河商业区周围还有许多的地方没有开发,至于修建赚不赚钱,看看现在海河商业区这些店铺仓库收取的租金就知道了。
每月都缴纳店铺的租金,外面无数人等着高价转租,前段时间闹出了什么勇胜货栈设局谋万家商行的事情,这天津卫海河边的土地,都是金子,这新建的店铺开发土地,进行整理,这就是挖金啊!
还有这提供借贷周转,有王通在哪里坐镇,难道还怕花出去的银子有人敢不还,何况在天津卫海河边这等时时生金的地方,大家借来钱还赚不出利息吗?
心中一计较,顿时就知道这新开的商铺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商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一个算盘,现在每个人都在盘算,投进去这店铺到底合算不合算。
“王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问什么都行!?”
“大家既然都是入股,那每年店铺赚得的利润,和大家的分红都怎么算!?”
“既然是店铺,那一切都按照店铺的规矩来,每年赚到的钱自然股东们要分红,可来年要继续发展,自然要把利润留一部分到店里去,一切都和外面一样。”
王通又是笑着回答道,下面完全顾不得什么规矩礼节了,各个在那里盘算议论,这家店铺目前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海上陆上出事要赔钱赔银子,可这样事毕竟不常见,怎么说都是赚的。
这家店铺到时候开发建筑,这营造的收钱已经是大利,要是店铺租金,各项使用费用,那就更是财源滚滚,投入银子进去,这分红就极为可观,王通又在上面大声的说道:
“入股自愿,退股自由,但本官也说得明白,一切合理合法,什么都可以做,还有出的银子越多,得到的权利就越大,到时候各位公选出七名股东代表,官府这边也派出二名股东代表,还有一名代表定期轮换,用于监察其他人的行为不必怕什么,官府派代表,官府就出二成的股份银子,现银交割,有专门银库存放,请各位随时验看,也是为了安大家的心思!!”
话一切都说透了,众人议论声却不减,王通在木桌上含笑看着下面,等了一段时间也没见得安静,对身边的护兵一摆手,兵丁们大喝了几声安静,这才算把声音压下来。
“一切不急,一切都是自愿,过几日后,本官会把细则条陈发到各位手中,到时候各位再决定出多少银子不迟!!”
众人都是点头,今日信息太多,的确要好好消回去好好消化下,就在这时候,在人群中却有人高喊道:
“王大人,本店愿意出十万两!!”
满场安静,鸦雀无声,众人都看了过去。
三百九十一
一个还在纸上谈兵阶段的计划。今天不过是给大家宣讲解释,让大家接受,什么正式的东西都还没有进行。
王通正准备让今天来听的这些商人回去消化下他的计划,那些中小商户们将这个计划宣传下,甚至还需要他们去提建议,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或者其中的漏洞和不足,那一世王通对类似的行业也仅仅是了解而已。
却没想到,居然有人蹦出来喊道:
“愿意出十万两!”
十万两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平常地方中等府一年的财赋收入,在天津卫地面上做生意的商家,能拿出这笔银子的不会超过十家,这里面恐怕还要包括王通自己的三江商行,还要包括古家和张家的货栈。
那喊声既然在人群中,不是那么靠前,可见这商人的资产在天津卫中排行很一般,既然很一般,如何敢喊出十万两来。
众人眼神都看了过去,王通在木桌上也是看过去,却看见一名中年商人站在那里满脸笑容的四下点头。
王通在天津卫从前是什么地位,海边杀贼之后更是威风之极。天津卫上下在他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口的。
喊话这人难道是失心疯了,居然敢在这个场合来消遣王通,王通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满脸的奇怪,心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喊。
看着那商人也平常,绸布的员外对襟长衫,身边跟这个随从,他随从面色黝黑,很安静的站在一边。
“老沈,十万两,你们鲁海商行连人带货全卖了,值不值十万两!”
有人已经是冷声讥刺,有那交情好的更是急忙说道:
“老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脑袋坏了吗,敢在这里乱喊,不怕王大人活剐了你!”
不管边上的人在那里骂还是劝,这位老沈就是在那里抱拳笑着招呼,也不多说话,前面已经有些乱了。
王通眉头皱着,坐在最前面的张纯德看出王通的不解,连忙到跟前说道:
“王大人,这沈宏是鲁海商行天津分号的掌柜,他们家总店据说是在济南府,要说一次拿出来十万两银子,实在是信不得。”
王通脸色有些沉。明明一个气氛很不错的宣讲会,却被这十万两搞得有些儿戏,要是这沈宏真来捣乱,那就要让他知道后悔两字如何写了。
“你们在这里鸹噪什么,我天津卫这个铺面当然拿不出十万两,可要是济南总号出手,那会这么难。”
或许被众人纠缠的紧了,这位沈宏沈掌柜也扯着嗓子来了一声,周围的人又是一安静,听他说的这般笃定,有人低声骂道:
“十万两,让你们大东家知道,非要扒了你的皮,在王千户面前,有些话也是能乱说的吗,简直是疯了!”
