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可每次有这么出来斗争的一人,全天下无论朝野,舆论肯定是偏向这文臣,什么铁骨铮铮,风骨凛然的评语纷纷加上,为什么,就是因为此人维护了士绅阶层的利益
为什么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总是谈天下财赋总有定数,只是清丈土地,改革农业的赋税徭役,而不去触碰油水要丰厚许多的工商业,因为他也不敢与这个阶层为敌。
士绅即是官绅,有功名者无需缴纳赋税,土地这一块国家已经无钱可收,可商税也不能动,否则就是公敌,一代代的下来,工商地主,江南士绅已经成了在大明帝国身上吸血的怪物和寄生虫,他们越繁荣。大明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有害。
平安牌子是什么,以京师看,平安牌子除了对青楼赌坊收取的银钱重了些之外,对那些商户收取的钱财绝称不上盘剥,可以说非常的合理。
平日里地痞无赖、当差的差役前往骚扰敲诈,店铺里也要损失,还要耽误正常的生意,平安钱收取的数目不比这敲诈勒索损失的多,而且还让人放心做生意,不能说是坏事。而且大生意交的多些,小生意交的少些,也是公道。
但这是根据各家的生意进出数额来定的,那个什么治安司派出吏目去查各家的账簿,然后根据这个数目收钱。
这是什么,说是平安牌子,可实际上就是商税,变了个名目,不代表大家看不明白,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没有人是只读圣贤书的傻子,谁都明白其中意义。
京师是天子脚下,实行此事的不过有锦衣卫几个百户,顺天府一个通判而已,可这背后却有司礼监大太监张诚,甚至还有皇帝的影子。
不过是京师,毕竟不是江南根本,或许天子一时好玩,等这兴趣过后,大家徐徐图之,废除这个政令就是了。
可那王通在京师搞这勾当还不算,居然还要在天津这么搞,更可恨可恶的是,天子居然支持,还要下旨。
先是京师,再是天津,如果一个个的做成,岂不是要推而广之,如果此时不去据理力争,这之后被人认为对这个名为平安牌子实为收取商税的政策默认,甚至是支持,那可就滔天大祸临头了。
自己或许看得开,在家积攒的那偌大基业,身后儿孙的富贵荣华怎么办,必须要争,必须要去阻止。
可怎么张口,方才两位都御史以退为进的磕头死谏。说出那么重的话来,小皇帝居然喊进来了侍卫抓人,尽管没有动手,但万历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第一次。
怎么说,谁去说,是要阻止,可为了阻止把自己的官位丢进去,那未免太不值得了,屋中诸人面面相觑。
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刚才还耿直谏言,此时却后退两步,再也不愿意出头说话了,众人目光短暂的交流了一阵,到最后还是都集中到张居正的身上。
“陛下,圣旨一下便是法度,可天下万事都有道理,平安牌子之事,从古至今,闻所未闻,更让锦衣卫去负责此事,其中更容易舞弊徇私,陛下,可否赐告臣下,这平安牌子的道理,也好让臣等有个做的缘由,也可以让那些挂牌子的商户心服口服?”
听到这话的人都是心中叫了声好,那王通撺掇着皇帝来做这件事,无非为了逢迎天子,搜刮钱财,那能有什么道理,在朝议上说不出道理,无法理直气壮,张阁老和冯公公就可以奏明太后,连京师的平安牌子都可以取消。
“张先生,诸位爱卿,寡人问你们,天下间的店铺所用的土地是谁的?”
“回禀陛下,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自然是陛下的。”
“再问诸位,这外面的城墙是谁修的,谁出的银子?”
“是朝廷出的银子”
“是谁派兵马巡街护卫,是谁派兵马镇守四方,护佑他们平安做生意!?”
“自然是陛下,自然是大明朝廷。”
“他们能做生意,能平安如此,全都是朕在花钱修筑城墙,供养兵马,为什么朕就不能跟他们收钱,收上来的银子难道全是朕一人花用,还不是用在百姓身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难道有错吗!!?”
二百七十一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又有何错!”
万历皇帝的语气并不重,说完之后文渊阁中却是一片安静,接着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张居正也震动了下。
这时候再也没有人说什么君前失仪,冯保转头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些事可是你教万岁爷讲的?”
他问的人正是张诚,张诚满脸苦笑的说道:
“冯公公,咱家晓得轻重,又怎么会教给万岁爷说这些,再说,这些话,咱家也琢磨不到啊!”
万历皇帝说完这些话之后,坐直了身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有些忐忑,说完之后却发现文官们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
这些平素里满口大道理的大佬们脸色都有点尴尬,不顾在文渊阁中,天子之前,就在那里彼此的交换眼神,互相示意。
看到这一切,小皇帝的心思也渐渐安定,靠在了椅背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的确没有任何错误,如何反驳没有错的话,还是在天子口中说出来的。
“陛下,君子好义,小人贪财,一味的追求微末小利,不是正道啊!”
“陛下,太祖爷曾经说轻徭薄赋,这是祖制,不能擅改,陛下,世宗肃皇帝前的几位祖宗,多次向外派出内监,弄的天怒人怨,民乱不断,陛下今日重新行此政,那就是开祸乱之源,陛下慎之!”
“陛下,不应与民争利,张阁老清丈田亩,改革田赋税制,国库充盈,何必去与民争这微末小利,徒惹百姓怨气。”
短暂的安静之后,屋中的每名大臣都说了自己的意见,不管身份地位如何,也无论方才的说话没有。每个人都表示自己的反对。
只有张居正在那里沉默不言,万历皇帝坐在那里,神色却没有方才的愤怒和郁闷,他脸上甚至浮现出笑意。
这笑意不是方才的故作镇静,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自信的笑容,大臣们所提出的理由,不是祖宗法度就是圣贤道理,可都经不起一驳,站不住脚的说法。
王通信中所说的果然有用,这些道理一条条的摆出来之后,群臣似乎乱了阵脚,万历皇帝从小就有一种对金银钱财的执念,自他记事的时候起,就是听他的父亲和大臣们绞尽脑汁的为国库操心。
四处花银子的地方太多,而国库的来源又太少,入不敷出,年年都有亏空,这些话甚至在他当上皇帝,去慈圣太后和仁圣太后那边的时候,也经常听两位太后说起国库枯竭之事。而这位一直做他老师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也是每日里为了如何充实国库殚精竭虑,潜移默化的,将万历皇帝培养成了对钱财极为看重的性格。
王通所做所讲的,都是如何赚钱,如何用正当的手段从民间收到钱,这也是万历皇帝对王通愈加信重的原因。
两人自从开始通信之后,落于笔墨之后,闲谈趣事就少了很多,人都不自觉的严肃了起来,王通讲述自己在天津的所作所为,万历皇帝看着有趣之余,往往要询问,王通为何这般做,这样做的意义如何。
这平安牌子的作用就是王通在最近的书信中用系统的理论解释了一番,从前在张居正的教育下,万历皇帝的思路几乎就是集中在农田上,认为朝廷的财赋收入只应在田赋和盐税上腾挪,王通这平安牌子带来的概念,却给小皇帝开启了另外一个方向,原来天下间还有这般的聚宝盆,摆在眼前许久,却没有人去碰。
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城墙遮蔽,军队护卫的理论,都是这王通在书信中所讲,当时看了,就觉得这是无可辩驳的道理。在朝会上拿出来讲,果然有效。
朝臣们沸沸扬扬的说着,可没有什么能说服万历,甚至都没有办法说服他们自己,万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陛下说的有理,但平安牌子一事毕竟为新政,仅在京师一地施行,而且京师之地也仅仅是草创,没有拿出个规程来,臣以为,不若内阁和户部以及内宫各监商议,拿出个办法来,再施行如何?”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居正沉声说道,万历皇帝的神色一松,边上诸位大臣都是愣住,心想这等事张阁老怎么能答应。
不过随即几个反应快的就明白过来,兵部尚书张四维和户部尚书马自强一起附和说道:
“陛下,阁老大人说的是正论,万事皆有法度,平安牌子在天津施行也是大事,内阁和户部商议之后,一切施行不迟。”
从方才的人人反对,到现在的张居正和几位重臣附和。形势已经大大的逆转,万历皇帝突然感觉整个人很疲乏,好像是激烈运动之后放松下来的感觉。
看到最顶尖的几个人都做出了决定,众人观望了下都是上前附和,万历皇帝点点头,朗声说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内阁和户部议出个结果来,尽快票拟批红吧!”
张居正带头,众臣一起躬身,齐声说道:
“陛下圣明!”
今天在文渊阁的朝议上,万历皇帝一个人不仅挡回了对王通的弹劾。而且还推动了平安牌子此时的施行,这似乎是第一次,内阁和六部的大臣们顺着万历皇帝的意思,而不是张居正的意思行事。
万历皇帝竭力控制着此时兴奋的情绪,故作平淡的说道:
“今天说的多,朝会散了吧,诸位爱卿回去抓紧将今天所说的做了!”
张居正和群臣没有什么太多的言语,不过是躬身颂圣告退而已,万历皇帝的神情众人都看在眼中。
冯保和身旁的张诚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冯保脸上没什么表情,张诚脸上却带着无奈的苦笑。
散朝之后,众人各怀心事,骑马坐轿各自散去,都察院的左右两位都御史,平日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事情不少,不过今日在朝堂上强顶皇帝,彼此奥援,倒是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在了。
右都御史沈秉风或许磕头用力大了,脑子有些迷糊,出来之后快走几步追上刚要上轿的吕光明,低声说道:
“光明兄,诸位大人为何又出声附和,难道不知道此事传出去会什么结果,当年海刚峰不过动徐阁老家的田地,就被掀了下来”
吕光明似笑非笑的盯着沈秉风说道:
“沈大人,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内阁和户部商议,商议多长时间又没有说明。”
说完之后,直接上了轿子,沈秉风站在一愣,随即也是明白了过来,自己呵呵笑了几声,转身离开。官场有一妙诀,就是这个拖字,这么一点明,沈秉风也是立刻明白了过来。
“万岁爷。先喝口水歇歇吧,等下还要去中极殿那边用膳,要是衣冠不正,张先生又要说了。”
在御书房门前的宅院中,万历皇帝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杆,不住的刺击抖动,正是在虎威武官学到的那一套东西,他脸色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
张诚在边上看着,赵金亮则是吃力的搬来了水盆和毛巾,听到张诚的话,万历皇帝放下竿子,兴奋的说道:
“张伴伴,今日朕替王通挡了风雨,又给他争下了平安牌子的事情,等下派快马送信给他,他肯定会高兴。”
不管心里如何想,这时候都要陪笑着凑个趣,万历皇帝停了联系,擦了擦汗,在张诚的伺候下换了宫内行走的便服,这才去往中极殿,今日中午,宫中赐宴,万历皇帝还要和首辅张居正见面。
这样的宴席,则是由冯保出面陪伴皇帝,张诚则不必去了,出了御书房的宅院,冯保已经在门口等待。
张诚送走万历之后,则是叫了个抬杆,几个小宦官抬着去往了南边偏门。
从前皇城内这个位置也是次等地方,不过后来美味馆这一片出现之后,进出最方便的南边偏门处就成了热门地方。
宫内有品级的宦官头目,闲暇无事的时候都愿意去美味馆那边逛街小酌,都在这边有自己的住处。
张诚下了抬杆,打发走跟着的小宦官,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也没招呼,直接推门走进去。
外面这院子看着破败,还以为什么老宦官养老等死的地方,进去之后却发现颇为干净整洁,院子里有一名小宦官在愣神,一见到张诚推门进来,却吓了一跳,刚要上前问好,张诚不耐烦的摆摆手,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屋中墙壁四周都是书架书柜,五张书案摆在边上,十几名宦官在那里阅览批注,看到张诚都要起来问好,张诚用手压了压示意不必,沉声说道:
“邹义,你过来。”
同样是坐在书案边上的邹义应了声,沉默的跟了出去,一到外间,张诚就出声说道:
“治安司这边,你立刻知会吕万才和李文远,平安牌子的银钱收取发放现在就要开始清帐,不能有一笔银子算错,让他们两个吩咐下去,每家挂牌子的店铺都要过去递一句话”
张诚顿了顿,沉声说道:
“就说,日子还长,大家不要因为眼前忘了今后。”
二百七十二
万历并不是傻子。或许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激辩之后的第二天上朝时,脸上阴沉了许多。
不过没有人再去提平安牌子合理与否,也没有人去提言官参劾王通,通政司也没有继续收到关于王通的奏疏。
这一日的朝议非常平静,张居正只是说这来去途中,看到各省书院泛滥,有心人在书院中聚众讲学,议论朝政,地方官员甚至是藩王宗室都去交结,有时官府竟要迁就这些书院中的师生,这是大不利于治理。
万历皇帝对这等事自然不会有什么自己的看法,张居正如何处理,他这边肯定是要照准的。
听着张首辅侃侃而谈,旁边的大臣们都觉得有些错愕,心想书院聚众有害治理,天津那船头香聚众难道就天下太平了,首辅就是首辅,昨日不说,今日却说,真是会选择时机。
简单几句。早早散朝,本来张居正想要立刻开始朝会后的课程,不过万历却说,先生归途辛苦,重开课程就等着七月吧。
朝会激辩,大佬们近乎死谏,而且还抬出了太后娘娘这尊神仙,群臣们各自心中远没有朝会上那么平静。
散朝之后各自回家,也不互相交谈问候,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不能说平息就平息,必然还有余波,自家不要不小心掺乎进去才是。
张居正散朝之后,轿子没有直接回府,反倒拐到了皇城东门外的一处宅邸,这宅邸在京师中赫赫有名,便是“双林居”。
冯保号双林,这就是他在宫外的私宅,门前街道一向是清净异常,有经过的,在街道两个口子那边就被拦住询问。
东厂、锦衣卫和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在此处布置了人手守护,当然,首辅张居正不在阻碍盘问的人之列。
门前停下,张居正下轿入内,冯府的管家恭恭敬敬的迎过大门,冯保已经从二门走过来,抱拳迎候,内外算起来。冯保的位次高过张居正一点,不出大门迎接,此处相迎,也是礼数所在。
互相拜了,进了书房,冯保便挥手斥退了左右,不过冯保却没有开口,只是拿起茶碗撇去浮沫,等着张居正说话。
“双林兄,陛下刚刚成年,有些忌讳尚且不知,双林兄和张公公那边还是要多说几句的,这平安牌子的名目谁人看不明白,难道改个名目就能过去了不成,陛下要真实一意孤行下去,天下必然有轩然大波,难道你我做臣子的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张居正话语间毫不客气,这也是一直的习惯,双方关系太过紧密,所以态度上并无太多的谦和讨好,冯保在那里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万岁爷从前是个听话的孩子,昨日在朝堂上那般硬顶,咱家也是吃惊。”
说完轻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感慨的说道:
“万岁爷那般硬顶的样子,当时看着揪心,事后想想却觉得欢喜,万岁爷到底是真龙天子,到底是万岁爷啊!”
张居正听到这话,微微恍惚,随即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有自己的主意,能做主,做老师的,做臣子的又怎么会不高兴,可这一块不能去碰,难道张某自家不知土里刨食是个死财,那做生意做工才是活财?要是去碰,张某连这清丈田亩,改革田赋的事情都不能去做了”
“张大人不必这么急,咱家瞅着空去说说就是了,你们也是,左右是个天津卫,芝麻大小的城池,要行平安牌子由他就是,何必这么死争不退,弄得万岁爷那么生气,咱家看万岁爷今日的脸色,怕也是想明白了,必然更怒。”
张居正摇摇头,无奈说道:
“昨日吕光明要不说那狠话。恐怕就下不来台了,结果事情弄的越来越僵,现下还能怎地,京师和天津两地施行平安牌子,就当看不见,这件事今后大家也不要再提,但要想形成法度推而广之,那万万不可,百官群臣到时候少不了要死争。”
冯保点点头,沉声说道:
“到那时候,咱家去禀报太后娘娘,求她老人家做主便是。”
应了一句,冯保忍不住又说道:
“王通那孩子在天津卫也没做什么错事,这钱也不是朝着自己腰包里搜刮,何必和他过不去呢。万岁爷这般护着他,这上上下下偏要弹劾,岂不是自找没趣?”
说到这个,张居正身子坐直了些,面孔也是变得严肃,正色说道:
“冯公公,陛下昨日朝会上打了个磕绊,可谁不知道他是说在那虎威武馆,这王通弄出种种机巧玩意蛊惑圣上。又有歪理邪说,弄得陛下与他亲厚,本以为将王通逐出京师可以隔绝小人,却没想到陛下仍然与其联系未断,他本是个微末小卒,却机缘巧合一步步的到了这等位置,陛下少年,王通也年纪不大,假以时日,又会是什么局面?”
冯保沉吟着没有出声,张居正朗声继续说道:
“这等武臣。只图建功立业,却不知道体恤民生疾苦,不知道爱护士民之心,一意逢迎陛下,小小年纪已经不知道收敛,将来必成大害,冯公公,这美味馆难道不像是正德年间的豹房吗,江彬、钱宁,当年又是如何媚上?”
正德年间,皇城外另外建筑,圈养虎豹猛兽,正德皇帝和武将番僧共同出入,不理朝政,被认为是第一等荒唐,江彬、钱宁则是企图祸乱天下的亲信武将。
这个例子翻来覆去的说,实在让人听得厌烦,冯保虽然点头,脸上却不以为意,这番脸色,张居正自然看在眼中,他顿了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世宗皇帝时候,第一亲信之人是谁,是陆平湖,世宗皇帝一世可曾亲信过内监外臣,能信的也就是他了,难道冯公公希望这王通成为第二个陆炳吗?”
陆炳是嘉靖年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又是大明唯一三公加三孤之人,权势无双,嘉靖皇帝对他的信任超过了所有人,不管是内廷的太监还是外廷的大臣,甚至严嵩也要在其后。
听到张居正打了这个比方,冯保愣了愣,把手中的茶碗缓缓放到了桌上,淡然说道:
“王通这孩子心思伶俐,不过与张公公那一边亲近。他年纪小,有些事情或许想不明白,又整天和万岁爷这边用密信联系着今后盯的紧些就是,免得他不知轻重,行错做错,反倒是害了他自己,连累了万岁爷。”
听到冯保这般说,张居正脸色缓和下来,冯保这边盯紧,那东厂和宫中密谈的力量恐怕就会倾斜过去,只要揪出什么错处,那事情好办许多。
“张诚张公公那边是不是?”
“莫要多想,张诚那边昨日也和咱家聊了,有些话陛下连他那边也不知会的,王通的确有能,拳打脚踢的自己折腾出恩宠来。”
简单说了两句,冯保沉吟说道:
“东厂报了件事,想必锦衣卫刘守有那边也知会张大人了,昨日张子维(张四维)回府之后据说大发脾气,这桩事张大人可知道?”
张居正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说道:
“据说是妻妾口角,不过府内的坐探说是他下面人有差事没办妥,子维内阁和兵部的差事办的妥当,私家事不去理他。”
冯保笑着点点头,又说道:
“御马监做监督的老林,把他弟弟弄进京师来了,据说有个大户人家建了个在家的寺庙,请他弟弟回去当坐宅的法师,张大人和各处打个招呼,照顾照顾就是。”
张居正点点头,冯保笑着说道:
“老林现在不比从前,虽说早晚要跟着潞王爷去就藩的,可眼下太后赏识,在宫里又不循私,着实红火,他对咱家一向是奉承,这次又找咱家照顾,也算给咱家个面子。”
御马监太监的兄长在京师里那有什么人敢惹,这林书禄这般做,无非是输诚,因为权力制衡,冯保在御马监一贯伸不进手的,这次林书禄的和善态度,的确让他感觉高兴。
这不过是小事,随口说说就是,张居正开口说道:
“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在天津和本官见过一面,说是蓟镇整军颇有成效,俺答汗和兄弟如今不和,俺答部内部纷争,是个好机会,蓟镇兵马能否在秋末出塞打一次,或许会有大胜,此事三日前应该已经给了冯公公这边,不知道宫内的态度如何?”
“慈圣太后娘娘说既然有和议,那咱们这边不要先启衅的好,毕竟是先帝爷那时候定的,现在国库好了没多少日子,还是少动刀兵。”
张居正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迟疑下又是说道:
“陛下九月大婚,不知道这主持婚礼的人定下来是谁没有?”
“昨日咱家在宫内合计,这几次朝争激辩,申时行素来沉默,人敦厚方正,乃是上选,张大人以为如何?”
“汝默(申时行)端方持重,可担当此大任!”
