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张四维在那里朗声说着兵部的实务,所谓“赏赐”实际上就是边境贸易,达成和议之后,草原各部用牛马换取大明的布帛丝绸,但有定额,名目上好听,送出去的叫做“赏赐”,拿回来的叫做“入贡”。
也正是因为大明和俺答部有和议,所以戚继光在蓟镇厉兵秣马,可却不能贸然出击,只能是以经营防务为主,所以辽镇总兵官李成梁那边手脚就宽松许多。
身为军将明明有战胜的机会,却只能固守,实在是憋闷的劲,所以才屡屡的上疏请战。
内阁首辅张居正在那里沉吟了下,戚继光能去蓟镇做总兵官还是他作出的任命,在这封奏疏来之前。戚继光已经有私信送来,但这毕竟是国家大政,在朝堂上走走形式还是必要的,张居正转过身,变成面对万历皇帝,躬身说道:
“陛下,边境太平已有十年,百姓安居,此景颇为不易,何况合议乃世宗肃皇帝所定,岂能随意更改,边衅不可擅启,臣以为,戚继光奏疏不妥,至于增加赏赐布帛,兵部这边合计下各镇缺马之数,然后会同户部算出数目,陛下觉得如何?”
张居正说完,上面没有任何回应,忍不住抬头一看,却发现万历皇帝目光发散,正在那里神游天外。
看到这个情景,张居正的眉头顿时皱起,顿了顿,声音又是加大了些,开口说道:
“陛下以为如何!?”
万历皇帝身体一震,晃晃头,这才反应过来,看到张居正有些严厉的目光。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就和平日一样说道:
“朕觉得张先生所说甚为妥当,就按照这个办吧!”
不管张居正在朝会上说的什么,总归按照他说的办就是,万历皇帝早就形成了习惯。
听到万历皇帝这般说,张居正也没法继续说下去,说了句‘臣领旨’,也就退了下去。
户部尚书马自强在列中犹豫了半响,还是出列陈奏道:
“陛下,京师外近日多人诉状于顺天府,说的是御马监提督孙海侵占民田,截断水路,在马匹买卖之中,贱价强买”
“这件事寡人早就知道,所谓民田不过是城外那些刁民侵占皇庄田地,日久天长以为得逞,御马监有监理皇庄皇店之责,孙海此次清查的仔细了些,至于那马匹买卖,不过是御马监裁撤兵士,顺便将兵甲马匹更换罢了,孙海那边一笔笔帐目清楚,何来什么贱价强买。马爱卿不必说了!”
说到此事的时候,万历皇帝倒是侃侃而谈,且不论真实情况如何,但这维护的心思,大家可都是听的明白。
众人都觉得奇怪,户部尚书马自强明后年就要致仕返乡了,从来都是谨小慎微,谦退温和的性子,怎么今日如此耿直。
看到马自强并没有坚持什么,瞥了一眼面色淡然的张居正,就自然退下。众人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众位爱卿,还有什么要奏的?”
本来这话应该是冯保或者张诚喊出,小皇帝打了个哈欠之后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昨夜加了合欢的葡萄酒让人浑身发热,现在疲惫有点上来。
“陛下,臣有几句话要说!”
兵部尚书张四维却又站了出来,万历皇帝捂住嘴忍住哈欠,不耐烦的点点头,“有几句话要说”一般不是什么大政细则,可能去询问或者劝说,甚至是讲个小典故,几句话应付过去也就是了。
“陛下,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因地方邀请,前往河间府青县剿灭盐枭,大获全胜,共得银三万余两,已尽数押解来京,算作金花银增额之数”
听到说起王通,万历皇帝总算专心了些,张四维又是说道:
“金花银增额百万,陛下口谕自筹,臣粗略估算,此时已有七十万,陛下口谕至今,才不过五月有余,王通所为不可说不得力,但这七十万之中,抄拿所得竟有近五十万之数,且王通深得陛下崇信,虽仅为千户品级,身在天津却无人可制,朝野所见天津卫城之事,皆以其奏疏密报为准,百万之数,大明两京十三省一年之入又有多少,今年百万增额抄拿赃官匪盗,明年百万增额如何筹措。或许会捏造构陷,抄拿朝官士绅,或许如今已是这般做。”
“张爱卿若有疑问,尽管查核就是,天津卫帐目清楚,各项罪案都是刑部、大理寺合办,锦衣卫和东厂也有记录,一切明明白白,何必出此揣测妄议。”
万历皇帝用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起来,实实在在的银子进宫有什么不好,最起码今年宫中过得快活许多,没有这金花银,西苑那美妙自在的享受如何得来,万历皇帝心中自然不喜。
张四维也不争辩,只是躬身说了句:
“陛下,有备无患,臣只是提起有此可能,如何警惕,还请陛下圣裁。”
说完退回行列,万历却也不说什么,站起冷哼一声,拂袖出门,张居正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跟在万历皇帝身后的张诚却有些诧异,看了几眼迟疑了下也没有开口,还是跟着一起离开文渊阁。
若按照以往,谁在朝会时这么说王通,君臣之间必然要有激烈的争辩,可万历皇帝今天的反应却淡了许多,孙海那边种种设计,还真是把天子吸引住了。
今日散朝之后,皇帝却不用冯保和张诚陪着,因为慈圣太后李氏那边要他和皇后一同过去家宴。
两位大太监目送皇帝上轿离开,转身去往司礼监,走了几步,张诚低声说道:
“万岁爷少年心性,喜好声色,可孙海这么肆意妄为,完全不把内廷其他人放在眼中,长久下来,也不是个办法。”
冯保沉默了走了几步,冷笑着说道:
“粗鄙之人,从前在潜邸之时,孙海还不是这般模样,要不是他拜的干爹好,在陈娘娘那边又伺候的勤谨,那里会有今天,闹的越发没分寸”
说了两句停下,转过身摆摆手说道:
“不必理会这等人,跳梁小丑而已,做好咱们的差事要紧。”
“冯公公说的是。”
张诚恭敬的答应了一声,不过心中却想,冯保平日里从来都是沉静自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起来实在是火大了。
盐场官吏的贪墨案件,实在是普通之极,刑部公文也没什么加急的,又是正月出门,公差正常的赶路。
夜深,沧州城内,长芦盐运司经历钱春平家中,钱春平夫妇居住的内院,有两人从屋中悄悄的出来,把门小心带上,翻墙而走。
万历七年二月初一,钱春平夫妇被丫鬟发现悬梁自缢,还发现他们临死前用药杀了自己的独生儿子,此时公文仍未到沧州
三百五十四
钱春平死在自家屋中。又是上吊自缢,又是杀了孩子,沧州城的差役仵作在屋中验看的时候,发现金银钱财还有些贵重物件都没人碰触。
先排除了谋财的可能,钱春平平素风雅的很,从不和同僚争什么,对自己应得的一份很满足,也不得罪什么人,这又排除了仇杀的可能。
既然种种可能排除,那就是遇到什么事看不开,要不然孩子在隔间睡,就算是歹人也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倒是盐运司中有些人想到了个方向,青县某盐枭被剿灭,这牵扯要是甩脱不清,到手的荣华富贵丢了干净,难免想不开。
一时间,长芦盐运司上上下下鸡飞狗跳,各家快扫门前雪,都怕在接下来的追查中被牵扯到什么。
二月初五的时候,京师已经有人知道长芦盐运司经历钱春平自尽的消息,人死万事消。一切追查和追问到这里就断了。
钱春平在盐运司的同僚会把一切事情都推到他身上,鲍单文的供词也会被认为是查无实据。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案子,既然苦主都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大家迷糊过去就是了。
但凡是和长芦盐运司有些牵扯的人物,甚至是家中生意和这私盐官盐沾边的,都对王通忌恨起来。
倒也真是冤枉了王通,王通想查的不过是天津卫那些让人猜不透来头的势力,又想着就近练兵,这才选定了青县的鲍单文。
至于牵扯出钱春平,又动了长芦盐运司,触及到方方面的利益,则是王通根本没有想到的。
从小家境还算可以的王通对吃盐这块没什么概念,加上那一世的认识,觉得这盐不过就是个调味品,最多也就是需要专卖的货物,天津卫既然对来往货物收税,那也要在这盐上收一笔。
断人财路,减人收入,这是最结仇怨的事情,青县盐案,京师也不知道多少人动了起来。
此事现在已经完结,可还有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了恨意,更有人想得明白,昨日王通在运河上抽税,已经割了大家一块肉去,今日去追查什么私盐。又是给大家放血,明日他要做什么,难道没完没了了吗?
二月初八京师那边和王通那边都收到了正式的消息,钱春平畏惧国法惩治,杀死亲子后,自缢身亡。
死了就死了,王通不甚在意,他现在最愤怒的是,停放在海边渔港的三艘海船中,有一艘因为看护不利,冬日结冰的时候被海冰挤压破损,已经没法修了。
偏生坏的这艘是王通自己派人看守,每日让工坊的人上去琢磨雁九,那两艘则是放在渔民那边停放,结果那两艘因为付给报酬,又是官家的财物,不敢怠慢,结冰的时候渔民自己上去砸冰,反倒是保全。
王通为这件事大发雷霆,可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也是没有想到该注意这个方面。
但急切间也顾不上太多。二月份的天津卫虽然依旧寒冷,可海河和运河却都有了开化的迹象,已经能预料到开春会有大批的海船前来,现在仅凭天津锦衣卫一支力量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王通在一月底就几次三番的给治安司去信,请治安司替天津卫多多招募些懂得钱钞帐目的人,天津卫这边实在是缺。
从前苏州会馆之中,士子官员聚会,哪怕是私人聚会,也要敞开屋门,高声畅谈,这是扬名的不二法门,唯恐旁人听不到。
二月初六这天开始,许多平日并不来这苏州会馆的人物都出现在这边,这次与以往不同,大家相距都是门窗紧闭,而且外面安排家丁和长随看守,唯恐被什么人听去。
大家也都看得明白,来到这苏州会馆的,六科的给事中还有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各部的郎中、主事、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官员,等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士子前来。
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的称号清流,他们的不断聚会,引起了京师各方面的注意,好事的闲人们都是兴奋的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
二月十一下午,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在自己的书房中,摊开一幅宣纸。手持狼毫蘸墨,运气凝神。
在书案前挂着“张猛龙碑”的拓片,冯保笔走龙蛇,流畅的写下,边上站着的宦官看得连连点头。
冯保写完,长吐了口气,拿着绢帕擦擦手,边上的宦官连忙笑着说道:
“义父大人这笔字尽得魏碑之韵,儿子在这边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呢!”
冯保把绢帕丢在一旁,伺候的小宦官跑过来收下,冯保摇头笑骂道:
“田义,你真是个不会奉承人的,真要是懂字的,说咱家这字尽得魏碑神韵,岂不是在说咱家这字写的匠气。”
边上的田义又是躬身赔笑,冯保擦完手坐下,田义上前一步说道:
“这段日子京师中清流们彼此走动的多,儿子派人去盯了盯,打听了几个消息告诉义父大人。”
冯保点点头,然后一挥手,屋内伺候的几个小宦官都是弯腰退了下去,等人都出了门,田义才开口说道:
“是户部和都察院几个人撺掇。聚了不少清流士子,说要参那王通。”
“王通做的那些事,今日才被参,倒是比咱家想的晚了些,都是什么地方的人?”
“回义父大人,都是些低品文官,顺天府、保定府和河间府出身的最多,山东和南直隶的也有不少”
田义说到这里,冯保已经做了判断,笑着说道:
“这就是运河设卡抽税得罪的人了,也难怪。他不管什么功名免税的,不论青红皂白的动手,也是该着。”
听到冯保的话,田义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义父大人明鉴,儿子这边拿了消息还真琢磨了下,心想这几个地方从南到北也没什么相干,后来才懂,这不就是靠着运河的府县吗?义父大人,您老多次吩咐过,如今京师里处处要求稳的,不要生事惹得太后娘娘那边心烦,要不要派人去说下。”
冯保摇摇头,淡然说道:
“王通是张诚那边的体己,心疼由着他心疼去,咱家不管,再说王通那孩子太能折腾,动了长芦这马蜂窝,也该有个教训,左右是万岁爷那边收场,肯定安稳的下来。”
田义脸上露出些憎恶的神色,开口肃声说道:
“缙绅免除赋税,乃是大明的祖制,这海更不是随便能开的,王通依仗着万岁爷的宠信,在外面胡作非为,横征暴敛败坏宫里的名声,外面那些士子所为”
说到这里,却发现冯保的脸色不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田义立刻知道不对,连忙住口不说,冯保看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说道:
“田义,你和张宏算是办差最好的两个,可你们两个都有个毛病,那就是读书读的傻了。咱们是坏了身子的人,思虑做事都要有咱们自家的打算,莫要和宫外的那些读书人一样,放你掌文书房看了那么多机密文档,难道还不明白这个关节吗?”
冯保说的田义满脸通红,冯保又是冷冷说道:
“这些清流相聚,背后必有人指使,指使撺掇之人,怕就在每日文渊阁之中啊!”
每日文渊阁之中朝会,内阁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等等大员,乃是朝中最核心的圈子,田义听的凛然,肃声说道:
“义父大人,这个要不要去查。”
“不必,不干咱家事。”
这件事做了定论,田义就不再说,接下来他左右看看,又是凑近了些说道:
“几个会馆的坐探在清流相聚的时候听到一桩事,不过事关重大,不敢落墨,口头告诉儿子,儿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权衡”
冯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田义这才说道:
“说的人不多,就是随口提及,说万岁爷没有贤君之像,宠信奸佞权臣,一心搜刮,倒是倒是潞王饱读诗书,通晓大义,是明君之选。”
听到这话之后,冯保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说道:
“昏了头吗?这些话也是随便说的,接下来你不必查了,让东厂接手。”
夜虽然深了,可户部山东司员外郎李三才的书房中却灯火通明,李三才和几名士子对坐,脸上都有大义凛然之色。
“道甫(李三才的字)这奏疏当真是浩然正气,只是那王通乃天子玩伴,一贯宠信,这奏疏一上,恐怕触动逆鳞,天威之下,恐有大祸啊!”
“为苍生百姓计,李某区区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诸君不必阻拦,后日李某就叩阙上疏,为天下人争一个公道。”
屋中几个人都感动的流下泪来,彼此互相激励,都说要在李三才这奏疏呈上之时,发动同僚同年写奏本相和,鼓动声势。
“李福,拿着银子再去邓中书那边去一次,一定要问明白了,张相公说王通的时候,上面到底是怎么个回应。”
客人都散掉之后,李三才喊来长随神色郑重的叮嘱道。
三百五十五
臣户部山东司员外郎李三才万死进谏:
“诸葛武侯有云。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锦衣卫天津千户王通年不成丁而鹰顾狼伺,心机阴沉不可测,竟以伪忠而得幸进,陛下天恩简拔于要职,其本当尽力报效。然前纵兵行凶,荼毒官民,戕害缙绅,又私立关卡,盘剥黎庶,敲骨吸髓,今惊闻其私蓄兵马,窃陛下笑言为号虎威,立于京师左侧,此国朝二百年未有未闻之事也。
更王通竟以区区一千户,编练兵马数十营之多,都督,司马皆未知也,都督掌天下军籍,司马掌天下兵事。何以未闻?
天津近在畿辅,心腹之地也,诸镇忠臣义士环布,又卫所等以备不测,何须此军?臣且闻王通日夜亲遍示恩,兵士皆给厚饷,许以重诺,甲坚兵利,胆壮心齐。
王通私蓄此等死士数千之众意欲何为,臣实不知,实不敢知。其人怀莫测之心,行不可言之事,旦夕有事,祸必生于肘腋,其时宗庙倾亦。王通者,古之易牙竖刁,国朝之纪纲江彬之属也,臣号哭伏祈,以国法绳之,臣愿以阖家为保,祈彻查其人”
万历七年二月十五,李三才上疏进谏,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城正门是承天门,承天门前向南一千步东西各八百步的范围建成了个凸形的瓮城,瓮城的南门称为大明门。
在瓮城凸起部两侧,则是大明六部九卿办差的各个衙门,大明门承天门之间。建有廊房,俗称千步廊。
朝会诸公每日上朝就是在大明门入瓮城,走千步廊进入皇城,入文渊阁会议,内阁诸人留下办公,其余人等出皇城归本衙门办差。
通政司在瓮城凸起部的东侧,最靠近凸起部地段城墙的位置,那边俗称是虎门,西侧则被叫做龙门。
各部衙的官吏如果有奏疏上呈,必须要去这个通政司投递,有通政司下属经历司的经历和知事收取。
但户部山东司员外郎李三才却做了个出格的事情,每日天没亮的时候,内阁首辅以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宗人府以及各位有资格朝会议事的大佬都要在大明门这边等候,等待入朝议事。
李三才差不多在凌晨时分来到这里,就在大明门前,等到各路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他才手捧奏疏大声诵读,他的身边周围还跟着来了很多都察院、六科、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中低品文官。
各位大佬都是在轿子中静听,也没什么人表达意见。李三才中气十足,声音响亮,加上奏疏内容鼓动人心,才读了一句,跟着来的那些清流们就喝彩一声,到最后已经已经是彩声如雷,比那戏园子还要热闹。
天光初露,听着外面欢声雷动,守备皇城的京卫禁军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掉了一队兵马来这边查看。
张居正一直在自己的大轿中闭门养神,轿外的游七在那里低声和他说着外面的所见所闻,等听到禁军过来的时候,才微睁开眼睛沉声说道:
“既然是奏疏,那就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上朝在即,不要在这边聚众喧哗。”
游七在轿帘外面一点头,随即扬声说道:
“那位大人,奏疏上呈应该是去通政司,现在那边已经上值了,递上去便是。”
李三才朝着游七的方向飞快的瞥了一眼,朝臣们的轿子都有分别,他自然知道谁家是谁家。
游七的这番话让李三才心中更加笃定,他把手中展开的奏折合上,朗声说道:
“此奏疏一上,李某便不顾惜此身,若留中,若驳回,李某宁可叩拜承天门,只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只为我大明江山去一个祸害!!”
叫好声喝彩声又是一片,大家都看到内阁各位大人,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各衙门的头脑都在边上,又有各位清流同仁,此时可是扬名的最好时机。
“道甫兄,此等大义之事怎可让你一人独美,小弟也愿在奏疏上附名!”
“此身不足惜,只求全忠义,小弟也愿意”
更有人在那里大声吟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场面一时间慷慨激烈,那控制不住情绪的,都是热泪盈眶。
外面声势闹得大,坐在轿中的申时行眉毛轻跳了几下,对着帘子外低声说道:
“先回去,传话给夫人,让她把家中给河间府的信笺往来都理一下,然后备下信使,今日有急信出京。”
长随答应了声,急忙去了。
以往朝会天子未到的时候,朝臣们都扯些闲话,可今日里大家都是沉默以对,各个在那里老神在在的模样。
偶有几个人沉不住气。也不过抬眼扫视一圈看看周围,然后又是低下头去。
张居正随身带着两三本折片,正在那里仔细的观看,申时行坐直着身体,双眼微闭,马自强和李幼滋也是一样的动作,但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虽然也是低头,可间或抬头,目光却都是盯在门口。
“圣上驾到”
随着外面小宦官拉长了声音的通传,张四维坐直了身体,眼神紧盯着门口。门帘被掀开,万历皇帝当先走入。
小皇帝的眼圈有些发黑,这疲惫之色似乎比昨日更重,大家都是过来人心中明白,这折腾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清晨时大明门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虽说奏折是通政司上呈司礼监之后天子才会知晓,可内宫就是帝王家中,那么多清流聚集,又有人如此激昂慷慨,说的内容更是牵扯到天子宠臣王通,肯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到天子那边。
按照以往,连朝会中的大人们提到王通,皇帝都会立刻变了脸色,今日这等直接把王通说成是奸佞国家祸害,言辞更加激烈,皇帝会如何反应。
除了张居正之外,屋中每个有相关心思的人都在仔细的看着小皇帝,想从天子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线索,自己好做相关的调整。
看不见愤怒,看不见冷漠,只有疲惫和厌倦,在文渊阁中的诸公都是精明之辈,心中有数之后各个收回了目光,叩首拜了下去。
今日朝会,先开口的却是户部尚书马自强,他脸上颇有些犹豫的神色,屋中诸人都看了过来,难道是说清晨所见。
犹豫再三,又看了看边上的张居正,马自强出列行礼后陈奏道:
“陛下,户部派往各省清查田亩的官吏已经派出,其中南直隶与浙江、江西三处,去年派去的官吏未曾回返,今年就不再另派。”
这不过是些常规的政务,拿到这朝会上说,难道是老糊涂了,却看到马自强说到这边却支吾起来。嘴张合几次都没有出声。
阁中愈发的安静,就连门口站立伺候的小宦官都抬起了头,张居正瞥了一眼,咳嗽了声说道:
“马大人,在陛下面前如此,太过失仪了。”
这么一说马自强才镇定了些心神,低声陈奏道:
“陛下,南直隶松江府田亩清丈推行不利,那边办差的官吏呈文问询,此事该如何办理?”
清丈田亩,清查隐蔽田亩,这是当朝首辅张居正推行新政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极为看重,下面的人执行不力,唯一的下场就是丢官回家,甚至还要下狱问罪,这样的事情马自强为什么还要在朝会上提。
不过众人一愣之后,也都是明白过来,反倒是万历皇帝有些懵懂,本来有点迷糊,倒是被这个陈奏弄的清醒了些。
看到万历皇帝目光投注过来,张居正转身拜下,然后说道:
“陛下,松江府多是工商之业,田土不多,不必太过追究,臣以为把官员调往他处办差即可,陛下圣意如何?”
“张先生做的妥当,就如此办理吧!”
