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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绝代枭雄》》 · 云中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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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雷突然扑倒,一手抓起绿凤的剑,一手扣住绿凤的脚跟向后猛带。

“铮!”九华羽士将剑击飞,已晚了一步。

“砰!”绿凤直挺挺地仆倒。

秋雷飞跃而起,越过绿凤的上空,在一长啸声中凌空扑下,剑出“天龙行雨”,无数剑虹飞射而下。

“铮铮!”金铁交鸣声震耳,九华羽士的身躯,被震得横飘丈外,秋雷也在八尺之外脚踏实地。

九华羽士总算知道自己的修为差上半分,拖下去准倒霉,看秋雷凶狠的脸色,必定要致他于死而后甘心,不可久留。

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他顿萌退意,大叫道:“小畜生,咱们江湖上再见,你逃不出贫道的掌心。”

不等秋雷扑近,他已掠出五丈外,左旋右折,隐没在怪石密林中。

秋雷追了半里地,怪石如林,林探草茂,不易追,三转两转便将人追丢了。只好罢休,扭头往回走。

他回到斗场,瞥了地上的绿凤一眼,找回了自己的长剑,向昏迷的绿凤说:“对不起,你是唯一看到我和九华羽士劫了银风的人,留在世上是一大祸害。但念在你曾经在溪底救我脱身的些少恩情,留你全尸,让你留在洞中自生自灭好了。”

他一把拉起绿凤一只手,拖向洞口,拖死狗般向先前藏银凤的草堆里走去。

“咦!人呢?”他讶然叫。

银凤已不见了,压倒了的草梗余香犹在,人平白失踪了。他吃了一惊,丢下绿凤,在附近疯狂似的乱找,搜遍了附近四五十丈方圆一草一木一石,那有银凤的踪影?

“难道说,她走了不成?”他向自己发问。

他不死心,往洞中一钻,到了藏珍洞。洞中金银满地,鬼影俱无。

他绝了望,心中悚然。如果让银凤知道是他用销魂香迷翻了她,那还得了?他自问惹不起中州许家,连他的师父终南狂客也不敢在中州许家附近发狂,大事不妙。

他狂乱抓起一把值钱的珠宝往怀中塞,转身出洞,正想将绿凤拖入洞中掩藏,刚将人拖起,蓦地,他丢下人火速转身,伸手拔剑。

他反应奇快,但这次却馒了,剑刚拔出一半,身形还没完全转过来,肩上已扣上了一只大手了,象一只巨大的铁钳,钳得他浑身发软,—肩骨如碎。

“哎唷!”他惊叫,一脚飞踢。

“噗”一声闷响,象是踢在铁上,脚趾痛得象是被巨石所砸。痛彻心脾。

“唔!你很不错,小朋友。”是苍老而直震耳膜的声音。

他浑身发软;但仍强忍痛楚站稳,肩上的大手牢牢的钳住他,无法反抗。他定下神看清了人影,心中暗暗叫苦,金色的人影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一个高有八尺的巨人,凶猛、壮实、高大、威武的巨人。一头白发挽了一个道士髻,白中隐泛金光。同色三绺长须,垂拂至腰带左右。

浓眉大眼,狮鼻海口。里面穿一身金光闪闪的长袍,外罩一件深紫色大氅。金色的腰带,金色的剑,金色的快靴,除了大氅,一色金,金得令人头皮发紧,金得令人心中发毛。

金色和黄色,除了皇帝老爷,任何人穿了这两种颜色的衣衫,必定引起轩然大波,杀头充军并非奇事。这人不但一身金黄,连脸色也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金色迷雾所掩盖。

“你……你……”秋雷抽着冷气问。

金色怪人淡淡一笑,问:“怎么?你不认识我?你师父是谁?没将我这人的名号长象告诉过你?”

一连串地反问,把秋雷问醒了,还好,没糊涂,强按心头恐怖,结结由巴地说:“老前辈是金……是金……金神金……金老前辈么?”

金色怪人放了手,笑道:“唔!不错,快三十年了,江湖还没将老夫忘怀。”

秋雷福至心灵,强忍肩上的楚痛,行礼道:“后辈秋雷,拜见老前辈。”落声,拜了四拜。

金神金祥大刺刺地受了秋雷的全礼,伸手拉起他说:“唔!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的师父是谁?”

“家师姓崔,人称他老人家为终南狂客。”

“终南狂客?哦!我记起来了,老夫在行将归隐时,听说终南出了一个甚有出息的小捣乱,姓崔名真,是他么?”

“正是家师。”

“哦!他大概有五十岁了吧?”

“是的。”秋雷答,他根本不知师父的正确年龄。

“看你的身手,在你这种岁数的人来说,已经是超尘拔俗了,但还差得远哩!地下这妞儿是怎么回事?”

秋雷不敢说谎,同时,他怀疑银凤的失踪,可能与金神有关,也许是金神将人藏起来的呢!如果是,这家伙定然早已在附近伺伏了,他怎敢扯谎?这金神姓金名祥,正是早年与活僵尸齐名的四大凶人之一,杀人如麻,凶残恶毒神憎鬼厌,在这种凶人面前扯谎,岂不是自寻死路?

便据实说:“是晚辈的朋友,姓孟名娥,被一个老道用迷魂香迷倒了,晚辈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哩!”

金神伸手翻开绿凤的眼皮,略一打量,说:“是一种迷神的药,会做绮梦。把她丢在冷水中泡上片刻,她便会醒来,不必用解药。小娃娃,者夫有点事要你跑腿,你目下有事么?”

“晚辈目下无事,愿意效劳!”

“你可知道早年与老夫齐名的四大凶人么?”

“晚辈略有风闻,但无缘识荆,今日得遇老前辈,三生有幸。”

“老夫托付你一件事。”

“老前辈请吩咐。”

“据老夫所知,四大凶人目下皆健在人间,你替我留意,打听打听玉狡猊白云的消息。”

秋雷毫不迟疑地答:“晚辈当倾力以赴,希望不负老前辈所命。”

“江湖上有一个以蛊毒闻名的女娃娃,叫金四娘,你可有耳闻?”

“晚辈虽末见过,但闻名久矣。目前她名列三凶之一,人称她蛊毒金四娘。”秋雷不假思索地答。

“那好,日后你如果探出五狡猊的消息,可找金四娘报讯,她是老夫的侄孙女。”

秋雷吃了一惊,暗叫侥幸,假使刚才把毒蛊金四娘的臭名挂上两句,岂不糟透?暗抽了一口凉气,说:“晚辈尊命。”

金神往地下一坐,说:“皇帝不差饿兵,老夫不会要你白跑腿。坐下来,我传你一种足以称霸江湖的神奇掌力心法。你记住,今日之事,你必须守秘,如有一字泄漏,你将死无葬身之地的呀!”

秋雷心中狂喜,这种机会打灯笼也找不到哩!

将近天门峡的河滩上游,九华羽士全力狂奔,愤火攻心,猛铿钢牙,干辛万苫找来了帮手,被活僵尸一闹,闹了个赔了金银美女,还贴上三瓶宝贵的奇药p这口恶气,委实难消,这种耻辱无法往肚里吞。

他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他必须将秋雷食肉寝皮方消心头之恨。他自己无奈秋雷何,秋雷的修为比他深厚半分,他必须找朋友帮忙出这口恶气,同时要盯住秋雷,找机会暗中下手。秋雷比他高明不了多少,明里不易下手,暗中计算绝对无妨。

俗语说,明枪容易躲,暗剑实难防,又道是只有千口作贼,那有千日防贼?他打定主意,一面思量对策,面向峡口奔去。

这一带没有路,只有怪石如林,青苔密布的青葱河岸。石淙溪两侧石壁屏列,气势浑雄,但他无心观赏,脚下逐渐放慢。

绕过一座巨石,前面是无数怪石垒起的溪床,溪水已不见了,水声在石下传出,原来溪流在这一带已潜入地下.在里外地天门峡口方重行出现。因此,这一带怪石重叠,高低不平,可听到水声,但不见水影。

他大袖一抖,跃过两座石形成的阔沟,落在三丈外对面的石顶上,正待再跃到三丈外另一座石面。

蓦地,他站住了,沉喝道:“什么人?拉下你的蒙面巾。”

前面石缝中,鬼魅似的升起一个天蓝色的身影,赤手空拳,腰带上带了一把匕首。高大。雄壮,一双大眼明亮如午夜星星,用一条白汗巾掩佳眼以下口鼻,幽灵似的升上对面的巨石顶,拦住去路。

蒙面人点头招呼,用变了嗓的声音说:“打扰道长,请留驾。事非得已,恕在下不能以真面目与道长相见。”

“尊驾意欲何为?”九华羽士厉声问。

“向道长讨些解药?”蒙面人答。

“解药?什么解药?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鲁莽,但事非得已,尚请道长原恕。道长的销魂香解药,务请见赐些少,他日当图后报。”

听说要销魂香的解药,老道一怔,讶然问:“你要这种解药有何用处?岂有此理!”

蒙面人拱手行礼,说:“在下的朋友被迷药所制,听说道长的辟香散,功效如神,可解任何乱神迷药,故而冒昧乞请道长援手。”

“呸!滚你娘的蛋!我三邪之一的九华羽士,岂是做好事的善男信女?去你娘的!你竟不知死活蒙面阻道向贫道索解药,你他妈的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找死么?你再不替我滚,我砍下你的脑袋做溺器。”

老道一阵子臭骂,把蒙面人骂得狗血喷头,粗野得不象话,任何人也受不了。但蒙面人没生气,陪笑道:“道长,请口下留情……”

“呸!留什么情,你他妈的又不是女人,值得道爷留情给你?你滚不滚?”

蒙面人胸膛一挺,口气转硬,说:“不管怎样,道长务必见赐些少解药。”

九华羽士一声怪叫,飞跃过石。

蒙面人向后退,急急地说:“道长,请行个方便。”

“拍”一声暴响,九华羽士出手如雷,给蒙面人一耳光,本想将蒙面巾抓住,蒙面人向后退了一步,一抓落空,看去不快,但却在恰到好处的刹那间躲过一抓。

蒙面人摸摸脸,不愠不火地说:“道长,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请赐些解药……”

九华羽士凶性大发,抢着叫:“你真不要命了,王八蛋!”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道长,在下……”

九华羽士大吼叫:“道爷不但不给,还要宰你出口恶气。”

“不给不行,道长……”

“要你的命!”九华羽士怒吼,狂怒冲上,一劈掌砍向蒙面人的左颈根。

凡走江湖的朋友,大都不甘心让对方的手脚近身。但蒙面人已挨一记耳光,证明他是个比三流人物更差三流的货色,不然怎甘心挨揍?所以九华羽士没将蒙面人放在眼皮下,大意地突下重手。

蒙面人手一翻,看去不快,但恰到好处,一把便扣住了九华羽士的脆脉。

九华羽士大惊,全力翻腕反扣,左手出手如电闪,“二龙争珠”戳向蒙面的双目,下手歹毒无比。

蒙面人用手一拂,拂过九华羽士取双目的左手脉门。

“哎唷……”九华羽士狂叫,全力一挣。

蒙面人放了手,九华羽士骤不及防,身形一晃,仰面便倒。如果往后倒,必将掉下两丈高的石底,不碰破脑袋才怪。

蒙面人伸脚一勾,勾住了九华羽士的靴跟轻轻一带。

“砰!”九华羽士跌了个手脚朝天。如果蒙面人不将他勾倒。他必定倒栽葱跌下石底。

蒙面人赶忙将老道扶起,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在下没料到石头这么滑,真抱歉。”

他一手拉住老道的右手小臂,一手托住老道的颈背,看上去毫无异处,但老道龇牙咧嘴浑身发软,连自行站起来的力道都消失了。

九华羽士心中有数,对方举手投足便将他耍猴似的整的惨兮兮地,再反抗不啻自讨苦吃,吃力地站稳,在怀中一阵乱掏。

蒙面人又说话了:“道长,如果药不对症……唔!在下真不想再打扰道长。哦!销魂香对在下无效,道长,何必呢?不要抖出来好不好?”

老道的袖已经抖出来了,但蒙面人比他快得多,一手挟住老道的脖子,飞掠三丈外,在另一座石顶上将老道放下,老道死狗般的躺在石上直喘气。

蒙面人在九华羽士的身上搜到六只玉瓶,全抓在手中,说声“得罪”,突然一闪不见。

九华羽士好半晌才喘过气来,不住揉动着脖子,挣扎着坐起,蒙面人已不知道何处去了。他跌脚大恨,如丧考批地大叫:“气死我也!这家伙我要剥他的皮。”

灰影突在不远处一座石顶上现身,刚作势前冲,闻声止步,洪钟似的嗓音震耳:“阿弥陀佛!九华道友,你要剥谁的皮?老衲愿闻其详。”

那是一个青僧袍已泛灰色的高大老和尚,顶上光光,剑眉虎目,不怒而威,脸色奇冷毫无笑容,手挟一把长大的镔铁大方铲,乌光闪亮,铲刃如霜,沉重得教人吃惊,但者和尚挟在胁下,毫不在乎。

九华羽士骇然变色,哼了一声说:“冷面如来,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少管贫道的事。”

冷面如来,正是三菩萨中的智聪大师,一百零八斤的镔铁方便铲天下无敌,年纪已上百出头了。别看他脸色难看,终年不见笑容,乍看去必定认为他是个凶狠阴险的恶魔。

其实大谬不然,他在行道江湖云游天下期间,—从未开过杀戒,只出手将为非作歹的人毁去气门便纵之逃生,而且如不是罪证凿凿人赃俱获的事,他是不会妄行出手的,所以江湖人称他为菩萨。

冷面如来寿眉轩动,大声说:“你要剥人家的皮,老衲岂能下管?慢走,说清楚……”

九华羽士一声怪叫,径自向下飞掠,一面叫:“狗咬老鼠,多管闲事。”

“道友,说清楚再走。”冷面如来大叫,跟踪便迫。

九华羽士窜走如飞,他的轻功值得骄傲。冷面如来起步晚,不易追上。

将近天门峡口,蓦地,不远处出现了矮方朔的身影,站在峡门右侧的登山小径上向下叫:“和尚,往上走.我带你找一个人。”

冷面如来站住了,抬头向上瞧,讶然道:“咦!你是方施主?”

“当然是我矮鬼,还用问?”

“施主要带我找谁?”

“活僵尸。”

“什么?活僵尸?”冷面如来吃惊地问。

“不错,那凶魔重出江湖了,我被他几袖打昏,可怕极了。也许我两人联手可以斗一斗他。快上来,他向上面的小径下山去了。”

“好,老衲愿冒险一试。”冷面如来答,分枝拨草取道向上攀,会合了矮方朔,隐入上面山峰的崖壁间不见。

天门峡不再有人出没。九华羽士狼狈地逃出了天门峡,没有人再追他了。

蒙面人夺了九华羽士的六只玉瓶。闪在一处石缝中,直待冷面如来和九华羽士去远,方现身往山崖下的一座树林中定去。

到了林缘,他排草而进。树林不高,野草及腰,由外面往里看,丈外便看不清林内的景物了呢。

刚跨进两步,他愕然站住了,轻声叫:“咦!”

丈外,银凤姑娘正用清澈的秋水明眸盯着他,神情似笑非笑,低声问:“如果我没看见你在下面和九华恶道打交道,你我之间误会大了。壮士,是你救了我。”

蒙面人不承认也不否认,说:“姑娘,能请教姑娘贵姓么?”他顺手将六个玉瓶丢在脚下。

银凤一怔,说:“咦!壮士似乎不是江湖人哩!”

“小可根本不是江湖人。”

“那……那……你的身手高明得令人吃惊,毫不费劲便将大名鼎鼎的九华恶道制住;又参予这次石淙大会,怎说不是江湖人?”

“小可适逢其会而已,无意欺瞒姑娘。”

姑娘灿然一笑,说:“是了,果然不错,如果壮士真是江湖,怎么可以让九华恶道打你的耳光?小女子姓许,名淑真。壮士高姓大名?能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么?”

“许姑娘,小可不是江湖人,十分抱歉,怨难从命,姑娘就叫我蒙面人好了。”

银凤笑笑,笑得极甜,盈盈走近问:“这儿距石洞已有里余,壮士是在石洞中救了我么?那位秋壮士是否已被九华恶道所擒?尚请明告。”

蒙面人一怔,问:“唉!许姑娘,谁用迷药将你迷倒你还不知道?”

“当然知道。我和秋壮士在石洞处置一块毒物,九华恶道突然出现,用迷香下毒手。以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蒙面人吁出一口长气,说:“哦:原来如此。小可偶然经过上面的崖壁下,见到那恶道和一个穿绿衣绣深绿凤凰的女人狠拼。姑娘却躺在草中,小可一时手痒,便将姑娘救来了。”

“哦!壮士又怎知找恶道要解药?”她一面问,一面走近,伸手去拾地上的玉瓶。

蒙面人往后退,让在一旁,说:“我听恶道说要用什么销魂香擒那穿绿衣的姑娘,猜想姑娘可能也是被恶道的迷药所算,经用冷水替姑娘洗头盥面而无效,小可只好拦住恶道讨解药。幸好姑娘自己醒来了,不然小可还不知那一瓶是解药哩。”

银凤顺手丢掉三只玉瓶,一脚踏入土中,笑道:“恶道弄鬼时、我一发觉不对便屏住呼吸倒地。药散称为香,自然比气轻,不向下沉而向上浮,所以倒地之后,虽失去知觉,中毒不深。

恶道这种香帕水,水入鼻便药力自消,你用溪水冲洗我的头面,我便缓缓苏醒了,并不足怪。”

“哦!原来如此。”

姑娘将一只玉瓶放入百囊中,将另两瓶递过,她的手晶莹如玉,红润纤巧,五只柔夷般的手指令人心动,直伸至蒙面人的胸口,说:“恶道的解药闻名江湖,可解任何乱神迷药,壮士何不留用防身?”

蒙面人双手虚摇,摇头道:“不!不!在下不和江湖人打交道,用不着这些东西。”

姑娘不依,噘起红艳艳弧形极美的小嘴,象是在生气,但笑涡儿醉人,分明在笑,说:“我也说不!你得留下以防万一。”

“不!不!我……”蒙面人仍在推辞。

话末完,姑娘纤手一抖,比电还快,出其不意便将蒙面人的蒙面汗巾拉下了,讶然叫:“咦!你不是飞龙秋雷么?”

汗巾被拉掉,赫然是秋岚,他僵在那儿,伸手取过姑娘手上的汗巾塞入腰带中,摇头道:“许姑娘,你错了,我不叫飞龙秋雷。”

姑娘退后两步,左看看右看看,迷惑地说:“唔!有点不象,你雄壮些,高些,当下两撇自以为老成的胡子,穿直裰而非劲装,用寒酸的衣着,掩盖你光风霁月的俊容。我猜,你是秋雷的哥哥。”

秋岚扭头便走,一面说:“姑娘,请珍重,不必乱猜了。”

“壮士,请留步……”姑娘急叫。

秋岚去势如电,头也不回走了。

“壮士……”姑娘尖叫,急起便追。

可是,秋岚去势太快了,在怪石林影中飘忽如鬼魅,追了里余便形影俱杳。天宇中,他的语音震耳:“姑娘,不可信任任何人。”

他扔脱了银凤,颓丧地躲在草丛中,双手抱着混乱的大脑袋,痛苦地低唤:“弟弟,你已被名利冲昏了头,眼看又沾上了色字,你已经走到深渊的边缘。天哪!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久久,他倏然站起,深深吸入一口气。断然地自语:“不!我不能任他沉沦,我必须及时劝阻他回头。”

他守在一处可以看到整个峡谷的崖壁下,等候着秋雷。岂知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看日落西下了,他仍不见秋雷出现,等得他心焦万分。

秋雷不走峡谷,由秋岚先前入谷的半山小径走了。

秋雷等不着弟弟,使向石淙村赶,向村人打听消息。方知所有江湖人,全向登封走了。至于飞龙秋雷,村中人是不会知道的,他只好也向登封赶,双方愈离愈远,真是天意。

且回头看看飞龙秋雷。

金神教了他一种聚力伤人,以先天真气专破内家气功的霸道掌法,叫做金针掌,共有三招十五掌。也就是说,共有十五式,每一式皆有一种化招进击的方位,而不是每一招中攻出五掌。有十五种化招进击的方位,足矣够矣!万变不离其宗,—套掌法来上九九八十一招,毫无用处,用得上的少之又少,类同的招术也多,愈简单实用愈好。

所谓金针掌,发时真力聚于掌心,击中时力聚一点,象针一股贯入对方的肌骨。所中处看不见掌印,因为除中心一点之外,其他地方不受力,只看到小指大的一个血孔,直透内腑,武林中著名的红砂掌等,一击之下,所中处整个掌印清晰入目红黑分明。受力面大,百斤力道分布全掌,破不了内家气功,面大力分。

金针掌不同,只有一点而已,但聚于一点,情形改观。绣针份量轻。但加上一指之力,可入木三分;大手握棍,以百斤之力牙木,可能木面难损。因此,便可看出金针是如何霸道了。

送走了金神,秋雷走向沉睡不醒的绿凤。

本来,他打算将绿凤放入洞中,让她自生自灭。但这时心中万分高兴,目光落在绿凤凹凸分明的服体上,只感到血气一阵翻腾。

绿凤人生得美,更生有一具会喷火的胴体,躺在那儿酥胸高挺、粉脸上的笑意拨人。他一个血气方刚任性而为的青年人,怎受得了撩拨?

他在绿凤身旁坐下了,自语说,“留她呢,抑或是永除后患呢?”

他还未拿定主意。信手轻抚绿凤的粉颊,着手温润腻滑,一阵神秘的快感立即从手掌传遍了全身。

接着手向下滑,逐渐加力。

他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浑身在发热。

他的手发抖了,一阵神秘的电流通过了全身,呼吸一阵紧,充满诱惑的幽香,往他鼻孔里钻了、往他心里面钻。

他感到一阵神秘的热流,从丹田向上升,然后分为两段,一向上行一向下行。

汗,从他的毛孔中往外冒,燥热难当,受不了。

食色性也,女人确是怪物,年青的小伙子近不得,近了就想抓,抓了就想吞,不近便罢,近了就扔不开了。

他的手颤抖着,突然一把握住绿凤的右乳房。似乎,他抓紧的不是女人的胴体,而是令他昏眩的怪物。从手中,从感觉里,神奇的电流传遍全身,令他兴奋,令他快意,令他冲动,令他忘了世间的一切,只除了躺在他眼前的动人娇娃。

对女人,他所知有限,但现在他似乎懂得很多了。

他抓住绿凤的襟领,正想往下拉。蓦地,他停下了,喃喃狂乱地自语:“这是一个有名的女淫娃,我值得如此么?”

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向他呼喊:“愚蠢的东西!世间有甚么值得不值得?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你又不想和她做夫妻,何必问是否值得?”

其实,这种念头并不是使他缩手的主要原因,更不潜伏于内心的道德观念阻止他下手,终南狂客从未教过他该如何尊重道德和秩序,而是他自命不见的骄傲心理在作怪,绿凤还不值得他降尊纤贵一顾哩!