王通居高临下的看着,似乎跟在沈宏边上那个伙计一直在低声说什么,沈宏似乎在传话之类的。
“各位,想要出多少银子,想要在这家店里占个名分,觉得这家店该如何做。不该如何做,都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拿主意,等各位想明白了,拿定了主意,再来找本官不迟,本官这边早就预备好了人手,恭候各位大驾光临,有句话说在前头,此事言者无罪,都放下心去,大家事情忙,就不耽误各位的时间,散了吧!”
王通也不想继续让那沈宏继续下去,这太过匪夷所思的东西总会让人对这桩事失去信心和信任。
众人听到这个,看到王通从木桌上跳下,也知道今天这桩事告一段落,有人扯着嗓子问道:
“王大人,这新店铺叫什么名字!?”
“前面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保全大家的生意钱财没什么风险,咱们这又在天津卫,就叫天津保险行吧!!”
众人琢磨了下这个名字,在下面齐声的喝彩叫好,“好个保险”,王通正朝着内堂走,忍不住笑着摇摇头,这个名字若干年后可没什么好评
各家掌柜东家,天津卫商界的头面人物从王通在海河边的宅邸中鱼贯而出,那沈宏的身周围让出了好大一块空地。大家都对这人敬而远之,心想这人今天脑袋坏掉,居然喊出这个事情,不管做不做都要把自家和他们山东总号败坏了,若是旁人,你喊个一百万大家当个笑话,可和这个王通开玩笑,那不就是找死吗?他真找上门来,你难道有什么办法不成。可这个沈掌柜神色倒是颇为轻松,和身边的长随优哉游哉的闲逛了回去。
走出王通府邸门前那条街,人群朝着四下散去,各自回各自的店铺,人群也恢复了正常,沈宏了走了几步,却和前面巡街的两名兵卒打了个照面。
在天津卫海河边的商户都是不怕这些兵卒的,那两名锦衣卫兵卒笑着先点头,彼此打了个招呼,沈宏身后的长随倒是恭谨异常,低头走了过去。
双方擦身而过,巡街的锦衣卫兵卒向前走了几步,有一人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纳闷的说道:
“小五,刚才跟着那掌柜的伙计。我怎么觉得眼熟?”
“咱们这一天要在街上看到多少人,来来回回的走,见过肯定是见过,那还能不眼熟。”
另一个人笑着接话说道,那人也笑着点点头,继续向前走,走了两步,停住脚步又说道:
“不对,你还记得从前咱们查的那个和尚,以为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那个。跟那个伙计真像。”
另外一人已经有点不耐烦,开口说道:
“我只记得假和尚的模样,真和尚理会他做什么,那真和尚还俗做了伙计,咱们一样管不到,快走快走,回去晚了,食堂的饭都是凉的。”
另一位摇摇头,也不说话,两人一同向前走去。
“安排人去查查那鲁海商行,今天这人这么出挑,一定有什么事情。”
王通回到内堂,孙大海递过一湿手巾,王通擦了把脸,开口吩咐说道,孙大海连忙答应了,杨思尘捧着一本文卷走了出来,王通边走边说道:
“这桩事对天津卫的商家有益无害,不过本官的想法或许也有不足,这个要和各家商户多多沟通。”
“老爷这般大才,如何能有不足。”
杨思尘心悦诚服的说道,王通的武勇他或许不明白,但这经济经营之道,杨思尘实在是叹为观止,不知道这些想法如何而来,但照着这些想法做,却有莫大的好处。王通摇摇头说道:
“没有不足那是神仙想的,疏漏的地方肯定有,杨先生你把今日本官说的话整理成条陈,有什么不懂的就来询问,尽快形成了文卷,找个印书铺子印出来,然后你拿着文卷去排名前五十的大商户中,挨家挨户的拜访,这些人做老了生意,想的比我们多,比我们细。他们说了什么都详细的记录下来,回来给我参详。”
这个保险行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万全,做得好了可以拉拢人心,借钱生钱,做得不好,很可能就赔钱折本,到最后连人心都得罪个干净。
这件事做好了,等于连商家们的后顾之忧也完全的免除,肯定让天津卫之地有更大的繁荣,吸引来更多的南北商户,吸引来更多的金钱财物。
也是那场海贼突袭,让王通明白了这个道理,海河边的繁荣还很脆弱,即便自己训练兵马做出种种的部署,可商人们的风险并未降低,海上翻船,遇到倭寇,官府私下可都没什么赔偿的说法,不尽可能的降低这个风险,这个繁荣就有凋敝的可能。
做好了这个保险行,一方面降低经营贸易中不可控的风险,一方面可以集中大家的财力把天津卫建设的更好,还有一方面王通格外的看重,那就是通过这个保险行,可以让天津卫的商人们有一种认同感和集体主义,让他们彼此帮扶,彼此照顾,这对天津卫的长远发展好处更大。
走进内堂,却看到赤黑与一名跟随马三标出去的护兵在那里等待,见到王通,连忙上前见礼禀报,说是马三标那边在永平府卢龙那边找到了不错的马匹,而且那牲口商人手中牛马很多,天津卫如今需要畜力甚多,马三标想多买点回来,不过银钱不够,派赤黑二人回来请款。