但脸上依旧有迷惘神色,可看到文渊阁中诸人都是明白模样,也不好此时发问,只想着散朝后问冯保和张诚了。
马自强脸上明显有松了口气的表情,他退回行列,同为内阁大学士的兵部尚书张四维站了出来,施礼陈奏道:
“陛下,今日清晨大明门外,户部员外郎李三才诵读奏疏,此事陛下想必亦有耳闻,王通私设虎威一军,编练几十营兵马,臣身为兵部尚书,实有失职之处,然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趁其未曾酿成大祸,请陛下散王通爪牙,问罪处治。”
万历皇帝听着陈奏,眼皮险些落下来,身子颤了颤,连忙坐正,听到张四维后面几句话,眉头立刻皱起来,不耐烦的说道:
“王通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对寡人的一片忠心,他编练兵马,设立税关,也都是寡人知道并且准了的,这些事,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何必再提,张爱卿不必说了。”
张四维并没有遵旨退下,反倒一撩朝服下摆,直接跪地陈奏道:
“陛下,缙绅士人乃天下之本,有功名者免徭役税赋是祖宗法度,也是祖宗为了固我大明国本所定,王通荼毒官民,戕害缙绅,是败坏大明的国本,败坏江山社稷啊!!”
三百五十六
“败坏江山社稷。王通不过是在天津卫一地,怎么当得起这样大的罪名,张爱卿未免说的太过”
万历皇帝眉头皱起,不耐烦的说道,在他看来,王通不过是为宫里赚了些银子,而这些道貌岸然的大臣们从来不愿意看到自己多花钱。
张四维如此言辞激烈,让他更加的反感,只想着快些打发了散朝,正在这时候,在那里一直是面露思索神色的张居正却出列陈奏。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要奏明。”
别人可以直接不理会,拿话搪塞过去,可张居正出列陈奏,万历却不得不听,看见张居正躬身施礼,万历皇帝把身子坐正了些,开口说道:
“张先生请讲!”
“陛下,今日上疏那李三才诵读之时,臣也在一侧细听,陛下。张四维所说缙绅士人乃大明国本,此言不虚,一乡一县,举人能过五人者已可称繁盛,大明根在此处之根本就是这几人,太祖所定法度,有功名者免除徭役赋税,正是为了维护国本,也是为了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维护大明的命脉,王通所为短时间看似得利,却因小失大,坏了根本,至于这私设兵马一事,虽有陛下首肯,但兵部不知,都督府不知,未免太荒唐了些。”
万历皇帝的脸色阴沉,尽管心中恼火,可本就精神不济的他,仓促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看到张居正出列,看到小皇帝没什么反应,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李幼滋也是出列陈奏,开口朗声说道:
“陛下,臣在吏部,听闻俗语‘一举人为一县,一进士为一府’。虽笑谈亦有道理,今日清晨,京师五品以下官吏云集,群情激昂,这其中多少进士,多少举子,人人不忿王通所为,他们又牵连了多少府县,天津卫之地,乃南北漕运枢纽,千户王通在该处肆意妄为,经漕运流传南北,败坏朝廷名望尚且不提,致使民心动荡,这才是不赦大罪。”
刚刚退回列中的马自强正在那里惊魂未定,大家看他不出列,刑部尚书周思安也是上前奏道:
“京畿之地,有无名无编数千兵马,若王通心怀不忍言之意,后果不堪设想啊!”
“陛下,百姓清苦。天子富有四海,百姓之财就是陛下之财,何必斤斤计较,这般做,有违天家仁德之意”
文渊阁中的大臣们争先恐后的出列奏事,处处都是针对着王通的作为,万历皇帝依旧是疲惫,但脸上的怒意也渐渐累计,都察院左都御史刚要出列,万历皇帝焦躁的喝了句:
“够了,什么叫无名无份,虎威军乃寡人赐下的名号,既然兵部无编,那就补个编制就是!天子富有四海,百姓之财就是陛下之财,寡人登基时,母后为简朴穿着布衣,发用木钗,这京师富户谁不绫罗绸缎”
声音逐渐的拔高了起来,要放在以往,怒气会越来越盛,可这些日子万历皇帝在西苑耗尽了精神,体力精神都跟不上,脾气才发,就觉得疲惫上身,无趣的摆摆手说道:
“散朝吧,此事压后再议。”
说完就转身离开,众臣躬送宫出门,等万历出门。众人的眼光却都集中在张居正的身上,内阁首辅张居正沉吟了下说道:
“不合规矩法度的事情有司为何不去查?”
只是问了这一句,然后沉默着走出屋子,到了隔壁内阁值守的屋中,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看了几眼,都是若有所思。
出了朝会所在的地方,原本万历皇帝已经习惯了走路,可最近身子有些虚弱,出门就有软轿等候。
万历坐在轿中,几名抬轿的健壮宦官速度控制的恰好,让冯保和张诚等人跟上,有冯保在的时候,距离皇帝最近的人肯定是他。
“大伴,清丈田亩不利,张先生为何今日没有发怒,要放在以往,肯定要朕这边下旨严查了。”
声音无精打采,冯保眉头皱了皱,开口解释说道:
“万岁爷,难道不记得何人住在松江府那边?
软轿中的万历沉默着没有回答,冯保摇摇头,又是补充说道:
“徐阶徐子升就在松江府,万岁爷。先帝时候,海瑞去松江那桩事”
说到这里,万历才“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隆庆年间,海瑞巡抚江南,为的就是惩治土地兼并,嘉靖末隆庆初的内阁首辅徐阶在松江有良田几十万亩,徐家这几十万亩良田中,地方上的托庇不少,更多则是徐阶依仗权势的兼并。
海瑞对此案彻查,弄得徐阶颇为狼狈。但那时候京师某官突然上疏参劾海瑞杀妻,认为其多行不法之事,内外运作,海瑞被革职拿问,时人笑谈,说是“死宰相扳倒活巡抚”。
软轿中又是安静了一会,万历皇帝才闷声说道:
“怪不得马自强支吾,张先生轻描淡写的揭过,原来是这桩事,徐阁老一家占去几十万亩,一分赋税不交,亏得还有人和寡人说什么不与民争利,这些‘民’都把利从朕这边争走了,这些人怎么就看不得寡人好!”
冯保也不好说话,只得这么听着,又这么走了一会,软轿内传来了低微的呼噜声,呼吸悠长,万历皇帝在轿子中睡着了。
冯保对轿夫摆摆手,让轿子继续前行,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张诚问道:
“万岁爷昨夜什么时辰从西苑那边回来的?”
“子时后,快到丑时了,小亮一直是跟着。”
张诚连忙答道,冯保脸上变得森冷,肃声说道:
“这么没日没夜的,已经是过了度,孙海太没有分寸了,这般邀宠,他以为太后娘娘真不管了吗?”
“冯公公,孙海那边折腾的太过,要是太后娘娘那边问起,咱们多少要有个说辞才行。”
“现在那孙海谁能说听,连张鲸都不放在眼里了,张公公你这就派人去御马监,让孙海到咱家这儿来。”
在皇城边缘的一处宅院中,张诚在那里随口叙说,坐在边上的邹义则是飞速的记录。这边停住口,那边已经是收住了手。
“拿来给咱家看看。”
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张诚此时也有些烦躁,接过邹义记录的信纸,看了几眼,就把这信笺揉搓成一团丢到一旁,开口说道:
“说的这般细也无用,就写信告诉他,这些读书的官都把钱财看得紧,少了他们一分银子,他们也会忌恨一辈子,现如今让他们少了何止是一分,不知道如何恨你,且收敛些吧!!”
邹义点点头记上,写了几笔,却忍不住抬头说道:
“那么多银子送进宫来,还不是修了西苑,去外面请班子请婊子”
“慎言,你从前性子还算沉静,怎么现下却这般冒失,难道你想在这院子里待一辈子。”
“儿子知错了,义父大人莫要生气。”
邹义低眉顺眼认错,张诚坐在那里沉默了会,脸上却无悲无喜的淡然说道:
“该说的,咱家都跟万岁爷说了,该告诉太后娘娘的,咱家也已经告诉了,现在不关咱们这边事,让冯公公去说吧!”
“孙海,你最近做事太过混帐了些,万岁爷不过是个少年身子,你这般引着他酒色放纵,坏了龙体,岂是你能担待的。”
冯保坐在那边,声色俱厉的对着御马监提督太监孙海说道,孙海倒是笑嘻嘻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吃瘪来。
他这样的表情惹得冯保怒气更甚,冯保已经是天下间最有权势者的身份,矜持威势,宫内宫外对他都是敬畏之极,孙海这般的嬉笑,实在是仅见。
而且这孙海在宫中也有后台,品级也是极高,这样做更是让冯保感觉自家权威被触碰,拍了下桌子腾地站起,怒声说道:
“你以为这般妄为就无人制你?礼仪房难道是个摆设不成!!?”
“冯公公,当初在裕王府的时候,咱家记得您脾气没这么大,当时还叫您声冯大哥来着,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啊?”
“你!!你这样引着万岁爷”
“让万岁爷高兴,本来就是咱们奴婢天生该做的,咱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冯公公,咱家多一句嘴,劝你一声,这宫内风水转的快,现在事情做得这样,日后如何,谁敢说呢?”
这冷言冷语让冯保更是怒气勃发,用手指着孙海,手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看到冯保这般模样,孙海也有些畏惧,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道:
“孙公公,万岁爷传您过去!”
本来紧张的孙海脸上露出了笑容,拱拱手,直接转身出门。
孙海走出屋子,气得浑身颤抖的冯保一下子静了下来,冷声对进来的一名小宦官说道:
“刚才这些,一定要告诉锦绣,就说是你私下听到的。”
那小宦官躬身答应。
如果熟悉内宫的人都知道,锦绣是慈圣太后李氏最亲信的女官
天津卫海河边,海冰早就融化,河上的冰,也大半崩解。
春天来了
三百五十七
按照天津卫的老人说。二月底的时候,河海都能开了,海河差不多三月份水就能涨起来,海船就能进天津卫,王通属下的每个人都在为这件事忙碌不停。
平安钱自从推行之后,天津卫上下就执行的很严格,城内城外的店铺商行为求个平安,也不会计较这点钱,左右都有人过来拿钱,还不如天津锦衣卫千户拿的这么规矩。
商人们起早贪黑,时时算计,还要盘剥伙计才能赚到些利润,一块小小的牌子挂在那里,坐地就要刮一笔走,谁也不会甘心。
更别说最开始的时候明里暗里的骂声,私下的串联,甚至是公开的抗缴,他们这心思还被有心人煽动了几次。
奈何锦衣卫千户王通年纪虽小,可却是个狠辣角色,你来我往了几回,大家都是老老实实的交钱了。不甘心也只能藏在肚里。
不过万历七年到了二月份,城内城外的门面商家对平安钱的怨气都是消散,因为对王通的感激完全压了过去。
天津卫城内城外的客栈完全爆满,家中有空余房间的民户把屋子都按照客栈的价钱租了出去,照样是供不应求。
每日里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的人,在各间铺子闲逛,城外运河边和海河边更不必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天津卫周围香河县、静海县的商人们赶过来了,河间府各县的商人们赶过来了,永平府、顺天府的商人们赶过来了,更远的保定府、真定府、宣府镇的商人们赶过来了,北直隶各个府县的商人们都赶过来了,山东济南府、东昌府的商人们,河南卫辉、归德、开封府的商人也都赶了过来,更远的甚至有辽镇和山西的商人前来。
去年半年多的时间,天津卫开海,只要交纳二成税赋便为合法货物的消息,通过来来往往经过这个交通枢纽的商人们带到了各地。
不必走运量小,运费昂贵,还严查夹带的漕运,而是走运量大,运费便宜,可以携带货物种类更多的海运,更有拿不能说出来的外洋货物。
而且来的人不只是那些漕运上的南直隶商人,闽粤豪强,浙江富商。还有种种敢说不敢说身份的外洋商人,这些人手里有钱,运货来,必然要买货走,这又是什么样的商机。
做过生意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北直隶天气还未完全变暖,各府县的水路走的不便,但用牛马大车带来的货物也不下少数。
从前训练营周围都是荒地,堆放麻石条和沙土的地方,现如今也都被人包下租去,因为城内城外的仓库和堆场全部被分了个空,各处都是堆满了货物。
不少商人们都是在这边看看风色,但各处商人聚集,互通有无,自然比平日多出了许多商机,还没等那些海上的商户来,大家已经做成了不少生意。
做成生意交割货物之后,都安排自家的下人抓紧赶回去备货再运来,这边生意太好做了,这等发财的良机万万不能错过。
大家本以为三月开海,按照往年听到的传闻。海河来海船差不多要四月份下旬,还要等一段时间,没曾想二月下旬,大批的南方商人们居然从陆路上赶了过来。
这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王通还特意安排自家的三江商行去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海船已经到了山东那边。
可天津这边三月初才能进海船,大家心急,都明白早来早作一笔生意,晚来就少作,很多南方商人又都是第一次来到天津卫贩运,心里总是不落底,也不知道谁出了主意,在各船上呆着的人都做小船下来,在山东某处靠岸,一路快马大车的急赶,先来到天津卫这边看看。
南方商人的大量涌入,让整个天津卫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很多人手中没有现货,货物都要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后才能到来。
但商机无限,南北商人们在茶馆,在客栈,在各种地方彼此交流勾连,先达成了若干的意向,很多人算算尽管还没见到现银,可这次已经没有白来,铁定是发财了。
运河边上的不少船行,本来要三月末才开门营业,但现在也都早早开门。在附近的商人们都抓紧给自家的货物预订船只,免得到时候走不了。
运河边上的店铺门面众多,已经可以说是拥挤,不少初次来天津卫城的豪商看到了天津卫如同金山银海一般,都有意在此开设店铺。
运河边不必说,城内的早就被本地商家和京师来人抢了个干净,所以海河边上的店铺就更让人疯狂了。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连接海上和运河的海河两岸,更是黄金宝地,更难得的是,岸边的店铺整饬异常,又有人铺设平整的道路,又有早就预备好的仓库和堆场,甚至连装卸的苦力都早就预备。
而且更让人感觉方便的是,这边的店铺和门面可以租,不必一次买下,众人毕竟是第一次来到试水,很多事情还不敢确定,一次投入重注未免太过冒险,这出租的正和心意,可好的位置都被人租掉,剩下的也是僧多粥少,后面几排店铺的租金都被喊到了天价上去。这更不必说。
且不说那“期货”的生意,很多外地的商人见到人多,索性就地开卖零售,这又是增添了不少的人气。
现如今,就连周围府县的百姓都知道要买便宜好货一定要去天津卫城,那边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这还不算,这么热闹,这么多的商机,自然需要大量的人手,宣府、蓟镇、京师三处,加上北直隶其余几处。都有卫所军镇,军户屯田有限,大批富裕的军户余丁没什么着落,天津卫如此繁盛,自然吸引了大批的劳力前往。
人流、物流、金银汇聚天津卫,让这边突然有了爆炸一般的繁荣,天津卫本就是屯驻漕粮的所在,粮食倒是不缺,可这酒肉菜蔬,毕竟有限。
二月中还好,到了二月下半,猪羊鸡鸭的价钱飞涨,鱼虾海鲜的价钱也是飞涨,结果和天津卫繁荣不甚相干的保定府养猪的肉商,永平放牧牛羊的牧人也都纷纷来到,更别说那些提早出海打鱼的渔民了。
客人要住店吃饭,天津卫的大客栈和酒楼饭庄,甚至是街上买卖的摊贩都是客人盈门,天津卫城内也有不少货栈商行,这些都是储备现货的,“期货”买卖都做了,更不必说这现货。
带着银钱的各路商人们左右都是个买,这现货本就是北地特产,先买下放着也好,只要是生意人也都看明白了,这个势头持续下去,搞不好一个月后货物都买不到,要等北方的水路开始走船时候才行。
没出二月,整个天津卫的商行中存的货物都已经被买的差不多,那些北方商人派会家中备货的伙计下人,又把消息传扬开来,很多在家观望等待,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在朝着这边赶来。
这样爆炸性的繁荣实在是让王通措手不及,他自以为做了足够的应对,但对这个繁荣的程度实在是没估计到。
这个时代是大明或者说整个华夏历史上商业最繁盛的时候,但一直在非官方的渠道中进行,王通开海。等于是给了这些民间的资本和商品一个沟通往来的渠道,给了他们一个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权利。
或者说,一个蓄满水坝的水库,被王通开了小小的一个口子,然后无数的财富从那个小口子中喷涌而出。
王通现在都很难安排练兵的时间,每日里手中的几千人轮流在城内城外值守巡逻,维持治安,甚至船头香那五百多人的治安队,鲍单文和杭大桥领着的缉私队都给用上,可还是人手不够。
自二月十六开始,已经抓获乞丐一百余名,小偷骗子二百余名,假冒僧道化缘的六十余名,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人都是抓了不少,一概是丢到海河边当苦力去。
这南北来的人开始的时候看着大批的军兵全副武装的在路上巡逻,各个都有些害怕,看到这维持治安的,不胡乱敲诈收钱的表现后都是对将来又多了几分信心。
这个人不够还好说,真正让王通感觉到苦恼的是,自己居然连收钱的人都不够了,这些商户的生意,因为牵扯到海上贸易,都怕不保险。
宁肯给官府缴纳税费,也不愿意到时候因为手续不全被罚没货物血本无归,更别说那些纷纷开设的新店,生意暴增的店铺,进出天津卫的各项货物,不管那一样都要抽取定例银钱,原本那些人如何够用,而且这认字算帐的先生也和那苦力不同,说能找到就能找到,现在工钱涨了三倍,可一个人当成是四个人用,连轴转,辛苦异常。
王通的三江商行提前就备好了大批的货物,而且在天津卫城外圈出了大量的荒地,现在大家都发财,三江商行发的格外大。
三百五十八
“安排进京的信使。懂得写算的帐房学徒现在咱们这边远远不够,还要继续催促,要不然这税银钱财不知道少收多少。”
王通站在那里,一边翻看着帐册,一边有些焦躁的说道,边上的人都是苦笑,都说是没钱让人着急,现在钱多成这个样子,居然也着急成这般。
“王大人,会记账会算帐的,那都是店铺自己养起来的,想要找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这些人归根到底还是要咱们自己来练。”
边上的杨思尘小心说了一句,王通点点头,又是开口说道:
“蔡监军,你出个文书,天津三卫和附近几个府县的子弟,有些基础的,咱们可以招来,慢慢培养,又不是用这一年。就算招来人了,今后还未必够用,做个长久打算吧!”
蔡楠答应了一声,连忙记下,屋门打开,孙大海却走了进来,天气寒意颇重,可看他那模样,却好像在夏天一般,颇多激动的神色。
不过这些天,大家看他这神色也不是一会,王通摇摇头说道:
“大海,你先擦擦汗,免得着了风寒。”
孙大海道了声谢,有些激动的说道:
“娘唉,从小到大,跟着大人大笔的银子也见过几次,可没见过进的这么快的,前个搬了一次,昨日又有两次,今天上午又是一笔。”
众人都哄笑起来,孙大海自己也嘿嘿笑了笑,对王通躬身施礼,询问说道:
“大人,昨日腾出来的两间房子都是满了,马婶那边来问,有几个外面进的小厮在府中也用不上的。不如送到商行那边去,住的屋子也可以空出来。”
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也好,这些丫鬟小厮什么的,差不多都是给外人做眼线的,能打发出去就打发出去,放在这里也是心烦。”
王通琢磨了下,又是补充说道:
“三间房也就够了,大海你要把库房看紧了,那么多银钱,出个岔子都是麻烦。”
“请大人放心,属下每日都在那库房边上,谁要进出,都要在属下眼皮底下走,真要出了事,属下愿意以命相抵!”
也是金额的确太大,所以这孙大海才说的慎重无比,王通笑着摆摆手,开口说道:
“到不了这个地步,说的过了。”
屋中诸人又是笑起来,王通合上帐目。拿在手里扬了扬,笑着说道:
“看这个进项,四月前,搞不好三月半,金花银的百万增额就能完成,一年之期,八月之内办到,陛下脸上也是大有光彩,肯定高兴的很。”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有兵卒扬声喊道:
“京师那边有信过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张世强连忙开门出去,京师过来的密函有个规矩,只会交到王通和张世强两个人的手上,不会给人转交,这也是为了机密起见。
听到这消息,屋中几个人都颇有兴奋的神色,他们身为王通属下,自然知道自家这个势力的靠山来自于何处。
最近从京师发来这边的信笺越来越稀疏,代表着天子的恩宠不如以往,王通的作为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大家的富贵荣华没了天子的庇护也变的危险,现在看到京师那边又是有信笺过来,众人都是高兴。
没过多久,张世强拿着包袱走进来,递给了王通,看着众人神色,王通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面却是个木盒,王通一看就知道,开口沉声说道:
“是京师里传来的信。”
一听不是天子的来信,众人兴奋神色都是消失不见。王通背着众人打开了木盒,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来,展开一看,轻松的心情慢慢消散,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全是肃然之色,开口说道:
“大海,立刻准备大车和押送的队伍,明日中午收进银子后启程,立刻送往京师,现在就去办吧!”
孙大海看王通突然郑重,也知道事情不对,领命后快步出门。
看着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王通就像是刚才扬起账本一样又把这几张信纸扬起,开口说道:
“几日前陛下准了奏请,兵部、户部、锦衣卫还有宫内的司礼监和御马监要本官这边巡查,查私设关卡,查私立兵马,查有无贪墨。”
声音越提越高,说到最后,王通重重的把手中信纸拍在了书案上,那边杨思尘本来就是听的心慌,这一声大响更是让他一惊。笔都掉到了地上。
这个小插曲一下子吸引了众人注意力,让紧张的气氛稍微变得一停,杨思尘低头捡起笔,王通喘了几口气,又是拿起信纸说道:
“那李三才上疏之后,京师清流物议沸腾,都说本官是国朝大害,要是不惩治,必然会酿成大祸!!”