他松了手,但不到片刻,他又开始在绿凤身上蠢动了,要抗拒象绿凤一般充满诱惑力的女人是不容易的事,在暗室之中,或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女人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男人的冲动犯罪念头。

他感到令他震颤的感觉重新淹没了他,比刚才更凶猛地冲激着他。一阵难以抑止的冲动,不由自主,猛地在绿凤的脸上投下一串暴吻。

一知半解的小伙子最危险,也最容易对付。危险时狂暴、冲动、欲升、不顾一切;容易对付的是害怕、畏怯、爱面子、想吃怕烫嘴、畏首畏尾。

秋雷属于前一种人,是个无所顾忌的人,欲火一发不可遏止。他要探索生命的奥秘,要撕开女人神秘的外衣。

一撮辟香散吹入绿凤的鼻孔中,绿风倏然苏醒。

首先,她看到坐在身畔的秋雷,正用迷乱冲动的火热眼神死盯着她。她缓缓挺身坐起,发觉自己的腰带和衣纽大部分被解开了。

她噗嗤一笑,媚眼儿流波四转,伸一个玉笋般的指头点在秋雷的额角,用迷死人的甜嗓子,娇滴滴甜腻腻,略带些儿鼻音,说:“你呀!你也不是好东西。”

秋雷一把扣住她的双肩,往怀里一带,说:“是好东西,还用得着和你在这里穷泡?”

绿凤象一条蛇,缠住了他,媚笑着问;“小弟弟,你嫩得很,却想装老手,想怎么样?说呀你……”

最后那一个你字,尾音拉得长长地,媚极了,嗲极了,也俏极了。

在这种风月老手之前,秋雷不得不承认嫩,发出一声近乎兽性的怪笑,怪腔怪调地说:“嫩就嫩吧,宝贝儿,你这老手怎么说都成,反正我姓秋的服了你,该怎么办你说好啦!”

绿风风情万种地“嗯”了一声,闭上水汪汪的大眼,用梦也似的鼻音说:“那还不简单,好人,亲我吧,抱我吧。嗯!先不必毛手毛脚,找处只能容纳我俩的小天地。让我们好好温存,今后,你我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相处哩!急甚么?”

秋雷抱起她哈哈狂笑,大踏步向秘洞走去。

入暮时分,洞中光线朦胧。秋雷和绿凤合力将金银珍宝重新盛入铁箱中,拖至石缝中一处黑暗的角落藏好,然后携手出洞,依偎着从山崖上方的小径奔向石综村。

入黑的时分,两人出现在东下密县的小道中。踏着朦胧新月上道,凉风习习,两人一面走,一面低声商量行止。

绿凤首光发话:“冤家,你真要在江湖大展抱负,做江湖霸主么?”

“有何不可?人生在世,岂可默默无闻的过一生?”秋雷豪气飞扬地答。

“那么,你有何打算?”

“先结交江湖好汉,其次建一处基业落脚,罗致一些甘为我用的朋友,再徐图发展。”

“唔!恐怕不太容易。老实说,已经成名的人,谁没有野心?谁不想出人头地?你即使愿意结交他们,他们不见得会欢迎你;一个初入道的后辈,是不易得到那些高人名宿带携出头的。”

“依你之见……”

“先问问你自己。”

秋雷略一沉吟、说:“就象青云客、一剑三奇兄弟等人一般,无从罗致黑道后辈着手,壮大自己,然后……哼!然后将那些浪得虚名的人逐出势力。”

“你不能先打如意算盘。”

“当然,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这不是三年两载便可成功的事,我会逐步进行;”

“目下你有打算?”

“先在不大不小的地方建立基业,清除附近不愿听命的人物,然后向外扩张,远交近攻双管齐下。”

“你想先在何处建业?”

“当然在我熟悉的地方。这次我回家省墓,曾经到过许州,我认为那儿不错;不但市面繁华更是中原四府通衢要道,而且是湖广河南两省往来必经之地。往北,是开封府郑州分道处。往南,经汝宁府下湖广。西北,经均州至河南府。西南,直下南阳府。东面,出陈州至京师。五方官道在这儿会合,正是大展鸿图的好地方。”

“那不行。”绿凤提出反对。

“为何不行?”

“其一,通都大邑太过招摇。”

“笑话!我又不占山为寇,坐地分赃,怕什么?在通都大邑,可接待四方豪杰,有何不好的么?”

“唔!你有道理。其二,你忘了一剑三奇。”

“一剑三奇?他在夷陵州贩私盐,与许州何关?”

“夷陵州不是一剑三奇的故乡,他的故乡是许州。据说,他自认是汉朝御史大夫晁错的后人,老家在州东北不足三里地,宅南面有一座晁错墓,他在清明前后必须回老家扫墓。老家建了不少高楼大厦,养了一群横行州城的高手匪徒。你在许州建业。首先你得和他争地盘。”

“妙哉!”秋雷喜悦地叫,接着脸色一沉,冷冷的注视身侧的绿凤。

“咦!你为何这样看我?”绿风惑然问。

“你说,你是否对一剑三奇余情未断?”

“你这什么话?不断我为何跟你好,以身相许?”

“哼!你这次赴石淙大会,一剑三奇授意你在会中提出推举盟主……”

“算啦!算啦!好人别认真好不?彼一时此一时,以往我受了一剑三奇的好处,替他讲几句话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何必再提?”

秋雷哼了一声,悻悻地说:“宝贝儿,你千万得留神,我秋雷不是量大的人,在你想离开我之前,必须为我打算,我不希望别人骂我活乌龟。我决定在许州创业,你必须将一剑三奇丢开,一心向我。”

“那……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一剑三奇的人?”

“能罗致便罗致,不然,哼!请他们滚蛋。许州不许有不属于我的人?”

“那……你岂不是要和他们……”

“不错,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这怎么行?你不是和一剑三奇是朋友么?”

“朋友归朋友,基业是基业;他不能一脚踏两条船。”

绿风暗暗心惊,她从秋雷的口气中,看出危机。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名利可以六亲不认的可怕人物。对女色,这个人并无太大嗜好。qǐζǔü她刚和秋雷搭上,秋雷便对她毫无留恋的,气势汹汹。

与一剑三奇交朋友,便想挖一剑三奇的老根。这种人太可怕了,她感到秋雷决不是一个可以信托的人。

“好吧!许州就许州。你打算如何着手。”她无可奈何的问。

“先落脚,然后将石窟的金珠携出。尽可能罗致一剑三奇的人、他们是地头蛇,门路熟。黑白道的财路,必须一把抓住。等到地盘稳固之后,我便向附近州县发展,向江湖朋友和黑白道高人敞开来说话,顺我则生,逆我则死。”

绿凤沉默了许久,问:“你准备在州城置业?”

“不!州城不宜建业,必须有一处方便的地方才行。城中当然也不可放弃,在那儿,利用这批金珠、置些与江湖有关的行业。我准备开设药店、兵刃店、骡马车行、当铺、酒楼等等。同时结交官府中人,先要求获得他们的支持。

我相信一剑三奇在城中已设有这些行业,能夺来当然好,不然他们必须关门让我来。宝贝儿听说许州真正的地头蛇是一个姓于的人,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绿凤吁出一日长气,沉重地说:“一剑三奇在许州只有一群地痞恶棍,实力不算太雄厚,但都是当地有名人物。至于真正可以称雄道霸的人物,有两个却不是一个。”

“这两人是谁?”

“一是开药店和当铺的金鞭于庄,这人明里是殷实土豪,暗地里是独行大盗,可能是海天一叟的朋友或爪牙,内情我不太清楚。

另一个是白道中声望甚隆的鹰爪李豪,在城中开设了一家南北骡车店。该店的骡车,全是长辕长轴的中州车,往下只能到湖广的德安府。再往下的路不适合这种车行走。听说,鹰爪李豪与少林派的俗家高手神拳陈校是刎颈交,必须小心应付。”

“哈哈哈哈!妙极了!”秋雷喜极狂笑。

“有何好笑?”绿凤不解,讶然问。

“先向他两人开刀,杀鸡儆猴,当然该笑。”

“你向他两人开刀?怎可先向声望隆功力高的人……”

“你不懂,小凤儿,只有向功力高声望隆的人下手,可以平步青云扬名立万,找那些三流朋友苦哈哈有屁用。你看我的,我要一鸣惊人。”

“你得小心众怒难犯,黑白道全向你兴师问罪……”

“让他们来吧,多多益善,就伯他们不来,飞龙秋雷敢向任何人叫阵,甚至少林的宏一大师亲临,我同样打发他走路。快走,到前面找地方投宿,明天带人来携走藏宝箱,就此决定。”

许州,也就是早年的长社县,东北距河南布政司的首府开封百二十里,属开封府管辖。下面管辖四个县,东南的临颖、西南的襄城、西北长葛、临颖以下的郾城。由于地当河南的中央,四通八达十分繁华。

小路不算,大官道共有六条之多,南来北往东西交流,皆以这儿为交点。本地的土产也相当著名,许州绢可以媲美江南的佳品,黄明胶为各地之冠。

许州是兵家必争之地。每一次兵祸发生,这座城便在烽火中荡然。尽管城墙坚牢,一再修茸加厚加高,仍然免不了大劫。本朝建国初,几经战乱,这座城墙崩地裂,房舍为墟,全城找不出百栋完整的房屋,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城南城北门外的南北两天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两座人工筑成便于观察城中动静的小山,便是大军决定生死的战场。

元兵、流窜的红巾香兵、匪徒、朱皇帝的兵……把这座古城几乎翻了几次身。

太平了,不屈的许州人,从四面八方重返故里,从瓦砾场中重建家园。直至本朝末年,又被流寇一把火烧得土焦地裂,许州城几乎翻转。

州衙门在城北,前有鼓楼,后是北大街。市中心是陶侃祠,前临十字街口。西大街孔庙前岔出一条横街,通向西门内道,道尽处便是高阳坊。高阳苟家的高楼大宅,是许州城中最宏伟的大厦,最高的一座大楼,便是有名八才子楼。

八才子楼的后面,是高阳坊后街,旧称西豪街。街两端西出西门,东至南大街,是一条阔敞的大路,西南行的车马,皆在这一带找宿处。

八才子楼的正后方,相距不远便是南北骡车店。对街。是七屋药行。这两栋大厦,当然没有八才子楼宏丽。

八才子楼原称八龙楼,高阳坊称西豪坊。其实,荀家的子孙已经人丁衰微,荀神君(名淑,字季和。东汉人。八子有才名,时称八龙)的余荫,保不了千百年的后代子孙,这也是高阳坊内有西豪街的原因。

西豪里(汉称里,本朝称坊)之所以改为高阳,是因为荀氏八才子可比美高阳氏八才子,所以改名高阳,其实天知道目下那几个姓荀的人,到底是不是荀神君的子孙?

目下的八才子楼,是官府向本城的乡绅募款建起来装门面的。平时,八才子楼是官府和地方名流吃红烧蹄膀穷聊天的所在。

南北骡车店占地甚广,前院建有宽广的停车场,有成行成列的牲口栏,有神气的车阶,有枣木栓马桩。从院门至客厅,两丈阔的走道旁,种的不是槐也不是柳,而是柳树。浓荫将路面盖住了呢!

骡车店不仅是做车生意,有供代脚力的长程健马,有驮货物的健骡,有脾气倔强但自己知道回店的短程小驴。后面一连三进六厢,是供客人落脚投宿的客房。厢,是上房;进,是苦哈哈们住的大通铺。

南北骡车店的店东李豪,在地方上是大名鼎鼎的财主士绅,乡下有田,城里有店,为人豪爽而和气。年纪只有四十余,地方上的富绅称他为豪公。有钱有势,该他神气,称公有何不可?地方小泼皮,则叫他李爷。

江湖朋友,叫他武林绰号——鹰爪李爷,因为他的鹰爪功可以抓石成粉,两百斤的光滑石鼓他可以只手抓起来抛出三丈外。

南北骡车店生意兴隆,店里忙得不可开交。货、客车进进出出,车轮吱吱叫,牲口骡、马、驴“唏……聿聿……”叫个不停,相当吵闹。但他鹰爪李家用不着忙,他有他的应酬,在店的时候少,在乡下忙庄稼的时候多。麦子该快到收获的时候了,乡下比城里忙。

这天,万里无云,暖洋洋的大太阳高照,是初夏的艳阳天。

三匹健马从西豪街的东面小驰而来。马是好马,人更俊,那是鹰爪李爷和他的两名随从。

鹰爪李爷人生的富余,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剑眉虎目,鼻直口方,三绺黑长挥拂胸,身上的紫蓝色长袍光闪闪,信马小驰奔向不远处高大的牌楼式店门。

河南一带,车马比任何省份都多,任何一座城市,必定有几条宽阔的街道,不象其他省份的街道屋搪对屋檐,大白天做生意连客人的脸也不易看清。西豪街真宽,宽得可以四车并行。

“克勒勒!克勒勒!”蹄声不徐不及,甚是悦耳。

已经是巳牌正;街两侧行人甚多,街旁的大槐树有些人在嘀嘀咕咕谈买卖,街心车马来往不绝。

鹰爪李豪突然用鞭向前面一指,扭头向一名豹头环眼的随从低说:“李升,前面这位穿紫劲装朋友,你看象不象路人?”

“不象,马儿蹄不沾土,鞍后没有马包,衣不沾尘,恐怕是本城的人。”李升驱马凑上答。

前面五六丈,一匹健马徐徐轻驰。马上人是个穿紫色劲装、佩剑挂囊的高大大汉,只能看到背影,安坐鞍上状极悠闲从容。

近了,街右是建有牌楼式大门的南北骡车店。街左,七星药行的招牌挂得高高地。店门口两盏大灯笼,各漆上四个大字:七星药行。

紫衣骑士轻抖缰绳,健马向左靠。

“唔!是姓于的党羽。”鹰爪李爷说。

“不对,主人,恐伯是客人。”李升目光如炬,一语道破。

“我们留意些。”鹰爪李爷说,马儿奔入店门。

南北骡车店的店门是牌楼式的,两侧有高与腰齐的矮围墙,墙内种了一行柿树。从店门至大厅口,还有一箭之地,远着哩!

三人在门内下马,鹰爪李爷举手一挥,另一名骑士牵坐骑往里走,他和李升闪在一棵柿树下向对街看去。

紫衣骑士在七星药行下马,将缰绳接上了栓马桩,神目如电,先向四周打量,尤其对南北骡车店留神。打量片刻,大踏步入店。

这是一间三座大门的大药行,一眼便可看出店中做的批发生意,没设有大夫。一般设有大夫诊病的药店,习惯上称某某堂而不称行。

店堂宽阔,右方是一列长柜台,柜台后是一层层药柜,两个伙计一位夫子似乎闲得紧,在柜台上下棋,棋盘上黑白子快挤满了,正在生死关头。因此客人上门,下棋的和观战的都忘了招呼了。

另一边,不少小伙计在切药和包封丹丸,大闸克察察,小石辗吱戛戛,见客上门也不理不睬的,忙他们自己的活计。

紫衣骑士脚下甚轻,皮靴子轻得象猫爪子,左手接着剑靶,右手轻摇着马鞭,大刺刺往棋士们的柜旁一站。

没有人招呼,棋盘上黑白两方都吃紧,正在向对方的内部空隙偷袭,忙着哩!夫子在旁指手划脚,满头大汗替白子帮腔。

蓦地,一条马鞭伸到,冷叱声震耳:“第一星,第二星……”

第一星附近四五颗黑白子平空飞走,接着第二星附近的棋子也跳走了。

三位棋士吃了一惊,未抬起头咒骂声已先发:“那一个王八蛋……咦!哎唷!”

骂的人是持黑子的伙计,骂声末落,便看清了原来是个陌生人。接着、陌生人的马鞭,狠狠地在他脑袋上抽上一记,痛得他鬼叫连天,抱头缩下柜底去了。

“你……你怎么动手打人?”夫子叱喝。

紫衣骑士冷哼一声,冷笑道:“太爷走遍天下,没有人敢骂我一声,这厮该死,一马鞭便宜了他。”

“你……你是谁?”

“我,飞龙秋雷。”

夫子眉紧锁,说:“阁下姓飞?这姓少有……”

“呸!飞龙是绰号,太爷姓秋名雷。”

夫子知道不妙,看来人声势汹汹,八成儿找麻烦来的,手向后厅门一摆,一名小伙计丢下活计往里走。

他勉强推下笑。问:“爷台有何贵干。”

“买几颗丹丸。”秋雷的答复直接了当。

“买几颗丹丸?小店是不零卖的,请爷台移玉西巷口,那有一家济安堂……”

“砰”一声暴响,千斤重的大柜台似乎要跳起来,柜台上的杂物乱崩,原来客人火了,把夫子吓了一大跳。

秋雷的马鞭,几乎点在夫子的鼻尖上,厉声说:“胡说!你这厮把财神爷往外推,岂有此理!你再说声不卖试试?”

后厅口青影乍现,一个脸色阴沉,穿青直裰的中年大汉艘出堂来、向夫子叫:“沈夫子,看客人要买什么?卖给他。”

一面说,一面走近,冷冷地打量秋雷,抱胸一站,虎视眈眈。

夫子定下神,问:“客官,请问要买……”

秋雷不睬在身畔虎视眈眈的大汉,说:“买十颗补天九,一盒鸡鸣五鼓返魂香,一瓶蒙汗药散。”

大汉欺近一步,冷笑道:“阁下,你是存心砸咱们的招牌来了?”

秋雷瞥了他一眼,撇撇嘴说:“小子,你这是什么话?太爷用银子买你的药,难道太爷不给货款不成?”

“小店是本份人,不卖这种禁药,你明知道药店不会有这种东西贩卖,为何……”

“呸!你还想撇清?谁不知道贵店专做江湖买卖?告诉你,今天不卖也得卖。你这店是本份人,难道太爷是江洋大盗?”

大汉大怒,厉声指着门外叫:“阁下,请你出去!”

“怎么?他向我下逐客令?”

“不错。你走是不走?”

“假使太爷不走呢?”

“不走?笑话!”

“不是笑话,太爷药不到手,一句话,不走。”

大汉突然飞扑而上,右手—勾,制止秋雷拔剑,左手一劈掌,砍向秋雷的肩头,大汉出手奇快。

秋雷冷笑一声,手中马鞭一振,击中大汉双手的小臂,手着鞭向外荡。接着,鞭影再闪。

“叭叭叭叭!”四声鞭响如连珠,大汉的肩颈连接四记。

“哎……唷唷……”大汉狂叫,浑身颤抖向后退。

秋雷踏进两步,一把抓起大汉的腰带,提上柜面一把按顶在柜缘,冷笑着低声问:“于东主在不在家?说实话。”

大汉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腰顶在柜角上,浑身都欲了,手脚虚弱地挣扎,嘎声叫着:“放放……放手,东……东主不……不在……”

“在那儿?”

“不……不知道。”

秋雷放了手,大汉滑跌在地。他向夫子一指,冷笑道:“太爷住在南大街高升老店,叫贵东主金鞭于庄主来,太爷等他一夜。今晚他不来,明天太爷便会到七柳湾找他,那时休怪太爷反脸不认人。信息是否带到,惟你们几个是问。”

说完,举步出店,从容上马,然后瞥了对门的南北骡车店一眼,冷笑一声,驱马向东扬长而去。

南大街的高升老店,是许州最豪华的一家,占地极广,上等,厢都是独院,花木围绕,环境清幽。西首的一座独院。有一厅五房,但只住了秋雷和绿凤。

掌灯时分,厅中灯火辉煌,却看不见一个人,在入暮时分,一些行动诡秘的人已先后到达,在四周隐身监视。店中气氛一紧,店伙计象是大祸临头似的,一个个神色紧张,匆匆忙忙。

前院响起了足音,店伙计拖长了大口喉咙叫:“于爷驾到。”

大厅出现了秋雷,向远处前院叫:“秋某有请,店家,开筵。”

独院四周花木暗影中,黑影纷纷向里聚。

前院灯光耀目,两只灯笼高举,履声稿稿,七个黑衣人在店伙的引导下,穿花径冉冉的走了过来。

秋雷站在台阶上,不下阶相迎,抱拳虚礼,说:“那一位是于兄?秋某专诚候驾。”

七个黑衣在阶下站住了,中间那人豹头环眼,虬髯如烟,鼓着一张鲶鱼嘴,鬓角已出现了斑白。腰带上,盘了一根金光闪闪的长鞭。鞭是九合金丝所编成,金把手,梢细如小指,在腰间盘了三匝,把手挺在胸前。

大环眼轻视地瞪视着年轻的秋雷,用破锣般的大嗓子叫:“小子,你就是什么飞龙秋雷?”

“不错,阁下定是金鞭于庄了。”秋雷冷冷地答。

金鞭于庄拍拍腰中抢眼的金鞭,气虎虎地说:“金鞭为证,许州于庄,江湖中无人不知。”

“请进厅中说话,在下已治酒相候。”

“免了,你下来说话。”

秋雷心中暗喜,这光景,这家伙是个浑人莽汉,这种人四肢发达脑子退化,极易应付,只消应付得宜,给他三分颜色徐涂脸,他便会乖乖就范。

对付这种人,文绉绉是不行的。唯一可靠的是拿出实力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秋雷不动出色,举步下阶,一面说:“于东主,在下摆的不是阎王宴,阁下独行千里名震江湖,想不到却如此胆小,好教在下望。”

金鞭于庄向后退,举手一挥,六名手下左右一分,让出阶下三丈来宽的空地。

“小子,是你存心到于某的店中砸招牌叫字号?”他大吼。

秋雷在他身前八尺叉手而立,点头道:“不错,正是秋某。”

“你他妈的是何用意?凭什么?”

“姓于的,秋某是找场面来的。”

“咱们素昧平生,找什么场面?”

“阁下可知道五天前登封石淙村寻宝大会的事?”

“不错,有那么回事,太爷没参加,也不知结果。”

“哦!难怪,难怪你不知道我飞龙秋雷。”

“你算啥玩意?于太爷行道江湖三十年,你末出世太爷便名震天下了,谁知道你这小毛头是啥玩意?”

秋雷淡淡一笑,再问:“海天一叟没逃到这里告诉你?”

金鞭于庄一怔,听口气有点不太妙哩!海天一叟名列二龙之首,手下高手如云,怎会‘逃’到这儿?

“你说什么?”他讶然问。

“我说贵当家海天一叟,他在石淙溪天门峡设计诱天下群雄前往夺宝,却将一具僵尸放在藏铁箱中唬人,僵尸出现,大会不欢而散。

在下击败他的爪牙阴曹恶客南宫和,艺压他的党羽鬼谷先生项成,他却一走了之,既未交待场面,也没再与群雄理论,存心愚弄江湖群雄,在下当然心有不甘。”

金鞭于庄吓了一大跳,不信的问:“小子,你吹牛唬人么?”

“用不着唬你,你还不值得一唬。”

“听你小子的口气,是要找海天一叟的了。”

“不错。”

“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找我于太爷砸于太爷我的招牌?”

“秋雷要在许州生根落叶,正好你是海天一叟的爪牙,找你当然名正言顺。”

“你想怎么样?”

秋雷哈哈大笑,接着脸色一沉,说:“秋雷对你客气,引你来治酒谈谈。你在许州的基业,秋雷向你情商相比,要多少金银,给你。

你如果答应,万事皆休;不答应,秋雷将你当作海天一叟的爪牙处治,甚至将你废了交给州衙,追究你这些年来在各地做案的推行。”

“哈哈哈哈!”金鞭于庄狂笑,笑完说:“哦!原来你想黑吃黑谋夺于太爷的基业。天已二更,难怪你做梦,哈哈哈!”

秋雷冷哼一声,接口道:“姓于的,你听清了,做不做梦是我的事,这件事摆在眼前必须清醒着解决。秋雷不做绝事,留一分情面,日后好相见,不追究你和海天一叟的交情,给你金银让你走路。

如果你难以割舍半生挣来的基业、也可以留下协助秋某来主事,大展鸿图的。言尽于此,阁下三思。”

金鞭于庄强忍怒火,静静地听完,翻着大环眼问:“小子,如果太爷不答应,你的意思是要在……”

“废了你,将你交与官府处置,公私两便。在下在这儿暗访了五天,七柳湾贵宅的一切罪迹,在下全部了然。”

金鞭于庄怪腔怪调向左右同伴叫:“弟兄们,你们可听清了?这位小朋友要废了我,送去送官究治哩!”

