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跑官》》 · 田东照 · 2026-07-25
《跑官》
作者:田东照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自序
近来写了几个中篇,内容全是官场事,每篇的题目也索性冠以一“官”字,这就引起人们的关注,于是写信的,打电话的,当面询问的,简直有点应接不暇。
我问,这是怎么啦?一位朋友告我说,你一向写农村题材,写了多少年,写到现在了,满以为你将在农村题材上划个句号,可设想到你突然问改弦易辙,一篇接一篇地写起官场小说来,你想想,所有关心你的人,谁不想知道其中缘由以及你的想法和打算呢?
既然如此,利用出书机会,以“官场”为话题说点什么,似乎也就不显得多余了。
对于官场,我经历了前后两个不同的时代,自然也是商种不同的感受。在我上学的时候,比如五六十年代,官场比较淳朴清廉。我父亲是个科级干部,这在当时那个山区小县,也算得上一个官了,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特权的印象。整天背着行李到乡村下乡,我的上学以至参加工作,都与父亲没有一点关系。惟一优越于村里人的,是每月七十二元的薪金。父亲在一个离家二百余里山路的边远地方任副区长,希望调近点,好照顾家,可难于开口,直到退休,也没向组织提出过。这一点给我的印象很深。
进入新时期之后,官场的风气大变,向组织讲困难提要求理直气壮,伸手要官也是常有的事。再往后,就有了跑官,买官之事,叫做“不跑不送,原地不动,既跑又送,提拔重用”,于是跑成了正常的事,不跑反倒不可理解,也没人相信。显然这同父辈们那时官场风气是大不相同了。我对这前后两种官场风气联系起来思考的时候,更有了创作冲动并动起笔来,写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县委书记,他是在新时期开始做官的,但他又是从前一个时代过来的人,所受教育自然同年轻一代不同,那么这样一个人,他在现实面前,在各种各样的压力之下,从心灵深处经历了一场艰难而又痛苦的选择,最后终于复归自我。这就是中篇小说《跑官》。
写《跑官》原本是偶然为之,并没有搞系列创作的想法,可是此作发表后,反响较大,《小说月报》。
《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等十一家报刊予以转载,并由深圳电视台搬上屏幕。还有改编成广播剧和连环画的。这对我是个极大的鼓舞,朋友们也鼓励我在“官”字上继续干下去。我便又写了一篇《买官》。此作发表后,《小说选刊》和《中篇小说选刊》相继转载,《西安晚报》也予以连载,并入选《小说选刊》编选的《中国年度最佳小说·′99中篇卷》。这时几位朋友比我还来劲,为我开列名单,有的开了五篇,有的开了七篇,还有的开到十篇,都是一些带“官”字的题目。当时我兴致也高,便接受了朋友们的建议,一鼓作气又写出了两篇,就是《卖官》和《骗官》。至此,朋友们开列的单子已写了差不多一半了。
写当下官场,自然要对跑官、买官、卖官这种社会现象加以分析研究。跑官买官卖官之事,虽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玄(传言常常是带有水分的),但也绝不是哪个人编造出来的谎言,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在某些地区或是某些部门甚至是很严重的。那些急于想上而又不好上或是根本没有可能上的人,就寄希望于万能的孔方兄,这几乎成了一种思维定势。当然权钱交易之事,并非如市场购物那样简单,过于直露和赤裸,往往会招致失败。这就得在时机、借口、方式方法、送钱还是把钱变成有价的别的什么东西等诸多方面动脑子,做到送者并没有行贿的尴尬与不安,受者也没有受贿的难堪与顾虑,一切都做得自自然然,冠冕堂皇,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你很难简单地用好与坏去鉴定他。有些人政绩水平真还不错,但他的做法手段又令人作呕。他们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群体,而且在支撑着基层工作。
比如《买官》中的陈晓南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他还是一个并非深诸此道的乡镇书记,因而到处碰壁,经历一系列曲曲折折,最后把准备送礼的钱变成出书的费用,然后又以写书讨得上司的欢心,他把这叫做精神贿赂。陈晓南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终于登上副县长的宝座。可上任不久,又有了后顾之忧——换届选举在即,这又是一道关口,一道并非由哪个人说了算,而且由几百名代表认可并投票的民主大关。于是又担心、考虑、心力交瘁、惶惶不安……
我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写官场故事的。毋庸讳言,买官卖官这种腐败现象是存在的,吏治腐败,不可等闲视之,但也用不着惊慌失措。吏治腐败,说到底还是一个政治体制问题。人们所以对当官如此感兴趣,无非是因为中国的官是终身制,上去就下不来,别看薪水低,却有含金量很高的种种特权,加之任用机制不完善,有不少空子可钻,人们能不趋之若鹜吗?不难想像,一旦体制变了,终身制废除了,特权取消了,任用制度严密了,透明度高了,监督机制强了,民主含量大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因此希望还在于改革。
这便是我写官系列小说的主旨,也是我并不因此而悲观失望的原因所在。
有人问我,还按朋友开列的单子写下去吗?我说,没准。高兴了,再写几篇未尝不可。要是被别的任务逼紧了,就此打住也是可能的。
1999年12月16日
于山西太原
跑官一
郭明瑞坚持早上散步,去年又学会一套香功,这样先练二十分钟香功,再散十来分钟步,这就是全部晨练内容。
香功是贾敏同他一起练。贾敏说,练香功男女对着练,可以阴阳互补。到底能不能互补贾敏也不完全相信,只是为督促郭明瑞才坚持一起练。
今天早晨,他们俩刚出门,女儿郭惠到体育场作健美操已经回来了,说道:“爸,我见你的司机了,我告他八点准时开车,你的事迟点早点没关系,我可得赶后两节课。”
说到走的事,郭明瑞赶忙避开女儿的目光,将脸扭到一边去。人的思想总不那么稳定,一时一个样,昨天晚上已想好并坚定了的事情,睡了一觉起来就又有些萎缩,在女儿面前都有点不大好意思。郭惠偏偏是个不依不饶的角色,“咦”了一声,两眼瞄着父亲的脸,正要说什么,贾敏狠狠瞪了一眼说:“只知道早走,就不知道早点做饭?
快回去动动手,别老吃现成的。”
郭惠扮个鬼脸进屋去。郭明瑞低声告诉贾敏说:“早上一起来,我的勇气又不足了。”贾敏说:“昨晚你不是都考虑好了吗?怎么又不足了?”郭明瑞自嘲道:“昨晚可能与那几杯酒有关系。看来,我这次得抬一坛酒去才行啊!”
早饭后,还不到八点钟,外面汽车喇叭就“嘀嘀”鸣叫两声,是司机报到。
郭明瑞说:“车来了,走吧。”
贾敏说:“等一下伟儿,不用急,离八点还有一刻呢。”又说:“全家人都想让你出去跑跑,那你就跑跑吧,不要思想负担过重,不要过于为难,跑成更好,跑不成,咱也不后悔了。”
郭惠说:“妈妈又犯温情主义了。应该是,态度要坚决,非跑成不可。就不该为难,不该有什么负担,你就放松一些不行?他们不能任人唯贤,咱找他们光明磊落,理直气壮,有什么不该的?有什么为难的?如今流行的一首歌叫《潇洒走一回》,咱变成《潇洒跑一回》,爸你跟着我,咱们唱唱就潇洒了。”
贾敏拽拽女儿:“惠儿别闹了。司机面前,不要乱说乱道,不要逗你爸。”
郭惠说:“你女儿是全校公认的高才生,妈以为我是傻瓜呀?——哎,哥来了。”
郭伟手里拎个小皮包走进来。额头微微冒汗,可见赶得很紧。贾敏连忙把门碰上。郭伟拍拍小皮包说:“爸,我凑了三万五,你带上。”
郭明瑞脸色一沉,严厉地问:“你这钱是从哪来的?”
郭伟说:“爸你不是相信我吗,今天怎不放心了?我不会贪污盗窃,也不会挪用公款,全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凑的。两个舅舅各五千,姨姨七千,我的六千,你的四千,就是你让我买电视机的那四千,我一直没用,又向一位朋友借了八千,共三万五。”
郭明瑞脸色有所缓和,顿顿又问:“向哪个朋友借了八千?你居然大张旗鼓向人借钱为你老子买官?”
郭伟说:“爸,我是找的汪宏,一说你就知道,个体企业家,他那里几千元钱只是伸手拿一拿的事。我说,我爸出差,我让买些东西,我们的存折再过几个月才到期,先借几千用用。这样说没毛病吧?至于借钱,这纯属个人交往,我们平时处得也不错,向他借几千元钱总不能算是啥问题吧?”
郭明瑞严肃的表情又变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瞧着女儿郭惠说:“刚才你还说,要我光明磊落。理直气壮地潇洒跑一回呢,现在,又要我拿钱去行贿,这能叫光明磊落?这能潇洒起来?”又转向儿子郭伟:“钱我不带,借人的全部还回去。不带钱,我还觉得多少有点理直气壮,一带钱,就觉得卑鄙,心理上承受不了。”
郭伟说:“爸你理解错了。要说买官,三万来块钱怕连个乡镇长也弄不来呢。这点钱是让你手头零花的。比如请人家吃顿饭吧,要吃得像样点,一桌少不了一千多。吃完饭不给人家带两条烟?假如你请了五个人,每人带上两条‘玉溪’,就得五千,加上吃喝一千多,请一次客就得六千多。到省城请客,档次还得高,你想想,三万多块钱,也就是请几次客,还得手紧一些呢。”
贾敏说:“请客也得找个借口,你就说,我写的《从严治吏》和《论生态农业》两篇论文都获了奖,请同志们喝酒,这不是顺顺当当。自自然然的事吗?”
郭明瑞朝沙发后背一靠,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说:
“这可真是好主意。从严治吏说的是反腐败,拿上反腐败文章的奖金又去搞腐败,这不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郭惠这会儿是看热闹的,现在憋不住了,冲着着郭明瑞说:“我说爸,你这叫自作多情。现在的社会,你以为还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呀?请吃一顿饭算啥事,没人会腐败呀廉洁呀动这个脑子的。”
双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后来只好各自让步。郭伟说,爸你多少总得带些钱呀,漫说求人办事,就是出差开会,也不能不带点钱,你带两万吧。郭明瑞说,太多,带多了是负担,我嫌麻烦。郭伟说,那你带一万吧,郭明瑞说,你不是说吃顿饭得六千吗?要带只带六千。郭伟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六千能顶啥用,贾敏仲裁道,算了吧,他要不想法花,带多了也没用。你出去看情况,啥时觉得需要钱了,给家里拨个电话就成,郭伟就数出六千元放进手提包,郭明瑞提了就走。看得出,他已是很不耐烦了。
一上车,司机小胡问:“郭书记,朝哪开?”
郭明瑞说:“东。”
小胡嘻嘻一笑:“明白了。郭书记一向是指南打北,声东击西。一定是绕到西吉一带避难了。”
郭明瑞心想,贾敏戏称我的“走为上计”是避难,小胡也戏称避难,也不知他们是谁向谁学的。就明知故问:
“你说的避难是指啥呢?”
小胡说:“眼下人们正跑外贸局长,你用下乡摆脱麻烦。不是?”
郭明瑞笑笑说:“小胡你可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你说说,难道我就只有被动逃跑?”
小胡说:“噢!那……今天是去哪里?”
