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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锦衣当国》》 · 特别白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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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满脸大胡子的卡洛斯声音有些飘忽,跪在那里说道:

“小的们从未见过这么富足、文明的国家,比起佛朗机来,这边就好像是天堂一样,小的们就留了下来,希望能在这边生活下去,成为这个文明帝国的一员,但除了澳门和一些船只之外。小的们找不到活计,火器作坊的鲁公公那时候正在广东办差,到处张榜说想招募懂火器制造的工匠,小的们总是听人说,大明越是向北,就越有无比繁华的都市,心动过去揭榜。”

王通听了几句转头喊过马三标,低声吩咐了些话,马三标点头匆忙的出了门,不多时听到马蹄声响,人已经远去了。

“鲁公公就是那时候到这边主持这个制造作坊,如果不是小的们三个,他怎么会得到皇帝陛下和内阁的那么多嘉奖,可这个小气鬼,几年也不给我们加一文钱的工钱,他在材料和私卖火器上不知道捞了多少,所以小的们发动劳工们罢工,他居然把我们扒光了衣服赶了出来,小的们还有几百两银子存在那边。”

“你们会造火器吗?”

就和那一世国内人出国之后没口子夸赞国外如何好一样,这时代的洋人凡是来过大明的,无不对这个东方帝国的文明和富足赞叹不已,每名传教士和商人们写的游记等文字,都是用尽了一切的褒义词来赞美。不过,到了满清的时代,这样的赞美就变成了谩骂,都在鄙视这个野蛮国家的蒙昧和肮脏。

听这三名洋人的述说,没什么破绽,看他们的出身,似乎也没到需要编造谎言的地步,王通这才是问到关键上。

“小的们会造!”

王通明显注意到对方的回答时候那一点迟疑,声音禁不住严厉起来:

“不要用假话欺骗本官,本官也在澳门的佛朗机作坊做过工,你们现在骗过去,等造出东西来若是不合要求,那鲁公公让你们没有衣服,本官让你们没有脑袋!”

在大明的官员中,王通这么年轻的少见。在澳门洋人铁匠的作坊里做工的恐怕只有他一个。

听到王通这一喊,这三个人洋人齐齐的打了个哆嗦,那卡洛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倒是边上那贝安惶恐的抬头说道:

“大人,火炮小人们是会做的,快枪和三眼铳也是会造的”

“鸟铳呢!?”

快枪和三眼铳更像是装载铁管里的鞭炮,而鸟铳则是仿制的西洋火绳枪,这个构件相对复杂,能掌握这个技术的都算很出色的工匠。

在王通很懂行的逼问下,三名洋人神情紧张,都有汗水流下,这逼问也让他们来不及编造,王通的懂行让他们也不敢编造,贝安急忙回答道:

“小的们不敢说会做,不过给个样子,小的们能照着做出来!”

王通盯了他们一会,看得他们三个人都是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王通冷声说道:

“本官也有作坊,也要造火器,工钱待遇一切都好说,比你们再鲁公公手下肯定要好,但有些规矩要说明白,若是粗制滥造东西,杀头,若是煽动工人罢工,杀头,今天这些话日后若被查出来有假话,杀头。”

处罚只有一种,杀头,三人听的冷汗直流,除了连连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把衣服都换上,继续在院子里跪着,你们说的这些,等下有人来验证!”

说完,王通转身走进了屋子,那三个洋人规规矩矩的跪在那里,不敢乱动。

二百五十一

王通自己手下的铁匠作坊中。也有从天津火器作坊中调过来的十几名铁匠和学徒,他们对那里的情形肯定是非常熟悉。

院子里人来人往,王通则是坐在堂屋的正座上看着京师传过来的书信,除却和万历皇帝、张诚等高层来往沟通的书信之外,和李文远、和宋婵婵、和吕万才之间也是书信不断,那里才是大明政治的中枢,消息知道的越多越好。

他的边上摆着个书案,蔡楠坐在那里正在一张纸上写字,写了几句又有些不把握的抬起头来,开口问道:

“大人,这‘一切操作必须使用标准量具,如有违反者必当重罚,大错者斩首’这句话你看妥当不妥当。”

王通抬起头,稍微琢磨了下开口说道:

“意思没错,等写完了去给马三标读读,改成白话,他能懂了再给作坊那些工匠劳力们读。”

蔡楠点头答应,写了一句又是抬起头,迟疑了下低声说道:

“小的跟大人相识一年,跟着大人做事才不到一个月,但大人对小的如此恩重。有些话冒犯也要讲了,万岁爷对大人看重,大人又是这天津卫锦衣卫千户,天津锦衣亲军积弊如此,眼前整顿已经见了成效,上面也能看到这实实在在的功劳,大人现在正应该把心思专注此处,对前途将来都有莫大的好处,可大人”

“不要吞吞吐吐,讲就是,不会怪你!”

“那小人就斗胆了,不管是朝廷的大臣们还是宫里的公公们,万事都将个法度成例,咱们锦衣卫要造火炮这已经是坏了规矩,少不得和大人不和的那些人要背后借机弄手脚,大人要是在把心思都放在这作坊之上,恐怕更是雪上加霜啊!”

王通摇头笑了笑,开口回答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来你就知道了。”

没有解释太多,蔡楠心里叹了口气,却也知趣的没有再说,毕竟刚刚投奔王通,有些话还不能太明白的说出来。

不多时,乔大和两名火器官坊出身的工匠来到了宅院之中,铁匠铺子就是设在城内,招呼也是方便的很。

这几个人诧异的看了跪在院中的三个洋人。恭谨的进屋跪下磕头,王通把方才听来的那些话缓慢的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那两个工匠就磕下头去证实了他们的说法,还补充说道:

“这三个人本事是有的,他们手里炼出的钢铁确实不一样,也知道怎么架出好炉子,就是玩心太大,整日里进城吃喝玩乐,不正经干活。”

既然有本事就好说,王通点头让这两个工匠下去,却留下了乔大,王通用手拍了下桌子,笑着问道:

“你出面买的铁料不错啊!”

听到这夸奖,乔大眉开眼笑的跪在地上又是磕头,恭敬的说道:

“都是给大人办差,小的一定本份做到最好。”

“不光东西好,价钱也便宜,你也会砍价,不是说价钱向上涨个六成,你砍下两成来,然后四成和卖家七三开吗。要扣掉这四成,你说能便宜多少啊!”

乔大这才听出来王通话中的意思,王通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笑,身子靠在椅背上,冷声继续说道:

“来了天津不到半年,听说你已经养了个外宅?还是香河县一个秀才的闺女,真是出息了不少啊!”

屋中地面铺的是青砖,乔大在那里浑身颤抖的磕头,碰碰作响,额头上已经全是鲜血,王通厌恶的又望了一眼,冷声说道:

“造炮的匠人我给你找来了,人领回去,一个月内要给本官造出炮来,造不出来,砍了你的脑袋,造出来,你捞的就算赏银!”

乔大浑身一个激灵,他一直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被王通喝破,本以为今天肯定活不成了,没想到居然还留了条生路。

对他来说,等于是生死之间打了个转,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王通冷哼了一声,那乔大才反应了过来,更大力的磕头下来,带着哭腔说道:

“小的就算跳进炉子里,也要给大人把炮造出来。”

“造炮用人用钱还是去张世强那边支取,该花就花。把你贪下来的银子数目等下去张世强那边做个报备,将来不管赏给你还是砍了你,这都是个凭证,领着人走吧!”

王通厌恶的挥挥手,乔大在那里磕了几个头,哭着感谢退出去,外面跪着的三个洋人工匠偷眼看着堂上的情况,都有些傻眼,也有些战战兢兢。

等四名工匠离开,王通脸色恢复了正常,扬声招呼说道:

“备马,天黑前咱们去兴财客栈!”

王通方才的训斥什么的都落入了蔡楠的眼中,看着王通神情从愤怒迅速的恢复正常,平淡的道破那乔大的隐秘,可却又不按照规矩进行处罚,这让蔡楠实在是想不明白,王通把文件什么的归拢一堆,简单整理下就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王通回头笑着说道:

“若不是着急造炮,今日间就要砍了那乔大的脑袋,可作坊里面所有工匠都是他的同乡或者是他招来的徒弟,铁料、燃料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家什也都是他去联络购买,杀了他。作坊恐怕立刻就废掉,事急从权,就当个激励来用吧!”

原来那些天津锦衣卫千户的兵卒并不是一点用处没有,他们就是当地土著,家长里短的流言蜚语,很难逃过他们的耳目。

乔大纳妾的事情也是由他们打听到,消息传到杭大桥这边的时候,这位杭百户立刻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安排人又是各处打听,那乔大吃回扣贪银子的事情,也就自以为做的隐秘而已。被人旁敲侧击的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消息通报到王通这边,正好又赶上三名洋人工匠的事情,王通正好是敲山震虎,训诫一番。

乔大本就是那富商古自宾卖过来的铁匠,和自己没什么患难生死的交情,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看着王通有钱,肯定是动了歪心思。

王通出门上马的时候,已经决定安排那古自宾和蔡楠一通盯着这铁匠作坊,就要开造大炮,大批钱物进进出出,不盯着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天将将黑下来的时候,通海货栈的东家柴福林坐着马车来到兵备道潘达的府上,照规矩找人通报,没过多久,管家就小跑着出来迎接。

兵备道潘达是正四品的官员,这柴福林最多也就是个捐了监生的身份,按照规矩,柴福林是要见面下跪磕头的。

可这素来讲究规矩的潘达却在二门处迎接,一看见柴福林,就抱拳笑着打招呼道:

“柴老板,半月没见了吧!”

“有半个月了,今天下午才到的家,这就来拜访大人您了。”

“真是客气,里面请,茶水已经备好。”

双方的交谈举动丝毫看不出什么身份差异,完全是平辈论交的样子,进了屋子落座,这柴东家掏出手帕☆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擦了擦脸,笑着问道:

“三日前扬州那边的货物就送到大人府上了吧,可还称心如意?”

平时故作矜持的潘达在这柴福林面前倒是颇为放得开,听到这个问话,端起茶碗笑着说道:

“江南女子果然不凡,柔情娇怯,别有滋味啊!”

“大人喜欢就好,这几个女孩子在江南也算是一等一的货色了。这次来,却是听了个消息要说给大人听。”

闲谈几句之后,这柴福林随口转开了话题,潘达也放下茶杯,向前坐了坐:

“那王通这些日子在琢磨铸造火炮,跟老鲁那边要人要料,老鲁那边顶不过,就把三个整天不安分的番鬼丢了过去,现在他那铁匠铺子搬到城外,每日里开炉生火,还到处招收劳力,哈哈,到底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才安定没有几天,就起了玩心。”

听到这个,潘达冷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

“粗鄙小人,除了这等奇技淫巧之外,还能知道做什么,无非是浪费钱粮公帑罢了。”

“做这个也好,那造炮都是工部和御用监的巧匠做的,他能折腾出什么来,有个事情忙碌,也免得到处乱打听。”

潘达沉吟着点点头,拿起茶碗撇开浮沫,低声说道:

“七百三十艘漕船,五十八万石的粮食,明日你派人再来核一下,零头数目有些差别也不会差太多。”

柴福林听到这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郑重其事起身抱拳说道:

“有劳大人费心。”

潘达抿了口茶,有些担忧的说道:

“锦衣卫这边本官总是不太放心,还是安排人盯紧了才好,这王通倚仗京师的权势,番子的那些恶习他变本加厉,可不要再弄出什么事情来!”

“请大人放心,那王通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两个时辰一回报。”

天色渐渐黑下来,城门关闭,运河两边也都变得安静,兴财客栈的大堂中坐满了来自各处的商户和旅人,王通和手下不为人注意的坐在角落里。

“老爷,有几个人一直在盯着咱们”

谭兵突然凑过来低声说道。

二百五十二

兴财客栈的大堂中。摆满了桌椅,走在店里都免不了挨挨擦擦的,尽管大敞着门窗,可客栈中的气味却非常难闻。

酒臭、汗味还有那些鱼肉菜肴的味道,其中间或还有脂粉香气,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结合在一起,实在是让人鼻塞。

繁华的运河两岸,还有运河和海河交汇之地,这边白天夜里都有大量的人流,大家跑船在外,兜里都有几文浮财。

大明民间风气颇为浮华,上至高官权贵,下至百姓黎民,都追求享乐,也造就了这个时代大明帝国的商业繁荣。

各色人等喝酒吆喝,大声谈笑,又有唱曲卖笑的粉头在其中兜搭,客栈大堂的气氛热烈非常,一路走来,也不光是兴财客栈一家如此,大小酒馆客栈。无不如此。

王通身边跟着的马三标、谭将、谭兵、谭剑以及李虎头五个人,这样的气氛他们都是第一次经历。

谭将几个谭家人平日里起居很简朴,也没什么讲究,李虎头素来喜欢热闹,可此时却都是皱起眉头,李虎头还用手捂着鼻子,想来这噪杂污浊环境让他很是不适应,倒是马三标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

王通脸上带着笑意,比起那一世来,这时代的夜晚就是安静和黑暗,可眼前这样的情景却给他另类的感受,勾起了些许感慨和回忆。

贩夫走卒也能吃肉喝酒,店中诸人脸上都有疲惫神色,但无人麻木,满脸希望,王通在灯火下细细的看着每个人,猜测他们的身份和生活。

本以为这情景就是这个时代平民夜生活的极致,却没想到两桌靠的近的南直隶商户,很是不屑的说此处比起苏松常比起来,实在是差的太远,苏州夜晚,瓦舍酒肆,有若白昼,人流如织。

王通拍拍自己的脑门,思绪不由自主的想到,似乎万历在明代已经是个很靠后的皇帝了,这个帝国还有多少年就要灭亡来着。自己应在那个时候就善终了吧,不过想到这里王通也有点奇怪。

如此的商业繁荣,为什么自己所知道的历史上,到最后大明却一贫如洗,只能通过不断的加派赋税才能维持财政和军队,而这种加派激化了农民战争,让本就贫苦的农民破产,把他们逼上了造反的绝路上,最后导致大明覆灭,然后鞑虏进关,愚昧黑暗的几百年到来,然后就是更加屈辱的近代。

莫名其妙的怎么想到这里来了,那个灾难和毁灭的十几年应该还远,王通拍着脑门的手劲加大了些。

谭将和谭兵从出城到现在,一直是习惯性的环视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天黑的时候,或许会有人出城,或许会巧合也到兴财客栈这边居住,也许会来这边喝点酒吃点东西,可一直盯着王通这一桌,而且身上的打扮根本不是运河这边讨生活的人。这就让人怀疑了。

谭兵和谭将对视一眼,点头确定之后,谭兵凑过来和王通低声禀报。

说了两句,王通都没有任何的反应,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自家的这位小主人走神了,谭将咳嗽一声,把茶碗放在桌上。

动作稍大了点,王通晃了晃,猛地反应过来,尽管他历史知识很支离破碎,可想到那改朝换代的尸山血海,现如今他能更加具象的认识到这是何等残酷的一件事,王通感觉到很不舒服。

谭兵又是说了一句,王通连看都没有去看,只是端起茶水说道:

“不慌,等人散去了再说。”

这毕竟不是那时,众人明日也要继续去讨生活,不到一个时辰,钱不多的回房间睡觉,钱多的搂着粉头一起去睡觉,客栈大堂的人渐渐稀疏起来。

到最后只有两桌还留在这里,混浊的空气渐渐散去,谭将等人舒服了些,反倒有心情吃点零食点心,另外一桌也装作谈天的模样不动。

伙计们收拾完之后,店里的伙计头黄三换了身衣服走过来,到了桌前恭敬的说道:

“等下要麻烦几位老爷换了伙计衣服,装作送饭的一同过去,那边虽然不禁人出入。不过对官差还是有些忌讳的。”

王通笑着点点头,随手拿出一块三两左右的银锞子丢给黄三,说道:

“去拿一笼蒸饼给那桌送去,剩下的赏你!”

一笼蒸饼十五文钱,这等于直接赏了三两,黄三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不过随即又是迟疑说道:

“老爷,伙房的蒸饼可都凉了。”

“无妨,给他们送去就是,就说我们这桌请的,送了就闪开。”

黄三也不敢多说,连忙转身去忙,王通把手中的茶碗朝前一推,淡然道:

“不要让人跑了,也不用怕伤人!”

那边黄三拿了笼蒸饼客气的放在桌上,四个盯梢的人开始颇为奇怪,一听这原因之后,屁股好像是被针扎一样的跳了起来。

王通抬手扬声招呼了句:

“过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过去回话,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空气中猛地响起尖啸,跑在最前面的一人好像身后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惨叫一声就载到到地上,剩下的三个人齐齐的刹住了脚步,一根短箭正钉在那人的肩胛处。

“谭兵好准头!”

那几个人一动,谭兵就从座位上站起张弓搭箭,迅速的射中一人,动作流畅迅速,毫无拖泥带水之处,王通情不自禁的喝了声彩。

谭兵却摇摇头,谦逊的说道:

“老爷过奖了,这要是赤黑在,也不会像小的这般射偏了一寸多。”

王通几个人施施然站起。冲着探头探脑的掌柜和伙计摆摆手,驱散无关人等,走到了那四个盯梢者的跟前。

那名被射中肩膀的人脸都摔出血了,但真正的伤害却不重,可这一下已经把他们彻底吓住了,各个噤若寒蝉,动都不敢动。

“谁派你们来的?”

王通开口问道,他笑得很和气,配合上王通半大孩子的长相,还真是吓不住什么人,那四个人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其中还有一人满脸委屈的解释说道:

“俺们是河上的船东,就是来这里吃饭的。”

看到对方的动作,王通也是摇头,指着那说话的人说道:

“三标,拿布堵上他的嘴!”

马三标身高力大,又是整日打熬身体,这几个盯梢的也算身强力壮的汉子,可在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随手抓住一个,捏着脸颊就塞进了一块在桌上拿起的抹布。

那抹布油腻肮脏,被塞进那人嘴里,那人立刻露出呕吐的神色,可人被马三标狠狠按住,根本吐不掉。

王通把这人的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谭剑按住,王通反手解下腰刀,刀未出鞘,狠狠的砸在了这人手指上。

有手指做垫子,声音并不太大,可被砸中那人双眼猛地瞪大,五官扭曲起来,可嘴被堵住什么声音也喊不出。

在边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有骨头碎裂的声音,这个人手指已经不正常的扭曲起来,李虎头在王通砸下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颤了下,神色倒还正常。王通却好像知道他这个想法一样,转头笑着说道:

“虎头,做事有轻重缓急,对这种杂碎,不必耽误太多的时间。”

说完之后转头又问其余三人,声音还是很和气:

“谁派你们来的?”