主持天子大婚,对大臣来说是难得的重要,主持之后,一般都是要升迁或者大用的。
二百七十三
万历六年六月二十三。宫内下旨,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申时行被任命为万历大婚的主婚人。
读书人坐到侍郎和副都御史这个位置,想要再往上那就是看机缘了,这其中,做东宫侍读、主持天子大婚就是机缘。
东宫侍读,将来就是天子的内阁班底,主持天子大婚,事后升一级是褒奖,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的职位如果褒奖的话,恐怕就要前移一位,做文华殿大学士,如今各个位置上都有人做。
按照从前的规矩,这申时行最起码也是个内阁次辅的替补了,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下子就有了这样的机会。
京师官场震动,本以为申时行不过是内阁中的闲差,最近家中又闹了丑事,这样的大好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没想到天不开眼,不管是实际上的次辅张四维,还是资格更老的马自强都没有摊上这个,反倒是被最近走背字的申时行得了。
也有风言风语的传说。说是诸位朝臣为了大义和天子激辩,结果天子震怒,那日在朝堂上几乎每个人都慷慨激昂,为天下人的福祉争辩,为了大明天下的安宁要求惩处远在外镇的奸佞小人,结果恶了天子。
万历皇帝大婚,自然不愿意用那些触怒自己的臣子,申时行那天称病,却正好碰到了这个当口。
申时行也是内阁大学士,并且有礼部尚书的身份,天子大婚,也是大礼,正该礼部尚书来主持,所以得了这个彩头。
京师官员勋贵,一边感叹申时行的好运气,一边纷纷上门走动,原来看笑话的心情迅速变成了艳羡。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家中有两个犯错的奴仆被送到顺天府,说是偷了东西,当日在大堂上动刑,都吃不住被打死,尸体丢到城外去喂狗的事情,连引人注意都不能,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通判吕万才得的消息是,激辩之后散朝回府,兵部尚书张四维的脾气就很不好,等到申时行被任命为主婚人的消息一出,张四维因为失手碰了一下茶碗的事情大发脾气。把两个不长眼色的倒霉家仆打了一顿,发到了顺天府。
没有人知道,张居正曾和张四维以及申时行有过约定,张四维和申时行二人,不能同时称病,必须有一人出现在朝会上。
更没人知道,张居正返回京师之后的第一天朝会,兵部尚书张四维本来不想参加,据说晚上已经感染了“风寒”,但申时行称病请假的条子比他早了几个时辰。
这些事情都没人知道,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怎么来的,如果身在朝会之上,朝议之事,不挺身而出,不直言相谏的话,那就会被认为是背叛,这个结果,谁也负担不起,无论心中如何想,也要站出来。
京师好事的人已经有传言了,本来公认张四维是张居正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内阁首辅的第一替补,如今申时行似乎可以争一争。
似乎张四维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主持大婚的旨意一下,张四维是最先登门道喜恭贺的人之一。
公布了申时行主婚的消息之后,等于万历大婚也近了,天子大婚,普天同庆,就连京师百姓都能感觉到喜庆的意思。
申府丑闻的主角之一,原来名满京师的杨思尘,则丝毫感受不到这个气氛。
杨思尘是住在京师东城和北城交界处,这边不是殷实人家也住不起的,杨思尘家道中落,但银钱倒还是不缺,这两进的宅院虽说不大,可也洁净雅致,住的人不多,杨思尘夫妇二人,还有三个粗使的丫鬟。
那件事闹出来之后,杨思尘在家连门都不得出,申时行派了几个亲信来这边看着,女眷有两个婆娘盯着,男丁则是几个亲随。
杨家人想要干什么都不能出门,这几个看管的人也不刁难,买什么用什么,只要张口,他们就去外面置办回来,按照市价给钱,也不克扣勒索。
从前,杨思尘这个宅院。京师里的富贵人家经常有人带着钱米财物来送礼拜会,也算是个投资,等杨思尘得了功名之后,就会有所报答。
现在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一个粗使丫鬟害怕,有一天趁乱跑了出去,没走出街道就被人拦了回来,这才知道,整个街道都有人盯着。
申时行在内阁的确没有实权,可调动京师里的兵卒衙役等等,还是能够办到,从出事那天到七月初二,那个宅院进不去出不来。
七月初三那天,杨思尘得到了看管那些人的消息,说是可以启程离开京师了,目的地已经选好,等上了马车就知道。
当时说三天后就要离开,没想到回家之后就被软禁到现在,杨思尘这边也没了什么脾气。
家底还有五百多两银子,以及一些金银古物,杨思尘整天行走于高官显贵之间,他又是个清高的,进项不多。花费不少。
家中几个人,一般花用,家中用个十年问题不大,可不许参加明年大考,仕途短时间内无望,谁也不知道今后几届还能不能参加。
没机会做官,杨思尘是个会弹琴的读书人,他妻子也是富家小姐,难道等钱花光了去种地做活,一时间绝望非常。
申府的人给了他们一天的准备时间,杨思尘闷在屋中半响之后。将自己藏的三张古琴交给了申时行派来的人,让他们去当掉,能有千五百两的银子入账,这笔钱在乡下富裕一辈子没什么问题了。
可杨思尘在京师养望,又怎么会图这个,送出那三张古琴之后,他浑身的精神都好像被抽走了一样,心思希望都是落空,整个人颓唐之极。
反倒是杨思尘的妻子和下人们颇为高兴,不管怎么说,总算从提心吊胆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了。
七月初四这天,杨思尘坐在椅子上,看着家人进行最后的整理,那三张古琴换了二千一百两纹银,一天之内找到了识货的行家,也难为申时行的那些手下,或许是申时行自己要这几张琴。
闹出了那般的事情,会不会申大人会在城外杀人灭口,杨思尘行走于高官显贵之间,注意不注意的,这等私隐传说都听得不少。
被软禁在家中这么多天,杨思尘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对劲,莫名想到了这个可能之后,他浑身冰凉,整个人在那里发抖起来。
“相公,这些书是你最着紧的,要不要放在你那个马车上,路上的时候还能看看解闷。”
杨思尘的妻子和丫鬟抱着一摞的书站在那里笑着问道,杨思尘看了眼那些书,心中思绪莫名的涌上来,叹了口气说道:
“今后也没什么看的必要了,收在箱子里,等到了去处,寻个铺子卖掉就是。”
天亮了一个时辰之后,东西收拾完毕,沉默看着这一切的申府家丁开口说道:
“杨先生,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这莫名的话语让杨思尘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家丁诧异的看了眼杨思尘,也没有多说话。
申府的人做的还真是够意思,足足六辆大车,四辆装家什,两辆装着人,都是挂着竹帘,马车里还有香味,为了防蚊虫,或许还熏了香。
丫鬟们闲聊着上了车,杨思尘木然的坐在车中,连他妻子的话都懒的理会。
路过城门的时候,杨思尘突然出声说道:
“看看吧,或许今后就看不到了”
他妻子也懒得理他,出了城门之后大概是一柱香的功夫,马车突然停住了,杨思尘猛地坐了起来,然后又颓然的躺倒,该来什么就来吧!
帘子掀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进了马车,有个披着兜帽斗篷的女子坐了进来,杨思尘一眯眼睛,却是一愣,随即惊讶的出声问道:
“四姑娘!?怎么是你!?”
“妾身封堇,见过姐姐,妾身是申大人府上的琴师,也是申大人的义女。”
对着杨思尘的夫人说了一句,这位当日自承勾连的四姑娘转过了身子,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杨先生,妾身知道你心中疑惑,先容妾身说几句话。”
杨思尘完全糊涂了,木然的点点头。
“杨先生除了在申大人府上之外,已经有九个月没有练琴了吧?杨先生在家除了读八股文章之外,其余的时间多读兵法策论,纵横谋划之学,是不是?半年前,有人和杨先生许诺,只要在关键时候和申大人说几句话,无论大考结果如何,至少给杨先生一个上等去处知府的缺份,是不是?”
每说一个问题,杨思尘的脸色就白一分,身旁妻子诧异,马车中安静异常,那封堇轻声继续说道:
“申老爷怜惜先生的才学,不愿意为难先生,可出了这事,杨先生为己为人,都不能在京师呆下去了,我家老爷已经在天津托了人照顾,并出程仪三千两,还让小女子侍奉先生,我家老爷还说,先生有才学,但要耐得住心中寂寞,日后方有成就”
杨思尘愣在那里,想要张口,几次却没有说出话来,突然间捂住脸,在马车中失声痛哭。
二百七十四
万历五年的七月初五。离开京师的杨思尘还在路上,可那日朝中激辩的消息却早就传到了天津城中。
实际上朝会之后两天,天津卫城就已经有了消息。
每个人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张居正和朝中的大佬们看到的是,此事要模糊过去,不能推广成成例。
王通在天津卫怎么挂这个平安牌子,众人就当作不知道,由他去搞,反正王通也仅仅是天津一地而已。
可在天津卫的某些人眼中,这说明锦衣卫到处挂的平安牌子没有合法性,先前翻了香炉挂牌子,大家都以为这是国法,原来朝廷并没有相关的成例规矩,只是天津锦衣卫千户自己收钱而已。
大明朝廷收钱收税,那是天理国法,船头香收钱,靠的是拳头大心黑,你锦衣卫挂上个牌子就收钱了?
当日王通在街上格杀船头香头目的凶狠,率兵进城把船头香众驱赶出天津城的威势,已经快被人淡忘了。
天津城内常备有六百锦衣卫兵卒。不过每日就在院子中操练,偶尔有人员外出也都是规矩的很,打骂百姓的事情从来没有,敲诈勒索,调戏良家妇女的事情更是没见过。
人都是健忘的,也都是欺软怕硬的,天津锦衣卫的兵卒这么本份,众人一开始的那种敬畏渐渐消失。
王通的人员分派是手中的家丁和少年们不参与庶务,全力操练,而原来天津锦衣卫千户的二百多人加上后来回来的人,则用来在城内做平安牌子的后续工作。
这些人软久了,脾气也好,王通给他们定了死规矩,就是和气生财,收钱的时候要和气,每日都要挨个店铺走走,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
商户们既然交了平安钱,那就要让对方觉得这钱花的物有所值,这活计倒正好适合杭大桥一众人,去了客客气气,还给个笑脸。
人善被人欺,锦衣卫太客气了也被人欺负,自王通领兵进城赶人之后半月,许多商户风言风语就多起来。
等到这朝会激辩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胆大的商户已经敢于当面嘲讽,锦衣卫百户杭大桥记着王通的吩咐,不要和给自己钱的人发脾气。要客客气气的对待,他们原来天津锦衣卫的老人都是怕王通怕的很,自然不敢违逆命令。
七月初五的时候,事情却有些不对了,和京师的按年交钱不同,天津城市小,为了大家方便,王通采用的是按月缴纳银钱,如果店家的经营停止什么的,也不用多交一年剩下那几个月的平安银子。
每月收银子的时间就是这七月初五,每次收纳银钱都是百户杭大桥亲自带队,用杭百户的话说,在这城内受气窝囊了几年,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次,收钱的时候虽然自家要赔个笑脸,可对方却是双手把银钱送上来,收一家,心里熨帖一次。
天津锦衣卫千户官署出门向右走百余步,就有三家货栈在街上,这边靠着西门,位置很一般。货栈也是图房子便宜。
杭大桥身边跟着四个兵卒,都是天津本地的土著兵卒,他们也都是神情轻松,脸上带着笑容,收上来的银子虽然都要上交,可有些散碎铜钱也能揩油,店家有时候也会给点吃喝小东西,这都是实惠。
做这个活有面子有里子,几百个锦衣卫众人还要抓阄轮班来,今日要来的第一家货栈名叫“得意轩”,这家店倒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却是一家书画文具的店铺。
笔墨纸砚,书画摆件,各种和文人相关的东西,这边都能找到,据说天津北边的几个县都要来这边进货。
南边去京师在天津下船的举子士人想要买什么用品,也会有人举荐他们来这里买东西,因为这边小有名气。
店铺的东家李阳是个四十五岁的老秀才,考举人一直不中,但心眼活,倒是给前任的兵备道做过一任文书,很得赏识,在天津地面上也颇有名气的一个人物,自号杨柳居主人,当年做文房的时候,积累了不少人脉关系,眼下天津卫城内各个衙门的笔墨纸砚,一应公务用品,都是在这里走货。
因为有这层关系。他家尽管也放着个香炉,可船头香却没有跟他收过钱,等砸了香炉换平安牌子,却要交钱了。
当日看着拿手持兵刃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兵丁,不管什么义愤填膺的话都是吞进了肚子里,乖乖的拿了牌子。
这才交了一个月的银子,这李阳就开始私下写文章骂起来,等朝会的消息传过来的,这李阳更是公开大肆抨击王通,尽管没有什么明确的话传出去,可“奸佞小人“的四个字据说已经讲了。
“得意轩的掌柜伙计恭喜发财,今日该交平安钱了!?”
杭大桥领着人到了门口,中气十足的大喊道,还记得上次收钱的时候,自己喊了这一嗓子,掌柜和伙计们客气的跑出来,着实奉承了几句,那让他心里舒服的很。
正等着谦逊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伙计和柜台里的掌柜脸色都很冷,杭大桥反应的倒是快,马上就知道事情不太对。
那朝中激辩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杭大桥也注意到上司的举动,千户大人就当没这桩事一般。想来是不怕的,而且也没有人单独说让他们停下收钱什么的,怎么,在这店铺要遇到麻烦了吗!?
想到这里,杭大桥犹豫了下又大喊道:
“得意轩的,该交钱了!”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东西带着风声砸了过来,杭大桥下意识朝着一边闪躲,一块黑漆红字的木牌子丢在了地上,这正是那平安牌子。
“居然敢砸平安牌子,混帐东西。你们不想开店了吗!?”
一看地上这牌子,杭大桥立刻喊了出来,可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他自从听到京师那消息之后,一直也是害怕这个,没想到今日的第一家店就遇到了。
“李某堂堂正正开店,买的是文具纸笔,从不做亏心事情,为何要跟你锦衣卫缴纳这劳什子平安钱!?”
杭大桥刚喊完,店里面一人怒气冲冲的喊了回来,说话间,一个穿着青绸文士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李阳,和天津各个衙门都是相熟,也算天津地面上的一号人物,杭大桥一见这本主出来,就有些心切慌张,那李阳三绺胡须,显得颇有大儒之像,走到门口之后,冷然看着杭大桥说道:
“锦衣亲军乃是天子亲军,扈从圣上,监察奸恶,什么时候有和这良民收钱的职权了!?”
杭大桥被这么一问,气势顿时消失无踪,他本来就不那么理直气壮,吭哧了几下,才开口说道:
“这可是我们千户大人的规矩!李先生你莫要”
“你们千户不过是个五品官,又是个武夫,咱们天津地面上,清军厅的高同知就是五品,兵备道潘大人是四品,他们都没说话,你们千户的规矩还能打过他们,而且这平安银子,大明律法规矩,你给李某说说,到底哪一条说有这平安钱了!”
百户杭大桥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兵卒更是不敢上前,边上两家店铺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都有幸灾乐祸的表情。
“说什么规矩,天子圣明,朝中诸位老大人忠心耿耿,几位阁老,几位天官那个不是说这平安钱是乱来,没有这个规矩,你们这些狂徒鼠辈,以为我们不知道朝廷的正论吗,大家相识多年,李某奉劝一句,还是及时醒悟,你当那潘大人、高大人没有动静吗,那是在看看你们会不会悔悟,不然等到尚方宝剑,王命旗牌来了,千刀万剐了那小人,你们几个也要跟着掉脑袋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杭大桥和身后几个同伴都是齐齐的打了个寒颤,这李阳话里又是潘大人、高大人,又是天子和尚方宝剑的,想想这些天的传闻,再想想这李阳本来就是个交游广阔,和官府打交道很多的人物,这似乎也不是假话,天津这些原来的锦衣卫兵卒,腰杆都跟面条一般软,这一怕,心中那点仅有的怨气也消失无踪。
杭大桥在李阳的冷眼中后退两步,愣了愣,随即陪笑着说道:
“李先生何必这么生气,咱们也是听命办差的,身不由己啊!”
李阳哼了一声,理都不理,直接转身进了店铺,杭大桥等人在店外站着,左右看看,这家吃了瘪,其余两家货栈的伙计们自然不会给他们好脸,直接回了各自店铺。
听了方才那些话,想要去其他两家收钱也有些为难,可吃了瘪就这么站在街上,也是下不来台。
正尴尬为难的时候,有人从南边快步跑了过来,正是去其他处收钱的兵卒,脸上带着慌张大喊道:
“杭大哥,杭大人,不好了,杨结巴在晋和货栈门口被打了,跟着他去的几个弟兄都被围着打,快去”
二百七十五
杨结巴却是这杭大桥手下的一个总旗。一起喝酒赌钱的交情,两家也是邻居,关系一向是不错。
听到这好朋友在晋和货栈门口被打,在这边被那李阳数落了一顿,正是尴尬下不来台的时候,有这个消息也是借机下台。
杭大桥急忙的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别说了,快领我过去看看!”
一帮人闹哄哄的朝着南边跑去,几家货栈的掌柜伙计都探头出来,看着杭大桥等人的背影一阵哄笑,那李阳也走出来讥刺道:
“多行不义必遭报应,真以为天津百姓没有血勇刚毅之气吗!?”
“你他娘的,朝中的大老爷们都说你们收钱不合规矩了,居然还敢来这边招摇撞骗,你们拿去的银子不还回来就罢了,还敢出声骂人,天下哪有这个规矩!”
晋和货栈的门口,几十个精壮汉子围着几个人,边打边骂。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里面也看不清楚,隐约看见内圈几个人抱着头正被人拳打脚踢。
天津城内最大的货栈有三家,通海货栈。勇胜商行,另外这一家就是晋和货栈了,这三家商行做的都是最赚钱的生意,大宗货物也被这三家吃掉了八成多,据说这三家货栈,除了通海货栈的总店在天津外,其余两家不过是分号而已。
据说当年,船头香的香炉,在城内各个铺子里面摆设的时候,这三家大买卖是不敢放的,可这三家的老板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主动给了船头香的烧香银子。
城内城外混事的都知道,这不是船头香势力大,而是这三家大买卖给他船头香面子,这么大的生意,这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大的势力站着呢,谁会怕这船头香,经过这一桩事之后,这三家的货物凡是运河上装卸,船头香从没有给耽误过,都是第一时间动手,这也是城内城外的一桩典故。
还有传说,说是这船头香要给三家大买卖安排人看家护院,可这三家根本不稀罕,有一天特意拉出来人去河边埠头接货,每家都是近百人的精壮汉子,这精锐模样。不是李参将的亲兵家丁恐怕还打不过。
传说等等,平日里喝酒闲谈,杭大桥一干人也都说的口水四溅,没想到今日间却亲自碰到。
穿着锦衣卫官服的杭大桥一干人最近在城内已经渐渐有了威风,可现在里面几个人正被围殴,外面看热闹的闲人都在哄笑,他们这威风也都消失殆尽,谁会给他们让路。
“让开,让开!”
“赶着进去挨打吗,爷们几个也能动手啊!”
“说出来吓破你胆子,你可知道挤进来的是谁,那是锦衣卫啊,咱们日内天津卫城的锦衣卫啊!!”
“哈哈,那刀挂在他们腰上就是个烧火棍,里面那几个挨打的时候也没见拔出来!!”
人群中的闲人和混混不住的哄笑,甚至故意拦在杭大桥几个人的身前,可气势全无的杭百户等人就是不敢冲撞,只能低声下气的向前走。
这一干锦衣卫都有点恍惚,心想这又是回到了几年前,他们好不容易挤进了内圈,那些汉子已经打顺了手。里面的痛叫声渐渐的低了下去。
“诸位兄弟,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心中着急,杭大桥挥舞着双手在外面大声的喊道,声音里面已经带了点哭腔,里面是平民,他是官差,可这杭百户一句硬话也不敢讲,只是低声下气的恳求。
“哟!这不是杭百户杭大爷吗!?您老人家亲自来收平安钱了,您老看看,挂了平安牌子,可门口还有打架的,这也不平安啊!”
喊了几声,总算有个头目模样的转过了身,这人杭大桥却是认识,此人原本在天津城内开了个武馆,颇有些拳脚枪棒功夫,后来被晋和货栈招募了去,给了个小掌柜的衔头,实际上是护院保镖的头目。
这些年双方打交道也有不少,这头目从来没有给过杭大桥好脸色,本来前些日子有个笑脸了,今天又成了老样子。
“袁大哥,杨结巴你也认识,俺们都是当差吃粮的,晋和家大业大的,何必和我们这些人计较,就把人放了吧,再打就出事了。别打了!!”
杭大桥不敢动手,自己这边十几个人怎么打得过这么多精壮的汉子,看着外面起哄叫好的,恐怕能帮自己忙的也不多,看来自家千户大人果然失势了,要不怎么说小孩子靠不住呢,自己当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信了他呢!
那袁大哥比这杭百户高了差不多半头,听着杭大桥如此低声下气的求告,鄙视着嗤笑一声,转头看看店门口,然后吆喝了一声道:
“停了!”
那些汉子们似乎还不过瘾,又是动了几下手这才停住,这袁姓头目高举起手,狠狠向下一摔,一声脆响,众人看过去,却是个黑底红字的平安牌子,那袁姓头目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这一踩应该用了什么功夫。
木制的平安牌子一下子四分五裂,周围安静了下,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众人轰然叫好。那姓袁的抱拳四下示意,高声说道:
“咱们天津土生土长的,平日里做个本分人,可也不能让外来的恶人随便欺负了去,俺们晋和这做法,就算去打官司,皇帝万岁爷也要向着俺们这边!!”
闲人们又是轰然叫好,在人群中的杭大桥等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找不到,只能垂头丧气的去搀扶起已经站不起来的同伴,晋和货栈的这些护卫打人下手太狠,几个来收钱的锦衣卫好歹抱住了头。不过最起码有两个人被打断了胳膊,还有一个应该断了肋骨,要请郎中来看才能知道,其余的筋骨伤免不了了。
在嘲弄和哄笑中,杭大桥一干人灰溜溜的扶着同伴向回走去,好在他还顾着同伴,让人去各处打招呼,把收钱的人都给叫回来,免得再招惹祸事。
从试炮之后,王通去新兵训练营的时间反倒是少了,在城内官署和宅邸办公的时间变多。
杭大桥等人垂头丧气回到官署的时候,孙大海和几个人正在院子里练身体,这天津锦衣卫千户官署平日里就是孙大海和他的几个老弟兄照管,王通现在却没到。
一看杭大桥等人的狼狈模样,还有灰溜溜跟在后面回来那些人,孙大海就纳闷了,这些日子城内这些锦衣卫精气神可比刚见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怎么今天这么颓唐狼狈。
“出什么事了!?”