郭明瑞说:“上市里,南州。”
打这以后郭明瑞再没说话,坐在前座的郭惠同司机小胡说些他们感兴趣的话,后来,小胡开了车上的单放机,郭惠就跟着歌手们轻轻唱起来。
郭明瑞独自陷入沉思。坐车出门,真不知有多少回了,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郭明瑞也跑开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将会怎样想呢?要是搁到以前——不,就是搁到昨天的这个时间,自己也不会想到会有此举,硬是让家人和亲戚推到这条路上来的。看来,什么事只要形成风气,形成潮流,不管它对不对,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的,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可怕的。
接下来,他就细细回味昨晚的事情。他下班回家,妻子贾敏抿嘴微笑,不时地瞧瞧他。他们夫妻感情极深,平时有人在场时,贾敏用眼睛传情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他都感到有点特别。到了开饭时,他才知道,妻子要举行家宴。儿子、儿媳、女儿都回来了,贾敏的弟弟妹妹也准时到达。七碗八碟,鸡鸭鱼虾,饭菜摆了一桌,人坐了一圈。一开始喝酒,意图就明白了。儿子首先举杯,敬酒词是一番非常温和的规劝:爸你的年龄已到边沿,市里的领导班子又有了空缺,千万不能再坐失良机了,我敬爸爸这杯酒时,也顺便进爸爸几句子女们想说的话,希望爸爸立即行动,赶上这最后一班车。贾敏的弟弟妹妹也不是来白吃饭的,那弟弟说,姐夫你该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坐等上面提拔的时代了,你得主动跑,跑和不跑大不一样。搞政治就得当仁不让。因为位子有限,你不占,别人就占,好官占了,无德无才的人就上不去,这对党对老百姓有啥不好?包公要是一辈子只做个小县令,他就办不了那么多为老百姓伸冤惩恶的好事,望姐夫三思。小姨子的话直率,姐夫别以为我们劝你是出于什么个人目的。你不为亲戚办事是有了名的。我们也不图你办啥事,只是为你抱不平,也为咱大伙争口气。你上去了即便不认我们,我们也无怨,我会对孩子说,你姨夫是个好官,他忙,咱别打扰他。娇惯的小女儿郭惠的话比她姨姨更冲,霍地站起说,不瞒你说,爸爸,今天我们可要众炮齐轰,不轰你不会清醒;人家说,全市所属的九个县、区委书记中,只有两人不跑官,一个是南郊区的刘书记,一个是北县的郭书记,称作南刘北郭,你听了大概觉得高尚,可我们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你的观念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这早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了。妻子贾敏平时本来不喝酒,也跟他连碰两杯说,头杯酒叫清醒酒,希望你头脑清醒,观念转变;
二杯酒叫勇气酒,喝了这杯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一个县委书记,他可以顶住工作中的诸多困难,却难以顶住这种家庭压力。加之喝了几杯酒,他就动了感情,向大家表了态:不为别的,就为了你们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我也为你们跑它一回。
贾敏很是高兴,就给他安排行动路线:你先上市里,尽管决定权不在市里,可书记、市长的意见还是顶用的。
接着就到省里,那组织部长曾是和你一样样的县委书记,以前你们也很熟,他提上去了,总不会不认你吧?王副省长在咱县包点一年,来过好几次,他不是对你很赏识吗?
你找他也不会反感。还有那位写字画画的艺术家,他下来你陪了三四天,也可以找他帮帮忙。别以为这种人手中无权,可省委书记、省长都向他求字求画,他是通天人物。
省里跑完,最好能再上北京跑跑。你不是说,中央部门也有认识的人?若能给省里领导写个条,打个电话,把握就更大了……
对于昨晚的回想止于堵车。前面出了啥事闹不清,只好停下等着。这时郭惠从许多磁带中终于找到了《潇洒走一回》,并搁进去放出来,她也跟着唱,同时笑着回头望父亲。
郭明瑞知道女儿这回头一笑的含义。他听着女儿唱,觉得很不是滋味,身子向后一仰,心里想,人们都说全市六县三区的书记只有南刘北郭不跑官,可眼下南刘已退下去了,北郭也跑开了,全军覆没!
二
郭明瑞下榻在星星宾馆。金三银四,郭明瑞就在这最佳层次的三楼一号。房间是中等价格的标准间,一室二床,司机小胡说他打呼噜,怕影响领导晚上看书和睡觉,住到别的房间去了,给郭明瑞空出个单间来,但不以包间算,服务台答应不再安排人。
郭明瑞喜欢晚看书司机自然是知道的。以往每次上市里开会,他总要带一本书来,晚上没事就关门看书。开三五天会,看一本书,他总是喜滋滋的说很有收获。可是在别的书记们看来,开一回会是官场活动的一次机会,每逢晚间,人家多往领导家里跑,带了什么好东西稀罕东西也多在这个时间送,领导不在,就同领导的夫人聊聊也是必要的,因为事情常常是夫人对你有好感,领导看着也顺眼,因此在夫人那里多搞点感情投资,多下点功夫,实在是至关重要的。除此以外,就是东门出西门入,互相聊侃。如果你认为这是闲聊,消磨时间,那可是外行话。升迁的空缺毕竟很少,常常是狼多肉少竞争激烈。通过聊侃,窥测对方的动向,或是摸到于自己有用的什么信息,对一个暗暗使劲的有心人来说,绝对是必要的。而郭明瑞的大部分时间却是钻在房间看了书,他很喜欢读稗史,这次出门就拿了《近代稗海》十卷中的两卷,想的是白天出去活动,晚上可以看看书。可是当住下来冷静一想,他这安排是错误的,白天找领导,得到办公室,办公室谈个人事,好像感觉不对,再者,办公室人多说不成话。只有晚上到家里找。这样就得学猫头鹰,昼伏夜出,白天看书,吃过晚饭出去活动。
下榻星星宾馆的第一个白天,就是在看书中度过的。
待吃过晚饭站在楼门口剔牙的时候,猛想到夜出任务,才把那些稗史的趣事搁到一边,对他来说,昼伏是畅快的,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而夜出则是新课题,就不那么舒服畅快了。他在楼外踱了一会儿步,最后踱到西头去,没有回转,犹犹豫豫,举步艰难地朝市委宿舍走去。
宾馆离市委及其宿舍区很近,只有三百多米。可是郭明瑞走了半个多钟头还没到达万书记家。他在宿舍区花圃那里停下来,表面在看花,实际上却在犹豫。给领导汇报工作,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也不管是省委领导视察还是市委领导检查,他都没有怯场。县里的工作他烂熟于心,张嘴就能讲。如果时间允许,他也写汇报提纲,但写下并不看,写完了也就记住了,可以一口气讲上一两个钟头。他的语气平缓,很少慷慨激昂,却也有声有色,常常博得领导们的频频点头。可今天见领导他感到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见了万书记该怎么说。说早该考虑我了?那是赤裸裸要官;说你们对我不公?那是上访告状,算啥事啊!最好是能给领导这样的印象:我是办别的事顺便来看看领导,顺便讲讲工作,自自然然把事情引出来,使领导虽在预料之外(大概领导们以为我郭明瑞是不会有什么个人欲望和要求的),却在情理之中,且动了心。可是怎么说才能达到这样一种预想的效果呢?他心中无数,颇有几分紧张,便在花圃那里踌躇不前了。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郭书记!”
郭明瑞回头一看,是老干部局副局长吴志高。在这个时候碰上自己的部下,多少有些尴尬,便掩饰地问道:
“噢,小吴!你干啥去?”
吴志高微笑着说:“我打这路过,去找个人,你是找万书记吧?”
郭明瑞稍微自然了一些,点点头:“找万书记谈谈县里的工作。”
吴志高压低声音说:“看领导空手不好,正好,我这里有件东西,携带方便,也还能拿得出去,你用吧。”说着打开皮包,取出个精致的小盒,朝郭明瑞裤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动作快得使郭明瑞有点反应不过来。郭明瑞颇觉奇怪,忙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黄灿灿的金壳手表,价格标签上写着:13200元。他愣了一下,赶快拔腿去追吴志高。
“吴志高,小吴,等等!”他边走边喊。
吴志高犹豫了一下,只好站下来,继而转身往回走。
郭明瑞也以同样的办法,先将表塞进吴志高裤口袋里,然后才说:“你给我一块表干啥?”
吴志高不自然地笑笑:“我想让你带点东西,进去好说话。”
郭明瑞说:“我找万书记汇报工作,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罢有点心虚,硬撑着作出光明正大的样子。
吴志高表情在急剧变化,尴尬片刻,便换成嘻皮笑脸,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市里领导班子有了两个空映,听说省委组织部很快就要下来考察,你们这一级的领导像疯了一样跑呢。”
郭明瑞一听好不惊讶,上层的人事变动下面竟有这么多人关心?而且消息传得又这么快?还说人家干啥,自己家里的人不就是为这个才向自己施加压力吗?自己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反而显得迟钝麻木,相形见绌了。
吴志高瞧着郭明瑞说道:“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谁都能理解。”
郭明瑞忙从暗自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理解不理解的,这与我汇报工作有什么关系?”
吴志高脸上出现了嘲讽的微笑,摇摇头说:“我本来是为领导着想,空手看人不好,可大包小包提东西吧,一者不好看,二者人家也不欢迎那样的礼品了,这东西体积小,携带方便,又值钱。可郭书记你硬是不要,那我就不好勉强了。啥时要用,就算你借我的,拨个电话,我住新民旅社404房间。”说罢怏然而去。
郭明瑞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没有动。刚才一幕说明吴志高在下工夫观察研究自己,一定是自己从宾馆一出来他就跟踪上了。好家伙,简直成克格勃了。他在自己身上如此下工夫,一定有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郭明瑞头次出马干这事,本来就有点勇气不足,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吴志高这一杠子插得沮丧透了。出师不利,打马回朝,他毅然转身,回宾馆去了。
回到301房间,司机小胡在等他,忙指指茶几说:
“郭书记,弄了点水果,你吃吧。”郭明瑞问:“多少钱?”
说着就动手掏钱。小胡忙摆手说:“我找接待科王科长要的。”郭明瑞说:“这可不对,小胡!接待科是负责接待上面和外面来的客人,我们是下级,怎么能向人家要东西呢?”小胡说:“郭书记你什么事也这么认真,熟人好办事,我和王科长熟,他就给了一袋。再说,如今遍地是假,接待科一天接待多少客人,真的假的,该的不该的,谁能说得清?”又说:“水果是小事,我跟他说了,还得吃他一桌招待饭呢。”郭明瑞瞧着小胡那胖嘟嘟的脸,想对他说,他不同意这样搞,不是唱高调,不是标榜廉洁,而是觉得没意思,打心里反感。可是还没容他说出,就有人敲门进来了,是郭明瑞的部下,县文化局副局长刘佳平。
“可找到你啦!”刘佳平立在地上瞧着郭明瑞,其形象、动作和语气的确给人以找得好苦的印象。
郭明瑞说,“找我有事?好,先坐下吃个苹果。”
刘佳平坐到沙发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认真地吃起来。看得出他渴极了。
郭明瑞同这位部下不是很熟。郭明瑞先在县里工作时刘佳平还在上学。到刘佳平大学毕业分配回县时,郭明瑞已调到外县去了。两年前郭明瑞又调回县里时,刘佳平已是文化局副局长。汇报工作、反映问题、跑经费等都是一把手出面,因此郭明瑞同这位部下基本没啥接触。在去年的扶贫攻坚动员会上,他的发言给郭明瑞留下深刻印象。
本来没有给他安排发言,是他以工作队员的名义主动要求发言,而且没等主持会议的马县长表示同意,就腾腾走上台去。台下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他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给郭明瑞的印象是,他敢说也会说,思路独特阐述巧妙,而且给县委和政府提了三条尖锐的意见,博得了先后三次掌声。以后就是听到人们对他的一些议论,说他性格孤僻,同人们不大合群,是县里的三大怪才之一。
郭明瑞以为刘佳平找他要谈文化工作方面的问题,他调回县里以后,经济压力很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了几项重要经济指标没有下滑,根本没有钱也没有精力顾及文化建设。县剧团要钱有个诀窍,团长书记不出面,而是派女演员们找书记县长,据说在以往历任书记县长那里是奏过效的。当然也不是说历届领导们都是好色之徒。那些女演员去,诉苦说好话,哭鼻子抹眼泪的,真还不好对付,因此或多或少总得给点,不好直接给,转弯抹角也得给。可是郭明瑞例外,去年女演员们曾找过他两回,他都没松口。也是去年,妻子贾敏作为图书馆副馆长,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了报告到办公室找他,说老郭你在经费上支持一下,或多或少给上点,我也给同志们好交差。
郭明瑞说多少都不行,以后再说。于是人们就说,这郭明瑞过得硬,夫人找来不徇私,美女进攻不动情。由此也看出他在文化建设方面欠债甚多。下个月县委要专门研究精神文明建设。文化方面的欠债也该逐步偿还了,听听这位怪才提些什么意见是有好处的。
刘佳平吃完了,擦擦嘴,脸转向郭明瑞说:“苹果吃完,书归正传。我叫刘佳平,文化局副局长。以为你又运用毛主席的战略战术,钻出沟打游击去了,凭我的两条腿怎么能追上你的四轱辘,所以只能在县委门口守株待兔了。后来听说你到市里来了,我就赶忙到汽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辆车,连饭都没顾得吃。”
刘佳平说的也是事实。上面遇人事变动调整,多少人像疯了一样活动的现象近两年来并不稀罕。对此,郭明瑞都是采取特殊的办法对付过去的。凡有人事调整,不拖拉,速战速决。要是人选一时定不下来,需要考虑考虑,郭明瑞就采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下乡去了。而且行踪诡秘,出县城是向东面走,出城后却转到南面、西面或北面去了,并避开乡政府,直接下村,这个村三天,那个村两天地转游,城里那伙人没法搞清他在哪里。这样既避免了庸俗的纠缠,也检查督促了工作,郭明瑞称之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在村里转游期间,一旦有了较成熟的考虑,就把县长和组织部长叫下来,三人先碰碰,若取得一致,就打马回朝召开常委会。当那些嗅觉灵敏的跑官者,发现郭明瑞端着茶杯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迟了,任免文件已送文印室开始打印。于是一个个心里叫苦不迭,暗骂郭明瑞老奸巨猾。
郭明瑞瞧着这位部下问:“看来你有当紧事喽?”