众人稍一犹豫,看着王通要抬手,那个肩膀中箭的先是不敢硬顶了,忍着疼低声说道:

“王大人饶命,王大人饶命,小的们是船头香城内香社的,自从大人杀了江松之后,上面香头就吩咐下来,要盯住大人的举动”

王通脸色阴沉的摆摆手,对身边人吩咐说道:

“捆起来塞上嘴,找个柴房关一晚上,明天带进城里去问。”

谭兵等人一拥而上,把人五花大绑的捆上,用布条勒住牙关,直接丢进柴房之中,倒是把那兴财客栈的掌柜吓得够呛,慌不迭的找了两个小伙子看在门口。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王通等人和黄三都穿着伙计们的衣服,拿着食盒,兴财客栈居然还准备了辆破烂马车,据说给那边送饭的时候常用。

要的饭食炒菜还不算少,甚至还有四坛子高粱酒,除了赶车的黄三之外,其余的人也不好上车,骑马显然也不太合适,只好就那么跟在车边走。

好在是老马破车,晚上行路也要小心慢行,倒也不至于跟不上,那黄三开始一个劲的请王通上车,却被王通拒绝了。

“那里会是只在夜间停船装卸,五月下半,海河上白日也是繁忙异常”

黄三土著,对这个十分的熟悉,王通倒是没想到居然白日也光明正大的停泊装卸,当下继续议论起来。

“有些南边过来的大船小心,晚上进海河,卸了货晚上就走,就算不走的,上上下下白日也不出来,可这海上的船东什么的都是有钱人,粗茶淡饭的吃不习惯,往往都来小的客栈叫些酒菜,不瞒大人说,兴财客栈的厨子那可是在天津卫都有点名气”

二百五十三

深夜的海河边与运河边没什么区别。运河边上也有夜间需要卸船的时候,船只和泊头用踏板连接在一起,搬运的劳力在那里川流不起,有帐房和管事模样的人在那里打算盘记数,也有人过一会就去给两边的火堆添点柴火。

那些船东和商户就轻松点,这附近也有专门的棚子,他们坐在里面聊天观看,等着交割。

黄三赶着马车进了这片区域之后,来来往往的人中有不少和他很熟悉,大家笑着打招呼,还有人故意轻手轻脚的去打开食盒,更是一阵哄笑。

王通等人在马车边上低头走着,也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比起运河码头那边的空间稍微大了些,道路也宽阔点,王通下意识的想要看看远处的城池,却被黑黝黝的一片挡住,不由得楞了下。

这也是他很少来此地,更不是本地土著,看到那黑黝黝一片没有反应过来,这边一马平川的。也没有丘陵山脉。

那些挡住视线的,应该就是在城池南边的粮仓大屯,运河漕粮,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运达目的地,有的需要暂存此处,进行再次的转运,而且京师、蓟镇以及北直隶几府的需要巨大,粮仓自然很多,规模也很大。

在天津卫各处,靠着运河的两边,处处建有粮仓军屯,这也是目前天津城的一个特色,城池那边的粮草大屯,却是这几年新建,万历登基六年,天下算得上风调雨顺,运来的漕粮数量比往年多了许多,所以需要新建粮仓。

对于对周边地形不熟的王通来说,在他脑海里,这几处始终联系不到一起,今晚才算大概明白。

不多时到了订酒菜的地方,黄三有点紧张的招呼着众人把食盒酒坛什么的从车上搬下来,送进了一处茶棚中。

别看是小小茶棚,里面的灯笼居然是用蝉翼纱蒙起的木架灯,似乎还有檀香什么的燃烧,为了抵抗海滩惯有的异味。

摆着的桌椅板凳也都是好工好料的家什,更别说摆着的茶壶杯碟都是上好的精瓷。几个年纪大小不等的汉子坐在桌子周围谈笑,在茶棚的前后左右都有拿着兵器的精壮汉子守卫。

坐在桌边的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绸缎,不过式样则是短衫,他们说话的口音极为古怪,听起来不像是北方的官话。

把食盒酒坛放下,有长随模样的人过来给了银子,此外每人还有差不多一两银子的赏钱,这一两银子已经能在天津城内置办一桌酒席了,这边居然出手这么大方,不过王通还是顿了下才想起殷勤的道谢。

毕竟他身份不同,也不会对这样的赏钱感激涕零,同样的,王通带着的一干人等反应比他还要慢。

那领着他们的伙计黄三冷汗都下来了,好在这点小事茶棚中的人并不在意,离开茶棚之后,车上还有些酒肉面饼之类的饭食,搬运下来给外面的守卫们吃用。

在王通的低声吩咐下,黄三故意绕了一圈路,尽可能的多看看这边码头上的情况,本就人来人往的,众人都觉得自家在做光明正大的事情。没有可对外隐瞒的必要,王通他们倒是看了不少的东西。

瓷器、丝绸、棉布、竹器还有从南洋来的各种香料,这都是南北贸易的固定货物,利润自然会很高。

这些货物从大船上搬运下来之后,很快就有漕船模样的船过来装满离开,王通心中大概盘算,海运比漕运便宜许多自不必说,用漕船行销,这过路的税费也不必交,这一块朝廷最起码损失了相当于货值三成到四成的税费,如果再把维护运河以及南方各省贴补的耗损算进去,一进一出,差不多是他们卖多少,朝廷就要损失多少,或许还要更加夸张。

无非是偷税漏税钻法规的空子,趴在大明的身上吸血,王通心中得出了结论,看了一会就觉得没什么可看的。

招呼了黄三一声,就从原路绕了回去,不过走回方才路过的一个泊头的时候,王通却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他已经听到船上的人和码头上的人吆喝着说货已经卸完了,可这时候在这艘船上下集合的人比方才还要多许多,人来人往的不知道搬运什么。

这艘船和王通这些日子看到的比,算是最大的船了,就算和在澳门看到的那些盖伦船比起来,高度上比不过,船身的胖大却要胜出许多。

“二千石的粮食,估计去了二十石船上自己吃的,你们可要算好了。”

正好船上有人冲着下面大喊。这倒是解释了王通心中的疑问,知道了这边到底在装卸什么货物了。

漕粮有定额,这些海船一船就有漕船几倍的运量,那河上空下的船只干什么呢,有这免检和免税两个好处,恐怕做什么都要发财了。

不能小瞧古人,偷逃税赋,各地的价差,运输工具,方方面面都被综合起来,结合成了发财的手段。

大明帝国到底损失了多少财政收入这个不重要,经手人怕是人人发了大财,看刚才那茶棚里面的气派,小帐、茶具,桌椅、灯具等等,就能猜到一二。

王通心中有了个大概的想法,回头问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道:

“谭将,这是什么船,真大啊!?”

“大人,是福船,差不多要有二千五百料了”

语气很低沉,王通也是一愣。马车两边光线昏暗,也看不见谭将那边神色,不过王通却知道这位谭将凡是不叫“老爷”而叫“大人”的时候,心情都不太好,难道刚才出什么事情了。

不过眼下这地方却不是方便说话的处所,众人沉默下来,跟着伙计黄三一起返回,离开这片港口区域之后,李虎头年纪小已经有点撑不住眼皮,打了几个哈欠后,就被王通驱赶着躺在马车上睡着了。

回去路上。黄三也不敢坐在车上,打着个灯笼走在前面牵着老马,其他人也都有点疲惫,王通咳嗽了一声,刚要发问,谭将却提前开口说道:

“大人注意到没有,咱们送饭的那茶棚护卫,手中的刀身狭长,和苗刀样式差不多,但要窄些。”

王通茫然的放慢了脚步,还真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都在盯着坐着的那些短绸衫汉子,谭将声音很平稳似乎没有感情,这种表现出现在他身上,按照王通平日积累经验得出的判断,谭将此时心里应该很不平静。

“倒是没有细看。”

“大人有没有看到,茶棚的十二个护卫,有六个的腰间都斜别着带鞘二尺短刀。”

“可有什么讲究吗?”

王通愣了愣,却没想到对方要讲什么,走在前面的谭剑却转过来,他声音就有点稍高,恨声说道:

“那短刀叫肋差,一长一短,在大明没有人这么佩带,即便是短刀匕首也会放在腰间,而且那几个人腿都是罗圈”

“是鬼子是倭寇!”

说到这里,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只有倭国的武人才是如此佩刀,但谁说汉人不能这么学,王通喊出这一声后,却觉得事情大了,从正德末年开始的东南倭乱到隆庆末年才算是基本平息,这期间死伤军民近百万,耗费无数军费钱财,动用无数官兵征剿。

东南乃是天下财赋所在,东南大乱等于是动摇国本,嘉靖皇帝在位几十年。北面的蒙古小王子,南边的倭寇一直是心腹大患,到了隆庆皇帝,南边戚继光、俞大猷连战连捷,北边和俺答部议和,才有了万历登基后的天下太平。

现在有倭寇出现在天津这边,这是什么样的大案子,通倭之罪等若谋反,若有查实立刻下狱处斩,这边距离京师轻装几天就能到达,要是传到京师中去,更是了不得的大事。

“你可能确定!?”

兹事体大,王通不敢轻忽,谭将低沉着声音说道:

“闽中武人有不少曾去过倭国,学那边的武艺兵器也不稀罕,不过那几个坐在那里的船东却是闽地漳州月港口音,这还有错吗?”

王通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实际上这话他听得有些糊涂,是不是倭寇和福建漳州口音有什么关系。

“海盗被称之为倭寇,可真倭不过十之二三,漳州泉州两地多海上巨盗,这些闽人精于海战,陆战却不如粤人凶悍,往往招揽大批真倭为手下,战时前驱,平时护卫。”

或许是看出来王通的糊涂,谭将出声解释说道,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意义完全不同,不知道为何,王通心里松了口气,走了几步轻声笑着说道:

“怪不得有些船白天敢光明正大的卸货,有些船却只能晚上过来,带着倭寇的福建海盗,是不敢白天出来啊!”

谭纶长期在南直隶和浙江任职,身为文官却长期和倭寇苦战,他的亲兵家将自然对倭寇恨之入骨,谭将有那样的情绪也难免。

王通的思绪却迅速的转向了另一边,除却逃掉的税赋之外,要是把和倭国的贸易也算上的话,这进出的财富恐怕会更加惊人

二百五十四

海上巨盗、倭寇。这两个名词让几个出来探查的人心中都有点沉重,接下来的路上没有交谈,沉默着回到了兴财客栈。

盘算出去和探查的时间,估计还有两个时辰左右天明,城门则要更晚一些打开,王通等人还要在兴财客栈休息一会才回去。

王通脑中一直在盘算,大明南北之间,大明和倭国之间,大明和南洋之间,甚至大明和朝鲜、大明和西洋之间,种种关节差别,这其中能做什么,毕竟在这个时代的海洋,等于完全自由的贸易,货物在进入海河的时候,外面会有多少种可能性。

在运河边上的那些大客栈门口,门口挂着灯笼不算,一般还要竖着一根旗杆,挑着招牌旗幡,晚上收了之后又要把灯笼挂上去,比刚才黑暗的道路要明亮多了。

王通伸手要把马车上睡着的李虎头抱下来。李虎头倒也警醒,王通一碰,他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手第一时间放在腰间的匕首上,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兴财客栈的黄三招呼了声,先把马车牵到后院马厩那边去,莫名的,王通发现这黄三的神色也不太正常。

或许因为疲惫的错觉,王通也没太在意,因为知道他们会回来,客栈也留了门,进到大堂里坐下,众人走的有些乏,都想着先缓口气。

谭将几个人脸色不好,他们当年也曾和倭寇在东南血战,或许还有亲眷同僚死在战中,看到海盗和倭寇出现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确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一行人沉默了会,正要起身开口说话,却听到这客栈大堂的侧门响动,掌柜和几个伙计以及方才的黄三都走出来了。

王通一愣,这客栈里面可没什么休息,早早起来,忙碌很晚,所以晚饭那时候结束之后大家都要抓紧睡觉。

随即王通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说道:

“那几个盯梢的贼子,你们放走了吧!”

出来的客栈一行人几乎是在王通说话的时候。就齐齐的跪下,听到王通说破,有两个人身上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马三标正在哈欠连天,听到这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就暴跳起来,反手抽出了背后的短刀,恶狠狠的就要大骂。

王通冲着他摆摆手,沉声对正在碰碰磕头掌柜和黄三几人问道:

“你们知道本官是锦衣卫吧!?你们知道本官不像是从前锦衣卫那么窝囊吧!?你们知道本官杀了船头香几个杂碎吧!?莫要磕头了,答话!!?”

王通的声音提高了些,掌柜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说道:

“大老爷从一开始来天津就是在小店住着,大老爷在城内做的事情传的那么广,小的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要是不放人怎么办?”

“大老爷,在城外这些买卖家谁敢不烧香,关了这几个人,只要消息传出去,小人这客栈不要开了还是小事,恐怕小的和店里的人就要被丢到海里喂鱼了,从前这运河边有人得罪了他们,那人全家不见啊,小人也有老小。店里的伙计们也有老小”

掌柜说的惶恐之极,身后十个人在地上把头磕的碰碰直响,本来颇为安静的夜间,此时停着却好像在敲鼓一般。

王通不耐烦的跺跺脚,冷声问道:

“他们知道本官去往何处吗?”

“小的们得罪不起船头香,也得罪不起大老爷这边,放了那几个,他们也不敢多呆,搀扶着跑了。”

王通叹了口气,闷声说道:

“你们觉得官府不能天天来,可那船头香却是朝夕相处,得罪了官府没准混混就过去了,得罪了那船头香却性命不保,是不是这个道理。”

下面的人只是继续磕头,哪里还敢回话,王通转头看看身边的几人,人人脸上都很无奈,马三标也是在市井之中打混,比旁人更加明白这个,此时也是泄了气。

“不要磕头了,不怪你,所有人留在此处,谭兵和谭剑和掌柜一起把马牵到店门口来,咱们今晚去军营休息!”

谭兵谭剑沉默着站起走到了掌柜跟前,掌柜脸上涕泪交流的,但还是有点糊涂的抬头,开口说道:

“天色已晚,大老爷还去往那里,留在小店还有个热汤热水的伺候”

王通没有接话。那掌柜的被人架着直接出了门,王通又和马三标吩咐道:

“去找个伙计一起,去伙房里找些面饼。”

那边也跟着去了,王通也沉默下来,谭将却把存放在店铺中的武器都摆在了桌子上,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店里的伙计也觉得气氛不对,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不多时马匹牵到了这边来,面饼也拿到了,王通把刀挂上,开口说道:

“拿着面饼先喂马!”

马匹吃草料,但在关键时候喂些硬料,比如说面饼油条等等,可以让马力充足,坚持的时间更长一些。

这差不多是骑兵最基础的知识了,听到王通吩咐,每个人都把硬面饼揉碎放在手心凑到马嘴跟前。

等一切弄完,装上鞍辔马具,王通等人翻身上马,兴财客栈的掌柜有些不知所措的跟出来,王通转身笑着说道:

“要是我住在这店里,恐怕今晚也会过不安生,就算你不去报信。你敢说店里其他人不去吗?”

听到这话,那掌柜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回头看着自家的伙计,王通一抖缰绳,扬长而去。

“老爷,那店里有古怪吗?”

“那黄三进店时候神色不对,不管是因为放走了那几个船头香的哨探,还有什么别的勾当,咱们这边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没有追兵,夜路虽然难走,不过众人都是走的熟了。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很快到了新兵训练营。

在新兵训练营自然有放哨值班的士兵值夜,看到王通和几位教官过来之后,还是尽职尽责的查看了王通等人腰牌凭证这才招呼人打开了新兵营的大门,晚上这个营地一般都是由谭家家将的一人负责常务,大事则是由俞大猷决断,不过夜间也没什么事情罢了。

进了营地之后,众人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心情都是消失无踪,王通也不多话,对急忙赶来的家丁和历韬孙鑫等人只说了一个命令:

“都去睡觉,一切明天再说!”

“在新兵训练营周围再清出一块地方,问问乔大那边,到底那里能建铁匠作坊,城内的作坊要尽快迁到这边来!”

第二天一早,所有军校和王通手下的亲信全都在军帐中集合,甚至还有人是城门开了之后被从城内叫出来的。

王通坐在上首沉声的发布一个个命令,边上蔡楠拿着笔一条条的记录。

“新丁训练已经有几个月,光练不用是不行的,从现在开始每营轮转办差,五个营加两个预备营,七天一轮,一个营在营地周围巡视,一个营入城护卫本官宅邸,还有一个营待命,等待京师转过来的银两护送至目的地。”

下面众人聚精会神的听着命令,王通稍一停顿又是说道:

“第一营不参加轮转,第一营第一百户与第二百户轮值,轮番去城内锦衣卫千户官署驻扎,军械管理那边,各营营官在军议结束之后立刻前往,定下数目分拨,从此刻起,全营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待命!!”

气氛突然变的肃杀起来,可下面年轻的军校们每个人都很兴奋,看不出来什么害怕的模样,行礼答应。都是出门办事。

“张大哥,铁匠作坊的银子该给还是要给,现在的问题是造出炮来,你那边银子给的宽松,话却可以说的狠些,不妨跟他们讲,炮造不出来,前面那些罪过就要加倍算了!”

自从查出来乔大贪钱之后,自觉失职的张世强对铁匠作坊那边盯得很紧,可对于王通来说,目前这大炮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马三标你带着赤黑他们,把现在作劳力的这些青壮都要按照营头那样编队,一定要在关键时刻有个号令,必要的时候这些人也要拉出去用的。”

马三标也是大声的答应了一声,他一直跟在王通身边,这还第一次得到明确的差事,实在是让他兴奋。

“大海,你领着咱们京师来天津的老弟兄,现在要把天津千户的这些惫懒人都关起来,你就是百户,其他每个人总旗、小旗的职分都可以给,那些废物不能这么白吃白用,也要让他们做事。”

孙大海连忙躬身答应,李虎头在边上都快要跳起来了,但还是没有他的位置,等人都领了差事一个个出帐,边上的俞大猷笑着问道:

“锦衣卫不过是个巡街拿人的差事,这些新丁却被你好像是军兵家丁那般操练,刚才这么一道道命令又像是要开战一般,老夫有些不懂,天津城内外也没有什么大敌,犯得着用大炮吗?”

“大炮是另外一桩,至于别的,城内鼠辈闹得太欢,要狠狠敲打收拾一番!”

王通淡淡答道。

二百五十五

“快去看光景。盐碱地那边练的兵出来了”

“走的那个齐整”

运河两岸的人彼此打着招呼,朝着新修的那条道路跑去,运河两岸的生活颇为枯燥,难得出现这样的乐子。

按照王通的吩咐,今天跟着回程值守的就是第二营以及第一营的第二百户,他们排成纵队,迈着整齐的大步。

对于百姓们来说,也见过兵马过境,那些兵丁也有队形,不过走的很随便,而且总有点无精打采的意思,少了那一股精气神,可现在现在这些小伙子,身强力壮,又都穿着一个样式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样的兵器。

虽然三百人左右的队伍,行走在这路上却散发出别样的气质,来看热闹的百姓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一开始看,觉得这些人不多,但多看几眼。却又觉得这些人要比实际的数量多很多。

“第一营这些小伙子又有本事,又肯练,俞大人和本官说过,这二百人拿了器械,打掉合起来的二营三营没有问题,这么未免太影响训练营中的平衡,这次先拆散了用,等要做的事情了结了,再揉碎了分散到各营去!”

王通和李虎头坐骑挨的很近,王通一直是再给他解释为什么要调兵,要这么分散,李虎头听的有些懵懂,但态度还算认真。

“你的技艺不要丢下,我听谭将说,你现在已经开始和谭弓学射箭了,一定要勤学苦练,到时候要比这第一营的所有人都强才是,那时候你进去,谁也不敢不服!”

后面这句话说完,李虎头一愣之下,却听懂了,脸上立刻浮现出严肃的表情,大力的点点头。

“多吃肉,多吃饭,这才能快点长高长壮赵洪,前面怎么了!?”

本来一直在说话,就由着马匹随意走。等注意力转过来的是偶,却发现马匹已经停在那里不走了,王通所招呼的赵洪,就是第二营的营官,是家丁中比较灵醒的人,赵洪急忙跑过来。

“老爷,前面百姓看热闹的太多,把前面的路都堵上了,这才走的慢。”

“公务场合,称呼我为大人!”

王通纠正了一句之后,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的谭将说道:

“谭将,各营练了这么久,渐渐的有些形状了,本官军纪也严,你们约束的也紧,可你看看咱们这些儿郎,一个个成了乖宝宝。”

一番话说的谭将脸色有点怪异,似乎有些愕然,似乎有点哭笑不得,王通转过身对那赵洪说道:

“你们是当差的锦衣卫兵卒。你们身上穿着袍服,手里拿着兵器,被百姓挡住,该怎么办还用想吗,给他们看看什么是官差!”

王通话说的模糊,但手势却做了个下砍的动作,赵洪愣了愣立刻转身回去,大声的喊了几句。

各营都是军户余丁,不去种地做活,愿意来当兵吃粮的小伙子都不是什么本分角色,但炸营那次惩处的严,这些日子的训练让他们也更加敬畏军纪,看热闹乃是华夏几千年的传承,开始大家还有点敬畏的在道路左右,后来拥挤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就把道路堵的差不多。

没有上面的命令,这些兵卒们也就放慢脚步,不敢乱动,他们这种迟疑反倒是让围观的那些闲人变本加厉,个别浪荡的甚至在那里哄笑起来。

营官赵洪跑回之后大声的喊了几声,队列中的兵丁们齐声应和,整齐的回答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甚至还有个别的哄笑的更加大声。

随后就笑不出来了,和那回答一样的整齐,队伍中在外侧的青壮都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朝着四周就拍打了下来。

看热闹的闲人们距离太近了,这长矛突然举起拍下,十有八九的都是躲避不及,噼里啪啦一阵乱打。鬼哭狼嚎的一阵惊叫。

刚才那营官赵洪吆喝了半天也不见前面有人让出多少地方,一阵乱打,道路两边立刻空了下来。

“继续前进!!”

又是恢复了正常的行进速度,王通抖了抖缰绳,看着前方朗声说道:

“这些儿郎将来是要上阵厮杀的,是要见血的,太平时节就跟个绵羊一般,到了沙场上怎么办,难不成也要等着!!”

声音喊的有些大,不光是身边几位骑马的人,估计连前面的士兵们也听得清楚,每个人都有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是继续向前。

回到宅邸之后,几百名士兵们的住处倒是好找,无论是锦衣卫的官署,鼓楼那边的府邸,都有大批的空房子,要做的无非是让马婆子拿着银子去采买粮食用品而已,兵备道衙门的供应无非换个地点而已。

张世强在半途中就和王通一行人分开,却也没有太长时间就赶回来了,他是王通最亲信的人,没人拦住他。

在这个府邸,谁都知道王大人身边没有女眷伺候。生活琐事都是自己来完成,张世强在屋门口问了下,就直接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却愣了下,王通正在换衣服,不是官袍也不是便服,而是家中小厮穿着的衣服,张世强吃惊的张着嘴,王通一边系上腰带,一边问道:

“等下要出去,铁匠作坊那边可有消息了?”

“那个贝安说以咱们这个作坊的工匠能造,不过城内没有地方搭建这炉子。而且这铸炮的铜料需要不少,最少要支出三千两银子”

说到这里,张世强迟疑了下,现在这么大数额的银子,他说出来总有些忐忑,王通瞥了张世强一眼,淡然说道:

“支给他,这是第一等的要紧事,不要怕花钱,怕的是耽误时间。”

听到王通这般说,张世强松了口气,稍沉思了下,开口问道:

“乔大想要问大人,那三个番鬼工匠有些真本事,这炮还是能造出来的,问是不是先造这一斤的小炮,这个最快,三斤、六斤的也能造,可就要慢些,九斤十二斤的将军炮就没有把握了。”

一斤、三斤、六斤,这个数字让王通一愣,张世强也看到了王通脸上的迷惑,连忙解释说道:

“一斤、三斤是说炮弹的份量,咱们大明就是按照这个来分的,据说西洋那边也是这个分法。”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幸运,王通还真对这个有些概念,拜那一世爆炸的信息量所赐,不过这个奇怪的分法让他真有点糊涂,一磅大概是等于九百克,九百克是十八两,要是按照这个时代的计量,一斤是十六两,这个按照斤的分法倒也和那磅差不多。

王通稍微琢磨下,开口对张世强说道:

“造六斤的,要钱要人你这边不要压着,宁可他克扣浪费。先把东西造出来,也把话说到前头,本官这边要验炮的,一门炮出了问题,本官就要他们一个脑袋,你快去传话吧!”