秋雷不理对方调侃,向厅内叫:“孟姑娘,准备金银送给姓于的,叫他走路。”

金鞭于庄话刚落,六名同伴爆出一阵怪笑。四周花木暗影中,狂笑声振耳。

大厅中,灯光下出现了绿衣绿裙的女人身影。

金鞭于庄没看消绿衣女人是谁,大意地瞥了一眼,踏进两步,距秋雷已不足三尺,故意愁眉苦脸摊开双手,怪腔怪调地说:“哦!你还带有女眷来黑吃黑哩!求求你高抬小手,放过太爷给太爷找一条生路好不?我愿意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打破你的头……”

话未完,拳如风,凶猛无比地急攻两拳,上攻脸门下捣小腹,来势汹汹,先发制入。

秋雷存心给对方吃苦头,必须速战速决,第一照面必须让对方知道厉害,以后办事定然方便多多。

拳到,他右闪,左手斜拨,换住对方的大拳头借力后带,旋身,斜飞一腿。“噗”一声闷响地,扫中金鞭于庄的屈服蛋。

金鞭于庄冲势甚猛,拳头被勾借力带出,他冲得更猛,屁股蛋再挨了一记重击,怎吃得消,“蓬”一声大震,沉重的身躯仆倒在地,跌了个大马爬。

“好小子!”他怒吼,狼狈地爬起。

不等他站直身躯,一只大手已抓住他的肩头往回扳,大拳头象巨锤,闪电似的到了脸部,任何念头也转不及,暴响声已令他心向下沉。

“砰砰!砰拍!”

先两拳是两颊,他的脑袋象拨浪鼓两面晃。第三拳中下颔,他向后倒,牙齿吃不消,接着第四掌中中小腹,捣得他胃部象要往外翻。

“哎唷!”他含糊地叫,身子向前屈。

“噗!”下颔又挨了一记重的,秋雷膝盖一撞之力,重得象万斤巨锤。

“叭哒!”他跌了个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乱舞。天地旋转、肚腹疼痛难当,五脏六腑象在收缩,痛得他直冒冷汗。

“啊……啊!啊……哎唷!”他杀猪般嚎叫。挣扎难起。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是刹那间的变化,六名同伴与在草木暗影中刚观身的十来个大汉,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傻了。

有几个大胆的人冲上了台阶,要向大厅抢入。

绿影出现在厅口,娇滴滴的话音直薄耳膜:“谁呀?你们大概是活腻了,在我绿凤孟娥的面前撤野来啦!你们难道有九条命?”

“绿凤孟娥”四个字,在江湖有震撼人心的神奇力量,已抢至台阶个段的大汉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大变站住了。

秋雷后退两步,向四周作势上扑的六名黑衣大汉叫:“谁上谁死,休怪在下言之不预。”

说完,向挺起上身的金鞭于庄叱道:“爬起来,两拳头你还接不起,赖在地上装死狗,怎配在江湖称雄道霸?赶快给我爬起来,论拳脚你不是敌手,抖出你成名的金鞭,秋某要秤秤你的斤两。”

金鞭于庄摇摇晃晃站起来,猛摇昏沉地脑袋,举袖乱擦嘴角的血迹,一手拼命拉鞭把手,含糊地叫:“小于,打的好,太爷和你拼命。”

秋雷哈哈狂笑,向战粟在一旁的店伙叫:“店伙计,举高灯笼,别害怕,让于爷再露两手给你们开开眼界。”

“嗤!”金鞭划空而至,丈六长鞭挥出可远及两丈,破风历啸动魄心惊,金鞭于庄拼命了。

秋雷已试出对方的斤两,懒得拔剑,向右一闪。

金鞭突然折向,凶猛地反卷而至。

秋雷凌空上纵,向前飞掠。

长鞭不能让人近身,近身便输了一半。

金鞭于庄向侧跃,“叭”一声暴响,鞭梢上振。

秋雷比鞭招快,不等鞭梢上振,倏然落地,虎掌疾伸,捷逾电闪抓住了鞭身,喝了声“过来吧!”

金鞭于庆本来脚下就不够稳当,腹痛头晕,眼前仍有不少星斗在旋舞,手脚不灵光,力道最多只能发出五成劲。鞭是九合金丝所绞成,十分沉重,五成劲道运鞭,当然不可能如意。

他感到鞭上传来的拉力惊人,受不了,想丢鞭又舍不得,想抗拒又力不从心,脚下不听他的指挥。一咬牙,一声虎吼,他乘势前冲。

用长鞭的人被人抓住长鞭,算是大势已丰矣!他冲前作困兽之斗,用鞭把凶猛地反撞秋雷而出。

秋雷哈哈一笑,放手丢鞭,顺手一拨撞来的鞭把,金鞭于庄胸前空门大开。

“噗噗噗噗!”四劈掌沉重如山,全砍在金鞭于庄的颈根左右。

“叭噗!”金鞭于庄仰面跌倒,手脚朝天,口中含糊在哼哈,再也爬不起来了。

秋雷拾起长鞭,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扔头向呆立的黑衣大汉叱道:“发什么呆,把他抬进来。里面准备了筵席,难道还要秋某打躬作揖把你们往里请么?如果存心要收拾你们,秋雷谅你们十来个人谁也别想安逸。”

大厅中灯光明亮,三席酒筵片刻间便准备妥当。赶走了张罗的店伙计,美丽动人艳光四射的绿凤成了女主人,笑眯眯地请好汉入座。

下两桌坐了十六名金鞭于庄的爪牙,另四名身份高的在上桌左右相陪。脸色铁青两颊却红肿气息奄奄的金鞭于庄,被安置在上首主客位,撑伏在桌上不住打呕,威风全失,豪气尽消。

秋雷和绿凤在下首主位落坐,客人们心中怦怦跳,摸不清是敌是凶,他们象是赴鸿门宴,也感到象是在吃吕太后的要命席。

酒早已斛满,秋雷举杯站起来.用手向厅角一指,说:“诸位,留心审验,那些金银珍宝是在下用血汗换来的家当,这儿只是其中十分之一。

诸位都是曾经大秤分金银的好汉,自然招子雪亮,定知这些珍宝决不是假的,更不是在下用障眼法用来骗人的玩意。”

厅角摆了一张厚实的八仙桌,黄白耀目,宝光四射,金银宝石首饰堆得满满地,所有的人眼都直了,搞不清秋雷搬出这些玩意是什么玩意。

秋雷扫了众人一眼,往下说:“在下与海天一叟虽无深仇大恨,但确也是势不两立的对头,早晚要生死拼命。他干他的绿林大盗,秋某只想做一方之豪,在河南,他必须早早回避,必须远离河南地境。

诸位与海天一叟虽说仅是交情不薄的朋友,但在下势难容忍,秋某不是落魄江湖突途末路的人,我这位大姐绿凤孟娥,更不是等闲人物,决非有意砸破各位的饭碗,图谋于东主这点点家当的人。

秋某决定在许守创基业,还得借重诸位鼎力相助。牡丹虽好,终需绿叶扶持,秋某与孟姑娘只有两双手,再狠也成不了大事。秋某认为,仅一家药行,一家当铺,养活一二十个人自无问题的,但靠于东主吃饭的人,却不下百人之多,油水少,赚来不够花,辛苦白吃了,一年到头,除了几个得力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依然两手空空,这么行?秋某不干则已,干则绝不含糊。

道先,晁错墓一剑三奇的人,必须滚蛋,滚回他的垛子窑夷陵州。其次,开南北车行的鹰爪李豪,对他不起,要他滚出千里之外,让咱们接办南北骡车行。

再就是多辟财源,药行可多请几个郎中,门面开大些。兵刃店、酒楼、客店,这些可以接待江湖朋友的行业,咱们好好经营。南门附近的赌局,西门的教坊,赶走晁家的人以后,那儿便用不着多派那些人去吃闲饭,可以移作他用。

对外,有我姓秋的负全责。对内,赚钱便得靠诸位尽力。秋某不希望一年半载,便赔上一万八千金银。”

他虎目中神光四射,刹住滔滔不绝的话头,向众人扫视三匝。众人目中放光,敌意全消,他心中暗喜。

金鞭于庄始起身子,虚弱地问;“老第,你行,于菜认栽。”

秋雷呵呵笑,说:“时才得罪,于兄幸勿接怀,呆会儿兄弟向你赔礼。兄弟刚才说过,牧丹虽好,终需绿叶扶持,还得仰仗于兄的鼎力。”

“兄弟虽是均州人,但对许州却陌生的紧,需于兄提携一二。走衙门,拜缙绅,认弟兄,无一不需于兄出面促成。兄弟仰赖于兄之处多着哩!”

他举起酒杯,神色一懔,用低沉的声音说:“秋某愿与诸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诸位如果不愿意,兄弟绝不勉强,任凭去留。

以十日为期,诸位愿留;兄弟在此候讯,愿走,十日期满必须离开。不然休怪秋某言之不预除非他不想话,或者规规矩矩下乡种庄稼;在秋某骡车所经的地段逗留,杀无赦。”

他示意绿凤离座举杯,大声道:“秋某言尽于此,愿交秋某姐弟做朋友的,干了这杯,预祝日后鸿图大展。不愿者秋某绝不勉强,不必吃这杯酒……”

“且慢!”一名大汉叫。

“尊驾有何见教?”

大汉缓缓推椅站起,沉声问;“秋兄,在下先有事请教。”

“请说。”

“海天一叟龙当家,与咱们这些三流人物谈不人什么交情,但算起来总算是点头招呼的朋友的。日后秋兄如果与龙当家冲突,咱们可不可以不加过问?”

秋雷点点头,一字一吐地说:“秋某尊重诸位这份不忘朋友的情谊,决不要诸位插手过问。成败论英雄,秋某如果对付不了海天一叟,也没有脸面在许州丢人现眼。”

大汉躬身抱拳行礼,说:“在下愿跟随秋兄创业,愿供驱策。”

“谢谢你,兄弟,请教大名。”秋雷笑问。

“在下姓林,名礼。”

“日后仰仗林兄之处尚多,尚请不吝指教。”

“不敢当,愿以至诚供秋兄驱驰。”

金鞭于庄摇摇晃晃站起,大声说:“于某还有一事……”

“请说。”

“你说道,要赶鹰爪李豪滚蛋?”

“不错!赶他出千里之外。”

“如果你能宰了他,于某跟你走。”

秋雷注视他半晌,问:“于兄与鹰爪李豪有过节?”

“不仅是过节,他是白道狗熊,于某的手下兄弟,被他整得受不了。年初,于某挨了他一拳躺了半个月。如果他不是知道海天一叟龙当家是我的朋友,早就要把于某赶出许州府了。”

秋雷哈哈狂笑,说:“咱们一言为定。”

金鞭于庄用不住颤抖的手举起酒杯,大叫道:“一言为定,我干了这杯。”

“干!”秋雷向众人举杯。

所有的人全站起来了,全干了杯中酒

“换大碗!”秋雷豪气飞扬地叫。他心中在欢呼,为第一步完满的结局欢呼雀跃。

四月天,一阵风一阵雨,然后是一阵大太阳。上午下了一场大暴雨,午间丽日高照。

这是高升店置酒高会的第五天,西豪街七星药行扩大门面,将隔壁一间空屋整修一新,挂上了一块大招牌,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济世堂。

大厅中,挂满了横轴、条幅、贺联。中间的一幅大中堂,画的是山水,有一片花蕾满枝的树林,看不出是李是杏,李杏难分,但,从题款中一看便知,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四个大字:春林杏满。字画出于本城第一大才子钟教谕钟宪的大手笔。钟宪是州学舍的教谕,在地方上德高望重。

同时,七星药行西面不远处,相隔八家店面,原来的长社酒楼换了东家,一千二百两银子顶给一度在南门赌场鬼混混的恶棍林礼,换上了金字大招牌:中州酒楼。

中州两字,在河南各地都可以用,开封人说开封是中州,洛阳的人说洛阳是中州,真正的古中州,却在河南府新安县。

目前天下各地没有中州的州名,四川倒有一个忠州。

中州酒楼置酒高会,由林礼具名向南北骡车行投了一封请帖。

南北骡车店置之不理,鹰爪李豪不屑自贬身价往贺。

月梢,晁错墓的晁家,门前冷落车马稀,先后失踪了八个人,有两具尸体浮飘在东面的秋湖上。不到三天,晃家的小混混们全体黯然离开了许州。

有人在中州酒楼门口投了一张白帖,上面写着:别得意,咱们会卷土重来。

秋雷成了许州的红人,上至官府,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秋大爷是七柳湾的地主兼富商?人生得俊,出手大方,对人一团和气称兄道弟、他成了第一红人。

接着,城南中州客栈开了张。

城北的中州兵器店,也是五月,初开张大吉。

知道这些店铺内情的人多的是,都知道东主是大名鼎鼎的秋大爷。

阴爪李豪不是好对付的人.他知道,陷坑已在他四周逐渐挖成,有一张可怕的网已逐渐向他收拢。

五月初三,两轮跑洛阳的长途客车,在襄城返回州城的途中,于颖河渡口翻车。

当天夜里,店中的五名伙计,在南门赌场被金鞭于庄的人打了个头破血流。

初四,店中几个驴夫,被中州酒楼的保镖,打个半死拖至店门口,一哄而散。

南北骡车店的大总管率人至酒楼理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不知怎地,混乱中,有人在黑中用黑白棋子袭击,去的十二个人,有八个是抬回的。有两个丢人现眼,爬出中州酒楼的大门。大总管自己,断了一条腿,被人架回店中,全军尽墨。

鹰爪李豪始终末出面,他知道,危机来了。

初五端阳,有两处地方闹龙舟。一在东门外的秋湖,一在北门外异河。但十分令人扫兴,每年必定夺标的南北骡车店的龙舟,今年却末下水。

许州对水上玩意闹龙丹本来不够热烈,每年的竞赛场面不大,参加的舟只有三五条,少了南北骡车店的人参加,场面更形冷落,意思意思而已。

暗地里,鹰爪李豪的柬贴向四两八方传,助拳的朋友纷向许州赶。

风雨欲来,暗潮汹涌。

秋雷也在等,等鹰爪李豪的朋友到齐再说。

北关的两条大关道通向郑州和开封,另一条小道至均州。小道往西北行,不到两里地是德星亭,属德星厢管辖。

再上行,五十里到石固镇,是长葛、均州,许州三地交界的大镇,走这条路的人很多,因为这条路没设有巡检司找麻烦。

距德星亭五里地,异河在这儿形成一道湾流。河湾弧度不大。灰黄色的河水平缓地奔流。湾内有一座小村,村前有七棵数百年的大树,所以叫做七柳湾,小村也因湾而得名。

七柳湾,以前是金鞭于庄的府第,目下是飞龙秋雷的基业。金鞭于庄是个独行大盗,他的府第不但壮观,而且还安装了不少机关密室以防万一,甚至还建了护村壕,引水灌入,只留两条小木桥作为通道。

从七柳湾岔出一条小路,往西南行,可以到西门外的颖里。中间经过一座小村,相距约六七里,叫做葛村,是鹰爪李豪的府第。

不论日夜,通向葛村的那两条小径,都有人躲在路旁伺伏,将出入每村的岔眼人物一一记住了,然后禀报秋雷。

初十这一天,炎阳高照。

南北骡车店不远处,是一家小食店,没有店名,门口挂了一面酒旗儿。窄小的店堂摆了四张八仙桌,炉灶安装店门口。

这家小食店的葱油大饼相当有名,熟驴肉更是入口香,只是火热天生意清淡,九月以后才是旺季。但夏天里不能说关门吃老本哪!总得要有主顾上门照应照应。

因此,卤兔肉、炸山鸡、蚕豆花、五香豆腐干等等下酒菜上场,三杯高粱烧来两盘荤素,足矣够矣!

天气热,苍蝇乱飞,所以大门挂着轻帘,虽挡不住苍蝇,苍蝇会往炉灶间从里飞,但不得不摆个样子充门面。

街东车声粼粼,蹄声得得。

一轮长途客车风尘仆仆往西滚,那是南北骡车店跑湖广德安府的双头客车,车把式是该店的第一把好手铁头张三,坐在车座上满头大汗,可能是赶路赶得急,两头健骡口中直冒泡沫。

车厢帘子放下了,不知里面坐得是什么客人。“叭叭!”鞭声响亮,车儿接近了小食店的店门。

猛地帘门一掀,有人亮声大叫:“小刘,给我换壶酒来。他娘的!碗里有苍蝇,不知道是壶里原有的还是掉在酒里的?讨厌!”

“厌”字一落,一碗酒象箭,向街心泼去。

真巧,车儿刚到店门口,酒箭不偏不倚,泼中高坐在车座上的铁头张三,一头一脸全是酒。

门帘放下了,店内暴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吱嘎嘎!”车儿刹住了,铁头张三果然不愧称第一位赶车老手,刹得干脆俐落。

“王八蛋!”他咒骂,插上了鞭,挂上了控索。

本厢里传出一声娇呼:“怎么回事?”

“有人找麻烦。大小姐,请等一会儿。”铁头张三气呼呼地叫!跃下车座,向小食店大踏步枪去,手一抓门帘,粗话冲口而出:“狗东西!是谁泼的酒?”随着骂声枪入小店。

“哈哈哈哈!”一阵恶意的狂笑算是答复。

店中第一台食桌四周,坐了八个青帕包头,青直裰灯笼裤的粗野大汉,一个个捧腹狂笑。近店门的一个大汉怪眼一翻,双手叉腰站起迫近;狂傲地、怪声怪调地问:“怎么啦?我的铁头张爷,你骂谁是狗东西?可能阁下是狗养的,才嗅得出人身上有狗味,同类嘛!”

铁头张三年青气盛,但一看对方全是七柳湾的人,无名孽火消了一大半,不是消,是强压下去的。

但大汉的话委实令人受不了,不由他不火光,冷笑一声,咬牙道:“谁泼的酒,他必须抱歉的。”

“如果不呢?”

“咱们一比一,还我公道。”

“哈哈哈哈!”大汉怪笑,扭头向同伴们亮声叫:“哥儿,你们听见没有,铁头张三瞎了眼了,硬往洒上撞,却怪二爷我泼他的酒。还要二爷道歉,更公然叫阵哩!哥儿们,你们说,答不答应?”

七名同伴全都推椅站起,尖声怪叫:“不答应,要他爬下来赔不是。”

大汉向铁头张三耸耸肩,摊开两手做鬼脸,说:“张爷,他们不答应,奈何?依我看,你还是赔不是……”

铁头张王知道讨不了好,双拳敌四手,好汉也伯人多,还是忍下这口恶气免得吃眼前亏,冷笑道:“张某记下了,走着瞧。”

说完扭头便走,伸手去掀帘子。

大汉大叫道:“站住!没赔不是想走?”

铁头张三不加理睬,手已触及帘子。

大汉疾冲而上,一拳横飞,同时暴喝:“狗养的……”

铁头张三骤不及防,“砰”一声拳中腰胁,他踉跄两步,第二拳又到了。

他忍无可忍,猛地挫身猛旋,让来拳掠顶而过,势如疯虎双掌向上分,护住头面,也架住大汉的双手,“噗”一声闷响,一脑袋顶中大汉的胸腹交界处。

“哎晴!”大汉叫,身形倒撞而退。“克砰!”撞在后面的八仙桌上,“哗啦啦啦”碗碟翻身。

铁头张三扭头撤走,正想掀帘而出。

晚了,两名大汉已从左右抢到。三四名也随后跟上,走不了啦!

一路大乱,铁头张三只好拼命,拳脚交加,店中鸡飞狗走一塌糊涂。

骡车的木门悄然而开,一个俏丽的少女一跃出厢。好美!十六七岁正当时,好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眉目如画,消丽脱俗,青袖劲装,同色披肩,带剑,风尘仆仆。

她一看斗殴的地力是小食店,怎能进去?一怔之下,脚下迟疑。

小食店距车店不过二三十间店面,车行大门口有伙计在张望,见行里的骡车突然半途停住,岂不可怪?伙计一声吆喝,立即纠集了六七名伙计,急急抢来。

可是他们来晚了。

双拳难敌四手,铁头张三击倒了三个人,他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脚,头脑有点昏沉。一不留心的,“拍”一声爆响,有人用一只酒壶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他的绰号叫铁头,但到底不是真用铁所打成的,洒壶是锡制的,沉重而不易碎,一击之下,他摇摇晃晃向下坐。

四名大汉一拥而上,分抓住他的手脚,其中一人怪叫:“一、二、三,去他娘的。”

“嘶拉!”门帘随铁头张三飞出店外,“砰”一声抛跌出丈余,几乎将少女撞倒。

看热闹的人逐渐聚拢,见店中有人跌出,纷纷向外退。

“怎么回事?”少女吃惊地问。

铁头张三已说不出话来,在地上狼狈地挣扎呻吟。

五大汉涌出了店门,一个气冲冲地叫:“把他带回七柳湾,你这狗养的可恶。”

五个人同向地下的铁头张三抢,要抓人。

少女伸手虚拦,娇喝道:“不许动手,有话好说。”

一名大汉毫不客气,一脚踏住铁头张三的小腹,叫:“李姑娘,回去管贵店的人,少在这儿鸡猫狗叫,轮不到你一个大闺女强出头。去叫你那位爪子利害的店东来说话,或者到七柳湾来讨人。”

少女当然不愿意,但有理说不清,她怎么能和这些蛮汉动手推推拉拉?急得粉脸变色,说:“你们讲不讲理!你们先用酒泼人,再倚众逞凶;未免欺人太甚。不许动手!”

大汉挺胸凸肚往前凑,他谅李姑娘妇道人家,决不敢用手阻挡,挪开腿,沉下脸,冷笑道:“讲理?和你们这种人讲理,贵店伙把咱们的人放倒了三个,你还讲理?再罗咳连你也带上,滚开!哥儿们,把这家伙带走。”

四大汉上前拖铁头张三,声势汹汹。

李姑娘忍无可忍,尖叱道:“谁敢动他手?住手!”

“呸!”大汉的臭口水迎面向姑娘吐去。

姑娘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扭头纵身跃上车座,一把抓住赶车长鞭向下跳,迅速如风一般。

“叭叭叭叭!”鞭声震耳,鞭丝划空之中慑人心魄,丈二圆径中,鞭影夭矫如龙。

“哎……哎……唷!”五大汉乱蹦乱跳,有两个倒在地上乱滚,痛苦的号叫象是杀猪般刺耳。

姑娘一手抓起铁头张三的腰带,飞身上了车座,将人放下抽出手来控缰,“叭叭”两声鞭响骡车急冲,看热阀的人纷纷走避。

“好利害,李家这位于金小姐,老天爷!她找得到婆家才是怪事。”有一个看热闹的人怪叫道。

骡车飞驰,迎上了赶来声援的大群店伙计,姑娘叫:“回去再说,不许多事。”

人车一窝蜂进入店门,街上仍然闹轰轰地。

出西门五六里地往右折,便是李府的所在地葛村了,用马儿代步,半个时辰便可跑一趟来回的。

末牌初,八匹健马疯狂似的卷入西门,大街上放马狂奔,直弛入店中。鹰爪李豪和他的朋友闻讯赶来了。以往双方冲突,名义上与七柳湾无关,这次算是首次与七柳湾的人冲突。

他知道,对方开始发动了,危机迫在眉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来的终须会来,是时候了。

鹰爪李豪不是个惹事生非的人,但泥菩萨也有土性,狗迫急了也会跳墙,这些天来他忍够了,也横了心啦!但迫于现势,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以让他舒口恶气,好友神拳陈校还未赶到,他必须以最大的忍耐力克制激动,委曲求全承受即将到来的厄运。

二进厅,十余个人忧形于色。姑娘坐在下首,万分焦虑地说:“爹爹,怎么办?师父他老人家说,明后天才能赶来,但姓秋的却提前发动了,如何是好?”