刘佳平说:“说当紧也不当紧。我不是汇报工作,那是局长的事。局长没委托,说了也不算数。我是讲个人工作问题,说文雅点好听点,叫毛遂自荐,我向郭书记推荐自己来了。说得直率难听点,我是跑官来了……”
小胡忙站起说:“我该走了。”
刘佳平伸手将小胡推回去说:“我刘佳平跑官从来不偷偷摸摸。现在这个副局长也是公开要来的。那是1989年,刘禄的县委书记,他们正开常委扩大会,我进去当着那么多人自荐搞文化局长,结果给了个副局长。所以小胡师傅用不着回避,坐着好了。”
小胡又坐回去说:“那时我还在部队上,所以没听说过。”
刘佳平继续说:“跑什么官呢,没有太大的要求,只希望上半级台阶,挪挪地方转了正。”
这可真是乞丐屁股后跟了个要饭的,我还没找到主儿呢,他倒向我伸手来了。如果搬到春节文艺晚会上,一定是轰动全国的好小品。郭明瑞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你是说,离开文化局,到别处搞局长?”
刘佳平说:“对,具体讲就是外贸局,我认为,只上半级台阶,我的条件绰绰有余。文化程度,大学本科,经济专业,毕业整整十八年了;年龄四十三岁,也不到限;
资历,二十五岁参加工作,当了十年干事,到三十五岁才伸手要了个副局长,到今天这个副科级已整整八年,光凭熬时间也熬到了;政绩呢,谁都承认文化局这几年搞得好,{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特别是去年干了几件漂亮事,是责任制考核受奖单位。当然现在的情况是,有成绩是一把手的,一把手自己这样认为,你们领导奖励的也是一把手。倒是有了什么错误,那是要追查谁分管的,谁参与了,谁表过什么态说过什么话,都得有一股子。要这么说,我只能说协助局长干了点工作,但实际上呢,可以到文化局调查一下,三个副局长,那两位同局长就坐不到一块儿,是谁顶到第一线干的?所以我自认为政绩绰绰有余。怎么样郭书记,搞个正科级的外贸局长,还不够吗?”
郭明瑞瞧着这个前额格外突出的人,心里说,直率得真可以。
刘佳平又说:“当然人们对我有看法,有议论,说刘佳平孤僻,高傲,不合群。这意见有正确的一面,我的确有些清高,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无才无德的人。但也有不正确的一面,比如这不合群吧,以前没人提过,为啥最近几年有了这看法?无非是我这人不抽不喝,不玩不赌,更不溜须拍马、巴结逢迎。比如这跑官吧,人家是装着钱拎着物上门,我却两手空空,还得领导搭上一颗苹果。这不也是显得不合群不入流吗?”
郭明瑞问:“你说的拿钱拎物是指咱们县?”
刘佳平说:“别以为你当书记,北县就是一片腐败之风吹不进来的圣洁之地。在中央眼皮底下,北京市委还出了个王宝森呢。”
郭明瑞被呛得说不上话来,但他没生气,而是一副严肃认真而又顽强的神态,说:“佳平,这个问题咱们认真探讨探讨,好不好?既然人事上存在着你说的现象,那么卖官鬻爵的头号人物就是我了。因为我是一把手,人事权我把得很紧,要卖官只有我卖,可我至今还没收过哪个人的一分钱。是我不敢承认呢,还是你讲的情况有出入?我说要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
刘佳平一扬脸笑道:“郭书记,用不着探讨,两句话就能说清。你一定读过鲁迅的《阿Q正传》,人们所以在小D和王胡面前可以大说特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正是因为小D和王胡头上没有癞疮疤。”
“噢?”郭明瑞歪着头很感兴趣地瞧往刘佳平,“那么我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人是怎么搞的?官僚主义把关不严?
还是高抬贵手不讲原则?”
刘佳平说:“这个问题很好解释。你留心一下,在某一个人的升迁问题上,一旦出现有通不过的局面,就有原形毕露者,凡是软磨硬泡,动容动情拼命坚持的,多半有问题,收了礼就得办事,他能不拼命坚持?还有不露声色者,能推上去就趁机使一把劲,实在推不上去,也就不再坚持,下去悄悄把礼退回去算了。也正是因为有你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一把手坐镇,北县才会有悄悄退礼的事呢。”
郭明瑞说:“噢,你这不是编小说吧?”
刘佳平说:“郭书记,咱们俩地位不同,站的角度不同,因此你是理想主义,我是悲观主义,我们把自己撇开,听听社会上的声音。在提拔升迁问题上,社会上流传的四字真言,你听过没有?”
郭明瑞问:“什么四字真言?”
刘佳平说:“第一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第二句:
只跑不送,平级移动;第三句:勤跑多送,提拔重用。不是吗,我自从当上副局长以后,再没跑,当然更没送,这不,八年了原地不动嘛。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刘佳平说罢站起来,似要走的样子。
郭明瑞说:“要是没什么事,请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可以就刚才的话题,敞开好好谈谈。”
刘佳平说:“我找你的目的,就是把我想说的话说给你听,并不希望你当面许愿什么。现在我说了,你也听了,而且还听得挺认真,这就算完成任务,明早坐班车就回去。当然你还有话要说,可能是批评我伸手要官的行为,或是批驳我的一些观点和认识,或者是安慰一番,说位子有限,该考虑的人太多,要正确对待,千万不能泄气云云,所有这些统统不必要了。批评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我不想听;安慰也不必要,我这人生来心宽,何况还随身带着《不气歌》呢。”说着,掏出一个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页,往茶几上一拍:“一位朋友请我吃饭,他还在饭店门口等着呢。回去见,郭书记!”说罢匆匆走了。司机小胡将那纸片给了郭明瑞。郭明瑞一看,上面写着:
不气歌官场好比一场戏,悲的悲来喜的喜;
劝君凡事想开点,气出病来无人替;
钱财本是身外物,白扔多少由它去;
忘掉过去向前看,耐心再等好机遇。
郭明瑞一向不感兴趣这一类东西,看完又给小胡。小胡小声念了一遍说:“我也听人说过,只是五六两句不一样。”
郭明瑞陷入沉思。他感到这位刘佳平也真是个怪才,本是赤裸裸的跑官要官,不但不给人以卑劣龌龊的感觉,而且还透着一种咄咄逼人之正气。
小胡见郭明瑞沉思不语,就说:“郭书记,老贾不让你熬夜。我不打扰了,你看看书早点睡。有人敲门不要理,你不理,他就不知道你在不在。”
大约与刘佳平的冲击有关,郭明瑞今晚例外地没看书。他冲了冲澡就睡下了,却迟迟没有入睡。他觉得刘佳平的这一番话似真似假,真假难辨,就细细回味辨析……
三
应该说,郭明瑞是从刘佳平那里汲取了一点力量和勇气。他想,刘佳平理直气壮所依仗的那些东西,我郭明瑞并不缺乏嘛!学历?人民大学毕业;资历?从八二年开始做县委书记,到现在已有十四年的书记史,是所有县委书记中资格最老的;政绩?他在四个县任过书记,每一任干了些什么,留下什么实绩,同前任后任们相比又怎么样,这已有公论,且有据可查。可实际情况又怎样呢?那些政绩平平者有的提升;有的群众告状,闹得天翻地覆,呆不下去了只好移个地方,可是就在移动当中竟然出人意料地升了一格。那么我郭明瑞找找领导有什么不可?为啥不能理直气壮?
这便是刘佳平走后郭明瑞躺在被窝里长时间思索的结果。它有效地指导了郭明瑞此后两天的行动,增加了勇气。第二天,郭明瑞仍是昼伏夜出,晚七点按响了市委万书记的门铃。面目和善的书记夫人告诉他,万书记还没回来。九点半再去,书记夫人说,吃过晚饭,有人打电话把万书记叫走了,好像有啥急事。时间不早了,不能再来第三次,只好作罢。睡了一觉起来,是双休日的星期六,不需要昼伏了,于是上午十点钟再按万书记的门铃。书记夫人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你来的迟了一步,下面哪个煤矿发生事故,万书记刚走几分钟,让你又白跑了。我认住了,你是北县县委书记。他回来我一定告他。
万书记既然是下去处理煤矿事故,很难说哪天才能回来。那就找市长?反正一二把手是非找不可的。于是郭明瑞就直奔革市长家。他步伐很快,也很有力,可知他的勇气很足。
按响门铃之后,有人出来了,“嘶啦”一声,铁大门上抽开一个小窗口。一个胖女人说,革市长不在家。说罢就要关上,郭明瑞忙伸手挡住说,市长爱人老范是认得我的,你进去说一声!声音惊动了屋里,市长夫人老范出来了,通过小窗口一瞧哟了一声说,北县郭书记吧?好稀罕,快进来吧。说罢径自转身回屋去。郭明瑞被放进院里来,跟着胖女人走进屋里时,市长夫人已在沙发上坐了,板着脸说了声坐吧。郭明瑞就在坐下去的这一刹那间,猛醒过来,这老范如此冷淡,一定同那次甲鱼的事有关。这位市长夫人的刁悍是有名的,他后悔自己是自投罗网。他准备说几句话赶快走掉算了,就问,革市长到哪儿去了?
老范说不知道。郭明瑞又问,什么时候回来?老范说,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什么时间回来呢。这就没话可说了,郭明瑞正要告辞,老范说话了,而且正是冲着那甲鱼的事来了:郭书记,好长时间不见了,我正想问你,那回你打发人送来的甲鱼我可是如数退回,收到没有?郭明瑞点头道,收到了。老范说,我担心中途丢上两只,就说不清了,让别人以为是我们克扣了呢。既然已到这一步了,郭明瑞也想摸清那次甲鱼被退回的真正原因,就说,那本来是让市长补身体的,你怎么退回去呢?老范说,你们是二十多天才送来的吧?人家有人两天以后就送来了,个头足有你们的两倍大,我们能用得了那么多吗?郭明瑞听出来了,人家嫌小又嫌迟,就说,甲鱼场是乡镇办的,管理不好,长得很慢,老范说,长得挺好呀,那大个头的也是从你们那里弄来的呀。郭明瑞很是难堪。但又想知道送甲鱼的人到底是谁,他听养殖场的人讲,那几天古里县李子民书记的司机买过甲鱼。再一想,那天是会议包场看文艺演出时,老范对他说,革市长最近身体不大好,想弄几个甲鱼补补身子。那晚李子民没去,司机拿他的票去了,正和郭明瑞邻座。他为了进一步证实,就说,你说的是李子民吧?他是在我们那里买的甲鱼,大点的都让他挑走了。老范点点头说,子民办事认真,挺实在挺好。又说,其实,不管谁拿来,我们都是按价付钱的,并非白要,我当时应当跟你说清,或是预付款才对。郭明瑞听得明明白白,这老范在说,你郭明瑞为啥迟迟不送来,又为啥送了几个小的,不就是怕我不给钱吗?郭明瑞感到自己坐到被告席上了,正接受人家审判。他想起一句俗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他感到眼下的自己,比这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市长夫人何止矮三分,六分都不止,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有些受不住了,就站起告辞。市长夫人也站起来却原地未动,点点头表示送客。郭明瑞逃也似的走出屋门,走出那个开有小窗口的铁板大门。
郭明瑞回到301房间,嗵一声躺到床上去,弹簧床猛烈颤动,咯吱直响。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味刚才这屈辱的一幕以及屈辱中获得的惊人发现。相比之下,市长夫人面前的屈辱已不算啥了,李子民买甲鱼之举更使他吃惊。本来这个讨好上级的大好机会是给了他郭明瑞的。可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有点抵触,因此行动上也就不可能雷厉风行。直到二十多天之后,他才想起市长夫人的话,觉得不办不行了,就到甲鱼养殖场去,场领导说,郭书记从来不提这样的事,今天提出,一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就说个数吧。办甲鱼场的信息是你给送来的,以后的贷款、办场、技术培训,哪一步能离开你的支持与帮助。现在咱们的甲鱼场见效益了,帮你解决点难事,还不应该吗?可是让他郭明瑞说数,他倒有些舍不得了。这个养殖场经历了多少艰难与曲折,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他蹲在池边犹豫了好半天,才定了个原则:应付应付吧,数目五只,个头中等。养殖场的人就连忙捕捉装好,他让司机小胡给送去。谁知下午又原封不动拉回来了,小胡说,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脸色,人家嫌迟嫌小。这就是说,人家给了他一次讨好上级的机会,他却适得其反,使市长夫人十分不满,那么刚才那样的屈辱也就是必然结果了。
可是换一个人,同样是县委书记的李子民,人家是从司机那里听说市长夫人向别人要甲鱼的信息,快速反应,抢到前面,把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机会给夺过来了。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不空行,争分夺秒,只要有什么接近讨好上峰的机会,当仁不让,捷足先登。正是这样,李子民成了赢家胜者,当县长、县委书记一共只有六年半,去年十一月已提升为东山地区的副专员了。当然并不是说光送几只甲鱼就能奏此大功,但此举可以看出李子民讨好上司的意识之强和手段之妙,正是多少次这类惊人之举为他铺就一条通向副专员的大道。
按说,李子民为郭明瑞上了生动的一课,他应当悟到一点从政的真谛了。然而,市长夫人为他上的另一课却将这点悟性给抵消了。向上爬要经受人格的考验,李子民的人格可能是橡皮做的,自己的人格却是玻璃的,又硬又脆,受不住一点挤压,因此宁可原地不动,也要保全完整的人格。
直到吃午饭时,郭明瑞才从这种很坏的心境中摆脱出来。这是因为遇见了个体企业家汪宏。
汪宏原是县委宣传部的一位干事,八五年留职停薪下了海,挣了不少钱,就干脆辞了职。现在一个人办了三个企业:焦化厂、煤炭运销公司和炼铁厂,而且效益都很好,是县里的利税大户,县委县政府领导眼里少数几个财神爷之一。因此走进餐厅刚刚坐定的郭明瑞一看见汪宏就站起来。汪宏也看见了郭明瑞,忙走过来。郭明瑞说,坐吧,咱们一块吃。汪宏说,同意一起吃,但必须是我请客,我那面菜都点好了,走吧。郭明瑞说,去吃你?汪宏说,吃我最安全,不属于公款吃喝。于是便拉着郭明瑞到那边坐下。他们两人加上各自的司机,共四人。汪宏招手把服务员小姐叫过来说,再加几个菜,小姐问加什么菜,汪宏说告你们餐厅经理,只要你们能弄到的不说贵贱,捡好的上。郭明瑞说,你少要点吧,我们四个人吃不了多少。汪宏说,郭书记,你的关心与帮助我永生难忘,可苦于难以报答。过大年时,通过郭伟才给你送了些大虾去,你又同常委们分享了。今天好容易逮住你了,说啥也得吃一顿饭,喝几杯酒——哎,对了,你喜欢喝啥酒?人头马?茅台?郭明瑞说,我说个原则你来定:外酒喝不惯,国酒不迷信牌子价钱,要喝真的。小胡说,高粱白没假的,我们平时就喝高粱白。郭明瑞说,就喝高粱白。服务员小姐听得捂嘴笑了。汪宏说,郭书记,你看小姐都笑了,还是点一样高档的吧。郭明瑞说:“小姐这一笑反倒使我更加坚定了,就为这个真,非高粱白莫属,定了!”