张世强急匆匆的出门,王通把短刀在小腿上绑好,想了想又在胳膊上绑了一把短刺,走出屋门之前又把头上的草帽向下扣了扣,天津这边吃水上饭的人不少,带着草帽遮阳的习惯除了渔夫水手之外,不少岸上的百姓也学了。

现在的王通若不是凑到跟前来细看,谁也不会看出来这是锦衣卫千户王通,而会以为这是个小厮,这个时代,除非当面见过,不然也只能从穿着打扮上来辨别谁是谁了,而在天津城中跟王通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走出门,谭家的几个家将也都换好了家仆的衣服,王通低声说道:

“走后门,我先走,你们也不必跟的太紧,分散出去,能看到我就行,这光天化日的,有什么事情也能反应过来!”

众人都是齐齐的躬身,王通举步向外走去,谭弓性子比较活泼,看着王通出门,转身对谭兵小声说道:

“咱们这位小爷虽说是锦衣卫出身,可也不像你和剑哥都在衙门里练过,怎么对这等密探侦缉的事情这么熟?”

“要不然怎么能让我们兄弟叫他老爷,别扯了,快跟上去”

鼓楼附近是天津卫城最好的地块,店铺林立,王通化装出门之后也看到了几个汉子探头探脑,但对王通没太在意,就那么让他过去了。

王通胳膊上挂着个竹篮,看起来就像是上街采买的小厮,大户人家下人出门办事,这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谁也不会投入太多注意力。

“喜来杂货”是一家大杂货铺子,从牙签到摆设的景德镇大花瓶甚至是上好木料的家具,应有尽有,平日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王通进了门,走到正在打算盘的那位账房跟前,客气的问道:

“请问掌柜,我们府上定的‘吓煞人香’到了没有。”

那账房抬头瞄了一眼,满不在乎的问道:

“多少钱的来着?”

“金花银三十两。”

“到了到了,就在后面库里,我叫个伙计跟你一起去拿!”

二百五十六

“好叫小哥知道。这吓煞人香却不能用那茶壶冲泡,越是粗瓷大碗越能泡出味道。”

前头引路的伙计笑嘻嘻的说着,头也不回的引路。

王通手放在篮子里抓住匕首,沉默的跟着对方前行,到了后院一处门口处,那伙计打开了门示意王通进去,然后在身后把门关上。

进去之后,王通愣了下,这边看着像是另一家了,正在这家的后院,不远处屋子后门处,项延正在那里笑着招呼。

“杂货栈门口对着的街道和这宅院对着的街道要绕好大一个圈子,也没人想到会相通,虽然离着近,却是个安全处。”

王通的手这才从篮子中拿出来,摇头说道:

“你也不是天津此地的土著,既然去拜过我,肯定也被有心人盯上,这里怕也不保险了。”

听到王通这么说,项延笑了出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开口解释说道:

“在下的生意城内城外,河间府几个县城都有生意在,上上下下本就要打点,只要天津卫来个官,都要去拜见送礼,时间长了也没有人在意,再说了,那边的喜来客栈外面都不知道是在下的生意,想不到一起去。”

王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屋中打扫的很干净,却没什么人在这边,双方落座,项延起身给王通倒了一杯茶,开口说道:

“这里只有两个老仆伺候,都被打发到外面去买菜,简慢了大人,不要见怪。”

“不必这么客气,本官这次来,是想要个消息!”

项延神色慎重了些,身子向前倾了倾,王通继续说道:

“船头香的名单”

话还没说完,项延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有些急切的说道:

“大人,船头香光是结社烧香的人就有将近六千,这不过是众人明眼看到的,定然还有不知道的在,这名单如何能给出来。”

这个数目王通倒是大概有数。但这话却让王通有一股火气冒上来,他手按着边上的桌子粗声问道:

“距离京师这么近的地方,六千人烧香结社,若是你有消息呈报,朝廷又怎么会容许这些毛贼猖狂。”

王通尽管是天津锦衣卫的千户,可项延也清楚的知道,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在京师各位大佬的眼中的地位,他的这质询或许立刻就变成京师各位大佬的训斥和不信任。

听到这个之后项延稍一迟疑,立刻站起来,走到王通的跟前跪了下去,可语气却非常的激烈,项延做暗探这么多年,早就是镇定沉静,练就了一身好的涵养功夫,此时却真真激动了起来。

“大人们就在京师,不知道卑职在外面辛苦,卑职来天津卫已经有八年,初来天津就知道有船头香结社,快马急递到京师去,却没有一点的消息回来,当时船头香不过三百人的而已。两年就变成了三千,后来卑职又去急信,反倒被人写信训斥,说漕运关系天下根本,牵扯到漕运的勾当,自有河道衙门,你多什么事,这还让卑职如何做,如何管?”

万没想到还有这个隐情,王通一事也是无言,项延明显有了火气,跪在那里直着身子看王通。

“起来吧!这话跟本官说说就罢了,如今这态势,恐怕你跟外人露了口风,马上就要遭受大祸!”

“自来天津,一任任的官员都不敢碰这个船头香,不少武职的将校更被他们压的死死,不是狼狈为奸,就是抬不起头,按规矩卑职应该在五年前就该回东厂做个经历,为何还在这边窝着大人来天津,当街格杀那船头香的把头和香头,卑职这才敢和大人说这些话,要不然,卑职又怎么敢。”

王通站起来,沉默着把项延从地上拽了起来,自己又坐回,项延能说出这番话来,多少交了底细。

“错怪你了。既然所有人的名单底细给不出来,那城内船头香的人呢,你这边每日侦缉监视,可有什么?”

项延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大人,东厂这边的监视侦缉对官不对民,刺探民间那是锦衣亲军所作的事情,船头香做的那般大,京师态度暧昧,卑职这边也不敢去明摆着去查,到现在也没什么成效,不过大人想要,卑职这边能给出城内几处烧香的院子,这是明处的东西,都是卑职自己查访而来,其他的实在是没有了。”

王通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把几处院子的地址拿出来给本官,有总比没有强。”

项延看着想要问什么,不过迟疑了下还是没有张口,打声招呼之后就去取来了笔墨纸砚,直接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地址。

王通把纸折叠起来放进那竹筐里,起身向外走去,项延琢磨了琢磨还是开口问道:

“卑职大胆问一句。大人要这个名单干什么。”

“不必问,现在就继续查吧,查的越多,用处越大,对你也有好处!”

王通摆摆手,顺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从前门出来的时候,这个杂货栈比来时要热闹了不少,混在来进出不息的人群中走了出去,王通又特意去了其他几个铺子,随便买了些厨房的调味品和点心什么的,这几家铺子都在不同的地方。需要来回的折返。

谭将等几人远远的跟在身后,完全是路人模样,这么一路走下来,王通有时候装作想起什么,突然回头,也没有发现异常。

看来没有人盯梢跟到这边,王通心中也有点自嘲,自己这些秘密工作的浅薄知识,全都在影视剧小说中得来,这么装腔作势的,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不过,转过来一想,要是船头香有这个本事,恐怕就不会局限在这小小的天津一地,吃这运河上的饭了。

走到鼓楼那个宅邸的时候,王通却想到了一种可能,船头香和漕运密切相关,六千多青壮劳力,出去那些头目打手,还有在漕船上的水手漕丁之外,码头上的搬运工和脚夫恐怕才是主力。

天津城外的各条水路,白日夜晚都有不少船只装卸,其中更有不少来路不明,见不得光的大船,比如说那晚见到的有倭寇参与的,这些船只已经半公开的出入,可毕竟不能宣扬。

船上的货物不装卸自然不行,但这搬运劳力人员众多,人多口杂,想要让众人口风严实,这类似于保甲制度的烧香结社,建立起一套互相监视,自成一体的团体,应该就是这船头香建立的用意了。

回到府中换完衣服,王通把谭家的几个人都叫到了屋中,如今在他身边的谭家家将也就是四个人。其他的都在新兵训练营中。

谭将和众人进门的时候,王通正在看那份项延写的地址,城内一共三处烧香的院子,除了自己上次去的那个之外,在城西的街道上还有两处。

天津卫城的繁华和运河与京师息息相关,城西距离来往京师的官道最近,离着运河也不远,这条街上店铺什么的不少,船头香在这边放了两个烧香的院子,还真是有手面。

“你们几个人现在就去往城外新兵营,明日一早,把所有的营头带进城来,同时告诉马三标,让他把其余青壮管住,随时待命。”

在谭将他们几个人进来之前,王通已经把命令写完,加盖了印章,此时的气氛颇为肃穆,谭将等人下意识的以领军令的礼节恭敬接过。

“老爷,明日进城之后有何举动,能否告知,也好让各营有个准备!”

“明日本官会在北门那边等待,到时自然知道,现在出门吧,一切准备都要再天黑后进行,今晚开始派出人员在营地周围警戒,若是有盯梢的探子,一律先抓回营地关押!”

“遵命!”

“现在就去!不要耽搁!!”

谭家几位家将出门之后,李虎头又把张世强叫了进来,王通又拿起一份公文递给他,吩咐说道:

“明日天不亮时候,张大哥你拿着这份公文去清军同知官署那边等候,第一时间递给他,四处城门关闭归他掌管,莫要被他耽误了事情。”

张世强躬身领命,王通转头对李虎头说道:

“虎头,也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李虎头立刻在那里站直立正,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神色,王通神色慎重的说道:

“庄客二十人和新兵五十人归你统领,不做别的,就是守好这宅院,那兵备道潘达和监粮宦官万稻所送的丫鬟小厮明早你就把人全都关到小院去,我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放他们出来。”

李虎头庄重的行了个军礼,王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先跟着我骑马出门,把天津城内的这些大路走一遍,省的明天不认识路,去准备马匹吧!”

李虎头高兴的答应一声,快步跑了出去,王通站起来把腰刀抽出半截,又是插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民是怕官,可民多了闹事。官也怕!”

“金香头您德高望重,看得明白,咱们船头香六千多人,这天津城才多少人那,不管什么官来咱们这边,都不敢对咱们怎么着!”

“呵呵,老头子在高丽二十多年,来大明也有三十年,那边都是一样。”

在王通上次杀过人的那个院子里,屋子中四名大汉站着,一名老汉坐在当中,悠然自得的喝着茶水。

正是当日恭敬给王通磕头,彻底服软的香头金斗仓,此时的态度和那时完全不同,言谈举止间自有高人一等的气度。

边上几个大汉说话间都是附和着,客气敬畏,奉承完一句,边上一人低声说道:

“崔把头和江松那件事,弄得咱们失了脸面,最近那小子又从城外调了几百人进城,更别说城外那盐碱滩上上千人在那里热火朝天的练。香头,太险了,咱们要提早做个预备才是”

金斗仓悠然自得的笑了笑,开口说道:

“怎么没有预备,每日里让你们派出去盯梢的人不就是个预备吗,那王通年纪小,杀了人之后他心里也是怕的,杀了咱们的人不过是一时的血气,他是个官,他上面还有上司,这王通也是个混得不如意的,要不然怎么会来咱们天津,做出这等莽撞事,定然在上面吃了训斥。”

这高丽人都是软性子,受了委屈也要撑着,在天津地面的人和高丽人打交道多,多少有数,金斗仓做香头快十年,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不过这时候说这种蒙着头挨打的梦话,下面人如何能信。

看着下面的人又要开口,那金斗仓笑着说道:

“他带那么多人进城来,那王通是官,咱们是民,要真对咱们动手,为什么不把咱们赶出去,老头子和你们讲。这是他王通怕了,所以弄这些人来护着!!”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些道理,看着众人点头,这金斗仓刚要说话,却看到正门猛地被人推开,一名青壮汉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小朴,你怎么了!”

几个人同时喝问了出来,大家都认得这就是金香头的亲信,也是来自高丽的朴全,那朴全平素里的凶悍模样全然不见,慌张无比的说道:

“金香头、各位把头,王通领着大队人马向着咱们这边来了”

刚才还在说王通怕了,谁想到转眼间居然弄出这个事情来,等于结结实实的在这金香头脸上狠狠的一耳光。

不过此时谁还顾得上这个,这些日子王通和船头香井水不犯河水,双方没有丝毫的干涉,而王通所作的看起来也和船头香没有丝毫的关系,没想到毫无征兆的突然发难。

“快关上大门,召集香众!!”

仓促之间也只能发出这样的命令,本来这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人头目大喊,外面的香众紧张的关上大门。

屋中一干人都是站起,紧张的看着外面,那金斗仓的白须白发都在颤抖,盯着那关闭的大门涩声说道:

“他就不怕咱们闹吗?”

“天津锦衣亲军千户办差,快把大门打开!!”

差不多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密集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有人在外面中气十足的大喊道,院中几十个青壮香众此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齐齐的转头看向屋门这边,但金斗仓这些人又能如何。

那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朴全已经有些惊慌失措,在那里跳着大喊道:

“拿木桩子顶上门,别让那帮狗子进来!”

他这边已经完全失却分寸了,边上几个人倒还反应的过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外面的香众不知道怎么反应,听到这个命令急忙忙的拿着木桩子就要顶门。

“撞门!!”

里面的反应还未如何,外面已经有人大声下了命令,“卸车”“第六小旗、第七小旗出列”,也就是三句话的功夫,船头香宅院的大木门猛地震颤了下,轰然大响。

居然这么快,看着突然凹进的大门,院子中每个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第二下紧接着就是撞了进来。

支在门上的木桩直接断了,大门轰然大开,能看到外面横抱着木桩的十几个人向后退去,手持长矛和刀盾的人朝着里面冲了进来。

“所有人跪在地上,不然以谋反大罪论。格杀勿论!!”

话喊的明白,船头香这些香众看到这么凶神恶煞的官兵,早就是吓破了胆子,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听到这话,各个跪在了地上。

在屋中的金香头和一干人正愣在那里,猛然听到身后也是几声大响,也有人在高喊:

“跪下,跪下,不然格杀勿论!!”

看着锦衣卫的兵卒拿着长矛刀剑逼上来,金香头全然没有了方才说“他怕了”的模样,阴着脸第一个跪了下去。

官兵冲进来逼着众人跪下,可事情没有算完,外面有人高喊着下达命令:

“把这门拆了!!”

方才撞门的木桩开始朝着两面的墙撞了过去,不多时两边墙壁坍塌,又有士兵拿着刀斧对着两面的门框乱砍,那气派的门楼和大门很快就轰然倒塌。

“大人,一个人没有放跑!”

随着这声禀报,几名骑士已经骑着马直冲进了院子中,大门都已经被拆毁,马匹的行进丝毫没有阻碍。

跑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是王通,他没有下马,直接在那正屋跟前勒停了马匹。冷声问道:

“为什么要在夜间跟着本官出城?”

跪着的那几个人心下惴惴,还不知道王通要用什么罪名来喝问,听到这个却都是愕然,那朴全更是不管不顾的抬头大喊道:

“大老爷,冤枉啊,小的们只在白日里盯着大老爷,晚上谁还会跟着”

话说了一半,他身边跪着的几个人直接捂住了他的嘴,金斗仓反应的快,却听出来王通兴师问罪的事情应该是夜间出城盯梢,他也是糊涂异常。但却直到这个时候嘶声大喊道:

“大老爷,小老儿愿意拿身家性命担保,白日或许派了几个人手护卫大人宅邸,可夜间跟随出城这事,绝无可能,小老儿若有半句虚言,就请大人剐了小人。”

其余几个人也都反应过来,都是磕头泣血,城内盯梢的事情都毫不犹豫的认了,可夜间城外跟着,都是赌咒发誓说没有。

王通盯着他们,眉头渐渐皱起,在马上冷声问道:

“船头香一共几个香头?”

“回大老爷的话,五个!”

“你们是不是分别下令,彼此各不知会!”

“大老爷,若没有五个香头的知会,下面的香众怎么敢去盯大老爷这边,城内城外的香众动向,凡是要进城的,小老儿都要知晓,要不然,这轮值盯梢的银钱便不会发下。”

虽然急切惶恐,不过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很有条理和清晰,王通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夜间跟着自己出城,当时为了能够去探查夜间的海河,王通就带着几个人,如果被人夜间跟上,派人围攻,那就是被杀的危险。

本来王通不想这么早和船头香发生冲突,但对方居然敢这么干,那就触碰到了王通的底线。

而且能有夜间盯梢的探子,这多少也是精锐,如果不是谭将那等老辣之人,王通还未必能够发现,本以为杀人已经震慑住这帮人不敢乱动,本以为船头香不过是民间结社。没想到都是出乎了意料。

这等情况,逼的王通不得不动,可没想到这金斗仓却完全否认,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假造说谎,这就让王通有些糊涂,莫非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勾当。

略一沉吟,从院子外面却有两名骑士到达,在门口下马,快步跑到了王通的马前,大声禀报道:

“禀报大人,城西船头香的两处宅院都已经打破,不曾逃走一人。”

听到这话,金斗仓和朴全等人浑身一颤,更是不敢乱动,王通点了点头,吩咐说道:

“先回去把所有人捆起来,用绳子串住,等本官号令!”

那传令骑兵转身就走,王通在马上转过来,对着金斗仓那些人冷声说道:

“今日本官来,可是想要杀人的,你们知趣,知道提早磕头,那本官就把话说明白,所有船头香香众,不得踏入天津城一步,不得在城内烧香聚众,不得靠近本官那训练营三里之内,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一直是跪在那里的金斗仓满脸阴鸷的抬起头,涩声说道:

“大老爷,我船头香香众六千,您就不怕群情激愤吗?”

“不怕,杀得光的!”

王通冷冷回了一句,不理呆若木鸡的几个人,转头大声说道:

“诸军听令,把这宅院中人都捆起来赶出城去,然后全城清查香炉,今后城内商户不得烧香”

二百五十七

“顷刻之间。虎狼四出,自此津城无天日矣”

《杨柳居主人笔记》

“入室翻检,妇号童啼,仁人义士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自此津人皆称王通为鬼,可止小儿夜啼”

无名氏散抄

“那城门刚打开,王通对空拜了三拜,起身之后抓着一把纸人纸马,吐了口罡气在上面,喝了一声“疾”,纸人纸马都化做青面獠牙的妖兵妖将,四散而去,你道怎地,船头香乃是佛祖莲花宝座前点的不灭金香,不灭了城内的香,他王通就要现出原型”

《禁毁书目研究》第四卷《论评话北地英雄传》

六月初二这天,天津卫城门打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王通手下的天津锦衣卫五个营和两个预备营在军将的带领下,直接把船头香在天津城内的三个院子团团围住。

这一日正好是聚众烧香的时候,院子的香众差不多聚齐了。又是猝不及防,居然一个也没有走脱。

就在这个一个时辰之内,这三个院子的香众都被绳子捆起连成串,全部赶到了城外去,每处城门放着预备营五十名兵卒,不许这些人进城。

然后第一营到第五营在营官的带领下,每个营负责几条街道,在杭大桥那些本地锦衣卫的带领下,一个个店铺的查过去。

城内自然没有不烧香的店铺,锦衣卫兵卒给的条件很简单,把香炉丢掉挂平安牌子,平安牌子挂一年是烧香路所交的四分之一,如果继续烧香被发现,铺子充公,人也不要在天津卫呆着了。

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发财,少交不必要的银子,谁会不愿意,就算是个别脑袋不灵光迷信的,看着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兵卒,看着那明晃晃的利刃,也都知趣的照做了。

被赶出城外的船头香众除了那些做打手的外,还有的确在天津城内居住的居民,他们可必须要回城,对这个锦衣卫也不为难,在城外对着城门磕几个头,痛哭流涕的说自己退出船头香的,就可以回城。

大家又不是死心塌地的烧香结拜。这船头香又不是什么传承多年的大教,从前官府不管,大家跟着信看看有没有便宜赚,现在锦衣卫这般凶神恶煞的,谁还傻乎乎的去信,各个城门处立刻都有磕头认错的。

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不管里面有没有船头香的香众,看着城门处有香众磕头如捣蒜,哭嚎着说自己猪油蒙了心,从此退教。

又看到城里拉出来一车车的香炉,那些瓷的陶的直接砸碎,那些铜的铁的直接敲扁,平素里小心敬畏的船头香什么香头把头的,神色惶恐愤怒,缺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说。

这一幕幕的落在众人眼中,平素里觉得神秘可怕的船头香,在个人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迅速的变成了一个笑话。

六月的天津天气正好,最近没什么大事,各个衙门互相各不统属。所以大家都有个迟到的习惯。

各家的老爷都是晚上闹腾的晚,第二天睡足了再去官署,他们去官署的时候,城门开了足有两个多时辰了。

今天每个人都起的早了些,那是因为锦衣卫在全城搜查船头香,各家的下人知道这是大事,宁可惊扰了自家老爷的美梦,也要叫醒。

兵备道潘达的官服还没有穿好,那边监粮万稻就坐着轿子急忙忙的赶过来了,看这宦官腰间不知道哪里找了个根带子扎着,头上随便蒙了块方巾。

这宦官脸上惊慌的成分不多,反倒是有些不可思议、魂不守舍的模样,一进门就被门槛绊倒,朝着门内就摔了过去。

好在门边上的两个仆人急忙伸手扶住,那万稻晃了晃脑袋,直接挥手道:

“都滚出去,都滚出去,没吩咐不能进来,快找个人去请李参将过来,快去!!”

这‘快去’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屋中的下人们看了潘达一眼,慌忙跑了出去。

兵备道潘达焦躁的在屋中走来走去,监粮万稻盯了他一会,突然开口说道:

“潘大人,这事情你要管啊,你我都知道那混账王通到底干了什么,再不管,祸事就要临头了!”

“如何管,潘某怎么管。船头香说破天也就是个良民,他王通是锦衣卫千户,本就有巡捕缉查的权限,这官管民,本官又能奈何,难道能说出什么错处来,万公公,潘某早就和你说过,让那船头香收敛些,收敛些,河上海上的银子已经不少,偏要在城内城外的烧什么香,早晚一天要惹下事来,你还是纵容纵容,怎么样,现在被这王通发难,你又能奈何,那点便宜你也要占,看你如何交待!!”