孙大海出声问道,杭大桥在外面吃了这么多瘪,对跟着王通的孙大海也心中有气,居然理也不理,就要直接朝着后面的厢房过去。
孙大海也是个火爆性子,那能受得了这个,他个子比杭大桥矮,一伸手揪住了那杭百户的前襟,直接拉到自己跟前,瞪着眼睛大声骂道:
“快跟老子说!!”
终究是个没胆子的角色,看着孙大海这般凶悍,杭大桥浑身打了个寒颤,连忙结结巴巴的讲起来。
随着讲述,杭大桥能看到面前的孙大海脸渐渐涨红,眼睛的血丝也多起来,不过还能保持冷静,不时的问问边上的那些人。
等到说完,孙大海咬着牙问道:
“姓杭的,你就这么爬着回来了?”
“孙百户,今时不同往日。不敢得罪”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大海狠狠一个耳光扇到了脸上,周围的人多下意识向后一缩,杭大桥捂着脸生气的反问道:
“孙百户,为啥要打俺!”
没有上前动手,反倒委屈的质问,孙大海被气得笑了出来,大骂道:
“你这个窝囊东西,跟个娘们似的,咱们天津锦衣卫的脸全被你们这帮没骨头的东西丢干净了!”
骂完这一句,转身就招呼几个老弟兄道:
“打了咱们的人,就这么算完了,跟老子走,去找回来!!”
他一招呼,却看到身边的人都没动,看着门口,孙大海纳闷的转头看过去,王通和几名随从正在门口站着,方才孙大海愤怒之极,没顾着其他,他粗声对王通说道:
“大人,刚才这些事都知道了吗?”
“刚才杭大桥说的,本官都听见了。”
“怎么办!?”
听到孙大海这句话,王通却笑了出来,笑了几声问道:
“还问本官怎么办,领着人去找回来啊!!”
那孙大海听了命令,重重答应了一声,王通扬声说道:
“你们但凡有些血性,就跟着孙百户出去把吃的亏找回来,不要在这里做个缩头的王八!!”
这话一激,院子里回来的稀稀落落十几个跟着走了出去,王通不屑的看了其他人一眼,转头对身后的蔡楠说道:
“每个人都问问,那几家没有交钱,那几家骂人了,那几家打人了。”
蔡楠连忙躬身答应,王通冷声对边上的谭兵说道:
“调兵集合!!!”
二百七十六
得意轩的东家李阳今日兴致极高。当众斥退了锦衣卫收钱的兵卒,读书人的凛然风骨大家想必都看在了眼中。刚才又听说,晋和货栈的伙计们出于“义愤”打了收平安钱的差人,这岂不是全城义举。
自宣德年间以来,凡是读书人和宦官以及武人的冲突占上风的,当事人无不声名大噪,难道自己也有这个福份不成。
越想越是兴奋,禁不住在书房中奋笔疾书,这文人做不出诗词写不出好文章的,都习惯做个笔记,然后出钱刊印,也是个扬名留名的方式。
这李阳自号杨柳居主人,写的就是《杨柳居笔记》,斟酌了词语,说什么王通领兵入城之后,番子在城内横行霸道,民不聊生,各路人等心中义愤却敢怒不敢言,今日自家等若是第一声,倡导全城义举
刚写到全城士民皆鼓舞不已的时候,猛听到前面店铺一阵喧哗。书房门响动,一个伙计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锦衣卫打上门来了!!”
“什么!!?他们还敢上门欺凌,这还有没有王法,这还有没有天理!!”
李阳猛地站起喝问,可随即就后退了一步,这等读书人,嘴里舌灿莲花,真要遇到场面反倒是心怯了。
不过自家店铺被砸,损失的是自家的钱财,就算害怕也要去看,李阳一边对自家的仆人吩咐说道:
“快些去同知大人那边告状!!”
自己快步向前走去,他家宅和店铺连在一起,平日里自己的书画也是放在那边卖的,一进店铺,喧哗打闹的声音却已经听了。
得意轩的掌柜伙计都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店里的字画被扯碎了不少,各种摆件砸了一地,一个穿着锦衣卫百户官服的矮壮汉子坐在柜台上。
“为何白日行凶,这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李阳看到狼籍一片,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指着那矮壮汉子怒声质问道,那矮壮汉子正是孙大海,从柜台上跳下来,冷声说道:
“平安牌子保平安,你不挂牌子。当然就没有平安!!”
“荒唐之极,这挂平安牌子到底是什么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当今圣上和诸位大臣都说天下间没有挂平安牌子的规矩”
话没说完,孙大海上前狠狠一个耳光抽了过去,那李阳的脸顿时是青肿了半边,李阳后退几步捂着脸惊怒道:
“我和高同知、潘大人相熟,你这般蛮横无礼,小心我要写状子去告你!!”
话说完,不耐烦的孙大海已经把绣春刀抽了出来,直接架在他脖子上,粗声吼道:
“你问这平安牌子是什么规矩,老子告诉你,就是天津城锦衣卫的规矩,就是我家千户大人的规矩!!”
所为的风骨是比不过锋锐的,一感觉到脖颈处的森森寒意,李阳本来就不斗的勇气烟消云散,腿也软了,直接跪了下去,嘴里的话都不成语调,颤抖着说道:
“是是小的不,不知道规矩。劳烦大人把刀拿开,小的这就交钱,这就挂牌子。”
让杭大桥吃瘪回去的就是这等无用书生,孙大海不屑的吐了口唾沫,骂道:
“这牌子是你想挂就挂,你想丢就丢的,买牌子的钱一百两,平安钱翻倍,要不然这店不要开了,人也从天津卫城滚出去!!”
刀架在脖子上,那能由他拿主意,虽然翻倍,不过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这李阳嘴里没口子的答应,孙大海还刀入鞘,粗声说道:
“钱天黑前交过去,要不然你就不用交钱了!”
说完领着人大步出门,才一出门,边上两家店铺的掌柜陪笑着在外面等候,一见孙大海出门,连忙上前说道:
“大人,方才杭大人走的急,我们两家想要交钱也没追上,正要给衙门送过去,可巧大人您过来了。”
说话间,捧着银钱送到孙大海这边,孙大海看也不看,抬手就给打翻,粗声说道:
“该交的时候不交。现在交晚了,本月平安钱翻倍,天黑前给老子交到衙门里去。”
那两家掌柜的对视一眼,连忙躬身赔笑的答应了下来,这时候,已经有成队的步卒跑步进了锦衣卫官署。
孙大海领着人也连忙跟了过去,那两个掌柜直到孙大海离开才抬起头,一个人走到那得意轩的门口,对着里面大骂说道:
“叫那么点平安钱,太平做生意,这点事李秀才你去争竞什么,现在惹了祸事,连带着大家颇费,真是混帐!”
方才哄笑的也是他们,现在大骂的也是他们,李阳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那还顾着还嘴。
“刚才请来的郎中说了,四个兄弟断了骨头,此外瘀伤不轻,估计养半年能恢复就不错。”
王通骑在马上,看着一队队士兵从各个院子赶过来,在自己的面前列队,边上的张世强沉声禀报道。
这样的伤势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郎中死了都有可能,王通脸色阴沉着在马上点点头,开口大声问道:
“谭兵,人都聚齐了没有!!?”
“回大人,城内的三营共六百人已经聚齐!!”
“谭火领着人去拿东西了吗!”
“回大人,已经去了!”
王通打马向前几步,大声喊道:
“今天咱们千户的人出去收钱被人给打了,收来的平安银子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花用,是为了大家手中的兵器,身上的衣甲,平时的吃用。咱们的人被打了,就是官差被打了,这等同谋反,诸位随本官去平乱!!”
下面的人轰然答应,王通一抖缰绳,直接走在了前面,马三标此时正在新兵训练营带着其他人,跟随王通身边的马队是谭剑带领。
城池不大,走到那晋和客栈所在的街道没花太长时间,这一来一去的时间也快,还有不少刚才看热闹的闲汉没有散去。
“打散了,静街!!”
王通命令一声,谭剑一摆手领着三十几名骑兵冲了出去,在马上拿着马鞭棍棒,朝着下面猛抽猛打。
那些闲汉本来口沫横飞在那里议论闲谈,却没有想到突然间就有军兵过来打人,大多数人都是反应不及,头脸和身上都挨了几下,哭爹喊娘的不知道跑到何处去才好。
凡是晋和货栈的人反应的快,手忙脚乱的上了门板,直接关门了。
那边才把街道肃清,王通率领的锦衣卫兵卒这才开了过去,晋和货栈的门前能容下几十个汉子围殴,也是宽敞的很,居然能放下一营半的兵卒,其余的兵卒就只能在街道的各处见缝插针了。
店铺上的门板又怎么能挡得住兵丁,下面的兵卒都跃跃欲试的上前冲撞,不过王通却不下命令。
能听到门板后面忙碌声响,或许是拿什么东西给顶住了,可这又有什么用,这边锦衣卫的兵卒才列队完毕,在边上的墙上却有人站了出来,看身上那短打扮估摸着是个护卫,在那里大声喊道:
“王大人,你率兵来这边想干什么,难道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抢我们晋和货栈,告诉大人。我们货栈已经派人去潘大人和李参将那边报信,不多时朝廷兵马就要赶到,什么平安牌子平安钱本来就没这个规矩,大人不要逞凶,要是告到京师”
“谭弓,射他下来!”
王通冷声说了一句,在他身边的谭弓张弓搭箭,一箭射出,那喊话的人立刻从墙头栽了下来。
能听到这晋和货栈的门内墙内一阵惊恐慌乱,却还是不开门。
王通却也不派人上去冲撞砸门,就在那里停马等待,下面的士兵也是安静列队,闲汉虽然被打了散去,可看热闹的心思都有,远远的又是围了过来,他们也是看不到墙头上那人被射下来的景象。
只是看着这些锦衣卫兵卒气势汹汹的来了,可却不动手,只是在门外安静列队,不知道怎么回事,各个紧张的看着。
可过了一会功夫,锦衣卫兵卒还是不动弹,大家不由得有些奇怪,不少闲汉还记得方才门前打锦衣卫的威风,不由得在外面跟着鼓噪怪叫起来。
王通在马上,只是慢条斯理的整理那支火铳,听到两边的喊叫,淡然的吩咐说道:
“看热闹的闲汉都抓了,门前的兵卒不动,两侧的出动!!”
命令一下去,本就被这鼓噪怪叫弄得心烦意乱的锦衣卫兵卒们蜂拥而出,街道上人多,锦衣卫兵卒们突然冲过来,仓促间根本跑不了,先是用手中的长矛当成长棍,劈头盖脸的抽打,那些闲汉都被打倒在地上。
哭爹喊娘一阵之后,街道上冷清异常,晋和客栈那边也是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不多时又有一人从墙上露了半边脑袋,大声的喊道:
“王大人,或许是个误会,我们东家在京师里”
王通伸手一指,边上的谭弓又是射出一箭,只听到惨叫一声,里面又是一阵慌乱,然后安静下来。
这时,另一边马蹄声响,却是谭火骑马跑过来,在马上就大声的说道:
“老爷,炮带过来了!!”
二百七十七
这条街道上也不是没有人家。闲汉们在明目张胆的看热闹,这些人在门缝窗缝里偷偷的看热闹。
闲汉们被抓走了,这些人家缩了缩,看着锦衣卫兵卒也不进门来抓,又是偷看起来,时不时的还议论几句,倒有点看戏的光景。
等到那大炮拉过来的时候,没有人议论了,胆小的甚至拽着家人从后门跑开,生怕被波及到。
实际上就有一门炮,是用大车改装的托架,在上面用了木架和铁架榫合固定起来,马车用两头牛来拖拽,能听到包铁的大木轮碾压地面发出的吱呀声,说明份量很是沉重。
两边看来,不过是黑黝黝的粗大铁柱,可听到谭火那声禀报之后,谁都知道这是门火炮。
火炮在这个时代对很多人来说,都还是传说中的火器,传说一发炮弹打出十几里,沿途的人马都是化为血肉。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是街头斗殴层面上的打斗,锦衣卫这边居然动用了火炮。
“大人,炮带来了!!”
听到谭火的禀报,王通的指着那晋和货栈的大门说道:
“轰那里!!”
谭火在马上领命,翻身下马和十几个兵卒一起忙碌起来,有人卸去牲畜,拉着大车调整方向,有人从另外一辆牛车上搬下木箱,就地挖土装入木箱,把大车下面和前后左右堵住,这实际上也是搭建炮台,不然开炮之后,巨大的后坐力还不知道让这大车跑到那里去。
试炮成功之后,火炮的制造迅速了很多,出于某些考虑,城内军营中放置了一门六斤左右的火炮。
会做炮架炮车的人没有,也只有因陋就简,用大车改装了一个活动的装置,便于到处运送,这六斤的火炮已经是能运的最大限度了,九斤上下的要用到六头牛,而且官道上走起来很困难。
“王大人,一切好说,一切好说啊!!”
晋和货栈的人已经不敢趴在墙头,但立起门板的正门还有个缝隙什么的,可是看到那黑黝黝的火炮架起来了。
看着这火炮对准,那真是心胆俱裂。害怕的不能再害怕了,这边嘶声大喊,王通那边却置之不理,只是开口说道:
“出来一个射一个,不要停手!!”
那边有人不管不顾的打开门板,这边谭弓和几个人张弓搭箭就射了过来,正好钉在门板上,火炮吓人,弓箭刚才可是射死了两个。
清理炮膛,加药,夯实,装弹,谭弓跑过来刚要禀报,谭兵却伸手止住了他,凑近了王通身边说道:
“老爷,这一炮下去,恐怕死人不少,事情就要大了,到时候收场不容易,大人要三思啊!”
“我还担心这一炮打出去,依旧是镇不住人。这城内城外有人在背后掌舵,不跟咱们彻底撕破脸,可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今日间本官要是后退一步,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了,再收钱做事就要被告到京师里去。”
王通冲着那边等待命令的谭弓一挥手,又对谭兵冷声继续说道:
“跟我闹这些小动作无用,今日间就是要死几个人,出些血,要是还要闹下去,那就要出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
“要点火了!!”
谭弓在那边扯着嗓子大喊道,兵卒们向着两边分开,骑马的人也都掏出布团塞住了马匹的耳朵,也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王大老爷,小的们错了,是有人挑拨”
“轰!!”
引线点燃,火炮开火,轰然大响,大量的烟雾从炮口涌出,硝烟味弥漫了周围,开炮的时候,每个人都感到地面轻轻颤动了下。
马匹尽管堵住了耳朵,可还是被惊的狂嘶乱动,每个人都忙着拽住马匹。
硝烟散去,晋和货栈的门板有一大半都被打的粉碎,在这里能看到屋内的墙也塌了一半多,在这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院子了。
货栈中的人呆若木鸡,完全吓傻了。破碎的门板前有血迹流出,那一炮想必已经带到人了。
“谭家那三个兄弟不能白死,咱们死一个人,就要别人那十条命,百条命来还。”
王通沉声对谭兵说道,话说到这里,谭兵重重点了点头,晋和货栈的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货栈里有人站起来发疯的向外跑去,有人瘫在那里放声哭喊,直面火炮之威,不少人已经精神崩溃了。
王通看着冷笑一声,挥鞭大声喝令道:
“不得走脱了一人,整个货栈上下,全都抓起来!!!”
士兵们齐声大喊,一起涌了进去,王通嘴角浮上一丝冷笑,对谭兵说道:
“走,要帐去!!”
新兵训练营的兵卒训练项目中有一项和寻常兵营不同的,那就是如何拿人如何抓人,这是差役和锦衣卫兵卒才干的,也是他们本职。
此时用在这里,正是合适。一个营围堵,一个营进去扫荡抓人,反正货栈有的是绳子,直接把人捆起来带出去。
谭弓也领着几个炮兵还有一名工匠走进去了,他们不是抓人,就是看着炮弹的痕迹走,砖木解构的店铺房子,打穿到第三间停住。
几个人走步量了距离,看了看沿途的墙壁木板,低声议论,都是说这次加药的份量有问题。要不然这口径的炮还能打的时间更远些。
这一炮下去,死的人倒是不多,有七个是在门板附近,来不及跑,被飞溅碎木块打死,再就是里面的四个倒霉鬼。
方才被抓到的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尽管距离火炮发射的地方还远,可每个人都吓得魂不附体,有的人甚至是失禁了。
这家货栈里面的人比看热闹的闲汉更加不堪,要不是被捆住,恐怕疯魔的人都会有,可即便是这样,大部分人都是扯着嗓子嚎哭。
“打,让这些人闭嘴!!”
王通不耐烦的下了命令,看了被打伤打残那些同伴的模样,锦衣卫的兵卒心中本就是火大,王通命令一下,谁也不会留手,各个打起来。
还是打最有用,虽然哭还是哭,痛叫还是痛叫,但总不是那么崩溃癫狂了。
打马向前走了几步,看看地上那些目光涣散狼狈异常的人,想想几个兵卒述说被打时候这些人的猖狂嚣张,这个对比真是有趣。
王通还没说话,从路口却有人急忙的赶过来,士兵拦阻,双方还争执起来,什么人还敢来争执,王通看过去,却看到有差役打着高同知的牌子。
这个人和自己素来没什么交道,过来凑什么热闹,王通皱了皱眉头,还是开口吩咐道:
“放进来!!”
四抬的小轿在几个差役的引导下,快速的跑到了王通这边,本来这几个差役和轿夫脸上都有愤愤不平的神色,看到路边杀气腾腾的士卒。已经胆怯了几分,等到了晋和货栈的跟前,看到那门大炮,看到被炮轰开的店面,每个人都怕了。
停住轿子,掀开帘子,这高同知一出轿子就看到了那门正在整理的火炮,盯了几眼,身子颤了颤,脸色发白。
还是王通出声询问,才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平静,王通沉声问道:
“本官办差,高大人来这边有何事啊!”
两人品级一样,文贵武贱,按说王通应该下马抱拳参加,不过王通就在马上冷声询问,丝毫没什么礼貌。
又有劲卒,又有大炮,这高同知也不敢硬气,只是擦着额头的汗水陪笑着说道:
“王大人,这些人都是些蠢人,不知道规矩法度,得罪了大人,可也罪不至死,大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闹将上去,咱们天津无人好看,高某就厚着脸皮,请大人放了他们吧!!”
看见这高同知来,本来哭号的晋和货栈一行人有几个就喊了出来:
“高老爷,救命啊!”
“高老爷,这王通上来就杀人啊!!”
“高老爷,要给小的们做主啊!!”
高同知装作听不见,却看着王通,等他的回复,王通转头对谭兵说了几句,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几个担架抬了上来,上面躺着受伤的锦衣卫兵卒,绷带缠着,模样都是很惨。
“锦衣亲兵的兵卒来晋和货栈办差,却被围殴至残,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兵,办差时若有疑问,尽可来我官署申辩,但却聚众围殴官差,这是什么,此等行为视同谋反,参与的人都是反贼!!”
王通厉声说完,又是问道:
“高同知,谋逆反贼,大明律改如何处置!!”
高同知被这厉声询问问得后退一步,擦擦脸上的汗,干涩着声音回答说道:
“当,当立斩!”
王通点点头,转过身说道:
“让伤员认人,把打人的人和这家的头三位掌柜都抓出来!!”
话音一落,方才杭大桥带着的人和挨打的人都来到晋和货栈的人跟前,一个个指认,每认出一个,士卒们就过来把人揪出来。
尽管哭喊震天,可还是抓出来七十号人跪成了一排,强按着朝店铺跪在了地上,又有士卒抽出腰刀站在他们身后。
王通一扯缰绳,大声说道: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下场!
说完一挥手,喝道:
“杀!!”
二百七十八
随着王通的命令。锦衣卫的兵卒们都是举起了绣春刀,那些被抓出来的人此时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希望仅仅把他们送到衙门里去。
毕竟晋和货栈在天津的大小衙门里很吃得开,没准受点罪还能放出来,王通那一声“杀”说出口之后,人人都崩溃了。
“大老爷饶命啊!”
每个人都在这般哭喊,除了这句话,他们也喊不出其他的话语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几十个人头已经落地。
清军厅的高同知眼睛闭上,不敢再看,下意识的踉跄退了几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位同知大人的轿夫和差役居然没有一个知道来搀扶的,都是心惊胆战向后躲,各个面如土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满场的哭喊、崩溃的喊叫,一些乱扭乱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漫长鸦雀无声,晋和货栈所有被抓出来的人都趴伏在地上。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稍过片刻,锦衣卫士卒把刀插回刀鞘,王通在马上说道:
“剩下的人都抓回大牢,严加拷问,这其中必然有人知道主谋和协从,有人知道前因后果,本官绝不放过一个谋逆反贼!!”
命令一下,锦衣卫兵卒拿着鞭子上前抽打,逼那些已经木然的晋和货栈上下站起,去往锦衣卫官署的监狱。
坐在地上的高同知总算挣扎站了起来,提着官袍下摆,小步跑到了王通跟前,仰头对王通恳求说道:
“王大人,王大人,慎重行事,慎重行事啊,杀了这么多人,高某这边没法子和府尊那边交待啊,晋和货栈可不仅仅是一家货栈,朝中诸公多有照拂,现在已经闹成这般,再把人抓回去,岂不是更加无法收场,及时收手,免得不能收场啊!”
王通看了高同知几眼,在马上放声大笑,笑完了说道: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你叫本官还要收场,高同知,此事不要说你没有听到风声,这件事本官不会收什么场,一定要一查到底!”
说完一抖缰绳,也不理在那里脸色极为难看的高同知,大声说道:
“留下十人在此看守,其他人带着犯人回营!!”