吃饭中,汪宏说:“我来市里是业务上的事,遇见你了,就想找找你。”
郭明瑞问:“找我有事?”
汪宏说:“在县里时,你忙我也忙,出来都轻闲了,向你汇报汇报生产情况。”
郭明瑞说:“你也不用向我汇报,你的生产挺好,我还是基本了解的。最伤脑筋的是几个国营企业如何走出困境,我倒是想请你参谋参谋。”
汪宏说:“我倒真想给你参谋点事情。但你得给我充分时间,起码得两个钟头。”
郭明瑞说:“时间好说。从午饭后到晚饭前,全给你,要是不够,来个日以继夜,把整个晚间也加上,怎么样?”
汪宏说:“行了行了,来,为我参谋取得成功于杯!”
饭后,两个上了六楼,进入汪宏带客厅的大套问。汪宏给每人泡上一杯龙井极品之后,就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汪宏说:“郭书记,我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你不休息一会行吗?”
郭明瑞说:“没关系。这两天的时间百分之百属于我,困了啥时都可以睡的。”
汪宏说:“业务上的事,我原计划过几天才来的。是因为你就提前来了。”
郭明瑞瞧着汪宏,笑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来市里了?
别人追我是谋外贸局长的职务,你是为啥呢?”
汪宏说:“郭伟找我借钱,我才知道你要来市里。我是有一些话,也许是你难于接受的一些活,想跟你讲讲,或者说给你参谋参谋也可以。今天总算找到一个说话的好机会,我可要一吐为快了。”
郭明瑞说:“好,你讲吧,我洗耳恭听。”
汪宏说:“郭书记,我要为你参谋的,不是国营企业怎么办,而是你个人应该怎么办。你无论是人品还是政绩,早该上一个台阶了。可一直没有上去。为什么,不外是两方面的原因:主观原因,你不愿意跑,不愿意说,缺乏主动性;客观上呢,恐怕财力也不足。所以我要向你说的,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咱们共同努力,一起使劲,你解决主观问题,我解决客观困难。说得明白一点,我作经济后盾。多不敢说,二三十万没问题,就当作一笔政治投资吧,我是真诚的,负责的,你完全可以信赖。”
郭明瑞压根儿没想到汪宏要讲的竟是这么一番话。他表面平静,内心惊诧,盯着汪宏的脸瞧了足有一分钟,才说:“汪宏,你现在是一个有能力有希望的企业家,你拿钱不是上新项目,而是往别人的职位升迁上投,有点不大好理解。能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吗?”
汪宏说:“人也奇怪,没钱时心里觉得不平衡,可有了钱心里又出现新的不平衡。比如我吧,现在资产已逾千万了,我的副业还在发展,资产还在增多。有了这么多钱干啥呢?总想于点别的,实际上是花钱买个心里平衡。这方面你知道,希望工程、修路、救灾我都捐助过了,总数已达五十多万。最近我想到一个新项目:扶持一位好官上台阶,也许比修一座学校更为重要。有啥个人目的吗?没有。我己离开公家的门,同仕途也就绝了缘。办点什么个人事情,有钱开路,易如反掌。我是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位好官能上一个台阶,他造福的覆盖面就更大,他本人功德无量,我也功不可没。举个可笑的例子:假如包公当年只是个七品县令,上不去,是某一个人出钱才将他推到开封府去,那么这个人不是就有了同样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吗?我就是追求这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可以自豪地想,我不只对这一方土地的经济发展作过贡献,还扶持过一位老百姓不会忘记的好官跨上一级新的台阶。至于为啥瞄准你,首先是你符合我认为的好官标准,其次是我和郭伟关系不错。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郭明瑞听得笑了,头也缓缓摇起来,说:“汪宏哪,应该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对我的好意我也非常感激。但做法我可就不敢苟同了,这不是明明白白支持我去搞腐败吗?”
汪宏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我认为这样搞与反腐败并不矛盾,或者就是反腐败的一个有力措施。你想想吧,人家无德无绩的人不择手段地向上爬,你却洁身自好,守住自身那一丁点小天地不动,那天下不就豺狼当道了吗?
我倒是想,应当有一批正直有良心的企业家慷慨解囊,资助一批为民谋利益的领导,把他们扶上去推上去,把那些无德无绩的家伙挤下来,这才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中医有扶正法邪的理论,我觉得人事政治上来个扶正法邪也是很必要的。”
“你这越发宏论惊人了!”郭明瑞猛地向后一倒,头仰到沙发靠背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态。显然,他没法接受汪宏这“扶正法邪”的理论。
汪宏似乎说话说累了,也仰靠回去,脸上是没法沟通的失望与悲哀。
郭明瑞忽地又坐直身子,瞧着汪宏说:“你刚才讲的这一套理论是否正确,我们先不管它。我们不妨先探讨一下实际上是否可行,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个别人格卑鄙道德败坏者不是没有,我说的是干部队伍的大多数,能有多少人敢这么送,这么收,如此赤裸裸肮脏交易?
比如我吧,你支援二三十万,我敢提着去送?人家敢收?”
汪宏也坐直身子,笑道:“郭书记,你想探讨实践,可你缺乏的正是实践。哪有像你想象的那样,甲提了几万去了往茶几上一放说,给咱提个什么官吧,就讨价还价,最后成交,乙说行了,你等着吧。这是孩子们玩耍,或是货摊上买东西。人家送礼有送礼的办法,你没听说送礼七法吗?”
郭明瑞摇摇头。
汪宏呷了一口茶,说道:“这七法嘛,别的不说了,只说我认为最妙的一法吧,叫投资礼。想给哪位领导送礼,就找领导的子女或亲近的什么人,说我帮你办个饭店。服装店或是别的什么小企业吧,我给你投资多少万,什么时候赚了,再给我还回来。比如当初投了三十万,最后赚了一百万,还了三十万还余七十万,送礼者不伤老本,受礼者大发其财,还冠冕堂皇,不露痕迹,就是纪检委下来查,也查不出一点问题来。借钱还钱正常往来,况且又是子女亲戚们的事,八杆子也够不着人家领导本人。
你说妙不妙?只要你同意,瞄准哪位领导了,我替你办去。”
这一番话对郭明瑞又是一个震动,有关送礼的话题虽然也零零星星有过不少耳闻,但如此送法,还是第一次听说。正要说什么,司机小胡打来电话,说宾馆让调换房间,要他很快回去一下。
郭明瑞忙站起来,对汪宏说:“你刚才说的这一套经验,别人不知怎么样,我还是学不来的。好,先谈到这里,我得回去一下。”走到门口一看表,两点整,他们整整谈了一个钟头。
四
郭明瑞从六楼下到三楼,正好碰上小胡,小胡说:
“郭书记,人家催得紧,已搬下去了,换成206房间。”
郭明瑞问:“东西都拿下去了?”
小胡说:“拿下去了,我刚才又检查了一遍。”
郭明瑞问:“为啥让换房呢?”
小胡说:“听说要来什么大人物,三楼西面半层楼全腾下了。你看,服务员正忙着收拾呢。”
郭明瑞朝里走了两步,果然见十几个服务员正突击收拾303,305大套间,打扫的换被褥的,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宾馆康经理亲自督察,不停地喝喊快点。另有两名年轻干部和一位公安人员正一个屋一个屋地察看什么,看完就把门锁上。公安人员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小胡说:
“看架势,要来个大官呢。”郭明瑞说:“腾这么多房间,可能是接待一个团体,极有可能是外宾。”说罢就下楼,回到他的206房间。小胡说:“郭书记你中午没休息,躺一会吧。我下去了,有事你打电话。”
小胡带上门走了。郭明瑞确实有点困了,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门铃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看三点零五分,方知已睡了一个钟头。正在下地,来人已进来了,满脸笑容,几步之外就伸出手来。郭明瑞忙握住对方的手说:“啊呀,李部长!”
这李部长叫李庆国,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退二线当调研员已三四年了。人老实厚道,在位时很看重郭明瑞,在升迁问题上常为郭明瑞抱不平。退下去后,萌生了编书愿望,决定编一部《中国历朝治吏简史》,是专讲各个朝代对于官吏的科考任用,升降奖惩等管理制度的。为此事他找郭明瑞聊过几次,郭明瑞不仅热情鼓励他,还给他出点子提供参考书籍。两人的关系因此而更密切了。以往郭明瑞每到市里开会,总要到家里和李庆国聊上一会儿。只有这回例外,郭明瑞没打算去,李庆国却找上门来了。
李庆国坐下了。郭明瑞一面泡茶一面问:“李部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
李庆国说:“你这回是怎么啦,连面都不露?我是看见你的车,才跟踪追击找到这儿的。”
郭明瑞觉得不好说什么,就搪塞道:“惰性越来越重,懒得动。”又怕李庆国问他来市里干啥,忙把话岔开:“李部长,你编书进展顺利吗?”
李庆国不回答编书的事,却说:“我同你接触老占便宜,今天又占啦。你喊了我三遍部长,对吧?”
“叫习惯了,这也算占便宜?”郭明瑞有些不解。
“你怎么忘了?”李庆国说,“我工作了一辈子,从戴乌纱帽起,就没干过一天正职,团委副书记,科委副主任,环保局副局长,土地局副局长,人事局副局长,组织部副部长,全是副的。现在退下来吊(调)起了,你却一口一个部长的叫,这不占了便宜?”
郭明瑞点点头,明白了。老李的确够可怜的,人不错,勤恳踏实,忠于职守,可往往是正职一走,本该轮他上时,上面嚓一下就调一个来给塞死了,因此走到哪里都是副的,没干过一天正职。难道好人都不行吗?
李庆国身子倏地动了一下,满脸滑稽,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来,未言先笑,哈哈笑了两声才说:“明瑞哪,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这辈子同这副字结下不解之缘了。
说来也可笑。前年闹了一段肠胃病,到医院检查,一位实习大夫说,他怀疑是副伤寒。去年颈部、胸部不适,医生说是副神经怎么了,后来又说可能是副交感神经怎么了。
这不又是两个副的。今年鼻子不对劲,以为是鼻炎,一检查,医生说是副鼻窦炎,还是副的。他妈的,得病也和人事一样了,要么你别得病,要得病干脆来个正的算了,干么老是副这副那的?”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又笑起来,郭明瑞更是笑得几乎岔了气。
“你说的不完全对。”郭明瑞好容易收住笑才说,“你现在不是调研员吗?下文时没说你是副调研员吧?”