一说完,万稻立刻伸手指着潘达,手都抖了起来,尖声说道:

“潘大人你可不能这么说,分润银钱送到你手里。也没见你少收一分,这天津卫城的局面可是咱们两个维持,那王通闹成这般样子,咱家倒霉,难道潘大人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不成,内阁六部的,潘大人你那棵大树也靠不上,要没了后面的支撑,还不是一吹就倒”

被万稻这么撕破脸一说,潘达脸色黑了下,随即转身在屋中走了几步。回头又说道:

“潘某又没有说不管,可潘某以什么名义来管,又怎么去管,这天津城的民事是河间府的清军同知。”

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潘达抬高了声音大声说道:

“派人去问韩同知,让锦衣卫在城中这般胡搞,他就不怕自己这个五品官坐不安稳吗,快去问,问完了给本官带话回来了!”

有人在外面扬声的答应了下,急忙去了,万稻完全失了分寸,在那里尖声说道:

“潘大人,上疏弹劾这王通,在城中妄动兵马,滋扰良民,导致民心惊恐不安,说那王通私自蓄养兵马,意图不轨”

正说话间,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声通报:

“李大人到!~~~~”

潘达和万稻对视一眼,都是不出声了,分守天津参将李大猛走进屋中,他穿戴虽然整齐,不过脸色也不太好,一进屋中这李参将还没说话,那监粮的万稻已经站了起来,急忙的出声说道:

“李大人,快些派兵进城!!派兵把城内的番子都给赶出去!光天化日纵兵入城,这是作乱,这是谋反。”

算起来,屋中年纪最大的,还是这参将李大猛,他表现也比两个人稳重,踏进屋门之后先转身对自己的亲兵说道:

“离门一丈,远远守着!”

亲兵带上了门之后,他才冷冷的看了万稻一眼,理也不理的坐在了座位上。冷声反问说道:

“派兵进城?进城干什么?某家骑马来的时候,除了门口还有守卫的锦衣卫兵卒,其他各处和往常一样,丝毫看不出混乱,某家领兵进城,是平乱的还是来作乱的!”

“街上看不到兵卒了?”“这么快?”

听到参将李大猛如此说,潘达和万稻都是愣住,万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宅邸赶过来的时候,路上也没什么异常。

“要是某家的儿郎们进了城,你以为那些小子约束的住,到时候就是戚大帅领着兵来平某家这个‘乱’了,真是没想到,今日城门没有早开,他王通领着人进城,把船头香的那帮人撵出去,又挨家商户砸了香炉,用了不到二个半时辰,现在市面这么太平,就和没有大兵过境一样,二位大人可知道这代表什么!?”

潘达和万稻对视一眼,都有些糊涂,那李参将站起来,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行军神速,令行禁止,军法严明,这是强兵啊,这是强兵啊,某家要真是带兵进城,他王通关上城门,如何攻打的下来,撑得三天,蓟镇大兵征剿,到底是谁作乱,谁谋反,各位可想到了吗?”

兵备道潘达颓然的靠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喃喃的说道:

“这才几个月,他怎么就能练出这么一支兵马,他怎么就”

“通海客栈柴老板求拜!~~”

外面一声通传,万稻和潘达好像屁股被针刺到一样跳了起来,万稻居然抢在潘达这个主人前面喊了出来:

“快请,快请进来!”

“这三处宅院,今后就做各营驻扎的地方,每个营先派二十人过去看着!”

王通在锦衣卫千户的官署中,对肃然听令的属下吩咐道,说完对身边的蔡楠说道:

“挂上牌子的商户要尽快上账,每笔银子的进出都要明明白白。”

蔡楠点点头,开口低声说道:

“方才大人不在,杭百户那边送来了船头香五个香头的名字,是金斗仓、成光、蒲泉、孟建德还有陈财。”

船头香共有五名香头,总掌一切,这五个名字想必没差了,但通海客栈的柴福林也被人称作香头,却不在这五人之中

二百五十八

通海客栈的东家柴福林脸上已经不见了笑容。阴沉着脸大步走着,有意思的是,在他前面领路的那个长随也阴着脸,嘴里不停的嘟囔着。

“柴老板,我家大人可不太高兴,您就这么闯进去,小的们可没办法做,您平日里可不是这么不通事理!”

柴福林一直没有接话,这一路上门房翻来覆去的说了几遍,终于让柴福林听的不耐烦了,停下脚步冷声说道:

“门包银子给你们也不少了,这次来得急没带银子,就给老子脸色看!?”

“柴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规矩就是规矩”

话说了一半,那柴福林在后面抬起脚就是一下,直接把这门房踹的趴倒在地上,那门房趴在地上懵了,等那柴福林自己走上正院,他才在那里气急败坏的喊道:

“姓柴的,你敢在府里打我,看你以后还能不能进这个大门。”

这柴福林走进正院。潘达和万稻却已经走出屋子,下了台阶来迎接,他两个人都是有官方的身份,这商人虽然有钱,但社会身份却是最低,此时柴福林都应该磕头了,可巧,那个门房刚追上来,满脸委屈告状道:

“老爷,柴老板嫌小的不够恭敬客气,大骂老爷没管教,还动手打小的。”

看着迎出来的潘达和万稻,柴福林连手都不拱,一边向着屋子里走,一边冷声说道:

“这样喂不饱的杀才,要是我的奴婢,肯定打断了手脚,丢在街上等死!”

柴福林过去,万稻连忙转身跟上,潘达愣了愣,指着那已经发现事情不太对的门房大喊道:

“来人,来人,把这丢人的杀才打断了手脚,丢到北门那里!!”

说完也不理会瘫软在地的门房,转身快步跟了进去。

外面已经有人把这个门房架走,那门房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饶命的声音传入房中,却没有人理会。

柴福林进来之后却没坐下。他进屋之后,坐在座位上的参将李大猛也起身和他抱拳招呼了一声。

“柴老板,事情闹成这般,该怎么办,我等思前想后居然没有一个办法拿出来应对,这真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宦官万稻走进屋子就急切的说道,柴福林脸色阴着却没有搭话,等潘达也脚步匆匆的走进来,柴福林才出声说道:

“怎么办,我也无计可施,照往日,官上还有官,来这边的再怎么不听话,找到他上面的本管也就拿住了,再就是不想多事,这船头香六千多号人,又是吃漕运河面上的饭,要是碰了他们,最少也是个民变,牵扯到了漕运,那更是大事。谁也不愿意碰这个马蜂窝,捏着鼻子就过去了,可这位小爷背后靠着的就是天”

李参将突然插言道:

“本将的兵马可以去往静海或者北塘,城内的喧闹,只要在兵马赶回来之前散去就可以。”

“那里这么容易,现如今闹将起来又如何,他手里抓着将近三千青壮,这里面又有千余名兵卒,就在城外,四处香众要多久才能集齐,那不就是送到他嘴上的肉吗,唉,想来想去,这小贼来了天津所作所为,步步都在明处,可却都是按照规矩,让你挑不出毛病,这一步步走下来,就到了这局面,他是官,他用的是王法,他走一步,我们就只能退一步。”

听那柴福林的述说,潘达有些颓然,靠在椅背上说道:

“那岂不是什么都没得做,让他这么一步步的欺压上来。”

“自然要做,城内城外烧香银子的事情,可曾传到了外面去?”

“不曾,几个想要告状的都出了事情。”

听了潘达的回答。柴福林低头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头冷声说道:

“今上午过来时候就已经听到,不烧香的店铺要挂什么平安牌子,缴纳的银子是烧香的四分之一,锦衣卫对良民收钱,这是什么规矩,潘大人、万公公你们上疏写信,把这消息传给京师,番子滋扰良民,敲诈民财之事,向来是御史言官最喜欢的,让他们闹起来,事情自然就好办。”

潘达点点头,边上的宦官万稻犹豫了下还是说道:

“柴老板,从嘉靖爷那时候起,民变一茬茬的闹,从上到下都是怕了,前年宫里派到常州去的,各作坊的税抽的狠了些,结果各家上街闹了起来,那倒霉鬼立刻被召回京师,被发到浣衣局当差,让船头香闹这么一次?”

“不成。这时候,正是海上来船多,那些福建人的船不能耽误,要不然要惹下大麻烦,咱们都应付不了。”

正说话间,外面却有管家高声通报道:

“老爷,清军厅高同知那边送来的急信,说一定要送到老爷您手中!”

潘达有点纳闷,连忙答应了一声,说话间,门打开。一名衙役跑进来,先是恭恭敬敬的磕了头,然后递上文书,又在那里说道:

“潘大人,德州那边送到的急信,我家大人急忙跟您转来了,首辅张阁老张大人的船队已经出了山东,估摸着三日后就能到天津。”

潘达打开公文看了几眼,抬头对管家说道:

“赏这位二两银子。”

那差人出去,门又关上,屋中诸人相视苦笑,潘达抖抖手中的文报,无趣的说道:

“万公公,河上的查验夹带先收一收吧,不要堵了张阁老回京的路,李参将,不是说戚总兵这次也要来相迎吗?”

柴福林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双掌拍了下,开口说道:

“好!张阁老回来,那小贼也能安静两天,等张阁老回京师,御史言官们也就闹起来了,要知道朝中各位大臣对这王通可没什么好感,看了这小贼在天津的劣行之后”

天津城内每个人都觉得有些恍惚,城内城外的人这些年都知道有个忌讳,那就是不要得罪船头香,不然家破人亡。

可清晨起来,城中短暂的混乱之后,城内突然间看不见船头香的一点痕迹,一向是被认为窝囊废,没人瞧得起的锦衣卫,就在这一个上午迅速的控制了全城。

每个人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一朝荡然无存,众人自然都觉得怪异非常,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没有人觉得不好。

百姓少了被那些横行霸道香众的欺凌,店家不用缴纳哪些高昂的烧香银子,好处多多,又有谁认为这个不好。

“大人。城中趁火打劫的无赖地痞共抓了七人,怎么处置,请大人吩咐!”

第一营的营官对王通禀报说道。

上午锦衣卫突进城池,几条街同时发动,虽然说不滋扰平民百姓,可这等动刀兵的事情难免让人心惶惶。

却也有些无赖混混觉得要闹兵乱,居然拿了器械开始趁火打劫,但这等事早在王通的意料之中,骑兵沿街巡视,遇到这种作乱了直接抓捕。

众人也都懂得看风色,抓了几个之后,其余的一哄而散,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不敢出门。

“打断了手脚,用马拖到清军厅交给同知,这等民事都是归他管!”

王通坐在正堂上低头看着书案,心不在焉的回答说道,站在下面的营官却不管王通下令时候的精神状态,行了军礼,大步走了下去。

看着王通状态不对,边上的蔡楠有些小心的说道:

“大人,清军同知那边传来了消息,张阁老三日后要到天津,咱们这边是不是要做个预备?”

“不用,首辅大人对本官没什么好感,见面作甚,平安牌子的账天黑前要理好,算出前三个月能收上多少银子,加盖咱们千户的印信,要快!”

听王通说的慎重,蔡楠从边上的书案上起身答应了,还没坐下,王通又是说道:

“参与行动的每个营,都叫来几人,口述今日情况,或者你记录,或者找个写字先生记下来,这也是要天黑之前办完。”

这交办的未免太急,蔡楠瞅了眼外面的天色,连忙告了声罪,走出屋子去安排了,王通拍了下桌子,也是起身对着外面大喊道:

“备马,备马,去城外军营!!”

“今日城内所作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谭家那几个小子说了,你打的不错,这兵也练出个样子。”

俞大猷喝了口茶,笑呵呵的夸奖道,王通站在身旁笑着说道:

“城内不过是些蟊贼,咱们练出的兵马要是连他们都扫不干净,那真不如去跳海了。”

“你不在城内坐镇,急忙赶过来有什么事情,不要跟老夫打这个官腔,说就是了!”

“张阁老三日后要过天津,戚将军也要来这边相应,俞大人和戚将军是熟识,能不能帮在下求一件事?”

“什么事?”

“俞大人知道在下这边在铸炮,可有炮却没有开炮的炮手,想从戚继光大人那边借一队炮手过来,这个还要请俞大人帮忙说和!”

“铸炮却连个会开炮的也没有?”

俞大猷一愣,猛地大笑起来,王通有些尴尬,他也是今日想起,俞大猷笑声停歇,眉头却皱了起来,疑问道:

“这事情老夫也觉得怪,锦衣亲军又不用守城也不用野战,你铸炮作甚!?”

二百五十九

以俞大猷的看法来说。就算是虎威军初立,他也不建议增设火炮,自从王通能和这位老将深谈之后,就发现这位老将对火器颇有些厌恶。

他认为这火器质量不过关,使用的时候容易伤到士卒,而且部队有了火器之后,就丧失了勇气,只想着远远的施放火器,还没冲到射程之内就乱打乱放,等敌人冲到跟前,弹药已经打完,没有勇气,自然不敢肉搏,这时候阵脚大乱,全军溃散。

如果没有火器,最起码士兵们不得不去肉搏,就算弓箭手也必须要在射程中才会出手,这个观念就是时代的差距了。

对一个将近八十岁的当世名将,王通也不会傻傻的阐述什么新时代的理念,毕竟虎威军是自己来掌管,而且对这个时代来说。俞大猷说的准确无比。

不过,名将归名将,老人也是老人,俞大猷大概是抱着年轻人试试就去试试,失败了也有机会再来的态度,既然王通开了口,他也答应去说说。

城内差不多平定,天色也有些晚,王通晚上索性在这新兵营住下,等第二日回城,到了傍晚,王通起来走上营地南侧的望楼。

站高望远,在这个位置,已经能清楚的看到海河,深夜,运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熄灭,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却显得更加黑暗,而海河那边依旧是灯火通明,也不知道多少人正在那边忙碌装卸。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一早,王通就要回城,李虎头现在是跟在他身边的,谭家那些人,有的要在新兵营训练,有的要在城内盯着。

昨日刚刚调兵入城,一切还不能说安定。所以留下了谭将这个老成的看守,他身边只带着谭兵和三个不太经常护卫他的谭家人,看了看还留在营内的人,就要回城。

整理马匹的时候,却看到马三标也过来了,并且牵着坐骑,王通眉头皱了皱,沉声说道:

“三标,你在这边还有差事,出门做什么!”

马三标还没回话,谭兵却笑着低声解释说道:

“老爷,让三标跟着咱们到城门处,他自己骑马回来就是,大人身边总要有几个身手好的跟着。”

马三标也挠挠头解释道:

“谭师傅说,他要没跟着,城外的地方让俺一定要跟着大人,要是有什么事情多少还能帮上忙。”

王通身边技击和弓马这一块,谭家人固然是经过训练的精锐,可李虎头和马三标也不逊色他们,李虎头天资聪颖,又是勤奋好学。进步极快,现在吃亏就是吃亏在力量方面,而马三标身高力大,骑术又有基础,这一年多以来,已经成长的很出色,谭将私下里和王通说过,眼下谭家这十七个人中,马三标单对单最起码能打败十个。

王通点点头算是同意,不过心中却不太舒服,谭将作为自己的管家,做出这样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这边,而是这安排本身说明自己有危险。

城内城外所作的那些事,虽然有如泰山压顶,光明正大一步步的压过去,太多人的利益被这么一步步的割下来。明里没有抵抗,暗地里会不会做手脚,这就不知道了。

被人暗地里盯着的感觉总不是太好,从前王通很少意识到,现在明明白白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中的确不舒服。

鞍辔马具各个结合处都用手试了试,确定已经捆好,王通刚要翻身上马,却想起了什么,扬声招呼说道:

“拿一面圆盾过来!”

新兵训练营中武器齐备,马上就有人取来圆盾给王通,圆盾直径比手臂略短,是木板镶铁叶的构造。王通拿来之后自己挂在了马鞍边上。

他看了看其他几人,却发现众人早就是全副武装,和作战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王通摇摇头,翻身上马。

新兵训练营这边距离商铺货栈以及仓库集中的区域有五百步左右,这五百步之间的地面没什么建筑。

在新兵营设置在这边之前,都是坑坑洼洼、乱石杂草,现在则要整齐许多,新兵营中劳力们的劳动就是清理周围和修建道路。

不过即便是整齐洁净了,也没什么生意人想在这边盖房子之类的,倒不是说锦衣卫的威势吓人,而是这边距离码头实在是太远,紧挨着这片空地的商家都不太景气,两个货栈不过是维持,两个饭铺属于两文钱就能吃饱的下等铺子,但也码头上的人也很少光顾,不过最近生意不错,因为新兵营的饭食需要他们帮忙。

剩下的都是货场和仓库,堆着些销不动的粗重货物,反正距离运河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用花太多钱财。

身后营门刚刚关闭,就看到营门前道路的那边,有几个人走过。王通从前来往这营地,很少看见什么行人,冷清的很,要放在往日,王通也不会注意什么,可方才出营前的那些事已经让他有了提防。

马匹还未动,王通已经先勒住了,低声问道:

“这边平日冷清的很,怎么现在有人了!?”

谭兵朝那边望了望,笑着说道:

“那两家饭铺现在要做咱们营地的饭食,眼看着就要发财。所以雇了不少人手,这些日子算是守规矩了,前几日还有人经常凑过来张望,看兵丁们操练,都被拿鞭子抽了回去,这才老实了许多。”

马三标在后面提马上来,粗声说道:

“小方那家的饭铺,早晨一碗黄米粥,油焖的咸菜卷在大饼里,好吃的紧,今早营内吃的不饱,等下再去拿一套路上吃,大人你要不?”

要说这马三标直心肠却也未必,他平日也懂得规矩进退,方才这么说却是为了让气氛缓和一点。

听到他这话,众人都是哄笑,王通也笑着说道:

“你倒是个大肚汉,等下也给我拿一份来谭兵,这些新兵和劳力们的伙食不要有一点克扣,最起码也要吃饱,早饭就连本官吃都觉得清汤寡水,给下面吃的可想而知,京师那边银子拨过来,不是让我们省的,要花出去,花到该花的地方才是用心。”

说完,抖了抖缰绳坐骑向前,大明上上下下对兵卒的克扣似乎成了习惯,即便是下面的这些军将教习不贪,可也习惯给王通省钱,蔡楠那边整理账目总是习惯性的来问,是不是真要实发足额的饷银。

这些习惯和问题让王通不厌其烦,招兵到军队,就是为了让人给你卖命打仗,不把该给的钱给足了,谁会到时候为你拼命。

骑了几步,王通在马上扬声说道:

“谭兵。下次军营发饷本官亲自来发。”

几百步的路很快走完,走进店铺仓库的区域,走过一个货场,向右转就是那两个饭铺,正好也是在回去的路上。

货场上堆放着不少麻石,据说五年前淮河一带修河坝船闸,需要大批的石材,漕船北上运粮和夹带货物,回程就装载麻石,在淮河一带卸下也有五倍左右的利润,不过前年工程完工,也就不需要了。

这时代南北消息传递所需要的时间很长,许多麻石运到天津末了却发现无人问津,回运太费工本,就地发卖也没有那么多的工程,索性留在本地,慢慢卖就是。

这些麻石一堆堆的露天摆放,也没人看管,这是偷都没人偷的东西,层层叠叠的堆起,麻石堆的都有一人多高,地势也不是太平整,走在货场之中,就好像走在丘陵沟壑一般,视线被遮蔽的厉害。

王通下意识的紧张起来,这地方是伏击的好地形,众人凛然警惕,都把兵器摆在马鞍的前面,全神戒备。

不过紧张却是白紧张了,一直到出了货场,转上街道,也是无事,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大家都是松了一口气。

“草木皆兵”,王通想到了这个词,要总是这么紧张的话,未免敏感的太过了,身后马三标笑着说道:

“饭铺就在那边,俺先过去让他们先做着!!”

马三标刚骑马从后面跑出来,王通却出声喊住,看了看街道左右,沉声问道:

“那两个饭铺要做那么多人的饭食,想必招了不少帮工,午饭现在就该忙活了,怎么这边还是这么安静,连个炊烟也没有!”

这一问,马三标也停住了马,王通说道:

“反正离着不远,你就在这边喊,肯定也听得到。”

“小方你他娘的,大老爷来了,快出来磕头伺候。”

马三标的嗓门极大,这一声喊完,恐怕整条街都能听见,不过街道上却依旧安静无声,这样指名道姓的大喊,就算被叫到的人不动,街上的人也会出来探头探脑的看个热闹,更别说出营的时候还看到有人走动。

天气有些热,可街道上的安静让王通突然间觉得浑身冰凉。

就在此时,街道上几处突然有了声音

弓弦响动!尖啸破空!