正说话间,营官赵洪小跑着到了王通跟前,沉声禀报道:
“大人,那些看热闹的闲汉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当然是一并带回审问,这些混账可都是人证!”
王通在马上冷声评价道:
“无知蠢物,以为官府怕事,几次三番挑起事端,现下等到某家亮出刀子,人头落地了,各个知道厉害了吧!!”
说完敲打马腹,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的血迹狼籍还有脸色阵青阵白的高同知。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天津卫城,官差收取平安钱的时候。大部分店铺还都是怕官怕管的,尽管不情愿,但还交了钱的,此时都是庆幸不已。
但挨着晋和货栈的那些店铺,看着晋和货栈威风八面的把锦衣卫打成那个样子,跟着哄笑,也觉得自己不用交平安银子了。
还有那自觉明白朝廷大势,听闻些风声,觉得这锦衣卫收钱是勒索,也硬顶着没交的的一干人等。
到了现在都是急了,炮打晋和货栈的消息一传过来,每个人都慌了,有人急忙去门外找那被摔坏的牌子,也有人拿着银子就向锦衣卫官署那边跑。
但事先谁也没有想到王通的反应居然这么快,等他们跑到锦衣卫官署的时候,行动已经完结。
七十多个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院墙边上,那些匆忙赶来交钱的生意人各个心颤腿软,甚至有人走着平地就摔倒在地上的。
刚才收钱的时候,一个个大义凛然,冷言冷语的,现在却上杆子来交钱,就算从前天津锦衣卫千户的那些兵卒窝囊,看着这前后对比也是心中有气。
“大人,小的刚才没那么多银子,现在把银子给大人带来了。”
“这些不够,晚交一刻罚银一倍,晚交一个时辰罚银三倍,晚交一天罚银十倍,补上吧!!”
为了收平安钱。这锦衣卫可都是动用了大炮,别等着火炮轰过来,多交点就多交点,总比没命强。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晚交银子的这些商户,平安牌子都被收回,换上了红底黑字的平安牌子,这个牌子每月缴纳的平安钱多了五成,一年后才能换回。
那些自以为硬气,当时砸了牌子的,自然要花百两银子买个红底黑字的牌子,要挂三年,三年后是不是换牌子再说。
从上午平安牌子收钱到下午匆忙来送钱,时间上没有超过三个时辰。现在这些生意人都是叫苦不迭,上午别人上门来收,自己咬牙逞能不给,下午自己送钱上门,低声下气的送,别人还未必肯收,而且还多交了不少,这是何苦来。
有关系的人当真不少,很多人去兵备道潘达、监粮宦官万稻甚至有人求到了参将李大猛那边,却没有一个人理会。
到了下午去锦衣卫官署补交平安钱的时候。众人才知道一件事,城内最大的三家买卖,出了晋和货栈在闹之外,通海和勇胜都在上午就交了平安钱。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每个人又是捶胸顿足后悔不迭,那些财雄势大的都不出头,自己跟着蹦跶什么。
“连夜审问,人证、物证、口供都要齐全,画押手印一个也不能少,晋和货栈的人和那些看热闹的闲汉,想要出去可以。必须要找城内的保人。”
王通在锦衣卫官署一连声的发号施令,孙大海在那里不断的指派人手,这等拷问审查的功夫,还是京师出身的比较精通。
吩咐完这边,王通又对杭大桥说道:
“几个受伤的弟兄,还有给他们瞧病的郎中,也都要写出口供证词,按下手印画押!!”
孙大海应了声,刚要叫身边的人去做,却愣了下转头问道:
“大人,瞧病的郎中怎么还要供词”
“断了几根骨头,身上有什么瘀伤,要休养多少时间,这都要记录在案,这几个郎中都要联名签署。”
孙大海似懂非懂的答应了一声,急忙下去办了,王通派人又去把谭剑请了过来,一进门就吩咐说道:
“等口供等出来,你带着这些文报立刻前往京师,以公文的形式报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要是那边不收,你就直接找人报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去!”
谭剑点头领命,王通转身低声对张世强说道:
“本官这边就去写信,你连夜去往京师,把铁盒越快交到京师越好!!”
张世强连忙站起答应,王通站起来松了松筋骨,笑着说道:
“到现在,就看谁的消息能快点到京师了。”
城内出了这样的大事,天津城内各个势力却都保持静默,不过此时,凡是有资格写奏疏,在京师里有这样那样关系的人都在写今日发生的事情,或者客观,或者歪曲,自然都要加上自己的论断。
运河两岸除了货栈和仓库之外,也有些有钱人家为了这看这运河景色修建的别院,有一处别院却比其他几处都要热闹。从清晨起也都是人来人往。
“大东家,这事情您老要出面说情啊,晋和货栈为这个出头,死了七十多条性命,现在上上下下一百多口还都在大牢里关着”
“哭什么,你们全家老小不是昨晚就在城外了吗,才七十多条人命,当年在口外跑商队,死七十多人算什么,我自有计较,出去老实呆着去!!”
一声不耐烦的训斥,跪在那里哭诉的人不敢多说,立刻走了出去,外面喧闹不停,这屋内却安静的很。
那人呆坐了半响,还是挪动胖大的身躯站了起来,此人正是通海货栈的东家柴福林,他脸色阴沉的在屋中走了两步,摇头低声说道:
“小小年纪,好狠辣的手段,不光敢当街杀人,还敢当街开炮啊,七十多条人命,好胆色,好胆色!”
边说边走,双掌一拍,却笑了出来,低声说道:
“造这个大炮却为了城内收钱,果然是个无知无能的小辈,城内这点地方,那么点银钱,且随你的意就是,当街开炮,乱杀无辜,你不知道朝中那些大佬正等着你的错处吗,你自己送上门去,倒省了我的力气,好极,好极
锦衣卫官署内忙碌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铁匠作坊的头目乔大也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看到这般的忙碌,人也有些畏缩。
见到王通拿着信出来交给张世强,这才连忙上前,凑到王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意逐渐扩大。
张世强快步跑下台阶,还没出院子就被王通叫住,张世强回头,王通笑着说道:
“且等小半个时辰,还有封信给你。”
王通转身进屋,握紧拳头兴奋的挥舞了下,凡是看到的都纳闷,大人心情怎么突然好了很多。
二百七十九
白日里的运河忙忙碌碌。白日里的海河倒是稍微清静些,尽管不少大船都在港口停靠,可也看不见什么人走动,似乎都睡觉了一样。
几个伙计打扮的人从北边过来,在海河北岸指指点点的,岸边干活的人却有认得的,扬声打招呼道:
“黄三,这大白天的又不用你送饭,来这边作甚!!”
“店里买卖大了,晚上送饭的活计俺忙不过来,在静海那边新招了几个小伙计,过来认认路!”
为首的那个正是兴财客栈的伙计头黄三,大家都是熟了的,互相笑着招呼几句,那几个新来的小伙计也都是点头哈腰的问好。
几个伙计看着年纪不算小,或许是乡下来的,东张西望的模样,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黄三指指点点的说话。
海河上大海船不少,大家可能都看着新鲜,一直是沿着河岸走。
兴财客栈最近生意可是好了不少。大家都知道城内那凶神王通刚来天津的时候就是住在这边,事后多有关照,而且据说现在那新兵训练营的饭食也包给兴财客栈了,这掌柜专门派人去那营头边上建的伙房,怪不得人手不够。
要是放在前段时间,船头香的爷们眼里揉不进沙子,肯定要去找个麻烦什么的,可城内用炮轰了晋和货栈之后,七十多个人头现在还挂在锦衣卫官署墙外,谁不开眼去找这个麻烦。
不过兴财客栈生意做的实在,也该着人家发财,大家感慨的议论两句,也就不说什么了,眼看着兴财客栈这一行人越走越远,朝着海口那边走去了。
这也常见,海河没啥风景,就是这入海口那边好看,这些年为了给运河补水,海水渐渐倒灌,更是壮观。
运河和海河交汇的地方,有一艘大船从北边过来,停在交汇口的备案,却放下一条小船来,那小船上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人拿着根木桩钉在了北岸,然后把绳子绑在上面,四人中三人在划船。一个人却拿着绳子向外放。
船上一定装了好大一捆绳子,要不然这船划到南岸,绳子还没放完,绳子倒是不粗,船上的人吃力的勒紧绳子,船又沿着南岸来回划了一段,这才是又划回去,拔了木桩,卷了绳子上岸上船。
也不是没人看到这景象,可却看的糊涂,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作甚,大家都为生计忙碌,看不明白,谁还会去研究个究竟,由他去了。
眼下大家最关心的是,那锦衣卫千户王通要不要出城挂牌子,他城内放着近千兵,在城外那训练营的地方还有将近三千人放着。
据说那新兵营南边的一些破房子全都被拆掉了,那里面的人也没个生息,不知道是死是火,那边货场堆放着的麻石都被买了下来。据说有大用什么的。
在天津卫城四周做生意的人已经有主动去往锦衣卫官署的,求领一块平安牌子,大家的账也算过来了了。
钱不给锦衣卫交,那就要去给船头香烧香,按照城内那些生意人的说法,平安钱不多,而且交了就没有那么大的麻烦,锦衣卫那些兵卒拿钱办事,却不是敲诈勒索,这可不错。
但城外的那些买卖却领不到这个牌子,锦衣卫回复的很简单:
“再等等!”
不过天津地面上明确了一件事情,得罪谁都可以,锦衣卫是碰不得的,那新来的千户王通放炮杀人,无恶不作,真敢和你脱光了膀子放对,不要得罪的好。
看看那日看热闹的闲汉,一个个在大牢里都被打的很惨,还要家里人请人作保才能放出,有几十个无亲无故的光棍泼皮,一概发到了新兵营那边去做苦力,每日间搬弄麻石,生不如死,这都是教训。
相对于天津卫的平静,京师这边则要热闹的多,天下两直隶十几省,朝中大员的注意力自然不会总放在天津这边。
人人都说,张阁老要变法了,说是大明自弘治皇帝以来。国库一直是紧巴巴的,嘉靖朝和倭寇打,和北边的小王子打,更是把国库的银子花的干干净净,张阁老上台之后,先是清丈田亩,国库一下子充裕了起来,现在又要变法,据说变法之后,那国库就有花不完的银子了。
不过也有人说,张阁老当政之后,清丈田亩固然是善政,但各方面紧缩的也是厉害,衙门做事要人,军队打仗要武器兵马,张阁老对此的态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外尽可能以和为贵,皇室的花用也限制的厉害。
入库的多,花费的少,自然国库充盈,但大明朝廷运转,民、政、军那一处不要做事。哪一处不要花钱,如此节省,也未必是长久之计。
这话基本上不会被拿到台面上来,去年上疏认为张居正该守制的那几个人下场如何,大家都看到了,何必去忤逆首辅大人的意思。
而且自从张居正执政以来,所行的国策还没有失败的例子,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蹦出来自找倒霉。
京师的权贵,能接触到这改革自然没什么话说,不能知道的都是在绕着弯找人打听,看看能不能在这个上面赚些好处。
相对于其他人的关注。也是权贵一员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现在所关注的方向却众人不同,他在操心天津锦衣卫千户的事情。
当街对店铺开炮,当街斩杀七十几人,这实在不算是小事,谭剑按照王通的吩咐,先把物证、人证、口供等等案子相关的东西送到了北镇抚司这边。
北镇抚司负责民事,派往各处的千户,除了驻扎在南京的之外,都归此处管,北镇抚司的镇抚看了王通在天津坐下的事情之后,不敢有一点的耽搁,立刻送到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刘守有处。
先不提王通背后是谁,不是北镇抚司能管的,就算是个普通千户,做出这样的大事来,也只能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才能裁处。
刘守有是张居正最死心的党徒,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天下间武臣最顶尖的位置,朝会的班次是武将中最靠前的,刘守有平日的表现却好像是首辅的一个马弁。
他也知道朝中无论是和内阁还是六部,乃至京师大大小小的文官,都把这王通看做奸佞,看做无耻小人。
巴不得王通在外面闯下祸,京师这边好有个由头,大家一起弹劾上疏,就算是天子护佑,也要让他跑不了。
按说天津这开炮、杀人就算是大罪过了,刘守有应该立刻把这事呈送给内阁首辅张居正,这不就是大家梦寐以求的罪过吗?
可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却没那么做,他为难之极,上午看到文报呈送,过了一个时辰,就把当差做事的两个指挥同知和两个指挥佥事叫了来。
有明一代,给武官们的勋位奖赏,给勋贵们的封官,最贵重都是锦衣卫的武职,满天下几十个挂着锦衣卫指挥同知和佥事衔头的。办事的却只有这几个而已。
刘守有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王通呈送的这些东西分给众人看,众人看完之后也都是面面相觑。
“刘都堂,咱们在天津的暗线怎么说,王千户所说都是实情吗?”
沉默了半天,总算有人开口提了个问题。
除却王通明确驻扎的那个千户之外,为了种种目的,还有隐藏的锦衣卫在天津,听了这个问题,刘守有点点头说道:
“是实情。”
一说是实情,众人又是对视,却不肯说话了,刘守有左右看了看,一名他提拔起来的指挥佥事迟疑着问道:
“都堂大人的意思是?”
“本都若是有主意,何必请你们几位过来,这王通各位也知道是何许人也,若是个寻常千户何必这么麻烦!”
刘守有没好气的说了一句,那名佥事尴尬的笑了笑,随即又是说道:
“都堂,朝中对这王通素来有成见,既然他做出了这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事,呈报上去,由着上面拿主意就是,内阁六部诸公,肯定愿意看到。”
这佥事说完,刘守有点了点头,边上的一名指挥同知拿着一份文报看的仔细,这边说完,他抬头问道:
“都堂,四个下面当差的被打残了,这个事情可属实?”
“当日天津的暗线还曾跟过去看着,确实是被那货栈的护卫当街围殴,事后也去找郎中问过,有两个残废了,还有两个也要养大半年。”
问话的同知把文卷放在桌子上,沉吟了下出声说道:
“王通这厮不会做事,京内京外的人得罪了不少,他自寻死路,和咱们也没多少关系,由着他就是。”
说到这里,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却话锋一转,沉声说道:
“可这桩事咱们锦衣亲军却要护着,说来说去,也是咱们的人办差的时候被打了,王通替他们出头找还公道而已,要是不管,下面的弟兄今后谁会尽心办差,这天底下谁还会把咱们锦衣亲军当个事情。”
二百八十
这位指挥同知说了这番话之后。几个人的神色都是变了变,就连最开始倾向于给王通定罪的那个指挥佥事的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锦衣卫最上层的实缺,都指挥使一名,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各两名,依照大小相制,权力平衡的原则,这五个人都不是来自一个系统,背后都有这样那样的大佬撑着,所以彼此之间也并不是那么上下分明,有个表面客气罢了。
不过大家的权势风光都来自锦衣亲军这个系统,做事考虑,自然都要考虑到锦衣亲军内部如何。
“都堂,冯公公那边管着东厂,冯友宁做东厂掌刑千户,风光无限,咱们家的儿郎见到东厂的那些人都得小心翼翼,憋气委屈的很,说句良心话,这几年还就是那王通给咱们涨了涨威风,让弟兄们京师里挺直了点腰板!”
“老秦说的有理,那些朝里地方上的文官各个贼的很。宫内的公公和东厂那边他们不敢碰,却盯着咱们使劲,寻个毛病就要上疏揪着不放,这次的事情要是遂了他们的意思,岂不是灭了咱们的威风!”
两个指挥同知都是世代勋贵出身,其中一人据说还是武清侯李伟的关系,说话也不是那么在乎,两个佥事沉默了下来。
先前那个附和刘守有的佥事咳嗽了声开口说道:
“王通闹的厉害,不过下面的儿郎被打的也是太惨了,断手断脚的,那帮刁民到底什么倚仗,居然敢下这样的狠手,都堂,要是这次咱们不护着,今后天下间什么人冒犯了锦衣亲军都找个理由,到那时候”
他说的迟疑,不过意思却明白的很,也能看到刘守有的脸色变得颇为难看,另一个佥事一直是用手轻拍着桌子,抬头说道:
“冯友宁那人跋扈的很,不过对手下的人一直是护短的很,所以东厂的那些番子从来忠心用命,咱们下面的这些,本就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怎么听上面的话,要是这次事情咱们不管,今后谁还给咱们办差做事。都堂,这次要是护着,朝里那些人不高兴,可说明白道理,他们也会听,但要是不护着,今后拿捏咱们恐怕不会手软啊!”
刘守有自从看到案卷之后就一直是为难的很,他世家子出身,这些关节他也明白,这也是为什么拿到这边来讨论的原因。
说到这里,几个人的意见都已经统一,对外交待的话也不必担心有人扯后腿,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左右看看,最后点点头,肃声说道:
“殴打官差就是大罪,咱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当街围殴,这就是谋反的大罪,不过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未免做的太张扬了些,事情虽然无错,可也不能给他什么褒奖。经历司下个文申斥下,让他今后谨慎就是。”
几个人齐齐的欠身说道:
“都堂处置英明!”
七月十一,炮打晋和货栈,斩首七十多人的消息终于在京师流传开来,王通在京师的名声早就彻底的坏掉,从前每个人说起来都是不屑和鄙夷,这个消息流转之后,每个人说起来表情严肃了少许。
很多人没有见过大炮到底是什么模样,关于王通的消息也是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的版本,王通是个身高两丈,浑身坚硬如铁,吞吐间火焰烟雾的妖魔,什么会妖法,有妖兵,一挥手天崩地裂等等传说。
消息传开之后,言官清流,有心无心之间就要上疏抨击了。
七月十二这天,文渊阁中诸位重臣都是神色慎重,每逢和这个王通有关的话题就让人头疼的很,万历皇帝寸步不让,张阁老已经是五十,万历今年可才是十五,今后日久天长,何苦得罪皇帝。
众人都在仔细观察张居正、申时行和张四维等人的神色,也不知道这些大佬今日间要如何做,反正出头的檩子自己是不做了。
等到万历皇帝来到,朝拜行礼之后,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申时行。
“陛下。臣有本陈奏,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当街炮轰店铺,斩杀七十余人,天下震动,沸沸扬扬,可无论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或是刑部、兵部都没有拿出处置的办法,不知道这是为何?”
众人都是一愣,都为这申时行揪心了下,心想你这都主持天子大婚,前途无量了,何必出这个头。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万历皇帝的脸色立刻冷了,这时候,内阁首辅张居正捋了捋自己的浓密长须,淡然说道:
“天津兵备道和清军厅的呈报上都说,是那晋和货栈的人狂悖,当街殴打官差,王千户前往惩戒,那货栈的人却关门顽抗,这才有了这番事,冯公公,东厂那边的消息也是这般吧!?”
冯保在那边温和的回答道:
“张阁老说的是,东厂的呈报已交给陛下过目。经过原因也是这般。”
这下子连万历皇帝都有些诧异,张居正淡然说道:
“陛下,锦衣卫指挥刘守有调查清楚,天津锦衣卫兵卒之中,有四人残废,几人要养伤一年,到底何人给他们的胆子,居然敢向官差动手!”
话说到最后,语调却有些严厉,众人心中更加诧异,不过却不敢多言。倒是张四维和申时行齐声附和。
一看这态势,众人才明白这几人早就有过协调,这才纷纷出声赞同,万历皇帝极为意外,确定朝中的风向对王通有利之后,这才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是绷住,尽量淡然的出声问道:
“朕觉得王通所做堂堂正正,应该褒奖,张先生以为如何呢?”
张居正转身朝着万历皇帝郑重施礼,开口说道:
“陛下,虽说王千户所做正当,但太平时节当街开炮杀人,惊扰四方,这举动也太过孟浪,内阁和兵部也要下文申斥的,陛下以为如何?”
听到这话之后,万历皇帝立刻泄气,不过这结果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最起码王通并没有被责罚。
当时王通的密函到了他手中,看了书信,万历皇帝尽管浑身热血沸腾,可接下来就担心王通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被朝臣们攻讦,到时候又是一番麻烦,本以为还要唇枪舌剑争斗一番,没想到却这么简单就事情了结。
不光小皇帝纳闷,就连文渊阁中其他人也颇为糊涂,张居正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展开看了几眼,肃声说道:
“陛下,王通杀人太多,有伤天和,可臣依旧认为他此举正当,就是他所作为乃是维护朝廷体统,陛下脸面和大明的法度规矩,锦衣亲军为天子护卫亲兵,办差时被乱民殴打。这是冒犯天子,自当严惩。”
众人愈发纳闷,心想难道风向改变,王通这边不追究也就罢了,这还说起他所为的正当性,岂不是荒唐。
张居正顿了顿,身子变了下位置,变得正对万历皇帝,朗声说道:
“陛下,臣自京师前往江陵,又自江陵回京,所见沿途各府州书院甚多,文人士子往往聚众在书院之中,有一二名望之人讲学,收取生徒,创立学派,宣扬圣贤之道这本是大善之事,可却有人趁机议论朝政,非议朝臣,地方官员愚钝,又和他们互通声气,更有朝臣清流勾结。”
声音越来越严厉,文渊阁中每个人都是不自觉的凛然,张居正继续说道:
“这等无知士子非议朝臣,和那乱民殴打锦衣亲军兵卒有何区别,都是败坏法度规矩之事,若放任不管,必将酿成大祸,陛下,这等事臣等前期失察,书院学党已经成了气候,若不处置,将来必生祸患,臣等以为当立刻根除,请陛下圣裁!”
说到这里,众人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张阁老刚才要替天津锦衣卫说话,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头。
同样是维护朝廷体面,那王通要开炮杀人,那这些书院非议朝政,败坏朝廷脸面,又该如何惩处。
文渊阁中诸人交换了下眼色,这时候东阁大学士申时行率先拜下,大声的说道:
“陛下,书院乃是徒党之源,根除党争之祸,当先除书院,臣请有司查禁书院,正天下士林之风,请陛下恩准!”