“噢对了!”李庆国也恍然大悟,“不只没说是副的,级别上还照顾了一下,文中写的是:正处级调研员。”
“这不对了。”郭明瑞说,“调研员本来就没副的,没副的就是正的,何况还有个正处级,这不是一下子来了两个正的吗?”
两人说得又笑了一回。
这李庆国原也心宽,在个人问题上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只是遇见熟人逗逗热闹罢了,因此说过笑过之后,就说:“别说笑话了,我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来找你的。”
郭明瑞问:“什么事?”
李庆国说:“今年元宵节那天,我给你讲过的那件事呀。”
郭明瑞想了想,没想起来。
李庆国说:“我说我和褚省长有点亲戚关系,什么时候我领你去找找他。不记得啦?”
“噢,忘了忘了,早忘了。”郭明瑞说。
“看来你根本没当回事,是我太认真了。”李庆国说。
“明明是毫无希望的事,你偏要认真。”郭明瑞不无嘲讽他说,“要是顶用,你还用一辈子老是副职?”
李庆国说:“我的事不是他不帮,是咱自个儿的运气不行,咱用着他时,他一直在外地作官,等他调回咱们省里时,我已退二线吊起来了。”顿顿又说:“我的事上没用上他,我就想你的事上用用他。他是我连襟的表弟,他调回来时,我连襟领我去看过他一回,人挺随和,不显有什么官架子,我一定领你见见他。”
郭明瑞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出来三天了,明天要回去,哪儿也不去了。”
李庆国说:“不是让你跑省里。他下来了,就在三楼住着,这样的好机会你还不利用?”
“噢?”郭明瑞一惊,“这么说,三楼西边全腾出来了,就是因为褚省长下来?”
李庆国说:“对,刚才我见万书记、革市长都赶回来上三楼了,等书记、市长一走,咱们就插进去。不敢错过这个时机。你想想,省长下来了,想接近的人少不了,市委的常委们,没进班子的副市长们,还有一些这样那样关系的人,这些人跑开了,咱们这些人就甭想沾边了。所以时机不能错过,你等等,我出去侦察侦察情况。”李庆国一走,郭明瑞内心就激烈地斗争起来。仅有的一点勇气已被市长夫人老范给打掉了,人格和自尊也受到伤害。市长那里尚且如此,再找省长?他不想再于这毫无意义而又自讨没趣的事了。可是李庆国却是一片真心诚意,真有点受之不情愿,却之又不恭,在这两难境地,他又想到惯用的“走为上计”:出去躲躲,回来给老李拨个电话,说出去买个什么东西——烟吧,李庆国是抽烟的——遇上县里的什么人,给缠住没能回来。这样比当面拒绝要好得多。正想着,还没容他采取行动,李庆国就进来了,一把拽了他说:“万书记他们还没走,咱们到三楼等着,他们一走咱就进去。钻在屋里啥情况都不知道,会误事的。”郭明瑞毫无办法,只好被拽出门来,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庆国走。
从二楼上三楼,只有二十多级台阶,郭明瑞却像登泰山一样爬得艰难吃力。到三楼一看,也不见有啥动静,同平时没有两样,可是正要拐进楼道时,郭明瑞腾出的301房间跑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公安战士,拿对讲机的手一伸,将他们挡住了。另一位年轻干部就问话:“干什么?”
李庆国说:“找褚省长。”年轻干部又问:“找省长有啥事?
你们是哪儿的?”李庆国大约是感到自己的正处级调研员已经拿不出去了,就指指郭明瑞说:“这位是北县县委书记……”没等他说完,那年轻干部就说:“不行不行,去吧去吧,省长同市委领导正谈话。”那公安人员已动手了,胳膊一伸,推得他们后退了一步。郭明瑞明显感到,在这些随员眼里,只有省委书记,省长这一级领导,一个小小县委书记,那就视为草芥,绝不会对你客气一点的。他感到自尊心有点受不了,只想一走了事。
李庆国还在磨:“同志,我知道省长同万书记他们谈话,我是说,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万书记他们一走,我们就进去。我找省长有事啊!”
那年轻干部脸上有了颜色:“什么事?”
李庆国有点语塞,郭明瑞接上说:“同志,我们要跟省长讲的事,是不是必须在楼道里就得跟你先讲一遍?”
呛得那年轻干部说不上话来,只用眼睛怒视着郭明瑞。
李庆国这才想到亲戚关系这张王牌,就说:“同志,我和省长是亲戚关系,省长下来了,说啥也得见见面呀!”
这张王牌果然灵,年轻干部瞧了瞧李庆国,就推开对面房间的门喊赵主任。赵主任是位中年干部,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问什么事。年轻干部说:“这位同志说,他和省长是亲戚,要见省长。”赵主任找了张便笺给了李庆国,说:“姓名,什么亲戚关系,写下。”李庆国写了,赵主任就拿着进入303房间。少顷出现在门口,向李庆国招手。
李庆国忙伸手拽郭明瑞,却被那两人同时伸手挡住。赵主任间:“谁是李庆国?”李庆国说:“我。”赵主任说:“你来,就你一人。”郭明瑞转身欲走,李庆国忙拽住说:“你等一等,我先进去,千万等等。”
李庆国一走,郭明瑞陷入更难堪的境地。走吧?老李再三叮咛要他等着,老李低三下四全是为了自己,自己一走势必寒了他的心。不走吧?他被置于四目睽睽之下。那公安人要他往后退退,这样他们之间拉开三四米的距离。
那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他是个亡命徒,随时都有冲进去的危险。他觉得怪不自在,怪难受,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这一届的省人民代表,褚省长初调回来是代省长,在省人代大会正式选举时,他是工工整整在他名字上方画了圈的,没想到,一个曾选过他的人民代表,又是一个县的县委书记,见一下他都这么难,那么老百姓就更见不到了,这么想着,就眼睁睁看着墙上那石英钟的秒针,咔嚓咔嚓,一秒一秒地走着。
那两位似乎也站得不舒服了,公安人员问:“喂!你在哪儿住?”郭明瑞指指301房间:“原来在这里住,被你们撵到二楼了。”那年轻干部就挥手说:“你走吧,省长要是接见你,还愁没人去请你?”
郭明瑞朝303房间瞟了一眼,仍不见李庆国出来,心想,行了,受刑般等了十来分钟,能交代你老李了,就转身愤然而去。回到206号房间,正要坐到沙发上,猛觉门窗对流风太大,转身去关门时,发现那个拿对讲机的公安人员在门外站着。他正要不客气地摔上门,服务员来送水。服务员认识郭明瑞,有些奇怪地说:“郭书记,你从三楼下来时,他就跟下来了,见你进了屋,他又走来看房号。他是干吗呀?”
郭明瑞明白了:在他们眼里,他成了可疑人物,危险分子,担心他的房间是不是和省长的房间正好上下相对,只隔一层楼板,那样的话,晚上要是点燃一个炸药包什么的,那省长不就危险了?他感到既可笑又可气,立即打电话把小胡叫来,坚决要移房,就搬到109房间去了。他想,同省长隔了一层楼,没有几吨炸药是威胁不到省长安全的,而一个人要明目张胆地把几吨炸药搬进宾馆,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样省长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心里的气是小胡进来以后才慢慢消下去的。小胡说:
“他妈的,搞得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原来省长都不知道,全是那个老婆和手下那伙人发神经。你道咋?省长问送水的服务员,怎么楼里这么静?没人住?服务员说,平时差不多能住满,是专门为你腾出半层来的。省长听了,很是惊讶地噢了一声。你看省长不是不知道吗?”停停又说:
“硬是李佩瑶事件把他们弄得神经兮兮了。”
郭明瑞点点头,觉得小胡说得有道理,保卫首长安全,这本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闹到脱离群众的地步,一定与不久前发生在北京的李佩瑶事件有关。这似乎就可以理解。剩下的就是自责。还是那句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何况你求的不是一般人,是省长,全省的第二把手,你不矮六分九分才怪呢。这就是跑官的可耻下场,活该!一会儿李庆国来了,把自己的想法告他,以后决不再干这号自己作践自己的事了。
李庆国是五点钟才找到109房间来的,他从303一出来就被宾馆经理拉到办公室去了。原来一位市委常委等在这里,企图走他的门子同省长见见面。他哪里还敢揽这事?作了好多解释,直到那位常委相信他的确无能为力时,才告辞出来,忙找郭明瑞来了。
李庆国满脸沮丧地出现在郭明瑞面前,啥话没说,咳了一声,就坐下去点上一支烟猛抽。当郭明瑞倒了一杯茶给他端过来时,他才开始说话:“我太相信那个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了,结果让你跟着我受屈辱,真对不起!”顿顿又说:“褚省长是夫人陪着找市里的一个中医大夫看病,在这里住一晚。我没见上他,只是在夫人那里坐了一会。
夫人这一关就难过,她说工作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准烦扰省长。我坐了一刻来钟,硬是没话找话地磨,要求见见省长,她始终不松口,只好告辞出来。”
郭明瑞说:“李部长,不管什么结果,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下不为例,从此咱再也不提这事了,行吧?”
李庆国说:“你放心吧,我还敢吗?”说着站起来告辞,说给老婆答应下买粮,晚上还等米下锅。郭明瑞就送客,送出楼门,送到街上,正要分手时,郭明瑞突然想起自己走时带了六千元,何不花它几百呢?就拽住李庆国说:“李部长等等,我请你吃饭吧,你说哪个饭店?”李庆国问:“你请客一向是个人掏钱,今天还是?”郭明瑞说:
“这个你别管。你定饭店,咱们认真喝上几杯,也算庆贺咱们终于从屈辱的路上走回来了。”
李庆国说:“我回去还得买粮。”
郭明瑞说:“你先买粮去,说好时间,准时到哪个饭店就行了。”
李庆国说:“不去不去,不忍心吃你那几个工资。要喝酒,到我家,菜比不上饭店,酒不差,几种好酒我都有。”两人争执不下,一个坚持到饭店,一个硬要去家里,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好分手各吃各的。
郭明瑞回到宾馆楼前,正在擦车的小胡忙走过来说,郭书记,你这送客也真实在,送了这么长时间。刚才有人找你。郭明瑞问,什么人?小胡说,姓马,在报社工作,我出来时,他还在屋里等着,你快回去吧。
五
马德中是郭明瑞大学同班同学,任报社社长,用流行的话说,已吊(调)起来了——于上个月退居二线做了调研员。
一者是老同学,二者已退下去了,郭明瑞不能不见。
可是回到房间,马德中已经不在了,留下一屋子烟雾。郭晴瑞忙打开窗户。转过身来时,发现茶几上的留言:我有事走了,你回来先休息休息,五点五十分等我的电话,马德中。郭明瑞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准时五点五十分电话铃响起来。郭明瑞拿起话筒。马德中在电话里说:“老同学,有点事,请你到东街交电大楼门前来,我等你。马德中虽然吊起来了,老同学还不至于推三阻四不给点面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郭明瑞就更不能不去了。他当即出门,在交电大楼前找到矮胖子马德中。马德二话没说,拽着郭明瑞就往华夏大酒家走。郭明瑞问这是怎么回事,马德中说事情很简单,有人想请你吃饭,怕请不动,要我帮帮忙,就这么回事。郭明瑞问,是谁做东?马德中说,别急,进去就知道了。
进入里面的一个包间,餐桌已定下,吴志高迎上来,恭敬地弯着腰,笑容可掬地连声说:“郭书记请坐!郭书记请坐!”
郭明瑞一看又是吴志高,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脑子就赶快想对策。马德中拽着要他坐,吴志高毕恭毕敬地将茶盅端过来。
郭明瑞已想好了对策,就问吴志高:“好端端的你怎么请客?你到底有啥事呢?”
马德中说:“明瑞你呀,做官做成书呆子了,请客就先喝酒吃饭,有啥事搁到后边说。”
郭明瑞说:“有事就说事,饭是不能吃的。万书记给我打电话,要我六点钟准时到他那儿,现在是五点五十分,五分钟你能吃完饭?”
吴志高一听傻眼了。
马德中间:“这是真的?”
郭明瑞说:“接了你的电话正要出门,又接到万书记的电话,我就计划先见见你,再到他那里去,是我约好汇报工作,人家书记等下了,我倒四平八稳地吃请,行吗?”
吴志高满脸沮丧。马德中也作了难。
郭明瑞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如果就为请我一人,赶快把饭退了。如果你们本来就要吃,那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就向大厅门口走去。
马德中追出来,在楼门外拽住郭明瑞。
“老同学,再听我说几句话。”马德中显得有点着急,“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再要请你出来就更困难了。那就说事吧。我下放劳动时,就住在志高他们家,有一次患病,要不是他们一家人关照,早没命了。现在是他有事求我,我再求你,你可得帮我一把啊!”
郭明瑞问:“什么事?你说。”
马德中说:“听说你们县的外贸局长……”
郭明瑞连忙摆手止住说:“别的事还可以商量,这事你就别了,而且最好不要插手,他老干局的工作搞得一塌糊涂,老干部们正联名告状,像这种情况都没法列入考虑范围,你想我能有什么办法?”