二百六十

弓弦响动,在这时代的武人对这个声音极为的敏感。心有戒备的王通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双腿就开始敲打马腹。

他的马靴鞋跟出挂着马刺,这一用力直接刺到了血肉上,王通身下坐骑吃痛,猛地向前一蹿。

就是在这一瞬,发出尖啸的箭支急速射来,几支箭就射在王通方才的所在的位置上,马三标在另一边,只有一面暴露在对方的瞄准下,他在第一时刻已经把圆盾拿在了手中,“噔噔”大响,箭支钉在圆盾下,箭羽还在颤动。

谭兵在仓促间动作极快,整个身子向着另一边倾斜,镫里藏身,可箭支毕竟是快,他的肩头还是被射中。藏在另一边也是痛叫一声。

其余几个谭家的人则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被箭支射中,惨叫着从马上栽倒了下来。

谭兵侧身顺势整个人从马身上滑了下来,就那么趴在地上,也不顾肩膀上的疼痛。直接抽出了腰刀。

李虎头倒是幸运,他在大人们的环绕下,可能弓手看不到他的身形,所以一开始他就不没有被瞄准到,第一轮的轮射过后,他反而孤零零的在马上呆着,李虎头反应到也快,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猫着腰凑到了街边。

稍一停顿,又是弓弦急响,这一次利啸声音比方才稀落了很多,可却更有目的,在街道上惊慌乱跑的马匹也成了目标。

马匹目标大,一阵嘶鸣,街面上的马匹纷纷倒地。

街道狭窄,王通的马匹紧贴着一边狂奔,看箭支的来向,弓箭手都是在屋顶上射箭,紧贴着一边,他们也无法瞄准,甚至看不到王通。

一切都是在很短暂的时间之中,王通的马匹也只不过狂奔出去三十多步,也就是到了两个饭铺的门口。

再向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一名穿着青衣的大汉快步从路口跑出,站在了路中央,瞄准着王通张弓搭箭。

二十步,这么短的距离内。经过训练的弓手可以说百发百中,那名大汉脸上的狰狞笑意,王通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瞬间,王通心剧烈的抽了一下,浑身如坠冰窖,一切一切都好像是停止了一般,不过马上王通感觉血液都燃烧了起来,他拼命踢打马匹,举刀大吼着说道:

“天要我来,岂是你能杀!!!”

王通的坐骑本就已经跑发了性子,现在吃痛,更是疯狂,那弓手本以为对方是瓮中之鳖,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的凶悍。

好似野兽的嘶吼,马匹的骤然加速,让这弓手的忍不住胳膊颤了颤,箭却已经飞射了出去。

箭偏了,却没有偏出太多,王通整个人藏在马身之后,瞄准的就是头颅,箭支呼啸而来。王通已经来不及躲,他也没有躲避,通红的双眼盯着那弓手,高举着腰刀。

箭支擦着王通的脸颊呼啸而过,王通似乎没有感觉到,那青衣大汉已经慌了,手忙脚乱的从箭壶中抽出箭支,可第一次却没有搭上弓居然掉在地上,要再取箭发射的时候,却发现王通已经冲进了跟前。

这弓手想要转身逃,来不及了,王通人借马力,手中利刃疾劈而下,那人脑袋和小半边身子都被这一下直接砍掉,鲜血狂喷,尸首坠地。

王通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热,伸手一抹,满手的鲜血,脸颊已经被方才的箭支擦破,就在这时,他才想起身后的房顶上还有弓箭手。

身后突然响起了惨叫声音,不是马三标、李虎头和谭兵任何一人的,王通狠狠的勒住了坐骑,拿起边上的圆盾,回转马匹,抽出了挂在马鞍前的短火铳。

“他们在房顶上,三标,虎头,冲进去!”

谭兵就近在身边的尸体上撤下了一套弓箭。一边冲着同伴大喊,一边抓起死去的同伴尸体,用力的向着街道中心推去。

这尸体一出去,立刻中了三箭,不过下一刻谭兵也跟着冲了出去,他对面房顶上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搭上箭支,就被谭兵瞄上,手臂张合,左右连发,两个人惨叫着被射中,从房顶上栽了下来。

第三个弓手却已经张弓搭箭,刚要瞄准,谭兵却又是跑回了房下,那恰好是个死角,房顶又是个蓬草的草房顶,他小心翼翼的向前动作,却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看着一个拿着短矛的小孩子疾步的冲了上来。

这么短的距离,弓箭甚至来不及射出去,那小孩子脚步轻快,双臂摆动,直刺入这人的小腹。开了个血窟窿之后,那弓手整个人朝着街道上摔了下去。

另外几个房顶上的人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有的人张弓搭箭就要朝着这边射,李虎头反应极快,趴在房顶上快速的爬动,几下子到了死角上。

马三标手持圆盾,另一手拎着大刀,已经翻过了那破烂废弃的院墙,他方才撞破了木门进屋,托着李虎头上了房顶。

他拿着刀盾则是倒了另外一家院子,那院子中却停着几匹马。有个人正拿着刀在另一侧,马三标落地的动静太大,这人也是惊动了,快步向这边跑过来,马三标手中圆盾也不要了,直接的丢了过去。

这人拿着刀一拨,马三标拿着大刀已经冲了过来,朝着他脑袋就戳,这人仓皇躲闪,手中刀向前削了过去,马三标动作比他快了一分,戳不中,一翻手腕,直接砍了下去,剁在那人的脖颈上。

正在屋顶上探头张望的两个弓手也是听到了动静,急忙的回头,马三标一时间也不敢妄动,却用那马匹做遮挡,一步步的朝着屋子那边蹭。

谭兵方才射箭,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处,咬着牙反手一刀削掉碍事的箭杆,拿着弓箭爬上了屋顶。

“虎头,快去兵营那边报信求援!!”

李虎头也不作声,手脚俐落的来到那个屋顶的破洞处,抓着边缘跳了下去,谭兵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还在房顶上的人,还有四个。

马三标那边吸引了两个,但对面还有两个盯着这边,显然是被李虎头吸引了注意力,谭兵嘴里低声骂了句,向上爬了几下,猛地站了起来,张弓搭箭。

谭兵这弓箭上的功夫在谭家家将中也就是不如谭弓,弓弦响,羽箭急射,被瞄准的那人应声而倒。

正要开弓射出第二箭。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却再也用不上力气,相邻的那边和对面各有一人已经瞄准了自己。

谭兵猛地扑倒,不过却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碰!”的一声大响,一声惨叫,却不是自己,谭兵趴在茅草上大出了一口气。

对面房顶上的弓手心也已经慌了,对面房顶上那人十分难缠,箭术高强,又快又准,方才同伴被射死,还以为自己要完,不知道为何对方却没有射箭,不射死这个难缠的,就算跑都没得跑。

可弓刚拉开,却听到下面有人喊,在街道上的肯定是敌人,难道就是方才跑了的那个目标,还没等低头,眼角撇到火光一闪,然后就是一声大响,这个弓手胸前开了个血洞,直接骨碌了下来。

对面的两名同伴顷刻身亡,这边还在瞄着马三标的两个弓手也已经慌了,还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本来在他们视野死角的王通却跑到了街道的那一边,冲着上面大喊道:

“看过来!!”

这一声吆喝,上面的人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王通手中的第二把短火铳也是打响,低矮的房顶距离街道实在是不远,火铳也有准头。

屋顶上就剩下一个人,如果他能冷静下来,未必不能射杀王通,可这人已经慌了,丢下手中的弓箭不管不顾的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马三标躲在马匹后面,他觉得自己还能夺走一匹马逃走,可事情又怎么会遂了他的心愿,跳下屋顶在地上打了个滚还没有站定,马三标已经举着大刀到他跟前,手起刀落!

王通脸上的伤口有些深,到现在血还在流淌,王通却不管不顾的在一个角落里给火铳装填弹药,用通条夯实。

街上脚步响起,王通侧头一看,五名青衣汉子手持刀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王通抬起右臂蹭了下脸,算计着靠近了,人猛地蹿了出去。

这街道能有多宽,面对面距离还不到十步,那些汉子还没收住脚,王通手中的两杆火铳同时打响。

两个人应声而倒,马三标等人在另一边,谭兵在屋顶上,李虎头去叫援兵,现在是王通对剩下的三个。

王通丢掉火铳,把腰间的绣春刀抽了出来,冷冷的看着前面愕然停住不敢向前的青衣汉子。

那三人看到只有王通一个,而且手里拿着还是绣春刀,胆气立刻又是壮了起来,刚想前逼近,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

“大人,你在哪里!?属下们来了!”

这三人对视一眼,扭头就跑,王通刚要举步,猛觉得头晕目眩,慌忙用刀支住了身体,伤口流血不停不过,应该是安全了。

二百六十一

李虎头赶到街道上的时候。看见王通脸上向下滴着血,目光有些涣散,可人却拄着刀不倒。

本来担心之极的李虎头第一反应居然是向后退了一步,其他人更是不堪,有的人直接停住了脚步。

“还在那里傻看着干什么,快些包扎伤口,把老爷搀扶下来!”

谭兵捂着肩膀走到街上,冲着众人大声喊道,大家这才反应了过来,七手八脚的围了过去。

“来几个人,把尸首搬开”

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街上躺着的还有几名谭家家将的尸体,他们这十几个人常年在一起,虽然都是异姓,却好像是亲兄弟一样。

马三标提着刀,脸阴沉的走到了街道上,看着谭兵在那里哽咽,只觉得难受,扭过头看到那边闹哄哄的人围着王通,这才想起王通还不知道如何。大声喊道:

“大人怎么样了!?”

“大人没事”

一名小旗转身大喊,话说了一半,就被王通打断了,被围在中央的王通坐在地上,因为血流太多有些恍惚昏沉,又那有经验的正在安排人拆卸门板,准备把王通抬回去,都以为他已经没有什么意识。

没想到王通居然还能发号施令,王通的声音很冷漠几乎不带感情,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道:

“马三标,你带马队顺着路去追,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谭兵,你领着人把这街道仔细搜一边,不要杀人,要留活口。”

王通说完之后,街道上短暂的安静了下,随即又是忙碌起来,马三标领着几十名骑马的兵丁沿着那条路一直追了下去。

谭兵忍着疼,开始领人挨个屋子的搜查。

“大人,饭铺的人都死了,应该是那些贼人动的手。”

很快就有了结果,王通脸上的伤口血也止住了,方才的流血不停,是因为几次血都已经凝住,可在冲杀的剧烈动作之下,伤口几次迸裂。现在人坐在那里不动,血也就渐渐止住。

“这边几个看货场的,人都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死活!”

说话间,在营中的俞大猷也来到了这边,皱着眉头看了看谭家的尸体,有去看了看被摆在一边的那些青衣大汉的尸体,这才来到了王通的跟前,看着坐在那里的王通,俞大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想要带兵,第一条就不能怕了这厮杀,平日看你只知道练兵,没想到也是个能打的猛将,老夫放心了。”

称赞了句,俞大猷又是扬声说道:

“去那铺子弄个干净的锅,快熬煮点肉汤出来,多放盐。”

王通此事只想着闭上眼睛睡一觉,可却不敢睡,自己以为城内大局定下,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动了手段。今天这遭遇,自己稍有不慎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不要小瞧了古人,不能小瞧了古人。

谭兵从人群中凑过来,开口说道:

“老爷,那些贼人身上都搜不出什么东西,不过那弓却都是上好的货色,可不是百姓家里那种打猎的玩意。”

王通动作僵硬的抬起头,缓慢的摇了摇,低声说道:

“人多嘴杂,等下回去说!”

俞大猷看了看谭兵耷拉下来的半边肩膀,皱眉说道:

“快些去城里请个郎中过来,再这么耽误,你这胳膊就要废掉了。”

谭兵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涩声说道:

“我们兄弟在一起将近二十年,没想到今日在折损了三个”

说到最后,头垂的很低,已经说不出话来,李虎头在边上也用手直擦眼泪,俞大猷倒是神色淡淡,只是说了句:

“拿刀的都不是死在床上,死了也就死了,你好好活着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俞大猷地位超然,这边的安排指挥等事,他说话别人也不会违背,尸首不管敌我,一概是抬回了营地旁边。

街面上的血迹也有人冲洗,兵器杂物什么的都有人收拾起来,忙忙碌碌的。王通坐在那里精神也恢复了一点点。

肉汤熬煮好了,有人小心翼翼的端了碗过来,肉汤很咸,又有点烫嘴,不过对现在的王通却正好是个补充。

王通大口喝光,让人再去弄一碗,边上的李虎头咬着牙说道:

“王大哥,这桩事一定是船头香干的,咱们下午就带兵去河边把他们都给抓起来”

围在王通身边的几个军将也都是义愤填膺的表情,就等着王通下命令的样子。

王通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才睁开,沉声说道:

“不要动,这几天张阁老过境,无凭无据,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你们就是要把各自管的管好!”

正说话间,马三标一行人却已经回转,马三标满脸的颓然神色,下马后粗声说道:

“大人,从咱们这边一直追到人多的地界,那几个贼人一直没有追到,城外这么多人,他们钻进什么地方就找不到了。”

“在天津卫这片地方。能派出这样一队弓手伏击的只有三人,一是我,二是戚总兵,三是李参将。”

王通又回到了新兵训练营之中,喝了些肉汤,伤处止住了血,精神恢复的也很快,他一边派人去各处搜索,一边去了俞大猷的屋中。

“我不必说,戚将军和本官素无交集,也只有这李参将才会派人动手。城内监粮宦官、兵备道和这分守参将,看似疏离,实际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真是好手段。”

说了几句,王通冷笑了起来,俞大猷端起他那粗瓷的大茶杯喝了几口,淡然问道:

“那这边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去抓人!”

王通用手拍了下桌子,咬着牙说道:

“现在不能抓,无凭无据的,谁会承认,那李大猛手中有近四千兵丁,要去他兵营抓人,难道这厮会束手就擒,再说,张阁老看本官向来不顺眼,贸然动手,恐怕还要生出别的混帐事情来。”

俞大猷放下茶杯,看了王通几眼笑了出来,笑道:

“这倒不是你的脾气,老夫还以为你今天就要点齐了所有的兵丁青壮,去把两岸的船头香扫平了呢。”

“香众,香众,码头上的苦力,船上的水手最多,动手打架,敲诈勒索的不会超过四百人,这四百人现在已经散在众人之中,没有名单根本找不到他们,要是耽误了漕运大事,又是张阁老路过天津的当口,这罪过都压倒我一个人身上,岂不是和了那些人的意。”

“就这么算了?”

“算了,那有”

话还没说完,听到外面“轰隆”一声,好像打了个闷雷似的,刚才进屋的时候还是天气晴朗,怎么打雷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外面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也就不去理会,刚要继续谈,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到了门口,在外面大声喊道:

“有喜事禀报王大人,咱们作坊的炮做出来了!!”

铁匠作坊刚搬到这营地周围没有几天,一切也就是刚刚安顿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有了成品。

王通猛地站起,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突然笑着对俞大猷说道: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所做的事情,本官让他们百倍偿还!!!”

“张公公这是来伺候万岁爷了,今日司礼监忙碌吗?”

“还是老样子,林公公这是?”

“方才有几桩事禀报给万岁爷,这就回御马监那边,先告辞,改日上门问好。”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和御马监监督太监林书禄在御书房前面的小院子中打着招呼,看两个人笑容可掬的摸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交情有多好。

看着林书禄点头哈腰的出了院门,张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宦官的时候,脸色才又好了些,声音柔和的问道:

“小亮,万岁爷在忙什么呢?”

站在门前的赵金亮恭敬的弯腰施礼,低声说道:

“回张公公的话,今日天津王大人的书信到了,万岁爷散了朝就在看呢,刚才林公公来这才停了会,现在应该还是在看。”

不到十岁的赵金亮想要把事情说明白,不过却说的有些绕,张诚笑着上前拍了拍他头顶,自己在门外通传。

万历皇帝在里面随口答应了声,张诚恭谨的走了进去,瞥了眼门口努力做出认真摸样的赵金亮,禁不住心中叹了口气。

能推荐到天子身边,又不会引起什么争议的,还是自己人的,目前也就是这赵金亮了,这小孩子重情义,希望能靠得住吧!

一进书房,就看到万里小皇帝正在聚精会神的读着信,神色真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了,张诚进门之后就恭谨的说道:

“万岁爷,张阁老四日后就回到京城了,太后娘娘那边问万岁爷,是不是出京亲迎,以示恩遇?”

“送的时候不是张宏去的吗,这次也是张宏去迎吧,寡人国事繁忙,张先生想来也不愿意让寡人为这等事操心。”

万历皇帝头也没有抬,依旧盯着那信纸,张诚刚要躬身答应,万历皇帝突然拍了下桌子,兴奋之极的说道:

“痛快!实在是痛快!”

此时的王通才刚刚写完遇袭的经过,封到了铁盒中,去往京师的信使正在准备启程。

二百六十二

御书房没有其他人伺候。看着皇帝这般高兴,张诚少不得上前凑趣,他笑着问道:

“万岁爷,什么事情这么痛快?”

万历皇帝兴奋的从信纸上移开视线,笑着说道:

“王通突然调兵入城,把那船头香在城内的徒众一并撵了出去,真是干净利落,对方明明憋闷,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前些日子看王通的信,天津这什么香的,的确折腾的过分,万岁爷,奴婢的意思,是不是让河间府和蓟镇两边清一下,这也太不像话了。”

万历皇帝摇摇头,又看了几眼才把信纸放在书案上,开口说道:

“那日和母后一起吃饭的时候说到此事,可巧冯大伴也在边上,说那船头香的事本就在官府有备案,为的漕运畅行,说什么官府不能事事插手。索性用了这个船头香,母后听了之后还讲漕运是国家命脉,不可轻动。”

听小皇帝的语气不太对,张诚没接口,这可是说到了太后娘娘,小皇帝笑着拍了拍信纸,开口说道:

“母后和冯大伴这般说,寡人也就明白了,也不会去自己找这个没趣,要是动了,少不得朝中的臣子们也要上疏谏言,闹腾个没完,不过王通那边有理有据,干脆利索的做什么事情,只要没有错处,寡人自然要撑腰的,大明天下,不能让做事的臣子寒心,张伴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万岁爷圣明,还是万岁爷考虑的妥当,奴婢方才倒是想的莽撞了!”

张诚连忙跟上奉承一句,船头香弄出这样的规模,东厂和锦衣卫自然不是睁眼瞎子,不过这船头香一来看着没有谋反的举动,二来运河和漕船上的人丁有了组织,这效率还真是提高了些。

河道衙门、户部转运司以及其他各个的相关衙门都说离开这个船头香不行。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拿出来说的,这么大的聚众万一闹出事来,相关的人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结果众人一边是心中知道,一边都是装做不见不知,这倒是官场上的一个常态“难得糊涂”。

万历皇帝参与政事时间不短,自然知道有些糊涂账还是少碰为妙,特别是皇太后和冯保都有了那样的态度,张诚也不过顺着说话而已,他肯定也知道万历皇帝不会真去做什么。

但船头香在这样的真假糊涂中做下那么多不法之事,有王通去敲打管教一下,总归不是坏事。

张诚心里明白,王通每次书信中讲述自己在天津的所作所为,万历皇帝都是深深的代入了进去,王通怎么做,万历总会想自己肯定会做的更好,王通做了什么酣畅淋漓的痛快事,万历的情绪也会跟着高涨。

特别是前面王通来信叙述这船头香种种横行不法之事,万历皇帝也跟着生气发怒,还埋怨王通才杀了两个蟊贼,行事太过低调。这一次把人都赶出城去,突然发难,做的又是神速果决,自然龙颜大悦。

失势的邹义进入治安司之后,更多有用的信息被整理了出来,张诚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有针对性的通过治安司查一些事情。

比如说船头香每月都给京师里各处送礼联络,方方面面都有关节,和京师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候真要碰起来,还不知道要牵扯什么人物。

张诚在这里思前想后,万历皇帝又在那里看起了来信,张诚很快就从思绪中抽身,倒了书案跟前,开始整理那些杂乱的奏疏和折子。

“张伴伴,每年宫里收进金花银一百万两,能剩下多少,记得今年四月间冯大伴和你曾跟朕讲,说是宫中还有十几万两的亏空,不如在这金花银上再加些?”

万历皇帝看完上面那个调兵用兵的经过之后,又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叠,看了几眼神色就郑重起来。

张诚一愣,王通似乎没在给自己的信中提及此事,倒是在五月上半的时候曾经来信问过一样的问题,不过张诚既然和冯保一起谋划过,自然知道详情,当下身体向前倾了倾,恭谨的说道:

“正统年的时候,每年送进宫里一百万两就是定制了,都是给万岁爷赏赐下面和给京营京卫六品以上的武将发饷的。从前还够用,世宗皇帝爷爷时候,宫里用度大,就要在这个上面拿银子用了,到了现在,这笔银子到了,直接就给十二监各处分去支用,赏赐就不必说了,给京里武官的薪俸也已经八年七折了,奴婢和冯公公商议着,再加三十万两应该够用,所以才那么提了。”

每年漕运,除却运抵北方的漕粮之外,还有金花银一百万两,这是专供皇帝和内宫使用的钱财,已经快要二百年的常例。除却天子赏赐之外,京营、京卫还有御马监的军将,六品以上的饷银名义上都是在金花银中支出,谁发饷发粮,兵马就会为谁效命,京师重地,军官们的饷银自然要天子来发才放心,这也是权谋手段。

八年七折。下面的军将恐怕感觉不到什么恩遇了,能不心怀怨气就算不错了,冯保和张诚都是内廷的首领,自然要操心此事。

万历皇帝又在那信上仔细看了几眼,抬头有些疑问的说道:

“宫内这么缺钱,户部每年划拨的银子多些就是,不是今年就大有盈余了吗?”

“万岁爷,宫中的花销外面一直不愿意多给的,张阁老那边管的又紧,说国库的银子是要给天下的官员发俸禄,给天下的兵马发粮饷。各处兴修水利,赈济灾荒用的,宫中要俭省才是正道。”文︾

万历皇帝把手中的信纸晃了晃,不屑的说道:︾心

“张先生和内阁六部的那些位,谁家过得俭省,各个比寡人吃的好,姬妾胜过寡人的后宫,吃穿用度更是远超大内,说这些俭省的话,也不知道蒙骗何人,还当寡人是三岁孩童吗?”阁︾

“万岁爷”

看着张诚神色慎重的要凑过来,万历皇帝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张伴伴,朕有分寸,这些话朕又不会当着冯大伴和张先生的面说,你紧张甚么!?”