鹰爪李豪摇头苦笑,说:“你陈伯伯也要明后天才能赶到,看来,除了逆来顺受多加忍耐之外,毫无良策,先拖两天再说。”

“如果他们不愿拖呢?”

“作最坏的打算,和他敷衍。不成,为父先和他周旋。”

左道一名花甲老人寿眉轩动,接口问:“李老弟,难道飞龙秋雷真那么可怕么?”

鹰爪李豪木然点头,沉重地说:“他在对面药行闹事那天,我便猜出他可能是海天一叟的人,却料会是他。后来,我派人摸他的底,同时问过那天参予石淙夺宝的人,总算知道些少有关他的消息……”他将那天概略的情形说了,至于活僵尸出现后的事,无人得悉。

他接着往下说:“他的修为已经够令人可怕了,再加上一个绿凤,不啻如虎添翼,咱们自问谁能和他们接斗?咱们谁接得下鬼谷先生?没有人,除非敝义兄神拳陈校,或者美贞丫头的师父玉清仙姑。”

“如此说来,咱们势非往下拖不可了。”花甲老人无可奈何的说,语气中饱含日落崦嵫的情愫。

右首一名身材高大,顶门光秃秃的中年大汉说:“李兄,兄弟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魏方兄,兄弟愿闻。”

“九华羽士躲在城东北斗鸡台,每天都在七柳湾附近伺伏,听说他和飞龙秋雷有不解之仇,可否……”

“不可以,魏方兄。”鹰爪李豪抢着答,又道:“九华妖道恶迹如山,人神共弃,咱们岂能在生死关头身临危境时,向这种人乞命?断然不可。”

正说着,厅门外出现一名店伙,神色紧张地说:“禀东主,七柳湾二总管查夫子求见。”

鹰爪李豪咬牙道:“来了,他们果然借机发动了!”又转向店伙说:“转告他,请他移驾中厅。”

店伙应喏一声,走了。片刻,两名店伙引进一踱四方步青袍文弱中年人。

厅中全站起迎客。姑娘避入内堂。

“查总管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尚请海涵。请上坐。”鹰爪李豪客套地行礼揖客上坐。

查总管客气地先向主人行礼,再问众人虚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拜帖,双手送上笑道;“查某来得鲁莽,李东主海涵。不才奉敝主人之命,前来投帖问候李东主万安。敝主人自上月抵步迄今已届月余,因私务繁忙,未能专诚拜望李东主,深感歉疚,待瞩意不才向李东主致歉。”

“不敢当,不敢当。李某疏于致候,深感惶愧哩!”鹰爪李毫客气地说。

众人见查总管言词客气友善,不由大为放心。

大红拜帖上的具名,端端正正写了十个字:“武林后学飞龙秋雷百拜。”

区区十个字,包含了不少意思。武林后学,是谦虚,写出绰号飞龙,是倨傲,百拜,相当客气。总之,这是一封相当善意的拜帖。

鹰爪李豪请查总管落坐,店伙计献上一杯香茗。他心中疑云大起,吉凶难料,说:“相烦总管代李某致意,不日李某当专程趋府回拜。”

查总管淡淡一笑,接口道:“不才当依嘱回禀。同时,不才奉敝主人面谕,有两事请李东主明示。”

“坦不知……”

“其一,请问李东主对午间敝村被令嫒及店伙打伤的八位弟兄如何善后?”

果然来了,先礼后兵,谈上正题啦!鹰爪李豪正色道:“贵主人是否已问明经过!愚意认为错不在小女,而是贵村兄弟故意闹事找岔……”

“李东主差矣!”查总管也正色抢着接口,又道:“敝村的人在店中,令嫒与贵店车夫赶车自远道而回,打架之事在小店中发生而非街心,三岁小儿也知令嫒是理屈的一方。敝主人己查明详情,故着不才请示该如何善后。如李东主还未有所决定,要不才将第二件事说出。”

有理讲不清,鹰爪李豪几乎忍不住怒火,但理智告诉他千万不可冲动,深深吸入一口气说:“这件事其中有误会,可否请总管上复贵主人,后天李某亲赴贵村……”

查总管猛摇脑袋,抢着说:“东主不必前往自讨没趣。敝主人盛怒之际,最好不要前往碰钉子,敝主人也不会接见的。”

“那么……贵主人的意思是……”

“第二件事,就是敝主人的意思。”

“请说来听听?”

“不是说来听听,而是要东主记住。敝主人只许敝才一次转达,不再派人前来打扰东主了。其一,东主需赔偿伤金四百两。限要金叶子,不要金锭。其二,贵店需为敝村披红挂彩,并送去酒筵百席。其三,必须随红彩赔礼,在筵开时向伤者即席告罪。”

我的天!这不是存心让人过不去么?在座的人气愤难制,变色而起。

鹰爪李豪几乎气得炸了肺,沉声道,“查总管,这就是贵主人的条件?”

“什么话!”魏方怒吼,“砰”一声大震,长案被他一掌拍得案面猛跳,茶杯翻了身,茶水满桌流。

查总管冷冷一笑,仍然心平气和不瘟不火地往下说:“不才说的是老实话,一字不减转达敝主人的意思,限日落前答复,不然明晨旭日东升,城西北谷家柿园见,如果东主不到,那……那……”

“怎样?”鹰爪李豪硬着头皮问。

“日正当中,贵府上见。敝主人说,要将贵府来个大翻身。时辰不多了,不才告辞。”

魏方钢牙铿得格吱吱地响,怒吼道:“欺人大甚,拼了,先割下使者的双耳放回,咱们立即和他们拼命。”

查总管夷然不惧,站起往外走,一面冷笑道:“阁下,你割不力的双耳,岂不是促使李东主早些遭殃?阁下的居心确是恶毒。”

“站住!”魏方大吼。

查总管泰然站住,冷冷地说:“站住就站住,你要动手请便,不才只会舞文弄墨,只好任由宰割!告诉你,别耽误了李东主从长计议的时刻,敝主人正立等不才回报。如果不才在贵店有三长两短,哼!再过片刻,不才假使还未离开南北骡车店,一切不用谈了,你们赶快回葛村,也许还来的及赶上。别以为你们请来了一大群武林高手名宿,便敢高枕无忧?未免想得太如意了。”

魏方果然被镇住了,进退两难。

鹰爪李豪感到心向下沉,上前硬着头皮问:“贵主人的真正用意何在,能见告么?”

查总管摇摇头,说:“不才毫无所知,无可奉告。”

“贵主人未免欺人太甚。”

“不才极同情李东主的处境,但爱莫能助,这句话不才不敢替东主转达,请谅。”

“可否替李某带个口信?”

“力所能逮,义不容辞。”

“请转告贵主人,李某认栽。他在高升老店谋夺金鞭于庄的手段,李某早有耳闻。请告诉他南北骡车店他随时可以接管……”

“李东主何不在入黑前径自告诉敝主人?”

“不!李某请总管就此回复。如果他坚持刚才的三条件,李某愿肝脑涂地和他一决雄雄。”

“那么,入黑前……”

“李某不再答复了。”

“好,不才定将东主的意思回禀敞主人。打扰了,不才告辞。”

送走了查总管,魏方恨声不绝,切齿道:“李兄,是可忍,孰不可忍,秋小狗自以为胜算在握了,南北骡车店早晚得关门,他不稀罕,决不会放过你,他的胃口太大。咱们岂能任其宰割?一不做,二不休,生死关头,用不着死守道义二字,兄弟立刻前往斗鸡台,邀请九华羽士助拳。”

“魏兄,千万不可。”鹰爪李豪顽固地阻止。

魏方大踏步出厅,一面沉声道:“李兄,咱们各行其是。兄弟不再重返尊府,我这就去找九华羽士。珍重,也许咱们永不会再有重聚的一天了。”说完,快步走了。

鹰爪李豪呆了一呆,急步追出,却和一名店伙撞个满怀。店伙急退五六步,几乎跌倒,恐怖地叫:“东主!大事不好!”

“什么事?”鹰爪李豪心惊胆跳地问。

“信阳进来的客车,载来了小姐的师父玉清仙姑的尸体,车把式不是咱们的人,将车停在店门就跑了。”

“天哪!”鹰爪李豪绝望地叫,急步冲出。

店中大乱,一个娇小的人影乘乱离开了店门,谁也没留意,大伙儿正为玉清仙姑的后事忙乱得团团转。

客车除了玉清仙姑的尸体外,还有从信阳县——那时信阳已降为县,五年后再升州——乘车赴许州的四名旅客,全部尸积车厢。

玉清仙姑的致命伤在胸口,有小指大一个小孔,肺叶震碎,看不出是何种兵器所伤,既不是笔刺一类玩意,更不是暗器,看创口所流的血仍末凝结,其色鲜红,甚至尸体尚温,显然死去不久。

乘乱离店的娇小人影,是鹰阴爪李豪的大小姐李美贞,她乍听到师父的尸体来了,在后堂偷听的地方当时便吐了两口血,感到昏昏沉沉,眼前发黑,直等到看了师父的遗体之后,她反而平静下来了,悄然结扎停当,乘乱溜出了大门,向北急走。

她知道飞龙秋雷早晚要向她李家下手的,却未料到她会成为引起灾祸的火引,她曾经见秋雷的,秋雷在城中招摇过市,她岂会陌生,这件事来的太突然,条件太高,在末见到师父遗骸之前时,她很难相信潇洒英俊的飞龙秋雷,会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棍,会提出这种逼她抛头露面席前陷罪的条件来。

“我要找他评评理,找他陪罪,求他,求他放过爹爹。”她心中在狂叫。

她知道七柳湾的路径,出了北门,走西北至石固镇的小道,越过德星亭,天快黑了。

她爹爹虽说姓白道的英雄,但甚少和黑道好汉冲突,南北骡车店所裁的客货,极少有社会名流和值钱的货物。因从不提江湖事,所以,她对险恶的人心,和江湖的凶险所知有限,算起来,她该是一朵温室里培植出来的娇花。

一个不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的无知少女,不认为飞龙秋雷没有理由不择手段陷害她的爹爹,人心是肉做的,爹既然情愿将骡车店奉送,飞龙秋雷难道还不满足。一面在谈条件,还未谈出结果,便下手段杀害了她的师父,未免太狠太毒了。

同时,她认为一切灾祸,都是因为她在小食店前打人所引起的,她必须挺身而出和飞龙秋雷解决,人岂能不讲理?

可怜的姑娘,她竟想和秋雷讲理。

五六里地要不了多少的时间,远远地,七柳湾灯光在望了。天宇中,仍残留着黯淡的落日余晖。

七柳湾三面环水,小径从湾西南绕过,有一条三岔路,东北岔出的小径,是进入七柳湾的小路,三岔路口是一座枫树林,黑黝黝地。

她到了三岔口,毫不迟疑地踏入至半里外七柳湾的小路,走不到三五址步,蓦地,她骇然站住了,几乎惊叫出声。

三岔路口在枫林之中,枫林占地甚广,走了三五十步,仍未走完枫林。

天色不早,淡淡的落日余辉照不入枫林,走入林中,三五丈外的景物已难分辨。小径笔直通向七柳湾,远远地,村中一盏指路灯迎风摇晃,远在半里外,事实上看不清灯附近的景物,只看到灯光而已。

李姑娘的眼前有东西出现,令她大惊灾色,吓得她几乎尖叫起来,站在路中进退两难。

那是一根耸立在路中间的木杆,离地丈余,绑了一根长约八尺左右的横木,两端各倒吊一个尸体,头上脚上,双手扭曲着张开,脑袋离地两尺,不住轻轻摇晃,转动。

黑夜中虽看不清尸体的形状,仍由倒吊的光景看来,必定十分可怖。

同时,一阵中人欲呕的怪臭入鼻,不像是尸臭,也不是血腥。

她那曾见过这种惨象?人死了还将尸体倒挂在木杆上示众,未免太惨忍了,想起来就让她毛骨悚然,何况亲眼目睹。

她脚下迟疑,有点进退两难。看样子。飞龙秋雷对杀人是毫不在乎的了,说不定将她杀死也吊在这儿示众哩:想迟,但又不甘心,飞龙秋雷限期答复的时刻已经差不多了,不解决怎行?,为了葛村一家大小的安全,她必须找到飞龙秋雷解决。

她一咬牙,决定向龙潭虎穴闯。她不敢验看尸体是谁,壮着服从旁绕走。

走了三五十步,她又恐怖的站住了。路中间,惨象怵目惊心,血腥中人欲呕。她感到胃在收缩,毛发直竖,浑身发冷。

“天!好惨!”她神经质地怖极而叫,连退五步。

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尸体,身子摆在路中,脑袋搁在一根尺长树枝的顶端,两手两脚散置在路旁。黑的是血,白的是肉,惨不忍卒睹。

即使是大男人,看了这光景也得魂飞魄散,何况她一个小女子?她想转身逃跑,但腿象是软了。

惊魂未定,蓦地,她感到颈后痒痒地,有东西在颈上乱爬。

她伸手一摸,模到一只冷冰冰的大手。

“天哪!”她恐怖地尖叫,猛地转身。

身后一个高大的黑影,刚冉冉消失在枫林中。

黑暗中看去不象是人,从头到脚一般大,黑黝黝地象一截粗大的树干,分不出头腰,没有手也没有脚,去势奇疾,不知是人是鬼。

正魂飞胆落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鬼啸,如在耳畔发声,尖厉刺耳。

她再次回身,只感到一股寒流从尾间沿脊向上升,想叫,叫不出声,用掌背塞住樱口,恐怖地向后退。

插死人头的树枝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头,圆滚滚地,没有脖子,约有三尺圆径,肌色惨白,眼如海碗,口如血盆,轻轻地左右轻晃。

不等她看清是啥玩意,怪头发出一声鬼啸,突然向路旁滚动,象一个车轮,滚入枫林中一闪不见,再定眼看去,树枝上的死人头已经不在枝上了,失踪啦!

她并不是胆子小的人,鬼怪虽使她心中惊骇,但还不至于令她心胆俱裂,真正令她恐惧的是倒吊着的死尸,和被肢解的尸体,她怕埋伏在七柳湾高手,不问情由便猝然向她袭击,也将她的尸体倒悬在这儿示众,岂不惨栽?她并不伯死,但,她爹爹已决定不再派人前来七柳湾答复飞龙秋雷,那么,她如果死在这儿,谁来和飞龙秋雷谈判?

明天……想起明天,她不寒而栗。

“不管怎样,我必须在今晚找到飞龙秋雷。”他向自己叫。

为了她父亲的安全,她怎能被几个不知真假的鬼怪吓跑,不久前摸在她颈脊上冷冰冰的鬼手仍不能令她退缩,银牙一咬,鼓勇跃过路面的残躯,向前面七柳湾的灯光奔去。

又奔了三四十步,前面“吱溜溜”两声鬼叫,路两侧黑影乍现,两个高大的无头怪鬼拦住去路,并肩一站。两个无头鬼一式装扮,白长袍,腰围黑带,左手接着一把破蒲扇,右手晃着一很长及地面的大草绳。

没有脑袋的颈腔,血迹斑斑,上半身的血迹令人望之心惊。出现的太突然,在月色朦胧中,令人见了魂飞魄散。

“哎呀!”她尖叫,几乎昏倒,连退五六步。

“还我命来!”两个无头鬼用尖厉可怕的声奇怪叫,白影摇摇,一飘便至。

她弄不清是人是鬼,是人为何没头?不由她多想,下意识扔头便跑。

糟了!跑不了啦!后面鬼啸令人惊心动魄,鬼影幢幢,一截木头般的黑色无头无手脚鬼、白色的巨大怪头,还有两个不曾见过的戴高帽无常鬼,一白一黑,四个鬼怪在她身后两丈左右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拿命来!”恶鬼们怪叫。

她心胆俱裂,浑身发冷,站住尖叫道:“我要见飞龙秋大爷。”

她无法分辨这些怪鬼是人是鬼,但却肯定地相信定然是人,在飞龙的住所前,不会有鬼怪,世间如真有鬼怪,飞龙秋雷怎敢在许州为非作歹?只是她并不清这些鬼怪为何没有人形而已,尤其是那个大头,人是无法装扮的,确是令人莫名其妙。

情急中她本能地大叫。

六个鬼怪不再迫近,白无常勾魂牌一抖,用刺耳的吓人鬼声问:“找秋大爷干什么?”

姑娘总算心中稍定,硬着头皮说:“我……我是……”

“孤魂野鬼早知道你是李家的大闺女,用不着报履历。”白无常抢着说。

“我要见秋大爷,向他求情。”她壮着胆说出来意。

“求情?你带着剑求情?”

“我……我……”姑娘语塞,最后一咬牙,解下佩剑丢在地上、又道:“黑夜为了防身只好带剑,为了表示诚意,剑在这儿交与诸位。”

白无常桀桀笑,说:“幸亏咱们念在你是花不溜丢的大闺女,所以出面阻拦,免得你送死。咱们秋大爷定下了规矩,解剑入材,谁带兵刃妄行往里闯,杀无赦。

七柳湾出口没有人把守,只有一块木牌与了十个字:下马解兵刃,违者杀无赦。半夜三更你如果不知规矩往里闯,你岂不完了?跟我来。”

除了白无常,其他五个鬼怪一一隐入左右枫林。

姑娘硬着头皮在白无常身后跟着走,她总算放了心,不用猜,这鬼怪是人,是飞龙秋雷的爪牙。

沿途不再看见有鬼物出现,进了树口的飞桥,阴森之气令人悚然而惊,七棵大柳树之下,树各吊了一具尸体,迎风摇摆不定,几头异种巨獒比狼还大,从花木的暗影之中急射而出。

“退回去!”白无常向窜来的巨獒轻叱。

“那些异种的巨獒,都是吃人肉的。”白无常扭头向毛骨悚然的姑娘阴森森地说。

七柳湾飞龙秋雷的府第焕然一新,共有十余栋坚实壮伟的楼房。前面广场四周有亭台花本,黑黝黝地看不见任何灯光的光亮,阴森森鬼气冲天,充满了神秘、恐怖、死寂、阴冷的气氛。

外围是寨墙,有深壕外护;内面,谁也不知道隐藏了些什么凶险。

白无常领着李姑娘穿越广场,直趋第一座两层大楼的台阶下,止步向漆黑的大铁叶门一指,说:“你必须报门而进,不可乱闯。这儿处处凶险,危机四伏,乱走一步,你这条命象风前之烛,随时可以熄灭。”

说完,径自退走了。姑娘注视着阴森恐怖的铁叶门,强按心头恐怖,紧张地上了九级石阶,抓住沉重的铁门环,连叩三下大叫道:“葛村李家李美贞求见。”

沉重地铁门悄然而开,里面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站在门口脚下迟疑,不知该不该进去。

“葛村李家李美贞求见。”她再次大叫。

大厅可能相当大,有回声传出,但没有人声,似乎是一拣空屋。

“葛村李家李美贞求见。”她第三次高叫。

黑暗中,突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进来!”

她硬着头皮跨过门槛,眼前昏黑,她不知该如何迈步,无可奈何地说:“请亮灯……”

声未落,灯光候明,两座后厅门,左右厢门,门缝中同时伸出四盏绿色灯笼,惨绿色的灯光照得空敞的大厅如同鬼域没有任何人影,绿灯笼仍在晃动,插在旁门的插座上,持灯人却不见面。

她吸入一口长气,大声说:“小女子冒死前来求见秋大爷,用不着吓我,我李美贞既然来了并未打算活着回去。”

左后厅门悄然而开,一个绿色高大身影跨入厅中,在幽暗惨绿的光线下,这人的绿袍阴森森充满鬼气,绿色的脸膛,并不因英俊的五官而减少恐怖的气氛。

绿袍人举步徐缓,脚下无声,象一个幽灵,一面走近一面冷冷地说:“秋某并不打算要你死的,你会活着离开的,还有一天可活,不能要你早死。”

这人正是飞龙秋雷,姑娘曾经见过,但她认为秋雷末见过她。壮着胆敛在行礼,说道:“小女子李美贞,冒昧求见秋爷。”

秋雷在她身前八尺止步,不住向她打量,久久方说:“咦!李豪竟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女儿,异数!”

说完,走近伸手去摸姑娘粉颊。

姑娘急退两步,说:“秋爷,请尊重。”

秋雷淡淡一笑,问:“你多大年纪了?十六呢,十七?”

“我不愿意答复你的题外话。”姑娘正色答。

“好,谈正题,你来做什么?请记住,千万不要对我说是来讲道理的。世间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蠢才,说大道理的人,也必定藐视道理的人。”

秋雷的神色阴冷,有一股慑人的阴森气氛,令人心中发冷,压得人不敢抬头。姑娘饱受惊吓的,惊魂未定,除了刚见面时看了秋雷一眼之外,以后始终不敢和秋雷的眼神接触。

她知道,秋雷已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她师父玉清姑被杀,父亲的好友神拳陈校明日是否能来难以预料,葛村李家一家老小的生死,已控制在秋雷手中了,已没有侥幸的希望,当然不许可她讲理啦!

她心中惨然,无可奈何地说:“秋爷,你是否认为过份些?”

“过份?哈哈哈哈!”秋雷狂笑,笑完说:“这是最轻的惩罚了,我却没想到令尊竟敢一口回绝,用南北骡车店洪让作为苟延残喘的阴谋,我秋雷岂有不知之理?令尊在上月中就派入去请朋友助拳,你是十天前只身前往湖广请你的师父玉清姑来对付我的。

派往登封请神拳陈校的人,前天返回来了口信,说明后天定可赶到,是不?哈哈!告诉你,神拳陈校永远不会来了,令尊派去的人,那家伙早已是我秋雷的人,他说陈校,明后天可以赶到的,你们竟然相信,岂不怪哉?”

姑娘大吃一惊,感到心下沉,急问:“你……你是说……”

“我是说,神拳陈校永远不会来了,你明白么?看来,令尊既不愿在入黑前派人前来答复,也拒绝了柿园之约,却愿在家中等死,岂不可怪?一月来,尊府共到了十七名武林二流人物,不堪一击,竟胆敢和我飞龙秋雷拼命,真是太不自量了,玉石俱焚,有何好处?”

姑娘浑身发冷,她知道完了,她父亲的手下,定然有不少人已被秋雷所收买,所以一举一动全逃不出七柳湾恶贼们的耳目,这是经过精密周详的计划,无比阴险的毒计,看来,还未开始正面冲突,葛村李家的命运早决定了。

讲理已不可能了,命运早定,她已不再寄予任何希望,绝望地说:“秋爷,小女子不打算和你理论。”

“那么,你如何打算?”

“秋爷所示的条件,小女子无条件履行。”

秋雷狂笑,笑完说:“小女人,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当然作得了主。”

“你大言了,小姐儿。你是愉愉的离开南北骡车店的,令尊却在打算破釜沉舟一拼。令尊的好友魏方,却不顾一切甘冒大不韪。以白道英雄的身份,到斗鸡台请九华羽士助拳。

哈哈!你怎么作得了主?贵店的一举一动,我姓秋的了若指掌,我的人比你先到家,因此我才对你客气,假使你妄想单刀赴会到七柳湾逞英雄,你早就尸横三叉口了,还让你活着和我谈条件?”