这样的要求,王通自然没什么异议,当下批了条子,安排孙大海派人过去支取,同时加派了五名护兵陪着他们一起送钱去永平府卢龙那边。
所有事情告一段落,才落座,王通又想起那沈宏说的“十万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点,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如果这十万两真投进来,这鲁海商行绝对是赚大了。
可那位沈掌柜如果真是个经营天才,今天就应该是最前面这一排的人物,为何站在中间,正琢磨间,孙大海却回返了过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神色,进屋之后禀报说道:
“王大人,分驻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求见。”
三百九十二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王通愣了下,用询问的目光左右看了看,每个人脸上都是迷惑的神色。
锦衣卫是天子耳目,在各处都有分支,除了南北直隶这等敏感要地之外,在各个省也有锦衣卫千户分驻,千户之间的拜访,按说也是平常。
可王通在锦衣卫系统中本来就是个新人,他认识的几个千户,无非是在京师当时的本管上司周林炳,还有在京师结下梁子,在天津卫又被收拾一番的葛力,在其他人就是连名字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交道。
“真的假的?”
王通琢磨了琢磨,问出了这一句,问出这句话之后,孙大海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开口回答说道:
“大人都这般想,属下也是生疑,特意验看了他的腰牌告身,的确是分驻山东的千户。做的好生失礼,不过这董大人倒是好脾气,没和属下计较。”
百户验看千户告身文书,怀疑对方的身份真假,这的确得罪人的事情,事情既然如此,王通也不好说什么了,尽管还猜不透对方的来意,还是说道:
“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去把人请到客厅,上茶伺候。”
孙大海答应了出门去请,王通则是换上了衣服,又是十万两,又是山东来的锦衣卫千户,今日让人糊涂错愕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王通自己坐在书房中安静了一会,脑海中把大事小事仔细的过了遍,看看自己漏过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没有想到,那十万两和山东来人的确是第一次出现。
好英俊的汉子,王通走进客厅之后,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客厅中除了陪着客人的孙大海之外,还坐着一人,站着一人。
坐着那位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穿淡蓝色的道袍,笑着喝茶,站的那人看着像是个仆役的模样。低头垂手站在后面。
所谓道袍却不是道士的袍服,这是有明一代最常见的常服,从天子到百姓,都是穿着,小门小户的人家逢年过节的时候出门拜客,在家迎客,还必须要穿着道袍,显示庄重有礼节。
不过淡蓝色这等颜色的道袍,则都是富家子弟穿着,这人坐在那里,就自有一股潇洒风流的气度,身材修长,相貌更是出挑,那一世在各种媒体上也见过不少明星,这人丝毫不逊色,甚至还有过之。
手上的戒指,腰间的玉佩,还有折扇的扇坠,都是一等一精工制作的好货色,这样的人物,也难怪孙大海会心生怀疑。
此人若说是京师某贵家的花花公子还有人信。说是分驻山东的锦衣卫千户,比起京师以及各处的那些赳赳武夫来,实在不像的紧。
王通已经习惯了初见一个人就仔细端详,通过他的相貌得出一些信息,这人上上下下看过来,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缺陷的也就两处,脸色青白,眼眶处有些阴暗,这摸样的,一般都是酒色过度所致,整个人也显得轻佻。
看见王通昂首阔步的走进屋中,那董千户和身后的长随都愣了下,尽管知道王通年轻,可亲身见面,还是觉得太年轻了,如果不是孙大海恭敬行礼,董千户甚至都不敢确认。
“这位就是王大人了,董某贸然拜访,实在是冒昧,还请王大人见谅。”
千户董创喜笑着起身,拱手为礼,王通也是客气的回礼,双方坐下,还没等王通开口询问,这董创喜就先开口说道:
“王大人一定疑惑,你我虽然同在亲军之中,可天南地北,素不相识,为何突然上门求见。是不是这般想?”