张诚苦笑着接口说道:

“万岁爷,太后娘娘那边也是每日清粥小菜,布衣钗裙,求的就是节俭,这话她老人家听到,也是要生气的。”

万历皇帝又是低下头去,淡然开口说道:

“要不朕就多用林书禄这样的人,把宫内贪墨的都查出来,银子也够用了,张伴伴你也不必跪,朕不是说你,也不是说邹义。”

张诚垂手低头的站在一边,脸上全是苦笑,自从林书禄弄出那次的事情之后,万历皇帝冷不丁的就会提起来说说,也不知道是敲打还是怎地。

到底信上写的甚么,居然让万岁爷说起金花银的事情,张诚心中有些好奇,他对王通有点不满,可也无奈的很。因为王通有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是他张诚,而是在这里聚精会神看信的皇帝。

很少看见万历皇帝这么投入的看一封信,对于金花银的事情,张诚心中有数,在过去两个月间,尽管张居正回家祭父,但书信往来一直没有简短,冯保和张诚的计划是,请万历皇帝提出增加金花银一百万两的建议,每年一共二百万两,然后张居正劝谏做个为民争利的样子,最后增加三十万两,皆大欢喜。

却不知道为何万历皇帝今日又提起来,正琢磨的时候,万历皇帝沉思了会抬头说道:

“宫内用度应该裁减,该花的银子总是要花,对武官们的薪俸,对臣下的赏赐今后不能有什么折扣,不过话讲回来,内库多存点银子总归是好的,朕觉得,金花银加到每年两百万应该差不多了!”

听到万历皇帝说出这个数目,张诚倒是一愣,金花银之事,要冯保几天后出面奏请万历皇帝下旨,那时候才告诉皇帝数目,怎么万历直接说了出来,不过这数目或许随口说出,但要是现在去内阁提出来,可就麻烦了。

张诚犹豫了犹豫还是低声劝道:

“万岁爷,凡是宫里多要银子的事情,外朝的那些大臣们都寸步不让的,万岁爷要是把这个数目说出来,他们肯定要闹,不如等几天张先生回来”

“惹怒了寡人,用廷杖,下诏狱,正好成全了他们的名望,是吧!”

万历皇帝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张诚也只能是跟着干笑。

“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朕要用些银子,还不是为了自家的享用,怎么还要这么难。”

说着万历皇帝扬起了手中的书信,开口说道:

“宫外对朕忠心的也就是王通他身边那些人,知道朕这边缺少花用,身在外地养兵当差处处花钱,却还要向着给朕找生财的路子,这样的忠臣,朕不去护着帮着,还去帮谁!!?”

二百六十三

内阁几人、张四维、李幼滋、申时行都是首辅张居正的党徒。这个天下人共知。

其中吏部尚书李幼滋不过是赶巧了,在原来的吏部尚书张瀚举棋不定的时候,投机下对了注。

他能进入内阁不过是酬答而已,而申时行和张四维则是明明白白的张系,尽管他二人在嘉靖末年就已经是朝廷重臣,可没有张居正的提携爱护,恐怕在隆庆朝高拱执政的时候就要致仕还乡。

现在张四维是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而申时行是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看名号官衔也是不相伯仲。

可实际上,次辅吕调阳致仕之前,张四维已经是内阁实际上的次辅,大事张居正决断,小事张四维则自己专裁。

申时行地位虽高,却是个不尴不尬的局面,内阁若不是首辅、次辅,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参赞机要而已,这参赞不过是提提建议,听不听则是另外一回事,张居正和张四维都是有能的人物。身为阁僚,连建议都没什么提的机会。

那李幼滋熬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心满意足,平安富贵,大笔的孝敬送来,名份也高崇,等年纪大了致仕就是,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申时行开始时候起步并不比张四维低多少,如今虽然入阁又是管部的尚书,也算熬到了份上,可不管内外,都觉得这申时行不甘心。

礼部是清水衙门,大家进礼部不过是为了挂衔升迁,东阁大学士在内阁中一般排序第四,没什么地位,现在的申时行等若是闲差,还不如去管个不入阁的工部快活。

但众人琢磨是一回事,他申时行却一团和气,从来看不出什么郁闷愤懑的表现,整天都是个笑脸。

回到府上之后,不是下下棋,就是赏玩字画扇面,和几个清客吟风弄月,虽然身在朝中,却过得是一等一的富贵闲适。

在内阁朝会之中,大政之事众人都不敢说什么,要不然被远在湖广的首辅张阁老猜忌可就要倒霉了。但一些张四维能做主的小事,众人还要议论一二,马自强和李幼滋也要为身边人和属下争取利益,不在内阁的尚书、侍郎、都御史,以及各个够级别内外大佬,都有自己的诉求争论。

按说这样的争论中最容易看出申时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但申大学士对张四维的决定从没有一点的反对意见,都是完全的支持。

甚至有两个涉及到申时行门徒的事情,本来可以留京入太仆寺太常寺,那是清贵之极的前程,不过却被张四维的人顶了,只能放出去做个参政,政事即人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可申时行也让了。

谁家的门生离京,照例是要去老师那边辞别,可这两个门徒也是恨极,居然没去拜见,还在同辈人中说“虽有师实无师”。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出来,众人的视线渐渐的离开了申时行,看来这位没什么大志向。也没有和张四维争权的心思,看来这朝局明明白白的张居正是一,张四维是二,没什么变数了。

礼部尚书申时行在自己的府邸中有一处阁子,就在花园的池塘边上,这阁子自号临风阁,是京师富贵人家中极有名声的地方。

临风阁中最有名的就是“名琴名唱”,申时行喜好音律,家中蓄养歌妓琴师,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艺人,又藏了古时的名琴,当下名匠所做的精致名物。

明月当空之夜,三五好友聚集在这临风阁之中,垂帘之后,名琴鼓动,歌妓吟唱,又有美酒佳肴,又有高人雅士,有时还要请来秦楼的天女翩翩起舞,真真有若仙境一般。

这等好处所,偏偏没什么人能去得,这申时行也就是和身边的几个清客观赏,偶尔邀请几位京师勋贵或者闲居的名家。

凡是去过临风阁聚会的人,出来后都是溢美之至,说这有若天宫,京师勋贵也有去过首辅张居正府邸饮宴的,都说富贵豪奢,自然是张阁老那边居首,但要是讲起风雅华美。申尚书的临风阁那要胜出许多。

名头越来越大,不过申时行在这临风阁举办聚会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京师的文人士子,够身份地位的,都把进入此处当成是一个象征。

其中香河举子杨思尘则是每次都会在座的一位,这杨思尘是香河县的大富之家,虽然成年后家道败落,可还有三分贵气在。

富贵子弟爱好很多,杨思尘从小就学了一手琴艺,人称冠绝北地,家中三张名琴,都是中唐的古物。

不过这样的人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的清客罢了,杨思尘今年不过三十,人长的俊秀挺拔,又有这么一手技艺,在京师中名气极大。

这样俊秀的年轻人,京师的富贵大宅门都是提防的厉害,进了宅子,要是和女眷有个不清不楚的,传出去岂不是丢人。

可也有那欣赏杨思尘的人家招他做客,这期间还真有了些是非,总有那春心动的小姐丫鬟,也有那耐不住寂寞的内宅姬妾。甚至还有那喜好男风的主人家,林林总总,偏偏这位杨思尘居然都是端正自持,洁身自好,没有惹下任何一桩孽业丑事。

而且这杨思尘不去青楼,自己家中有产业不愁吃穿,就在京师寻了一处宅院,和自己从小定亲的女子成亲之后就住在此处,每日或者和朋友同好交往,或者闭门读书,为万历七年的大考做准备。

有本领。有皮囊,有风格操守,这样的年轻人自然是名声大噪,杨思尘也得了个“思尘子”的雅号。

这杨思尘慢慢的也是自矜身份,寻常人家的宴饮聚会就不前往了,就算是京师第一等的富贵人家相约,他还要挑拣选择。

在京师名声越大,会试中选的可能也就越大,尽管阅卷的考官不知道试卷是属于谁,可其中关节甚多,大家心中有数,养望求名,京师士子都知道用这个手段,哪怕万一过不了会试无法拔贡中选,举人身份也有许多好差事可以去。

目前看,这杨思尘是京师中做的最成功的一位,众人文会的时候都看过这位做的卷子,文章也是不错的。

甚至已经有人传言,杨思尘此次拔贡无忧,殿试的时候估计是个第六名的名次,差不多会在工部做给事中,今后前途无量。

申时行好琴,杨思尘又有这等本事,人品也是一流,两人交往很快就密切了起来,申时行好琴好音律并不是附庸风雅,也是有造诣在其中的,据说同为大学士的吏部尚书李幼滋,兵部尚书张四维都曾邀请杨思尘做客,却都被他推拒。

谁都知道在此时的京师奉承权贵,这张四维和李幼滋要比申时行更值得下力气,杨思尘这举动让申时行更加的欣赏,每次临风阁饮宴琴会,必然请其到场,这举动让杨思尘在京师中地位更高。

现如今莫说是临风阁的琴会,就连白日散朝,申时行有时候都要把杨思尘请到府中。双方以琴会友,清茶闲谈,也是京师士林的一桩佳话。

“默公,首辅后日就要回返京师,金花银之议沸沸扬扬,默公若能在朝中直言,必能得首辅大人青眼。”

杨思尘小指在琴弦上一抹,琴声悠扬,一曲终了,杨思尘淡然说话,申时行早就是换下官袍,穿着儒士长衫,他双手按在琴弦上,眼睛微闭,合奏之后,申时行还在回味。

听到杨思尘这般说,申时行微笑着说道:

“思尘,琴会之时,莫要谈这等烦心事,扰了此时的清净。”

“金花银翻上一倍,增至二百万之数,收取之时,地方上的小吏差役摊派搜刮,还不知道要多加多少,最后受罪遭殃的还不是百姓小民,此政一出,这安稳的局面又要动荡了。”

申时行活动了下手指,长吐了口气,脸上笑容不减,开口问道:

“以往不曾听思尘你说这等政事,金花银之事不过是圣上朝会中随口谈及,并未下旨也未安排内阁户部商讨,还未曾成圣意,你何必着急?”

杨思尘推开面前的琴,站起肃然施礼说道:

“默公,学生读圣贤书,自当秉持正道,如今圣意偏差,黎民百姓即将遭难,学生心如火焚,却无计可施,默公身在其位,正当直谏啊!”

坐在那里的申时行看着面前的杨思尘,这位年轻人神色很是刚毅,申时行的脸色一点点的冷了下来,挥挥手说道:

“某倦了,思尘你先回吧!”

“请默公三思此事,学生得罪了,先请告辞!”

杨思尘深深一揖,起身后就向外走去,外面站着的管家含笑躬身,算是招呼,杨若尘走下台阶,却有个仆人正巧跑过来,两个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那仆人爬起来就跪在地上磕头赔罪,杨思尘也不在意,掸掸灰尘就要举步,刚走一步,就听到身后的管家惊讶的出声说道:

“这不是我们府上给琴娘的玉牌子吗?怎么在杨先生你身上!?”

二百六十四

说话间,那管家已经快步的走下台阶。这杨思尘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申府的管家到了跟前,他的脸已经涨的通红。

奴仆婢女不能随意打杀,除此之外,主家可以随意,奴仆婢女等若那些牛马一般的财产,是私人所属。

在礼部尚书、当朝大学士的府邸之中,这弹琴的琴女,唱歌的歌伎都是主人的私产,那是花了大钱,立了契约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而且琴女、歌伎又都是美貌女子,给主人侍寝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所以这府内府外看这些琴女、歌伎又与其他的奴仆婢女不同,这些人等同于主人的姬妾,被扶起来做妾的不在少数,也有那上辈子积德一步步做到正房的。

主家的女人,她身上的玉牌出现在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上,这代表着什么,大家都懂,杨思尘更加明白。

申时行府上有六位琴女,容貌形体都是上上之选。本来外人也是看不到的,但杨思尘刚来这申府做客,申时行单独在临风阁设宴,说是月下美人弹琴,声色俱佳,所谓良辰美景就是如此,不得不看。

临风阁中的帘子都卷起,几名姿色上佳的女子鸣琴奏乐,此时才真真有若仙境,但杨思尘也就是第一次看了一眼,其后几次都是谨身正坐,头也不抬,三次之后,杨思尘正色对申时行言道:

“默公,琴道终究是听声而非观色,这等事还是罢了吧!”

说完那句话之后,杨思尘就告辞而去,从此也不登门,还是申时行主动派人相请,这才回转。

经过这件事之后,杨思尘的名声在京师更是崇高,那些顶尖的贵人也愿意请他去府中一聚。

申府上的临风阁,每到聚会之时,饮酒前会有管家拿着一大口的瓷壶请申时行或者某位贵客摸一下,摸出那块玉牌,就是那位琴女弹奏,而那玉牌则是琴女平日佩戴。是个身份的辨识,这也是京师闻名的风雅之事,常来申府赴宴的人,都对什么牌子代表什么琴师大概有数,知道琴技的高下特色。

这样的贴身牌子都是聚会时拿出,随后就要交还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杨思尘的身上?

杨思尘脑中急转,脸色却渐渐白了,那管家已经捡起了玉牌,一看就抬头问道:

“四姑娘的牌子为何在杨先生你身上!?”

平日府中上下人等都知道,这位丰神如玉的杨先生是极得老爷看重的,就算这四品官员都要客气对待的申府管家也都对杨思尘恭敬的很。

可这个质问却丝毫不讲什么礼节了,脸色冷冰冰的,语气同样也是冷冰冰的骇人,和自家老爷的私房女眷有了牵扯,还怎么恭敬。

杨思尘平素的镇定已经消失不见,向后猛地退了两步,那四十出头的管家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直起身一把抓住这杨思尘的手腕,咬牙低声骂道:

“狗贼,你还想走吗!?”

杨思尘用力向回抽。他一个读书人那里比得上这做奴仆的力气大,根本动弹不得,只听见那管家对地上磕头赔罪的那家仆怒骂道:

“混账东西,还在那里傻跪着干什么,快去关了院子门,找根绳子来!!”

那仆人急忙从地上爬起,先是关了门,回来时候手里就抓了一卷绳子,正要过来的捆扎的时候,内堂那边出来一个人,冷声喝道:

“闹哄哄的做什么,老爷说话了,把杨思尘带进来!!”

说完了,这人也下来帮忙,他是申时行的长随,申时行的琴房处一贯只有这长随贴身伺候。

三个人都不敢高声喧哗,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轻,杨思尘知道这几个人怕丑事声张,可他的确不知道这玉牌到底是什么事,四姑娘他只见过一眼,的确是个美貌女子,可除此之外再无接触。

杨思尘拼命的挣扎,但却挣扎不动,身心却一点点的冷了下去,这样的事,就算在府里处置了他,怕是内外都不会有一句多说,自己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父母妻儿。还有败落的家业要振兴

申时行面沉似水的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玉牌翻来覆去的看,对摔在地上的杨思尘淡然说道:

“杨先生,平日看你也是个知礼的人,怎么做下这等事?”

“默公,申大人,此事思尘真的不知这是陷害,这是冤枉”

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管家在身上狠狠踹了一脚,低声骂道:

“狗才,陷害你,谁会这么陷害你!”

这质问让杨思尘顿时是哑然,申时行把玉牌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说道:

“去把四姑娘叫过来。”

“婢子该死,把玉牌私下里给了杨先生,他说,他说,等到时候会在老爷这边”

“贱人,你还有脸说。”

那四姑娘一边哭一边跪在那里诉说,边上的管家却是却怒了,低喝一声,那四姑娘哭着住了口,杨思尘跪在一边却已经沉默了下来。

有人证。有物证,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好不容易在京师中的积累下来的好名声也烟消云散,恐怕连明年的大考也无法参加,还有,一切都完了。

“思尘,你口口声声说圣贤道理,自己却做下了这般的丑事,唉,本官知人知面,到底还是看错了人啊!”

听着申时行的慨叹,杨思尘面如死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屋中安静一片,只剩下那女子的哭声,看这杨思尘的沉默模样,申时行的管家和长随都是怒了,上前就要动手。

申时行抬手阻住,把桌子上的玉牌拿起,直接丢到了杨思尘的面前,玉牌立刻摔成几块,申时行冷声说道:

“这事传出去,本官也不光彩,你要是死在了这里,本官也是解释不清,京师你呆不得,香河你也不能回去,要是走的远了,随便说些什么,本官只能吃闷亏,三日后,你出京去吧。”

杨思尘木然的磕了个头,申时行声音又是恢复到淡然,开口说道:

“三日内只管收拾东西,不要见一个外人,你的妻儿家小也要看好,对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砍头灭族的罪名也不是安不上,申保,你领两个信得过的去这杨家看着,出去吧,本官心烦!”

长随和家仆架起那杨思尘,骂骂咧咧的向外走去。

按说豪门奴仆,又有方才那种心思缜密,知道低声说话的谨慎,这么骂骂咧咧的把人架出去,肯定会惹人注意。

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的府邸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这杨思尘在京师也是个知名的人物,这么丢出府去,还不知道惹出多少猜疑。这面子上更是说不过去了。

申时行端坐在那里,等到杨思尘走出视野之中,又是静默了一会,才看着前方说道:

“四姑娘,你哭着走出去,一句话也不要和外人讲,申保等下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宅院,先住下,明白吗?”

方才还在那里哭哭啼啼的四姑娘在地上磕了个头之后站起,脸上虽有泪痕,可却看不见什么悲戚的神色,行了个礼就向外走去,还没到门口,已经哭了出声。

管家申保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申时行站起身说道:

“今晚你喝点酒,找个外向的人多说几句话。”

申保连忙垂手躬身,答应了下来,申时行挥挥手,申保也是知趣的躬身告退。

琴房和内院已经无人,申时行沉着脸在屋中走了几步,又停在杨思尘那张琴的跟前,伸手轻拨了下琴弦。

“叮咚”声响起,悦耳异常,申时行猛地抓起这张古琴,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一声大响,申时行似乎不解气一般,又把自己的另外一张琴砸在这古琴上,狠狠的砸了几下,平日里温和的面孔上带着些狰狞之色,在那里低声喝道:

“张四维,你以为我是张瀚吗!!?”

说完这句话,申时行猛然住了口,警惕的四下看了看,琴房和内院空无一人,申时行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

申时行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躁的神情,用手轻拍着额头,低声念叨着一个个人名:

“冯保张诚张宏李幼滋张鲸李伟”

每说一个,稍一停顿,申时行便摇摇头,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焦躁,内廷外朝最顶尖的太监和大臣,权势最煊赫的外戚勋贵,一个个名字的说过,却一直是在摇头,末了终于又是沉默,脸上的神情渐渐的由焦躁变成了绝望。

“王通”

申时行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说完之后,申时行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屋子中来回快走了几步,重重的点头,声音略大了些,肯定的说道:

“王通!!”

京师去往天津卫的官差客商行人多不胜数,多一人少一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再说了,现在的第一等大事是首辅回京了。

二百六十五

“阁老路途劳顿。也要回家安歇,万岁爷明日在宫中设宴,给阁老接风。”

“臣惶恐,臣谢过陛下赐宴厚恩。”

在京师城外,百官聚集,司礼监随堂太监张宏代天子相迎当朝首辅张居正,这等风光,有明一代可真是少有。

一系列礼节完毕,张宏也随便了些,张居正在外朝尽管威势无双,但对于内廷的太监们却一直是客气。

“这边有江陵特产,公公莫嫌寒酸。”

边上的高品宦官和朝中大臣已经聚了过来,张居正毫无避讳的让下人端了个盘子过来,外臣交结内廷乃是第一等的大忌。

不过这忌讳名存实亡,每个人都在做,张居正此举倒是显得光明正大,反倒无人可在背后说什么。

“张阁老客气,咱家也就是老着脸受了!”

要是这白玉孩儿枕也寒酸,恐怕天下间也没什么富贵之物了,张宏眉开眼笑的收了,又对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咱家回宫复命,您老回家歇着,明日入宫吧!”

张居正拱手为礼,张宏那边一走,内阁几名大学士都是凑了过来,几位没入阁的尚书和都御使都被挤到了外面。

看着这些天下间最顶尖的人给自己作揖问候,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现出讨好的意思,张居正却觉得很平常,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政务要紧,明日朝会还有许多事要谈,你们先回去吧,本官也有些疲惫。”

这就是逐客令了,众人脸上笑容不减,又都是关怀几句这才告辞,张居正在长随游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刚进了城,就有外面的人通报说道:

“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刘大人来了。”

张居正在马车中也不言语,只是朝着边上的窗户靠了靠,刘守有已经把马靠了过来,朝着挂帘子的窗户说道:

“阁老,这两日的消息没有快马传到您手上,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事,属下跟您禀明,申大人门下一个清客被赶了出去,他们府内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那清客和府内的一个女乐师有勾连。”

在马车中的张居正皱了皱眉头,不满的说道:

“这等事说来作甚,捡那要紧的说”

“阁老。申大人和他夫人恩爱异常,几位女乐师据说私下里都已经拜了他做义父,这清客的名声也是极好的,要真是有什么勾当,嫁过去岂不是更好。”

锦衣卫都指挥使又跟着解释几句,张居正用手拍了下马车的厢壁,冷声说道:

“鸡毛小事无用,说别的!”