“我将说服我爹爹履行条件。”

秋雷摇摇头,说:“不可能,令尊的为人,我姓秋的明若观火,他无法忍下这口气,更不愿要你她头露面贻笑江湖。见了你之后,我倒有点心动,条件有所改变,不知你肯是不肯。”

“请说,如何改变?”

“令尊既然决心一拼,秋某当然依条件行事。条件的改变,对你对令尊都不利,但可保全葛村的人。其一,叫令尊自杀,其二,明日戊牌后,你收拾细软到这儿来,伺候秋某的起居,我答应好好待你。”

姑娘气得全身发抖,尖叫道:“秋雷,你未免欺人太甚。”

秋雷冷哼一声,一吐一字地说:“秋某已网开一面,只要令尊—命,自问已情至义尽了;如不是你亲来,秋某才不会如此宽大哩!你该走了,秋某不送了。”

姑娘双膝一软,伏下泣道:“秋爷,求求你,小女子认命。听任驱使,但请留家父一命,没齿不忘……”

秋雷大袖一挥,不耐地叫:“秋某言出如山,决不更改,令尊非死不可;东方发白,令尊必须离开人间,不然,葛村将玉石俱焚。你可以走了,走之前,你先看看桌上的木盒,里面盛着神拳陈校的脑袋,他已死了两天了。”

“秋爷,求求……”姑娘哭泣着狂叫,膝行面前,去抱秋雷的脚。

秋雷毫不容情地踹她一脚,把她端得爬伏地上。

“秋爷!”她力竭声嘶地叫,心血一涌,“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神智渐昏。

昏眩中,她听到秋雷冷冰冰的语音:“架她出去,送到三岔路口叫她滚!”

两厢出来两个绿惨惨的鬼影,一左一右将她挟住往外拖,不由她不走。

大厅中绿灯隐去,接着灯火通明。绿凤从内堂转出,向得意扬扬的秋雷冷冷地说:“秋郎,你的意思是说,即将新人换旧人。我绿凤生得贱,已不值得留恋、不值得爱、不值得厮守了,是么?”

秋雷剑眉轩动,随即淡淡一笑道:“咦!凤姐,你的话我不懂?”

绿凤也淡淡一笑,说:“不是你不懂,而是我不懂。半月前你在八才子楼见了她一面,便有点神不守舍,所以在她身上打主意,从她身上找发动的借口,我便知道你对我貌合神离。我不明白?我绿凤除了不是处子之身外,那一点不如她?”

秋雷虎目一翻,大声说:“怪事!你胡说些什么?”

“我在说李丫头。”

“你少管我的事好不好,我并没过问你的事情哪!”秋雷不悦地叫。

绿凤冷冷一笑,叹口气说:“好吧!算我自找没趣,自取其辱。当然,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一个在风尘里打滚的女人,怎么配管你的事,你已名利双全,天下好女人多如牛毛,在梦中你不住呼唤着令你魂牵梦萦的银凤许淑真,那还有我这贱女人的地位?算了吧!”

她权头便走,到了后厅门边,突又转身道:“秋郎,你我虽是露水情人,都是自由身,合则同衾共枕,不合则离两不相关。但我承认,我爱你决无虚假,尽管你已对我生厌,我仍然对你关心。

请记住,那丫头决不可留在身边,杀人父夺人之女纳为玩物,生者不甘,死者难以暝目九泉的。她会找机会要你的命,养虎遗患,不是智者所应为。”

说完,径自走了。

秋雷抓起一根马鞭,向挂在屋角的一只小金钟连抽三记,清越的钟声悠扬。

钟声刚落,各处灯光隐隐。

不久一群人马出了七柳湾。人带上黑面罩,马摘了鸾铃,驰入夜色茫茫中。

七柳湾到葛村只有五六里,用不着多少时刻。人马距离葛村还有两里地,先前在那儿埋伏的人已现身相候。

三十余匹健马勒住缰,先头一骑正是秋雷,安坐雕鞍向迎出的黑衣人问:“人送到了么?”

黑衣人躬身道:“禀主人,送到了。妞儿的轻功倒是了得,我和坤池兄几乎赶不上她哩!”

“于二庆主可有消息传出?”

“于爷差来的人刚走,果然不出主人所料,妞儿回村之后,李老狗果然害怕.正在收拾细软准备连夜逃走。于爷传来的口信说,请主人立刻前往拦截,迟恐不及,于爷恐伯接不下李老狗的哩!”

“好!这就走。”

人马向前急驰。葛村在望。

葛村位于一望无涯的田亩中,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田野,村四周种了些桃梅李杏枣柿,离村便无处隐身。

这一群人马根本不想隐身,距村一箭之地便勒住了坐骑,然后分散了五六人一小队,向两侧分散。

秋雷会合了金鞭于庄,于庄先带了三四十骑,由于庄把守西面小径,秋雷单人独骑,向村东口徐徐驰去。

月余来,金鞭于庄顶着飞龙秋雷的名号,在各地招纳亡命,收获甚大,招来了不少江湖好汉了,但其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虽则石淙大会后,飞龙秋雷的名号向四面八方轰传,但他到底年岁太轻,真正的高手心中不无疑问,何况他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鸿图谋鹰爪李豪,和拓展基业,并未往外巡游,因此罗致不到得力的好汉。他必须亲自出马,金鞭于庄对付不了鹰爪李豪。

鹰爪李豪已经赶回葛村,准备放手一拼,还未发现爱女已经失踪,入黑之后方觉不对,还以为爱女还留在店里,赶忙派入飞马进城。

城门已经关了,马儿不能进入,去的人必须爬城偷渡,因此需要充裕的时间。他在等待回报着,等得心中如荧。

派去的人未转回,姑娘却脸无人色狼狈归来,带来了象是晴天霹雷的消息,也象是被五雷轰顶。

他知道死神已毫不容情地找到他了,唯一可寄塑的神拳陈校,脑袋已搁在七柳湾,玉清姑横尸车厢,一切后援已绝,只有束手待毙了。

查总管说过,要将葛村翻身,这是鸡犬不留的洗劫代名词,太可怕了,面对实力雄厚的强敌他心乱如麻。

葛村的村名,据说早年附近生长了无数的野葛,所以叫葛村,但村民并不姓葛,姓李的还有些从各地招请来的佃农,也有些是太平之后迁来落脚的外地人,李姓的人只占了三分之一,共有六十余户近三百口人丁。

如果对方一怒洗村,虽说要付出代价,但不难办到。即使向知州大人投诉,远水救不了近火了。再说,就算立即派官兵前来禁制,但防得了今天,防不了明天,官府抓不着证据,不可能远驻扎在村中防范。

他不愿束手就死,立即准备举家逃离葛村。

糟了,车马还未准备停当,村外已发现了大群人马,将葛村包围。

大厅中,请来的十七位朋友中少了魏方,加上他自己、女儿美贞、十四岁的次子玉衡,车店的八位高手,共计有二十七个以一拼的人。

但家小女扫老幼共有三十余人之多,这些人怎么办,既不能自卫,也无法逃走,一个保护一个已嫌不够分配;怎么突围?

他心乱如麻,向磨攀擦掌准备拼命的众人说:“诸位,请听我一言。”

一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倏然而起,怒吼道:“李大哥,没有多说的必要了,那狗东西存心做绝,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和他们拼命。

说多了愈说愈乱,反而畏首畏尾。我铁手姜环走了半辈子的江湖,还未看过这种可耻的恶贼的,我倒得领教他飞龙有何了不起的能耐,我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咱们趁早突围,李兄,不可犹豫。”另一名大汉叫。

“向西冲,愚兄愿为前驱,和那畜生拼命。”一名瘦长大汉愤怒地叫。

鹰爪李豪惨然一笑,凄然道:“诸位兄长请稍安毋躁,还得冷静思量。想想看,三十余名老小怎办?那恶贼人多,穷凶极恶,杀人分尸搁在村口示众的事他做得出,屠一两个村他不会嫌麻烦的,即使我们走得了,葛村的人岂不是大祸临头?”

“你的意思怎么样?”铁手姜环问。

鹰爪李豪一咬牙,站起说:“我要和他一决,要就死在他手中,我决不自杀。”

“好!那就走。”铁手姜环豪放地叫。。

“不!你们不能去。”鹰爪李蒙沉声阻止,又道:“诸位兄长请听兄弟郑重托付后事,也不枉与诸位称兄道弟一场过命之交情。我死后,美贞丫头……”

姑娘拭掉眼泪,冷厉地说:“女儿跟那畜生到七柳湾,那畜生不死在女儿手中,女儿一日不离开。”

“那怎么成?我反对。”铁手姜环大吼。

“侄女意已决,姜叔幸匆相阻。”姑娘冷静地说。

鹰爪李豪挂下两行清泪,颤声叫:“孩子,爹对不起你……”

“爹!”姑娘哭叫着跪在李蒙脚前,惨叫道:“女儿该死,女儿……”

“孩子与你无关,相反地,葛村之能获保全,却是你一手所赐。”鹰爪李豪痛苦地叫,用袖拭掉泪痕,向众人说:“我死之后,希望诸位忍辱负重,携带小犬远走他方,教养小犬成人,那畜生一日不死,不要回来,免得那畜生兴起斩草除根之念。”

他向铁手姜环屈身下拜,颤声道:“环弟,千斤重担,靠你一肩承担,请受愚兄一拜。”

姜环跳开,大叫道:“不!姜环与你生死与共,大嫂与衡侄可由戎大哥……”

瘦长大汉赶忙摇手,说:“我鬼眼皮猿戎政不长进,难负婶子和衡侄的万斤重责。环弟,别往我身上推。你留下,我陪李贤弟会一会那畜生。”

铁手姜环,是开封府有名的武师,性如烈火,肯为朋友卖命。鹰爪李豪找上他,用意是不许他妄动。

“环弟,你如不答应,愚兄含恨九泉。”鹰爪李豪惨然叫。

铁手姜环砰然跪倒,痛苦地叫:“豪哥,我……我心如割,我……此生此世,大嫂和衡侄的安全,我一力承当,任何耻辱我都可以忍受,必须替杨侄找到名师,誓雪此仇。”

鹰爪李豪向玉衡招手,轻喝道:“衡儿,还不拜谢姜叔?”

厅中生死离别,村外秋雷的马儿已驰村口。他在犬吠声中绕衬察看一匝,然后驰向西首会合了金鞭于庄,重新布置人马,叮咛道:“马儿撤离出两里外,人则伏地掩藏,李老匹夫的人发觉村外无人,必定乘机突围。目下已近三更,九华恶道可能赶到,你们不必出面,让我来收拾他这恶道。”

金鞭于庄问道:“秋兄弟,假使李老匹夫自戕,便让他的朋友和家小平安离开么?”

“哈哈!你真笨。”秋雷大笑,又道:“假使让他们平安离开,还用明撤人马暗中埋伏?刚才人马合围,是显示实力迫李老匹夫知难自杀;这时是诱老匹夫突围,一举而歼。”

杀其母必杀其子,永除后患,古有明训,咱们岂能留下祸肪自找麻烦?我算定老匹夫必定不甘自戕,必定向我叫阵,当然他有自知之明,神拳陈校与玉清仙姑比他高明,也先后被杀,他怎能不死?他必定要求和我一决,他料定我不会拒绝。

同时,他也不会放心我只要他死而不追杀家小的诺言,必定在和我决斗之后,叫小拗儿随我走路,其他的人,必在我走后不久结伙逃命。于兄,你们潜藏等候,我当然也回来,决不可让一人漏网。

“九华恶道如果来了,兄弟你得小心才是。”金鞭关心地说。

“当然,但他是否愿意采,大有疑问。那家伙不敢和我决斗,在等候机会暗中下手。再说,他才不愿意替李豪卖命哩,魏方也无法请得动他。我猜想,他也许会到咱们的七柳湾捣鬼捡便宜的,孟姑娘足以和他周旋,咱们大可放心。我到前面去,小心了。”

九华羽士不到七柳湾,这恶道另有打算,他从城西绕出,与魏方向葛村飞赶。四更末,距离村西不足四里地,脚程缓下了,正小心掩起行藏来了。

五更初,马群向后撤,马嘶声划长空而过,湖水般向后退去。

人并未退走,伏在田野中待机而动。

村口火光徐现,鹰爪李豪背剑挂囊,手持火把,大踏步向外走。

村西,铁手姜环一众英雄,保护鹰爪李豪的家小,待机脱身。所有的马不但摘了铃,更用布蒙上口眼,静静地藏在村口内,一行五十余人,共有四部大车,三十余匹健马,实力相当雄厚。

鹰爪李豪抱必死之心,手举火把踏出村口。接着,村口第三支火把出现,脸上充满怨毒神色的李姑娘,她在村口站住,红肿的凤目珠泪滚滚。

大地黑沉沉,夜凤萧萧。她眼中已被泪水溢满,只看到一片朦胧的雾彤。眼看她爹爹的背影愈来愈模糊,她感到心痛难忍,象万箭穿心,也象无数虫蚁在心中残酷地在爬行啮咬。

“爹!”她捂住樱口哀叫。一阵昏眩感袭来,几乎将她摔倒在地。她蹲下了,痛哭地失了声音。

鹰爪李豪远出半里外,屹立在空荡荡的田野中,四周死寂,鬼影俱无,所有的人马已经退去了,他心中大定,也感到无比的悲哀。

这一生中,他奉公守法地度过了将近五十岁月,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家,有了儿女。而现在,恶运残酷的光临,一生辛勤建下的事业将付流水,性命也保不住,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从鬼门关中拉回,连保境安民的地方官吏,也无法在这险恶当头将他从厄运中救出,他无法和有权有势的秋雷周旋,叩头乞命也无效果。面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他只有低头认命。

他高举火把,举目远眺,空旷的田野中鬼影俱无,后面村落中狗吠声震耳。他知道,准备突困的人已经准备停当了。四周已不见七柳湾的人马,他想:也许他们认为天色将明,为免惊动官府,所以退走啦!

“天怜可见,给我机会,让环弟他们平安离开,愿神灵庇佑他们。”他喃喃地抬头向苍天遥祝。

祝完,他将火把插在地上,凝神向东面至七柳湾的小径看去。远处,象是在天底下地的尽头的,一个模糊的黑影隐隐入目,比远处的树林背影要高些,看不出是人是树,相距甚远,难以分辨。

“喔喔喔……”远处的村落中,传来隐隐的鸡鸣。

“但愿这些人间恶贼真的退走了。”他想。

当然,他知道他们不会完全撤走,至少飞龙秋雷和绿凤决不会放心离开,怕他带着家小逃走了,或者逃入城中请求官府庇护。

他十分后悔,假使知道好友神拳陈校和玉清仙姑不足倚靠,他早就将一家大小送至别处去藏身了。

但他永远不知道,当飞龙秋雷决定计算他的时辰起,早已视了他的一举一动,他想早早将家小送走,事实不可能,反而促使秋雷及早下手而已。

管七柳湾的人是否已经退走,他必须试试。同时,他还存有侥幸之心,如果七柳湾的人已经撤走,最好是秋雷和绿凤都不在,那么,他便可以和家小一同远走他方避祸了。

他将剑拔在手中,舌绽春雷大喝道:“飞龙秋雷,李某请你出来答话。”

夜静更阑,原野死寂,音波传得很远,三五里之内皆可听到。但连叫两次,毫无反应。

他心中暗喜,最后一次大喝道:“飞龙秋雷,现身答话。”

仍然没有回答,叫声引起村中的狗吠得更凶。

他心中狂喜,正待转身入村。

蓦地,他听到了蹄声;同时,先前看到的黑影似乎愈来愈近了,也愈来愈高了。

他心中怦怦跳,定神看去。

不错,是人,人坐在马上,一人一马,难怪看去奇高。

蹄声震耳,一人一马飞驰而来。

他大喝道:“阁下是谁?”

马上骑士浑身是黑,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四射的眼睛,映着火把的光芒,象是会发光的狼眼。

“克勒勒!克勒……”健马没停下,先绕着他驰了一圈,然后回至他身前,马儿突然刹住了,四蹄如铸,屹立如山,好俊的骑术。

黑衣人用冷电四射的大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问:“你还没死?真要等到东方快白么?”

“你是谁?”他咬牙切齿地问。

“不用问,不必问。你只知道我是七柳湾的使者便够了,我是来等你的死讯,验尸的人。”

“李某要先会一会飞龙秋雷。”

“不必了。”

“李某有权要求与秋雷公平一决。”

“你不想自杀?”

鹰爪李豪大声道:“李某练功学艺,岂是为自杀而练的?”

黑衣人点点头,嘉许地说:“不错,你有道理,敢自杀的有两种人,一是大圣大贤,一是愚夫蠢妇。你两者都不是,很好,成全你。”

说完,拉掉蒙面巾,信手掷出。

巾化一道虹,箭似的射向李豪身后的火把,相距在四丈外,巾到火灭,大地一色,黑沉沉眼前一黑。

鹰爪李豪在对方取掉蒙面巾的刹那间,已经看清来人果是英俊超人的飞龙秋雷,眼前一黑,他突起发难,剑射如电,“长虹贯日”突然扑上出招。

他以为秋雷面向火把,火熄后,眼前必定有刹那间的昏黑,所以不失时机的抢先出招。

他快,秋雷更快,还有三尺方能接近健马,黑影已到了他的身侧,冷叱震耳:“折回,我在这儿。”

他扭腰旋转,折向飞扑,右手剑招出“羿射九日”,左手将鹰爪功运至九成,等待机会一决生死。

秋雷见对方剑出风雷发,剑啸锐厉,知道鹰爪李豪手底下够硬朗,不敢大意,拔剑、迫进、出招、接剑,一气呵成,硬接一剑,试试对方的功力是否精纯。

“铮!”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火星飞溅。

鹰爪李豪侧飘八尺,脸色一变。手中剑嗡嗡震鸣,剑锋缺了一颗豆大缺口。

秋雷屹立不动,仅手中剑略一颤动,一接触间,无形中生死已决。

“呔!”秋雷暴叱,飞扑而上。

风吼雷鸣,剑影漫天,黑夜中交手。全凭以神驭剑,分毫之差便性命交关,估计错误立陷危局。两人在田野中舍命抢攻,八方闪挪,三冲错四照面,各攻了七招,险象横生,惊险万状。

鹰爪李豪抱定了必死之心应敌,奋不顾身拼命进招,对那些攻不到要害的来剑不予置理,冒死抢扑要拼个两败俱伤,用一命换一命,以便让铁手姜环掩护家小脱身。同时,他必须贴身相搏,方可出其不意用鹰爪功拼命。

可是,秋雷早已成竹在胸,先避开他几次疯狂的进扑,在第十招之后,已摸清了他的剑路,开始全力反击了。

“铮铮!”又接了两剑。

鹰爪李豪被震得向左飘,突又疾冲而上。

村口的李姑娘丢掉火把,如飞而至。

秋雷不愿再拖,当姑娘之面杀鹰爪李豪的机会来了,不等姑娘奔到,一声长啸,迎面李豪疯狂攻来的长剑一搭一绞,喝声“撒手”剑尖再吐。

李豪的剑化长虹飞走了,赤手空拳冲上。

“嗤!”剑虹倏吐,在鹰爪李豪胸前出没。

“嘶”一声裂帛响,本来抓到秋雷脸面的大手抓偏了,抓住秋雷的右肩上,抓破了衣杉,功亏一篑。

李豪的右手,死死地抓在秋雷的剑身上,剑锋刻破了他的指掌,剑未能即时拔出。

“克崩!”鹰爪李豪咬碎了满口钢牙。

秋雷飞起一脚,同时拔剑。

“噗!”踢中了李豪的小腹。

“克!”暴响同起,秋雷竟未能将剑拔出,被鹰爪李豪硬生生抓断了剑身。

李豪的身子被踢倒飞两丈外,“砰”一声仰面沉重地捧落,左手仍抓住一把破布,右手死抓住半截剑身,胸口血如泉涌,口中血往外冒,吁出最后一口长气,双目似要突出眶外,死也不暝目。

秋雷丢掉断剑,点头道:“这家伙相当了得,足以跻身于一流高手之林。”

说完,左手一扬,一枚黑棋子去势如电,射向尖叫着扑来的李姑娘。

黑夜中细小的黑棋子暗算人,百发百中,目力无法发现,听风瓣器术也无用,棋子在短距离中比声音还快,何况姑娘早巳陷于昏神麻痹的境界中,更难躲避,不偏不倚正中左乳下期门穴,力道恰到好处,应棋便倒,剑抛出丈外,人向前冲,冲入了秋雷怀内。

秋雷一把将人挟起,点了她的睡穴,飞身上马,先往回奔,再从左面荒野绕走,让村口张望的人误以为他已驰返七柳湾,让他们放胆突围。

果然,一切尽在他意料之中,在村口查看结果的人不见李豪父女回村,却听到蹄声去远,知道李家父女已遭毒手,凶手已经走啦!

不久车马出了村西,车声隆隆,蹄声急骤,向西落荒而逃,逃向等待着的死亡之网。

死神在狞笑,地狱门俏然而开。

奔出里余,蓦地,后面一匹健马如飞而至,马上的黑衣骑士挥舞着一把长柄斩马刀,他是秋雷。

路侧茂草干沟中,突然传出一声怪啸,无数黑影乍现,钢刀似泼雷,长剑似风卷残雷,突入了车马丛中,杀声雷动,人马的怒吼嘶鸣惊天动地,血肉横飞。

第二辆马车中,是李夫人和十四岁的爱子玉衡。车左,是钦手姜环;车右,是鬼眼瘦猿戎政两入各骑一匹健马,左右拱卫。

变生仓卒,贼人们伏在路旁,现在已现身在身边了。首先,鬼眼瘦猿的坐骑便断了右前蹄,马儿长嘶踣地,几乎将鬼眼瘦猿掀下马来。

鬼眼瘦猿感到浑身发冷,下马拔剑截住两名黑衣汉,一面大吼:“姜贤第驾车走!”

“啊……”一名大汉被他一剑刺翻,狂叫倒了。

扶手姜环加上一鞭,马儿向前面拦车的两名大汉冲去。他飞离鞍桥,跃登车座,反手打出两枚枣核镖,击倒两名扑近左车门的黑衣贼人。

同一瞬间,赶车的人狂叫一声,从车座上向下栽,胸口挨了贼人一飞刀。

扶手姜环抓鞭接缰,“叭叭叭”鞭声暴响,双头马车向前狂冲,声势极猛。

前面第一辆车已被贼人打破了车门,三名武师已倒了两个,还有一个仍在苦撑,五名恶贼将武师迫在车门旁,岌岌可危。

姜环的车狂冲而至,大声叫:“施贤弟,躲!”

已陷入死境的武师突然倒入空车的轮下,马车疯狂地冲到,向五名恶贼猛撞,南北骡车店的车,全是长辕长轴的中州大车,车轴横扫而至,无法躲避。

“咦啦啦……”两车的车轴相错而过,空车被撞得猛扭车屁股,中间的五名恶贼在惨叫中血肉模糊。

姜环的车超越空车,狂风似得向前冲去。

马车向前面的人马丛狂乱的猛冲,车左右有施贤弟和鬼眼瘦猿拥护,冲出了人丛,护车的入已浑身浴血。

杀声震天,马车冲向最后一处恶斗人群中。

“啊……”左侧的施贤弟倒了,两名恶贼冲向车门。

车中的玉衡一声怒吼,两把飞刀电射而出。

“杀!”鬼眼瘦猿挥剑狂野地急射,剑当刀使,砍翻了两个想伤辕马的恶贼。

“噗噗!”两贼撞在车轮上,被撞飞丈外。

暗影中,飞来一枚三棱镖,射向挥鞭驱车的姜环。

“哎……呀!”姜环厉叫,镖入右胁,身形一晃,两匹辕马惊跳不已。

玉衡赶忙攀出车座,接过鞭缰叫:“姜叔,躺下。”

“叭叭叭!”鞭声响起,马车重新前冲,片刻间便冲出了人丛、小家伙扭头便叫:“戎伯伯上车!”