众臣那里还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做,都是齐齐拜下请皇帝准奏,万历这才想起这几日张居正教授的课程中,多次提到的正言路、肃士林之风到底是指的什么。
万历皇帝对文人士子没有好印象,首辅张居正既然提出来,群臣附和,他乐得顺水推舟,装模作样的考虑了一下,就开口说道:
“阁老为天下谋划,值得褒扬,此事朕准了,内阁票拟之后,交司礼监批红就是。”
群臣又是称颂圣明,不过此时文渊阁中也有零星几个人想起,似乎前段时间,南直隶和江西、湖广等地,有书院的言论说什么“大张不如小张,子维才是宰相”的话,也不知道是否有关。
张四维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古怪。
二百八十一
“冯大伴,今后让张先生提前打个招呼。不要弄这个玄虚,朝堂上要是不说明白,朕怎么敢乱拿主意!”
散朝之后的万历皇帝心情很不错,回宫的路上就出声和冯保抱怨,冯保微笑着躬身下去,开口说道:
“万岁爷责怪的是,奴婢一定和张阁老说明。”
万历皇帝点点头,以宫中的规矩,皇帝从文渊阁回内宫是要坐轿的,不过自从万历在虎威武馆回来之后,就喜欢多运动不愿意坐轿。
他这边走路,少不得一干宦官和侍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万历皇帝出声问道:
“冯大伴,张伴伴,金花银之事为什么不议了,朕记得一月前就有这个说法了吧!?”
冯保连忙又是欠身说道:
“万岁爷好记性,奴婢这边命司礼监和御用监这边正和户部那边核算,等算出个数目来再给陛下参详,眼下各处农忙,清丈田亩之事又在收尾。各处人手紧张,这才耽搁了段时日。”
万历皇帝点点头没有出声,一起走到了御书房的门口,冯保说是慈圣太后那边有事召见,和皇帝告辞。
御书房的小院子很清静,下面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帝不喜欢这个地方有太多人呆着,唯一被允许伺候的是那个不到十岁的赵金亮。
要说看这个孩子也长得平常,人除了老实沉默之外看不出什么别的,要不是万历皇帝经常留宿宫女,大家就要想到歪处了。
万历皇帝进来,赵金亮急忙送过来干净的湿手巾,万历擦了一把脸,看着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开口笑着问道:
“书院的事情也不知道针对何人,倒让王通得了这个彩头,本来王通的奏疏上说,他作为尽管暴烈,可合乎规矩法度,刘守有就算心有不甘也要袒护,没想到却被张先生扯到了书院上去。”
张诚想了想,上前低声说道:
“东厂那边隐约有消息,说朝臣中有人在书院中造势,互为声援企图影响朝局,犯了张阁老的忌讳,这才有今日的事。”
万立皇帝向内走去,摇头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是该严惩,张伴伴,金花银的额度,你和大伴那边已经敲定了吧,到底是多少?”
张诚欠欠身,开口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和冯公公那边以及内监各个衙门商定的数,金花银要加三十万两也就够用了。”
“你们说得明白,就是瞒着朕,朕在朝廷上做不了主,在这宫内也是说话没人听吗,这皇帝当的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万历皇帝话说的有些没好气,不过张诚似乎也习惯了,没有跪下磕头谢罪,只是苦笑着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宫内商量是三十万两,可内阁和户部那边还在算,看看能不能压下些,今日里冯公公去太后娘娘那边就是为了这桩事。”
“各省冰敬、炭敬,他们自家的出产,内外的油水。那个活的不比朕舒服,宫内这么多人,加这点银子,他们倒是不干了,这是什么规矩,张伴伴,三十万两怎么够,朕觉得,加到一百万才差不多。”
坐在座位上,万历皇帝气哼哼的说道,张诚一边把奏折什么的整理过来,一边陪笑着说道:
“万岁爷,这个数目出来,恐怕太后娘娘那边就过不去,别说内阁了。”
万历皇帝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想要说什么,但张张嘴,末了还是没有出声。
“大人,咱们这边熔铁的炉子不好用,总是怕漏火漏风,那边造着炮,这边请来的师傅搭炉子,这也添了不少花费。”
铁匠作坊头目乔大陪着王通走在作坊之中,作坊中除了近百名有手艺的工匠和学徒在忙碌外,名为货栈伙计的训练营青壮也有几百人在这里帮忙。
七月的天津已经颇为湿热,作坊里外更是被铁炉燃烧发出的热量烘的燥热,走在其中,王通和身边几个人都是浑身大汗,后背都湿透。
热的难受归难受。王通看得聚精会神,他这般专注,其他人也不敢怠慢,乔大更是抖擞精神。
“大人,炮作出来毛病不少,三门炮只有一门炮算是合格,这也废了不少时间,前段时间试炮的时候险些出事,多亏那个贝安师傅拿着水桶过去把药浇熄了。”
“这件事本官也听说了,蔡公公,现银一百两赏下去,披红挂彩在训练营中骑马走一圈。”
王通沉声的吩咐道,边上的蔡楠擦了把汗,连忙拿出个片子记录。
走了几步,乔大看到后面的马三标和谭家几个人都在那里擦汗,连忙陪笑着说道:
“造炮的地方就是这片了,再往里走就是烧铁的炉子,那边更热,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大人诸位还是去营外的木屋吧,那里好歹凉快些!”
王通摇摇头,还是大步向前走去,乔大也不好继续说。只得连忙跟上。
仔细把一处处都看过了,王通向外走去,乔大抹了把头上的汗,他因为贪墨银子被王通下了严令,作坊的好坏,炮能不能造出来,可是决定脑袋在不在的,这才如此的勤勉,可王通今年还不过十六,正是好动贪玩的年纪,居然也这么能沉下心。每个人想想都觉得非常意外。
“烧的煤炭、木料一定要距离火源远远,不要怕麻烦,本官知道大车拉着煤料走几里路过来,过了营地再卸下来,折腾的很,不过万一起火就是大灾,小心总是没错的。”
乔大连忙答应,王通仔细看过,转身的时候却笑了下,开口说道:
“却也局促不了几天,过些日子咱们就把铁匠作坊放到河边去,到时候进出料都是方便的很。”
要在运河边上,不光取水方便,大宗煤炭和铁料进出都是方便,这自然是好事,不过王通突然说起,众人都有点摸不清头脑。
走了出铁炉区域,王通示意乔大不必再跟着,看着乔大离开,低声对谭将说道:
“我吩咐的事情做的如何?”
“回老爷的话,按照老爷的吩咐,晚上青壮劳力和牛马大车一同动手,宁慢也不要被人觉察,这个都是照做了,现在已经运过去了六个!”
听了谭将的话,王通点点头,沉声说道:
“戚总兵派来的炮兵要养好了,咱们兵卒也要快些学,到时候用不上可是要耽误了正事的。”
王通说的慎重,谭将连忙答应下来,说话间走到了作坊的边缘,后面的马三标长出一口大气,拽开领口笑骂道:
“真真热死人,走了一圈快要烤熟了!”
众人哄笑,李虎头看了王通一眼,也是有样学样的揭开上衫,却被王通在脑袋上敲了下。呵斥道:
“军姿要注意,自己不在乎,将来如何能带好兵。”
李虎头这才苦着脸又是收拾利索,马三标漫不情愿的整理衣服,王通在那里问道:
“你那边的差事做的如何!”
“拣选出了二百个会骑马的小子,整日里在马上练着,每晚都出去转一圈,前面几次恍惚黑里看见有人,后来几次就看不到了,俞老爷子和谭大哥那边还要定期领着步卒出去扫荡,猫狗大小的东西是靠不过来的,再小的就不敢说了。”
王通指着马三标笑骂了几句,这汉子随便惯了,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样子,不过差事做的不错,也就不太约束了。
这边说完,众人朝着那木屋走去,蔡楠后面跟上来说道:
“大人,这边已经造了十几门,和事先定的数目相符,继续做下去,吃银子实在是太厉害,京师那边的银子还没划过来,能不能先停停。”
王通摆摆手,肃然说道:
“没银子的话,就用老底,再没有本官去给借,炮倒是够了,但要有些备用的,免得坏了没个补充!”
这边正说话,从外面一个人快步跑了过来,却是一名今日轮值的护兵,到了跟前行过礼后禀报说道:
“大人,城内有客拜访,孙百户那边说是急客请大人回去一下。”
“什么急客!?”
王通也是纳闷,那护兵却拿了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递给王通,开口说道:
“大人验看火漆之后拆看就知道了,孙百户叮嘱小的一定要保密,还找了一位留守的谭大人写了名字。”
孙大海不认得字,这么做也是保密起见,火漆完好,打开信封之后,里面写得很简单几句话。
“京师内阁有人有信来,留客在宅,速归!”
内阁,王通听到这个名称之后愣了下,内阁全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心腹亲信,来找自己还有书信到底是干什么。
看完之后,王通把信揉成一团揣在口袋中,笑着对身边的李虎头说道:
“虎头,你现在就是第一营的一名兵卒了,好好干,做得好了,就让你做军官,要是全营的人都服你,到时候你就是营官!”
突然间有这个任命,李虎头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王通笑着拍拍他肩膀,开口说道:
“找你师兄帮你安排下,我有急事回城!”
二百八十二
内阁谁派人来找自己。王通在路上的时候脑中全是这个。
来报信的那名兵丁也做的不够谨慎,自以为做到了保密,没有说出人名,可内阁这两个字说出口,还用说别的吗?
内阁目前一共五人,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和李幼滋,其中张居正不可能,其余又都是张居正一党。
会是谁呢,自从守制夺情的朝议之后,尽管是王通的建议促使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夺情,可却让王通成为了张居正的眼中钉。
随着王通的一件件建议的提出,各项措施的实行,王通和张居正越发的对立起来,王通本人不想起什么冲突,奈何首辅张大人把他看为蛊惑圣上的奸佞小臣。
眼下张阁老就是大明帝国官僚的首领,和他对抗,就等于和整个文官集团作对,步步为艰,也就是万历皇帝的庇护和王通自己的小心谨慎,才到今天没有出事。
但这么下来,王通只感觉自己太过势单力孤。内阁有人送信来,弄得这个架势,肯定不会是公务了。
什么人会给自己私信,什么人要和自己私下说什么,张居正自然没有任何和自己私下交结的立场,可其余四个,不管谁和自己联系,都代表着那个阵营出现了松动。
在没有被弓手狙杀之前,王通进出城池往往是三五骑兵扈从,现在则是五十名骑兵护卫,将他包裹在中央。
天津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地方,真要是再有袭击,只要这全副武装的五十名骑兵守住,半个时辰之内,城内城外的锦衣卫就会赶来救援。
进城之后,不多远就到了鼓楼那边,能看到孙大海拿着绣春刀在门口不住的走动,锦衣卫兵卒分布在街道和家宅各处。
看到王通过来,有人急忙跑着过来相迎,王通到了宅门那边下马,孙大海凑上来低声说道:
“说是从申时行家里赶出来的清客,已经请到内宅里面呆着了。”
“申时行,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那个?”
王通诧异的问了问,孙大海肃然的点点头,王通摇头,也是没想到居然是和申时行相关。
朝中大佬,张四维在兵部、马自强在户部、李幼滋在吏部。这三个人虽然唯张居正马首是瞻,但出身不同也各有系统,兵部、户部、吏部都是大部,权重财重,一步步走上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班底手下。
而申时行出身刑部,没什么实权,嘉靖末和隆庆年多次大案,刑部换了几次尚书,莫说培植自家班底,能够自保已经算是幸运。
其他几人到了内阁之中,看着张居正大权独揽,自家好像书办、文吏一般,或许心中有些怨气想法,或许想要分庭抗礼,想要在张居正的格局之外寻找外援。
京师有“大事问大张,小事寻小张”的俗语,张居正裁决一切,张四维处理内务小事,换句话说,离开了张居正。张四维在朝中也能站得住,马自强和李幼滋没有张四维这般,可也有个类似的局面。
申时行却没办法这么做,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张居正的赏识和抬举,而且他在礼部也是信任,孤孤单单一人。
这等就该完全依附张居正的角色,却派人来王通这边联络,这其中实在缘由,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外面这么多人看着,那些耳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得拼命的打听寻思,咱们内宅那几个丫鬟小厮才要盯好!”
下马之后,王通笑着低声对孙大海说道,孙大海重重点头,低声回答道:
“大人吩咐的是,里面那几个不放心的都安排了别的活,咱们自己的弟兄看住院子,那人正在大人的内院客厅呢!”
拍拍孙大海的肩膀,王通大步走了进去,走进屋子里。却看见一个身穿深蓝长衫的文士坐在客厅中。
进屋之后,孙大海扬声的说道:
“杨先生,这位是我们千户大人!”
深蓝棉布文士长衫,肤色白皙,须发和指甲都是修过的,举止温和有礼,这是个家境很不错,见过世面的士子。
王通第一眼得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那文士看到王通的第一眼也是颇为惊讶。这样的惊讶很常见。
稍微有观察力的人看到王通之后都会有错愕和惊讶,王通的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所展现出来的仪态气质却好像是三十岁以上,像那个年纪才能表现出的成熟。
这文士不卑不亢却足够恭敬的躬身施礼,开口说道:
“学生杨思尘,见过千户大人。”
“先生是什么功名?”
自称学生的,又是这个穿着气度,肯定是有功名在身的,如果王通和儒生打交道很多的话,立刻就能看出来对方的身份,不过对这样突兀的问题,杨思尘却没有动气,依旧用刚才的态度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学生是举人。”
杨思尘的确对王通的年纪很惊讶,十六岁的千户,这算不得什么,京师勋贵家的子弟,刚出娘胎时候,就有人是千户了,按照京师中的种种传闻,这个用尽心机讨天子欢心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的王通,是个奸险狡诈,飞扬跋扈的无赖混混。可刚刚见面,杨思尘却感觉不到什么负面的东西。
除却王通那尚存稚气的面孔,其余一切都显得很成熟沉稳,而且不是做作的那种,从进这内宅以来观察,在天津城内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这王通都不是传闻中的那种,这个王通不简单。
王通那边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家中还有什么人,在京师还有什么亲戚等等,就是不提申时行。
杨思尘心想这位大人还真是沉得住气。等王通问题问完之后,杨思尘刚要说话,王通摆摆手笑着说道:
“杨先生,且等几日,待本官去京师各处打听清楚了先生的来龙去脉,你我再谈不迟,先回城内的宅院住下,本官这边会派几个人过去伺候,本官这边出来消息前,也请杨先生不要出门,先请回吧!”
王通说的很温和,说完之后,就有两名锦衣卫兵卒站在了杨思尘身后,杨思尘愣了愣,又是和颜悦色的施礼告辞。
杨思尘心中对王通的评价高了不少,不轻信,不急躁,这是成就大事的一个必备条件,按照常理和王通的年纪来看,听闻内阁有人送私信来,应该很兴奋才是,但对方表现的很淡定。
等人出了门,王通去边上的书橱中翻出纸笔,在纸上把杨思尘所说的资料都记录了下来,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观察写了上去。折起放进信封,交给孙大海说道:
“大海,安排一个人去往京师,找吕通判那边,让他仔细查明此人底细,然后安排十个人盯着这杨思尘的宅院,吃穿用度多花费些,他们家一个人也不能放出来,然后让马婶子找咱们信得过的婆娘进去伺候,盯着他家人,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都要尽快报过来!”
孙大海答应了一声,刚要出门。王通在后面叫住说道:
“不要把他当犯人,要当老爷一般看待,等京师那边查的结果回来再做处置。”
这边又是答应,跨出门一步,却又被王通叫住,孙大海心中纳闷,却看到王通沉吟着说道:
“天津城内妖蛾子太多,如果有人想要打这杨思尘的主意,宁肯杀了杨思尘全家也不能让外人见到,知道吗!?”
禁毁天下书院的旨意已经明发两直隶以及各省,既然是张阁老的意思,各地大员肯定要大办严办,给朝廷一个交待。
京师中却有些离谱的传闻,说江西和浙江有两处书院是内阁大学士张四维的门生所设,议论朝政时说什么,首辅张居正劳心国事,总揽大政,事务烦心,未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张四维也是能臣,为何不让他分担一些。
自嘉靖中,朝中江西和浙江出身的官员不少,这两个书院鼓噪,京师渐渐也有小小风潮鼓动。
这政治上的东西不能从字面理解,“未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分担一些”这下面隐藏的意思很明白,张四维不满足眼下的次辅地位。
有内阁以来,首辅专有票拟之权,命令内阁某人和首辅一同票拟,这实际上就是某人要担任首辅位置的前兆,张四维此时名为次辅,但票拟之权依旧张居正专有。
首辅张居正或许算是宽宏,可有些事情却是底线,万万不能触碰,这内阁首辅相权就是张居正的禁忌逆鳞。
禁毁天下书院就是触碰了这条底线的结果,本来张四维已经行使次辅之权,就差一个名份下来,先前已经确定是张居正回京之后就下旨明文确定,不过宫内宫外却突然间没了消息。
张四维表面上无事,可实际上已经吃了个瘪,但京师中都是聪明人,大家也都明白,张四维这等人也不会用下面书院来给自己敲锣打鼓,手段实在太粗率了。
想要追究却无从追究,书院禁毁,教习和学生四散,到那里追究去
二百八十三
任何人看不出张四维的异常。当然,书院的鼓噪,京师的风潮也未必和张四维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如果张大司马真做出这等蠢事,又怎么会到今天这样的位置。
正是因为查无实据,所以张四维还在位置上稳稳的呆着,也没有人去追究什么,最起码表面上一切如常。
书院被禁毁,次辅的名份没有确定下来,如果真有事情的话,这两个举动也足够警告了,有心人明里暗里观察,张四维一切如常,无论在朝堂或者私下,没有任何的异常举动。
就连花钱买通张四维府上的下人,都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张四维平日做什么,现在还是做什么,如果最近碎了几个茶碗也算是异常的话。
自从王通离开京师之后,也不知道是谁的提议。吕万才、邹义和李文远每隔几天就小聚一次。
邹义在御马监有差事的时候,对这个小聚不怎么上心,参加的次数也少,等到犯了事情,反倒是参加的勤了。
每次小聚也就是几个菜一壶甜酒,每个人都需要时刻警醒,聚会的地方也好找,就在南街上的振兴楼找个院子。
吕万才此时不过是个五品,还是在京师顺天府这样的受气衙门,李文远管着两个百户,说破天就是个正六品,邹义犯事之后无品无级。
不过这三人在京师中却没人敢小看一点,他们三个正是治安司官署的核心,不说机密刺探,就说那平安银子就是多大一笔的钱财进出。
治安司在京师的耳目众多,市井之中、贩夫走卒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刺探,说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不小心就被打听了过去。
偏生这些消息还要报给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公公,然后转给万岁爷,这不就是个另类版的东厂吗?只不过耳目更多,做的更仔细,还多了财权而已。
顺天府衙门、锦衣卫是外面的行动和初步收集消息的机构,宫内邹义所做的就是综合和分析的工作。
三人小酌,与其说是王通走后,一干人缅怀聚会,倒不如说是个碰头会。
大家都知道自己今天倒是从何而来。也知道要有将来需要依靠何人,所以三人彼此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只是安静办差。
这样的状态下,小聚的气氛就很好,说些公务,谈天说地,彼此没有隐瞒,颇为的坦诚,大家都很自在。
快要八月,这是京师最热的时候,振兴楼后面的独院门窗都是大敞开,在屋子和院子外都点着蚊香。
桌上放着酒菜,因为门窗敞开,围在酒桌边上的人说话声音压的很低。
“先恭喜李大哥,虎头已经进了训练营当兵,这么出色的人才,又有王大人照顾,今后想必前途无量。”
说这话的是吕万才,他和邹义一道端起酒杯敬了一杯,李文远平时不苟言笑,这时候露出笑容和大家碰了一杯。却装作不屑的说道:
“那兔崽子不在外面惹下祸事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前途,王大人那边不知道要操多少心思管教!”