“是属下孟浪了,昨日陛下在朝会上又提这金花银之事,属下这边也去冯公公那边探了探口风,这事好像就是陛下自己的主意。”

张居正在里面仅仅是“嗯”了一声,刘守有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消息到底是对还是错,忐忑了会,又说道:

“天津卫城那边兵备道潘达和参将李大猛、清军同知高某联名上疏弹劾锦衣亲军千户王通在天津肆意妄为,滋扰百姓,横征暴敛,滥杀无辜等等罪名,据说户部转运司的人,和宫里派到天津监粮的那个公公,也给自己各自的上官递了文报。”

说完了这个,张居正却沉默了下来。刘守有在马车外策马跟着走了会,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阁老,科道言官都动起来了,现在是都察院的几位大人在那里压着,估摸着也就这几天,这个王通毕竟是属下所辖,少不得要牵扯到属下这边,到时候还要请阁老照拂一二。”

“知道了。”

张居正在马车中淡淡的答应了一声,马车到了门口,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也没什么可禀报的,就在外面低声的说道:

“阁老一路舟车劳顿,好生休息吧,明日属下再来。”

“守有,各省书院不少,安排你手下的番子查一查,核计个数目出来,中秋前办好。”

刘守有刚要走的时候,张居正却在后面说了这么一句,尽管刘守有不知道张居正为何要查,但布置下来的命令还是接了。

张居正从马车上走下,府内留守的上上下下自然也要出来相迎,这又是一番热闹。

一路上不是官船就是大轿,张居正自然谈不上什么疲惫,回府之后径直去了书房,自然有亲随伺候的人把一应的文报送上。

没过多久,又有人通报“冯友宁来拜”,既然司礼监随堂太监张宏相应,那掌印太监冯保就不能出来,这是个礼节的问题。

不过私交在。冯保派自家的侄儿冯友宁来,也不算失礼了,进屋磕了头行礼之后,冯友宁说道:

“金花银增额之事,家叔和张诚张公公主意是一样的,本想着等阁老大人回来之后再和陛下关说,事先只吹了吹风,加三十万两的额度这个是不变的,谁知道万岁爷这边却自己有主意,要加一百万两。”

派人来说明这件事,实际上就是和张居正表明态度,此事并不是内廷宦官的撺掇,毕竟金花银增加,宫内总有好处。

“朝廷知道那李大猛不是老戚的人,所以才把他放在天津这地方做参将,要不然不会放心。”

俞大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王通说出这一番话来,蓟镇将近二十万兵马,戚继光又是精通兵法善于练兵的名将,如果这粮草供给的中枢之地自然也不能让他控制,需要安排一个人镇守,这人却不能由戚继光安排。

如果蓟镇能完全控制住天津,等于可以自给粮草。那稍有异心,恐怕就是个不可制的局面,这也是大小相制的权谋之法。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人物,王通如果想要去斗,朝廷却未必会轻易动他。

那日弓手在陋巷狙杀王通,事后能猜出是谁主使,却一时动不了他,内外各有原因,王通心中明白,但这俞大猷怕他想不通这个关节。也是点了一句。

“在下明白,一切准备不完全的时候,此事不会传出去,在下只作一切没有发生。”

王通坐在俞大猷对面,起身先谢过,然后沉声说了自己的打算,俞大猷端起那粗瓷大茶缸喝了口,笑着说道:

“要真想做什么,你动用你在京师的那些后台关系就是,何必在这里闭门造车,王通,老头子这么多年仗,南边北边,鞑子倭寇的都打过,这炮啊,是个攻城拔寨的好东西,旁的没大用处。”

“大人,作坊那边准备好了,请您过去验看。”

听了外面这声招呼,王通起身抱拳,作揖为礼说道:

“俞大人,在下这就去那边验炮了,这新兵训练营不管兵卒劳力,还请俞大人帮忙练兵使用,多多劳烦了。”

俞大猷不耐烦的挥挥手,开口道:

“有老夫给你盯着,每日三营人在周围扫荡,不会再有什么狗崽子出来咬人,也是练兵的好机会。”

王通又是抱拳为礼,转身大步出了门。

屋门外谭将等一干人都在那里等待,经过陋巷狙杀之后,王通每次进出城池,都有五十名以上的骑兵护卫随从。

谭家的家将死了三个,谭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悲戚的神色,但却比平日沉静了许多,看见王通出门,众人都一躬身。算是见礼。

王通走在前面,谭将随后跟上,王通脚步慢了下,低声说道:

“等事情解决了,你的三个兄弟都要风光大葬,眼下这消息要压住,你们兄弟要忍忍了,本官欠你们的。”

听到王通这般说,谭将身子一震,躬身低声回答道:

“小的们舞刀弄剑这么多年,不敢奢望善终,有老爷这番话,他们也没白死,他们去了下面见到老大人,也可以说自家没辜负了老大人的托付。”

尽管说的妥当,可话到最后,谭将的嗓子还是有些不清,王通举步向前走,继续说道:

“每人家里一千两抚恤银子,今后这三家人我这边养着,老的养老,小的想要读书学武,将来成家立业,我这边包了。”

人死不怕,担心的是留下的妻儿父母,王通话说的这般,谭将也是去了不少的心事,不过众人都是闷闷。

铁匠作坊在新兵训练营的北面,这边也都是长不出草的荒滩,距离运河和城池更远,王通圈下来也没有人来说什么不是。

虽说是个作坊,不过占地却很大,真正的铁炉占地倒小,主要是试炮所需要的地盘不小。

三门火炮摆放在那边,下面用土木修着简易的炮台,几十名兵卒正在那里忙碌,谭家的一名家将却在那里示范教授,也是灯下黑,王通琢磨着去戚继光那边求个火器教习,却没想到谭家家将这边也有人懂得。

试炮一系列的事情都有这位家将跟着,也怪他名字没带个炮字,反倒是叫做谭火。

王通皱着眉头走到跟前,众人都是闪避开行礼,王通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回头问几个工匠说道:

“这就是炮?”

“回大人,这就是。”

“火炮下面不都是有个铁轮子吗?用马拉着一跑就能走”

二百六十六

所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王通看过跑的猪实在是太多太多,他这话说出来,乔大一干人还在傻傻的解释。

“大人,这炮推动的时候的确都是放在这木箱子上面,开炮前就要用土把这木箱子埋起来,还要用绳索和木钉固定住。”

王通听的糊涂,摆摆手让他们闭嘴,拿了根尖头的木棍直接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的记忆中,这种中古时代的火炮应该是有个大大的铁轮,铁轮上有个铁架,架炮的时候,铁架尾部放在地上,行动的时候,把铁架平起,用马匹拉走。

他在那里又画又解释,乔大等几个本地作坊的铁匠都是听的啧啧惊叹,边上贝安、卡洛斯、阿塞罗三人则是脸色发白。

还没说完,这三个人已经跪了下来,在那边连连磕头,这突然的行为让王通也是愣住。他却没有问原因,转头问作坊里的人说道:

“本官说过,火炮要检测、试炮,这些都做过了吗?”

谭火是个敦实的汉子,倒是他先开口说道:

“回老爷的话,试过了,开炮前用比炮口细一点的圆木杠从炮口伸进去,都是一直到底,没有阻碍,这三门炮,都是开了十炮以上,很顺。”

用和口径差不多粗细圆木杠伸进去到底部,就是检测炮膛到底是不是平直,内部是不是圆滑,这可是关系到会不会炸膛的问题,发射了十炮以上,这就说明火炮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听到这个保证,王通才转向那三个洋人说道:

“你们磕头做什么!?”

和这个时代的鄙视无视洋人不同,王通对这些人还有着提防,白人在实力不如的时候恭顺恭敬,实力超过的时候就立刻变成了恶狼。

所以他要先问自家人这到底有什么问题,下一刻才问洋人们,阿塞罗在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道:

“大老爷,火炮小的们在佛朗机的时候只是看师傅做过,并没有参与,来到天津这个火器作坊之后才真正学会的。大老爷说的这种炮只有小的们那边真正的熟手火器师傅才能做的,小的们却不懂,真要是强做了出来,恐怕耽误了大人的事情”

王通听的愕然,转头看了眼乔大,乔大浑身一哆嗦,急忙转身问一个工匠道:

“齐柱子,你不是说这炮做的不错,比你们火器作坊都要好吗?怎么这三个番鬼是来蒙事的?这罪过可是在你!!”

那工匠脸色黝黑,被这么一说一下子就紫了,看了眼三个洋人,又看了看王通和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武人,立刻叫起了冤屈,急忙说道:

“乔掌柜,王大老爷,这炮的确是不错,原来官坊里作出这样的炮来,军队要是想要,那可要多加银子的,鲁公公盯的可是紧,这等好炮。做出来之后,鲁公公照例都要点数,单独放着,各镇来要那是要明码标价的。”

谭火边上点头说道:

“炮不错,我听乔大讲,现下就造了这三门出来,本以为就一门炮可用,没想着三门都这么好。”

王通听得倒是有些糊涂,这三个洋人工匠明明是来天津匠坊才学会的铸炮,看着三个也不是什么天才能人,为什么就造出好炮。

好像是听到王通心中的疑问,那卡洛斯磕了个头,战战兢兢的说道:

“鲁公公那边的作坊做完了根本没有人谏言,做的时候也是马马虎虎,小的们三个人盯的紧,从选料下炉到后面的浇筑不敢放松,做出来自然就是好的,其他人做的糊涂,只要弄出个炮的模样来就算完,堆在库里到时候发出去也没人管,所以都是马马虎虎的应付”

三个高鼻深目的洋鬼子,在那里用带着些口音的官话说官坊的活不仔细,乱应付,这感觉说多怪异就有多怪异,王通转过头看看几名来自官坊的工匠,这几个人都不自然的干咳几声或者低下头或者转开了视线。

王通心中不太舒服,在那里沉声说道:

“齐柱子,方才这三个人说的是不是实话。”

“回大老爷的话,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个钱给的少,要不就是不给钱,又催得紧,反正东西造出来就成,每人管能不能用”

越说声音越小,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王通脸上的寒意渐渐重起来,末了叹了口气,转头对那三个洋人说道:

“都站起来吧,今后就这么从头到尾的紧盯着,造的每件东西都要记好,到底都是什么人造出来的也要记下来,这些兵器火器出了岔子,要是因为兵刃出毛病,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造这兵刃的人就要断胳膊,在战场上死了人,造这兵刃的人就跟着死吧!”

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王通环视周围,每个被他看到的工匠都是低下头去,王通声音又大了些:

“乔大,你是头。你来盯这桩事,要你下面的人断手断脚掉脑袋,你以为你就能平安无事吗?”

乔大打了个寒战,慌忙跪了下来,连忙磕头大声说道:

“请大老爷放心,小的一定给大老爷看好这场面,绝不出一点的纰漏。”

边上那些工匠也没有敢继续站着的,都是跪了下来,没有质量检验的生产,那生产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烂货,这边又生产的是那些性命攸关的兵器火器。更不能有一点的马虎,王通扬声说道:

“来这里该拿的你们可曾少拿了一分,那顿饭可曾没有吃饱,本官既然对得起你们,那你们也要对得起本官,都起来准备吧!”

众人这才是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王通转头低声对蔡楠说道:

“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写成规条,念给这作坊的每个人听,让他们知道规矩,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个规矩的厉害!”

蔡楠恭谨的点点头,王通对站在那里刚恢复镇静的三个洋人说道:

“你们不能造,能造的人都在那里,难不成要去佛朗机那边?”

方才这三个洋人听王通的话中隐约有些褒奖的意思,心中都宽了不少,听到王通问话,这次回答的则是贝安,他态度恭谨到了极点,说道:

“回大老爷的话,能造大人说的那种炮架火炮的工匠大明也有,澳门那边有小佛朗机的军队驻扎,也有一些工匠随军或者迁徙过来,这些人不少都是熟练工匠。”

澳门,王通在那里生活过,也在那里学到的铁匠手艺,一提起这个地名,他也是沉吟了起来。

从那边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小旗的儿子,对未来的期望仅仅是谋生,现在身份地位都已经不同,那边谭火已经开始指挥着兵卒开始朝着炮膛内装药夯实,王通走了两步,沉思了会,停下来问道:

“天津这边去广东澳门要多久,是不是要到南直隶那边才能出海。”

一直是沉默不语的张世强却上前一步说道:

“这些日子,属下打听海河那边的事,那边不少船都是南边过来的,一去一回。要是海路顺畅合适,四个月要的。”

王通当时跟随父亲回返京师,在南直隶换船走的运河北上,时间折算折算倒也差不多,点点头开口说道:

“今晚去请货栈的古老板来一下,他和海上的人应该有过交道,到时候有些事情托给他办。”

张世强躬身答应下来,王通这才走到那火炮的跟前,比起那一世在各种媒体上看到的火炮来说,这时的火炮构造简单粗苯,但这仍然是这个时代威力最强大的武器,王通用手抚摸了一下炮身。

乔大在身后跟着说道:

“大老爷,这三门炮都是四斤的炮,小的也是第一次打造这个东西,不过门门能响,内膛收拾的光滑。”

十六两一斤,四斤差不多要接近七磅,炮身估摸着要两米,王通不自觉的用现代的单位换算了起来。

“能打多远?”

“看装药,八百步九百步是有的。”

乔大对这些数目字是熟悉的,王通的每个问题都迅速的报出答案,王通嘴里一直念叨着数似乎在进行什么比较。

那边三门炮,兵卒拿着木杠把炮弹又是向内夯实了些,谭火拿着长锥刺进了火门,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引线导了进去。

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谭火冲着王通这边扬声说道:

“请老爷过来点火发炮!”

便上有人递给王通一根木柄的细铁棍,铁棍前面已经烧红,王通拿着铁棍向着引线凑了过去,嘴里低声说道:

“快了”

引线开始迅速燃烧。

六月十六早,京师皇城文渊阁。

“为何不见申大人,平时这时候早就到了。”

“你难道没听说,那个清客杨思尘和他府里的琴娘有什么勾连,事发了,或许不好意思来”

正议论的兴高采烈,却听到有人清了下嗓子,这两位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四维,他正冲着这边含笑点头。

两个人不敢再说,心想这位张大人还真是护着同党,外面小宦官通报,首辅张居正张阁老到了

二百六十七

大佬们位置坐的高。可没讨小妾的却凤毛麟角,谁富贵了之后还愿意守着糟糠,那么多美貌女子愿意进门,换谁也忍耐不住。

大学士、礼部尚书申时行是个特例,他在文臣之中明里和实际上的排序都稳在前五,已经是天下间最顶尖的人,可在这上面却一直颇为自律。

申时行的妻子和他小时订亲,成婚后有三子两女,夫妻恩爱的很,尽管府中有琴娘歌妓,可从未听说什么沾染的举动。

这样的行为在大佬中颇为的另类,众人嫉恨到说不上,可看了这么一个古板人家里闹出这样的事情,大家又觉得幸灾乐祸。

万事有首辅张大人和内廷的冯公公做主,小事那又是张四维张大学士的管辖,其余各位都清闲的很,这一闲下来,风度矜持上就弱了不少。

作为张居正的党徒,虽然申时行落了个闲差,可毕竟是内阁大学士,没入阁的尚书侍郎以及各衙门的大员不知道多☆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眼红。眼见着他出丑,虽然没说,可都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思。

兵部尚书张四维的清嗓子,含笑点头,对于这些关于察言观色的大佬们来说,已经是很明显的表态。

众人不敢继续议论,不过心中却在调整判断,都说张四维和申时行面和心不和,可看此时张四维的维护态度,似乎这也未必。

皇城内,文渊阁中,这是天下中枢,大明帝国两直隶十三省的大政就在这边决定,能在这里的人每个都是人精,一个眼神,神色的小小变化,每个人都会分析判断。

张四维和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徒党,对首辅张居正忠心耿耿,但彼此的关系一直很淡,这也是个正常的态势。

张四维、张瀚、李幼滋、申时行几个人对张居正的话一概遵从,对张居正的政令一概拥护,但彼此之间却没有什么联系。

大家都在这样的高位上,如果彼此联系的紧密,旁人嫉恨到还好说,就怕首辅张阁老自己都会猜忌。

张四维和申时行或者靠着运气或者靠着手腕,都走到了内阁之中,彼此关系也愈发的疏远。从前或许还能交谈几句,双方都入阁之后,彼此隐约间有了竞争的关系,关系就冷淡异常了。

莫说是闲谈,平日里有如路人,在内阁中只要不是张居正提出的,一人提出,另一人必然闭口不言。

不过张居正对下面两位这般的关系却从未说什么,或许只有这样的关系才会让他放心。

这事情张四维和申时行两个人想得明白,其他的大佬们也想得明白,所以今日间张四维作出这等维护之意,才让很多人心中疑惑,甚至有人想到了,申时行今日称病不来,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关系。

身在朝中,能想到的事情要想到,不能想到的事情也要想到,不然行差一步,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本来等待张居正的这些时间内,朝臣谈些和政事无关的风花雪月也是习惯,可刚才那一出之后。众人都是谨身正坐,但彼此之间的眼神暗示却是免不了的。

随着通传,首辅张居正走进了屋中,众人都是轰然站起,除了问好招呼之外,还要对阁老这一路嘘寒问暖一番,慰问阁老的辛苦。

这几个月张居正南北往返,行走各省有如天子出巡,威风八面,那有什么辛苦可言,不过这就没人会提及了。

有几位在问好问候的时候,还看看张四维这边,发现张四维一如往常,恭敬客气,没有任何的怠慢。

张居正坐到座位上没有太久,外面就传来了“皇帝驾到”的通传,众人少不得站起恭迎。

“几个月不见张先生,朕十分想念,这一路辛苦,张先生看着也清减了不少啊,诸位爱卿平身”

万历皇帝一进屋就先走到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跟前,亲手搀扶了起来,并且问寒问暖,这番举动让众人心中都是暗叹,首辅大人就是首辅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谁也比不了啊!

“陛下挂念微臣,臣惶恐。”

张居正逊谢几句,跟在皇帝身后的冯保抬头看了万历皇帝一眼,他觉得有些不对。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态度尽管亲厚,却让人感觉到些疏离,如果从前,万历皇帝的脸上绝不会挂上什么笑容。

他这么厌恶每日的课程,宁可严师张居正晚回来几天,现在回来,等于他的生活不那么自由,怎么高兴的起来,又因为张居正不是外人,所以万历皇帝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

可今日间,万历小皇帝说的妥帖,态度又是亲厚,可冯保总觉得内里的意思并不是那么亲密。

心中有一点点疑惑,不过看着万历皇帝扶起张居正,一直是满面和气笑意的说话,冯保也觉得自己多心,皇帝也不是小孩子,也在长大,行动举止也越来越成熟了。

万历小皇帝脸上带着笑容,说中午在宫内设下酒宴,为张首辅接风洗尘,然后张居正又要谢过大恩,这一系列的礼节套路结束后。众人这才落定位置。

辽镇总兵官李成梁上疏请求朝廷划拨粮饷,准备练兵筹备,准备在秋冬之交对鞑虏泰宁部再发动一次进剿,彻底扫平这支骚扰边境多年的贼人。蓟镇总兵官戚继光上疏请求在永平府和河间府募集民夫青壮,修缮蓟镇边墙和堡垒,尽管隆庆年就已经和俺答部议和,但冬天的小规模骚扰是免不了的。

这都是兵部尚书张四维的本职管辖,一一道来,说完之后,张居正先是沉默,然后转向户部尚书马自强。开口询问道:

“库中钱粮可充裕?”

问及这个,也是大学士的户部尚书马自强朗声答道:

“库中存银尚有四百万两,这都是陛下圣明,阁老清丈田亩之功,国库从此无忧!!”

他快要六十的年纪,说话却中气十足,马自强这话说国库倒是其次,重重的奉承了张居正一下才是重点。

自大明立国到如今,关中人入阁的只有这马自强一人,看来能到这位置也有他的道理,那关中口音的官话朗声说出,屋中诸人都是一愣,接着人人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夸赞陛下圣明,阁老英明。

张居正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转头对张四维说道:

“陛下,李成梁和戚继光都是宿将,做事稳妥,且泰宁部已经是穷途末路,俺答部对和议阳奉阴违,做些应对也应该,陛下,此事可否让子维领衔,兵部和户部一起核一核,算出个数目来,然后把银子拨下去?”

尽管是在征询万历皇帝的意见,可事事都已经拿定了主意,万历皇帝笑着点点头,开口说道:

“张先生考虑的是,内阁票拟后,冯大伴那边就批红吧!”

站在一侧的冯保应了声,张四维在那里又拿出另外一份折子来,开口说道:

“广东总督凌云翼写过来一封信,说此事上疏不知是否妥当,请臣在朝议之事拿出商讨,若有准信他那边再灵行上疏。”

万历皇帝点头,不过张四维还是看到张居正下巴点了点的动作。才上前说道:

“副总兵、东安参将陈璘多次提及,佛郎机人租住大明澳门之地,然在澳门并不安心行商,反倒修建墙垒,积蓄火器,又和闽地海盗勾结,多行不法之事,虽然人数不足两万,但非我族类,应有防范,不过广东水师船只老旧,不堪大战,请求朝廷划拨银两修缮船只,整备水师。”

张居正沉吟了下,用手捋捋自己的长须,开口说道:

“陈璘,谭子理曾多次谈及,说是此人精通兵法,尤擅海战,他谈及此事也应该事出有因,诸位怎么看?”

话这么讲,那就是张居正不拿主意,要征询众人的意见了,几个人对视一眼,马自强沉声开口说道:

“陛下,澳门之事臣也有耳闻,说真番不过数千,其中青壮也就是三千之数,这点人丁又多是商贩水手,能做的什么,闽粤兵马过二十万,又有战船数百,真要有事,顷刻可平,国库虽充裕,但也要量入为出,边镇乃重地,海港生番不过小患,可整饬水师,修造战船,没有百万两哪里能够,倭寇之患虽已平靖,可当时修造的战船留存甚多,水师兵马又都是上过战场的精锐,何必屋上架屋,这陈参将求功的心思未免重了些,依臣看,广东福建两省小心戒备,也就是了。”

众人都是点头,何必多生是非,粤省澳门本就是穷恶之地,那佛朗机番人租住,也就由得他了,这陈璘的东安参将是负责陆上,和海事无关,撺掇广东总督凌云翼写这封信,想来是要求战求功,真是无知武夫,难道不知道,动刀兵要死人吗,朝廷流水花钱自不必说了。

“陛下,不若下一道旨意,让广东戒备警惕,不得松懈,陛下的意思呢?”