鬼眼瘦猿左手腕骨已挨了一刀,已用不上劲,猛地用口咬住剑身,右手抓住车尾柱,翻上了车顶,爬伏在顶上直喘气。

“叭叭叭!”鞭声如连珠,车行似箭。

可怜,五十多个人,只逃出四个老小。

姜环不敢起镖,他光用腰带绑住了伤口,一手轻扶镖身,坐稳了,扭头一看,向玉衡叫:“不管马儿,加鞭,他们抢我们的马追来了,你别管,我用飞刀对付追兵。”

车顶的鬼影瘦猿用脚登破车顶,伸脚入内稳住了身躯,也说:“我还有四把飞刀,他们要付出代价的。”

追来的共有五匹马,最先一匹最快,那是秋雷,他的斩马刀映着星光寒虹闪烁。

车轻,两匹辕马是千中选一的上驹,后面赶来的五匹有四匹不管用,渐渐落后,只有秋雷的坐骑了得,渐追渐近,奔了两里地,已接近五六丈内了。

车如狂风,烟尘滚滚,这一路上没有石子,车厢跳动不大,去势甚疾,后追来的马象腾云驾雾,在烟尘滚滚中愈来愈近。

葛地,姜环吃惊地叫:“贤侄,小心,前面地下有人。”

前面十余丈,四个黑衣人伏卧在路中,不知有何用意,似乎不在乎来车,而且并没有爬起走避。

姜环左手的飞刀正待扔出,蓦地路旁中升起两个灰影,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是姜兄么?我魏方,地下是死人,冲过去。”

马车一阵跳动,从死人身上辗过。

两灰影截出路中,其中之一仰天桀桀,向追来的秋雷大喝道:“给我滚下马来!”

烟尘滚滚不易看出暗器,灰影的手中飞出两枚钢松针,上射人下射马。

秋雷一听口音颇熟,心中一禀,身躯一扭,便滑下了鞍桥。

马儿向前狂冲,冲出三丈余,突然砰然倒地哀嘶。

秋雷挥长刀扑上,大吼道:“九华妖道,你该死!”

九华羽士向魏方挥手,喝道:“你可以走了,别管我。”

魏方突然跪下,大拜四拜叫:“山长水远,后辈希望后报有期,前辈,再见。”拜罢,含泪走了。

九华羽士已和秋雷接上了,他的短剑,秋雷的长刀,他当然不会愚蠢得硬往鬼门关里闯,八方游走,用松针远攻,秋雷果然无奈他何,两人轻功相差不远,想将两人缠住太不容易了。

九华羽士不接招,旋走如飞,一面怪叫:“秋小狗,你是否感到我九华恶道反常,哈哈哈!我这江湖败类竟会去救白道狗熊,你感到奇怪么?”

秋雷双手抡刀,无法抽手用黑白棋子回敬,疯狂地追逐.一面咒骂道:“杂毛,秋某要活剥了你这狗东西!”

九华羽士狂笑,一面游走一面说:“这儿地广人稀,道爷不怕你会多出两条腿来追我,你咬我的鸟!你骂我是狗,你比狗还低下一万倍,你他妈的凶残恶毒,人面兽心,狗屁不如,你行,道爷我无奈你何,但道爷说过,你永远不会安逸,你知道我反常地救白道狗熊的缘故么?哈哈!不告诉你你永远猜不透。

道爷要救和你结有深仇大恨的人,让他们找你报仇雪恨,让他处处树敌,让那些和你不共戴天的人和你拼骨,道爷我在等待打落水狗的机会,那一天会来的,哈哈!你的党羽来了,正好替你派在这儿的五个爪牙收尸,再见了,咱们看谁等得到你死我活的一天。”

声落,他落荒而逃,右半里地有密林,秋雷知道追也枉然,恨恨地大叫:“杂毛,咱们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

“你咬我的鸟!”九华羽士在十丈外回身叫骂,粗得不象话。

秋雷无名火起,怒叫一声,奋起狂追。

九华羽士一面逃,一面叫叫:“小狗,来吧,救人救到底,贫道就要你来追,不然李家的人怎能平安脱险?来吧!咱们干脆跑一趟天涯海角。”

铁手姜环的马车,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已经是十月天,麦子已经下种,风雪将临,秋雷已在许州生了根,半年过去了。

南北骡车店早已改为中州骡车店,从前鹰爪李豪的伙计走了一大半,但有的是人,店务交由金鞭于庄掌管,业务蒸蒸日上,骡车所经营的路线,起初确有不少麻烦,经过秋雷在各地巡视一番之后,无人再敢出面为难了,飞龙秋雷的名号,威镇河南湖广,凡是冒失招惹骡车店的人,必将受到惨烈的报复,家破人亡小事一件,甚至会株连不少无辜。

因此,各地的黑道好汉纷纷到七柳湾投帖表明态度,不少白道的人物,也相戒不敢与七柳湾为敌。

短短半年期间,飞龙秋雷的名号不胫而走,名震江湖,接着,他开始向外发展了,北至山西南转陕西,跑了一次终南参拜师父终南狂客,然后入川到嘉定找哥哥秋岚。

嘉定州江口大佛之下,已不见虚云上人师徒的踪迹,下落不明。

他不在乎,对秋岚这个没出息的哥哥,他没放在心上,仍然继续他的行程。

船过夷陵州,他没停留,因为听说一剑三奇已到了云阳州运盐去了。

之后,他入湘,走江右从江西入浙江,绕应天返许州,足足花了半年光阴,声威日壮。

“二龙二凤二狂人”这句口禅改了。改为“三龙二凤二狂人。”

这期间,他感到非常遗憾,其一是始终没遇上青云客和二龙,其二是无缘再见到银凤。

其实,他心中有鬼,深怕银凤找他算帐,他还不知道秋岚已经替他隐瞒了藏宝洞前的事,这期间,他已将金针掌练至炉火纯清之境,但还不敢招惹中州许家,对银凤的祖父白道高手冷剑许中州,他到底还有些顾虑。同时,中州许家已闭门谢客三十年,即使他想登门惹事也找不到借口的,上门找已经公然宣布封剑退隐的高手名宿,那是违反江湖大忌的事,最严重的引起公愤,甚至有冒与天下江湖道为敌的大风险。

一个高手名宿封剑(或刀)归隐,必须先一年便宣布退隐日期,这是说,凡是以往结有仇怨的人,都可邀集朋友在那天要求公平一决,或者由主人请人化解,那是一个相当麻烦的盛会,如果顺利解决,到场的人便成了证人,将事公布天下。

按江湖规矩,封剑人决不可干预江湖事,等于永远中立的宣布了,同样地,任何人也不可以找他的麻烦,犯者必将引起武林公愤,群起而攻并非奇事。

秋雷自从与绿凤平安地做了半年的露水夫妻之后,他对女人的兴趣,不下于他对名的欲望,眼界也愈来愈高,更糟的是他竟有喜新厌旧的毛病,不但绿凤已难适合他的胃口,连到手不久的李姑娘,他也感到已难引起他的兴趣啦!只配留在身边当做侍女使用而已。

绿凤这鬼女人确是生的贱,她竟然深深地爱上了秋雷,以往,她玩男人,扔男人,现在已经轮到秋雷扔她了。

她死心塌地的爱秋雷,但她却失望了,要抓回一个眼高于顶厌旧喜新的男人,实在是太不容易的。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爱恋秋雷,秋雷却不再理会她了,爱情已离开了她不再眷顾她了,秋雷外出游荡,扔下她在七柳湾度冷清的岁月。七柳湾高手云集,秋雷的羽翼已成,人才济济,己不再需要她绿凤撑场面了。

她度过一段凄清的日子,终于忍受不了秋雷对她的冷落,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凄然离开了七柳湾,再次投身在莽莽江湖中找她的归宿,四海飘零,浪迹江湖。

秋雷的心目中,银凤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对象,他忘不了藏珍秘窟中银凤第一次令他心动的月貌花容,他在心中发誓,他必须得到她。

邀游天下返回许州之后,由于这期间从未逢过敌手,他对自己的造诣有信心,渐渐地,他心中有了极大的改变,一方之霸的名望,已满足不了他了。

名利两字害人不浅,欲望永远不会有止境了,尤其象他这种眼高于顶的年青人,既末遇上真正的敌手,创业也一帆风倾逐渐壮大,象是平步登天,因此,先天上既有无穷的野心,后天复让他万事如意,难怪他的欲望愈来愈高,成为江湖道上最具危险性的人物,渐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邪道凶魔了。

一方之霸填不了他的欲望深渊,他要致力于追逐江湖霸主的名位,所以他的朋友和爪牙,黑白道的人都有,白道的人不易争取,尤其是各大门派的名宿更不易罗致,他还努力为到达霸主名位的旅程铺路。

首先,他必须找到二龙,尤其是龙形剑王玉堂,他要从说服或结交绿林好汉着手,至于白道人物,他目标是银凤。

他找龙形剑的心理不太正常,目前,他还未能决定是结交呢,还是除去,且先留意再说,到时方可决定。

春暖花开时节,他离开了许州,只带了两名年青的小厮上路,两名小厮都是十五岁,是许州的孤儿,从小便跟着金鞭于庄的手下恶棍鬼混,坏坯子好事不会,为非作歹门门皆精,秋雷认为两个小家伙够精灵,而且人也长得清秀而壮实,值得造就,便带在身边亲自调教。

两小厮的身份只能算是家仆,所以有名无姓,一叫清风,一叫明月,大有玄门修士的味道,两个小鬼机灵过人,狡黠而诡计多端,吹牛拍马门门到家,把秋雷伺候的象太上皇,极得主人的欢心。

因此,秋雷确是传了两个小鬼不少绝学,短短一年间,居然可以派上用场了。

杏花盛开时节,主仆三人三骑,踏着艳阳走上了南行旅程,预定第一站是湖广夷陵州,因为他听说一剑三奇已在暗中准备了半年之久,要将他赶出许州夺回老家的基业。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岂能等到一剑三奇先发动,走一遭夷陵州,孤身闯龙潭虎穴,看一剑三奇是要做朋友呢,抑或是拼你死我活?

清明已过,三月江南仍有些儿春雨绵绵,出了武胜关,便进了湖广渔米之乡,主仆三人并不急于赶路,徐徐的向武昌府趱程。

同一天,四川人迹稀少的青城山,秋岚正和一个高年的老和尚,从天师洞往山下走。

一年来,秋岚风仪依然,只是八字胡已经剃掉了,反而显得年轻,在师父面前,留胡子是大不敬,他怎能不剃?他仍穿了一件蓝色直掇,腰巾上匕首不再带了,灯笼裤,脚下是多耳芒鞋,点着一根斑竹打狗棍,背了一个小包裹,紧随在老和尚身后往下走,春寒料峭,青城山仍是寒气侵骨的时节,但他一袭单衣,毫无感觉。

老和尚顶上戒疤闪闪生光,银髯拂胸,脸上已显苍老,但一双老眼仍然黑白分明,穿一袭青僧袍,没披袈裟,手点一棍斑斓的山藤杖,脚下从容不迫。

两人走在清幽的小径,只听到阵阵悦耳的鸟鸣,闻到阵阵野花的幽香,人迹罕见。

老和尚一面走一面说:“岚儿,青城你不必再来了,何必再来打扰天玄道长的清修,据我所知,天玄道长确是不知你家中有何人被救出,大兵过后他才无意中经过,一时好奇,便到你家后院察看劫后现场。

至于你家的族谱,定然已被焚毁了,孩子,族谱无关紧要,世间事在人为,如果你自己不长进,找到了宗亲,同样会被亲族卑视,你有你自己的前程,何必求人,即使你能找到宗亲,他们也不敢认你,何必呢?你打算怎么办?在哪儿重建家园?”

秋岚略一沉吟,说:“岚儿想,先找到弟弟再说。至于落业的事,岚儿想在你老人家苦修的寺院附近,买几亩山田过一生也。就算了,岚儿料定那金神金祥决不肯罢手,必将大索天下找你老人家,有岚儿在,也有个照应,再就是,岚儿想走一趟江湖,找一找师母目下在何处安身。”

老和尚淡淡一笑,摇头道:“即使金神金祥找到我,他又能把我怎样?我不和他计较,天下茫茫,何处不可容身,我再另换一处地方,他又得找上三年两裁,所以,你不可能在我居所附近落业。

为师也许会走一趟普陀,重游普陀胜境,我不管你在江湖做任何事,但必须记住,不忘五常五戒,哦!我忘了,你不是空门中的人,五戒中不饮酒,你不必遵守,立身处事,岂能不应酬,饮酒无妨,但不可过量,日后如遇上活僵尸罗施主,代为师向他致意,祝他道基日进,同时,并谢谢他传给你寂灭术的盛情,快走两步,风雨将至了。”

十天后,秋岚出现在嘉定州,向早年邻居辞行,搭江船东下,直放重庆府,在重庆换舟,准备先到湖广探听弟弟的消息。

沿途,他是以小行商的身份赶路,没引起江湖中人的注意,他也无法和江湖人打交道。

他坐的这条船,是重庆府航行荆州府的货船,也附载客人,小而轻快,船侧附有巨大的缆桩与其他江河里的船不同,船上装了重庆府天生药行的数十担药材,还附载了九位客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这条路他还没走过,前后三次出川,都走的是川陕栈道,这次到湖广,是想着看天下闻名的三峡奇境,他的水性超尘拔俗,根本不在乎三峡的凶险。

船开出重庆府,水势便开始湍急,但十分平静,货船只派了三位舟子照顾,两枝长桨轻摇,老舵工高踞舵楼,状极悠闲,客人们大多坐在舱面聊天,天南地北胡扯。三峡起自楚州府,止于夷陵州,全长五百三十里。

这儿到夔州府,水程将近千里,早着哩,听船家说,大概要凹天左有才能到夔州府,虽说初夏水满,但也不可赶得太急,这期间尽可放心睡大头觉,毫无凶险,可高枕无忧。

秋岚也在舱面浏览水光山色,一面和身畔一个中年人聊天。

中年人是荆州府大安药行的伙计,到重庆天生药行购买大批珍贵药材返里,他本人只带了两个伙计,其他的人都是天生药行的人,他姓张名英。

江水略呈乳色,寒气袭人,初夏的涨水期已届尾声,这都是岷江上游雪溶化后的水,所以.不太浑浊,大江第一次涨水期是晚春至初夏,水势不大,只不过比平时略高丈余左右而已,利于航行,船在急流中不放,一天走个两百里左右,平稳下放一泻而下,只在江流拆向处水势吃紧,所有的船夫方全体动员;这时水势虽急而平稳。舱面显的悠闲便聊天。

生意人对江湖相当敏感的,尤其是远道的行商,如果一窍不通,岂敢穿州过县?秋岚心中一动,立即兴起向张英打听江湖动静的念头。

“张兄,这条水路好走么?”他问。

张英笑笑,有点得意地说:“其实,三峡的水路在走惯了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每年我最少跑两趟,有时还得到成都,你知道,四川的药材比敝处湖广的好,河南辉县的药材虽说经过药王井的淬炼名传天下,但只限于膏丹散一类比别地好而已,要说真正的原材,四川仍是首屈一指的上料。

同时,象犀角、羚角、扇香、西红花等等真树,只有向四川的蕃人交易才能弄到手,所以敝店每年都要到四川采办个两三趟,走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得了啦!”

“张兄,小弟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指的是盗贼宵小等等风险,贵店是不是该求些武师保护财货等等。”

“哦!这倒无妨,哪条路没有风险,想不劳而获的人多的是,不然,巡检司的人岂不是喝西北风,以大江来说,水上的毛贼也为数不少,从重庆府到荆州府,统归安窑烫州府的巴山苍猿陶子安把持;上行船只,在荆州府交保护费,不然三峡的所有缆夫,皆不替该船牵缆,船便无法行驶,下行船只,在重庆府纳常例钱,不然准会在峡中失事,人船全毁的。

至于云阳经州府至夷陵州的船只,为数不多,大多是夷陵州巨霸一剑三奇晃启元的运盐船,他们不买巴山苍猿陶当家的账,经常火并,如果陶当家弄翻了一条运盐船,晁启元便截杀陶当家的上下快舟,甚至会挑沿江的垛子窑,咱们这些都不用担心,缴钱了事,唯一不放心的是,如果恰好碰上双方的快舟在江中火并,麻烦便大了,可能在回避中撞了江中的礁石,船毁人亡,委实可怕呢!

不过,近来听说晁启元要对付一个什么飞龙秋雷,要与陶当家联手,正在谈判中,两个死对头是否能丢下宿怨合作,很难预料,所以江上近来停止火并,这次下航决无凶险。

哦!听说那个飞龙秋雷是河南许州的巨霸,初出道不足一年,已经名震天下了,老弟你的口音虽带川音,但仍末脱中州韵味,也姓秋,莫非与飞龙秋雷是本家,哈哈!如果遇上晁启元的人你可得小心了。”

张英信口胡诌,秋岚却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知道弟弟的消息,忧的是弟弟竞和江湖巨霸结仇兴怨。

他心中有事,但未形于表面,笑道:“小弟用不着小心,我一个小行商,怎能引动他们的注意?”

不远处坐了一个干瘦中年人,是一个下湖广访友的客人,扭头插口道:“呵呵,小兄弟,很难说哩黑道好汉们认为小行商正是肥羊。至于天生药行、大安药行等等大店老字号,手面阔交情广,反而不会有大麻烦。

要不,小行商太多,大店老字号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这叫做官商贼大家有志一同,互相勾结发财吃八方,哈哈……”

张英脸色一沉,不悦地说:“老兄,你得小心,嘴上留德,敝店可是本份人,从未与官贼勾结,你怎么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干瘦中华人呵呵笑说:“话不是这般说,小可不过就事论事说实话而已,也许贵店确是本份的老字号,从未干过互相勾结大鱼吃小鱼的勾当。

但举目天下,这种事情比青天白日还明白,乃是不争之论,以贵店来说,一船货价值巨万,只派三个人使可平安无事赚大钱,如果没有江匪保护……”

话未完,舱口坐着的一个浓眉大眼的船夫倏然站起,重重地“哼”了一声,怒容满面走近大声问:“客人,你说谁是江匪?”

干瘦中年人看了对方挑战般的不友好神色,若无其事地说:“哥子,没说你,千万别多心。”

船夫仍然气虎虎地,但不再凌厉,说:“客人,你记住,出门人言多必失,会惹下杀身之祸的。我是一番好意,你如果再胡闹胡说八道,乖乖地在涪州上岸,另找他船载你,免得替本船招祸。”

中年人点点头,鸣金收兵似地说:“好,好,不说就不说,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船夫走了,中年人向秋岚低声说:“走这条水路的船家,他是天皇老爷,乘客都是灰孙子,一句话听不顺耳,可能被他们搁在不见人烟的江岸上呼天不应,丢下江喂王八也极有可能,这位船夫还是个相当客气的人呢!”

秋岚是个直性人,笑问:“兄台,你象是故意惹他的,是么?”

中年人呵呵笑,说:“不!试试他而已,这位张兄也不必生小可的气,即使小可有意挑贵店的毛病,张兄又不是店东,何必计较?”

张英正待发作,突又忍下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兄弟不和你计较,你老兄何必语中带刺?不错,这年头做生意的人在荆州府根据王法,对生意人诸多压制,重农不重商,做生意的不列入保护之列,抽税却多多益善,少一文也不行,手腕不够灵活,怎活得下去。”

船开始摇晃,船夫们如临大敌分布在各处,四只木浆齐动,十余根铁钩篙分张,舱面的乘客纷纷入舱,船尾两枝大挠控制住方向,船夫们神色紧张。

前面奇峰当江而立,滚滚江流直向山脚直冲,象是到了大江的尽头,而且不知道流到何处去了。

水声如雷,船直向山下冲去,船夫们吆喝声震耳,木桨急动,大桡左扳右扭,船在跳舞,舵楼上,领水人和舵公不住向下吆喝,用外人听不懂的语言向船夫们发令。

秋岚站在舱口,心中怦怦跳,心说:“嘉定两江已经够险,但这儿似乎更凶险哩!”

船向峰脚疾冲,他吃了一惊,心说:“糟!岂不完了?”

他准备万一,想等船撞碎时逃命哩!岂知船距峰下不足三丈处,突然把头,在如雷水声中,急泻而下。

船向左一折,江流重现,又是一番光景,原来江船在这儿折向,左岸奇峰壁立,无数怪兽般狰狞巨石,在江心耸立,船只能靠右航行,从前面的危壁下绕过,看去危极险极。

船夫们散了,船再次平稳地下泻,秋岚吁出一口气,摇头道:“真奇怪,上航的船怎么个走法的?”

身旁的张英笑道:“上航的船同样无畏无惧的上航,遇上险滩,岸旁有当地的缆夫,往上拖就是了,这儿算不了什么,过几天到了三峡,你便可以看到人走胜天的奇迹了。”

“如果撞上了山壁,岂不完了?”秋岚问。

“不会的,江众回涌,想往上撞还不容易哩,过了涪州之后,涪州丽江中的巨石才唬人,你必须先向礁石急冲,然后在千钧一发中滑过,一泻下滩,那才险哩!如果不向礁石冲,不翻才是怪事。”

“今晚可以到涪州么?”

“不行,明天午间可到,我们这条船不泊涪州,预定在酆都载三位客人。”

“半途也载客人?”秋岚不解地问。

“是的,三位稀客,女的。”

船夜间不敢航行,第三天申牌左右,到了倚山面水的小山城酆都,舟泊南码头,船主宣布,明晨辰牌初开船,客人们如果嫌舟中狭隘,可到城里落店。

秋岚本来不想上岸,但张英豪爽地坚邀他到城中住上一宵,看看这座鬼城的风光,盛情难却的,他只好答应。

酆都,是忠州最南一县,原称丰都,本朝洪武十年五月,划;归涪州管辖,十三年十一月已划回,改名酆都,是一座滨江的小城,小是小,城中清幽整洁,翠竹疏林点缀其间,每年到这儿来参拜仙都观的玄门方士为数不少。

这是一座大名鼎鼎的鬼城,据说阎王爷宝殿的所在地,城北不足三里,是有名的平都山,也叫酆都山上面的酆都观,是一座罩上了神秘色彩的玄门圣地,据说,后汉的大仙阴长生,在延光元年找到了马大仙明生,学了长生之术,两人先到青城苦修,煮黄土为金,立坛受经,这本经叫做太青神丹经,马大仙便走了。

后来,阴长生来到了平都山苦修,在这儿得道白日升飞,后人在这儿建了仙都观,山上的麻姑洞,据传说是紫府真君的仙人在内建了一座森罗殿。久而久之,麻姑洞便成了阎君洞,成了地狱的酆都。

其实,这都是玄门方士搞的鬼,酆都观建在唐朝,原叫仙都观,有一座宏大的天子殿,从那时起,这儿便成了鬼都,说是幽冥之主和鬼伯所居之地,宋朝名医范大成,曾著书力斥民间传说的荒谬,但迷信积习已深,想消除已不可能了,加以那些别有用心的天师道的牛鼻子和神棍们全力渲染,百姓小民甚至官府都深信不疑。

目前主持仙都观的人,是龙虎山派来的一名老道玉虚子,说是平都山乃祖师爷张道陵二十四化之一的圣地,理该由龙虎山的人主持,南门外面江处,建有森罗殿。江对面的葫芦溪架了两段不相衔的奈何桥,葫芦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奈河。

东门外有望乡台,十殿的东面不远山下,有恶鬼供役的流砂坡.至平都山的山脚下建了一座孟婆亭,找一个老婆子在那儿施茶水,下山回城的人,最好在那儿喝杯茶,以便忘掉天子殿所看到的阴惨惨景象。

总之,玉虚子在这一带主持的相当成功。

由码头到南门城口,约有百来步,张英和秋岚信步往上走,一面指着有首不远处的森罗殿,笑道:“秋老弟,要不要去看什么十殿冥君?那些牛头马面恶鬼判官,塑造的栩栩如生,值得一看。”

秋岚摇摇头,笑道:“小弟不信鬼神,不看也罢,何必去看那些神棍们的嘴脸?我倒想到平都山去看看阴长生飞升的地方,哈哈,有幸找到他的太青神丹经,看成仙是否有其事。”

码头上停泊了三二十艘客货船,全都是在这儿过夜的,客人纷纷登岸入城,涌入南门。

张英领着秋岚沿南大街往里走,市面不繁华,行人不多,有点令清清地,街旁树影婆婆,翠竹摇曳,看去阴森森地。

两人转入一条小巷,迎面看见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江风客栈”大门上方有一块横匾,也有四个字:“江上风清”,字倒是好字,苍劲古朴自是名家。

张英踏上台阶,扭头笑道:“先落店再说,船明晨辰牌初开船,来不及到平都山去玩了,不如等会儿去看看流砂坡。”

“流砂坡有何好看?”秋岚问。

“你既然不信鬼神,便该看看,那座山坡常年累月有沙石往下流,但山形始终没改变,岂不可怪?”