说的急了,居然咳嗽几声,李三才上疏的事情王通本来知道。本以为还和从前一般,这等弹劾在万历皇帝那边就无法过去,没想到没有关注的情况下,几日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天子关注的淡薄本就已经让王通有些焦躁,自己在外辛苦打拼,无非是为宫内赚些金银,可和自己交情亲厚的那个天子居然允许朝廷各部和内监衙门来这边巡查,偏生这消息还是在大赚钱财的情况得知。
烦躁、怒火和心理落差叠加,让王通没有忍住,情绪一下子宣泄了出来。
“不为了圣上,不为了这大明,本官为何要做什么多事,本官要是图自家的荣华富贵,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官道上被官兵埋伏,在自家营盘外面被弓箭乱射,城内这些腐儒书生整日里写东西骂本官,难道我不知道吗,我何苦来!!”
王通双手扶着桌子,咬着牙沉声说道,屋中孙大海已经出去,只剩下张世强、谭将、杨思尘和蔡楠四人。
张世强和谭将都是内向的性子,此时也是颇为的诧异,杨思尘和蔡楠更是没想到一向是沉稳的王通会有这样失态的模样,都站起来看着这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大人一片忠心,这个,这个必然”
看着众人都不开口,杨思尘结结巴巴的开口了,如果说慌张,现在的他怕是最慌的一个,这出声劝解,与其说是让王通心安,倒不如说是说话让自家安定些。
谭将来回看了几眼,却伸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说,王通虽然发火。但一直是压低声音,显然还有分寸,说明并未控制不住精神。
想到这里,谭将也是惊讶,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少年,拳打脚踢做出这番事业不算,平日里四平八稳就好像是三四十岁当惯了差的圆熟角色,也就是方才这怒火和发泄才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但怒火满头,焦躁颓丧的时候居然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考虑到不让外面的人听到,这等周全城府,实在是让人赞叹,一个这么大的少年,如何能想到这么多,难道真是天生英才。
王通一直到十二岁的时候,所想的不过是让自己活的好一些,住的暖,吃的饱,能够安乐一生,也有前世没实现的野心,想要荣华富贵。
机缘巧合加上自己的奋斗,碰到了万历皇帝,碰到了张诚、冯保和张居正等大明最顶尖的人物,依靠着自己当年在职场上的经验竭力的腾挪努力,和天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也越来越让人看重。
想要长远,就要做事,王通弄出了平安牌子,弄出了治安司,给形同傀儡的小皇帝做出了一个能用的力量。
到那时候,荣华富贵已经没有任何的悬念,王通每日里和皇帝在一起,每日里听闻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事件。
不知不觉之间,王通越来越融合进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适应这个时代,他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这个时空的一分子,是大明的臣子,是这个时代华夏的子民。
身在高位,接近中枢,莫名的,王通对大明已经有了责任感,尽管他的历史知识浅薄,可还是知道几十年后明朝会被女真人灭亡,然后华夏民族一步步陷入黑暗和愚昧之中,然后就是那耻辱的近代。
既然有责任,受天子亲信又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改变这一切,让这个繁盛的大明延续下去。
他尝试着做一些事情,大明财政紧张,只在田赋上做文章,那王通就要在商税上打主意,缙绅士人不需缴纳税赋,大部分人是大明身上的蛀虫,那王通就要对他们一视同仁,大明军队中除却家丁得力,普通兵卒羸弱不堪,那王通就要用新法练兵,尝试强军之法
王通做这一切,他向宫内输送了近百万的银子,天津卫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收入增多,无依无靠的皇帝也有了他在天津这么一支可靠的力量。
件件好事,件件都是对大明对百姓有利的好事,为何天下人,特别是那些读书人却不能容自己。
“大人,朝廷派出的巡查上差,估摸着很快就到天津卫了,怎么办?”
“怎么办?针锋相对的斗就是!”
王通没有回头,冷冷的说道。
三百五十九
二月下半到三月初。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又向宫里送了三次金花银,合计十二万两。
这的确是个奇迹,中等府,一年能给朝廷交上来十万两,那朝廷肯定要派出官员前往,看看该地是否挖出金山银山,又或者当地官员是否横征暴敛。
天津一地,不过是靠着海边的一个城池卫所,借着漕运枢纽转运的便利兴旺发达,可毕竟是一个城池而已,要和地方上比,也就是个县。
可王通去了那边,半年左右的事件已经是给朝廷呈上了八十多万两的金花银。
王通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没学过什么经世致用的大学问,在京师也就是开了个饭馆赚钱而已。
他有什么能耐,难道仅仅是从过往船只中抽税,开海贸易收取税金这几项上就能赚到这么多吗?
那大明自立国以来,江南工商大兴已经快有百年,这漕运南北往来更是从开国时候就有,海上贸易更是主动禁海断绝,现在也是重重禁制。
大明国库差不多从嘉靖年就开始窘迫空虚。朝廷上和地方上都是在田赋上做文章,可眼前那么多收银子的路线不去琢磨,非要在那贫苦农户上做文章,真不知道是如何想。
对于王通做出的一个个奇迹,京师中不少人都在琢磨思考,太祖和成祖对商税以及相关税赋的忽视和宽纵当年或许有道理,现在还是不是有用呢!?
不过这些清醒的认识并不是舆论的主流,在京师中言官清流所说的颇为惊人,王通在天津卫私蓄兵马,化妆成响马匪盗,趁着夜间潜伏出城,在天津卫城的上下游抢掠客商,有什么甚至还到了临清州。
什么天津卫本地百姓苦不堪言,赋税已经收到了万历四十年,经常有锦衣卫兵卒手持利刃闯入民家大肆抢掠搜刮,更有无数南来商户被抢劫后杀害,肚里塞上石头丢进海中,然后勾结倭寇,抢掠高丽和江南沿海,然后在天津卫销赃等等,的确是骇人听闻。
这类呈报也被各个刺探的衙门报到了各位大佬的案头去,万历皇帝看到之后都难得的有了精神,据说曾在御书房问过这样的话语:
“张伴伴,这个潘达和万稻第一次和王通相见,看到王通用度简朴,过十几天去看,王通裘服珍玩满室。大家吃惊询问,王通淡然说‘儿郎昨日去静海游猎所得’,朕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
张诚稍一琢磨就笑着回答说道:
“万岁爷,这是《世说新语》说祖逖的典故“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王通在天津卫和潘达、万稻等人水火不容,那会有什么吃惊询问的事情。”
司礼监秉笔掌内廷枢要之事,博闻强记不次于内阁学士,张诚对这样的典故也是信手拈来,万历皇帝稍一琢磨,也是大笑:
“朕明白了,什么化妆成匪盗抢掠客商的事情,也用的是两晋的典故,这不就是说石崇吗?”
如今大明主事的不是天子和张诚,所以天子对京师沸沸扬扬的舆论有什么认识。没有什么作用。
言官清流们形成一致之后,加上京师士人的声援,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何况有心人还在背后推波助澜,更有利益受损的商户大肆鼓噪。
要知道,尽管海运、漕运还没有一船货物运进天津卫,京师和北直隶各处用的还是去年的存货,但价钱已经跌了二成不止。
方方面面的合力叠加,对王通的查办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各部衙门和内廷各监组成的队伍前往天津卫,原本用的名义是查案,既然有个“案”字,那就说明王通在天津卫所作的是种种不法勾当,要定罪拿问的。
不过各部人选尚在决定中的时候,孙大海又押送金花银进京,宫内收下银子后,慈圣太后李氏却说了一句话:
“王通那孩子在天津卫做了不少事,对错尚且不论,一来他没有私心,二来都是为了宫里的花销折腾,最少还有个苦劳”
这句话迅速的从女官口中传到了宦官口中,然后迅速的传到了宫外方方面面的人耳中。
太后娘娘说了这话,大家马上是改了口风,原来说的查案,迅速变成了查办,这个“办”可就说不清楚结果了。
和往常一样,金花银进京的时候,王通那边也有信笺送到治安司手中。
南街锦衣卫百户李文远看了信之后,立刻去请顺天府通判吕万才和宫内的邹义前来相商。没曾想第一次邹义居然没到。
回报说是宫中事情太多,一时间走不开,可王通那边的事情也是紧急,李文远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是派人催促,这次人才过来。
已经是三月初,振兴楼三人坐下,气氛却不如从前的那般轻松和气了,简单几样酒菜,谁也没有去动,李文远在上手沉声说道:
“王大人那边来了消息,李某这边该办的会立刻去办,还有不少需要二位大人这边动手,给李某一个时限吧,就让大海在京师等着,到时候快马回天津卫。”
吕万才点点头,邹义却没什么反应在那里沉吟这不说话,等到那两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才开口说道:
“咱家这边不如以往,御马监孙海那边的人嚣张横行,想要打听个什么事情也不容易,宫内这边实在是难办。”
李文远和吕万才一愣,李文远脸色顿时沉下来。吕万才“刷”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猛地摇了几下,邹义左右看看,咳嗽了声起身说道:
“宫内还有事,咱家先回去,改日再叙吧!”
李文远脸上变色,猛地站起,吕万才却用手中的折扇拦住,开口悠然说道:
“邹公公且慢走,兄弟有几句话要说。”
邹义看了看吕万才,点头沉默着又是坐下。吕万才抱拳拱手,笑着说道:
“大家相熟多年,吕某话说的有些直,还望莫怪,邹公公,你将来的荣华富贵在谁身上?”
邹义抬眼看过去,吕万才脸上却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是圣上吗,或是张公公?邹公公,若无天津卫的王大人,你以为被人抓到把柄之后,张公公还会让你办这个治安司的差事吗?邹公公或许以为治安司如今和那东厂、锦衣卫一般,在京师自成体系,不需要王大人照顾,要吕某说,那是王大人在天津卫顶着,内廷外朝,官员士子的都在盯着天津卫,若是王大人那边亏了,一切散了,你以为咱们这收人钱,查人短的勾当能做多久,连天子宠臣都被拿下,你我又算什么,还能长久吗?”
这番话说的激烈,邹义下意识的反驳说道:
“这治安司已经成了陛下最贴心的耳目管家,如何不能长久?”
吕万才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笑,折扇合起在手心一敲,开口说道:
“王大人倒了,治安司这又是有权又是有钱的位置还能轮到你我,那孙海为何不做,看着邹公公一个没品级的罪人在这边顶着。”
话说的难听,无论公私,这都已经是得罪人之极,那边邹义脸色变幻,开始怒意横生,说到最后才全是惭愧惶恐神色。在那里呆了半响后,才低头抱拳说道:
“是邹某这边不知深浅了,邹某这就回宫去办,无论如何,三日后,肯定会给这边一个答复。”
吕万才这才收了脸上的冷笑,也起身抱拳陪罪说道:
“方才言语得罪,还望邹公公莫要见怪才是。”
邹义情绪转的颇快,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在那里笑着摆摆手,自嘲道:
“咱家自觉事情看得明白,却在这等小处上屡屡犯错,成不得大事,当不得大任啊!”
李文远神色没什么变化,看到双方坐下,又是继续说道:
“这次去天津卫查办的差事,朝中各位大人都有交待,首辅张阁老交待的是‘秉公查办’,兵部尚书张大人交待的是‘严查’,而户部尚书马自强交待的却是‘细查’,也不知道为何如此?”
吕万才摇头笑笑,开口说道:
“吕某这边接触的人杂,有人听游七说过,张阁老和自家幕僚偶有提及,除却田赋外,的确另有一番天地,可牵扯太多无人敢碰,天津卫有人胡为,却是打开了几分局面,今后也好做些,这话只是传闻却不知道真假。”
邹义点点头,也跟着说道:
“张公公那边说过,王通这次被言官清流攻讦,就是碰在了盐上,可这次闹到这个地步,凭那些言官清流的本事,却做不到这般,背后肯定是有人推手唆使,要是能查出这人是谁来”
李文远皱着眉头摆摆手,开口说道:
“这些事都是后话,先把王大人交办的做好,秦馆宋姑娘那边也要尽快知会”
三百六十
“查办王某的队伍两日后到天津。”
王通在马上接到了一名兵卒的传信。他看了看手中的纸条,然后笑着塞进马鞍边上的袋子里。
春光正好,王通领着一行人走在海河边上,从前都是人踩踏出的道路,行走颇为艰难,现在已经把道路铺好,车马走在上面都比从前方便太多。
这次跟着王通的亲卫和往日不太一样,历韬、孙鑫和李虎头三人骑马跟在身边,再往后却是从虎威武馆带到天津卫来的那些少年。
虎威武馆出来的少年,在京师的陈思宝已经得了个守备的官职,据说回到宣府的人中已经有几个做到实缺的千总,带兵镇守了,其余在蓟镇和京师的也都很受重用,一来大家都听到过传闻,京师那虎威武馆是和天子一起练的,二来这些少年的确学了真本事,搏杀技艺,行军布阵,队列军纪都是熟悉,用起来方便,所以不是提升就是重用。
跟着来到天津卫的这几个少年。特别是历韬、孙鑫和李虎头三人,在武馆中表现最为优异,教习们多次夸奖。
在王通手下,几个人的地位只能说是一般,倒不是王通不提拔,而是王通自己才是个千户,能给手下人的位置也的确有限。
到现在历韬、孙鑫才是个百户,李虎头不过是个总旗而已,而且除却李虎头之外,其他几位少年整日都在营中训练,和王通也不如从前那么亲密。
不过王通也有个习惯,就是有什事,有些营官未必告诉,但却一定会通知这几个少年,也算是一种培养。
听到王通念完手中的纸条,身后的历韬犹豫了下,开口问道:
“王大哥,京师那边来的那么快?”
不是公务时候,这些少年们称呼王通为“王大哥”,这也是一种特殊,也是王通所表示的亲近,王通摇摇头笑着说道:
“来得不快,这都三月十六了,本以为三月初五就能来的。”
各部各监联合查办,就算连少年们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可看到王通脸上没有丝毫担心模样,他们也不好多问。
那边王通却开了口。王通拿着手中马鞭对海河两遍兜了个圈子,笑着说道:
“现在这样的繁华模样,你们当初可曾想过吗?”
少年们一起摇头,孙鑫感叹说道:
“当初抢占河边修炮台的时候,我也跟着过来,当时不过是荒滩泥地,也就是那边靠着大屯的地方才有条烂路,可看看现在,京师石马巷比这里看着富贵,可论起热闹,比这里远远不如。”
“平地起城,放在以前怎么敢想,听我爹说,在宣府北边修个砖堡,整整修了一年,到最后马大帅砍了几个人的脑袋,这才修完,可看看这边”
历韬跟上的一句话却让王通一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问道:
“马大帅!?”
“宣府总兵官马芳”
王通哑然失笑,还真是没想到马芳,这是比戚继光、俞大猷早一个时代的名将。民间有“勇不过马芳”的俗语,马芳这个名字却是和自己那一世的记忆有某种巧合。
稍一感慨,王通随即整理了情绪,开口说道:
“今日叫你们几个来,是要把你们开革出军营的。”
河边踏春,煦日暖风,大家谈笑正愉快的时候,没想到王通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几个人立刻呆愣在那里,李虎头随即叫了出来:
“王大哥,我们几个没做错什么吧,军法森严,我们没有违犯分毫啊!”
看着孙鑫和历韬也要开口,王通摆摆手阻住,笑着说道:
“听我细说,你们看看这海河两边,都看到了什么?”
少年们在马上四顾,除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整齐的街道之外,更远处看,还能看到海上的船只,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别的。
“现在不过是刚开就这般局面,要是三月以后,海船大举而来,还不知道又是如何的繁华模样,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多少钱,多少货物在此。真是金山银海。”
王通描述的生动,可少年们却依旧不明白这和他们被开革出军营有什么关系,满脸的懵懂神色。
“财帛动人心,这么多的财物堆在此处,可有什么防备吗?”
“王大哥,那不是有炮台?”
“火炮难道能转过来打,要是内部闹了起来,或者有人从陆路打过来呢,说的再小些,要是有人在内部吵闹打架行凶,难道炮台这边的人过去。”
说到这里,大家却都是隐约明白了些,表情不那么惶急了,王通又是说道:
“现在上面都说虎威军不合规制,这次来又要查办,想要增兵是万万不能,可本地分守参将的兵马不堪用,咱们自己这几千人守着河边城内以及炮台已经有些不够,所以要找个折衷的法子。”
王通带马朝着河边走了几步,继续说道:
“三江商行做的这般大了,按照规矩也是需要护院和护卫,我会安排谭火过来领着,你们几个做骨干。建立一支保安军出来。”
听到是护院,少年们都有些无精打采,王通开口悠然说道:
“预备着先招两千人,你们每个人都是营官。”
听到这个,少年们顿时是兴奋起来,现在营官这一级是王通这个架构中最高的职位,他们现在不过是百户、总旗甚至还有人是小旗,骤然提到独当一面的位置上,如何不兴奋,更有人想,凭着天子对王大哥的信任。对李虎头的亲近,到时候这护院搞不好也成了正式的兵马。
“在虎威军,老大人和谭家几个德高望重,用的都是老式练兵法子,你们也跟着学了不少,就把你们历练到的,在虎威军中学的,在虎威武馆学的都用在这上面,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声音提高,少年们也是肃然,齐声回答道:
“明白了!!”
王通一扯缰绳,掉转坐骑转向,口中笑着说道:
“先心里做个谋划,到时候本官要一一考校,若是过不了关,这营官一样是做不成的。”
少年们又是答应,心气完全被调动了起来,王通笑了笑,平地起城,聚来人流财力,也要护得周全才算好,现在扩军不太可能,也只能别具一格了。
交待完毕,王通心中轻松,少年们也在琢磨事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大家就这么在河边闲逛起来。
这段日子过去,来到天津的南北商人也知道这边的锦衣卫兵卒尽管威风,却不扰民害民,规矩颇大,看着王通一干人,也没什么惧怕,大家各做各事。
走在街上,迎面几个人走来,口音奇怪,依稀是闽地的方言,王通听到之后回头看了眼。看到这几个汉子东张西望,沉声议论,尽管听不明白说什么,可还是心中觉得颇为得意,连福建的商人也来我天津卫做生意了。
三月中的时候,通州那边的河冰也尽数消融,整个运河算是开了。
但北方春季枯水,通州到天津卫这段还只能走装载人的客船,货船只能走小船,但南边去天津卫的船已经可以畅通无阻了。
不过这个时候,运河江北的部分大部分也都是开化不久,目前天津卫这边也只有些山东的船只过来。
山东的济南府、东昌府和登州府距离天津卫这边近些,消息也就灵通,早早的预备下本地特产,走水路运来,希望早早的发个财。
既然有了商船货物,自然是要抽税的,山东这三府的商人早就知道这抽税的规矩,也知道王通的雷霆手段,都没什么偷逃的心思,索性到税卡这边主动完税,把手续结清了心安,左右要赚的,也不计较了。
可三月十六这天,早来的船户小心把船靠岸,按照往日规矩,税关的差役会笑着过来招呼验货,然后开单收钱,今日靠岸,明明岸上有人,却没人来招呼。再仔细看,却发现两伙人正在岸边对峙,看那模样,都像是官差。
“你们是什么人?这便是天津锦衣卫设的税卡,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张世强被人从屋中叫出,见到这事心中有些不安,他不是个有火气的硬性子,只是沉声发问。
“笑话!锦衣亲军负责扈从缉查,什么时候有了收税的差事,咱们是兵备道于大人和监粮许公公的收下,这运河上查验夹带,罚银抽税,乃是兵备道和监粮那边的差事”
“这是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王大人设的税卡,你们敢动!!?”
张世强身后有人喝问,对面那边都是冷笑,其中一人更是不屑的骂道:
“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不知深浅胡作非为,京师那边已经派了钦差出来,早晚要问罪下狱的,你们这些人还跟着猖狂什么!!?”
王通手下收税的差役,都是从前天津锦衣卫的土著和些帐房伙计出身的人物,极为怕事,张世强又是个性子软的,一时间也有些慌了。
惊慌间总还有点清醒,转头抓住一个人低声说道:
“去找王大人,快去!!”
三百六十一
在王通的手下之中。张世强负责许多机密。知道的东西也比旁人多许多,京师那边各个衙门官署联合,派人过来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张世强自然也知道这税卡是招惹麻烦的原因之一,原本锦衣卫在城内威风八面,无人敢惹,可今日有人上门,必然是有所仗恃。
自己要是去硬顶,在这个当口上,会不会给王通招惹麻烦,张世强处处为王通着想,忠心耿耿,一心为王通牟利,维护王通,想的多了,加上性子也软,现在也就缩手缩脚,反倒是慌了。
这双方对峙的时候,一方软,另一方自然就要硬上去,那边新任兵备道和新任监粮派出的人一看到张世强这般,气势大涨。
在运河边收税的这帮人大都是锦衣卫从前的土著。做事谨慎小心,收税拿钱的时候不太敢克扣贪墨,又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
可这平日办差的时候谨慎小心不是坏事,遇到这等硬碰硬的场面,就实在是帮不上忙了。
还有个奇怪的心态,别看跟着王通顺风顺水,但大伙的心里总是没底,王通不过是个千户,可做的事情就算是个藩王也未必敢做,一时间风光无限,但能做多久大家没把握,总是战战兢兢。
兵备道和监粮宦官在天津卫的众人心中那可是积威尚在,一看这帮人这么硬,这么蛮横,他们顿时心里怕了。
偏生主事的张世强也是没底气的模样,众人更是心慌,大家谁也不敢靠前,都是朝着后面蹭。
清晨来的时候,看到对方不知道来意就这么顶了上去,现在大家觉得风头不对,各个都是后缩,反倒是把张世强顶到了前面。
“你们家千户已经大难临头,你们这些人还要执迷不悟跟着吗!?”