这人很会说话,这么一说,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王通忍不住笑着点点头,董创喜也是笑着说道:
“好叫大人知道,鲁海商行的大东家,正是在下。”
这个说话似乎让王通方才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可却带来了更大的疑惑,实在是想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王大人,董某这个商行做的是山东和左近几省的生意,靠官面上的照应,生意做的不错,几个分好,在济宁、临清、开封和天津,去年大人在海河边修建店铺招商,这里的掌柜沈宏自作主张租了一个店铺,本来董某想要开革了他,却没想到今年天津这家铺子赚的居然比总号和临清加起来还要多,这才想要过来看看。”
王通脸上带着笑意,不过眼睛眯起,他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董创喜在那里侃侃而谈:
“董某半个月前来了天津卫。想要多租几个铺面,没想到根本找不到,兄弟赚得多,在这租金上也就不计较,发狠出了四倍的租金,结果还是没人愿意转租,可见红火到什么样的地步,兄弟大概算下,这海河边上的店铺,每月光是租金的进项就是惊人啊,而且这才几个月。今后天南地北的商户还要过来,店铺现如今已经不够,要是在其他地方修建,租金定然暴涨,更别说其他的进项了。”
董创喜说的口干,拿起一杯茶水喝了口,又是说道:
“这保险行拿了大家的银子,又有王大人的支撑,有钱有力,在这天津卫要开荒修建,那还不是流水一般的银子流进来,更别提这借贷收息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要是这么做下去,今后会成了个什么地步,实在是让人惊叹。”
末了他总结一句说道:
“要不是手头现银实在是有限,这次还要多投些进去才是啊!”
王通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去不见,淡然开口说道:
“十万两说拿就拿出来,董大人当真是好气魄啊,也不知道董大人生意到底是做什么的?”
“王大人见笑,做的是生药生意,省内几府有七成都是董某的。”
所谓生药就是未经处理的药草药材,买回家熬制之后才是能服用的药,没人愿意得病,可每个人有了病之后都要去看病都要买药,不得不买,不管多高的价钱为了救命都要忍着,所以利润极高。
分驻一省的锦衣卫千户,虽然品级不过是个五品,却有刺探全省官民情事的职责,权力极大,这位董千户既然说是省内几府的生意,那就可能是垄断了山东六府的生意,这的确也是发财的生意。
加上这位千户说在山东、北直隶和河南都有生意,肯定也是豪富异常,不过这样的豪富谈笑间拿出十万两,还是有些不可能。
王通安静的听那董创喜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
“董大人。今日聚众宣讲之前,天津卫,就算这天下人也不知道王某讲些什么,沈宏被邀请他想必也不知道,就算在那时想得明白,难道他一个小小掌柜,自家就能拍板定夺十万两的数目,要说董大人在他身边,王某在高处也向下望过,沈掌柜身边并无董大人这一号,董大人这么出挑的人物,若是被王某看到,又怎么会不记得?”
今日聚会,商人们穿着的衣服大多样式比较稳重,颜色也都是以深色为主,毕竟场合正式,若是有董创喜这淡蓝色的袍服,加上这俊朗相貌,人群之中肯定很扎眼,何况王通还特意看过。
这话说完,董创喜的脸色僵了一下,站在他身后那长随也抬眼看了过来,和王通对视了一眼,王通愣了愣,这人倒有些眼熟,似乎曾在沈宏的身边见过,而且这人眼神如此锐利,有若实质一般。
王通笑了笑,侧身把身边纱灯的灯罩取下,笑着说道:
“董大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纳闷,天还没有黑下来怎么就点灯了,其实这灯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点火。”
说话间,王通又从椅子边上暗格中抽出一杆短铳放在桌上,短铳铳管口被纸团堵住,火绳什么的都已经安置完毕,随时可以发射,董创喜和那仆役盯着这短铳,脸色都有点变化,王通又是开口说道:
“看到门外那护兵了吗,尽管站着的远,却始终看着这边,颇为失礼,也可以告诉二位,本官一个手势,立刻有甲兵涌入,绝不会给别人什么可乘之机。”
王通好似把话扯开,介绍了一下自家的防卫,可董创喜主仆二人的神色却难看了些,董创喜挤出个笑容,开口说道:
“王大人,怎么说出这个来了?”