两人落了店,各住一间客房。

秋岚早晚间要练功,不能与人同房,张英也不坚持,在隔邻客房安顿了。

洗漱毕,张英被朋友邀走了。

秋岚吩咐店家送来了饭菜,在房中静静地用膳。

正吃间,隔邻另一所客门中一声门响,接着脚步细碎,一个低沉的嗓子说:“敝下小姓长孙名昆。奉当家所差,恭迎金姑娘芳驾,请进。”

秋岚心中一动,忖道:“这人满口江湖昧,当家的指谁?这位金姑娘,定也是江湖人。”

他留了心,凝神倾听下文,邻房掩门声、脚步声、客套声……良久方寂,说话的声音甚小着,几至隐不可闻,但在他来说,句句入耳。

搬椅落坐声徐止,接着是金姑娘娇滴滴的语声传出:“长孙昆,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姑娘容禀,五天前,有一个自称飞龙秋雷的人,带了两名小厮,到夔府请敝当家,敝当家对此人索昧平生,在未弄清底细前,末予接见,传话说已到酆都公干,要他前来酆都会面,听说姓秋的是要求与敝当家联手,敝当家在四天前已摸清了姓秋的底细,因此以飞鸽传书至重庆府促请姑娘劳驾,早一日赶来商量。”

“飞龙秋雷,唔!这人我听说过,为许州一霸,他要与贵当家联手,要对付谁?”

“说来好笑,他要与敝当家联手对付一剑三奇。”

“好事嘛!为何可笑?”

“那家伙没安好心,他在去年石淙天门峡大会中,曾与一剑三奇称兄道弟走在一块儿,目下却要求与敝当家联手,其中必有诡谋。”

“哦!这不能不防,贵当家有何打算?”

隔房的秋岚大吃一惊,心说:“弟弟好大的胆子,三个人便敢孤身涉险,我怎能不管?这个夔州府的当家,定然是巴山苍猿。”

金姑娘哼了一声,说:“贵当家的未免太多事,千里迢迢十万火急地把我找来,原来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找我有何商量?姓秋的三个人,还用得着用那大的劲挖坟坑,往水里一丢,岂不省事?”

“金姑娘有所不知,万一尸首冲下,让一剑三奇的人发现,敝当家以后所定的计谋岂不成为画饼?”

金姑娘久久不语,然后说:“也好,一个飞龙秋雷,你们该不需我相助,我该走了。我已关照了天生药行的船在码头等我,明晨便走。”

“金姑娘,务请移驾往炎山一趟。”

“到炎山则甚?”

“敝当家知道飞龙秋雷了得,自知难以应付,所以应请姑娘前往相助。”

“好吧,何时起程?”

“立即上道。”

=奇=“炎山有多远?”

=书=“在平都山西北十五里。”

=网=“好吧,那就走,你派人到春华客店知会我那两个侍女一声,叫她两人通知天生药行的船,叫他们等我,我不到不许开船。”

“是,小可立即派人前往。”

隔房的人准备走,秋岚也火速结束,先行出店,交待店家说他打算去访友,今晚是否返回难以料定,嘱店伙好好照管行囊。

他前脚出店,后脚便出来了两男一女,他赶忙往街角让,避免与对方朝相,他知道自己的脸貌与弟弟十分相象,必须让开免得麻烦。

出平都山,走东门也可,北门也行,他决定先一步到平都山下等。向东门急走。

为免被人误认他是秋雷。他低头赶路,转过一条横街,他听到身后履声急促,有人亦步亦趋追随在身后。

快到城门口,突听身后那人低叫:“秋兄,请留步。”

他知道自己在江湖没有任何朋友,显然,叫他的人定然是把他误认为是秋雷,只好故作从容的,不加理睬走他的路。

履声一紧,身后的人加快脚步从右绕出,紧走两步迎面拦住了,低叫道:“秋兄,借一步说话。”

他只好止步,抬头打量对方,那是一个黑凛凛的大汉,站在他面前似乎有点畏怯。

“尊驾是否看错人了?”他故作惊讶地问。

大汉一怔,惑然问:“咦!阁下不是飞龙秋雷兄?”

他摇摇头,微笑道:“小可不是飞龙秋雷,尊驾……”

“怪事,一别近年,秋兄难道忘了天生桥的事了,兄始姓卞名京,匪号叫铁臂猿,一剑三奇的手下弟兄,那次你痛打了我一顿,难道……”

他摇摇头,向侧举步说:“对不起,小可听不懂尊驾的话。”

铁臂猿晃身拦住,急急地说:“秋兄,在下奉命在这儿暗查巴山苍猿的举动,已来月余,昨天才知道秋兄光临此地,同时探出陶子安没安好心,秋兄与敝主人是好友,在下怎能不管,所以才——”

秋岚仍然摇头,苦笑道:“对不起,小可确是不懂阁下说些什么,小可是生意人,不问与己无关的事。”

说完举步便走。

铁臂猿先是迷惑,最后怒吼上冲,急步赶上,伸手扣住秋岚的肩膊往后一扳。

秋岚转身冲出了三四步,几乎跌倒,叫道:“怎么回事?尊驾怎么能够动手作弄人?”

铁臂猿更为迷惑,他这一扣一扳没用上一成劲,对方便站不牢,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飞龙秋雷呢,但略加思索,认为对方也许已发现了巴山苍猿的阴谋了,所以,故意装疯卖傻哩!

他不死心、低声道:“在下通风报信出于利害关系,不得不说明,阁下虽然用卑鄙手段夺去敝主人在许州的基业,但敝主人并不计较。

目下巴山苍猿要制你的死命,在下认为,阁下何不改变初衷转与敝主人联手,合力除去巴山苍猿,敝主人必定不再过问许州的事,如何?”

秋岚心中暗暗焦急,再缠下去岂不糟了?他不知道炎山该如何走法,长孙昆和金姑娘如果先走,他便无法追踪了。

急得暗暗叫苦,说:“卞大爷,你何苦和我这苦哈哈胡缠?我委实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铁臂猿鬼眼一翻,沉喝道:“你真要找死?”

前后来了三个闲人,横在街上,这时老鼠似的窜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顽童,而挟了一根青竹棍。

小顽童眉清目秀,穿一身青绸子两截衫裤,脚下居然是一双快靴,大眼睛如同午夜朗星,笑眯眯地窜到叫:“好蚜!谁要找死?阎罗殿的刀山油锅很好玩,到那儿死给我看你说好不好?”

三个人闲人也围近了,一个彪形大汉挥手叫:“小王八蛋!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快点给我滚开。”

小顽童撅起小嘴,气呼呼地叫:“呸:你么个大笨牛倒会骂人,我才不想着你去上刀山哩?又不是你要死,你这狗!狗!”

大汉正待发火,秋岚已发话了。

秋岚一眼便看出这三个家伙不是善类,说:“小兄弟,不可开口骂人……”

秋岚的话未完,他一眼便看到了长孙昆和金姑娘绕过横街急步地赶来了,吃了一惊,扭头便跑。

“站住!”大汉虎吼。

铣臂猿也看到了长孙昆和金姑娘,脸色大变,转身扭头便走。

另一名大汉身形一闪,好快,劈面拦住了,冷笑道:“好朋友,说清楚了再走。”

铁臂猿怎敢不走?他和那位长孙昆曾有一面之缘,不走才是傻瓜,晃身前冲。

大汉截住去向,一声冷哼、一掌挥出。

铁臂猿左手猛挥,硬接来掌,大汉不知道厉害的,却不收掌反而加劲了,疾砍铁臂猿的腕臂。

“噗!”砍中了。

“哎……唷!”他却狂叫出声,掌骨立碎。

铁臂猿右腿飞出,“噗”一声踢中那名大汉的小腹,而且将人踢飞出两丈外。撤远便转身跑。

“那儿走?”另一名大汉怒叫,急起直追。

铁臂猿好似鬼,往一座有院子的民宅一钻,走了。

“咦!”奔到的长孙昆讶然叫。

“咦!是好出色的小家伙。”金姑娘喜悦地叫。

长孙昆生得高头大马,有一张生得憨蠢的鲶鱼嘴。

金姑娘貌美如花,有一具曲线玲珑的动人胴体,很美,很迷人,只是眼角隐现笑纹,可能已有四十岁上下了。

穿一袭窄袖水红罗衫,长裙,小蜂腰上挂了剑,胁下吊着特大号的八宝革囊,令人心荡的桃花眼,不住的向秋岚瞟,流光四转,一笑媚生。

最后一名大汉没走,默默地向,长孙昆行礼,退在一旁,说:“二当家来得正好,这儿有一个岔眼人物。”

小顽童缩在一旁作壁上观,没离开。

长孙昆不住摇头,久久方向秋岚道:“咦,你不是秋兄么?秋兄怎么在这儿?你……”

“哦!他是飞龙秋雷?”金姑娘问。

秋岚伸手乱摇,分辩道:“老天爷!怎么回事?刚才那人拦住小可,硬说小可是飞龙秋雷,小可姓山,名风,不姓飞,也不姓秋,这位爷和这位姑娘……”

长孙昆摇手止住他往下说,狠狠地向秋岚打量,说:“唔!太象了,只是个儿高些,眼无厉光,同时,目下秋雷在炎山宾馆,不可能在这儿出现,樊老三,把他带走再说,回头我再好地问问。”

说完,和金姑娘走了。

大汉送走了两人,伸手去抓秋岚。

小顽童竹棍疾举,扑上了。

长孙昆和金姑娘转过横街口,而金姑娘恋恋不舍地扭头瞧秋岚,恰好赶上大汉伸手去抓秋岚了。

大汉太大意,他认为秋岚定是个末见过世面的村夫俗汉,毫无惮忌地伸手去抓秋岚右手的腕门。

小顽童一声不吭,突然扑上,青竹棍疾扫,奇快无比,而且虎虎生风。

“叭叭!噗噗!”一连串四声暴响,大汉的后腰和腿弯连挨四棍,结结实实,小家伙的手脚快得骇人听闻。

“哎……唷唷……”大汉狂叫,向前冲,脚下一虚,“砰”一声那名大汉跌了个狗吃屎了的。

“咦!”远处的金姑娘飞射而回。

小顽童嘻嘻笑,大叫道:“嘻嘻!狗吃屎,狗吃屎。”六

小顽童一面叫,一面拉了秋岚的左手,拖了就跑,一面叫:“快逃呀!贼婆娘利害,快呀,快。”

秋岚知道不跑不行,但又不愿露出马脚,只好任由小顽童施着走,一面叫:“别拖,别拖,为何要逃!为何……”

小顽童居然奔走如飞,手劲奇大,一面叫:“你再不逃,他们会将你丢下大江喂王八,快!快!”

金姑娘来势如电。

长孙昆象豹子般疾跃,一面大吼:“站住!逃得了吗?”

小顽童拖着秋岚,往一座院门一钻,奔入院子向大厅闯。

院子没有人,厅门闭得紧紧得。

“砰澎”小顽童一脚踢开厅门,向后院急窜。

接着,一手抓住秋岚的腰带,窜入内室。

内室中全是女人,一看突然闯入一个大男人,立时鸡猫狗叫呼天叫地,咒骂声狂喊。

小顽童直向里闯,撞翻了四五个妇女,到了后墙,喝声“起!”抓住秋岚的腰带上了墙,飘落在另一家后院,再向前窜。

当他们跳墙的那刹那间,金姑娘已迫近墙下了。

秋岚知道跑不了,不得不出手啦!乘上墙的刹那间,手一伸便硬抓下一把泥砖捏碎,用无人能发觉的手法向后扔去。

身后,金姑娘娇喝声震耳,罡风荡石声尖厉怪啸。金姑娘在用掌力袭击迎面射来的碎砖,被阻了。

等她击飞了碎砖,长孙昆也穿院追到,已不见小顽童和秋风。

“快追!”长孙昆叫。

金姑娘举手轻摇,粉脸上布满了惊讶的神色,说:“不可!穿房越舍,易遭暗算。小小酆都竟有内力惊人的高手。长孙昆,那小顽童是谁?”

长孙昆不知碎砖袭击的事,摇头道:“在下眼生,从未见过这小鬼。小鬼的轻功确是很了得的,抓住一个大汉子也纵跃如飞。”

金姑娘指了指地上的碎砖,说:“岂止轻功高明?抓砖当暗器,内力之深厚,江湖罕见,我几乎着了道儿。”

“有这等事?”长孙昆大惊,但仍然心中存疑。

金姑娘扭头便走,一面说:“小小酆都,藏不了龙,卧不了虎,速派人查明小童的底细,并留意那个叫山风的大个儿。先到炎山对付飞龙秋雷,回来时我等你的消息。走!”

小顽童带着秋岚七转,八折,逃到一条小巷中。黄昏已临,小巷中家家闭户,小小山城没有夜市,天黑便关门睡大觉,外出的人少之又少。

据说,酆都城不但夜间是鬼的世界,连大白天也有外路的鬼魂游来游去,店铺的柜旁都搁了一个水盆,客人的金银制钱,必须放在水盆中泡上一泡,沉底是真品,浮面的定是冥镪。凡是付账的人,必须来这么一手,以分辨是人是鬼。

小巷阴惨惨地,两旁家屋的院子里种有果树修竹,江风刮来,竹子吱嘎嘎直响,刺耳难听,令人闻之毛骨悚然,鬼气冲天。

小顽童放了秋岚,一声怪叫,青竹棍突然向秋岚身上招呼,“劈劈拍拍”连抽四棍。

“哎……哎唷!小朋友,你……你……”秋岚惊叫,连退五六步,不住的叫痛。

小顽童停了手,讶然叫:“咦!怎么回事?你这位大叔,不象是有本事的嘛!”

秋岚不断揉动着两腿被打的地方,愁眉苦脸地说:“小朋友,你怎么胡乱打人?真要命!”

“大叔,我真想再打你几棍试试呢!”小顽童笑嘻嘻地说。

“你还想打?我的天!你小小年纪太不讲理了。”

小童牵住秋岚的手,笑道:“大叔,对不起,人家心里怀疑嘛?当然要试试了。”

秋岚摇头苦笑,无可奈何地说:“你心里面有怀疑,使用棍子拼命揍人试试?你这种试法,真不敢领教。小朋友,你怀疑什么?”

“嘻瞎!我怀疑你是装疯卖傻的高手嘛!你个儿高大,怕不有一条笨牛那么重?可是,我抓住你的腰带窜走跳跃,一点也不坠手。逃走时我还没有留意,这时才想起不对劲,假使真要带了象你这么沉重的一个人,跳上丈多高的院墙,怕不容易哪!来,再让我试试看。”

他伸手去抓秋岚的腰带,秋岚反抓他的手,告饶道:“小朋友,免试也罢,我伯你,跳墙窜屋,我几乎被你吓破了胆,试不得。”

小顽童顿足撅嘴,叫道:“不嘛!试试看,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不能再试了,小朋友,酆都冤死鬼多的是,要是放上一个找替死鬼的枉死鬼,暗中捣鬼来上一手,岂不糟透?”

小顽童一怔,竟依在秋岚身侧,小偷似的向四周偷瞄,显然提起鬼他有点害伯,低声说:“大叔,我们快走,这地方果然鬼气冲天哩!”

秋岚拉起他的小手,一面走一面说:“别怕,行事光明正大的人,冤鬼不会找上头来的。”

“大叔,世间真有鬼么?我怎么从没见过呢?我……我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的,却……却又害怕。”

“不要伯;心正则百邪回避,人比鬼可伯的多,只有伤天害理的人才怕鬼。”

“大叔,世间为非作歹的人好多好多,他们为什么也不怕鬼?”

“小朋友,他们怕的,口中说不怕鬼,其实怕鬼怕得要命;就因为怕鬼神报应,所以横了心的,反正作歹一次也是罪孽,一百次也是罪孽,以致便用造孽来替自己壮胆了。”

说着说着出了大街上,秋岚放了小玩童,问:“小朋友,再会了,你……”

小顽童歪着脑袋抢着说:“大叔,你一定不是酆都人。”

“不错,我是从嘉定下湖广的小行商。”

“那么,你还不早些离开酆都?”

“为什么?”

“刚才追我们的人,男的是本地的大贼,女的是会用什么蛊来害人的凶魔,叫做毒蛊金四娘的。他们一定派人去江边搜船,不许你逃走,抓来杀哩!”

“那么,你呢?”秋岚问。

“我。我不怕。这样吧,趁他们还未派人封码头之前,你到我船上避避风头好不好?”

“哦!那不好,如果搜到你的船上,我两人岂不都跑不了?你又打不过金四娘和大贼。”

“他们不敢到我那船上去搜的。”小顽童傲然地说。

“为什么?”秋岚有点意外地问。

“我乘的船他们不敢搜就是了,用不着多问好不好?”

“如果他们真要封江,我就逃到你们船上躲。”

“现在就去嘛!”

“不!我有点事要办。”

“也好,我也有点事要办。我的船在南码头靠东一面,船舱插了一面绿色的三角旗,上面绣了一个鹅黄色的乔字,你可以到那里找我。”

“好,我记住了。”

“你一定来啊,我叫小诚,你在码头上一叫,我就上来接你。”

“小诚,唔!你一定姓乔,是不?”

“是的,一言为定,我们击掌。”小家伙顶认真地挟住竹棍,举掌以待。

秋岚想早些脱身,只好说:“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定约,小家伙走了两步,突又扭头问:“大叔,你是不是真姓山?”

秋岚没回头,信口说:“怎么叫都成,你叫我大叔好了。”

平都山离城只有三里,山麓下有一座孟婆亭,亭前是小道分岔处。右上平都山仙都观,左走炎山,这条路晚间鬼打死人,如果有人,决不是普通的村夫俗子。

城门在日落西山便已关门,秋岚只好找一处偏僻处越墙而出,急奔孟婆亭。

他料定长孙昆不会比他早,那家伙必定还在召集党羽搜寻铁臂猿和他及小贼的下落。铁臂猿重伤了一个大汉,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岂能容人行凶?怎好向江湖交待?长孙昆决不会甘心的。

孟婆亭,是一座坐落在山坡下的极平常的亭子,便于上下山的人歇脚,四柱、八角,中设茶桶,四周茂林修竹围绕,阴森森地,除了虫声,鬼影俱无。

他往一丛修竹中一钻,爬伏在竹下凝神相候。他所爬伏处地势甚佳,可以监视着三岔路的任何一端。

片刻,登山小径上出现了人影,共有三个人,冉冉下降,以相当快的脚程向孟婆亭这一方向奔来。

近了,是两个老道,一个中年大汉。两老道一穿红道袍,是个道官。另一个穿青袍。都背了剑。大汉一脸横肉,背上有单刀。

秋岚目力超人,他认识这个青袍老道,正是善用销魂香的九华羽士。

三人在孟婆亭止步,大汉行礼道:“两位仙长先走一步,晚辈还得在这儿等人。”

九华羽士点点头,问:“炎山山寨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一切停当。”

“何时动手?”

“二更正,筵前动手。”大汉答。

红袍道官冷哼一声,说:“贵当家如此劳师动众,是否太小题大作了?”

大汉未答,九华羽士接口道:“玉虚道友,请勿存轻敌之念。那小狗的功力日益精进,确是劲敌,陶当家的是无法制那小狗的死命的。”

“我不信飞龙秋雷有三头六臂。”玉虚道友不以为然地答。

“不管怎样,咱们先到炎山寨再说,还有一个更次,得赶快些才是。”九华羽士催玉虚道友上路。

“好,届时你们先别急着动手,让我玉虚子单人独剑会他一会。”

两老道向北面小径走了,大汉仍在亭中等。

秋岚心中一动,忖道:“人愈来愈多,弟弟处境恶劣,我何不先打发一些人走路,岂不甚好呢?”

他等两老道去远,展开如同鬼魅幻影般的轻功身法,绕到亭庸,手中抓了一把竹叶,躲在亭后的矮树林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吱利利……”

叫声刚离口,手中的竹叶已经飞出,相隔三丈余,竹叶去势如电,射入亭中力道倏尽,飘然而降。

大汉听到叫声,吃了一惊,倏然转身。

不转倒好,转过后竹叶恰好从他的头上飘落,抖动着贴面而下。

大汉大骇,右手急拨,急退两步。

原来是两三张竹叶,大汉心中一定,但仍有余悸,死死地盯视着矮竹林。

“吱!格格格格……”怪响又起,是两竹相擦所发的怪声。

大汉几乎惊得一蹦而起,急贴在亭柱上,干咳两声壮胆,并拔出单刀。

“吱溜溜……”鬼声又起,从左面的竹林发出来的。

大汉骇然转身,接着,竹叶又在他眼前飘然而降。

“咕碌碌……”两块小石落在亭顶,在瓦里向下滚。

大汉跃出茶亭,一声怪叫,跃登亭顶。

夜风呼呼,亭顶鬼影俱无。

接着,右面竹林冉冉出现一个怪影,天!是一根小竹枝,“刷”一声横越路面,移至对面的竹林中,整个竹林似乎都在摇动。

大汉感到毛发直竖,爬伏在亭顶上。

葛地,他感到毛发直竖,脚后有东西在爬动,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一根竹枝刚向下滑落。

“我的天!”他毛骨悚然地尖叫,滚落瓦面心惊胆跳。

地下没有竹枝儿的影子,刚才落下的竹枝怎么不见了?他正用目光在地面上找,突觉脑后有东西爬动,冷冷地。

“啊……”他骇然叫,倏然转身。

身后一无所有,怎么?脑后的东西还在?他吓破胆了,不敢再转头看,撤腿便跑,向酆都城方向狂奔。

“吱溜溜……”鬼啸声在身后尖厉地叫。

同时,他感到脑后有破空的怪声。

跑得快,冷冰冰的怪东西在他脑后和后颈搔抓得更快,跑得慢,搔抓得慢些,反正紧迫着他毫不放松。

他感到浑身发冷,三魂脱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声怪叫,猛地转身连砍三刀。

身后什么也没有,脑后怪物仍在,他心胆俱裂,钢刀贴在身后猛挥。

“刷!”砍中了,有物落下了。

他扭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鬼怪,而是一很小竹枝,大概先前插在他的衣领上,他吓昏了没留意。

惊魂初定,身后又起异声,一个凄厉的鬼声怪叫;“还我……命……来……”

他亡魂丧胆,想跑,腿却软了,不住打抖,吃力的扭头向后瞟。

不瞟倒好,可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

身后,有一个下粗上尖的八尺高怪玩意,不是人,也不是树,下面着地处粗有三四尺,上面的身子象一根碗口粗木头,脑袋很小,伸出尺来长一张怪嘴,不住上下摇动,上身也轻轻左右摇晃,几乎贴近他身后了。

“菩萨保佑!”他狂叫,没命地狂奔。

奔出十来步,他再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秋岚已由侧方树林抄到前面去了。

刚才他解了腰带,例立在大汉身后,青直裰向下翻,罩住了头手,一只脚屈于后面,所以看去下面奇粗上面小,脚掌成了怪嘴,乍看去确是人鬼难分。

大汉心中有鬼,怎敢仔细看?难怪吓了个屁滚尿流。

大汉眼中看不见鬼怪,惊魂又定,抽着冷气自问:“我的天!难道真有鬼怪?”