“知道轻重的就快些散了,不要等到拿人问罪的时候,那可是要杀头灭族的”
“滚开,滚开。要不然现在就给你们下狱去!”
吆喝连连,他们不住的向河边抽税处走去,这边却没有人敢拦阻,愣在那里的张世强咬咬牙,快走几步,一横身拦在了那些人跟前,盯着他们大声喝道:
“这是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抽税检验的地方,其他人等莫要擅入,不然后果自负!!”
那边的人没想到软了半天的张世强突然硬起来,都是一愣,停住脚步,等看到只有张世强一个人站出来的时候,大家的胆气又壮起来。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快给大爷们让开!!”
“某是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王大人座下百户张世强,奉命在此镇守天津卫漕运税关,你们谁敢乱来!!”
张世强脸色涨红,瞠目大喝,可孤零零一个人能有什么威慑,那些人脚步不停嬉笑着向前欺来。
看着对方满不在乎的向自己逼近,张世强一咬牙手握在了刀柄上,还没等抽出。对方几个人看着不好,猛地扑了过来,有的抓手,有的抱腰,一下子让张世强动弹不得。
那帮人也没想到张世强居然要动刀,也有些惊魂未定的意思,看到把张世强控制住,立刻来了火气。
先是把人扭倒在地,然后就是拳打脚踢,更有的人边打边骂,骂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京师烂了九城的番子,你们那千户不过是个杂耍卖笑的宠臣,我家老爷是谁,我家老爷那可是张相爷的门生,正经科举上来的进士”
本来想上前拉架的那些税吏们听到这些话,又是不敢上前了。
快马报信,快马赶来,从海河边到运河边,花费的时间可不短,王通骑马赶到的时候,坐骑的身上已经见汗。
还没到税卡那边,却看到自家的一帮人搀扶着张世强走了过来,王通也不顾马匹疲惫,双腿夹了夹马腹,急忙向前。
张世强鼻青脸肿不说,身上的官服全是破口,嘴角也碰破了,看他神色萎靡。走路还要搀扶的模样,想必身上还有别的伤处。
看到王通过来,张世强低声叫了句:
“大人”
话已经说不下去,快要四十的汉子居然流淌下眼泪来,王通身后的李虎头已经是骂出声来,王通一看见张世强哭,顿时是心头火起,猛地一提马到张世强跟前,挥手一马鞭抽了下去。
张世强也来不及闪躲,被抽了个正着,众人愣在那里,王通恨声骂道:
“哭什么,你流得血,就要让别人流血来还,锦衣卫的男儿只流血不流泪!”
这话说出,众人都是一震,张世强拿手在脸上用力的摸了摸,满脸变得花了,看着王通骑马就要向前,没什么迟疑就在那里喊道:
“大人,属下委屈不要紧,这当口上,不要让大人这边麻烦”
“嗖”的一声。鞭梢贴着他的鼻尖抽下,让张世强的话语嘎然而止,王通笑着说道:
“麻烦够多了,要紧的是本官的人不能受了委屈!!”
说完,驱动马匹朝着税卡那边跑去,后面一干亲卫都是跟上,张世强在后面冷证了一会,眼泪不住的流淌下来,用手拼命的捂着也是止不住。
今日运河热闹翻天了,尽管来得就是河间府南边和山东的船,可也是堵了个水泄不通。带着货北上的商人们都是不愿意靠岸卸货。
为什么,因为前面几艘船被抽去了四成的税银,还要被敲诈偷拿,有些不明就里靠岸的,以为这边还是从前规矩,可以和官差说理,在那里大声争辩起来:
“不是说收二成吗!?收这么多,咱们在临清州就地贩卖就是,就算去济宁州也有的赚,官爷们这么收岂不是要赔本”
能把话说到这里的已经算是幸运,因为新来的这帮差人已经动手了,动手还不算,嘴里还大声的骂道:
“无知刁民,那是番子的规矩,如今我家老爷上任,用的是我家老爷的规矩,你还敢给老子顶嘴,这船货物来历不明,扣下了”
运河边鸡飞狗跳,乱成一团,更有不少已经来到天津卫的南北客商以及各色人等,都是出来看这个热闹。
有那嘴快、好起哄的闲汉,看到那些货船上的船工水手被打的哭爹喊娘,还有落水的人,在那里哈哈大笑,口哨怪叫的折腾。
这帮闲汉也是被锦衣卫压的憋闷,城内城外连个浑水摸鱼、占便宜的机会也无,现在看着锦衣卫吃瘪,一副要翻天的模样,各个兴奋异常。
外地来的客商们则都是纷纷皱眉,心想天津卫若是这样,还谈什么发财,大家拿着钱物过来岂不是送到别人嘴里的肉。
有人起哄,有人议论,税卡后面也是闹哄哄的一片,这等局面让新来的收税差人们更加的来了兴致。
货船都不愿意靠过来,这些人一边在岸边破口大骂。一边七手八脚坐船去河中驱赶,却没注意到岸上已经安静下来了。
王通一行人走到这岸边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人,马匹都前进不得,王通那里会客气,拿着马鞭朝前面就抽。
几下鞭子抽过去,回头看到是王通等人,认识的慌不迭闪躲,不认识的看到这么凶神恶煞的一群,谁还敢挡在前面,方才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各个低头向外跑,要是等下被抓去做苦力那可不是好玩的。
进了内圈,王通翻身下了马,一帮人在岸上跳脚大叫,兴致高的根本不看身后,他大步向前走去。
路边刚卸下来的一堆竹竿,王通身上只带着腰刀,走到竹竿边上,俯身拿起一根手腕粗的竹竿,想了想抽出腰刀,直接把竹竿顶端斜着削了一刀,上面顿时有了个尖端。
身后历韬、孙鑫、李虎头等人看到,也都是有样学样的拿了根竹竿,他们今日出来本就是闲逛,身上带着的都是短兵器。
王通双手拿着竹竿抖了抖,适应下重量,对准了前面,快步向前跑去。
围观的人群安静,河上的人正诧异的看着自己背后,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新任兵备道和监粮派来的这些差人终于知道要回头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回头,却一个穿着锦衣卫千户官服的少年手持竹竿恶狠狠的刺来,这些收税的毕竟只是差役,身上穿着的都是棉袍布衣,丝毫没有阻挡的作用,到这时候,连惨叫都来不及了。
“噗哧”一声,竹竿直接把人体穿透,这时候被刺中那人才开始大声惨叫,王通脚步不停,一直推着竹竿向前冲去,被刺中人手死死的抓住冒出胸腹的竹竿尖头,就被这么推着一直向前走。
一直到河边,他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惨叫停歇,手也松开,扑通一声掉进了运河中,血污迅速的把他身体周围的河水染红,人在水里抽搐几下再也不动。
脚步有快有慢,有的人被刺中,有的人惶恐之间跳进了河中,王通看准一个,直接把竿子投了出去,正中胸口,王通大喝说道:
“假冒官差,敲诈抢掠客商者,依律当杀!!!”
三百六十二
河上岸上,此刻都是真正的鸦雀无声。大家一时间都是反应不过来,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这些差人们转眼就死了四五个,其余的也都是跳进河里扑腾。
“拿弓箭过来!!”
王通在那里低声喝道,骑马的扈从亲卫中有人带着弓箭,听到王通吩咐,急忙跑回去拿,不多时弓箭就送到了王通的手中。
对着河中扑腾的人,王通张弓搭箭,开始瞄准,三月半的北地可说不上什么温暖,在河中冰凉刺骨,难受的很。
看着岸上那杀神居然把弓箭拿了出来,吓破了胆子的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在那里大声的嘶喊道:
“上面的大老爷,咱们是兵备道于大人(监粮许公公)”
水里和岸上,距离不远,王通当然是听的清清楚楚,不过谁去理睬,冷着脸松了弓弦,长箭直射而出,正中一人。看着那人惨叫着沉下去,王通又是接过一根箭支,周而复始。
一口气射了六箭出去,四个被射中面门脖颈的要害,两个被射中胳膊后背,这些人扑腾的水面已经是血红一片,很多人也不管什么水脏水冷,憋着气直接钻进水中,免得被弓箭射到。
王通再也找不到什么目标,把弓朝着地上一丢吩咐说道:
“把水里的,船上的人全都带上来,等候本官发落!”
身后的人答应了一声,王通一道道命令的下达了下去。
河上已经是拥堵异常,方才那些差人们坐船下去驱赶,看到岸上杀人,却是想跑都跑不了了,前后左右都是船,如何能动弹。
加上方才凶横霸道,那些山东的船家谁又愿意帮他们忙,虎威军的兵卒把船放下河之后,用挠钩把水里的活人死人一并勾上来,用长矛弓箭的威逼,也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
岸上和河上都有王通的手下大声的喊话:
“各位父老,方才这些贼人假扮官差,欺凌商户,锦衣卫千户王大人接到急报,这才率兵赶来除害。天津卫地方欢迎诸位来做生意,守规矩做生意,绝不用担心什么敲诈勒索,坑蒙拐骗,有锦衣卫给大家做主。”
“河上税银一概是二成,方才又被多收税银的,请来岸边报备,补办手续,多交的一概退回!”
那边众人抬了几艘小舢板上来,倒扣在地面上叠架,弄成了个木台的形状,王通站在上面,大声的说道:
“各位乡亲,各位远来的客商,本官来晚了,让你们受这般侵害惊吓,本官用这顶上人头作保,用这锦衣卫官职作保,今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方才被多勒索税银的商户,天津卫只收一成。其余一成作为压惊的费用。”
王通这话说完,下面嗡嗡的议论声不断,听到这位凶神般的少年千户这般说,众人尽管忐忑未去,可都安心下来,既然有人这般维护,那天津卫的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请诸位过两个时辰,去天津卫城南门外,本官就今日发生之事,给各位一个交待!!”
王通说完之后,跳下来上马,朝着城内而去,后面的士兵过来把那些惊恐万状的人捆绑起来带走。
看着明显有些懵懂的税吏们则是又回到了收税的税卡上,开始在那里收税,早晨发生的冲突和刚才的杀戮,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不过河中的血污还没有完全化开,靠近河岸的地方红黑一片。
天底下人都知道首辅张居正张阁老和内廷司礼监冯保冯公公是同盟,他们下面的徒子徒孙自然也要亲近亲近。
特别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天津卫,双方更要彼此帮扶,互通声气,结果新任的天津卫兵备道于计勇和监粮宦官许广居然也和前任潘达和万稻一样,彼此亲近的很,经常去对方府上拜客见面。
就在这天上午,两人正在书房中喝茶小聚,许广是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嘻嘻的说道:
“不提那海河边,漕运天津卫这个卡子做的好了。一天千把两的进项都能做的到,不过儿郎们手里总要落下几个零花,也就没这么多。”
于计勇倒是瘦削些,端起茶杯喝了口,志得意满的说道:
“听到于某外放天津这边,亲朋故旧过来投奔的不少,总要给他们安置个去处,酬答他们应承的心意,这运河边就是好处所啊!”
“于大人是信义之人,京师里传来的消息,各部和内廷各监的上差已经启程,那王通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咱们还要一一理顺,到时候还有的累呢!”
“这话莫要说,都是为陛下当差,给张阁老和冯公公办事,你我辛苦也是应该,只是今后要按规矩做,缙绅士人的银子不该收那就不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打断,于计勇眉头一皱,对着许广笑道:
“许公公,不少下人都是本官出京才跟着。不懂规矩进退,倒是让公公笑话了。”
京官外放,往往许多人献身投靠,跟着该官出京作威作福,这也是个官场的习俗,许广还是满脸笑意,开口说道:
“于大人这话见外了不是,莫说大人您这边,就是咱家也带了不”
话又被打断,不过这次却是有人直接撞开了书房的门,看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仰跌了进门。看着像是被门槛绊倒。
于计勇的面子上终于是挂不住,狠狠的一拍桌子,刚要喝骂,却看又跟着涌进来一帮人兵卒。
各个身上穿着飞鱼服,手拎刀斧,有几人身上还有血迹,看着虽然年轻,但身上那杀气腾腾的气质却是铺面而来,这于大人立刻觉得嗓子发干,浑身发软,边上的那位许公公手中的茶杯更是没拿住,直接摔倒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你们是什什么人,居居然敢擅闯本官的府邸!!”
这位于计勇几乎是在嗓子里挤出来了这句话,那几位士卒也不进逼,只是在那里抱拳躬身说道:
“于大人,这位想必就是许公公吧,小的奉王大人之命,请二位大人去南门外观刑。”
看到这几个小伙子施礼,话说的还算客气,于、许二人的情绪总算是平复不少,胆子也大了些,于计勇强自镇定,冷冷说道:
“观什么刑,回复王大人,本官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还请包涵。”
这话连色厉内荏都说不上了,无非让这几个兵卒给个面子是真,奈何这几个锦衣卫兵卒们脸色漠然的说道:
“事发仓促,实在是抱歉,不过还是请于大人和许公公移步吧,要是不方便,小的们可以搀扶。”
看着健壮兵丁就要逼上来,于计勇和许广身子颤了颤,那还敢说个不字,只是连声说道:
“让本官换了官服。换了官服。”
天津卫城南门处已经是人山人海,大家都能看到十几具尸首摆在那边,还有五花大绑塞着嘴的几十人跪在那里,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兵卒。
在靠着城门的地方,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摆着几套桌椅,目前只有一个少年千户端坐在那里。
差不多刚到正午的时候,已经封锁的城门处有出来了一批人,为首两人穿着官服,可看他们的神色表情,看他们身后的那些严肃兵丁,怎么看都像是锦衣卫押送犯人出城。
不光是看热闹的人这么想,就连于计勇和许广也是这般想,这一路上的锦衣卫兵卒尽管冷漠严肃,可却没什么侵害的举动,他们的胆气也渐渐恢复。
心想王通你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好活了,居然还是这般跋扈,一定要说个明白。
到了城外,看到那十几具尸首,还有看到他们一过来就拼命挣扎的那些人,心中怒火更盛,两人下马,那于计勇冷哼一声,直接朝着那边走去,许广随后跟上。
来到桌子跟前,王通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动弹,于计勇刚要叱责,王通却先开口说话了。
“于大人,听闻你在京师里家人六人,奴仆二十人,日子不穷,可最多是个小康之家,自从得了这个兵备道的差事,到这天津卫之后,已经有家人四十六人,奴仆一百五十人,这么多人跟着来,肯定要找些发财的路子是不是,千里做官只为财,本官也明白,不过有的钱能碰,有的钱不能碰,离京前,游七没教给你吗?”
所谓的听闻,这些数字未免太准确了些,于计勇的火气那里还有,脸色却渐渐白了,边上的许广冷笑了声,还没开口说话,王通抬起手指着他说道:
“本官设卡收税,是为了给宫里赚钱,许广你个混帐东西,贪财迷了心昏了头,这钱你都敢来沾手,回去问问冯公公,他老人家答应不。”
许广脸色立刻变了,身子也弯了些,王通冷声说道:
“这些杂碎假扮官差,私掠税银,敲诈客商,本官为正视听,先行斩首示众,特请二位大人观刑,坐下看吧!”
说完一挥手,身边的亲卫立刻大喊道:
“大人有令,斩!!”
三百六十三
见面之后,简单几句话。还没给这于计勇和许广反应的机会,那边已经是喊出了“斩”字。
自家亲信甚至还有远房的亲戚在收税的人之中,对方辛辛苦苦帮衬投奔,这是来跟着自己发财的,可不是送命的。
于计勇和许广在这短时间内刚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身后已经是手起刀落,围观者的惊呼声不约而同的发出。
训练之下,动作整齐划一,几十颗人头差不多同时落地,满腔鲜血跟着喷涌而出,几十个人差不多围成了个半圆。
这一刻,好像是无数鲜血朝着于计勇和许广喷洒了过来,在这个情境下,就算是天大胆子的人也要被吓倒,何况这二人没那么大的胆量。
两个人几乎被同时吓得大叫,身子踉跄着向后退去,许广踩到自家袍服下摆,直接做到了地上,于计勇放声大叫,一直靠到后面的桌子才停下。
本来看到杀人。围观的诸位都觉得紧张异常,看到这二位如此狼狈,大家反倒是觉得有趣,又有人忍耐不住笑了出来。
王通也不理会,站起身跳到桌子上,开口大声说道:
“大家看到,敲诈勒索客商的下场就是这样,天津卫这个地方就是让大家安心发财安心做生意的,只要你依法纳税,依法行事,就什么也不要担心,这样无知的蠢才匪盗,来一个,天津杀一个,请大家放心。”
说完之后,王通在桌子上给众人做了个揖,看到这威风八面的官员居然这般有礼,不少围观的客商们在别处可从未见过这个,也都是心下感动,有人在下面叫好出来。
自家的人被杀了,又在这边颜面扫地,新任兵备道和监粮宦官的火气也是上来了,左右事情已经是如此,王通又不会杀他们两个,他们反倒是不怕了。
王通从桌子上跳下来,于计勇指着王通大骂道:
“无知武夫,你以为今日事就能这般善了吗?等几日后上差到来。咱们再见分晓!!”
边上的许广也是尖声的喝道:
“王通你个千刀万剐的杀才,到时候咱家一定和你没完!”
还在那里跳脚,王通在桌子那边用手一撑桌面,整个人翻了过来,还没等这两人反应,抬腿一脚踹在许广的肚子上,把人踹了个滚地葫芦,随即挥手一巴掌扇在了兵备道于计勇的脸上。
那于计勇踉跄着退了几步,还没捂脸,就被王通劈手抓住了胸口,又给扯了过来,王通脸色狰狞,开口说道:
“今日事本官是不准备这样善了,你等所作所为,本官马上就派快马送至京师,看看来动这税卡是张阁老的意思还是冯公公的意思,为什么他们要和陛下抢这个金花银。”
说完不屑的看了眼,扭头就走。
没曾想他这边一松手,那边于计勇居然软倒在那里,捂着肚子刚站起的许广还没破口大骂,听到王通说话。不知道为何脚下拌蒜,居然又是摔倒。
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尸首,驱散围观的人群,那些脑袋少不得要挂在城墙边示众一段日子,算计时间明后天那些上差就要来了,王通这边也要做些应对。
王通刚走到坐骑边上,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几名亲卫却都动作,但没有抽出兵器,回头一看,于计勇和许广快步跑过来。
这两个人还想做什么,他们还敢做什么,王通有些糊涂,没想到这两个人到了跟前,什么动作没有,先是做了个大揖拜下,抬起头的时候,刚才还气得青红不定的脸上全是惶恐笑意。
“王大人,王大人今日的事情全是误会,全是误会”
吭哧了半天,新任兵备道于计勇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出来,王通一愣,随即转身看着他们说道:
“什么误会!?”
“刚才看了看首级,没有我们两个的家人,也是我们二人听到消息心急,这才跟大人有了误会。”
许广在边上接口说道,于计勇脸上硬挤出笑容,又是说道:
“许公公说的无错,说起来今日的事情还真要谢谢王大人才是。这些匪类冒充官府下人,败坏于某和许公公的名声,要不是大人雷厉风行,闹到京师去,还真不知道如何跟诸位大人交待。”
官场中人还真是知道取舍权衡,看见事情不好,脸飞快的变,真是好比翻书一般,王通仅仅是一愣之后,已经是明白过来。
“今日事王大人帮了这么大忙,于某和许公公一定要重谢的”
“运河边,海河边,城内城外大批的银子跟河水一般流淌,二位大人一定馋的很,这次京师有来人查办,二位一定觉得机会来了吧!”
王通冷声反问,那两人的脸色顿时僵在那里,没想到王通话说的这么明白,王通却翻身上马,在马上居高临下的说道:
“天津卫地方,是某家打生打死经营出来的,你们两个人财迷心窍也敢来碰,脑子坏掉还是怎地。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某家从来到现在,张大人说过什么没有,冯公公说什么没有?太后娘娘和陛下说了什么?这些都想不明白就要伸手,今天掉的是他们脑袋,要是下次!!”
王通反问一句,冷笑两声,打马扬长而去,丝毫不顾下面脸色青红不定的两人,于计勇双拳攥紧,浑身颤抖。可脸色却还要保持正常,因为身周围还有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兵卒,许广低声说道:
“于大人,且忍住,且忍住,这杀才折腾不了几天,明后日上差到了,那时候一切见分晓,看他还能折腾到何时!!”
“摸着石头过河,这河里那里有什么石头,分明是刺!”
王通直接回转府邸,在回程路上,莫名其妙说了这一句,边上的李虎头隐约听到,却是糊涂,刚要发问,却听到王通扬声说道:
“就算是钢刺,我也要拗弯踩扁”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边上的李虎头都感觉振奋了下。
不多时到了鼓楼那边的府邸,王通翻身下马之后,刚上台阶却想起了个事情,开口吩咐说道:
“立刻传本官命令,运河税关除外聘帐房之外,每人去军法处那边领五鞭子,扣发本月军饷,遇人胁迫畏缩不前,下次还要重罚!!”