说是这么说,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哈了口气,才低声说道:
“我这边打听的事情也出来了,杨思尘倒是个本份读书人,和他经常来往的那人,的确拐弯抹角的和张四维有关系。”
吕万才夹了口菜,摇头说道:
“这人已经不在京师,杨思尘这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隐秘,倒是没想到申时行有这般的手段。”
邹义自从犯事之后,脸上已经很少见笑容了,听到这个消息沉吟了下,先说道:
“快马给王大人送过去吧,申时行此事咱家要和张公公那边讲的,万岁爷也要知道的。”
这是当然的,众人自然没有别的话,不过邹义也有些惊讶,感叹了一句说道:
“申时行在朝中素来以敦厚君子著称,张四维则被称为智谋无双,若是各位想的不错,这次居然是申时行胜了一阵,他不过孤零零一人,如何能知道这么多,又如何做得这么多事情。”
李文远也是沉吟着纳闷说道:
“杨思尘这事若说是小心警惕还好,可书院这事一个礼部的官能做到这般可真不容易。”
吕万才笑了笑,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申时行在刑部做了近十五年,刑部管着刑名监狱,大案缉查,也有些精干的差役吏员,他们上上下下,京师和下面各省州府衙门里的刑名打交道的多,这些衙役捕快什么的,能耐可是不小。”
说到这里,邹义和李文远都有些恍然大悟,吕万才又笑着说道:
“申时行为人宽宏,对下面一样大方,现下做的高了,下面本就有心巴结,这一来二去的,他手里也握了一支力量,自然也能做点事情。”
李文远抿了口酒,他毕竟是武夫出身,说话也是直率,接口说道:
“名分都定下了,上面还有个阁老,他们两个争的什么意思,你看看咱们兄弟几个”
“呵呵,李大哥。这可比不得,不过,看这个架势,去年致仕那个吏部尚书搞不好也被张四维这般弄下去的,首辅位置争不了,不是还有次辅的。”
“张先生,诸位爱卿,自朕登位以来,京师各营的官兵都是恪尽职守,忠心用事,看他们如此。朕和母后等人都觉得宽心。”
七月二十九这天朝会,等朝臣议完,万历皇帝突然出声说道。
在这朝堂上,大家说话都是遮遮掩掩,说什么做什么,总要有个由头,这一句话做个开场白,朝臣们都在等着万历皇帝的下文,然后众人都或多或少的看了张居正一眼。
朝廷上议论什么,决定什么,都是张居正和冯保参详之后决断,每日间所说所作的,不过是把已经决定的事情重复说一遍,走个形势。
今日间皇帝却突然说起这个,明明事情都已经议完,难道是张阁老的意思,众人齐齐看过去,却发现张阁老也有诧异的神情。
难道是陛下自己的意思,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需要提出的,至于这开场白,关京营京卫什么事情了。
万历皇帝坐在座位上,微笑着说话,他注意到了屋中那些文臣的神情,也注意到了看向张居正的眼神,不知道身体侧面的司礼监那几个太监,在自己吩咐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看看冯保。
不过万历皇帝强制让自己脸上只有笑容,不要把不快流露出来,张居正躬身行礼,本来等着散朝的众臣们都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万历皇帝笑着继续说道:
“军将们这般忠心勤力,可这些年积欠的军饷还是没有发下去,御马监各营的甲仗也多有破旧损坏,兵部那边一直没有拨下银子来。”
兵部尚书张四维连忙出列陈奏,朗声说道:
“陛下,九边为重,京师次之。九边积欠亦有经年,内阁、户部、兵部,并知会司礼监、御马监,定了先后次序,先边镇后京师,这并非兵部敷衍渎职,请陛下明察!”
万历皇帝笑着挥挥手,开口说道:
“张爱卿且站起,听朕把话说完。”
张四维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回列,起身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脸色淡然,却没有看这边。
内阁首辅张居正侧头和司礼监那边的冯保对视一眼,冯保随即看看身侧的张诚,张诚迷惑的摇摇头,张居正纳闷的转了回来。
“朕九月要大婚,今年又有各项大祭大礼,宫内的银子这都要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潞王年纪也大了,府邸用度也要花钱,朕这几日把御用监的管事叫过来多方盘算,宫内的银子不够啊!”
这话说出口,文渊阁中不管文臣还是太监都是一起跪倒,张居正看了眼马自强,直起身朗声说道:
“陛下此言让臣等愧杀,天下社稷是陛下的天下社稷,慈圣太后慈爱,陛下圣明,宫中用度一向俭省,大礼大祭,潞王藩事,这都是内库与户部共同核销,今年天佑大明,府库充盈,早就为这些事留下了预算用度,请陛下莫为此等事忧心。”
万历皇帝连忙说道:
“都起来,都起来,朕只是说事,诸位不必这般的惶恐,今年有今年的花销,明年又有明年的花销,宫内花销和军将们的薪俸,这些东西总该是内库出的,这一年年亏欠,一年年筹措,也不是长久之计。”
大臣们也顾不得什么失礼,彼此眼神交流,张居正皱皱眉头,躬身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
“张先生也多次给朕讲述道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是正理,如今每年入宫的金花银已经不够用,也该增加数额,免得每年内库和户部彼此核算进出,平添麻烦!”
金花银,张居正回头又看了眼马自强,户部尚书马自强连忙上前一步跪下陈奏道:
“陛下,户部已经算出个大概的数目,每年入宫的金花银增添三十万两,共为一百三十万两,以备天☆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家用度。”
“加三十万怎么够”
二百八十四
金花银加额度三十万两。这是张居正和冯保议定的数目,并且已经报慈圣太后李氏得到同意。
不过这件事在张居正的争取下,决定到万历皇帝大婚后再提出来下旨决定,因为那时候宫内的用度减少,或许还有再压缩的可能。
慈圣太后李氏力求节俭,冯保又有其他捞钱的路子,张居正的这个建议他们二人自然是完全同意。
却没想到今天万历皇帝在朝会上提了出来,虽说国家大计是张居正定下,但在这个场合,天子说出,那就是旨意,上下就必须要认真对待。
张居正皱着眉头又是看了冯保一眼,却发现冯保也在诧异的看着小皇帝,他的目光倒是和边上的张诚碰上,张诚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此事完全是小皇帝自己的主意,张居正肩膀动了动,站的更端正一些,皇帝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已经长大了,自己也越来越有决断,或许应该用更慎重的态度对待。
听到皇帝这句话。张居正还算是平静,户部尚书马自强则膝行上前几步,恳切的说道:
“陛下,天下财赋本是定数,宫中金花银多用一些,宫外就少用一些,如今府库充盈,只是收上了从前的积欠,花钱处还有很多,三十万已经是户部咬着牙挤出来的,请陛下慎思慎行啊!”
说完之后,重重磕头,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变了,张居正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只是回头扫视了一圈。
张居正双眼极有神,被他眼光扫过,众人都感觉心中颤了颤,张四维和申时行几乎是同时出列拜下,激动的陈奏道:
“陛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国家中兴,处处都是用钱之处,万不能擅开恶例,搜刮民财为一家用啊!”
“加金花银,江南江北平民百姓税赋又重,天下必将不宁。或有外患内贼趁虚而入,请陛下慎思!!”
这两个人说完,马自强、李幼滋,不再内阁的各部尚书,都御史等等人都是出列跪下,言辞便给的就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觉得言多必失的,就跪下磕头。
万历皇帝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众人跪下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仅仅是稍微僵硬了下,但还在笑着。
这样的笑容落入大臣们的眼中,更显得莫测高深,张居正一撩朝服下摆,也是跪在了皇帝的面前,肃声说道:
“陛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臣民就是陛下的子女,陛下吃穿用度,俱是天下臣民供应,做长辈的多用一分,做子女的就少用一分,为天下计。请陛下爱惜子民,莫要奢侈用度。”
“寡人还没说加多少银子,为何诸位爱卿就这么恳切,都起来都起来,君臣议事,跪这么多话都没有办法说了。”
群臣们却没有起身,万历皇帝也不坚持,开口笑着说道:
“马爱卿,寡人问你,这金花银都是那里来的银子?”
“回禀陛下,金花银都是江南各省的赋税折抵。”
“这些赋税什么税啊?”
“多是田赋。”
一问一答,众臣渐渐直起身,目光交流,这个问题按说都是常识的东西,被万历皇帝拿出来讲,众人越发觉得诡异。
“田赋?也就是说寡人要加金花银的额度,摊派还要摊派在下面的百姓身上是吧?”
“圣明天纵莫过于皇上,陛下多用一分,百姓农户就少用一分,还请陛下面恤民生,不要增加金花银。”
“寡人在裕王府的时候还小,不过也记得来府上的客人经常说什么江南豪富,资财聚敛不在田土出产,而是在工商贸易,既然农户百姓的税赋不能收,为何不去收取商税?”
一听万历皇帝提起商税,屋中诸人齐齐色变,张居正抗声说道:
“陛下,国之财赋正途在于土地。田赋徭役才是国家支柱,商税乃是微末小道,若大用,定然败坏江山社稷,陛下万万不可有此打算,请陛下三思,请陛下慎之!!”
“请陛下三思,请陛下慎之!!”
众臣异口同声的说了句,然后一同磕头下去,屋中能听到近乎整齐的闷响,万历皇帝眉角挑了挑,脸上笑意淡了些,又是开口问道:
“张先生,除却盐税之外,大明一年的商税能有少?”
“回禀陛下,天下商税去年一共二十七万,主要在运河上税关所得,但祖制此税须用来修缮河工,整饬漕船,不得挪用。”
这个问题却是户部尚书马自强抢先回答,毕竟术业有专攻,朝臣们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不敢让皇帝找出语病来。
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寡人想要把每年的金花银额度定为二百二十万两,加一百二十万两,诸位臣工意下如何!?”
谁也没有想到话锋一转居然直接说到了额度,这额度也太过惊人骇目,一百二十万两,大明的财赋一年才有多少两银子。
首辅张居正眉头紧锁,满脸都是肃然之色,又是磕头说道:
“陛下,这数目太过匪夷所思,若真颁行天下,则百官不知所以。则百姓惶恐振怖,太平时节必然动荡,社稷也有倾覆之险,陛下,此情此景,列祖列宗可愿意见到,先帝的在天之灵可愿意见到,太后娘娘又可愿意见到!!?”
开始还是苦劝,后来腔调已经越来越严厉,万历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左看看右看看,咬牙上前凑在万历皇帝耳边说道:
“万岁爷,奴婢们省省,宫内的用度还能再挤出来些,和诸位大人再这么争下去,太后娘娘非得发脾气不可,万岁爷忘了跪太庙的事情了吗?”
万历皇帝跪太庙,慈圣太后穿着正装要祭告祖宗,行废立之事,这是万历皇帝最怕的事情。
按照冯保的估计,说出这句话来,小皇帝也就见好就收了,不过这次却有不同,万历皇帝却给了他一个笑容,低声说道:
“冯伴伴不必担心,朕懂得分寸。”
冯保一愣,突然感觉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孩子了,那熟悉的圆脸上充满了自信和从容,隐隐有一种气势散发出来,这位小祖宗真的已经是皇帝。
也不知道是感伤还是什么情绪,冯保却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老奴孟浪了,请万岁爷恕罪。”
万历笑着点点头,转过去对表情依旧严肃异常的张居正说道:
“张先生说的这般,那寡人让一步,加一百万两如何。”
张居正神情肃然已经有些怒意。他有点搞不懂,万事都在自己把握的小皇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莫名的议题,难道是朝中有人撺掇,可真要如此,冯保那边的东厂和自己掌控的锦衣卫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陛下,一百万两亦是太多,请陛下慎思!!”
张居正也不磕头,只是在那里朗声说道,声音已经有些高,文渊阁外门那边的帘子被人掀起一个角,几名侍卫看了眼,又是放下帘子。
“朕加这一百万两,若是不加田赋,不加商税,那又如何?”
本来磕头在地的众臣齐齐抬头,愕然的看向小皇帝,天子莫非是喝酒了怎么说出这等癫狂的话语来,就连张居正都是愕然瞠目,马自强反应的倒快,连忙说道:
“陛下,盐税亦是根本,万不可涸泽而渔”
“马爱卿考虑的周到,朕也不在盐税上打主意。”
“若加税赋名目,还是苦了黎民百姓”
“朕不会新加税赋名目。”
文渊阁中完全安静了下来,无论是大臣还是太监都盯着坐在龙椅上的万历皇帝,这位十五岁的天子老神在在继续说道:
“不加税,不开捐,不去挤占国库公款,既然定下这一百万的额度,朕自筹就是,不过朕的事就是天下事,朕的行为就是规矩法度,说这个不过是预先知会列位臣工,各位都起来吧!”
安静了会,众臣们纷纷起身,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马自强年纪大了,此时昏头涨脑的问了一句:
“陛下,税赋不加,不开新捐纳,不挤占国库公款,宫内又从何处去筹措这多出来的一百万两金花银?”
张居正突然开口说道:
“皇庄皇店乃是扰民之举,太后娘娘断不会容许此事。”
“朕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此时就连张居正也糊涂了,刚要继续追问,就听到身后张四维轻咳了一声,申时行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阁老,这是天子!”
张居正这才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自己逼迫太过,但还是把话说死的好,免得今后生出是非来,当下说道:
“既然陛下如此说,臣等自当遵从,不过不加税,不开捐,不挤占国库公款,不开皇庄皇店,这些内阁都要写进票拟之中,不知道司礼监能不能批红?”
“朕说的,朕自然会准,司礼监又怎么会不批红。”
话说到这般,不管怎么匪夷所思,都要给个了结,张居正叹了口气,和众臣一起拜下。
“臣等遵旨!”
二百八十五
京师和天津的消息不能在一天内实现传递。京师下了一道奇怪的旨意,这个消息同样无法在一天内传递到天津。
每年供皇宫用度以及皇帝赏赐的金花银从原来的每年一百万两,增加到每年二百万两,这样骤然加了一百万两。
尽管邸报还没有刊发下去,可京师官场已经炸了,但仅仅炸了一下,因为每个人都被那骇人听闻的旨意开头吓住,随即又被旨意内那些限制弄糊涂了。
税赋不加,不开新捐,皇庄皇店不动,绝不挤占国库公款,天底下的人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弄钱。
难道那天皇帝喝了酒,又不知道从那里传出的小道消息,说是下旨前一天,皇帝回宫后被太后训斥了一顿,却依旧不改本意,到最后太后娘娘也是无奈,把这个当成了小皇帝的孩子气胡闹。
京师莫名的有了传说,说当年太祖爷杀沈万三,从他们家取出来的聚宝盆被人在南京那边挖出来了,是南京兵部尚书亲自送到的京师的。有这个聚宝盆在,一百万两银子算什么,放进个铜钱过几天那都是满坑满谷。
这传说就是后话了,朝议之后第二天内阁票拟出来,下午司礼监已经批红完毕,下旨天下。
为何这般快,无非害怕万历皇帝变了主意,大家能看出来,万历皇帝是铁了心要加金花银,宫内的反应却这般暧昧,是不是有几位大太监的意思,甚至有慈圣太后李氏的意思,还是尽快定下来为好。
万历皇帝或许有什么点子,不过机关算尽,到时候若有是非,大家就在这旨意上做文章。
七月三十那天京师下旨,天津在八月初一这一天当然收不到任何的消息。
原本一直是呆在宅院中的锦衣卫兵卒突然列队出营,在城中巡查巡视,看到拿着长矛大刀的兵卒列队行走。
城内的各色人等都是吓得战战兢兢,能不出门的就不出门,街面上都变得安静了许多许多。
城外那个新兵训练营也有人骑着马在营地周围二里左右的地方巡视,又有大队的兵卒筛子一般的巡查,有心无心的闲杂人等都是不敢靠近,远远的离开。
反正盯着王通及其手下的活计是个日久天长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缓一天就缓一天吧。
七月二十八的时候,通州那边想要寻船做些事的人突然发现找不到船了。包括一些在通州卸下粮食货物,短暂停留几天做些私活的漕船。有人去打听,说是七月二十那天,就有一名山东的大豪客包下了船,不知道做什么用。
天津中转的大泊头,除却城外的港口之外,上游下游的都有不少船在等待,就在港口的上游,也有二十几艘大漕船组成的船队停靠。
这船只呆了几天也没看着动地方,有人赶着大车给靠岸的船只送饭,进进出出的不少人,不过管得很严,平时都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船上。
八月初一这天的晚上,那二十几艘大船停靠的地方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可这地方偏僻,又不是什么要紧处,没有人盯着,晚上忙碌也不知道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算又看到的也是远远避开。
在天津城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多管闲事。运河和海河上都是如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活的长远。
八月初二又是个大晴天,这几天,王通名下的两个货栈在码头上进出货物,城内不少锦衣卫兵卒都来帮忙。
王通是得罪不起的,那个和他合作的富商古自宾,还有招了个女婿的张家,都是王通护着的货栈,也是少招惹为妙。
所以这几天,宦官万稻河上查验夹带的人也都撤回了城内,运河运输顺畅的很。
给王家货栈和张家送货的船卸完了货物,也都是扬帆离岸,说来也巧,正好是上游一支大船队过来。
在这运河上走,船越多越好,大家首尾相连,一来走的稳当,二来也是有个彼此的照顾照应。
足足三十多艘大船,船上都是竹架起的大棚,大棚上苫盖着油布,也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
现在的海河边乱糟糟的不像样子,不少牛马都跑到了河边,十几个放牧打扮的汉子在那里焦躁的忙碌。
海河边上的那些劳工水手都是破口大骂:
“这是谁家的牲口,不看管好了来到这边,破了什么货物买了这牲口也赔不起!”
“兄弟对不住,客栈那边不知道谁家的混帐孩子割了缰绳,结果牛马全都跑散了,上午又没有饮水。结果都到河边来!!”
牧人们满头大汗的赔不是,不多时兴财客栈的黄三和几个伙计也来了,见到这场面也都是满脸的苦笑,大声说道:
“各位兄弟,这些牛马是我们兴财客栈一位客官的,客栈看管的不小心,都跑散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家掌柜说了,晚上白送酒肉过来。”
黄三是熟人,海河边上这些人也不好发作的太过,骂骂咧咧做自家事去了,越忙越乱,似乎就是说这时候的模样。
有的牧人抓住了些牛马,在原地却吆喝不动,有的牧人却把牛马越赶越远,竟然朝着海口那边去了,又是热天又是喧闹,海河岸边棚子里很多人忙了一夜,正在那边睡觉,听到外面人喊马嘶的,各个被吵醒。气得破口大骂。
有一只船队从运河和海河交汇的地方拐了进来,三十多艘大船,可这个大船是走在河上的平底漕船,根本不能进海,这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来装货的,那也应该天黑的时候进来才是。
不过现在岸边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河上这些船,反正不是来装货的就是去海里的,装货卸货等晚上,去海里送死谁管你。
岸上的牧人们总有人停住一些牛马。费劲的在身边聚起安抚,想要把它们赶回原来的地方,那只船队不断的有几艘船分出来停靠在岸边,说起来也巧,船只停靠的地方,正好是牧人停住牛马的地方。
也有人注意道,牛马一堆堆聚起的地方,这一堆堆的距离似乎是一样的,而且船只也只是那边停靠。
渐渐有人觉得不对劲了,彼此招呼着从棚子里出来张望,他们不过是船上的水手,岸上的劳工,看着不对劲,也不过是瞧个新鲜而已。
船头香城内被王通打压的厉害,城外势力很大,可几千香众,那些只懂得出力做活的人什么也不知道,此时跟着看热闹罢了。
总算有人觉得不对,琢磨着是不是去告诉上面的把头和香头的时候,船终于靠到了岸上,原本每艘船上只有几个水手。
此时紧闭的舱门打开,里面精壮的汉子纷纷涌出,朝着岸上跑去,那些看热闹的人一看这个,各个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着后面就跑。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从船里涌出的大批汉子根本不理会他们,反倒是在岸边忙碌了起来。
“不要乱!!第一队按照事先的安排,先给牛马套上缰绳架子,第二队去帮着那船靠岸,给大炮拴上绳子,第三队去把那两艘小船直接拽上来,小心些,不要湿了火药。”
“下船再拿刀剑兵器,拿到之后立刻去外围列队戒备!!”
“快去跟大人报告,已经靠岸,已经上岸!!”
锦衣卫的军校们此时都不是穿着飞鱼服。都是一身短打扮,有人还赤裸着上身,各个在那里大声的吆喝发令。
这些军将不是在那里发兵器就是和兵卒们一起忙碌,也有人拿着鞍辔马具给早就带来的马匹套上,骑着马就朝着城内的方向跑去。
天津城城外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海河和城池距离几里,这边的事情那边还未必知道,之所以如此的乱。
是因为一直憋在新兵营训练的锦衣卫兵卒突然倾巢而出,前面有拿着马鞭棍棒的兵卒,后面跟着穿着便装的队伍。
在队伍之中,十几匹马环绕着一架马车,听着那马车上的发号施令,原本当作货栈伙计的那些青壮们也接受了几个月的训练,已经算是军事化的组织了。
前面那些马鞭棍棒的兵卒看见挡在路上的,就是棍打鞭抽的招呼过去,便于后面的大队通过。
城内不管是锦衣卫官署还是几个驻兵的宅院都是大门紧闭,庄客和第一营第一百户留在这边守护,王通带着几十骑兵在路上等候大队。
海河岸边的人越来越多,可看见锦衣卫兵卒明晃晃的刀枪,谁也不敢靠近。
“绳子栓的牢靠些,这上千斤的大家伙掉下去,大人可是要行军法的”
“好了,好了,让牲口们动吧!!”
岸上那些牧人再也不手忙脚乱,吆喝着抽打那些已经排列成队的牛马,牛鸣马嘶,粗大的绳索捆扎在火炮上,缓缓的被拖动到岸上来。
“装麻石的船靠岸!!大队的就要来了,准备卸船!!”
“木材没有!?那边不是有木头棚子吗,拆下来!!”
二百八十六
海河上停着十几艘海船。都在那里落着帆,船工水手什么的都在那里酣睡,此时也都被吵嚷了起来。
这些海船上海上走一次,出去带着满船的草,回来就是满船的金银,赚的多,对船上的人也大方。
在天津城这边靠岸之后,船上的人好酒好菜的吃饱喝足,岸上的粉头暗娼还要找几个,人人折腾的厉害,这时候睡得正沉。
外面闹腾动静太大,睡的再怎么沉也被吵醒,上了甲板向岸上的方向一看,各个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天津边上,去往了他处。
昨日和昨夜岸上还是简简单单搭着几个棚子,现在怎么突然成了大工地的模样,几千号人在那里忙碌不停。
而且都是在岸边折腾,一艘艘的漕船停靠,船上装着的都是条状的麻石,几个小伙子合力挑起。走在齐腰深的运河水中,吆喝着上岸。
麻石上岸之后,岸上的灰浆和木桩都已经准备好,麻石就那么被垒砌了起来,这是要修什么?船上的人都是纳闷。
可大家稍微清醒过来,就看到拿着全副武装拿着刀枪的锦衣卫兵卒守卫,大家虽然能在这边明目张胆的装卸货物,可也知道自己的货船是非法的,天津是京师的海上门户,除却偶尔的海漕之外,不允许商船停靠。
现在岸边水中热闹,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此处靠着一个大屯,屯中全是粮仓,岸边又有供船员休息的棚子和临时存储货物的地方,里外人当真不少。
动静越来越大,出来看的人也越来越多,岸边做什么事大家还懵懂,可拿着兵器全副戒备的锦衣卫兵卒大家总是认得。
已经有脑子警醒的船头香去报告上面,而且这上面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回来。
锦衣卫值守护卫的兵卒只是圈住了做活的那一圈,其他的地方却不去管他,也有人装作看热闹的模样,挨挨蹭蹭的到了船边。
报信的到了船边,看着没什么人注意,几步顺着踏板窜到船上,大声的喊道:
“还不起帆出海,再不走就祸事大了!!”