蓦地,右后方传出一声象是垂死的悲凄绝望的呻吟,更象是鬼魂的叹息,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地,头皮发炸。

他吓得冷汗直冒,牙齿格格震响,扭头转身一看。又一无所见,接着,呻吟声又在身后发出。

这次他不转身啦,胆战心惊倏然转头。

“天哪!鬼!鬼……”他气急败坏地厉叫,撤腿狂奔。

原来他身后余尺,一个脑袋大如巴斗的黑色大鬼,正向他扑来。

秋岚用衣衫向上翻,双手抓住衣尾向上伸,活象一个丈高的大头鬼。由于迫得近,出现的突然,所以特别吓人,对一个已吓破胆的人来说,尤其可怕。

大汉脚下不知高低,放腿狂奔,脚下不住发抖,跑起来摇摇姓晃,一不小心,一脚踏入一个小坑中。

“叭哒!呛啷啷……”

他重重地伏倒,单刀扔出丈外,响声震耳:

“菩萨保佑!”他虚脱地叫,挣扎着爬起狂奔,下面小便淋漓,他一无所知,而且刀也不要了。

已离开孟婆亭半里地了,小径向左折。他昏头转向,不知高低向前冲,迷迷糊糊顺小径拐弯了,劈面遇上两个怪鬼影,用奇怪无比的身法撞到。

那是赶向炎山的长孙昆和金四娘。金四娘梳盘龙髻,下面穿裙,乍看去,不是人是鬼。大汉三魂已飞走了二魂,被鬼吓破了胆,这时看到人影,也以为是鬼啦!

“啊……”他凄厉地叫,刹不住脚,向两人撞去。

长孙昆走在前面,双方来的快,恰好在小径转角处,两侧是树林,发觉有变已来不及回避,只好先下手为强。

同时,黑夜间,他也没看清大汉是脚下发软向前仆倒,还以为对方狂吼着向他下手哩!加以先前在城中被秋岚和小诚一闹,早怀戒心,一看不对,立即出手反击,“噗噗!”两拳出如电闪的,把近身地大汉打得向上翻,结结实实击中了下颏,下手相当重。

“嗯!”大汉含糊地叫,“叭哒”两声仰面便倒。

长孙昆虎跳而上,一把抓住大汉的胸襟向上提,左拳正待击出,突然收手叫:“王兄弟,你怎么啦?醒醒。”

王兄弟满嘴流血,瘫软于长孙昆手上,象条死狗,口中含糊恐怖地叫:“鬼!鬼!有鬼!菩萨保……保佑,保……”

长孙昆大怒,“劈劈拍拍”给王兄第四个耳光,大叫道:“醒醒!你这醉猫!我是二寨主,你怎么啦?”

四耳光把王兄弟打醒了,也打糊涂了,厉叫道:“饶命!鬼爷爷,鬼祖宗,我……我……”

叫到最后,突然打一冷战,昏倒了。

长孙昆将王兄弟放下。

“怎么啦?”金四娘惑然问。

长孙昆迷惑地说:“这厮到仙都观邀请玉虚子道长,说好在孟婆亭等我们,怎么会在这儿胡说八道,满口鬼怪菩萨乱叫?我以为他喝醉了,他就是喜欢喝酒,每喝必醉,但今晚却口中不带酒昧,怎会……”

“把他弄醒问问,莫不是他……他真的遇上了鬼……鬼物?”金四娘似乎也有点害怕,口气不太自然。

酆都,是有名的鬼城,于民间的传说中,自唐朝以后,几乎是天下闻名,说得活神活现。踏进市区,店铺门口的验钱盆,首先便令初到本地的人心中发毛,精神上受到威胁。城门外的十殿更是令人心惊胆跳。那时,佛道两家皆以鬼神仙佛来诱令凡夫俗子上钩。

儒家虽说不语怪、力、乱、神,但大多数读书人仍不能成圣成贤,甚至也迷信佛道。皇帝老爷更不用说,全力推动,以迷信来麻痹人民,以巩固他所统治的江山,代代相成,朝朝一样。因此,真正不信鬼神的人,少之又少。

金四娘名列三凶之一,绰号叫毒蛊。她所用的毒蛊,本身就是一种神秘荒诞的玩意,传自粤西野人,迷信的色彩特别浓厚。要说她到了酆都真正不伯鬼,末可置信。

长孙昆久住酆都,他当然不伯鬼,他走夜路走得多,却从未见过鬼,不见便不怕,至少心中存疑,加以平时为非作歹凶横恶毒,他才不怕从未见过的鬼哩!

他冷哼一声,傲然地说:“人说酆都是鬼城,我却是不信,我干这几十多年,这条路没走上一万次,也走了上千次,从没见过鬼怪……”

话末完,后面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怪笑。

他住了口,感到上身冷冷地,汗毛都不听话,一根根竖起了,脖子上麻麻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人?”他壮着胆大吼。

金四娘粉脸全变了,伸手飞快地拔剑。她听出长孙昆的语气中有恐惧的成分。

秋岚吓走了大汉,折反孟婆亭等候后到的人,他已知道去炎山的道路,十五里路要不了两刻的,早着哩,他定下心要吓退后来的人。直至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他弟弟的为人,还以为弟弟大概要实践早年的诺言,要作江湖霸主或武林盟主哩!成为一方之霸,并奇事。

还未回到孟婆亭,突闻长孙昆的怒吼,心中一动,立即由左侧林中迅捷地折回。

长孙昆见吼声没回音,缓缓拔剑。

“是不是真有鬼?”金四娘低问。

“不知道,但刚才的笑声决不会是鬼,是人。”长孙昆答。

听说是人,金四娘服气一壮,伸手到大革囊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雕花木盒,收了剑,恶狠狠地说:“只要他是人,是活的人胆敢和本姑娘作对,他就得死。长孙昆,在我身旁坐下。”

“你……”长孙昆惑然地问,但乖乖地在她的身畔坐下了。

“我要放蓝色蛊虻,这小东西离巢之后,二十丈之内,人畜难逃一死。”

语落,盒盖启开,“嗡”一声轻响,十颗蚕豆大的怪虫飞出木盒,隐没于黑暗中。

“唔!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金四娘冷笑道。

前面五丈左右的树林暗影中,有人急窜,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惨叫,有人重重地掼倒于地上了。

“好利害!飞行无声,细小难辨,黑夜中可以寻人。金姑娘,这东西好厉害。”长孙昆变色地叫。

金四娘伸出木盒,得意地说:“这是产自南荒的极毒蓝蛊虻,任何人也无法抵御。不但口吻有奇毒,尾部的生殖针更是可怕,咬中人畜之后,尾管刺入人体,产卵其中,循血脉分布全身,三天之后,卵变小虫,前后不消七日。其人必死,无药可救。”

“没有解药?”长孙昆问。

“有。但得到南荒去找。”

“盘虻无知,姑娘就不怕?”

“本姑娘有解药,而且是饲主,自然不怕;假使你不听话坐远些,你一命难逃。唔!回来了呀!二十丈圆周没有其他的人了。”

“姑娘不是说后面也有人么?”

“恐怕是尸体,蓝蛊虻已经放弃刺咬了。”

盒中又响起“嗡”一声轻响,金四娘盖上盒盖塞入囊中,转身上道,一面说:“我们走,时辰不多了。”

“何不先看看是什么人?”

“不必了,明早再来看并未晚。被咬刺的人七天方行溃烂而死,目前浑身变蓝,昏睡不醒,直至死亡那天到来,永不会醒来。快走,我真感到这儿阴森森地鬼气冲天。老实说,我不怕任何人,有点怕鬼。”

“姑娘说得是,真该早些离开。”

两人向孟婆亭急奔,长孙昆带走了被吓昏的大汉。

秋岚第一次用上了寂灭术救了自己的命。当金四娘未放出蓝蛊虻之前,他已经赶到了,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反正听金四娘的口气,定然有一种歹毒无比的小虫放出来伤人,黑夜间树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怎能看得见小小的虫儿?在未弄清楚是啥玩意之前,冒险不得,立即运起寂灭术,倚坐于树根下成了僵尸般的活死人。

神功发挥了奇妙的功效,他的体温急剧下降,呼吸象是静止了,血聚于内腑,神奇的气体充满于躯体内,构成了奇妙的防卫网。

驱体虽象是死了,但脑部并末完全静止,耳中仍可听清声音,而且特别清晰,不但将金四娘的话听了个字字入耳,更感到有一种平常耳力极难听到的小虫振翅飞行声,有两三只细小的飞虫在他的头面上往复飞翔,久久方飞离他的身体。

直至金四娘与长孙昆离开后,他才散去奇功。

首先他进退两难了,是前往炎山帮助弟弟飞龙秋雷呢,还是先去救刚才被金四娘用蓝蛊虹伤了的人?最后,不能见死不救的侠义襟怀和悲天悯人的心地,令他毅然向对面密林中走去。

不消片刻,便被他找到了伤者,令他大吃一惊,原来是不久前拖了他逃命的乔小诚小顽童。

小诚已经昏迷不醒,头面肿大,肌肤变为蓝色,心跳加剧,呼出的气带有色腥。

“糟了!这种毒可怕,毒虻卵已进入了经脉,任何金丹神药也无能为力了。”他懔然低叫。

他的医道相当高明,检查小诚的中毒情形后,知道大事去矣!略一思量,一咬牙,自语道:“看来,我不出面找金四娘讨解药,这小家伙非死不可了,我得赶两步。”

他本想将小诚放下,再一想不对,万一这儿有豹狼出没,小诚岂不膏了兽吻?

“先送他回去再说。”他心中下了决心。

抱起小诚,人如流光乍闪,宛若破空飞行,直奔城厢。

南码头上冷冷清清,每艘大船的舱门皆闭得紧紧地,舱面不见人影。船首,各插了一柱香,香火象是一丛丛红色星星。桅灯如豆,泄出晕黄与暗红色的光芒,迎风摇曳,看去一片清凄。如果没有如雷的水声陪衬,简直象是到了死寂的荒城了。

他不知道哪一艘是小诚的船,抱着小诚先从东首找起。小诚说船舱有一面绿色的三角旗,按理应该很好找;但有些船是从武吕驶来的,舱顶搁着卷缩起来的风帆,帆角摇曳,不易看清旗影,两者不易分辨。

凄清的码头不见人影,只有他一个人。在别处水上港埠码头,初更天正是热闹时光,但在酆都,天一黑便无人敢于出外,甚至长孙昆派来封江的人,也必须等到鸡鸣破晓时分方敢前来看守的。

城门楼上的气死风灯不住摇曳,森罗十殿前的暗绿色灯笼令人看了毛骨悚然,死寂的码头阴森森鬼气冲天,只有他一个孤魂野鬼似的人,抱了毫无知觉的小诚,幽灵似的在码头上逐船的寻找。

找了五艘船,不见有绿旗出现,他心中大急,正想呼叫,突见前面不远一股快船的船首,站着两个黑影。

他心中一动,心说:“这两个不怕鬼的人胆子不小,我何不问问看?”

还未接近,两个黑影却一跃而下,一个迎上低叫:“什么人?鬼鬼祟祟有何事故?”

他站住了,低问:“请问兄台一声,乔家……”

大汉抢着问:“你找谁?”

“乔小诚的家长……”

“洛阳乔家的船么?在下是乔家的管家,你……咦!你手中抱着……”

“是乔小哥儿。”

管家大吃一惊,抢近大叫:“天哪!怎么回事?小少爷……”

另一大汉也到了,急问;“小少爷怎么了?”

秋岚将人递过,苦笑道:“乔小哥被一个叫做毒蛊金四娘的人,用一种奇毒的小蛊虫所伤,小可恰好遇上,将他送来了。他己昏迷不醒,中毒甚深……”

“天哪!糟了。”管家接过人,骇然狂叫,飞跃上舟。

另一大汉向秋岚举手虚伸,说:“兄台隆情厚谊,在下铭感五衷。请至敝舟待茶,在下有事请教。”

秋成心中为难,说:“小可有急事待办……”

大汉抢着说:“兄台千万赏脸,事非得已,兄台……”

舟中灯光一闪,舱门大开,管家钻入舱中,扭头叫:“二弟,务必促那位兄台的大驾上船。”

秋岚也知无法推辞,只好说:“好吧,小可当将所见陈明,但不能久留,小可确有急事待理迟延不得。”

两人从跳板登舟,大汉肃客入舱。内舱中一阵乱,有隐隐女人的声音传出。

外舱有两名睡眼惺松的小书僮,忙乱地奉上香茗。大汉请秋岚就舱板上坐下,脸色铁青,手是发抖着,显然焦急万分。不等他向秋岚客套,内舱门拉开,管家匆匆奔出。

接着,香风入鼻,一个俏丽的少女领着两名侍女急急入舱,侍女手中捧着脸面浮肿,肤色碧蓝的小诚。所有的人,脸上都泛露着焦急恐怖的神色。

灯光下,少女穿了一件窄袖于鸦青春衫,长札脚裤。梳三丫髻,素净、清丽出尘、曲线玲珑的,桃腮上泪水向下爬,楚楚可怜中,透着惊骇愤怒地神色,秋水明眸中充满了沼水。

小书僮躬身退出舱门,管家和大汉并末离开。

秋岚早已站起回避一例,局促地要向舱外退。

“壮士,请别见外,请坐,小女子有事请教。”少女颤声叫,一面接过小诚平放在船舱板下。

秋岚知道麻烦来了,只好坐下说:“小可姓山名风,嘉定州人氏,这次下湖广做小生意,乘坐重庆天生药行所包的大船,入暮时分抵步,敝舟距贵舟相隔十来条船。”

他待口扯谎,心中不住在念:“师父,谅我,五戒中有戒妄语,但岚儿是不得已。”

少女拭净泪痕,说:“山壮士,小女子先谢谢体救回舍弟的大恩大德。”

“原来是乔姑娘,是否要小可将一切详情说出?不过,小可认为,如果你有止毒奇药,何不先……”

姑娘惨然摇头,泣道:“没有用,天哪!任何奇药仙丹也难挽救,除非能找到那泼妇的解药蚜!这是南荒奇虫篮益虫毒蛇所伤、三日蛊虫发,七日体溃烂。

即说是,必须在六天之内找到解药,方可驱灭体内蛊虫,天下间唯有南荒的一种怪树的汁液可解,其他药物毫无用处。壮士能将事发的经过一说么?”

秋岚无奈,只好将黄昏时在城中发生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小可因船按期将于明晨启行的,所以必须连夜出城至平都访友,将近孟婆亭,突闻一声惨叫,前面又传出那怪女人的声音。小可心中害怕,便躲在草中藏身,直待两人走了,小可方敢上路,却发现令弟躺在路旁,只好救人要紧,抱着令弟绕城找到江边。

这就是全部经过的事实,小可万分抱歉,我想令弟定然是为了小可的事而遭了毒手,小可于心难安。”

他瞒下小诚试他的事,以表明自己确是个毫无用处的生意人。他装得很象,居然瞒下了这几个大行家。

少女举袖拭泪,说:“山壮士,这事与你无关,不必自疚。小女子在反正已逗留三日,只因为一件事尚未办妥,所以未能早早离开,这都是我不好。唉!小弟可真是,他为何要去惹那女魔头?天哪!”

管家满头大汗,焦急地说:“小姐,是否要立即去找那女魔头讨解药?”

小姐跌脚道:“谁知道那女魔头是不是仍在炎山逗留?”

“属下想,必须一尽人事。”

小姐一咬牙,说:“你们不可前往,那女魔头毒物利害,不会卖咱们洛阳乔家的账。九成儿要动手,你们不可妄动,在这儿看守诚弟,我去走一趟,明日午前我如果不回来,你们火速返回洛阳禀明爹爹作主。”

管家额上青筋跳动,吼叫道:“不!属下错不能再错,管不住小少爷,以致有此失误,再不能让小姐独自冒险……”

“住口!”小姐叱喝,叹气又道:“一切过错在我,我宠坏了他。再说,多死无益,你们谁能接下那女魔头?金神金祥的孙女,万里迢迢重返中原,名列三凶之一,与他祖父同样凶残恶毒的,蛊毒威震天下,金针掌可绝壁穿铜……”

“那么,小姐岂可明知不敌,却要前往冒险?”管家抗议地说。

“我怎能不尽人事?听着,你们全部留下,陪陪这位山壮士,记住我的话。”小姐说完,入舱而去。

管家捶胸顿足,痛苦地抱头坐下。

秋岚苦笑着站起,吁着长气说:“小可必须告辞了……”

“坐下!”管家粗暴地叫,叹口气又道:“敝主人在武林德望极隆,人称笑孟尝,江湖朋友谁不知洛阳乔家?中州两大武林世家中,乔家与中州许家同列武林双雄,谁也不敢对许乔两家无礼。半年前,许家的丫头银凤许淑真,乘大小姐姊弟遨游天下之便,托大小姐途经许州时,带个口信给那崛倔起江湖的恶贼飞龙秋雷,叫他凡事收敛些,不可做得太绝。

大小姐答应了,但半年来先游陕甘,绕出山西,然后取道剑阁由栈道入陕,预定回程时方至许州传信。

岂知前天在这儿听说飞龙秋雷已到了酆都,但行踪不明,只猜出他可能与巴山苍猿有交情,到炎山逗留。大小姐不愿到贼巢找他,想在这儿等候。天哪!却等出这弥天大祸来了,教我如何向主人交代?”

秋岚吃了一惊,问:“兄台……”

“敝姓慕容,名永叔,别叫我兄台。敝主人姓乔,名文忠。大小姐芳名天香。少主任名诚,大家都叫他小诚。”管家将家世报流水账似的说出。

“慕容兄,那飞龙秋雷怎会是个恶贼?”秋岚问。

“你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他,哼!野心勃勃,穷凶极恶,为谋夺许州基业,杀人父、屠人家、好人女、夺友基业。两次遨游天下,杀人如麻,剑下无敌;每到一地,血腥随之,顺彼则生,逆彼则死;目下威名震天下,河南、湖广、应天、江西、浙江全是他的天下,正向四川发展。

早年二龙二凤二狂人的江湖口头禅,已改为三龙了。终南狂客崔真是他的师父,排名已在他之下了。为了这,银凤不愿见他,许丫头从前对他极有好感,他的所作所为,却伤透了她的心。看来,江湖霸主的宝座,早晚是他的了。”

慕容永叔的话象连珠炮,轰得秋岚头晕目眩,心中隐隐作痛,站起艰涩地说:“慕容兄,想不到江湖中有如许可怕的人物。唉!我该告辞了,明晨小可将再至宝舟问候……”

内舱门飞出一个浑身黑衣的大鸟,那是乔姑娘,背剑挂囊,外罩一件外黑内灰的披风,里面的夜行衣黑灰纹相间,看去象个可怕的幽灵。

她泪痕未干,向慕容永叔匆匆地说:“慕容叔,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又向秋岚道:“山壮士,恕我失陪。”

说完,人化黑虹,飞下码头,隐没在夜色茫茫中。

秋岚接着告辞,在幕容水叔痛苦地用脑袋猛撞舱壁时悄然走了。

他的轻功太过高明,在城东便将乔姑娘追上了,鬼魅似的紧随在后面十来丈,向炎山的方向掠去。

已经是二更正了,耽误太久啦!从码头至炎山,足有二十里,如果途中没有阻碍,大概需要两刻左右方可赶到,二更正的灸山大会已经赶不上了。

且表表炎山。

那是一座北距平都山十五里地的奇峰,位于万山丛中,峰颠寸革不生,光秃秃尖削峭拔,土色橘红,看去如同火烧峰顶般抢眼。山腰之下,却林木葱笼。山麓伸出六条山脊,与其他的蜂顶衔接,形成一处人迹罕见的洪荒异域,虎豹豺狼,白昼出没。

但这儿却是巴山苍猿在酆都的分寨,容纳了一群亡命之徒,除了扼守住大江上游的财路之外经常至数百里外的达州、广安府一带做案,翻越丛山峻岭远古森林,他们毫不在乎山中的猛兽。

山寨位于山腰中一座山脊上,寨门向南开,背后是炎山向南一面的峭壁,上拔三十余丈,寸草不生,猿猴难上。左右,是峻陡的山坡。

前面,是沿山脊向下走的羊肠小径。

站在山寨上下望,寨三方的景物一一展现在眼前,任何人想接近山寨而不被发现,决无可能的,夜间也许例外。但夜间各处放有暗哨,胆敢前来讨野火的官兵,十里外便无所遁形。

巴山苍猿,用缓兵之计,诱秋雷来到这儿见面谈判,用意除了要将秋雷引入虎穴之外,便是深恐在夔州本寨引人注意,以免日后终南狂客找他时,本寨可能遭劫,所以改在这儿见面,避免日后有麻烦。

秋雷这次悄然到了夷陵州,才知道一剑三奇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情形要雄厚得多,而且已在积极准备重返许州的工作。

他发觉自己人孤势单,不宜独自闯龙潭虎穴自找没趣,立即乘船上航到达夔府,想说动一剑三奇的死对头巴山苍猿,联手向一剑三奇叫阵,认为此举不但牵制了一剑三奇,更可消耗两方的实力,他便可以从中取利。

他却末料到巴山苍猿已探悉去年石淙大会中,他与一剑三奇成为好友的消息,明里答应到酆都谈判,暗中却设下了毒谋,要先将他宰了,再和一剑三奇火并。

他也不是笨虫,暗中也防备着巴山苍猿捣鬼。昨天他到了酆都,当晚便悄然夜探炎山寨,摸清了山寨的形势,方于午间正式拜山。

巴山苍猿早有准备,令在酆都独当一面的分寨主屠蛟客驼孝忠留客,预定二更正由他亲自到来下令动手,一面令人四出请人相助,他自己在寨中潜伏,预定二更初朋友使可赶到,计算得相当精密。

谁也没料到,一剑三奇竟会从忠州妙小道翻山而至。

巴山苍猿与一剑三奇比邻而居,一居三峡之上,一居三峡下游,不但两雄不并立,利害冲突更是两人不和的主要原因,一剑三奇的运盐船上至洛州,最近的一站正好在夔州,根本不理睬巴山苍猿的水路规矩。

巴山苍猿当然不甘示弱,抓住机会便下手。因此,双方水火不相容,势均力敌,双方都处心积虑找机会拼死对方,铲除或赶走对方在地盘上的所有势力。

一剑三奇铲除巴山苍猿的需要最为迫切,因为他的船必须往来三峡,但三峡却在巴山苍猿的控制下,随时可弄翻他的船,每次都得派出大批人手护航,伤透脑筋,不除去巴山苍猿,他睡不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