亲兵大声答应,王通大步走进了府邸。
各处人都在各自岗位上,孙大海还是盯着税银的进出,杨思尘则是在各处奔波,盯着帐目的核算核销。
在王通的书房外面有六名兵卒守卫,日夜换岗,不知道为什么,王通给这边加了岗哨,并且下了严令值守,兵卒们自然没二话照做,不过也是奇怪。书房还是往日书房,不过是蔡公公进出,到底有什么不对的。
书房中两张大书案并排对齐,上面摆了厚薄不一的文卷资料,穿着紧身打扮的蔡楠在那里来回忙碌,在另一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晚米饭,蔡楠往往看一会,转过身就在桌面上的拿起笔写出个纸条,然后拿起捻起米粒把纸条和几张纸粘在一起。
看到王通进来,连忙上前打了个招呼,蔡楠的双眼已经是熬的通红,王通看了这模样,叹了口气说道:
“蔡公公,倒真是辛苦你了,本官也是没有时间,看了一遍就要忙碌别的。”
蔡楠疲惫的笑了笑,躬身说道:
“谈不上辛苦,这不也是为自家事忙碌吗,倒是大人你接下来的日子可不会容易啊!”
王通没有接话,走到书案边上,把书案上那些已经被贴上小纸条的文卷一层层摞起,开口说道:
“前日京师不是来信吗,张公公说,他和陛下提过,为了护我不应该准了各部各监查办的奏请,陛下说天津卫一切清楚,查不出什么错处,查就是了,何必和朝臣们呱噪浪费精神呵呵,陛下还真是信我啊!”
蔡楠在那里犹豫下,停住了笔抬头说道:
“王大人,咱们这边是没错处,可那些京师来的怕没错处也给你查出错处来,这些人办差不行,可这挑错却是一等一的本事,容不得别人做事,一定要小心才是。”
王通已经被一份文卷吸引住了注意力,在那里看了一会,才沉声说道:
“土鸡瓦狗一样的人物,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示,想来查我,白日做梦。”
“蔡公公,邹公公据说开始的时候颇为迟疑啊,觉得本官这次完了,蔡公公你倒一直沉得住气,这么信本官吗?”
蔡楠揉揉自己的眼睛,在那里肃然说道:
“邹公公吃了亏,可一直在宫里圈着,有些事不免看不透,小的生死富贵都在大人身上,不信大人又去信谁。”
王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完后只说了一句:
“你信的没错!”
三月十七这天,兵部、户部、锦衣卫还有宫内的司礼监和御马监联合查办队伍到了天津卫,天津卫兵备道以及监粮宦官出城三十里相迎,热络之极。
三百六十四
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户部福建司郎中邱延海,锦衣卫千户葛力,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御马监武骧右卫掌司沈存。
这五人就是来天津卫查办的队伍,兵部职方司掌管天下间的军制编制,新立兵马,裁撤兵马都要经过职方司的手续,户部十三司分管民间、卫所各处经济税收之事,福建司则是分管北直隶各府。
司礼监六科郎掌司则是掌管司礼监内部人员调配的官员,御马监武骧右卫掌司则是位在该营监军之下,负责营中人员清点编制的官员,这锦衣卫千户则是京师锦衣亲军的常设。
这五名官员品级都是四品、五品,不过各个都是要紧位置上的人,见到京外二三品大员都不用怯场的。
五人之中,自然是以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为首,这次内阁没有派个中书出来,可司礼监派出了六科郎掌司,中枢之地出来的要员,地位自然高崇。
内廷养尊处优,都是白白胖胖的模样,这胡志忠却有些不同。干瘦身材,面色黝黑,若不是穿着绯色袍服,看着就和个劳作终日的百姓一般。
其余几人兵部、户部的两位郎中一位三十五,一位三十七,前途无量,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标准士人模样,千户葛力和御马监右卫的掌司沈存则都是富贵气度。
大家联合查办,自然没什么谁高谁低,彼此之间没什么利益的冲突,临刑前又得了这样那样的交待,大家自然是一团和气。
不过这一路上,那锦衣卫千户葛力对王通全是谩骂,说他在京师也是横行霸道,丝毫没有体统,兵部和户部的两位郎中则嘲笑讽刺不停。
那位御马监武骧右卫的掌司沈存尽管说话不多,可说一句话就是煽风点火,大家都是心思灵透之辈,自然明白彼此的态度,路上几天,尽管大家有文官,有武将,还有内廷的宦官,关系却越发的热络了。
唯一让大家不太摸底的是那位胡志忠,这位司礼监出身的中年宦官一路上都是沉默,别人不管怎么试探摸底。他这边连点头都不做,只当没有听见。
司礼监那边来人,身后代表着的是冯保冯公公,或许还有天子和太后的叮嘱,这不出声也是稳重之举,只是来听听看看,大家也就不去劳烦了。
到了天津卫,照例是天津卫西门进城,众人可都没有想到,新任天津卫兵备道于计勇和新任监粮宦官许广居然出城三十里相迎。
出城三十里,这已经是有违官场上的礼制规矩,不过面子可是给了个十足十。
天津卫兵备道,那也是挂在都察院下面的职位,何况这位于大人当年也在六部做过员外郎,还是张阁老亲信的亲戚,地位不低,这么客气的来接,大家都是高兴。
更别说监粮宦官许广,那好歹是冯公公的义子,虽说这宫里是冯公公义子的人不少,但地位摆在那边。客客气气的来迎接,这大家都觉得心满意足,官场上,除了钱财权势之外,不就图个风光面子。
这二位来迎接的时候,这联合查办的各位都是下马下轿,双方言谈欢笑,和气亲热异常。
如今这天津卫各地货物汇集,特产礼物什么的也容易采办的很,舍得花钱,什么都能买到,送上特产,大家也是眉开眼笑。
走到距离天津卫十五里的时候,按照规矩,新任分守天津卫参将孙志彬派兵护送,少不得过来见礼寒暄,送上礼物客气几句。
来得这些人可是京官,而且手里都有这样那样的实权,得罪或者忽视了总归是不好,谁知道稍微差了礼数将来会不会被忌恨,周全些好。
不过从头至尾,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都没有露面,一直到这查办的队伍看到天津卫城的西门之后,还是没什么踪影,这时候,连天津清军厅和户部转运司的官员都已经是陪同了上来。
“王通此人真真是狂妄,虽说少年,可入锦衣卫已有三年,怎么还不懂这应对的礼节规矩。小户武人出身,纵有几分小聪明,但仍是粗鄙!”
户部福建司郎中邱延海冷笑着说道,边上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点头附和道:
“在京师时候,听闻这王通将天津卫刮地三尺,郭某还有些不信,心想毕竟是京畿之地,还不至于做的这般过火,可今日看看,果然是民不聊生。”
众人都是初来天津卫,即便是文官也都没有坐轿,人人弄了匹马骑着,由仆役牵引,就在街上闲逛,至于其余的随从和吏目则都预先去了安排住的官驿。
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一直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别人在那里说话,他则是在马上闭目打盹。
听到身边那位邱郎中所说的话,诧异的抬头左右看了看,街上热热闹闹,喧嚷异常,临街的宅院都是开了店铺,就算没有开的也在那里翻修整饬,为将来开店做准备。怎么说个民不聊生。
不过看了几眼,他也是闭上眼,边上的锦衣卫葛千户已经是气哼哼的说话了,粗声大喊道:
“那王通在京师的时候就是目无法纪,横行霸道惯了,当校尉的时候就敢打小旗,当小旗的时候就敢对总旗动手,做了百户,京师之中那还有他不敢打的,而且还贪财好色,京师里的青楼都要给他交利钱才能开业。京师那边还有诸位大人管着,他还不敢闹的太过,来了这天津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说完之后,随口几句脏话骂了出来,大家只做没有听见,于计勇在马上笑着说道:
“诸位大人刚到,切莫谈那烦人心的事情,于某在四方客栈备下酒席,给各位接风洗尘。”
“于大人,客栈备酒席,那一定是有什么拿手的本事了,能不能给大家讲讲。”
御马监武骧右卫掌司沈存笑着问道,边上接话的却是监粮宦官许广,谈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大家总是愿意:
“四方客栈乃是本地最大的客栈,是个回乡的知县开的,一向用来接待官员,整洁雅致不说,大厨几样拿手菜不逊京师名店,这王通开海之后,这客栈又从那边请了几位厨子,南人口味这边也能唱到,更有济南府和济宁州那边过来的女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于计勇点头笑道:
“那边生意好得很,南来北往的有钱人都要进去花销,若不是于某让长随拿帖子去,还未必能有位置!”
众人哈哈笑起来,这于计勇和许广所说的话中,分明是说天津卫商业繁盛,市面繁荣,不过大家就装作听不见了。
走了没几步,那锦衣卫葛千户却故意放慢了马速,到了那监粮宦官许广跟前,低声陪笑着说道:
“许公公,这天津卫南来北往的生意也是不错,早就听人说海河边那边是个宝地,可现在店面都没了。到时候能不能请许公公帮帮忙。”
许广点头微笑着说道:
“好说,好说,那王通一倒,这天津卫大好局面,诸位都有的分润,几个店面算什么。”
听到这么说,葛千户眉开眼笑,一路上于计勇和许广就多有暗示,说是天津卫金山银海,财货汇集,现在王通看得太紧,如果王通倒了,大家都有许多的好处,真是听的让人心痒,这葛千户又是个沉不住气的,所以才得空小声询问。
听到对方这么回答,葛千户喜不自禁,刚要说说细节,却听到周围一阵惊呼,接着就是有人大声喊道:
“衙门办差,无关人等速速走避!!”
接着就是尖锐的铜哨声音,街道上刚才还热闹拥挤的人群听到这铜哨声立刻作鸟兽散,店铺也都是匆忙关门,来不及走避的行人都是面朝墙壁,抱头蹲在那里,有些外人明显不懂规矩,看到这模样也都是照样学。
这一来,却把那联合查办的几十人晾在街中,人人茫然不知所措,浑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却有一声锣响,密集的脚步声随即跟着响起,查办官员的队伍前后左右都有大批的手持兵刃的军兵涌出。
大家都是朝廷官员,又是来到了城内,谁也没想着会有什么危险,就跟着七个护兵,谁曾想在光天化日的城内,居然出来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围堵,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
郭平广和邱延海等几个文官脸色发白,险些从马上掉下去,葛力伸手去抽刀,可几下子没有抽出来,一不小心刀却掉到了地上,沈存则在马上张大嘴说不出话,反倒是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睁开眼睛打马到了前面,冷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然拦阻朝廷派来的差人,你们眼中没有王法吗!?”
他这声冷喝,没有丝毫的效果,又是一声锣响,这些全服武装的兵卒立刻把手中的武器放平,杀气腾腾的对准了圈内查办的官员们
三百六十五
天下太平的久了。虽说北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马户们又在山东河北的闹过,不过城内还是太平地界。
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来,这光天化日的,一帮凶神恶煞、全副武装的兵卒冲出来,就在大街上把人团团围住,杀气腾腾的模样,也由不得旁人不害怕。都是六部内廷中四品、五品的命官,心想难道真有人胆子大到这样的地步。
偏生众人消息灵通,知道那王通种种凶恶传闻,大家不过是些士子出身的文官,亲卫出身的武将,管帐目的宦官,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各个身子都是软了。
若不是前面牵马的仆役还抓着缰绳,在马上的几个官员就从马上摔下来了,那千户葛力脸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御马监武骧右卫掌司沈存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喊道:
“咱家是提督太监孙海孙公公的人,咱家是提督太监孙海孙公公的人”
于计勇和许广表现的比查办的这些人还要不堪,身子都趴在马背上。不住的颤抖,他们可是见过王通做事的手段。
唯一镇定的就是司礼监来的那位六科郎掌司胡志忠,他驱马来到面前,冷着脸喝问。
围住他们那些士卒的头目根本不理会胡志忠的喝问,抱拳大声说道:
“分驻天津锦衣卫第三营特来护卫诸位大人!!!!”
声音洪亮,一听是“护卫”,已经害怕的很那些人总算恢复了些胆气,一时间人人心中大恨,心想你王通做事太过狂妄,那葛力涨红了脸已经要大声喝骂。
“奉命护卫诸位大人!”
周围的士卒齐声大喝,这突然的齐声大喊又把圈内诸人吓了一跳,他们身下的坐骑都被惊到,要不是被马夫拽住,恐怕就跳起来了。
围上来的锦衣卫兵卒齐齐收了兵器,自动排列成两行,把这一行人夹在中间,为首的军官喊了一声号子,齐步向前。
外面不明所以的人看来,还以为是天津锦衣卫的兵卒在押送犯人。
“可恶,可恨,王通这厮真真目无王法!!”
“这次非要细查详查,查出这狂妄之徒的罪过,严加惩治!!”
四方客栈雅间落座,珍馐美味一一呈上,又有美貌女子轻声唱曲,可席间诸人那还有这个兴趣,各个阴沉着脸。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还看不出来王通这下马威的手段,都知道此人胆大,却没想到王通居然凶恶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是丢了脸面,羞怒之极。
“胡公公,这一路上您也看到了,王通实在是不像样子,他用的是天子亲军的名义,如此胡作非为,他自己犯法不说,败坏宫中的名声啊,您这边一定要回宫跟冯祖宗那边。”
天津卫监粮宦官许广拿个酒杯,坐在胡志忠身边小声的说道,别人都端着杯酒,胡志忠这边却拿着碗米饭,大口吃饭大口吃菜,丝毫不理会边上的人。
对这王通的斥骂,也算众人的共同语言,末了那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重重的把酒杯放在桌上,粗声说道:
“一定不负上面的交待,详细查办。不在这天津卫查出究竟来,绝不会京师!!”
众人都是喝的满脸通红,齐声应和。
原本按照兵备道于大人的安排,大家从京师过来也是辛苦,这天津卫虽然偏僻之地,可也有京师没有的风土人情,又是格外的繁华。
大家还是要放松几天,饮宴女乐这都是少不了的,等休息够了,养精蓄锐再去查访办差,但今日这事情弄的大家实在是怒火满胸,先行查办了再说其他。
不过有句话众人却不方便说出口,那杀气腾腾的兵卒实在是让人心悸,走在路上,百人脚步声如同一人,每一步落下都让人心里一颤,更别提那刀剑长矛上的寒光闪闪,看着让人心惊胆战。
每个人都想着那王通心狠手辣,可别在这天津卫呆的时间久了,这人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恶事来,那大家就倒霉了。
反正京师那边听到,王通这里真的假的错处都那么多,只要认真查,还怕查不出什么毛病,到时候再休息享乐也不迟。
大家心里都是这般打算,到了第二日,想想“护送”他们的兵马,还是心里无底,通过兵备道于计勇那边行文求了分守天津卫参将孙志彬一营兵马过来。这才算是安心,开始通知王通那边要查了。
所谓查,让这些郎中、千户、掌司的去城内城外走访询问也不可能,归根到底还是要在账簿、名册以及进出实务上看。
职方司和福建司都有熟悉这方面的官吏差役,这次也都是一并带来,既然是查办,照例发文让王通到兵备道官署接受查问,并带上一应账簿文卷和相应人等。
送文书的人却是这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的长随,年纪不大,相貌俊俏,颇得郭平广的宠信。受宠下人,难免脾气就大了些,加上自家是查办的,来到锦衣卫官署的时候那当真是趾高气扬。
这长随在门口说明来意后,本以为对方会诚惶诚恐的请自己进去,没想到在门口守卫的兵卒冷冷的验看了文书,又到里面问询后,这才领他进去。
一看这般怠慢,郭平广的长随立刻是一肚子火气,他也没注意到陪他来的那几个兵备道以及监粮官署的差役都诚惶诚恐模样,等进了正堂,正看到几名帐房模样的人正恭敬和一名少年请示,却没人招呼理睬他。等了会顿时焦躁起来,扬声大喊道:
“谁是王通,谁是王通!!?”
这么一喊,屋中诸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过来,那少年坐在那里沉声说道:
“本官就是王通”
“奉各位老爷的命,命王通去往兵备道官署,备齐账簿清册文卷,带齐相关人等,即刻前往,不得耽搁。”
郭家的长随说完,王通直接站了起来。那长随鼻孔到了天上去,冷冷说道:
“一切说得明白,快启程吧,不要耽误了各”
话未说完,被王通一脚踹在小腹上,直接踹倒在地上,王通上前照着肚子又是一脚,一把夺过这长随手上的文书,看了几眼,随即撤的粉碎,丢在这长随脸上,冷声问道:
“本官是锦衣亲军的千户,正五品,不知道这位是几品,居然直呼本官名字。”
那长随疼的岔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心想你个朝不保夕的,居然敢撕了公文,殴打差役,当即大声骂道:
“职方司郎中郭大人就是我家老”
王通上前又是一脚踢出,这长随整个人被踢了起来,然后摔在这青砖地面上,这次踢的太狠,疼的连叫都叫不出了。
“无官无职,郭四,你个给别人做牛马的奴仆,也敢这么和本官说话!”
郭四这才知道自己碰上了铁板,恐惧慌乱间,却忘了想,自己第一次来这边,未曾通报,对方怎么就知道自己的名字。
知道这时候,陪着来的兵备道和监粮官署的差役才敢陪笑着上前说道:
“王大人,小的们也是公差,您老别生气,查办的大老爷们让您这边过去”
“有圣旨吗?”
“是各部和内监那边派来的,没旨意。”
“既然没旨意。和本官又各不相干,京里给本官下的文是协从查办,为何要令本官上门!?要查,来锦衣卫官署这边查!”
联合查办,却没有旨意,到地方上最多被称为是上差,算不得钦差,王通的身份是锦衣亲军分驻天津卫,说白了王通甚至和钦差的身份沾边,双方完全对等。
当然,查办的对象就是王通,但毕竟不是查案,一切还未定性,王通有没有什么害怕的,理直气壮的讲究程序,别人还真是挑不出错来。
那郭四猖狂,可兵备道和监粮的这帮人不管新旧,那都是知道王千户威风厉害的,听到王通这么讲,丝毫不敢反驳,都是在那里赔笑着点头。
“本官忙,带着这不长眼的东西回话去!”
说完之后,王通又是回到座位上,帐房们手捧着一叠叠账簿文书围了上去,若不是地上有那郭四的痛苦呻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传话的差役们哪还敢多呆,连忙搬了人离开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本官这就要写信给尚书大人,上奏给圣上,参他一个横行不法!!”
回去之后,那郭四少不得和郭平广哭诉告状,联合查办的众人也没想到王通居然这般猖狂,各个都是大怒。
这已经是来了的第三天,却连王通的面都没见过,众人坐在那里,齐声大骂,郭平广更是激愤,边走边说。
“既然说的是查办,王千户那边又说去他官署查,这次来,咱们是办差事查东西的,不是跟他置气的,既然他不来,咱们过去就是。”
正在这群情激昂的当口,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却闷闷的说了一句。
众人先是愕然相顾,可细想想,还真没别的路可走了
三百六十六
王通一次下马威。一次闭门羹都是让众人丢尽了脸面,闹到这样的地步,上门查也就上门查了。
大家都是报着查出事情来再要你好看的心思,官府衙门,大家办的是公事,有这么钱财货物的进出,有问题漏洞是正常,若没有反倒是不对。
三月二十三这天,大家结队登门,在这之前也按照规矩递上了公文帖子,说明自己一应公干事宜,这次分驻天津锦衣卫千户官署倒是没给什么冷脸,只是说这天请登门。
来到官署门口,说明自家来意,门口的卫兵不冷不热的把一干人请了进去,进了官署中,大家倒都有些意外。
所谓当官不修衙门,各处官署都是陈旧破败,可这天津锦衣卫的官署却整洁的很,各种穿着长衫短袍的人等来来往往,快步不停。一派繁忙的景象。
这般有条不紊的忙碌代表着一种组织和效率,大家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千户官署中看到,人人诧异。
到了正堂这边,王通穿着锦衣卫千户的官袍在门前迎候,看着人过来,也只是抱拳淡然道:
“各位大人远来辛苦,这边请!?”
看到他这不冷不热的模样,查办的众人有心要讥刺两句,不过看着两侧锦衣卫兵卒面色肃然,手持兵刃的站立,又把话咽了回去。
更有人想到,这王通让大家来这锦衣卫千户官署,不会为了是他家地盘,动手做什么都是方便吧!
几个人已经有胆怯心思,不过那司礼监派来的胡志忠神色木然,沉着的走在前面,众人无奈,也只能随后跟上。
王通给他们准备的地方不是在正厅,也不是官衙,而是右边偏房的一排房间,让上差们在偏房查案,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暗暗皱眉,已经打算进去后就拍案发作,然后转身离去,在这里不光是危险,更是一点面子不给,这上面落了下风。还怎么查的下去。
正想着,正在门口等候的几位锦衣卫兵卒打开了偏房的大门,在台阶下看到门内的东西,查办的诸位官吏都是一愣。
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几排书案,每个书案上都摆放着一叠叠的帐目清册,笔墨纸砚等物都是预备齐全,更有些帐房差役打扮的人垂手站在一旁。
“各位的大人,王某在天津卫做的生意,练的兵马,帐目名册都在此处,请检查查对,边上的人都是具体办差的人物,帐目上有什么疑点错漏尽管开口询问,若要现场清查清点,也和他们说,本官立刻安排,不会耽误。”
王通伸出手在那里介绍说道,他看着下面各部各监的官员,还有他们带来的那些吏目差役,个个都是面露不解惊愕神色,他也有点糊涂了。
大家的确是糊涂。王通这行为那里是个被查办的,看准备的样样清楚,毫不隐藏的模样,分明是盼着大家查出点问题的样子。
众人板着脸走进了屋子,屋子中尽管账簿清册堆满了书案,可屋中布置的整齐,通风也好,让人感觉颇为舒服。
后面有个吏目低声念叨了句“这个倒比咱们部里清爽”,被前面的主官回头狠狠瞪了眼,这才是低头不敢再说。
大家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都有些气馁,这模样,不是说根本不怕查,就是把怕查的早就是遮蔽好了。
想想来天津卫前京师方方面面的交待,这么放手却也不行,没想到司礼监的胡志忠进屋左右看了看,居然露出个笑容说道:
“这边气闷,咱家就偷个懒,去河边海边走走看看,王千户,安排两个人陪着咱家就是,其他的不必管。”
他是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这地位非比寻常,偷懒旁人也不敢说话,王通也没的干涉,听到之后,叫来两名兵卒,安排着一同出门去了。
胡志忠一走,其余四人反倒是定下了心神。要查出毛病还不容易,无非是怎么用规矩办法罢了。
四个人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做下,有人端上茶水点心,各部各监带来的吏目差役们开始上前核算清查。
且不提锦衣卫这边连算盘都给准备好了,王通坐在另一边却看着其中一人眼熟,想起来倒也很快,那位千户葛力可不就是当年秦馆胡乱出头被自己打了一顿的那个,原来有这般的宿怨,所以才主动请缨来查办。
王通看着那边露出一丝冷笑,葛力本来还恶狠狠的瞪着王通,被对方这么冷笑着看过来,心里惊慌手里发颤,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转过头去。
“这帐目的确是清楚”
“一笔笔的彼此都有勾连,条目都有迹象可循可查,老汉户部当差三十年,看着这清楚帐目,觉得爽利”
“这一笔进项,那边可有”
“有的,某日进款多少”
这屋中算盘声和小声议论声响成一片,不过议论的却都是这帐目清楚,户部福建司郎中邱延海虽然是个进士出身,可在户部熬的这么久。对这些也都明白,听这议论越来越心烦,忍不住大声喝道:
“仔细看着,不要遗漏了一丝一毫,出了什么纰漏,小心本官扒了你们身上的皮!”