马德中说:“正因为这样,才请你帮忙呀,我告你,他这回可是下了资本的,为这事他哥资助他五万元,说不够还给。”
郭明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拿五万向我买外贸局长,你在中间作牙行,对吧?”
马德中叹口气,摇摇头说:“老同学既然这么说,我就也不插手了。”说罢欲走。
郭明瑞伸手拽住说:“告诉你,老同学,我已清贫了一辈子,不想发财,只想保持晚节。”说罢同马德中握了握手扯开大步走了。
郭明瑞没回宾馆吃饭。他顺路到师专看了看女儿郭惠,然后父女俩又到附近饭馆吃晚饭。吃饭中郭惠问,爸你跑得怎么样?有进展吗?郭明瑞先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两腿正在跑,结果难预料,郭惠说,先说你请客没有?带的钱花出多少去了?郭明瑞仍是笑眯眯地说,这不,客正在请,钱正在花。郭惠嗔怪道,我给我妈打电话,奏你一本。
郭明瑞吃过饭,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八点钟回到宾馆。
司机小胡正在房间等他。小胡说:“郭书记,今天晚上恐怕要热闹了。”
郭明瑞问:“怎么啦?”
小胡说:“古泉镇副镇长孙五才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要请咱们一起吃饭,没等上走了,另外还有三个人打过电话,听口音都是咱们县的。还有一位女的,说一口普通话,不知是谁。你看四个了,今晚可能都要来的。”
郭明瑞无可奈何地笑笑。这就是贾敏说的那个跑官潮,现在跟踪他涌到市里来了。他本来对这种做法反感透了,可想想自己是出来干啥的,也就没脸说别人。他摇了摇头,心里说,这可有趣了,大跑官的屁股后面又带了一串小跑官的,你做领导的这个头可带得好哇!
小胡瞧瞧郭明瑞的表情,出主意道:“郭书记,这些人软磨硬泡的,又都是要单独和你谈,一晚上你不得安静。你还是躲躲吧。”
郭明瑞说:“到哪躲?”
小胡说:“我在这里应付,你到我的房间看看书,睡觉时再回来,怎么样?”
郭明瑞问:“你是123吧?和你同住的是谁?”
小胡说:“是古里县的黄俊生,李子民的秘书。李子民走时,把他提成宣传部副部长了。他在外面活动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或者我找王科长,开一间空房,你临时看看书。”
郭明瑞说:“不用折腾了,就到你房间吧。”说罢就端着茶杯夹了一本《近代稗海》往123号房间去。
古里县的黄俊生今晚偏偏没出去,坐在床上看电视。
见敲门进来的是郭明瑞,忙说:“啊郭书记,请坐请坐。
是找你的司机?他吃过晚饭就没回来。”
郭明瑞边坐边说:“不是找司机,他在我的房间,我临时在这里看看书。”
黄俊生笑道:“是不是有上访户穷追不舍?”
郭明瑞说:“不是上访户,是一些无聊的纠缠,我想摆脱一下。”
黄俊生说:“要是这,这屋也不安全。已经有两个人找过小胡,都是你们县的。过一会儿一来人,不正好撞上了?郭书记要是感兴趣的话,干脆到隔壁听听省畜牧局的人讲养殖鸵鸟吧,讲得真好。”
郭明瑞问:“鸵鸟不是野生的吗?也能饲养?”
黄俊生说:“国外已大量饲养啦。什么事等人家快普及了你才搞,那就迟了。在我国鸵鸟养殖还不多,正是时候。可惜我是个毛毛兵,要是书记、县长,说了能算数,非抓鸵鸟养殖不可。”
郭明瑞说:“让你这么一说,我就非去听听不可了。”
黄俊生说:“你该听听。你是一把手,你说办就能办起来。这是了不起的新兴产业,我都听得很激动呢。”
郭明瑞说:“那好,我就来个鸵鸟政策,别人追,咱就跑,一头扎到隔壁算了。省畜牧局那同志姓啥?”
黄俊生说:“我领你去,我们已经熟了。”
他们来到隔壁房间,那畜牧局的同志已给几个人讲开了。黄俊生插话道:“老朱,这位是北县的郭书记,他也想听听。”那老朱说:“欢迎欢迎!可惜我讲不好,只能就我所知,讲些常识性的东西。郭书记要是不怕浪费时间,找个地方坐吧。”郭明瑞说:“行行,把你打断了,快讲吧。”
老朱就接着往下讲,讲鸵鸟养殖的起源、发展,鸵鸟的习性,适应能力及经济价值,讲得生动具体,引人入胜。
几个人都听得兴奋异常,说引进鸵乌确实是一种新兴养殖业,前途无量,谁家走到前面,谁家就占主动。郭明瑞的兴奋不亚于别人,他说很遗憾没作记录。老朱说:
“在这几天听讲的人当中,你是惟一有拍板权的一位,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这里有一份文字材料,你拿回去再看一看。另外,省外贸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搞了一个鸵鸟养殖场,向美国引进了二十八只美洲鸵鸟,已开始大批量繁殖,凡有参观、购买、引进或技术培训事宜,请和该场联系。”
郭明瑞接过材料,握住老朱的手说:“老朱你可真是传经送宝,使我获益匪浅,太感谢你啦!”然后就拿了材料往109房间跑。小胡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你遇见啥喜事啦?”郭明瑞说:“小胡,我该感谢黄俊生,也该感谢你,我听了关于鸵鸟养殖的介绍,又借了一份材料,太好啦。”小胡说:“可你也太危险啦,吴志高等了好长时间,要迟走几分钟就正好撞上了。现在才九点钟,你怎么就贸然回来了?”郭明瑞说:“我得抓紧看这份材料,还得摘录,笔记本还在包里。”小胡说:“我基本摸清了,县里来了五个人,都是追着你来的。当然也在市委市政府以及市直机关活动,设法找关系搬后台。今晚除老干局吴志高,别人没来过,但电话不少,都是通过市里机关的什么人打的,问你在不在,问谁在这里。也是吴志高坐在这里给顶住了,别人没来。恐怕还会有人来,你快关门看材料,有人敲门不要理。”说罢匆匆走了,惟恐走慢了有人闯进来。
郭明瑞是在找笔记本时,发现提包里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手包。还以为是走时贾敏给他又带了什么东西,打开拉链一看,嗬!里面装着钱,钱中间露出一截纸条,他抽出一看,上面写道:
吴书记:今晚本想和你聚一聚,谁知没聚成。为了弥补遗憾,留点钱吧,权当请你一顿。老马讲的事万望关照,回县另有重谢。
吴志高 即日晚8点40分郭明瑞看了很是生气。我把话讲得够明白了,怎么还会来这一手,是老马觉得不好下台,没将我的意思转达,还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共同策划了这一新招?若是共同策划的,老马就真操蛋了,这不就等于说,郭明瑞不稀罕一顿饭,是等着要钱,快送吧……这样想着,郭明瑞真有点火了,抓起话筒要给马德中拨电话,又犹豫起来,改成给123房间的小胡拨号。小胡很快趿拉着拖鞋来了,问:
“郭书记,啥事?”郭明瑞指指小皮包问:“这是怎么回事?”小胡见钱不觉一愣,可看过纸条明白了:“呀,吴志高这狗日的,他是搁到哪里的?”郭明瑞说:“放在我提包里。怎么你不是在家,你没看见?”小胡说:“他坐那会儿,我洗了洗头,一定是趁这当儿放进去的。”郭明瑞问:
“你说该怎么处理?”小胡挠挠头说:“这事……要是别人,办了事办不了事先花狗日的。听说有些人送礼偷偷录音,你这连面都没见,也不用担心他录下音,以后万一他要反咬一口,也没有证据,你说放下了,我没见,谁作证?可你,我知道是不会收的,那就悄悄退回去算了,千万别批评,也别张扬。碰了钉子就够难堪了,你再这么一闹,他还怎么见人?”郭明瑞瞧着小胡憨厚善良的样子,笑了:
“你放心小胡,处理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了,不会那样的。
不过还需你帮帮忙。”小胡问:“我一定尽力。怎么帮?”
郭明瑞说:“你做个证人吧,现在就点点钱,然后给吴志高拨个电话,新民旅社404房间,要他明天早上来我这里取个东西。到时你也得在场。”
小胡点点头,先点钱,点完告郭明瑞一万整。然后就按郭明瑞的吩咐给吴志高打了电话。问郭明瑞还有什么事没有,郭明瑞说,没有了,休息去吧。小胡又叮咛说,关上门看你的材料,电话别接,敲门别理。
小胡走后,郭明瑞将钱收拾好又放回提包里,就开始看材料,作笔记。看了一个钟头,一看表已十点了,才想起关门,可迟了,有人很有节制地轻轻敲门,当然不能在人家敲门时才锁门,只好去开,让郭明瑞大吃一惊:出现在门外的是全县公认的第一美人侯月萍。她怎么也来了,而且是这个时候?
“郭书记!”侯月萍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听说好几个人千方百计想见你,可一下午一晚上都没能见到你的面,我却轻而易举地见到了。这是运气?还是也可看作是一种能力?”
郭明瑞问:“有事?”
侯月萍那未抹唇膏而仍红润的双唇稍稍动了一下,便说出两个字来:“有呀!”声音很轻很柔。
郭明瑞说:“有事明天说吧,好不好?”
“啊呀,郭书记!”侯月萍惟恐把门关上,忙朝里挪了半步,“为找你,我上午赶过来,整个下午都在动脑筋,好容易找到了,连门也不让进呀?”
郭明瑞说:“今天不早了。”
侯月萍抬手腕看看坤表:“十点才过一分,就晚得连门都不让进了?只谈十分钟,到时间我就走,行吧?”
郭明瑞毫无办法,只好朝一边靠了靠,让候月萍带着一身香味走进去,然后将门虚虚掩上,又拉开一条缝,这才走回来说:“请坐吧。”
侯月萍规规矩矩站着,等郭明瑞坐下了才落坐。坐得也很礼貌拘谨,腰直胸挺,因而那对乳房就更可怕地诱人了。
郭明瑞故意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
侯月萍说:“我叫侯月萍,咱县外贸局办公室副主任。”
郭明瑞点点头:“有什么事,请讲吧。”
湖萍:“因为只有十分钟,我得直截了当。不然你赶我走时话都说不完呢。我文化不高,中专毕业,正搞大专函授。我认为文凭不等于水平,我的能力是足够的,只是得不到发挥。我调了好多单位,可没一个单位看重我,都是干些打杂跑腿的事情。到外贸局后,还算可以,搞了两年实物保管后,于去年年初提成办公室副主任。郭书记到局里考察考察去,看我干得到底怎么样。我今天找你,就是要求你给我个能够充分发挥作用的位置,比如外贸局副局长,或是其它局副职也行。我都三十了,不能老在这个副股级位置上干一辈子呀!不是说男女都一样吗?他男人们到处跑,到处活动,女人就不能跑跑?所以我就下了决心要找你,因为你是一把手,找你最顶用。”
这一番话说得郭明瑞有点愣怔了。这个女人表面上似乎有些拘谨,可说话竟如此大胆、直爽而又咄咄逼人。说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这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他觉得这个女人同刘佳平有某些相似之处,心里作出这样的判断,她极有可能是能干的,只是生活作风放荡一些。要是往日,他一定会义正词严他讲一番道理,教育教育这个女干部,可是这次不行,因了自身原因,底气不足,怎么也义正词严不起来,只想说上几句打发走算了,便说:“个人有什么想法要求找领导谈谈,这倒也是无可非议的。不过我不主张这样搞。我认为职务是干出来的,而不是跑来的要来的……”
侯月萍先还认真听,听着听着就有了不恭的微笑,说:“郭书记,你的话从理论上讲,都是对的,可解决不了我的实际问题。我倒是希望你在研究人事时,能记着我这个人。别听人们瞎吵吵,好像侯月萍作风如何如何。我能够掌握自己,我不会乱来。对于一个人们都想多看几眼的女人来说,闲话从来都是多得车拉船载。当然我不是表白我的贞操,我也不想死守贞操。我说的是不乱来,可不是绝对不来。只要我认为值得投入而感情也乐于接受,我也决不在乎什么贞操不贞操的。比如——郭书记你可得有点准备,我要说一句也许你害怕的话——在人生道路上对我起了关键作用的恩人,如果感情也乐于接受的话,我愿意用全部感情和身心报答,近从眼下起,远至他退休下台以后,直到他老得没有那个兴趣为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信不信?”
郭明瑞听得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她要说的竟是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话!他不知如何对答,只有一种让她快点走或是自己赶快逃离的念头在脑子里闪烁。
侯月萍犹如扔出一颗炸弹,正在观察轰炸效果。也不知是看见郭明瑞张惶失措觉得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笑了笑,看看表说:“我说了只谈十分钟,到啦,我不能违约失言。如果想改变,那是你的权利。怎么样,我走吧?”