“没什么,今日董大人来的蹊跷,不过王某说句实在话,若董大人不把来意说明白,怕是回不了山东了!”
一个千户对另一个千户说这个话,荒唐之极,可听到的人却不敢以为这是妄言,董创喜在那里愣怔了半响,回头看看身后那人,王通注意到那人微微点头,董创喜回过头却笑了,笑着说道:
“王大人,十万两不是假的,只不过这桩事却不是董某的主意,而是董某商行的二东家做的。”
说到这里,身后那仆役走出来,跪倒拜下,恭敬的说道:
“小人沈枉,见过千户大人。”
三百九十三
董创喜进屋见面的时候。和王通一直是平礼相见,双方客气异常,不过这沈枉出来以民见官的大礼拜下的时候,却让人有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拜下的那个沈枉才是主家,坐在那里的董创喜好像是仆役,尽管这沈枉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看着像是个做活的。
“不必多礼,能一次拿出十万两的二东家,就算是个平头百姓,在本官这边也可以平座的。”
王通淡然的抬抬手,等那沈枉站起,王通又说道:
“藏头露尾的,就算说了这个名号身份,你们还是走不了。”
董创喜干笑了两声,开口说道:
“王大人心中生气,这是董某的不对,在这里先赔礼谢罪,本来这次来天津卫是顺路,本来要给京师里送些药材过去的,被人所托。才在弄了这一出。”
沈枉低眉顺眼的说道:
“小人有件事对不起王大人,可又想在这天津卫长长久久的做生意,所以才在那会上和大人共襄盛举,做了点惊人的事情,不过请大人放心,十万两明日就可送到,请王大人随意处置,小人这边愿意再出十万两,求王大人给个在天津卫贸易的资格?”
王通眉头皱起,盯着这沈枉说道:
“你们鲁海商行在天津卫做贸易生意多久了,难不成本官还压榨拦阻了,生意还不是照做,何必花这么大的血本来,到这时怎么还遮遮掩掩的不痛快,明白说出来意吧!”
“前段日子海盗来袭,天津卫受难不小,听闻大人要对水银、鹿皮、府绸和牛尾药几样货物严查?”
听到沈枉这么说,王通眉头一挑,却看向了董创喜,董创喜有些尴尬的笑笑,却转过头去不敢和王通对视,王通又看向沈枉,冷笑着说道:
“怎么,牵扯到贵家生意了,想不到啊,鲁海商行的生意做的这般大,居然从山东做到了倭国去。董大人当真好手段。”
董创喜连忙摆手笑着说道:
“王大人言重,王大人言重,董某不过是帮人牵线搭桥而已,怎么敢牵扯到通倭的事情上去,那可要吵架灭族的,董某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做那样的大逆之事。”
“大人建这天津卫港口,又大力开海,建设店铺,又成立这保险行,所为不过是求财,为大明生财,为自家生财,小的这次来见大人,一来是给大人赔礼,二来是想和大人谈谈今后,看看有没有互利的手段!”
这沈枉也不怯场,侃侃而谈,尽管言语中‘大人’‘小人’分的清楚,但明显是把双方放在了个平等的地位上来说。
王通手放在短铳上,另一只手却放在额头上。慢慢的手离开了火铳,另一只手却轻拍额头,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
“你是三水王的什么人,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董大人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谈赔礼,谈今后有没有互利的手段,这董创喜的鲁海商行是没这个立场和资格,前因后果的想想,也就是这三水王了。
为何赔礼,那就是海盗们袭击天津卫,这互利的手段,三水王控制着海上商路,王通控制着如今大明最繁华的港口之一,关键是这个港口还是官方默许的港口,看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今后这个之一二字恐怕也要去掉。
如果两者结合,那当真是互利互惠,不过三水王还真好大的胆子,不管来的这个人是谁,到王通这边恐怕都要有被抓起来活剐的危险,而且还要连累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
但听王通这个语气询问,担心的人反倒是放下了几分,那沈枉又是磕了个头,肃声说道:
“在这大明地方,海上讨口饭吃的人怎么敢称王,小人就是沈枉。”
“你就是三水王?”
没想到这三水王居然敢来此处,王通忍不住出声询问,沈枉跪伏在地上却不出声,王通向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说道:
“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感慨完这句,王通突然笑着问道:
“你不记得当年汪直的故事吗,他在海上做的那般大,被胡宗宪招降,却被一知府砍了脑袋,你如今做的还不如他,不怕我这就把你送牢里一刀砍了吗?还有这位董大人,替倭寇头目引见,当真是义薄云天,要不一并进去如何?”