屋中安静了一下,却是没人议论了,王通抿了口茶水,冷笑了一声,这冷笑对面当然听的清楚,大家只做没有听见。
“诸位大人。这本记录运河税卡抽税的帐有一处不平,去年十月三十,短了十二两银子。”
有过了一会,一名吏目犹豫着说道,运河税卡,每天不知道进项多少,十二两银子实在是不值一提的数目。
可各部各监的官员却如获至宝的一齐站了起来,王通安排在边上的帐房也是跟了过去,帐目不平那就是账簿有问题,这是算帐学问的基础,郭平广捧着账簿看了几眼,冷笑一声,大声说道:
“帐目不平,必然有弊,里面不知道要牵扯出什么,一定要详查。”
王通派来的帐房过来看了眼账簿,翻开手中的册子,朗声说道:
“那日税银收讫,入库清点时发现铁胎银八两,六两老色西银,合计折算,共损失十二两银子,已经在另一本帐目上冲掉了。”
铁胎银就是在铁块外面包着银子,用来骗人的东西,西银是指陕西三边和西域部落贸易的银子,成色极差,又加了个老色,那更是低劣。
这个说法中规中矩,也是很合情理,邱延海却在边上冷然说道:
“漏出马脚了不是,一时不小心出了纰漏,光天化日的怎么遮掩,退下,本官不是来听什么解释的!”
被训斥的那名帐房气得满脸通红,才要再争辩,回头却看到王通在那里摆摆手,也只好忍着退下。
邱延海、郭平广这一番做作。下面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可这帐目的确明白,根本看不出什么错误的,他们不知道,王通这边也是盯的紧,专门养了一批帐房内部审查,那一世很多管理经验和规则都被用在这边,又有高额的报酬,又有严刑酷法,自然周密的很。
双方这么枯坐,午饭也是在屋中草草吃过,倒是又查出一个不平的地方,某日短少三十文钱。
这个也有原因,却是收钱的时候船颠簸了下,拿不稳掉进河中,然后差役第二日掏钱补上,这有个时差,所以也在账目上反应。
对于查办的队伍来说,真是如获至宝,可眼见着外面太阳西沉,官署的管事已经吆喝着拿灯火进来,也就是这十二两银子和三十文钱。
胡志忠却还在外面闲逛没有回来,屋中四人却有些焦躁,王通那边却让人拿着托盘进来,一托盘上放着十二两纹银,一托盘上放着三十文钱,还在这几位面前走了一圈。
这岂不是什么也查不出来,邱延海皱着眉头叫来了查账的吏目头领,走到边上低声询问道:
“真的一点查不出?”
“不瞒大人说,搞不好那王通还贴补了些进去,一项项清楚明白,这么看,不管是钱还是货物,搞不好也不怕咱们盘的。”
邱延海烦躁的摆摆手,那吏目刚转身又转了回来,开口说道:
“小人大着胆子说几句话”
“王千户,牛尾药、鹿皮、税银、府绸你抽税都在一倍或者几倍,不合大明规矩,你怎么解释?”
屋中点起纱灯,邱延海却开口发问,王通一愣,虽说开海,可这些货物却是销往倭国和高丽,并不是和江南闽粤一带的贸易,真是不方便说,要不然被扣上了个通倭罪名,可若说是内贸,又有个不合法规的罪过。
看到王通迟疑,四个人精神都是一振,郭平广和沈存刚才小声说了几句,这时也发问道:
“王千户,你赚来的银子口口声声都说运到宫内做金花银,可却只有御马监库房掌司那边的印鉴收条,并无司礼监和户部的副署,于法理不合,难道你勾结内官,串通私吞吗?”
宫内的收支除御马监相应掌司经手之外,司礼监和户部也要核准署名,天津卫这边同样没做到
三百六十七
外洋海贸的重税。因为牵扯到倭国,要解释的话还真是解释不清。
讲清楚的话就是通倭,如果含糊那不过是对海商课以重税,左右有错,自然要选择轻的。
金花银增额内阁六部完全反对,内廷各监都是态度暧昧,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这天家朝廷办的是公事,既然没有明确的说法,那就不会有相应的手续,户部和司礼监自然不会副署。
既然没有官方的手续,那自然不合规矩,没有人监管,那就有可能串通私吞
“各位大人,那几样货物的重税都是商户主动缴纳,这个解释可说的通?”
王通没有怎么迟疑,就笑着回问了过去。
屋中众人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齐齐看着王通,大家心中都颇为奇怪,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郭平广看了王通几眼。也是笑了,开口时语气却颇为森然,说道:
“王千户,横征暴敛,刮地三尺,京师对于你的说法果然不虚,这几样货物从西到东的贩运,又能有几成利润,天津这边一下子就收几倍货值的税银,还让不让百姓活,你这等残暴之举必遭严惩
王通在那边摆摆手,又开口说道:
“送到宫内的金花银,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御马监的沈公公,你该知道怎么回事吧!?”
坐在边上的沈存在那里冷笑出声,摇摇头尖着嗓子说道:
“咱家是武骧右卫的掌司,御马监各处的事情也知道些,王千户和收纳的掌司到底有没有串通,有没有私吞,恐怕还要请有司来寻访查问一番。”
王通笑着摇摇头,对面的锦衣卫千户葛力本以为王通至少要脸色大变,甚至惊恐求饶,没想到王通却这般的从容。
葛力在京师也办过不少案子,按照他的经验,方才说出这两个罪名已经够得上丢官下狱,甚至是杀头灭族的罪过,王通怎么还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让他极为愤怒,在那里重重一拍桌子,猛地站起喝道:
“王通,罪证如山,你莫要以为在官署中就可以如何,想要大家有几分情面,就老实束手”
“葛力,你忘了秦馆挨打那桩事吗?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老实坐下!!”
葛千户还没抖完威风,那边王通就是一声断喝,葛千户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坐了下去,屁股挨到椅子才发现不对,羞怒交加的站起来,他手刚放在刀上。
外面脚步响动,几十个人已经冲进了屋子来,兵卒们手持兵器,虎视眈眈的盯着那边的葛千户。
“王通,莫要以为你私蓄了些兵马,就可以为所欲为,分守天津参将孙大人的两营兵就在左近。更别说戚总兵十几万蓟镇大兵旦夕即到,你既然知道自家犯法,就老实交待,求个开恩宽大,这样顽抗,真要牵累全家粉身碎骨吗!!?”
看着锦衣卫兵卒们冲进来,那四位齐齐的一颤,但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倒还有几分胆色,反应过来就站起大喝。
“出去,出去,本官要动他们四个,一个人一口刀就全料理了,要你们作甚,外面护着就是!”
那边王通也是颇为不耐烦的挥手驱赶,士卒们弯腰施礼退了下去,屋内诸人这才放松了下来,王通站起身皱着眉头说道:
“几位大人非要认这两件事是大罪,当成大案详查是不是?”
屋中稍微灵醒些的人此时都颇为的奇怪,这么大的两个错处,王通始终没有什么辩解的意思,倒是有些胡搅蛮缠强作镇静的模样。
听到王通这么问,那四人齐齐冷笑着点头,王通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在他们四人的脸上扫视了两遍,开口说道:
“就请郭大人先去隔壁,与王某私下聊聊。”
四人互相看了几眼,都是颇多疑问,但脸上都是露出笑意。王通手上赚钱的地方这么多,既然要私下相谈,难道是要私下贿赂,案子要办成如何未必,但这好处先收上一笔却是理所当然。
郭平广脸色迅速恢复了正常,在那里一掸袍服的下摆,冷笑着说道:
“本官浩然正气,难道还怕你不成,到看王千户还要玩什么花样。”
本以为王通进了隔壁房间之后,就会转身跪下,哭诉着求告,这样的场面郭平广可是见的不少。
在没进门前,郭平广已经在琢磨着对方会送多少银子,自己又该怎么加价,没想到进了门之后,外面的护卫兵卒关上门,王通却走到屋中的书案之后坐下。
这屋子空荡的很,只有一个书案和一把椅子,书案上摆放着一个木箱,王通进屋之后先是大马金刀的坐下,在那里打开木箱的锁头。
眼下这情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哭诉求告的模样,自家站着,王通坐下。倒像是王通审案接见一般。
郭平广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你王通对质问抖无可辩驳,居然还这么的猖狂,那就且等着看,明日后日,让你不知好歹。
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冷哼一声,就要拂袖而去,那边王通却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从木箱中拿出一份文卷,开口笑着说道:
“郭大人留步!”
“本官和你无话可讲。王通,今日查的是钱财,你私设兵马之事还没去碰,私设兵马,蓄练甲士,到时候定你谋逆大罪”
王通却理睬都不理睬,只是在那里打开了文卷,郭平广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时却听后面王通出声说道:
“郭平广,你手下原来有个叫韩二的小厮吧,据说长得俊俏,要穿上女孩衣服,甚至分不出来。”
说到这个名字,郭平广身子一震,立刻停步转身,满脸都是惊骇神色,王通也不理他,就着灯火看文卷说道:
“一年半之前在你家宅子里暴病身亡,听说郭大人伤痛欲绝啊!”
话说的隐讳,不过京师士子喜好男风一向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被当成什么风雅传播,郭平广强自掩盖掉脸上的惊骇,故作镇定反问道:
“这又关王大人什么事?”
称呼不知不觉已经换成了“大人”,王通继续说道:
“是不关本官事,不过验尸的仵作收了你五百两,韩二那个寡妇姐姐得了五百两,隐瞒下了那韩二是吃了虎狼药,被你折腾死这桩事,这件事要让兵部上下知道,郭大人今后会如何啊!?”
自家仆役暴死,就算其中有种种蹊跷,官府也不会细究,何况还是兵部的实权郎官,可这桩事一担闹到了明处,又是这等腌臜的命案,郭平广那还有什么仕途前程可言,等着名声扫地。获罪下狱去吧。
官场中人,特别这等前程远大的,没有比丢官更大的祸事了,郭平广在那里听的冷汗淋漓,王通把文卷朝着桌子上一放,开口说道:
“郭平广,京师那边有人等着你们查办的结果,到时候是不是把消息放出去,或者是鼓动苦主顺天府击鼓,又或是闭口不言,这就全看郭大人你自己的意思了?”
郭平广转过身,已经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坐在那里满脸笑容的王通,闭了会眼睛,睁眼时挤出一个笑容,开口说道:
“王大人在天津卫所做,都是忠君利国之举,虎威军虽然未在兵部挂档,可守备天津地方,蓟镇兵马不足,大人这也是从权之举,为国宁愿个人担罪,这是何等高风亮节,回京之后,郭某一定禀明上峰,上奏圣上,将大人军制补上,至于方才所说,不过是些笑言,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王通朝着椅背上一靠,淡然说道:
“听其言,观其行,郭大人如何做,王某这边也就如何做,归根到底还是要看郭大人这边。”
郭平广连连点头,连声称是,王通摆摆手,开口说道:
“你先出去吧,让邱延海进来。”
郭平广连忙垂手答应,整个人看着那像是个查案的,分明是个听差的模样。
“邱大人,你在户部广西司做主事的时候,曾经串通皇庄庄头和御马监的掌司,把太仓和内库收上来的银子,用抽换帐页修改数字的法子吞下了四十万两,你分到了六万两,凭证还在那皇庄庄头手里,你们几个派人灭口,却没找到人,邱大人,这凭证在本官手中,若是这凭证,这桩事的状子送到什么衙门的话,后果如何呢?”
“求王大人救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这次查办如何做,你知道了吧!?”
“王大人公忠体国,这如海忠义却被京师宵小污蔑,邱某回京之后,就算舍得一身性命也要为大人求个清白。”
“沈公公,你是隆庆二年入宫的,是在宫外欠了二百两赌债还不起了,是不是?”
第三个被叫到屋中的人是御马监武骧右卫掌司沈存,一听王通这话,沈存立刻冷笑出声:
“王通,你拿着个唬咱家,当吓唬小孩子吗,万历元年的时候,咱家还了那债主足足六百两!”
三百六十八
皇宫大内那是一等一心思诡谲之地。御马监的掌司沈存实权的位置,自然也不是傻子。
看到兵部的郭平广,户部的邱延海各个脸色煞白,冷汗淋漓的走出门,坐下后不管怎么问也不说话,心里已经觉得蹊跷,进了屋来,听到王通这般问,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御马监当差的宦官多少都有几分武夫脾气,听到王通这个消息,忍不住冷笑出来,开口讥刺说道:
“就算咱家不换,你告到孙公公、林公公那边去,还能拿咱家怎地,御马监当差的欠谁家银子,那是给谁面子!!”
王通放下文卷,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沈存狞笑着说道:
“王千户,这等小孩子的把式不要拿出来让人笑话了,这次宫内宫外都要查你。万岁爷也护不住你,识相的,那些真金白银出来,咱家或许会为你说几句,要是不然,哼哼!”
这沈存人粗鄙贪婪,说的也是直接,王通愣了愣,哈哈笑了起来,悠然说道:
“沈公公这么急着要钱啊!”
“王通,给脸你不要脸,等你败了,咱家自己来拿就是,明个这罪案就要上呈京师,你自己笑吧,看你笑到什么时候!”
冷笑着说完,沈存扭头就向着门外走去,听到身后纸张掀动,王通笑着说道:
“沈公公入宫前已经成亲了,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叫做沈金银的,是不是。”
听到这话的时候,沈存浑身一震,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的时候,满脸都是狰狞之意,咬牙却压低了声音说道:
“王千户。你要做什么,真要逼得咱家不死不”
话没说完,脸上一个东西摔了过来,正中面门,不过东西很轻,视线清醒之后才发现是王通把文卷摔了过来,王通脸上的笑意也已经消失不见,在那里冷声骂道: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跟本官不死不休,沈金银去年成家,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在南城过得富裕,一家四口这样的好日子是想过的长长久久,还是马上去永定河底团圆,这个就要沈存你自己选了。”
宦官得势后,一般对自家的亲眷都是照顾非常,自家荣华富贵无法传给子孙,总要留给同宗同族之辈,何况沈存这等有子嗣的,那自然是珍重万分。
王通这边发了狠话,又说的这般明白。沈存先前的蛮横一下子烟消云散,站在门口脸色变幻,咬牙沉思了半响,刚要开口说话,王通挥挥手,开口说道:
“滚出去,想明白了如何做就如何做,本官懒得和你废话,把那葛力叫进来!!”
话说的粗鲁蛮横,可沈存身子却不自觉的弯了几分,根本不敢挪步,王通也不理会他,在那里打开另外一本文卷看起来。
那边扑通一声,沈存却已经是跪了下来,王通抬了下眼皮,却看到那沈存脸色发青的祈求说道:
“王大人,大家办的是公差,王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牵扯到旁人。”
“哦,沈公公话风变了啊,刚才不还是说宫内宫外都在查本官吗?”
跪在那里的沈存咬咬牙,开口说道:
“王大人这边做的如此妥当,是个人都能看出大人的忠义来,沈某回宫之后一定为大人舍命分说,定要给大人一个公道。”
“这次外面不是说查出不少问题吗?”
“怎么会是问题,想来是这一天查的枯燥,郭大人和邱大人想跟王大人开个玩笑罢了,还请王大人莫要当真。”
王通呵呵笑了几声,开口说道:
“难得沈公公有这番秉公的心思。那王某就不说什么了,沈金银据说开了个绸缎铺面,生意做的不错,现在开海,大批南货从海上过来,价钱肯定要跌,有时间可以来天津卫一次,王某给他选个供货的人。”
天津卫开海,京师中凡是和南货相关的商家都要赔钱卖货,很多小本生意恐怕就要破产停业,这也是沈存如此落力查办的原因之一,王通给了这个许诺之后,总算是几巴掌之后给了个甜枣。
沈存听了之后,总算松了口气,下意识的差点磕头下来,苦笑两声爬起来,他总算明白,那两位郎中大人为何那般胆颤心惊了。
千户葛力也知道事情不对,可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落了脸面,何况锦衣卫的兵卒在外面虎视眈眈,一副你不进去我们帮你进去的凶悍模样。
提心吊胆的走到门边,看着门口的护兵开了门,才踏进屋中就发现身后的门被关上了。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也就门被关上,可身后却有风声响起。
还没来得及抵挡,面门上就被打了重重一拳,鼻梁吃疼,伸手就要捂住,对方倒是动作快,一个膝撞就顶到了他腹部。
干脆利索的两下,千户葛力已经痛呼两声,蜷缩的跟个虾米一样躺倒在地上。
边镇卫所的千户多少都懂武艺,很多人还是战阵厮杀的好手。可京师的锦衣卫没有什么作战的任务,又是内部子弟的世袭,一代代传下来,除了几个特殊的千户需要习练之外,大部分的人连顺天府的捕快和差役都不如,纯粹的闲汉层次。
这千户葛力更是个耽于酒色的公子哥出身,跟人放对根本是个草包,何况进屋就被突袭。
总算从痛中恢复过来,葛力挣扎着抬头,这才看到站在身边的王通,现在的葛力可不如刚才那般凶狠了,两位郎中和那位公公什么模样他可是看得清楚,对方都突然变的那样怯懦,没了同盟自家还有什么仗恃的。
“王通,你敢打”
话没说完,王通照着他肚子上又是两脚,刚刚直起来的身体又是蜷缩了起来,王通冷笑着说道:
“我在京师做百户的时候就敢打你,现如今我是千户,又怎么不敢打你!!”
葛力捂着肚子在那里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更别说反驳了,王通却蹲了下来,开口笑着说道:
“葛千户做人还真是周密,除了吃喝嫖赌之外,居然没什么错处让人拿到,可你前年在春风楼花五百两银子买了个唱曲的回家,葛千户一定不知道那唱曲的,武清侯也看上了吧,当然武清侯他老人家大人大量,不会和你计较这个唱曲的,二年前你去卫辉府抄拿一个致仕的侍郎,吞下了五万两银子,又把那侍郎第七房小妾自己私藏了,这些事不知道刘都堂会不会和你计较,滚出去吧,本官懒得理会你这种孬货!”
王通原地跳跳,感觉神清气爽。一天的闷气都在刚才这一顿拳脚中发泄出来,他转身就要整理书案上的文卷,刚到桌边,就听到身后碰碰的声响。
回头一看,那葛力果然不出所料的在那里磕头,磕了十几个响头,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涕泪交流,在那里带着哭腔恳求道:
“王大人,请您老饶命,万万不能去说啊,大人一去说,小人就要粉身碎骨,小人猪油蒙了心,畜生不如,可您老要可怜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七岁孩儿,这些事发,小人全家也要跟着小人完了。”
“你母亲今年六十一,住在你家宅邸边上的小院子里,你四个孩子,都是八岁多了,不要说的那么可怜,就算你抄家灭族,你养在东城的那户外宅还有你那个三岁的小儿子也波及不到”
听到王通说完,葛力连头都磕不下去了,满脸惊恐之色的看着王通,自家的底细被对方查了个底掉,可笑自己还花钱特意求了这个差事,准备来找王通的不是。
王通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呆愣了半响的葛力浑身都颤抖起来了,屋中甚至能清晰的听见他牙关交击的咔咔声。
武清侯李伟是慈圣太后李氏的父亲,现如今是京师中第一等的勋贵,得罪了他,哪怕是小小的矛盾,被人追究,一个锦衣卫的平常千户都承担不起。
更别说抄拿时候私藏,甚至还留下了一个女人,抄家拿人所得财物一概充公,这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一大财源,下面的千户也有分润,但也要由刘守有分配,如果那私吞私藏的罪名被上面知道,锦衣卫内部就容不得他。
到时候一人身死都是幸运之极,全家查抄灭族都不是不能,何况锦衣卫干什么的,葛力心中明白,到时候来个斩草除根也是有的。
“王大人,王老爷,王大老爷,小的几次不开眼得罪了您老,实在是有眼无珠,恶气蒙心,只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小的一定做牛做马伺候您老,今后您老指着向东,小的就算是撞死在东边也不会回头”
“说的好听没有用,还要看你将来如何做,现在本官累了,你们也回去吧,明日不要再过来,看着心烦,怎么做,不必我说了吧!”