尽管停着十几艘船。可有人去通知的也就是三艘船而已,到底是在海上讨饭吃的行家,船老大听着不好,当即是下令开船。
这也是岸上的人做得教条了,此次来的目的很多军将没有领会明白,眼看着这三艘船起了锚,把放在岸上的跳板都是抽了回去,眼见着桅杆上的帆开始升起,船只离岸。
海船船舷高出岸边许多,没有了踏板岸上的人就算是爬也爬不上去,看着踏板抽回,船帆升起,锦衣卫的人都急了。
接连几队人跑过去,却只能看着船缓缓离开干着急,有性子急的人直接跳到了海河中,可就算游到了船边也无用。
船身光溜溜的,除了锚和舵绳在外面,也没有什么能抓手的地方,也能看到船上的人拿出了刀剑兵器,就算爬上去也是被宰的命。
岸上的军官无奈之下也只能大喊着让自己的手下回来,这三艘海船跑的快。可也是给岸上的锦衣卫兵卒一个提醒,当然也给其他靠岸的海船一个提醒,大家都要这个时候抽船板,到了海上再说。
天津这边水师就那么几条破船,根本不敢出海,到了海上,一切就安全了。
不过反应过来的兵卒们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踏板还没抽回,人都已经抢了上去,睡眼惺忪的水手船工,怎么和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兵卒对抗,寒光闪闪的利刃逼到跟前,都是乖乖听话。
王通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看到此处他笑着说道:
“俞大人,咱们的兵卒听话是听话了些,不过做事太过死板教条,告诉他们不管如何先把炮台搭起来,居然就没有人管船了,他们心里也不想想,修这个炮台到底是为什么?”
王通身旁就是一辆马车,马车车厢的帘子已经掀起,俞大猷正在那里喝茶,听到王通的话,他笑着回答道:
“当兵的听话就好,想得越多越拼不了命,该想的是你!”
王通笑了几声,没有接话,俞大猷在车厢说道:
“跑了三艘船啊,这三艘船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跑了?”
“老大人不必担心,刚才已经有人去海口那边传信!”
王通自信的回答道,俞大猷看了看海口的方向,一骑已经沿着岸边跑的远了,他也笑着点点头,继续感慨说道:
“天底下也就是老夫家乡的福建,还有浙江能造的大船好船,可这船造出来,却成了个惹事生非的营生,船上几十上百厮杀汉,海上贩运走私,自家叫海商,可在海上还不是能抢就抢,说白了就是个海盗,祸害啊,祸害啊!”
天津临海,风本来就大,只要帆升起来,船就能开动,那三艘海船缓缓到了海河中央,正桅、副桅的帆都已经升齐,船只开始加速。
看着岸上跳脚着急,还有狼狈游回河岸的锦衣卫兵卒。在船上的那些水手们都是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各个得意非凡。
有的水手指着岸上人大骂,还有人站在船舷上脱下裤子作出种种不堪入目的动作。
水手们口音颇为古怪,不知道是那边的方言,反正不是大明的官话,锦衣卫的兵卒多是河间府、顺天府的人士,根本听不懂。
岸上的那些人却有人听得懂,私下里传播,凡是听到的都是看着锦衣卫兵卒们哈哈大笑,颇有取消的意思。
码头上热闹非凡,在兵卒护卫下。一帮人还在紧锣密鼓的忙碌,更外圈却有一帮闲人看热闹一般瞧着笑,倒像是天津锦衣卫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一样。
眼看着那三艘大船朝着海口走去,等进了大海,那真就是无处可追了。
猛听得几声闷雷一样的响动,海河岸边的喧闹顿时被压了下去,众人都是被惊吓到了
“没用的兔崽子,几十步的距离,一炮打出去怎么打不着,非要放过来!!”
谭火看着上游的方向骂了一句,船跑的再快也没有岸上的奔马快速,那三艘船的消息早早的传到了靠海口最近的阵地上。
这边和上游忙忙碌碌不同,这边的火炮早就卸到了岸上,当时是一艘船一门炮,靠在岸边之后,直接用牛马拖拽了上去。
此处的炮也都是有那种很原始的炮架,下面用大车承载,用铁条木架固定,六斤炮足足有六门。
“快些校准,装药装弹,每个人都动起来,让一艘船从咱们眼前跑出去,大家今后就没有脸见人了。”
谭火催促的紧,上百名精壮汉子各个抖擞精神忙碌起来,六门炮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最内侧的那门火炮最先装填完毕。
十几个人一同用力调整方向,对准了缓缓开来的三艘船,瞄准之后,点火发射,轰然大响,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
三艘海船上头里的那艘船上,有个动作敏捷灵活的水手,在那里叫骂的兴起,都已经开的远了,人还在船舷上蹦跳,这本就是个出风头的事,在那里忙碌的同伴们不住的给他喝彩助威。更是让他人来疯。
猛听到岸上一声巨响,呼啸声急促而来,在那里蹦跳的那水手上半身突然间炸开,血肉粉碎四溅,迸到了边上的人满身满脸。
血肉之躯可无法减缓六斤炮弹的冲势,就在船上的水手还没反应过来的短促时间内,穿过了两个人,好死不死的打在了副桅上,桅杆“喀嚓”一声断裂,向着前面就倒。
这时候海船上的人才反应了过来,有人还伸手抹了下脸上的血肉,看了看身边同伴残缺的身体,安静了片刻之后,放声大叫,在这么近距离内看到这么惨烈的景象,刚才还以为逃出生天的这些水手立刻崩溃了。
不过这艘船上的大哭大叫马上被火炮的轰鸣掩盖了,六门火炮依次发射。
海河河面最宽处六百步,可能够航行大船的水域距离岸边差不多也就是三百步左右,王通所造的这些火炮射程都是足够。
炮弹不过是实心的金属球,打到船体上就是一个窟窿而已,船只还能继续航行。
但谭火那边不住的调整火炮的角度,炮弹的落点也是越来越低,差不多火炮进行第三轮发射的时候,船体上被打出的窟窿就渐渐在吃水线之下了,跑在最前面的那艘船已经开始进水下沉。
吃水线以下挨炮,打出的窟窿进水,这船可就要沉了,第三轮炮火之后,船上的水手们就打出了白旗,对着岸边拼命的摇晃。
“继续装药装弹,跟我一起喊,把帆降下来!!”
因为海风颇大,没什么弥漫的硝烟,谭火看到了船上的表示,立刻命令手下一起大喊。
百余人的齐声大喊让船上的人听的很清楚,最前面那艘逐渐下沉的海船挡住了后面两艘的去路。
看着岸上那六门大炮黑黝黝的炮口,看看那被打碎的肢体,船上的人都绝了侥幸的心思,乖乖的降下了帆。
二百八十七
“让他们靠岸,沉船那个上面的人都要到岸上来。”
船停下不动。王通那边立刻派人传令,又有几队过来,这些人都是扛着小艇,到了这边,放船入水直接划了过去。
谭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大声喊道:
“盯着点河上的动静,河上的船要是想钻空子就立刻开炮!!”
总算放松了点,谭火看着二十几艘小舢板划了过去,那艘下沉的船上水手还不算太慌张。
只要不开炮,海河的深浅还算不得什么,他们海船上也有小艇舢板,放下来乖乖听吩咐就是了。
后面两艘船上都放下了粗绳的大网,这是让人顺着上下的工具,看着一条条小舢板靠过去,兵卒们咬着刀剑向上爬。
谭火这才长呼了一口气,就要坐到地上去,屁股还没有挨上地面,却听到河面上传来一声惨叫。
急忙看了过去,能看到一个刚爬上去的青壮从船上跌了下来,靠过去的那些小艇和舢板上人人怒骂,声音连岸上都能听的清楚。
锦衣卫的兵卒们都是加快了攀爬的速度。谭火这边火烧屁股一样又是跳了起来,大声的喊道:
“准备准备,听我号令,随时准备点火开炮!!”
“回禀大人的话,第三营折损了一个弟兄,爬上船舷的时候,被那人冲过来就是一刀,没防备就完了。”
历韬一边划桨,一边对王通说道,王通脸色有些阴沉,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还丢进去一条人命。
“抚恤从优加倍,今晚就送到这人的家中去,要是这人家中有什么困难,咱们千户都酌情给解决!”
身后的谭兵连忙答应了下来,历韬停顿了下,又是开口禀报道:
“那人随后被他们船上的人砍死,还有四个人也被捆起来了,小的们在船上看到了些东西,还是请大人来验看下才好。
方才船上经过了短时间的交战,这边火炮都已经准备发射了,不过平息的也很快,锦衣卫的兵卒上船转了一圈之后,又上岸去找王通。
顺着那粗绳网一起爬上了船,上了甲板之后,能看到海船上水手们在兵卒的监视下,开始扬帆。不过这次是靠岸。
尸体什么的还没搬运,却能看到杀死锦衣卫兵卒的那把兵刃,赫然是狭长的倭刀,王通皱着眉头看了眼,转头开口说道:
“把船上的船老大和几个头目带过来!”
命令下,人立刻被带了过来,王通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里人?”
“回大老爷的话,小的们是福建月港出身的。”
这个倒是不出意料,王通点点头,指着那尸体说道:
“这个人是什么人?”
船老大和一个商人模样的对视一眼,又是磕头说道:
“回禀大老爷,小人们该死,这个贼人是倭寇,挟持了小人们全船上下,幸亏大人率众赶到,小的们这才敢动手反抗,大老爷对小的们真是再生之德,小人们要给大老爷立长生牌位。”
这话说的不尽不实,王通冷笑了一声却没有接口,转过身去看了看另一边被捆成一团的四个人。
这四人都是矮小敦实,满脸愤恨神色。海上人都是包着头巾,这几个人头巾都被扯掉,露出头发。
不过头发却很奇怪,脑门处头发很短,不过是个短茬,两边却是长发披散着,王通盯着看了几眼,脑海中却想起那一世见到的某些形象倭国的武士就是这种发型。
那四个人看王通离的近了,有一人突然“呸”的一口吐了过来,王通侧身闪开,他身后的护卫怒骂几声,上去就要动手。却被王通拦住,冷声开口道:
“不要打!”
说话间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对着那人斜劈而下,“噗哧”一声,头颅落地,鲜血狂喷而出。王通在靴底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还刀入鞘,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里人?”
谁也没有想到王通说杀就杀,三个人脸上的愤恨立刻换成了恐惧,看到王通问话,急忙的向后缩去。
“老爷,先去货舱看看吧!”
谭将在后面提醒了一声,王通点点头,朝着船舱走去,这海船比起漕船来要大很多,装载的货物也是多的很。
“大人,属下们看到这么多兵器,觉得事情不小。害怕上岸之后人多嘴杂,有所泄露,所以请大人过来看看。”
一进船舱光线有些昏暗,王通适应了下,然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对方货物的舱室中货物都是用麻布或者草袋包裹,有几个草袋已经被划破,里面露出来尺半左右长短的长矛矛尖。
海上厮杀远距离靠的是火炮和弓箭,近距离空间狭小,用的是短兵器厮杀,这长矛矛尖则是用来装备军队的兵器,民间就算要携带兵器也不会拿着长矛出行,毕竟太不方便,一般都是刀剑。
长矛真正大规模运用的地方就是军队,王通拿起一根矛尖看了看,一尺左右的铁套,一尺左右的矛尖,打造的中规中矩,他沉声问道:
“每个袋子都看看,看看都是什么?”
历韬在身边应了声,边上却有人高声喊道:
“大人,这边来看。”
在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这时候也被人撬开。王通走过去一看,却是些没有装配起来的甲胄,样式很奇怪,不是大明军用的制式,可具体像什么又说不清楚,可身后却有人恨声骂了一句:
“这些杂种!!”
声音却是谭将的,以谭将平素的沉稳持重,能让他这般失态的东西不多,王通诧异的回望了一眼,谭将表情有些扭曲,指着那几件甲胄说道:
“这是倭人武将用的甲胄这些没有王法的海盗。真该千刀万剐!!”
“他们该杀,把兵器甲胄卖给他们的人更是该杀!!”
王通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也不继续看了,直接向甲板走去,上去时候吩咐说道:
“贴上封条,除了本官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走上甲板,船老大,四名水手头目以及那位商人打扮的人还跪在那里,王通大步走到跟前,淡然问道:
“谁要的这船货,你们又是在谁手里买来的这船货?”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都是齐齐的身子一颤,那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那船老大又是一个头磕下,用闽地口音浓厚的官话说道:
“大老爷,小的们的确”
“噗哧”一声,船老大的话语戛然而止,脑袋滴溜溜的骨碌开,鲜血喷了面前的甲板,周围几个人都吓得大叫一声,王通手中的刀没有沾染什么血迹,冷着脸,用刀尖指着那几个人说道:
“等下再问,若是不说,就杀第二个!!”
说完转身,一个年轻些的水手头目脸色煞白的左右看了看,突然向前一挣,王通身后的护卫还以为是他要袭击,上前就是几下打翻,那水手头目大声喊道:
“大老爷,这批货是要送到倭国九州的,卖给我们的是天津的鲁公公”
他这话还未说完,身旁几个人用闽语大骂着扑了过来,随即被兵卒们制止住,王通停住脚步冷笑了两声,只是说道:
“看好了,不要让人靠近这船。也不要让这船上的人跑了,要不然军法从事!”
历韬连忙立正答应。
接着一直到上船靠岸,王通都是沉默无语,到了岸边,谭将刚要发问,王通却派人叫来了马三标,马三标一靠近就大声的吆喝道:
“大人,咱们马队在这里什么活计也没有,你看看步队的弟兄”
“把所有马队都聚齐,这就去火器作坊,那作坊里里外外的给本官看严实点,不许一个人跑出来,就算是那个鲁公公也不行,谁要硬闯,直接杀人!!”
马三标倒是没有想到有这个命令,先是一愣,随即兴奋的答应,自去骑马招呼手下,王通回头对谭将说道:
“谭兄,你这边领第二营去一次,先派人去城内那鲁公公的宅邸看看,他应该没有知道这边的消息,不要让这个人跑了!”
王通称呼谭将为谭兄还是第一次,这也说明他对此事的慎重,谭将也知道此事不简单,连忙慎重答应,也是急忙去了。
看着人去往城池方向,王通长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孙大海说道:
“大海,把这些大船船上的所有人都带到这边来,让兵丁们开始清场,无关人等一概赶走,不走的打,还不走的杀!!”
不多时,除了被封锁的那条海船,十几艘船的上上下下都被带了过来,这也有近千号人,尽管都是精壮汉子而且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每个人都老实的很,黑黝黝的大炮摆在边上,刚才那连续有如雷鸣的响动,让每个人都不敢有别的心思。
刚才河上的厮杀众人也都看到,炮击之后,那三艘海船的破烂凄惨模样,众人也都看到,被王通聚集过来,各个战战兢兢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看着这一帮人,王通找了个高点的土包站了上去,脸上挤出个笑容,大声的说道:
“大家不要担心,点检了货物,缴纳税银之后,大家就可以乘船离开了!!”
场面一片安静,众人愕然。
二百八十八
常在海上跑船的人都是见多识广。眼见着大几千人在海河岸边大兴土木,早就预备好的麻石木材,各个工具齐备。从早晨闹腾起来到现在,一个个台子都有了规模,那黑黝黝的大炮放在那边。当谁没见过摆在河边的炮台吗?离开,说的简单,看看河上只剩下桅杆的沉船,再看看靠岸那两艘船身上的窟窿,每个人心里都是凉到了底。
那位少年大老爷看起来年纪小,言语神情都是和气模样,可南边北边海面上多少孩子十岁出头就拿着刀子杀人了,谁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有什么侥幸。
“点检了货物,缴纳税银之后,就可以离开,大家更是不会相信,倒是大家齐齐想到了,这不会是让大家把船上的货物银子都交了上去,然后宰了大家,让众人魂魄回乡吧!
看着王通满脸笑意的模样,这些海商水手,甚至有人颤抖起来。
“不知道大老爷要抽多少的税?”
有人战战兢兢的问道。众人心里都是大骂,心想这性命还未必能保住,你还问抽多少税银。
“十成抽二!!”
下面上千号人,能做主有点身份地位的不过是一百余人,王通大声说话,这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面一片安静,王通还以为自己的话众人没有听清,少不得扯着嗓子又说了一遍,还是安静。
“大老爷,就十成抽二?”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有人试探着开口问道,这次没有人心中暗骂了,大家都是露出了聚精会神的表情。
“自然不是”
王通卖了个关子,看看下面一干人等的神色又变成了死灰模样,忍住笑继续大声说道:
“你们这次没有主动申报货值,主动缴纳税银,罚税一倍,也就是四成。”
“大老爷,这二成,四成只是按照货值来算?”
下面问话的那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下面这些海商水手,各个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的盯着王通,弄得王通身旁的护卫都有点紧张,戒备随时准备前出动手。
“按照货值!”
王通这次的声音不是那么大,但说的很肯定,下面轰然一声,方才的畏惧和绝望已经不见。众人交头接耳互相小声议论,嗡嗡成了一团。
“但各个船携带的金银钱财出海,也要抽税,无论金银铜钱,十成抽一。”
“大人,这些钱财都是小的们自家的私财,不是做生意”
人的情绪调整的很快,看到王通在这里好话好商量,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要硬抢的模样,这些商人们的胆子也大了。
“不管你们从外洋运进什么来,贩卖完毕都是暴利,换回了金银,买了北地便宜的货物,必然剩下大笔金银。没卸货的,货物没有售卖,自然没有大笔的金银,不过,自此开始,下次你们贩运货物进来,如果缴纳了税赋,出去的时候凭借着单据。就只用缴纳货值的税银了。”
“大人,小的们总要自家带些银钱应急,这些要是也抽,实在是亏太大了!”
“每船可以有三百两银子的免税额度。”
听到自己提出的问题王通都和和气气的回答,众人的胆子又大了些,立刻有人叫屈说道:
“大人,小的们要是多带了些金银,岂不是冤枉。”
“无缘无故多带金银,到底是何居心,遇到此种,本官绝不抽税,但一定要抓进大牢里问个究竟!”
王通的声音猛地提高,脸色也阴沉下来,这就是给三分颜色立刻要开染料铺,不知道轻重好歹。
看到王通这个样子,下面的一干人等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的处境,悻悻然的住了口,左右看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王通方才那番话中蕴含的信息不少,每个人在从惊慌中平静下来之后,都开始琢磨王通所说的这些话到底代表着什么。
四处的忙碌沸反盈天,喧闹异常,倒更是衬出此处的安静,这次安静的时间很长,王通也不着急,众人的这个反应倒是说明此时大家在消化他的话。
马三标去了已经有大半个时辰,已经有一名骑兵从那个方向赶了回来,到了跟前下马禀报说道:
“大人,马统领已经到达兵器作坊。让小人回报大人,已将那边团团围住,不曾走脱了一个。”
王通点点头,肃声说道:
“回去告诉马三标,牢牢守住,无论天津城内城外什么人,什么官要进去,都给我拦住,换匹马,快些回去!”
那骑兵行了个军礼,急忙上马又是离去,王通心中又是笃定了一分,没想到天津海河设炮台设卡准备收取关税,居然还有这等发现,天津卫距离京师不过是三天不到路程,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勾当。
“大老爷,您老刚才的意思就是说,进出天津卫城,今后都是十成抽二?”
不知道为什么,问话的这个人声音有些颤抖,王通笑着点点头,不过随即补充了一句,大声说道:
“寻常货物自然是如此。但违禁的货物,或者暴利的货物不在此列。”
“大老爷,丝绸可算?”
王通摇摇头,下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瓷器可算”“竹器可算”,王通一一否定,所问的都是些寻常货物,的确不是他说的那种。
好不容易这些问话平息下来,现场又是安静,随即跟着骚动起来,后面的船工水手不过是窃窃私语。可前面那些船老大和商人却面露兴奋之色,彼此对视,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出声喊道:
“若是在这边缴纳二成就能进去售卖,小的们货物就算是完税的,没人说我们是走私和赃物了吧!”
王通朗声回答说道:
“自然如此,本官这么劳师动众的来修筑炮台,设立关卡,自然是替天子征收,要是本官自己想要,直接洗了你们不是更好!”