董创喜脸色一白,那边沈枉却直起身开口说道:
“汪直不明形势,被杀也不冤屈,但小人来见大人,就是知道大人不会杀小的,杀了对大人无益,不杀对大人对天津卫有大利,请大人思量。”
王通面沉似水的点点头说道:
“说说看,给本官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船行海上,欲保平安,必须要给小人缴纳水钱买个平安,不然则人死船无,小人赚钱不必说,可南洋到高丽这广阔海域。缴纳水钱的商船无人敢碰,从前还有那顾老虎一伙不守规矩,私下里勾结倭人抢掠商船,如今被大人剿灭,海疆之上更加太平,可大人若杀了小人,除小人外,无人可以服众,必然四分五裂,必然为祸海上,四下劫掠。到时候别的不说,这保险行要赔出多少去?”
“好,杀你有害,那不杀你又对这天津卫有什么好处?”
“大人,小人每年依靠这水钱积攒了许多金银,可倭国、高丽甚至南洋海上,都是贫瘠荒芜之地,有钱也没有花用处,金银在哪里堆放也不能流转生财,只要大人愿意,这些金银钱财都将流入天津卫,买卖货物贸易贩运,单单这税银抽取,又是多少的好处,更别说其他了”
这番话却说的王通沉吟了下去,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沈枉又是抬头说道:
“小人和手下终年孤悬海外,思念故乡却有家不能回,若大人开恩,小人们愿以天津卫为终老之地,小人手下奔波海上,不缺的就是金银,若能来此,这天津卫之地又不知道能繁荣到何等地步。”
说到这里,言辞变得恳切了许多,王通还是没有出声,院子中却有脚步声,沈枉在那里没有回头,有点心虚的董创喜却瞥了一眼外面,看到几名兵卒走过,尽管不是为了屋中戒备,可还是感觉到有些心虚,屋中颇为安静,似乎在僵持,这气氛愈久,这董创喜就越感觉到不安,忍不住出声干笑着说道:
“王大人。董某插一句话,若真能按照沈兄所说,天津卫至少有百年的安宁,不管什么海盗倭寇,无人敢于侵犯,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也不瞒大人您说,山东这边不过是个沈兄行了个方便,让他在莱州登州的几处小港停泊补给,山东各处就再未受过什么海盗的侵袭,分守登州的参将还因为这个被朝廷嘉奖擢升。”
王通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董创喜顿时不敢再说话,沈枉看了眼坐在上首的王通,又是恭敬拜伏下去,没有抬头。
这真真是个麻烦,单单和三水王这等巨寇私下碰面的事情,就足够言官清流,朝中大佬们念叨一通的,何况他提出这么多的条件。
但不得不承认,这沈枉方才所说的东西的确有很大的好处,光是港口,却无法保证海面上的安全,这个商业系统并不完整,保险行什么的都是次要,这三水王手中有多少艘船,又熟悉海上的贸易、港口,有他们加入进来,更是锦上添花。
沈枉跪在地上尽管恭敬,可身体却始终在轻微的颤动,这种颤动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时刻准备着动手,沈枉的手随时准备伸到靴子那边去,里面插着利器。
“董大人,你怎么和这沈枉挂上了联系?”