“小人这就告退,这就告退,大人在天津卫所谓那是千秋功业,怎么会有错,小人一定跟几位同僚说个明白。”
王通已经低头看文章了,千户葛力好像是个下人一样垂手退了出门。
三百六十九
“王大人朝着京师里送了这么多金花银。可诸位大人看看,这官署宅邸如此简朴,真是一心为公。”
“可笑京师无知之辈还在那里攻讦王大人贪墨搜刮,忠心为国尚被这般,岂不是让天下忠心办事的人寒心吗?”
“今天查了整日,帐目清册都是一一核对过,也没发现什么错处,何必在这里叨扰。”
“沈公公说的是,朝廷派咱们来这边办差,也不是为了咱们赏玩这春日津门的,天津那边还有不少差事要办,早早成文下了结论,大家副署之后,早早回返京师吧!”
四位表情和状态都明显不对,可在那里都是镇定自若的说着官话,一边站着的吏目差役自然巴不得早些回去,吃了午饭,这晚饭对方明显没有要招待的意思,快点回去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不过刚才四位大人不是义正严词的说查出大案了吗,怎么这就变了口风,一个年轻的吏目刚要说话就被身边的人扯了一把。
回头一看。却发现身边人正在狠狠的使眼色,顿时知道不对,也就不敢多说了。
四位官员彼此应合的说完,他们几人隐隐以兵部职方司郎中郭平广为首的,众人眼光都是看向这位郭郎中。
郭平广说过几句场面话之后就在那里发呆,屋中尴尬的安静了半响,边上有人狠狠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愣了愣连忙站起来说道:
“查证也就到此为止,诸位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后日在天津卫游玩几天。”
不用办差,还能游玩逛街,花的还是公帑,大家自然是愿意,众人连忙笑嘻嘻的躬身领命,陆续出门。
屋中这两位文官,一名宦官一名千户,坐在那里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重重心事,按照规矩,这查办的上差离开,王通怎么也要出来送的,可这个时候,这几位唯恐王通出来。
又是呆坐半响,御马监掌司沈存叹了口气,先说道:
“诸位,在这也无趣。大家先回去吧!”
众人闷闷起身,心思沉重,拖着脚步走出了屋子,千户官署的卫兵各个腰板挺直,神色冷漠,可查办的这帮人却觉得正在被对方耻笑鄙视,但这也是无奈何的事情,也只能低头出门了。
“王大人,查办的人都离开了!”
王通答应了一声,门外的卫兵就不再作声,木盒中的文卷都是治安司在京师内打听刺探来的各路消息,来天津卫的查办官员,每个人的阴私把柄,都被查出来不少。
治安司在京师耳目已经是渐渐的扩展开来,触角密布,上至朝堂下至市井,都有线人卧底,这次王通去信请求帮忙,主持具体实务的邹义、李文远和吕万才三人几乎是催促着下面全力的运转起来。
这样一个有现代组织雏形的情报机构,一旦全速运转起来,效率极为的可怕。
何况所谓斯文败类。所谓衣冠禽兽,来的这几人谁身上也不干净,挑毛病找错处简单的很。
说出把柄,看着自信满满的人迅速陷入恐惧之中,崩溃在你面前,让王通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决定他人生死也依稀这般模样。
放置文卷的木箱很大,除却那四人的文卷之外,整个查办队伍中的吏目差役都有不少人在内,这才是治安司情报的可怕之处。
王通锁上木箱之后,长出了口气,今日拿这个对付别人,明日或许就会被别人用相同的手段对付,不要被这把双刃剑伤到自己才是。
正感慨间,外面又有卫兵招呼,扬声通报道:
“大人,京师那边来信,请大人出去接信。”
送信的人就在屋外等候,见到王通出来,恭恭敬敬的递了上来,然后开口说道:
“王大人,吕通判吩咐小的快马加急送过来的,说大人接信之后请大人立刻拆信看。”
王通点头,吩咐了手下带着信使去休息,拿着信回到屋中拆开,信上内容不多,只是简单说明“此次查办背后策动为兵部张四维。户部员外郎李三才在京师兴起风浪,怀疑此事与查办青县盐货相关,长芦盐运司经历钱春平死因甚为可疑,当年钱春平曾为吏部尚书张瀚府上清客,事后却由张四维举荐。”
这封信看似模糊,很支离破碎的说了一些东西,王通却看得明白过来,扬声招呼说道:
“请杨先生来,速去!”
这一天尽管只有王通一个人出面,可下面的骨干都在官署中等待,门外卫兵去招呼的话,不花什么时间,很快就到了。
杨思尘进门之后,刚要抱拳恭喜王通轻松过了今日的清查,看到王通脸色阴沉,连忙又是停住了口。
“杨先生,知道这钱春平吗?”
“莫非是京师人称黑白子的那位,曾在吏部张瀚府上做清客,后来张瀚致仕败落,他反倒是弄了个盐运司经历的位置那个?”
杨思尘当年在京师弄的是琴,钱春平靠的是棋技,都是走的清客扬名的路线,彼此也算熟悉。王通一提他这边就反应过来。
王通点点头,又是问道:
“钱春平做这个盐运司经历,却是兵部张四维托人举荐,这桩事杨先生知道吗?”
杨思尘在大学士、礼部尚书申时行府上做清客的时候,所做的事情都是张四维安排,他也是聪慧之人,听王通这般说,哪有不明白的,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也变得肃然,沉声说道:
“老爷这一提点。学生自然知道。”
“咱们此次青县查私盐,牵扯到长芦盐运司,一个经历自缢,等若担了所有罪责,这经历就是钱春平,然后京师才开始弹劾本官,攻讦如潮,查办队伍也是派出来了”
王通又说了一句,杨思尘悚然动容,站起身急忙说道:
“难道牵扯到这钱春平,有人因为这钱春平犯了忌讳,然后才弄出后面这些是非,难道就是那大司马。”
这话却没直接点出名字,但兵部尚书掌管天下武事,民间俗称正是这大司马,王通点点头,开口说道:
“也有别的消息,说那钱春平死的可疑。”
杨思尘脸色又一变,没有坐下,在那里走了几步,喃喃说道:
“平素看着如此儒雅高洁之人,居然这般心狠手辣”
自言自语两句,却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
“老爷,张四维此等做法阴险,一方面算准了陛下亲信老爷,如果亲自出面攻讦,必然引上面不快,所以背后煽动,二来却也吃准了大人就算真和他势不两立,即便老爷为陛下近臣,可断没有为一近臣坏一大学士的道理。”
“也就是说,他可以不断的动手,本官这边却没什么可反击的是不是?”
看到脸色难看的杨思尘说完,王通冷声反问道,杨思尘脸色更加难看的点点头。
一个是内阁实际上的次辅,张居正之下的第二人,最顶尖的大臣。深受太后和阁老的信任,一个是派在天津卫的锦衣卫千户,兼着个工部主事的权限,皇帝渐渐疏远的宠臣,被京师文臣们敌视的。
这彼此之间的身份地位,权势影响,相差的实在是太大太大,虽然不甘,可事情恐怕就是和杨思尘所讲的一样。
王通坐在那里沉默了下来,杨思尘在边上想要说话,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可说,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很多计谋打算都没有了用处。
可甚为文房谋士,主家在那里犯难,自己却无能为力,杨思尘心下惭愧,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看到王通双手轻轻一拍,开口说道:
“总不能由着小张大人随意,今日这么多人的把柄被拿捏,小张大人也不是什么完全的君子,总有拿捏的法子,杨先生,本官来说,你来写,给申大人去封信。”
第二日安静的很,查办的人再也没有来呱噪,昨日既然都达成了“共识”,一切都是官样文章了。
查办之后的文报都由吏目写好,并且抄送了一份交给王通过目,这文报当真把王通和天津卫夸的天花乱坠,连一向是沉得住气的王通看了之后都有些飘飘然。
不过那边说的也是明白,成文无用,大家署名不算,还要那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署名,按照座次规矩,胡志忠乃是首位,他若不认可,一切白费。
王通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可昨日这胡志忠不上门,那边成文了,胡志忠也不露面,派人又是来官署这边叫了几个向导,又在城内城外的逛起来。
逛街本以为有什么蹊跷,跟过去的人回报所说,这位胡公公到处溜达,和路边的人交谈,运河边海河边吃了几家有名气的店铺,又走了不少店铺,甚至还在训练营和炮台那边进出。
如此看来,这倒真是在逛街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这位胡公公都在城内城外的到处走动闲逛。
第五日,王通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想着如果再这般闲逛下去,不如直接去问个明白,但第五日晚上,胡志忠却主动登门拜访
三百七十
查办的队伍是公事。王通接待的地方自然是官署,不过这司礼监六科郎掌司胡志忠几日不见踪影,登门却直接到了王通在鼓楼附近的宅邸。
胡志忠身边有从京师带来的两个护卫,还有王通派过去带路的几个兵卒,来到府邸门口之后,照着规矩请人通报。
京师来人查办,王通手下的兵卒多少也知道些,所以没什么善意对待,只是冷冰冰的答应了,也没有招呼,就让胡志忠在门口等着,然后进去通传。
不过众人没想到的是,王通听到此人来访,居然主动出门相应,看到自家老爷如此,其余的人也不敢怠慢,护兵快步跑了出去,打开门把人请了进来。
在官署的时候,那两个郎中,一个掌司,一个千户。大队人马气势汹汹的过来,王通不过是在正堂那边打个招呼,这次就这么一个人来,王通却直接到大门处迎接,实在是让众人感觉错愕。
到了大门口,看到胡志忠进来,王通先抱拳施礼下去,客客气气的说道:
“这位就是胡公公吧,王通有礼了。”
大门关上,胡志忠也是抱拳作揖回礼,开口说道:
“王大人客气,咱家胡志忠,头次相见。”
双方平礼相见,王通又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胡志忠笑着点点头,双方一同前往客厅,府中的下人们都觉得颇为奇怪,王通在公事上规矩要求的严,可私底下却颇为随便,不讲究那么多,少见今日这般郑重的模样。
双方进了客厅,亲兵端着茶送进去,没有留在里面伺候,走出来的时候却带了王通的吩咐,除了留下几个人远远侯着之外,其余人都不能在院子周围停留。
双方一落座,王通欠身说道:
“冯公公身体安好。张公公身体安好,邹公公身体安好?”
连续问了四人的安好,这也是礼节的规矩,胡志忠一直是板着的脸上露出些笑容,开口说道:
“几位公公都是安好。”
说完这个,胡志忠站了起来,朝着京师的方向抱拳说道:
“来前慈圣太后娘娘谕旨”
王通也是起身跪下,口中说道“臣王通谨奉谕旨”,胡志忠开口说道:
“太后娘娘说,胡志忠你去了天津卫多看多听,那王通是给朝廷忠心做事,还是在胡作非为,都要详细看详细听,在那里定了调子,回来详细禀报。”
说到这里,胡志忠又笑着说道:
“王大人起来吧,冯公公和张公公在咱家来前也是叮嘱,天津卫这边毕竟是给宫内做事,给宫内送了那么多银子,王大人功劳苦劳都是有的,万万不能委屈了有功之臣。”
王通垂手站起。沉稳的说道:
“多谢冯公公和张公公的照顾,这些都是臣子该做的,谈不上功劳苦劳。”
胡志忠略有点诧异的看了眼王通,不管怎么看,这王通都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比起同龄的万历皇帝稍成熟些有限,可却这般不急不躁的沉稳,想起前几日他在那四位面前的跋扈样子,这心胸城府还真不一般。
“王大人请坐,接下来就是说说咱家在天津卫看到听到的了,不瞒王大人说活,就是咱家来这边,也没想到太后娘娘会有谕旨的。”
王通笑笑,双方坐下,这也是为了方才王通只问候了三位宦官的礼节做个解释,胡志忠沉吟了下,开口说道:
“运河那边收税,行的是军法,有人收有人查,杜绝了敲诈勒索,私相贿赂的弊端,税额也不高却能积沙成塔,这个不错,海河那边开海,吸引江南闽粤,外洋商船来贸易,大增税源,这也是大好的地方,至于海河岸边兴建商铺。维修道路,吸引各处商人汇集,造成这兴旺局面,更是点金奇术。”
“多谢胡公公夸奖。”
王通抱拳逊谢了一句,胡志忠点头笑着说道:
“不是夸,是的确如此,更难得的是你没有私心,前几日查账的时候也有咱家派来的人在内,说你帐目清楚,一切明白,这说明你处处为了宫里,为了万岁爷。”
听到胡志忠说出这番话来,王通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自从说要派出查办的队伍,王通就和京师那边多次书信往来沟通。
宫内既然要派人,做决定的也就是两位太后、皇上加上冯保和张诚,真正会去说的也就是慈圣太后李氏、冯保、张诚三人而已。
王通名声如何差,但他毕竟在天津卫为宫内源源不断的输送银子,李太后和冯保也不会像是宫外那样施加压力要求查办的结果偏向于什么方向,而只是要求详查,看看天津卫到底是一个什么局面。
如果王通真是横征暴敛,刮地三尺那么收钱,闹的天怒人怨的话。办了他平息民愤和士林非议也是应该,如果真有生财点金之术,也不好冤枉了有功之臣,要不然谁今后还会给宫内尽心办事。
冯保和张诚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都知道对方有这样那样的偏向,慈圣太后李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点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领衔。
胡志忠是嘉靖四十年的举人,家中遭受大变,心灰意冷自残入宫,按说这等人不经过内书堂,不做写字。不是内廷正途的进不了司礼监,可胡志忠持身极正,沉默刻苦,做事也是一丝不苟,加上在宫外也当过差事,经验也是不缺,加上认真仔细的习惯,也算是宫内的能员。
从嘉靖年一直到如今,掌印太监也换了几位,但都对这胡志忠看重的很,因为他没什么派系,却是做实事的人,一直到了今天这位置。
确定人选是他之后,张诚给王通的信上询问,天津卫一地,到底有无错漏,有无贪墨,若有当及早处理规避,对此王通的回复则是天津卫坦坦荡荡,不怕清查。
这查办的队伍,五名内外官员,身后都有主使支派,破一人,还有四人,王通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法子,弄来把柄要挟,只是这胡志忠当真让人为难,内外查访居然没有什么把柄在手,倒是知道了个绰号。宫内人都叫他“铁汉”。
不过当年邹义在宫中交接广阔,对谁都不得罪,对谁都热心帮忙,胡志忠在隆庆年曾经大病一场,他秉公办事宫内得罪人不少,还是邹义找了太医院的人诊治,也算有个人情。
这样才把话递了过去,胡志忠回答的倒是硬邦邦“若天津无错,咱家不会说有错;若天津有错。咱家不会说无错”,不过对王通这边来说,能秉公办事,已经是大好。
来到天津卫之后,郭平广、邱延海等人寻衅挑事,没毛病也要找出几分过错,这胡志忠却每天的闲逛,陪同他的人晚上回报,说都是问各处的规矩如何,问商家百姓对一切的感觉如何,有两日还换了便装。
要说那四位的查办清查不过是个笑话,这胡志忠的做法就和现代的调查颇为相似了,让王通心中也颇为的忐忑,紧张到今日,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那放松模样也被胡志忠看在眼中,既然话说的明白,大家也放开了些,胡志忠摇头笑着说道:
“大人也莫要高兴太过,咱家这边认可了,百官和士大夫们未必会认可,功名免税,谁家不是在做些生意,你这边设卡收税,少了他们的银钱,这就是犯了他们的忌讳,大家还有的折腾,咱家估摸着回京师之后,天津卫之事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税关以及新军,恐怕还要这么糊涂下去。”
这其中毕竟有邹义和张诚的人情在,既然王通在一开始问好的时候提出来,那胡志忠也要说明白些表示亲近,大家过得去。
“能糊涂就好,不瞒胡公公说,好不容易做到了这般局面,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下去。”
王通说的认真,胡志忠盯着他看了一会,摇摇头笑着说道:
“自嘉靖三十年,宫内宫外就被银钱财赋所苦,到现在才有一两分起色,来你这天津卫一看,还真是耳目开,天地宽的感受,在朝在野,都有贤能,莫非到了大兴的时候吗?”
京师四月初二,此时气候最宜人,可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的心情却不那么好,尽管在天津卫的查办队伍还没有回来,但消息已经通过信使快马递回了京师。
看到那消息后,张四维当即把手中的茶碗丢了出去,自家的下属,临刑前那样的叮嘱,居然报上来了处处夸奖的查办呈文,说天津卫一切大好,堪为各处仿效,说王通清正廉明,是一等一的功臣
要是出这样的结果,全是官场的套话,何必派人前往查办,做官的关门都能写出这样的呈文。
张四维大怒之后,立刻安排人出门,苏州会馆那边通过种种渠道收到了消息,言官清流们又要动起来,可沸沸扬扬了不到两个时辰却又突然偃旗息鼓。
有人给张四维递了一封私信,上面写了几个字“钱春平在张瀚家中作为我尽知,你不说,我不说。”
三百七十一
能把私信送到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的府上。能点出这等隐秘的勾当,能做出这样举动的人,想必也不是等闲人物。
收到这封信之后,张四维立刻叫来了张泉,张泉领着人去门房那边问了送信人的相貌衣着,立刻追了出去,但是没有找到送信的人。
张四维居住的地方尽是高官显贵,平时街道上冷清的很,时间间隔有短,以张泉的本领找个送信的不难,可却一无所获,这让人想的更多。
张四维禁不住悚然自惊,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落在别人眼中,那还如何自处,唯一能让他稍微安心点的就是那句“你不说,我不说”,似乎对方也是有顾忌,不愿意彻底的撕破脸。
想要扳倒一个内阁大学士,也需要做好自己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准备,张四维稍加琢磨。就判断出来,这段时间自己活动的未免太多,对京师各桩事插手太过,所以才引起了有心人的忌讳,这才小小警告。
最近做了什么,张四维自然知道,再看看从天津卫回来的消息,以张四维的城府也感觉到有些不安。
目前能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停下来,并且做好相应的应对,钱春平左右已经死了,一切都在那边断掉,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波折,没必要继续逼下去,让自己沾染到一身不是。
京师言官清流若无大佬们的支持策动,那就是无风之水,根本掀不起什么来,何况又有明确停手的示意,迅速的就平静了下去。
“少爷,老爷派小的来问,手中的南货都已经压价出去了,赔了三千两银子上下,其他家还有赔的更多。”
李三才的府邸在东城中部,他家中豪富,又是喜欢交接朋友,这宅邸颇为宽大富丽,在他的书房中,一名管家打扮的人在那里恭敬询问。
通州豪商利用运河端点的便利。往往囤积中转南货谋利,商人运货北上,到了通州卸货,南人北来,运河卸货,想要卖到京师和各个州府,还需要车马转运,人生地不熟的运作,也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身处异乡又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处,又害怕风险,都盼着把手中的货物尽快卖出去。
通州豪商以及各大商号派到通州的店铺,则是就近收购,往往价钱还要比时价便宜几分。
京师那边自然回去贩卖,通州豪商们却往往放在手中观望,等到那漕运不通的时候再行贩卖,赚到的差价更多,利润也就更大。
往日间从十二月到四月下半,漕运不通畅,南货一时间过不来,正是通州这边积存货物赚钱的好时机。
奈何如今天津卫那边海船已经云集,即便现在运河通州到天津卫这一段水浅。可海上来的南货价格低了不少,就算不走水路,雇佣牛马大车运到京师都比在通州便宜许多。
百姓图个便宜,商人则是为了赚钱,价格相差如此,如何选择自然不必说,这一来,通州商人们囤积的货物价格自然大跌。
价格大跌,各家都是赔钱,李三才家乃是通州豪商之首,他家囤积的货物也是不少,但李三才一边在京师内上疏攻讦,一边却早早告诉家中抛货。
“哦,其他家赔到什么地步?”
“惨啊,王家的老爷昨夜上吊,全家人把浮财分了,一哄而散,杨家老爷三日前要放火烧自家宅子,被家里人看到,好歹救下来,其他家卖家产卖地的,太多了。”
“回去跟老爷说,趁这个多买些宅院田地,做生意最近风色不好,且不要做了,派人到京师来开几个铺面经营就是。”
管家在那里恭谨的答应了声,虽说通州那边做主的是老太爷,也就是李三才的父亲,可家中大事全是李三才确定。这家业也是一点点的膨胀起来。
李三才并不知道策动此次言潮的人是张四维,但他知道这个背后的推手肯定非比寻常,几派平素不和的言官清流一同发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到。
正因为如此,李三才才敢做出那般慷慨赴死的姿态,也正因为如此,策动的人示意停下,李三才立刻不敢继续。
但经过这件事之后,李三才也得了莫大的便宜,大明门之前,内阁诸臣,六部九卿之前,慷慨陈词,满腔忠义,这份胆色,这份直率,已经博得了京师士林的喝彩崇敬,按照这个趋势,名声传到大江南北也就是早晚的事情,李三才隐约间已经有天下第一名士的名声。
他不过是个户部的郎官,可自从这件事之后,各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通政司各个衙门。京师勋贵豪门,甚至还有山东、山西、北直隶河南各处的地方官员,都纷纷交好示好,据说皇宫大内之中,也有贵人提过他的名字。
而且南直隶一代,苏州、常州、松江府几处的士子对他更加仰仗,隐约有奉他为领袖的意思。
未能斗倒王通,家中又赔了银子,但在京师收获了这么大的名声,得到了这么多的政治资源,李三才也算是得大于失。而且远远大于。
管家正在询问,李三才确有些走神,在那里琢磨,到底是京师何等人物要对付王通,为何有嘎然而止。
“少爷,老爷说咱们家的货还屯不屯了,赔的这么厉害”
李三才晃晃头,稍一琢磨就说道:
“为何不屯,在天津卫那边过来最方便还是走水路,通州去京师这一段还是要靠大车,不屯河上的货,大不了屯海上的货,告诉我爹,快些带着银子去天津卫,也在那里开个门面店铺,要不就去海河边租几个门面,快去快去,今夜你就回去,这发财的大好机会莫要耽误了。”
管家可是知道,自家这位少爷不光是读书好,会做官,这财帛之事上也颇有见地,要不然家业怎么会这般大,连忙躬身答应了下来。
上疏的言官清流之中,家资殷富的大都在天津卫各处新买了铺子产业,他们脑筋灵活,消息灵通,自然明白那里能够发财,知道什么时候该及时跟上。
皇城西门处自然是重重禁卫,对进出宫门的宦官严加盘查,正午时分,往往是清闲的时候,因为办差的都已经出去还没有回来,皇帝和大臣们又是在文渊阁那边议政,左右是清净的很。
禁卫们都是京师富贵人家的子弟,年少好玩乐,这时候就议论些风花雪月。奇闻轶事,倒也惬意的很。
正说着间,一人一愣,向着门内的方向指了指,大家回头一看,却是个穿着员外服的中年人低头走出。
宫内大宦官常有变装出游的,可身边总要跟着几个随从护卫,这员外一个人向外走,是个怎么回事?