“张先生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陛下,言官的奏疏和折子,通政司都已呈交司礼监,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都察院左都御史吕光明出列说道。

二百六十八

“谭尚书在的时候。也曾多次和朕提及陈璘,说论起水战,此人当世第一。”

吕光明出列的时候,万历皇帝却偏头和张居正说道,把人直接晾在了那里,天子问询,臣下等待也是应该的。

张居正侧身点头说道:

“回禀陛下,谭子理也和臣谈及此人,不过倭寇已经平定,闽粤海匪也不敢为祸内陆,水师不过做个防范,用处不大,且陈璘在陆上也是良将,剿灭苗乱之时多有功劳,也算人尽其才。”

万历皇帝琢磨了琢磨,神色严肃的说道:

“陆上是朕的疆土,海上难道不是了?那些红毛生番用诡计在广东得了澳门租住,朕每想起就觉得不舒服,虽说定了契约,可也不能让他们在大明的疆土上逍遥,张先生。内阁和兵部议一议,让陈璘把广东的水师管起来。”

张居正沉吟了下,转身看张四维一眼,躬身说道:

“臣接旨,不过有一事陛下慎之,陆上方是社稷根本,海上微末小节,三保太监出洋那等消耗民财的举动,万万不能再做了!”

这个说法倒是文渊阁中诸位大臣都很赞同,众人都是齐齐出列跪在地上说道:

“请陛下慎思!”

万历皇帝没想到自己的说法居然激起这样的反应,迟疑了迟疑,还是开口说道:

“朕在虎,朕曾听过,海上亦有无尽财富,南直隶和闽浙海商各个富甲一方”

这话一说出口,满屋子一静,大臣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冯保和张诚两个人也交换了下眼神,张诚手攥紧了几下,从侧边走出来,跪在地上磕头说道:

“万岁爷,奴婢万死,昨日为了让万岁爷您开心,寻了几本讲故事的话本给您,那上面的事情都是编的,做不得真,误了万岁爷。奴婢万死,奴婢万死!”

万历一愣,白净的圆脸迅速涨红,张诚已经是咚咚的磕起头来,万历皇帝脸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张居正,发现张居正盯着自己微微摇头。

万历皇帝脸上的涨红缓缓消去,静了会才开口说道:

“也不关张伴伴的事,倒是寡人轻信了,起来吧,诸位爱卿也都起身吧!”

一名宦官用话本给皇帝看,并且让皇帝信以为真,还把这信以为真的话语拿到朝会上来讲,这不知道是多大的罪过,朝中文臣早该义愤填膺的求皇帝用刑问罪了,不过这次众人都沉默的很。

张诚这等老于世故的太监,嘴里刚才自承了滔天的罪名,起身后却也跟个没事人一般,回到了冯保的身边。

又那眼尖的还能看到冯保对张诚微微点头,屋中大臣们也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各自回归原位。

都察院左都御史吕光明方才等于是被晾在了那里,不过这也是老于世故的,丝毫不觉的如何。等文渊阁中安静下来之后,又是出列道:

“陛下,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等处的言官们的奏疏这几日都已经递到了通政司,不知道陛下圣意如何?”

万历皇帝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不见,冷冰冰的说道:

“不知道吕爱卿为何如此的确定,你怎么知道这些奏疏没有被司礼监打回去,朕一定看到了呢?”

吕光明神色一窒,奏疏按照规矩是要递到通政司,然后通政司转给司礼监,经过审核之后才会到皇帝手中,很多时候不重要的奏折司礼监直接批复,对宦官不利的奏折直接就被打了回去,天子根本就不知道。

都御史吕光明此次却好像能知道这些奏疏都到了天子手中,开口直接询问,却被万历皇帝抓住了话柄。

“陛下,吕大人本就是总领监察言官,有此一问也是职分所在,些许口误,陛下宽宏大量,放过就是了!”

吕光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跪下认罪的窘迫时候,张居正淡然的给他解了围,这句话说完,万历皇帝才不再追问,带着些怨气的说道:

“寡人那一日不收到奏疏,天知道吕大人说什么!?”

“吕大人,言官们上疏时大多于上司商议,吕大人身为监察言官的总领,自然知道的最多,直言便是!”

张居正又是说道。吕光明这才稍微整理了下,朗声开口说道:

“天津卫城,乃是漕运枢纽,粮秣辎重汇集之地,第一等的重镇,朝廷在天津设置官署就为了严惩不法,督促转运输送,天津设锦衣卫千户所,也是为了此等职责,如今天津锦衣卫千户王通却肆意妄为,横行不法。”

听到这“王通”这名字之后,文渊阁中的官员有几个直接低下了头,还有的口鼻观心做沉思状,却向后缩了几步。

“王通驱使锦衣卫兵卒,横行城内,向各家商铺民户强行摊派平安牌子,勒索银钱,更当街杀害良民,天津城内百姓多有逃亡他处者,更在前些日子领兵入城,将良民百姓强行驱逐出城,众人慑于威势,敢怒不敢言。”

吕光明朗声说完。边上右都御史沈秉风也出列说道:

“天津卫城乃是军国重地,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王通所作所为,贪墨腐坏触犯律法不说,在天津此处败坏朝廷声誉,烦扰漕运大事,这才是关系大明的要害,臣请陛下下旨将王通绳之于法,并治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失察之罪!”

万历皇帝坐在那里看了看分列两边的大臣,他在这些人老成精的大佬脸上看不出什么,个个都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万历皇帝向后靠了靠。本来已经带了几分冷意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笑意,群臣尽管各自端正站立,可每个人都在观察皇帝的表情。

这突然浮现的笑意居然也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众人都觉得有些古怪,万历皇帝开口说道:

“吕爱卿和沈爱卿可还有什么别的奏报吗?”

一直没有出声的大学士、户部尚书马自强沉吟着奏报说道:

“陛下,户部转运司这几日也有信给臣下,说是王千户在天津似乎对运河上的水手劳力特别敌视,很是针对,陛下,运河上的漕船转运不能出一点的差错,要不然京畿之地粮米供应不上,怕是立刻要出大事!”

万历皇帝脸上的笑意淡淡,朗声说道:

“大伴,把东厂的奏报和那些书信拿过来!”

冯保连忙把面前的几叠文报搬到了万历皇帝的面前,屋中知道内情的几个人都盯着冯保,天津监粮宦官万稻肯定也写了,冯保为何却不提及,有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说话,肯定更有力量才是。

“诸位爱卿,可曾听过船头香的名目?”

万历皇帝拿起一张文卷,悠然的问道,屋中诸人都是一愣,张居正本来正在用手捋胡须,听到之后却转头望了望屋中诸人,文臣们脸上都有错愕的表情,倒是冯保在后面轻声细气的说道:

“船头香是运河码头上的劳力和船上的船工烧香结社。”

冯保掌着东厂,这些消息自然明白,万历皇帝继续说道:

“人一多了,胆子就大,这船头香倚仗人多势众,居然在城内强迫商家烧香,这香都是要缴纳银两,民不聊生,叫苦不迭,冯大伴,这可是实情?”

“回万岁爷的话,的确如此。”

“王通不畏风险。扫清恶行,他那当街格杀,也不过是救下了被船头香逼迫的苦主,听说还有什么强抢民女,逼人破家的罪行,冯大伴,这些事,东厂的呈报上都有吧!”

“回万岁爷的话,都有的,苦主画押的口供也都送过来了,还有些船头香其他恶行的举动。”

冯保在那里沉声回答,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神情,不过回答的却不慢,万历皇帝笑着把文卷放回书案上,柔声问道:

“诸位爱卿,天津城内船头香横行不法这么久,天津卫的文武官员竟无一人呈报,冯大伴,张伴伴,司礼监收纳通政司的奏疏,是不是都打回去了,寡人看不到呢?”

司礼监阻碍言路,蒙蔽圣听,这样的罪过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冯保也承担不起,冯保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张诚和其余几名随堂太监,众人都是神色肯定的摇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朗声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自奴婢入司礼监以来从未接到这样的呈报,派驻天津的东厂暗桩倒是在常情中提及,但照规矩,这等事归档即可,不必呈送圣上。”

万历边听边点头,等冯保说完,万历转向站在那边的吕光明和沈秉风,淡然道:

“船头香横行不法这么久,天津文武官员不曾有一封呈报,为何锦衣卫千户王通动手惩治,言官却立刻有人弹劾,这其中又有什么勾连呢?”

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跪了下来,屋中诸人神色都是不太自然,万历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森然,开口道:

“天津兵备道、分守天津参将、河间府清军同知,无人参劾他们失察之罪,为何一个惩治恶徒出手做事的,却被弹劾,都察院就是这般监察吗!!?”

夏日溽热,文渊阁此时却突然冷了下来。

二百六十九

看着两位都御史跪在地上。两侧站着的大学士和各部尚书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反倒是看向了坐在当中的皇帝和边上的张居正。

内阁首辅张居正神色同样是淡然,只扫视了众人一圈,目光在大学士,户部尚书马自强的身上停了下。

户部尚书马自强低头一会,出列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尴尬,他跪下禀报说道:

“陛下,船头香这个名目,微臣确实没听过,但说到这船工劳力结社之事,微臣却早有耳闻。”

看着万历和张居正都没有出声,马自强又是继续说道:

“从前户部各司最头疼的就是天津的粮食装卸,京师到天津,每逢河道清淤或天气干旱时候,船只通行就会不畅,漕船不能等待,只能卸下,装卸粮食货物,壮丁劳力不是日常所需,每有需要,则要调派聚集。经常耽误事情,民间的船东船伙为了这运输顺畅,不在这上面耽误时间,私下结社,应该就是这船头香了,微臣也知道,这私人结社容易祸乱,可结社之后,河上岸上,征集民夫省了很多力气,船只也没有被耽误过行程,这是官民两便的好事,所以才留存了下来。”

边上的兵部尚书张四维也上前跪下说道:

“陛下,臣这边也有耳闻,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分守天津参将李大猛都曾说过,天津粮食转运迅捷,从未耽误军需支用,也是仰仗运河上的那些民夫劳力,天津的民夫劳力做事齐心不乱,最为有力,想来也是这结社之功了!”

有两人出头,同为内阁大学士的吏部尚书李幼滋也出列奏道:

“陛下,民夫船工众多,疏于管教,其中有不法之徒趁机作恶也是难免,可听几位大人所讲,这船头香于漕运有大功。这漕运乃是国家的命脉所在,有不法之徒作恶,派有司严加管教就是,万不能因噎废食坏了大事。”

说了这么多,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张居正,张居正躬身奏报道:

“陛下,漕运不可轻忽,民间结社有利于漕政,这是大善,有一二不法之徒,此乃小恶,若以小恶废大善,非明智之举,若这船头香真的有什么阴谋对官府朝廷不利,东厂和锦衣卫都会有呈报送上,如今却没什么消息送上,想必真如各位大人所言,不过是小节不修而已,大处还是好的,陛下以为如何?”

万历皇帝脸上露出了笑容,点头说道:

“阁老和诸位大人考虑的周全。派有司整饬船头香的事情,朕以为朝廷就不必再派出别的官员,锦衣卫千户王通既然已经着手此事,不如就让他继续做下去,内阁那边和兵部,锦衣亲军一起议下,然后报司礼监这边下旨吧!”

本以为是言官们攻讦,大臣们借势发力收拾王通,却没想到万历皇帝这边早有准备,各位大臣对这船头香没什么印象,更不知道好坏,但既然把王通定在了坏的那一面,那与其对立的船头香必然是好的。

但天子的位置高高在上,轻巧发力,下面的人可要做许多的准备才能对付,屋中已经有人心中牢记,这小皇帝在朝堂之中从不争什么,首辅和各位大学士所达成的政令也都是附和,但凡是说到这王通的,则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主事的是张阁老和冯公公,这是没差,可这天下还是朱家的,将来如何谁知道,何苦去触犯这个霉头。

其他人缩了,内阁几位大学士不得不说,跪在那里的两位都御史却是坐蜡,要是按照圣上如此吩咐,两人这官也没法做下去了,旁人可以松手。他们却不行。

“陛下,言官所讲或有偏听偏信之处,可这王通行为有亏,贪墨腐坏却也是实情,臣恳请陛下严查!!”

万历皇帝眉头皱了皱,盯着刚才说话的吕光明,这位都御史又是磕头在地,万历皇帝也知道这屋中的官员都是听谁的,他直接看向张居正。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似乎有些走神,眼神正看向别处,张居正的精神极为专注,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为何有这样的景象。

几乎同时,张居正已经恢复了正常,欠身说道:

“陛下,御史们断不会无的放矢,吕大人和沈大人身为总宪,了解想必更详细些,让吕大人说明,也免得用错了人,陛下觉得如何?”

这说法在万历皇帝预料之中,万历点了点头。他却不知方才张居正侧头和边上的冯保目光交流了下。

面对张居正的询问之意,冯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摇了摇头,事情既然不在冯保的控制之中,那也不必责难,张居正迅速的做出了判断。

“陛下,若那船头香真的敲诈商户百姓,王通驱除乃是善举,可此后,王通却下发平安牌子,重复那船头香中恶徒敲诈之举。弄来的银钱尽数归入私囊,这便是贪污腐坏。”

“王通收的,可要比船头香收的少很多啊!”

听到万历皇帝语气轻松,吕光明心里一抽,不过还是直起身子说道:

“偌大个天津卫城,来往多少生意,王通倚仗锦衣卫权势坐地收钱,尽入私囊,陛下,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贪墨!”

“吕爱卿,这贪墨的人会把帐目一一给朕禀报清楚吗,收上多少银子,花出多少银子,一笔笔记录的明白,这也叫贪墨吗?”

万历皇帝笑着拿起了几张纸,在手里扬了扬,众人都是愣住,目光看着那几张纸,不知道为何,万历皇帝看着众人带着些诧异的面孔,心中异常的快意。

吕光明身子却挺得愈发的直,一字一句的说道:

“天下事自有规条法度,锦衣卫为天子亲军,却没有在地方上收取钱财的职权,王通此举便是非法,所获得钱财便是敲诈抢夺,便是贪墨,陛下纵容,便是同罪!!”

万历皇帝重重的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他恶狠狠的盯着前面跪着的吕光明,怒声吼道:

“你说朕也是贪墨,朕也在敲诈抢夺吗?”

吕光明板着脸说道:

“陛下可曾有旨意,内阁可曾票拟,司礼监可曾核准批红,退一万步讲,连中旨都无。王通所做又有什么凭依!!”

他边上的右都御史沈秉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可却听到身边有刷刷的声响,小心转头看过去,却发现这声音是因为沈秉风的袍服在不住的颤动,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地面已经能看到汗水滴落的痕迹,明明是怕到了极点,怪不得沈秉风奇怪,这左都御史吕光明从不是个有风骨的人。

沈秉风突然明白过来,要是闷声认了,到最后撤职罢官,还不如作出一副强顶令的模样来,左右也是罢官,没准能博个死地求生。

想明白这个关节,沈秉风也是重重一个头磕下去,高声说道:

“陛下,天下间通衢大邑皆有缇骑驻扎,若人人如此,给陛下一份帐目便大肆搜刮,那岂不是天下大乱,陛下,祖宗规矩,朝廷法度,乃是这江山社稷的根本,万不可破,万不可破啊!”

“来人!!来人!!把这两个无法无天的混帐拖下去,拖下去”

万历皇帝眼睛已经红了起来,在那里大声的怒喝,门帘掀开,四名侍卫和两名宦官冲了进来,但这些人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抓人,而是看向冯保和张诚。

这一错愕间,张居正率先跪下,屋中所有的臣子和司礼监的太监都是跟着跪下,齐声说道:

“陛下息怒!”

群臣跪下的这声势,让万历皇帝立刻是退了一步,剩下的话就没有喊出,张居正头一沾地就是直起上身,朗声说道:

“陛下,祖制不以言罪人,何况吕大人和沈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还望陛下明察!”

众人又都是齐齐的磕头下去,齐声说道:

“请陛下明察!!”

万历转头看司礼监那边,冯保和张诚等人都是低头,看着那些跪下的朝臣,万历皇帝又是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龙椅,踉跄了下,又是坐了回去。

“陛下,武宗皇帝时,缇骑、内监遍布天下,民不聊生,到最后江彬、钱宁几乎倾覆天下,世宗肃皇帝英明天纵,约束内监武臣,这才中兴大明江山社稷,陛下,莫要因亲信小人而失行,动摇国本,伤了二位太后娘娘的慈爱期望之心啊!”

兵部尚书张四维言辞恳切的说道,万历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看进来的侍卫和宦官,那六个人都是低头垂手,噤若寒蝉,看看地面上跪着的太监和朝臣,那“二位太后娘娘”的话语更是让他心里一颤。

侍卫和宦官不敢奉命,屋中的人都在跪着,突然间,万历皇帝有一种错觉,好像是所有人都站着,自己却跪在那里,无比的憋气,无比的孤单寂寞。

文渊阁中静寂一片,万历皇帝轻吐了口气,用手捂在额头上颓然说道:

“诸位爱卿起来吧,既然王通所为没有旨意法度,寡人下旨如何。”

大臣们松了口气站起,却听到这末尾一句,齐齐愕然的看向了万历。

二百七十

“莫要君前失仪!”

看着众臣错愕的样子。张居正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文渊阁中的大臣们这才是各个站起,按照平日的顺序分列两边,这屋中的气氛变得平静下来,看着又恢复到皇帝刚进来的时候。

谁都能看出来万历的情绪已经很低沉,已经闹到了这样的地步,刚才更是将太后娘娘这尊大神都抬了出来,难道还要继续争下去吗?

争,和皇帝闹僵了绝无好处,不争,要真是皇帝下旨,在天津也推行平安牌子,那万万不能。

商税一事,明初山西为下属某县县令请功,因为该县收取商税超过了额度,并且大为增加,但请功的文报发到京师之后,明太祖朱元璋却认为此人太能盘剥,判了个流放西北。

自此之后,上下官员对收税该如何应对,就有个大概的判断了,税赋过重为苛刻。不收少收则为体恤民情。当然,田赋是不能少收的,在农民出身的朱元璋眼中,耕田的百姓平民缴纳田赋捐税,这是天经地义的。

大明立国前后,四下战乱,民生凋敝,地方上破坏的极为严重,工商业上也的确收不上什么税赋。

到了弘治年的时候,民生已经恢复元气,经济繁荣,工商业有了极大的发展,但当时秉承的政策和明初没有什么区别。

有杭州地方官收税,只在衙门门口摆下一张桌子,一个箱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账簿,箱子是个半开口的木箱。

贴的告示是请杭州商户自行在账簿上登记生意进出,然后朝着那箱子中丢进银钱算作缴税,桌子和箱子旁边并无人看守,全凭个人的自觉,没有人是傻子,这套家什在衙门门口摆了三个月,一共收上七百文钱。

这等像是笑话的举动,却被时人交相称颂。认为可以和唐太宗李世民的事迹相提并论唐太宗李世民放死囚回家和家人团聚,然后死囚在约定的期限内都准时回来,李世民大赦了他们的事迹。

这门前自愿自行缴税的事情,也被认为是君子不贪钱财。不苛求百姓的美德,成为一时的美谈。

历经正德、嘉靖、隆庆到如今,收取商税,必然被称为是盘剥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禽兽之行,反之则是让民生安乐君子之举。

唯一还有些效力的商税收取,就是自杭州到京师这条大运河上设置的七个税关,船只过税关都要进行货物查验,按照所载货物的价值进行收税,可这七个税关徇私贪墨极为的严重,更别说许多货物都是通过免税免检的漕船来运输,压根收不到什么。

商税税制败坏,形同虚设,前期有前期的原因,到了中后期,却又有不同,大明南方有远超北方的经济繁荣。

这种经济繁荣又带来了教育程度的提高,江南的富农给子女提供的教育程度,北方往往要中小地主才能做到。

教育程度又决定了科举成绩的好坏,这又决定了在官场中江南人士的多寡,尽管科举取士有南六北四的硬性比例。但身在高位的文官大佬,几乎都是南人出身。

高官往往意味着他家里的富贵,即便家里短暂不能富贵,他也需要来自家乡的人脉和财力的支持。

换句话说,大明中上层官员往往都是出身于江南的富贵阶层,而这个阶层的繁荣富贵,是和工商业分不开的。

或许在初始的时候是依靠土地进行剥削,但真正的增长是在工商业繁盛起来之后,江南大富之家,或许不是大地主,但肯定是大商人和大作坊主。

他们和海上贸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也是商税的税基主体,所以商税对他们来说是不可碰触的底线。

收取商税,就是对他们切身利益构成了损害,任何试图进行这个举动的人都被视为敌人,都会面临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压力。

这个阶层,他们的子弟不断的成为大明中枢的高官显贵,不断的维护这个阶层,这个阶层又依靠着这个维护不断的膨胀,然后周而复返,成为了一个不能碰触的利益集团。

谁去谈收取商税,谁就是个这个阶层为敌,谁就是和从这个阶层出身的高官显贵们为敌,如果从这个阶层所涵盖的人群来看,说是和天下士子为敌,和天下文官为敌,或许牵强了些,但绝不能说是错误。

这也是大明朝廷派出税监、矿监、织造等等内监前往各地,为内库搜刮收取钱财。各地的文官总是前赴后继的进行斗争,要知道这些敢于斗争的文官并不是什么清廉之辈,他们平日搜刮贪墨的钱财并不比这些宦官们少多少,而且宦官们搜刮的还有些入内库花在公处,这些文官们搜刮的则是尽入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