沉默了许久的王通终于出声发问,屋中越来越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些,董创喜干笑着说道:
“前年董某收了一房小,那女人原来是个寡妇,他家的小叔子却有些不对,几次三番上门生事,好不容易判了个流放刺配出去,他却有一伙强梁匪盗的兄弟要来报仇,虽说济南城那伙人进不来,可董某各处来往的银钱被劫了几次,在兖州和青州的庄子也被破了三个,让人焦头烂额,这时候,沈兄出面说和,总算了结了这桩事,这一来二去”
看着王通神色有些鄙夷,这董创喜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王大人也不必忧心,董某敢带着沈兄来拜见,自然就是有自家的计较,到时候也能帮上些忙的董某这次来,是要去往张阁老府上走一趟,张阁老府上,董某也能说上句话的。”
真没想到,居然还能扯到张阁老身上,董创喜一个小小千户,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大话来。
王通随意的笑了笑,沉声说道:
“沈枉,你回去吧。”
听到这逐客令,沈枉有些失望的抬头,王通却又继续说道:
“二十万两银子给你三天时间送来,还要拿一份心向朝廷,请朝廷招安的血誓文书来。”
三百九十四
“万岁爷,王通那边折子已经通过通政司递上来了。请万岁爷御览。”
赵金亮在边上轻声细气的说着,一边从一叠奏折中抽出来递给万历皇帝。
比起刚进宫的时候,赵金亮的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地位则是比个子长高的幅度更快,经过西苑劝谏被打那件事之后,赵金亮已经被上上下下认为是知晓大义道理,值得培养的后辈。
张诚对他也更加的放心,现在有些时候忙碌,就让赵金亮贴身侍从,这可是内廷宦官中做梦都想要的机会。
听说是王通的奏折,本来没什么精神的万历晃晃头,伸手接过了奏本,打开看了几眼,颇为无趣的说道:
“不过是招降几个海盗,这等事呈文知会下有司就是,何必报到朕这边来。”
说完就把折子丢到了桌面上,赵金亮也没多说什么,上前把折子收起,又踮着脚把其余的奏折推到了万历皇帝的手边,把这些做完才开口说道:
“万岁爷,王大人那边的呈文已经报给兵部和河间府地方。”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又看了几眼别的,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说道:
“小亮,记得去问问张伴伴,广东陈璘那边对澳门的清剿开始了没有,地方上做事不盯着就要拖沓,记住了。”
“奴婢知道了。”
兵部和河间府对有海盗投诚招安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在他们看来,无非又是王通想出来邀功请赏的手段,前段时间不是闹过海寇入侵,想必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海盗投诚,显出他的本事来。
既然报上来了,那就批复就是,无非是点检人员,不可使其复为盗贼,彰显朝廷恩义云云。
王通在报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轻描淡写,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千辛万苦平定了侵袭东南各省的倭患、胡宗宪招降了巨寇汪直,海盗倭寇已经不敢对大明大陆沿海进行什么行动。
除却整日和海上打交道的人之外,朝中大臣们都觉得海疆已平,至于那前次对天津卫的侵袭,不过是胆大包天的蟊贼,只需派人清剿福建广东沿海,加强巡视就是有备无患,他们根本意识不到“三水王”在海上的势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但对于王通来说,打了这个招呼,事后如何。都可以说自己行文问询过上峰,有各种旨意和公文作为凭证,如果不这么做,他日这事情要是有什么反复,那可就是自己私通倭寇,意图谋反。
那一日的交谈,并不值得让王通对那沈枉和董创喜有什么信任,那两人离开后,王通派人跟去不说,还直接把他们软禁了起来。
同时安排快马去往山东,打听这董创喜到底是何等人,是不是跟他自己所说的一般,如果有假,那就在天津卫直接了结了。
天津卫走河间府从德州入济南府这路程尽管不短,可一马平川,而且人烟不断,六天内详细的消息就送了回来。
董创喜的身份无误,说是在山东的生意做的泼天一般大,和鲁王关系颇为不错,经常采买些外洋的精致玩意送进去,据说还送过泰西女子云云。
而且欺男霸女、好色如命的也打听了出来。这种种行径倒是做不了假,也和王通的判断相同。
真正让王通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位董千户还真和张阁老府上关系不错,据说曾经拜游七为义兄,对外还声称拜过张阁老为义父,山东上到巡抚,下至知县,都不敢得罪,对他客气的很。
至于要给张阁老送什么,王通在天津的坐探自己进了这董千户的住处,私下搜查,除了些送礼必备的金银珍玩之外,还有海狗几条,已经晒干,随时可以入药。
这海狗是做什么用的,找了个中药铺子一问就问出来,说是用来壮阳的春药
事情综合起来有些荒谬,不过,王通的确听说过张居正府邸中蓄养姬妾甚多的传闻,似乎这送海狗也靠谱。
等软禁一解除,明显有些害怕的董创喜派人来和王通这边告辞,自己则抓紧上了官船去往京师。