郭明瑞此刻正想万一这个女人朝床上一躺,说不走啦,他该怎么办。庆幸的是她没有那样做,还提出要走,对他来说不啻是福音,赶忙顺水推舟,边站边说:“好的好的,该回去休息了。工作问题,以后还可以抽时间谈的,好不好?”
侯月萍也站起来:“那再见吧?”也是征询的口气征询的目光,并伸出手来。郭明瑞说了声“再见”,忙伸出手握了一下,侯月萍转身出门,头都没回。郭明瑞随手关门,脊背朝门板上一靠,闭了眼静静听着侯月萍嘎噔嘎噔富于节奏感的皮鞋声由近及远以至完全消失。好一会儿工夫,他的头脑才恢复思考,一个新的发现(在他来说绝对是新发现)首先从纷乱中跳了出来:原来一个有权的男人搞这事太容易了,即使是最年轻漂亮的女人,他只要不拒绝就行……这样想着,猛醒到不敢再耽搁,赶快锁门睡觉。万一再来人,恐怕不会像侯月萍那样干脆,少说也得泡一两个钟头,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啦。
睡下了,却睡不着。今天的事对他刺激太大,可以说金钱美女一起都来了。他感到自己面前有一条可怕的界线,稍一抬脚就会跨过去。他庆幸自己没有跨越,同时也想象假如跨越之后的情景:他得千方百计将吴志高提上来,这样上下哗然,骂声载道,自己在群众心目中从此变成另外一种形象。侯月萍你更得拼命使劲。为一个有争议的漂亮女人拼命使劲,甚至强行拍板,本身就是暧昧关系的明证。于是桃色新闻爆出,街谈巷议,沸沸扬扬,甚至办公楼外会出现黑帖子,贾敏也会收到匿名信,从此,干群中威信扫地,家庭里烽烟四起……
这时门外有说话声和钥匙开门声。有人进来了,咔嚓咔嚓,诸灯俱亮。郭明瑞霍地坐起,一看是吴志高,很有点不悦他说:“小吴你这是于啥?以后进别人屋应有点礼貌。特别是人家休息之后,怎么能让服务员开了门擅自闯进来呢?”
吴志高忙说:“郭书记,对不起!我见屋里没灯,以为你还没回来。我给你留了点钱,本想补补今天的聚会,可你让小胡打电话,要我来取走。我很后悔,也有些害怕,想趁你不在悄悄拿走,回去打电话告你一声。没想到你在家,这么早就睡下了。”
听了吴志高这一番话,郭明瑞再没说啥,就给司机小胡拨电话,小胡很快过来了。郭明瑞就拿出钱来对吴志高说:“这次我也不说你了,今后要注意,下不为例。”又对小胡说:“天晚了,又带着现金,你开车送他回去。”
吴志高刚走,电话铃响起。郭明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话筒里说:“郭书记吧?我是侯月萍。吴志高去你那儿没有?”郭明瑞说:“刚走。”侯月萍说:“你知道他干啥去吗?”郭明瑞问:“怎么啦?”侯月萍说:“我一出旅舍,他就跟踪上了,我都没发现,他是到你房间捉好的,还带着照相机。”郭明瑞浑身一震,忙问:“你怎么知道?”
侯月萍说:“咱县的孙五才和刘先说,咱们俩可能会如何如何,说吴志高带了相机去了,此刻可能已经得手……我到洗漱室时,他俩正说得起劲,回头一见我,都吓得跑了。”郭明瑞问:“可能吗?”侯月萍说:“吴志高就是凭这一手起家的。那时你还没调回来,他就是用这种手段要挟县长当上副局长的。他这人很卑鄙,你千万小心。不过对你来说,这话也许是多余的。好,就告你这事,我放了。”
郭明瑞拿着话筒愣了足有五分钟。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吴志高擅自开门人室,定然不怀好意。所谓想悄悄拿走钱显然是谎言。他是送表不成送钱,送钱也不成,才使出这一手,企图以此相要挟,达到其目的。他又想到那条可怕的界线,假如头脑发昏迈过一步,此刻是一种什么情景?后果不堪设想,真可怕啊!
这天晚上,郭明瑞几乎通夜失眠。他想得很多很多。
他从吴志高身上看到这样一个事实:一个人一旦官瘾大发,权欲膨胀,就会灵魂扭曲,人格丧失,表现在行动上就会不择手段,干出肮脏丑恶的事来。
六
早上起床后,郭明瑞感到头脑昏昏沉沉。一个晚上他顶多睡了两个钟头。原想早晨起来把那份鸵鸟材料看完,并把一些重要段落摘录下来。可脑子乱,看不成,就决定早饭后到外面复印一份带回去慢慢看。他脑子都集中在对这次出来的反思上。“算了吧!”他打开窗户,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转身在地上踱步,心里这样向自己宣布:
“这是一种屈辱,一种痛苦,我搞不了,我也不愿搞,悬崖勒马,就此止步,回县!”
早饭后,小胡将复印好的那份材料交给郭明瑞,正要为他提包上车,郭明瑞却有点犹豫了。他对小胡说:“我悄悄回去了,追着我来的那伙人怎么办?”小胡说:“他们消息灵通,你回去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再说人家在市里还活动呢。”郭明瑞说:“我总觉得应当把他们召集起来谈谈。”小胡说:“谈啥呢?你要批评他们?”郭明瑞说:“倒不一定批评,可对职务晋升总该有个正确的认识吧?”小胡兑:“认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凡是没有硬后台的,才拿着钱低三下四地跑。就说这吴志高吧,人家好歹也是个副局长,可为了找你,对我这开车的都百般讨好,我都心里难受哩。”
小胡的话动摇了郭明瑞的想法。是啊,他作为县委书记,他该对这些人说些什么呢?对他们说职务是于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这话已对侯月萍说过,会有多大说服力呢?在人事上的权钱交易方面,他个人可以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点。可是否顶住了来自上面的压力,这就嘴软了。写条子的,打电话的,有的是退下去的老前辈,有的是在岗的现任领导,面对这样的压力,他的确有过屈从。而屈从提上去的人,往往都是水平一般,政绩平平。
那好,你说职务是干出来的,人家问,某某某,还有某某某,到底于出什么政绩来了,不是照样上去了,你该如何作答?何况自己这次也是出来跑官的,这叫五十步笑百步,你还有脸开啥座谈会呀!
郭明瑞这么想着,就对小朋说:“接受你的意见,那就回县再说吧。可上午……一回去就很难坐下来,我想把这份鸵鸟材料再看看,下午回。”
小胡说:“那你就得排除干扰,把门锁上,电话不接,敲门不理。不然你再住三天,也没法安静一会儿。”说罢,将提包放回原处,一按锁心,碰上门出去了。
郭明瑞就趴到桌上看材料。当看完一遍,在投资和效益方面作进一步思考时,电话铃响起来。他没理。过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他心说,爱拨你就好好拨吧。{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可是电话铃不屈不挠的响声毕竟太刺激,太干扰,他就干脆将话筒拿掉放在一边。这样铃声是绝了,可是话筒里呜呜声不断,仍在干扰他思考问题。他环顾一下屋里,终于找到制服的办法——拉了床上的毛巾被把话筒给捂起来。这一下电话的干扰彻底解决,屋里安静下来,他又接上刚才的思路,并拔笔在纸上作些计算。
大约安静了几分钟,门铃叮咚几响。他坐着没动,侧耳静听门外的动静。门铃又响一遍之后,外面有了声音:
“109号有人吗?我是楼层服务员,有要紧事,请开门。”
郭明瑞一听是服务员,忙去开门。门外站着服务员小姐和宾馆康经理。康经理急急地问:“郭书记,怎么万书记打不进电话来?他说先是没人接,后来就一直占线了。”
郭明瑞忙问:“万书记,他在哪里?”
康经理说:“你把电话放好等等。”说罢匆匆走了。
郭明瑞忙将毛巾被扯起撂到床上,放好话筒,然后坐下来,两眼瞧着电话机,准备铃一响就抓话筒。可是等了好几分钟,电话好像故意沉默,毫无动静。等得不耐烦了,郭明瑞就想,我当紧找你时,三次登门都不在,如今不需要找你了,你倒找上门来了。你来电话,应酬几句,不来就算了。这么想着,他又投入刚才被打断的计算中去,正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说话:“好你个郭明瑞!”
郭明瑞寻声转身,万书记出现在门口。郭明瑞忙迎上去,两人握住手猛摇了几下。
万书记说:“好你个郭明瑞,连电话都不接,架子这么大呀?”
郭明瑞说:“哪敢不接万书记的电话,我以为是县里来的那伙人呢。”
“噢?”万书记眯住眼瞧着郭明瑞,“人家说你郭明瑞是个好书记,原来连臣民的电话也不接呀?”
郭明瑞说:“要说也怨你万书记,你把我们的外贸局长调走,害得好多人像疯了一样跑,令人头疼的是这些人行动鬼鬼祟祟,说话吞吞吐吐,一泡就是一二个小时,最后还说不定撂下一沓子钱或是什么东西,你还得来个事后处理。你看多麻烦?后来我就采取不接触政策了。”
“噢!”万书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郭明瑞说:“你看老站着说话,万书记快坐吧。你不是到哪个煤矿去了,啥时间回来的?”
万书记坐下去,神情不无疲惫他说:“昨天褚省长来时我赶回来。刚才褚省长一走,就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只好跑来了。”
郭明瑞很感抱歉,忙说:“省长一来你够忙乎的,你该休息休息才是。”
万书记摆摆手:“不敢不敢。我作为市委书记,下面的一位县委书记连找三次,我回来了也不去问问什么事,而是休息去了,万一有紧事,那不就读职了?”
郭明瑞书记说:“没有没有,哪有什么要紧事。”
万书记摇摇头:“不对不对,你从未到家找过我,这回去了,而且连找三次,能没有要紧事?”
郭明瑞说:“前两天,关于工作问题有过一点想法,想找你谈谈,你不在,又找革市长,革市长也不在,结果让老范给上了一课……算了算了,这个想法已经没有了,不说了。我还后悔当初真不该有这想法。”
“我清楚了。”万书记点点头,不无内疚他说,“对于你的王作问题,一见你我就有种负债感。该怎么说呢?按道理讲,作为你的上级,主要领导,你的工作问题我是有责任的。可又有个权限问题,提拔任用一个市级领导,市委只有建议推荐权,有时连这也没有,省委在全省范围内调整任用干部,人选已经定了,省委组织部给你先打招呼,后下文件,我们实际能够作的就是开一次座谈会,欢迎这位新来的领导同志。不是说理解万岁吗,那你就首先理解市委理解我吧。上面呢,上面也有上面的难处,比如在市的范围内,你是最当紧考虑的对象,可放在全省范围内,比你当紧的还大人有在,这一点你也得体谅也得理解。不是说顾全大局吗?那我们就多想想大局吧。至于上级部门有没有写条子、打电话、感情用事、用人惟亲以及行贿送礼等腐败因素,占多大比例,这个我们说不清。这不,应该理解的,说不清的,所有因素加到一块,就造成了你这种局面。其实也包括我!”
“你?”郭明瑞瞧着万书记,有点奇怪。
“是啊!”万书记点点头,“你可能不清楚,我是一九八五年搞行署专员的,三年后搞地委书记。再往后,不是地委书记就是市委书记,转过来倒过去,你算算这书记搞了多少年了?和我同时当专员、书记的人,有当副省长、省委副书记的,有进省人大、省政协当副职的,还有是调省里的一些重要厅局搞厅局长,家安到省城,子女的工作和退休后的归宿都安排好了。可我,还在地市一级转游——也转游不成了,明年大概就该退二线。我从来没跑过,也很少对人讲。今天是因为咱俩有个共同点,说出来好互相勉励吧。”
郭明瑞听得很是感慨,叹息道:“你都这样,我还有啥可说的。”
万书记说:“我对这个问题看得比较淡。我倒是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凭借手中的权,为老百姓干点好事,将来我们退休了,或是离开这个世界了,人们还会说,共产党的哪一任市委或县委书记某某某,不贪不赃,给老百姓干过一些什么好事,这才是我们应该看重的和追求的。”
郭明瑞听得频频点头。
万书记说:“郭明瑞你不是看书多吗?你找上两句话,我想找个书法家写出来,再装裱一下挂到墙上。”
郭明瑞说:“这好办,你定一下要什么内容。”
万书记说:“就是上面我们说的那些意思,体现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因而也清贫的思想和境界。字不要多了。
多了人家念半天还不知说的啥,一两句就行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元代陈基的两句诗来:‘两袖清风身欲飘,杖藜随月步长桥’。你细细体会一下,这是很有韵味的。拄着拐杖,踏着月色,也就是歌里唱的月亮走我也走吧,轻松潇洒地在长桥上走过,轻松到身体都要飘起来了。这难道不是一种神仙般的心态和境界吗?”