“站住,拿出宫的文书腰牌来!”
进出门禁,需要有司发下文书腰牌,出去的时候领取,进去的时候核销,那中年人一抬头一愣,反问道:
“什么腰牌?”
看这个人的模样是个宦官,怎么不知道这腰牌文书,众人立刻是严肃起来,正在这时候,就听到那人身后有几个背着包袱小厮打扮的人急忙跑过来,其中一人禁卫却有人认识,连忙止住了众人的行动。
一句话,门口的禁卫们一起低下头去,躬身赔罪道:
“小的们不认识孙公公,方才唐突,请公公恕罪。”
御马监提督太监孙海继续低头向外走去,也没理会禁卫们,打扮成小厮的小宦官们招呼了一声又是跟了上去。
禁卫们都是心中奇怪,孙公公不是现在最得万岁爷亲信的人吗,这般忧心忡忡,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宫内的贵人们禁卫那里认识几个,不穿官袍又是这样愁眉苦脸的,这不是让大家得罪人犯忌讳吗?
孙海的确是发愁,因为万历皇帝在几个月的欢娱之后,对西苑中的玩意感觉有些厌倦了。
美景美食美色,再有种种杂耍机关玩意点缀,声色犬马,可万历皇帝毕竟是少年,又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天子。
西苑中花样虽多,可也就是那么多而已,重复几次之后,万历皇帝也是倦了,何况最近天津卫消息传回,说王通那边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错事,做的都是忠君爱国之举。
当时同意查办队伍去天津的时候,万历皇帝就拍着胸脯说王通不怕查,现在被他说中,更觉得得意非常,放在声色犬马上的兴致也转了些。
可这是孙海万万不能接受的,他自从突出奇招和万岁爷的关系拉近,在宫内的地位陡然提高,大大小小的人都对他恭敬客气,甚至有对冯保和张诚都不落下风的立场和气派,要是回到原来的模样,如何受得了。
西苑那些东西,孙海用秦馆的人帮忙操办好长时间,这些人做的用心用力,而且口风严实,不像是其他院子没几天就传的满城皆知,渐渐的,孙海也就只用秦馆这一家,今日出宫,就是要去找他们想想办法,要是没新东西,那也要换别人了。
三百七十二
“孙公公,这六千两你是照例在通州那边换成田地。还是现银送到您北城的宅子里?”
“唉,你们要是能弄出些新玩意新把戏来,这些银子给了你们也成啊!”
“公公说笑了,琢磨新东西是小的们本份,公公的就是公公的,两码事。”
“送到宅子里去吧”
秦馆附近一间茶楼雅座之中,孙海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三个管事模样的人,各个赔笑说话。
孙海脸上的愁容是个人就能看的清楚,不过银子还是照例笑纳,修建和改造西苑,从宫外请各种把戏、歌舞班子,还有种种种种,样样都是要花银子的,而且还要比行市上的价钱高许多。
修宫观的劳力,请的各种班子,赚了大钱之后,自然不能忘本,要先感谢孙公公的照顾提携,这样才有长久生意做。
营造修建之后,请来的各个班子。孙海也试过了几家院子,秦馆是最懂得做事的,比别人家的价钱还多给三分,而且口风严实,做什么都不偷工减料,不像其他有些院子进了西苑之后,居然大肆张扬,用来吸引客人。
直到现在,知道秦馆也曾进过西苑的人也是很少很少,而且他们家的姑娘女乐,在京师都是顶尖的,又有些新鲜手段,算是能把万岁爷的兴趣吸引最久的。
没过多长时间,孙海就不用别家了,和秦馆这边来个长长久久的合作,奈何什么事情都有穷尽,现如今连秦馆都玩不转,拿不出什么新东西。
“打交道久了,咱家也不和你们废话,现在这些唱歌跳舞变戏法的,那位已经提不起兴趣了,前日咱家去请,那位就说有事,你们秦馆在京师中是头一号的,难道就想不出什么新法子吗?”
下面的三位管事对视了一眼,一人微微点头,大家转过头面向孙海的时候。脸上却都有为难的神色,其中一人低头说道:
“孙公公,新玩意真不好想啊,秦馆这边一个新法子出来,要用一年两年的孙公公这边实在是”
孙海脸色阴沉了下来,闷声说道:
“是你们秦馆懂做,咱家才用你们到现在,咱家这边又不是不花银子,难道去大同,去扬州找不到更好的,莫说外面,宫内多少人花钱求着咱家”
说到这里,似乎有什么顾忌,干咳两声又是停住,下面的那三个管事也是满脸无奈的神色。
秦馆又不是靠着孙海发财,现在帮衬着不过是孙海也是得罪不起,也有大把的银子赚,真要不用,那也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这道理他们明白,孙海也明白,静默了会还是开口说道:
“想想法子。你们毕竟在京师门路广消息多,要真有个有趣好玩的,下次银子翻出两倍去,你们三位咱家也有红包”
话说到这般,就算没办法也要交待出个办法出来,要不然大家面子上可都过不去,其余两名秦馆管事满脸为难的神色,一名却若有所思。
孙海一眼瞥见,顿时就开口说道:
“老蒋,有什么话但说就是,还怕咱家拿不出银子犒赏吗?”
那蒋管事干笑了几声,迟疑了下,才犹犹豫豫的说道:
“孙公公,要说这新鲜玩意,小的还真是知道一个,只是那玩意不太好摆到明面上来说”
“这又不是衙门官府,有话就说,没人拿问!”
“公公还记得王国光王天官吧!”
孙海点点头,那王国光的儿子胡作非为,居然唆使家奴围攻万岁爷,害得王国光也罢官回乡,这件事宫内的人都记忆的很清楚,大家对那王公子的好色同样记忆的很清楚。
“王公子当时喜欢新鲜古怪的玩意,结果请动了班子,在他家演了一段,结果那一次耗费了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
听到这里,连孙海都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秦馆的班子在西苑这么折腾,一晚上才不过一千二百两上下。这里面那么多人,还要给他留出好处,他王公子请了个在家演的班子,怎么就花了这么多钱。
花的钱多,自然有钱多的道理,孙海的兴趣立刻就提起来了,那管事神神秘秘的继续说道:
“这东西正德年间也演过,现如今京师的大富贵人家里也有”
如果孙海不说西苑今夜有好看之极的东西,万历皇帝是不会来的。
美食每天吃也就感受不出什么花样,还不如当日在美味馆白饭就着那红烧肉香甜,美景看的多了也就习惯,西苑这么大的地方,再大也就是个封闭的园林,甚至没有在南街和周围的街巷走动舒服,至于这美女,多了也就是这么回事,自家是天子,宫内大把的美女等着宠信,在西苑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万历皇帝清闲下来的时候也想,当年在虎威武馆,每天学的做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自己还要带着点心零食去讨好那些大孩子,可每日间都高高兴兴。快活异常,即便现在想想觉得心情愉快。
为何西苑声色犬马,豪奢到了极致,反倒这么容易让自己厌倦,但宫内能让自家高兴的,能尽心让自家高兴的也就是这御马监的孙海了,其他人整天和自己板着脸,劝自己勤勉政务,这政务左右插不进手去,管个什么。
“万岁驾到~~~”
随着悠长的一声通报,西苑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孙海满脸堆笑的弯腰相请,万历点点头,从软轿走下。
这次西苑倒没有什么灯火渐次点燃的把戏,只是两个小宦官在前面挑着灯笼领路孙海在左,赵金亮跟在身后,在后面则是四名府军前卫的带刀舍人护卫,其余伺候的小宦官跟在更后面。
西苑中有个小湖,唤作“地上瑶池”,夏日时候泛舟湖上,也很是惬意。
这个湖本身不算什么,精彩的是湖边上有个探入湖中的大亭子,唤作临清阁,无论日夜坐在阁中都能欣赏到湖中的水景,配合上西苑各处布置,好像是看一幅画一般。
但这等美景也就仅此而已了,万历皇帝也不是看过一次两次,看多了也就觉得寻常,被孙海请进这临清阁的时候,已经有些无趣了,心想坐个片刻就走。
这水阁临水的一面却挂上了轻纱,不时被风吹动,阁子中也挂着一道轻纱,朦朦胧胧的也不知道遮蔽什么,这让万历有点奇怪,孙海在身边笑着说道:
“万岁爷,且喝口果子汁,马上就开始了。”
赵金亮接过边上人递来的银壶,打开壶盖后,用壶口倒出一点,再用壶嘴倒出一点,用自己的银针试了试,然后喝下,稍过了会,这才亲手把壶中的果汁倒给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一路上也有点口渴,喝了两杯之后,孙海双手拍了拍。
一直在两边伺候的小宦官吹灭了水阁中的灯火,只有两层薄纱之间有个宫灯还在亮。那边正是水阁通往池子的开门。
灯火一灭,刚才明亮的水阁中一下子黑暗了下来,喀啦几声响,却是身后五步外的侍卫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孙海转身摆手低声说道“不打紧,不打紧”。
此时万历皇帝倒真有些兴趣了,悠扬的箫声响起,黑漆漆的湖上突然间亮起几盏灯火,好像是夜空中突然有星光闪烁。
几盏灯火亮起之后,向着湖中聚齐,聚齐之后,几盏荷花灯衬出了中间的景象,却是一个画中天女打扮模样的女子立在船头,远看隔着两层薄纱,看着朦朦胧胧,一时间真有天女从空中走下的意思。
阁中诸人都不由自主的“哗”了声,万历皇帝更是站了起来,箫声变得更为飘渺,那船缓慢的朝着水阁驶来。
随着船越来越近,飘渺的乐声渐渐响亮了起来,如果警醒些就能发现,方才乐声在湖面上响起,现在却转移到水阁周围了,想必在水阁两侧布置了丝竹班子。
没多久,船已经靠到了水阁上,丝竹之声又是一变,变得缠绵起来,挂在水阁两侧挑檐上的灯笼被点亮,那天女打扮的女子碎布走进了水阁之中,正在那薄纱之间。
直到此时,万历终于看的清楚了些,这女子身上居然只批着这一件轻纱,几层薄纱遮蔽,看的朦胧,但毕竟在灯火之下,这等诱惑实在是无与伦比。
孙海慌忙转身,对着众人挥手,有些愣神的侍卫也跟着转过身背对,此时的丝竹声已经变得有些靡靡。
那女子头带宝冠,在薄纱中翩翩起舞,却不是教坊中的舞蹈,身体柔顺好似灵蛇,扭动轻颤,妙处无穷,又有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做出,似诱惑,似交媾。
万历皇帝的呼吸已经粗重了起来,又有一名同样身着轻纱的女子走进水阁,和方才那女子对舞,身体彼此纠缠摩擦,更加不堪。
此时莫说是天子,就连宦官们也都呼吸变粗,乐声已经变的激烈,突然间,响起了一声惶急的叫喊:
“万岁爷,不能看,不能看啊!”
三百七十三
从那薄纱女子走进水阁的时候。气氛已经变的有些迷乱了,加上音乐的催化,甚至点着的薰香和饮用的果汁中都有少量催情的药物。
万历坐在那里已经有些忘乎所以,浑身热血沸腾,没想到突然有人这么一喊
声音颇为尖利,这一喊,两名舞蹈的女子也是停下来,音乐声也跟着一滞,那如梦似幻的迷乱气氛顿时散掉了。
这就好像突然一头冷水浇下,让人兴致全无,万历皇帝顿时大怒,朝前看去,却发现是赵金亮跪在了面前。
赵金亮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药物的效果还是什么,他在那里不住的磕头,开口说道:
“万岁爷,这伤风败俗的把戏万万不能看啊!”
“你这个奴婢懂得什么,快滚开!!”
孙海觉得这局面不对,从后面站出来大声的叱责说道,万历皇帝更是满腔怒火,站起来上前就是一脚。
万历皇帝可比当年小胖子的时候要壮实许多。赵金亮年纪小被这一脚直接提了个跟头,赵金亮忍着痛爬起来膝行到万历的跟前,又是磕头说道:
“万岁爷,前面那些玩意宫内也有,这边不过是变个法子,可这个伤风败俗,完全不要脸面,不知羞耻”
“你是个什么东西,寡人如何做,也是你能说的,快滚开,要不然寡人这就杖死了你!!”
一个贴身的小宦官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居然在自家兴头上说这样的大道理,让万历皇帝更怒,骂着上前又是一脚。
“这冒犯万岁爷的狗东西,快来人拉下去,快来人拉下去!”
孙海也有些气急败坏,好不容易能有个吸引万岁爷的东西,却有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小孩子出来捣乱,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千刀万剐了他。
万历皇帝下脚颇重,赵金亮再爬起来的时候很是费了一些力气,嘴角微微有血迹渗出,可还是咬着牙爬起,这次却没磕头,转过头尖声大骂道:
“不要脸的女人,还不快滚开,难道等着挨刀子挨板子!!!”
本来是个可爱的小孩子。突然咬牙切齿的说这番话,又是在天子面前,也有一股肃杀之气,两个女子互相看看,突然捂住自己胸口,也不顾着在天子面前倒退,直接转身跑下水阁,上船居然就这么走了。
万历皇帝只觉得此时气的脑袋要炸开一样,指着赵金亮反倒是笑了出来,开口说道:
“好奴婢,好奴婢,你好”
“万岁爷,张公公让奴婢跟着万岁爷,也是怕万岁爷被坏人领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张公公还说,奴婢跟着万岁爷,有什么事一定要劝劝,毕竟是万岁爷的体已人,要是被外人听到了传出去,那就祸事了”
赵金亮也不擦拭嘴角的血迹,跪在那里一板一眼的说道。他脑子里对张诚的吩咐记得很是牢靠,说到坏人两个字的时候,还特意盯了气急败坏的孙海一眼,让人更是发怒。
“来人,来人,把他打死了,打死了~~”
那两个舞女跑走,湖上的灯火熄灭,方才还全是旖旎风光的水阁变得冷冷清清,万历皇帝更怒,连连跺脚大骂。
孙海在后面冷着脸挥手示意,几个亲随的宦官急忙跑上前,立刻是拳打脚踢了下去,小孩子吃不住打,立刻是在地上翻滚,万历皇帝晃晃头,看这赵金亮满地翻滚,忍不住说了一句:
“狠狠的打,但不要打死了!!”
这句话一说,大家立刻明白了,下手顿时是轻了几分,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这时已经打昏了过去。
“孙海,再布置下去,朕还要看”
万历皇帝气呼呼的说道,一直是在担心触到万历兴头的孙海连忙笑着躬身,刚要招呼安排,却听到身后☆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有一人哑着嗓子说道:
“万岁爷,太后娘娘派奴婢过来催万岁爷就寝!”
听到这话。万历皇帝身子一震,转过身,却看到水阁在靠着陆地那边入口处,有几名宦官打着灯笼站在那边。
这些宦官穿着青衣,品级不高,不过年纪都很大,这几个宦官万历皇帝却是认识的,都是在慈圣太后李氏身边当差的。
看到这些人,万历什么兴致都是没了,立刻变得垂头丧气,在那里发呆了一会,李太后派来的宦官又是低声催促道:
“万岁爷,夜深了,还是尽早回宫的好!”
“寡人是天子,寡人什么时候睡觉,在那里睡觉不用你们这些奴婢操心!!!”
万历皇帝猛地咆哮了起来,那几位宦官齐齐躬身下去,开口说道:
“奴婢们不敢,奴婢们只是传太后娘娘的谕旨”
“寡人这就回宫,这就回宫。”
万历咆哮之后,摆摆手泄气的说道,说完就向着入口处走去,走了几步。转头又是吩咐说道:
“把小亮抬回去,叫太医来诊治,尽心救治,不要吝惜药材。”
刚动手打完的那些宦官连忙躬身答应。
四月初六了,朝廷派出查办天津卫的队伍已经回到了京师,结果很多有心人已经知道,这些人出京时候带着什么目的取得,大家也都心里有数,这般回来,或许还要有一番风波闹出来,且看朝堂上怎么折腾了。
不过让各怀心思的众人错愕的是。今日万历皇帝没有上朝
“姐姐,妹妹知道你这边身体虚弱,也不愿意来打扰你,可这桩事一定要姐姐你来拿个主意了。”
在皇宫中能让慈圣太后李氏说话这般客气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仁圣太后陈氏,当年隆庆皇帝的皇后,裕王时候的正妃。
陈氏比李氏大不了几岁,可看相貌却好像是大出十几岁一样,因为在裕王府的时候,仁圣太后陈氏的身体就一直有病,身体时好时坏,也就是大内太医院经常诊治,珍稀药材从未断过,这才维持了下来。
即便是这样,一年下来,这陈氏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
陈太后所在的宫室也不冷清,宫人们知道李太后和万历皇帝对陈太后非常亲近,何况陈太后在宫内也有自己的亲信根底,所以没什么异常。
李太后坐在床边,脸色郑重的对陈太后说道,陈太后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斜靠在床上,挥挥手让下人们退下,轻声说道:
“你我姐妹同心,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李太后微微欠身,开口说道:
“御马监的孙海一心要巴结皇上,却不走什么正路,整日里弄些邪门歪道的把戏勾引皇上,弄的皇上精神恍惚的,这些倒还算了,如今宫内有冯保,宫外有张先生,政事少作些也不打紧,可昨夜那孙海居然演天魔舞给皇上看,这可真是”
说到这里,李太后明显是怒意上头,停住不说平静下心情。陈太后听到天魔舞几个字,稍微愣了下,身子也颤了颤,嘶声说道:
“这混帐奴婢!!”
所谓天魔舞,和宗教无关,却是当年蒙元顺帝荒淫无度,选取宫内最漂亮的宫女,身披轻纱,穿着极少,做出种种激烈和诱惑动作的舞蹈,被认为是亡国征兆之一。
大明立国以来,几十年前的正德皇帝曾在豹房演天魔舞,也被认为是最荒唐无行,要败亡大明的迹象之一。
陈太后和李太后两人都是极为端方的女人,什么事都是按照规矩礼法进行,一点乱来都不允许,更别说天魔舞这等荒唐之极的胡作非为。
“姐姐,要不是张诚在皇上身边安排了眼线盯着,又有个小伴当磕头劝谏,昨夜还不知道要荒唐到什么地步,姐姐,皇上年纪还小,要是走了歪路,你我姐妹怎么对得起先帝,怎么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啊!”
说到这里,李太后又是说不下去,低头抹着眼泪啜泣起来,陈太后用手按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开口说道:
“妹妹,这桩事要严查严管,孙海这样的乱来,也不必估计姐姐我,论罪严办就是,不惩戒了他,今后宫内宫外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有样学样,皇上那边也要好好劝谏管教,当年那么懂事理的一个孩子”
听到陈太后这么说,李太后起身给陈太后施了一礼,肃然说道:
“请姐姐放心,这桩事妹妹一定办的妥当。”
说完这个话,双方一时间沉默,陈太后却咳嗽个不停,李太后连忙招呼外面的宫女进来,自己也行礼告辞。
喝完药,陈太后的咳嗽才止住,看着李太后离开的方向淡淡的自言自语道:
“孙海一问罪,宫内全是妹妹你的人了,是不是?”
女官们垂手站在一边,就算听见也只做没有听到。
万历皇帝在御书房中焦躁异常,奏折奏本拿起来翻看几眼就是放下,边上的张诚站在那边也不出声。
皇帝越来越是焦躁,猛地双臂一扫,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高声通报道:
“慈圣太后娘娘有请万岁爷,请万岁爷移驾慈宁宫!!”
三百七十四
“朕不是说身体不舒服了吗?今日连朝会都没有去。回母后那边,朕不过去了!”
万历皇帝在御书房中焦躁的回答道,张诚心中叹了口气,又是向后退了一小步,没过多少时候,外面就有人扬声说道:
“万岁爷,慈圣太后娘娘说了,万岁爷就算不舒服,也请去慈宁宫那边养病。”
万历皇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回头看看张诚,有些迟疑的问道:
“张伴伴?”
“万岁爷,既然是太后娘娘相召,还是过去吧。”
张诚轻声的回答说道,看到万历皇帝隐约带着点恐惧的神色,忍不住上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太后娘娘是陛下的娘亲,不会如何的。”
万历犹豫的起身,张诚走在他身前打开了御书房的门,门外有十几名宦官满脸恭谨的等待,其中一人正是慈宁宫的管事宦官,一见皇帝出门,齐齐跪下问安。那管事宦官起身撩起轿帘笑着说道:
“请万岁爷上轿吧,太后娘娘正等着万岁爷呢!”
万历皇帝此时表现的倒是颇为镇定矜持,举步上了软轿,慈宁宫的宦官和跟出来的张诚交换了下眼色,彼此点点头。
慈宁宫万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从轿子上走下来的时候,一切礼仪都是如常,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可万历心中却非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