倒是那沈枉做事的确有些决断,二十万两银子在被放出的第二天,就用大车拉到了王通府邸的门口,都是足色的沙金。
海盗们横行海上容易,可在岸上有个可靠的补给停靠的港口很难,抢掠来东西很容易,可想要销赃出手很难。
沈枉说的很明白,自从天津卫开港收税之后。他们的利润不少都损失在了这个税上,想在其他地方收货装运,但却因为运输的路途加长,且其他地方的关节并未打通,各种不确定的风险太多。
已经有两船水银和牛尾药被官府和沿途的豪强查扣,血本无归,其他的算上多走的路程,多花的这些打点银子,反倒不如来天津卫收货运输,一来做的熟了,二来是处处正规,得到的货量反倒是大。
三水王豢养大批势力,在海上坐地收钱,下面的吃香喝辣自然快活,可他作为首领,手中有大笔的金银只能存放,却也不是办法。
人都有富贵还乡的心思,何况整个东面,最富庶繁华的所在,都是大明的南北各处,有了钱,在这里花用才是至乐,孤悬海外。在异乡漂泊,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何况三水王势力做到这般大,也想求个功名富贵,但也怕死在官府手中,当年巨寇汪直降后被杀,让人实在是不敢步其后尘。
不过,王通却有些不同,这个千户做事有规矩,似乎不是为了自家的富贵,而是为了天津卫的兴旺,为了送到宫里的钱多。
既然如此。沈枉思虑之后,觉得自家有打动对方的条件,可以冒险一试。
当然,这一切一切都是在沈枉将整个天津卫走了一遍,发现海河边运河边尽管没有城墙工事,驻扎的兵丁也不多,但种种布置都是针对海上,攻打进来必然损失惨重,没什么好处。
到后来,三水王下面最不服管的顾老虎独自率众前来,却被尽数歼灭,更是让三水王庆幸自己的判断正确,也让他更容易统一起下面的意见,最大的刺头都已经被灭掉了,其他人没有话语权。
在王通开会筹办保险行之前,沈枉又来了一次天津卫,这次就不用看攻打目标的态度来观察,而是看好不好赚钱做生意的角度。
游览几日,不由得感叹王通点石成金,天津卫海河边他来过多次的地方,不过是连种庄稼都种不活的荒地,现如今却成了寸土寸金的商业区,热闹虽然比不得苏州、松江,但那种蓬勃的势头却有所超过。
若是旁的商人还罢了,偏生这天津卫海河边的商业都和海贸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沈枉看的很清楚,自家那庞大的船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同样的,天津卫海河边也是需要他们这样的海上势力。
双方的关系互斗会两败俱伤,要是合作则有巨大的利益,甚至不仅仅是相加的效果,而会更大。
既然那王通是个做事的人,是个追逐利益的人,是个讲理的人,那用这种合作后的巨大前景来诱惑对方,肯定会有效果。
在王通召集众人开会之前,沈枉已经请来了熟悉的分驻山东锦衣卫千户董创喜。想要通过他来引荐。
等王通在会上说出他那匪夷所思的计划之后,沈枉一边庆幸自己做了个好的判断,一边想到了一个更好相见的法子“小人愿出十万两”。
至于沈枉为什么要叫做三水王,无非是姓名中的‘沈’字和‘枉’字各借一个偏旁而已,让人想起汪直种种也不是坏事,最起码可以涨涨威风
保险行王通设想出来之后,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这是个超前的产物,尽管可以看见种种好处,却不知道天津卫海河边商家的接受度如何。
不要小瞧古人,王通本以为自己超越时代的一套套思想理论,这个时代的商人们理解起来都没什么困难,这次也是一样,七月十一这天,算是保险行征求各家意见完毕的日子,经过那些沉浸商海多年的老商人的补全,那套保险行的经营规条已经颇为完备。
不过提意见的商人们都有自家的条件,那就是要求多买些保险行的股份,并不仅仅是沈枉一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
七月十一这天,王通手下人见到了从来没见过的奇景,这番景象他们多年后还在跟子孙讲述“你们见过拿着银子上门求你收下的景象吗?”“你们见过为了争抢个前排交钱的位置打起来的吗?”
王通预计是筹措一百二十万两白银,这基本上可以保证天津卫开发的持续进行,还有天津卫商户们的抗风险能力。
当时本以为是个天文数字,能否筹齐还不知道,现在看,这额度太小了
三百九十五
王通本来的打算。他自己要有二十万两的股份,三江商行、古家和张家再占去四十万两,一共占去一半的股份,保险行牢牢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但‘三水王’沈枉用鲁海商行入股十万,然后还表示在城内新开几家店铺,通过这几家店铺再投三十万两。
别人说出这些数字或许令人难以置信,王通那些股份还是用形形色色资产折抵,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可‘三水王’纵横海上,不知道抽了多少头,做了多少买卖,存银真是山河一般。
保险行新立,为了完全,自然本金多多益善,而且三水王拿出这么多银子来,也有做个担保凭证的意思,不能不要。
可要是这般,王通和三水王两人就已经占去了八成多,其他的全城商户根本不够分配,那肯定要被以为是聚敛民财,借公务贪墨。反倒是不美。
而且二十万两的剩余,最大的几家商户一下子就是分了个干净,这其中兵备道于计勇,监粮许广、清军厅的高同知,参将孙志彬每人都是来买了一万两的份子,明眼人都看出来,银子投在这上面,比种地赚的多许多,比贸易买卖少了许多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