这话说的粗鲁,不过下面的人哄笑之后,却都信服,长江以南的货物要到山东售卖,需要经过四个税关,要是到京师则需要经过七个,一文钱的货物,到了京师需要交纳的税赋就是四文,价格翻上去不说,还要和那些用漕船夹带货物,不用缴纳税赋的南货竞争。
海上走货,运费比漕运要便宜了七成以上,而且要快捷许多。
但走海上风险实在是太大,十艘船出海,能有六艘安然无恙的回去已经不错,海上的海盗倭寇更是大害。
江南尽管有天下第一等的良田,可人口更加繁盛,地少人多,许多人都是进城做工,工商业是这个世界最发达的地方,生产出大量的货物,可这些货物江南本地并不能完全消化,必须要卖到外地去。
天下间最繁华富庶的所在不过几处,南方自然是江南和湖广,北地则是京师周边,山西晋商和西安府的确是富庶,可距离水路太远。而且不是规模有限就是极为分散。
南货北销,销售到京师和北直隶几府的份额差不多占到了所有数量的六成到七成,而要卖京师和周边,则必须要到天津来,天津这个节点就是去往京师和北直隶各个府县最方便的所在。
天子守边城,京师在大明最北的边境,交通颇为不便,而三府交汇,水路陆路汇合节点的天津就成了河北境地中最好的商业城市,货物运到天津,通过水路运往京师和保定府、永平府、蓟镇,在河间府就地分销,更可以通过海路和陆路去往辽镇和朝鲜,也可以通过陆路过塞口去往草原,去往山西,去往河南靠北的几府、陕西都有可能。
要卖到北地,天津几乎是必来的地方,可困难也是众多,第一天津并不是商埠,天津城本来就是军港,连渔船都是不准进出,商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扣上个走私的罪名,那就是罚没所有的货物,扣上个通倭的罪名,那恐怕就是要被杀头了。
虽然海河这边私下里开了港口,可装卸费高昂,港口抽头也是太重,偶尔也有官吏来掳掠勒索。
杂七杂八的费用,形形色色的风险加起来,在海上经过重重艰难险阻,来到这天津,可所得的利益却仅仅比走运河来高出一成或者两成,如果和风险比起来,利益几近于无。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通过漕船夹带的关系,不是每个人都有贩卖货物去南洋、东洋的本领。
如果不来天津的话,如果这么不这么做,资金得不到运转,只能是闷在家里赔钱,与其赔钱,不如来这边小赚,甚至不如来这边不赔不赚但是能够资金货物运转。
但要是按照王通这么说,公事公办收取货值的二成,一来避免了触犯禁律的麻烦,二来货值二成,虽然算是重税,可南货北运,运费低廉,货物价钱却只是比漕运运来的稍微便宜些,若只交这两成,那还能最起码七成的利润,最多甚至翻到一倍两倍以上。
十两银子的货物最起码能赚到七两,甚至是赚十两,赚二十两,这是何等大利!!
二百八十九
这些海商本以为自家被天津锦衣卫突然圈在这边。等待着的是倾家荡产,甚至是性命不保。
却没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千户给他们了一条金光大道,南货北运是暴利,北货南下也是如此,漕运夹带都有那样的丰厚利润,何况是运费更低廉,运量更加巨大的海运。
每个人在惊愕,恐惧,惊喜之后,都变得无比焦躁,王通本来也不管下面的情绪变化,只是在那里等待。
但这种急躁的情绪却是始料未及,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们怎么急躁?”
被王通这么一问,最前面的几个船老大尴尬的笑了笑,一个人上前说道:
“大老爷这般恩德,小人们只想快些乘船回去,再拉几船货来这边卖。”
边上的一个人大着胆子吆喝说道;
“大老爷,快去小的们船上查验吧,小的们愿意缴税,愿意缴纳罚银!”
就算是按照王通定的抽税比例,那个罚金。现在每艘船也有大笔的利润剩下,而且脑筋清楚的都想明白了,这个规矩一开,等于天津就成了一个商埠,肯定要有大批的货物涌进来,到时候南货的价钱肯定大幅度降低,那时候赚的钱也就少了。
越早跑几次,赚到的利润也就越高,大家都恨不得此时缴纳了银子,抓紧回去再装几船货回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千户大人作假,缴纳了税银和罚银之后,也能够带着船和货物离开,全身而退。
听到这句话,王通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摆摆手说道:
“现在就开始查验算账,奉劝各位,不要想动什么暗地里的手脚,那样与你与我都是麻烦,对你更是祸事!”
说完,身后几个人站出来,大声的说道:
“各位上前排队,一艘船一艘船的来。”
古自宾和张纯德的货栈中,掌柜伙计都来了,这些人不光精通算术,而且对市面上的价格熟悉。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京师带来的几位锦衣卫,这几位不参与清查,只是跟随监视着,避免出现什么贪墨和舞弊。
那三艘率先逃跑的海船上有两艘船的水手船工也被给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那就是跟着查验货物的队伍一起清查,他们常年在海上跑船,熟悉船舱的结构,熟悉船员水手的生活习惯,如果有什么私藏夹带,或许能瞒过王通手下的人,却未必能瞒过他们。
何况王通还说了一句:
“要是能查出来私藏的东西,不光是将功折罪,十成财物中给你们一成作为奖励。”
财帛动人心,大家出来冒死跑船不就是为了赚钱,一听有这样的好事,本来垂头丧气的那些水手各个精神抖擞。
跟在王通身后的几个侍卫互相竖起大拇指,小声说道:
“咱们大人当真了得,这以毒攻毒的计策实在是妙计!!”
海河岸边已经不那么喧闹杂乱了,河边的炮台渐渐的有了模样,用麻石和泥土垒砌的台,还有用木桩连起的栅栏围起的一个土垒。
火炮放在那台子上。炮兵和护卫炮台的士兵则是驻扎在那土垒之中,河面上的船只不断的从上游拉下来各种材料。
现在士兵们所作的工作就是在栅栏外围挖掘壕沟,并且在一些有经验的工匠指导下,在河边修筑简单的停靠地。
海河私港已经做了几十年,可对于基础设施几乎没有做过,还不如今日间王通领着锦衣卫兵马来做的多。
检查船只的队伍已经上船,王通庇护下的两名生意人都知道今日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古自宾和张纯德不光是把手下得力的伙计和账房都派了过来,他们自己也是推开繁忙的生意,赶到这边。
听到王通所说的抽税数目,两人都有些不以为然,等到大家各就各位的忙碌起来,古自宾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大人,抽货值二分,南货运到这边,得利最少有八分,要是再把北边的货物运回去,这来回一次得利一倍也是不止,大人办事公道,又许了他们一个公办,就算抽个四分他们也是愿意交的。”
张纯德连连点头,低声说道:
“大人不知道,大人来收这些银子,他们看着吃亏了,实际上赚的大发,平日里来这海河边,船头香拿一笔,万公公拿一笔,海上的各路神仙也都要拿一笔。这扣来扣去的何止是四分。”
王通笑了笑,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说道:
“货值抽税,这些海船跑个几次,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有八分一倍的利润,谁不想过来赚,这海船来的快,装得多,大批的南货来了北边,价格定然跌下来,货值跌了,抽的税也跌,不过来的船多,加起来也就多了,要是抽的多,船只琢磨着其他的歪门邪道,谁还会来这边。”
古自宾和张纯德对视一眼,古自宾生意做的大,对王通说的道理明白的也快,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下巴掌,赞叹不已。
王通回头看了他一眼,拿着手中的马鞭对着海河岸边一扬。笑着说道:
“船来,货来,人来,你们以为今后的天津还会是今天这个模样吗,到时候所得的又岂是抽税的这点!?”
这句话说完,那两名商人愣怔了下,随即眼睛瞪大,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已经被王通描绘的前景惊住了。
说话间,远处又有一骑朝着这边跑来,这次来的骑兵比起上次的狼狈了许多。脸上也有些慌张,到了跟前,下马时候还在地上摔了一跤,跟王通施礼说道:
“王大人,分守天津参将李大猛,正带着人和马统领的人对峙,他们让咱们放人!”
“什么牛鬼蛇神的都跳出来了!”
王通冷笑了一声,然后又是问道:
“这李参将冲进去了没有?”
“没有,马统领领着人和他们顶着,他们也没奈何,现在双方正在对峙。”
王通点点头,转身去到不远处的马车那边,对端坐在车厢里的俞大猷说道:
“俞大人,分守天津参将要阻碍我这边拿人,我要带两个营走,海河这边可有什么干碍!?”
“能有什么干碍,炮台都修起来了,你去就是,老夫给你盯着这边!!”
俞大猷朗声回答,王通抱拳点头,转身上马,大声吆喝道:
“第四营,第五营跟我来,此处由俞老大人和谭弓谭火主持,其余马队和两个营跟本官走!!”
下面轰然领命,有不少正在河岸边值守的兵卒朝着王通这边跑来列队,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可谁也不敢靠的太近,城内炮打晋和货栈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闲汉都被抓进大牢里了,有了那前车之鉴,还是少找麻烦的好。
人员迅速的集合完毕,李虎头也拿着武器骑马来到了王通的身边,王通大喊道:
“今天咱们拿下了这海河岸,现在又有人找咱们的麻烦,怎么办!?”
一系列顺利的行动让锦衣卫各营兵卒的士气极旺,听到这个问话。举起手中武器齐声大喊道:
“打垮他,打垮他!!”
王通满意的点点头,拨转马头,马鞭向下一挥,大队人马立刻开始行动,王通快要离开此处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道:
“某某船货值连同所携带金银一共两万两,抽税罚银一共五千两!!!”
天津口岸的第一笔海贸税银收到手了,王通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加快了胯下坐骑的速度。
“马统领,你少年英雄,将来还有远大前程,不要跟着那王通胡闹,这鲁公公是御用监派出来的人,是在冯保冯公公前面听差的人,也就是在皇帝陛下跟前的人,这火器作坊也是我蓟镇的重地,你带兵围着这里,和谋反没什么区别,你现在撤去人马,咱们一切好说,要是还这么下去,等大兵一到,倒时候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在城外火器作坊的外面,大批的官兵层层的列队,把这一圈围的水泄不通,就在火器作坊的门外,却是马三标率领的马队,火器作坊的里面,则是在墙头和各个要害处守卫的锦衣卫兵卒。
乍一看过去,好像是蓟镇的官兵要攻打火器作坊,马三标领人防备守卫一般,一名千总服色的军将骑在马上在那里大声喊话。
马三标听的烦躁,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举起手臂摆动几下,然后向前挥动两次,他直接驱动马匹小步向前,身后的骑兵跟着变队,以马三标为顶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这是骑兵的冲锋阵型。
那喊话的千总一看,急忙的拨马跑回本阵。
在官兵的队伍里,参将李大猛神色阴沉的看着对面,边上一个守备咬着牙说道:
“大人,咱们三千多人,他们才不过几百人,打他娘的就是!”
李参将听了猛地大怒,手中马鞭挥了出去,一鞭子抽在那守备的脸上,大骂道:
“打你娘!!这么多步卒,百余匹马,被那番子马队冲过来,你怎么抵挡!!!”
二百九十
分守天津参将李大猛带了步卒三千人。亲兵家丁一百余人骑着马,围住了火器作坊这边。
火器作坊上千名工匠,几千名劳力,铁炉、匠坊还有仓库,占地极广,李大猛带着的这些人自然是围不住的,马三标带来的人也不可能层层护住。
所以现在马三标是控制住了匠坊的头面人物,喝令普通工匠不能离开,这火器匠坊本来就是重地,也要提防乱民乱军攻入。就像是个中型的土围子一样,马三标先控制住主要人物,谭将赶到之后则是率领步卒控制住了各个要点。
李大猛率兵来到,仓促间也只能是想要从大门中进入,马三标领着骑兵堵住了大门,双方立刻是僵持住了。
步卒对骑兵,除却精锐之外,十名步卒未必对付得了一名骑兵,三千名不是精锐的步卒,对付不了三百名骑兵,甚至对付不了训练有素的二百骑兵。
而马三标的骑兵看起来正是这训练有素的骑兵,这些青壮汉子大部分穿着布衣。马匹也不那么壮健。
可李大猛这样的老将所看到的却不是什么衣衫马匹,他看到了这几百骑兵的纪律和配合,骑兵对步卒阵列,常规都是冲击左翼,李大猛率领自家兵卒来到门口之后,几次变阵,对方却始终在变阵的时候,变换骑兵的箭头方向,对准自家的左翼。
几乎是马三标举手号令,身后的骑兵就跟着变化,其中虽然稍有散乱,但大的队伍行动却始终一致。
兵马聚散为常以为上,马三标身后马队行动如一体,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训练有素。
李大猛能在一个时辰之内集合了三千兵卒,半个时辰内从附近的军营赶了过来,这已经算是有能。
可来到这边的时候,士兵们在这一个半时辰之内行动不停,已经有些疲惫,队伍散乱,看到行动如一体的锦衣卫的骑兵立刻迟疑了。
拿着鞭子抽了那名守备之后,其余的军将不敢再说,锦衣卫的马队变成了冲锋队形之后却没有跟前面几次一样停住不动。
马三标抖了抖缰绳,马队的箭头缓缓向前,李大猛这边每个人都是身子绷紧,马上的抓紧了缰绳,步卒们下意识的后退。
前面退,后面就有要跑的。李大猛身后的队伍立刻是混乱起来了,马三标这时候却收住了马,缓缓的后退到门口,又是摆出了刚才的阵势,马三标在马上哈哈大笑,居然一干人都从马上下来,扯着缰绳站立。
“乱动乱跑乱叫的行军法!!稳住阵型!!”
身后的混乱让李大猛一干人都是焦头烂额,尽管马三标撤了回去,可步卒队伍的混乱却有些约束不住了。
无奈之下只能把自家的亲兵家丁撒了出去,在阵中砍了几个兵卒的脑袋,这才算稳定了下来。
经过这一桩事,却更加不敢向前,参将李大猛低声骂着说道:
“老子手里能冲能打的就是手头几百人,跟着来了上前,真要打起来能上去几个,这边什么事情还搞不明白,一个个喊打喊杀的干什么,难道咱们在这个姓鲁的这边拿兵器时候少花了一分银子,还是那个没卵子的给你们银子了!!”
劈头盖脸的一顿喝骂,这次众人都没有出声了,正吆喝的时候。刚刚稳定下来的队伍又是一阵混乱,李大猛大怒回头,还没有喝骂,就看到自家一名千总快马赶了过来,在马上禀报说道:
“大人,锦衣卫那王千户领着人赶到了!”
“多少人!!”
“二十骑,四百兵!!”
李大猛暗骂了一声,开口喝道:
“先拦住!!”
从海河河边到火器作坊这边走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程,王通率领手下的两个营在一个大半时辰之内赶到。
两个营的锦衣卫兵卒也多亏了自从加入锦衣卫之后,整日的体能训练,拿着兵器来到这边,队形也仅仅是稍微散乱些而已。
看到前面官兵的阵型,王通领着队伍到了跟前之后,立刻是停住了前进,王通举起了刀,整个队伍停下,王通大声说道:
“原地稍息,整队!!”
前面官兵的队伍有些散乱,不过看到王通的队伍过来,没过多久还是有人过来问话,看着是一名把总打扮的军官:
“前面来的是什么人!?”
“锦衣卫千户王通,本官要去火器作坊办案,你们快些闪开!!”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把总身后却又有一人跟了上来,低声说了几句,那把总又是大声的喊道:
“我家兵马正在执行军务!!请大人不要乱闯!!”
王通听到这个回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开口冷声说道:
“本官办的是通倭大案,请贵军快些让开!”
骑马过来打交道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喊话那把总随即又是大喊道:
“王大人,军令如山,恕难从命!”
王通脸阴沉下来,略微扬起声音问道:
“让路不让!?”
对面没有回话,只是拨转马头转回了本阵,同时还有近千名兵卒转过来列阵,王通盯了几眼,骂道:
“不知道死活的东西!”
说完这句之后,王通转头问跟在身边的李虎头道:
“虎头,你怕不怕?”
李虎头此时兴奋的在马上都要站起来,听到王通的问话,当即大声答道:
“跟着王大哥,什么都不怕!!”
王通咧嘴一笑,翻身下马,开口大声说道;
“骑马的都下马,跟老子向前。”
下马之后,王通拍打坐骑让马匹离开,扬起手中的腰刀站在原地,李虎头等身边骑马的亲兵护卫也都是照样下马,各自归入两个营的方队之中,王通站在两个方队之间,大声喊道:
“战前准备,整队完毕否!?”
问话之后。身后第四营、第五营的营官随即大声喊道“第四营准备完毕”“第五营准备完毕”,王通手中的刀向前一挥,大步向前走去,前方就是几倍于锦衣卫的兵卒阵列。
“一二一”“一二一”营官们大声喊着步点的号子,一路的奔跑,大家连口水还没有喝,嘴唇干裂,嗓子渴的要着火一样,腰腿酸疼更不必说,前方还有几倍于自己的敌人,可每个人都没什么迟疑。大步向前。
日常的训练已经把纪律和口令之后的行动变成了他们骨子中的东西,一种下意识的服从,何况他们的主官,一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千户王通走在最前面。
“王大人,我家军务在身,莫要再向前了,动了刀兵,大家伤了和气,那就不好了!!”
几名面对王通的军将没想到对方没说几句,居然就这么向前冲了过来。
一个营二百人,两个营四百人,“一二一”的口号齐声喊出,步伐渐渐的一致,四百人有如一人,每一步好像是同时落下。
“碰!”“碰!”的闷响不住的想起,好像是个巨人大踏步的向前逼近,这么无所畏惧的向前。
分守天津参将李大猛手下的兵马刚刚平息下来的骚乱又是动起来,面对王通的几名军将发现自己胯下的坐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只有拼命的控制缰绳。
身后的士兵们更是不堪,自己这边是官兵,对面锦衣卫的番子们同样是官兵,难道就要火并不成。
凡是经过训练的士兵都对队列都有一种敏感,看着锦衣卫的兵卒的队列严整的压过来,而自家的还这么散乱,都在想着如果碰上自家会不会被对方碾碎,何况在另一面还有一帮凶神恶煞的马队。
前后受敌,人人都是慌了,王通是何人,军将们知道,兵卒们不知道,但能看到王通身上穿着的千户服色。
大家都是大明兵马,对锦衣卫千户动手代表什么,那是杀头灭族的大罪,而且士兵们没有听到军官们的命令。
距离不到二百步,号子声越来越大,王通已经走到了距离对方十几步的地方,王通手中的刀向前一挥。开始向前小跑前进。
他这一动,身后的两个营也同时小跑前进,脚步声依旧是整齐划一,频率却跟着急促起来。
这样的逼近给对方的压力更大,下令动手,目前这个态势,自家这散乱的阵列必然被冲垮,前面几个军将自然不愿意硬挡这锋锐,叫喊一声,向两边拨马就闪开,军将们如此,后面本就慌张的士兵们更不愿意顶着。
慌张的呐喊声声,都朝着两边躲闪,阵脚已经压不住了。
“大人,那王通领着人硬冲过来,弟兄们挡不住!”
“他敢硬冲!?你们怎么不挡!?”
“大人,那王通说是要查什么通倭的案子,他手下的番子太强,咱们蓟镇的兵马”
“通倭!?”
听到这个时候,李参将的脸色立刻变了,神色变幻几下,咬牙下令道:
“这浑水咱们不搅和了,撤,撤兵!!”
这命令一下,士兵们直接做鸟兽散,除了他自己的亲兵和直属之外,其余的兵马都约束不住,溃散而去,好像是在战场上被彻底的打垮。
二百九十一
倭寇为祸东南,通倭也是大明第一等的大罪。一被这个罪名扣上,那就是必死无疑,被牵扯到的人同样以死罪论处。
那李参将听到这个罪名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边继续的纠缠,索性带兵撤走,尽管走的时候狼狈异常,很多兵卒根本不是朝着兵营的方向跑,看起来好像是一只军队被打的溃散。
王通的命令是控制,倒是没有下令抓人,几十名锦衣卫兵卒围着那鲁公公的小院子,不准人员进出。
那院子不大,开了院门,也就能看到鲁公公和几个手下呆在里面,看着跟个没头苍蝇一样。
外面的兵卒也看到了里面的人用东西垫着吃力的爬上了屋顶,只要不是向外跑,也懒得理会他们做什么。
“鲁公公,李参将的兵马走了,怎么办啊?”
房顶上那人撕心裂肺的大喊,下面火器作坊的主事鲁公公黑脸几乎变成了一个白脸,呆呆的坐在椅子上。
屋中几个工匠头目和管事都惊慌失措的看着鲁公公,听到上面的喊。七嘴八舌的对鲁公公说道:
“公公,这无缘无故的,这些番子怎么来拿人了!?”
鲁公公坐在那里愣了半天,有气无力的说道:
“抓咱们的事情多了,私卖兵器给外面的人,贪墨钱财物料,这一桩桩都是罪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鲁公公胆气壮了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的向外走去,后面几个人连忙跟前。
刚到了院子门口,在那里看守的锦衣卫兵卒立刻堵了上来,鲁公公吸了口气,尖声说道:
“你们这些番子,凭什么来拿咱家,咱家办的是宫里御用监的差事,是给皇上,是给冯保冯公公当差的,你们这么混账,是自寻死路,是在谋反!!”
“你们到现在没给个说法,来了就动刀动枪的威逼人,到底有什么海捕的文书,有什么圣上的旨意,拿出来给个说法!!”
跟在这鲁公公身后的众人都是跟着鼓噪,锦衣卫兵卒堵住门口,漠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人。
锦衣卫的沉默。让这些人感觉到些许的希望,那鲁公公上去就是又推又打,好像是个泼妇一般的尖声大叫道:
“先是来挖作坊的铁匠,然后又堵住咱家,你们这些番子太无法无天了,到底眼睛里面还有没有万岁爷”
王通的命令是盯住,那就是军令,锦衣卫兵卒们也不动手只是在那里堵住门,不过却被推的倒退几步。
正在到处巡视的一名谭姓家将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在外面就冷声喝道:
“跟这些混账东西客气什么,打回去!!”
有这一句命令,那些门口的兵卒又怎么会客气,拿着带鞘的腰刀当做棍棒,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这帮人都是养尊处优的,那里经受的了这个,哭爹喊娘的退了回去,那鲁公公跌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