“好!”万书记非常高兴,“说不定我会选中这两句诗的。你给我写下来。这种境界的前提是两袖清风,对不对?可见,官不在大小,关键看能否两袖清风。王宝森官位够高了,可他两袖中兜满罪恶,日夜提心吊胆,时刻担心东窗事发,他能轻松了?他能飘得起来?而那些比起王宝森来职位卑微的人,倒是两袖清风,飘飘欲仙。可见两袖清风的人并不吃亏。”说罢哈哈笑起来。
郭明瑞显得很高兴,有点激动地说:“万书记,我这次出来,主要是想找市领导谈谈,或者再找一些关系在省领导面前活动活动,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叫跑跑官吧。可是中途受点刺激而放弃了。如果说,你来之前还是怒而弃之的话,现在可是乐而弃之,心里觉得很愉快了,”“这就对了,我也该走了。”万书记说着站起来。
郭明瑞也忙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忙说:“万书记,你看咱官长官短的说了半天,倒把一件正经的事忘了。你再坐一会,我向你汇报一下。”
“行行。”万书记又坐下了。
郭明瑞就将为了躲避县里跟来的那伙人而得到的意外收获——听了老朱的介绍又看了材料及脑子里已经有了引进鸵鸟。开发这种新兴产业的想法——作了汇报,万书记听了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去拍着茶几说:“好,太好了!
北县群众对你有个评价,说你只会谋事,不会谋官。的确如此,谋官的事你干不了,这抓工作抓新兴产业才是你的强项。而且咱们不谋而合了!”接下来,万书记就讲起他的想法来。他说:“近十年来,鸵鸟饲养及其产品的开发利用,在世界各地蓬勃兴起,美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都已进入发展阶段,我国广东1992年引进非洲鸵鸟八只,进行人工饲养,三年来发展很快。据专家估计,鸵鸟养殖业将成为下个世纪的热门产业,所以我们应当早点动手。我计划下一次书记县长会上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看哪个县感兴趣,能先走一步,这不,你已走到我的前面了,那咱们就说定了,会议安排在你搞起来以后,会议的最后一天到你县里开,议题就是参观研究鸵鸟养殖问题。”
郭明瑞高兴道:“有你支持,我的信心就更足了。”
万书记更显高兴,忙给宾馆经理拨了个电话,未了说:“中午咱们一块吃饭。我高兴,咱们痛痛快快喝两杯酒。”
因为是万书记亲自打电话订饭(这种情况以前没有过),因此午饭就安排在最豪华的一号小包间。进餐厅时遇见汪宏,郭明瑞就介绍给万书记,于是汪宏也应邀入席,万书记对跑前跑后的宾馆经理、接待科长说:“不要以数量哄人,盘盘碟碟满得没有放处。我们只有四个人,菜有五六个就行,但要上档次。”两人赶忙安排去了。
席间,交通局长走进一号包间,说省厅的几位客人在五号包间吃饭,希望万书记过去看看,喝上一杯酒。万书记说可以可以,就端了一杯酒走了。
郭明瑞趁空对汪宏说:“你的事完没完?”
汪宏说:“完了,明天回去。”
“迟回一两天行不行?”
“只要你有事,我陪伴到底。”
“你不是愿投资?”
“对象是谁?万书记?”
郭明瑞故意所答非所问:“明天陪我到省里走一趟,然后回家,行吧?”
“省里?瞄准了哪一位?”
“一位鸵先生。鸟字它字鸵。”
“噢,鸵鸟的鸵!还有这个姓?是省委的?政府的?
还是……”
“非洲来的,也可能是美洲。”
“那是外宾?”
这时万书记回来了,见他们谈得津津有味,就问:
“外宾?哪有外宾?”
郭明瑞说:“我们这位汪经理想投资,我就邀他明天到省里看看。他间看谁,我说一位鸵先生。他问是省委还是政府的,我说是非洲来的,也可能是美洲。”说得两人哈哈大笑,汪宏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七
上午八点整,三辆卧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省城的一级公路。头一辆银灰色桑塔纳是郭明瑞的,第二辆也是桑塔纳,红色的,是接到通知一大早赶来的北县畜牧局正副局长三人,后一辆是个体企业家汪宏的凌志,虽然是进口高级车,但同县委书记同行,不敢显摆,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中速行驶。
迎面驶来一辆黑色奥迪。在会车的一刹那,黑奥迪直鸣刺叭,而且很快停下来。小胡也忙停车,并说了声:
“市委的车,好象是万书记。”
万书记下车了。他是昨天下午去参加一项工程剪彩,今早赶回主持召开常委会。他同郭明瑞等五人一一握手后,对郭明瑞说:“原想给你带封信,没赶上。你去吧,找农牧厅刘厅长,就说我让你找他的,这样你就可以顺利一些,事半功倍。另外,刚才一闪而过时,见你们浩浩荡荡,我就产生了点灵感,有了两句诗。”郭明瑞问:“什么诗?念念听。”万书记说:“是把昨天你说的那两句改了一下,叫做:‘两袖清风身欲飘,驱车赴省会鸵鸟’,怎么样?”
“太好了!”郭明瑞抓住万书记的手,狠狠地摇。万书记说:“好,上车吧,祝你们成功。”
上车时,郭明瑞将汪宏的手机要过来了。开车以后,他就给贾敏拨通电话。他说:“喂,我老郭,明瑞。”
话筒里贾敏说:“谁用你自报姓名?我要听不出你是谁来,就该主动替你写一份休书了。怎么样,跑得有效果吗?”
郭明瑞说:“跑得有些太快,这两天头脑昏昏沉沉,似在云雾中空行,忽明忽暗,时隐时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贾敏有点着急:“你病了?”
郭明瑞说:“今早晨起来好啦,头脑清醒了。我觉得又找回自己来了。”
贾敏说:“是不是不跑啦?”
郭明瑞说:“跑呀,跑得更快了,现在正以一百迈的速度向省城进发。”
贾敏说:“噢,你是在去省城的路上呀!去了先找谁?
组织部长还是王副省长?”
郭明瑞说:“准备先找鸵先生,不,还有鸵小姐,一位非常漂亮的美洲小姐,你不介意吧?”
贾敏说:“我听出来了,你先生小姐的,不知已干开啥了。明瑞,我知道你不善于于这号事,硬是我们逼出去的,难为你了。我原先的要求是:身体不受影响,还得跑出效果来。现在我告你,我不敢强求你了,要是二者不能兼得,我宁可要身体。”
郭明瑞说:“太谢谢你了!没别的事吧?好,回去见!”
郭明瑞在关机时见小胡在哧哧地窃笑,这才发现自己打电话太投入,竟忘了司机在身边,于是朝小胡自嘲地笑笑,便头向后一仰,闭上眼睛。
桑塔纳以一百迈的速度前进。郭明瑞觉得闭上眼更觉轻松,真有点“身欲飘”的感觉。他在仔细体会这种轻松。
卖官一
陆浩宇、祁云夫妇感到当务之急是给儿子陆伟成家。
家庭和事业,犹如码头和船舶,有了家,一个人才算有了依托,才能一心一意地搞事业。这一点夫妻俩看法非常一致,而且都认为这方面已经有了教训,不能再拖,近期一定办了。
但是,这桩婚事到底该怎么办,又各有想法。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想的跟自己不是一回事,也都深知说服对方的困难。这样憋了三天,准都没有点破。到了第四天晚饭后,祁云终于憋不住了,说道:“咱该研究一下伟伟的事了。”
陆浩宇说:“是该研究了。”
祁云说:“怎么办,你说吧。”
陆浩宇说:“我的意见是越简单越好,不搞仪式,不搞宴请,对外封锁消息,自家人订一桌饭吃了完事。”
祁云用缓缓摇头否定了丈夫的意见。摇了好几下才说话:“我同你正好相反,仪式要搞,宴请更不能少。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一个一个都潦草从事。”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可陆浩宇和祁云都是主事人,现在观点已经亮明,意见完全相反,这就有点麻烦了,要是一个低层次家庭,那就可能是一场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见的,但事情发生在市委书记家,情况就有所不同:陆浩宇本人讲话作报告,练了二十多年嘴皮子,而祁云又是有名的“铁嘴”夫人,可以想见,这将是一场并非吵架但又十分激烈的论战无疑。
两人各自亮明观点以后,沉默了。大约是谁也不想打第一枪吧。陆浩宇瞧一眼祁云,见她脸绷得很紧,就想到了有关“铁嘴”的一些往事。
祁云上大学时,正值“文革”初期,学校的两派群众就“谁是保皇派”的问题展开大辩论。祁云这一派的头头口拙舌讷,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祁云心里一急,呼地跳上台去,一口气回答了对方提出的几个问题,接着就转入反攻,咄咄逼人地提出五个问题要对方回答。对方的头头被祁云搞愣怔了,一时竟乱了方寸,未能及时回答上来,祁云就喊道:“革命的同志们、战友们:他们回答不了。理屈必然词穷,词穷定是理屈。”接着将五个问题一一止面阐述,将保皇派的帽子一顶顶向对方扣过去。台下对立面的群众急了,一股劲呼口号压倒她。这面的头头们见好即收,立即下达集合令,排着队,挥动红宝书,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保皇有罪,罪该万死”撤离会场,一路凯旋而去。
由此,“铁嘴祁云”的称号便在校园内传开。
祁云就是在得了“铁嘴”雅号不久,经人介绍给陆浩宇的。介绍人说:“这祁云脑子反应快,口才特好,模样也不错,只要你不怕吵架时吃亏,那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浩宇说:“没关系,我看中的正是她这张嘴。”
他们是领到毕业证那天举行婚礼的。之后是毕业分配,陆浩宇留在校团委工作,祁云分配到附近一家国营企业搞工会工作。祁云不仅办事利索,而且敢仗义执言,评断是非,什么事到她嘴里总能讲出个道理来。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威望,人们一旦发生什么是非争执,不去找领导,而是说:“走,找祁云评评理!”可回到家里,祁云的口才始终没有发挥的机会。夫唱妻和,亲密无间,实在激不起一点波澜,有一大陆浩宇说:“咱结婚几年了,还没领略过你的铁嘴,啥时吵一架吧?”祁云说:“我这人怪,事情逼到那份上,话就像泉水一样往外喷。不到那份上,硬要我无病呻吟,假吵架,我的嘴就钝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陆浩宇笑道:“那就不用着急,等啥时逼到那份上了,再领略吧。”
陆浩宇没想到,这种无波无澜的生活过了二十多年之后,眼看就要告老还乡、欢度晚年了,他们之间才发生了磕磕碰碰。祁云对陆浩宇的廉洁有了微词,有了褒贬。继而发生争执,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眼下,在儿子的婚事上,明摆着又一场舌战已是必然。
现在,陆浩宇瞧着眼前的祁云,想像着她三十年前跳上台舌战群儒的情景,心里说,这回怕是要真正领略一回“铁嘴”的厉害了,这样想着,不由得笑了。这一笑,使祁云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像一只斗架的公鸡,也忍不住笑了。
笑缓和了一下紧张气氛,但并没有解决问题。陆浩宇笑过之后,深深感到说服这位“铁嘴”夫人的艰难。但再难也不能后退,他得知难而进。
“祁云,”陆浩宇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咱不是一般人,咱是市委书记,大操大办影响不好。”
祁云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的书记大人,你从搞领导工作以来,时刻注意影响,还注意得不够吗?”
陆浩宇苦笑了一下,说:“祁云,这么多年我们都和睦相处,配合默契。现在老也老了,是吃错啥药了,怎么老是磕磕碰碰,连儿女婚事也商量不到一块了?”
祁云说:“形势在发展变化,而且发展极快,变化极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如果我们都顺应形势朝前走,自然就会相安无事。要是有一个人屁股打坠不想走,能不磕碰吗?”
陆浩宇脖子一伸:“噢?是我跟不上形势?那么清问夫人,大操大办、铺张浪费反倒成了先进潮流?”
祁云说:“不能说先进,但绝对是潮流。现在的人,孩子过满月、过百天、过生日,都要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娶媳妇,聘闺女就更不用说了,该请的要请,不该请的拐弯抹角也要请,所不同的是小人物公开搞,大人物隐蔽搞,小人物敛小财,大人物敛大财罢了。”
陆浩宇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显然他抓住了什么把柄,要猛攻一下了。
祁云已捕捉到丈夫表情中透露的信息,就说道:“你别以为敛财就是见不得人的事。人人都这么作,也就不以为耻了。我索性给你讲具体一些吧,比如,每人上礼一百元,请一桌饭起码挣五百元,十桌是五千元,二十桌是一万元。这就是无权的小人物敛的小财。当然这笔人情债他也得还回去,但那是在以后慢慢偿还的,而且这笔钱的存款利息,也足够偿还了。所以不管收多收少,全是净利。
至于大人物,上礼的标准就高了,每一份礼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甚至上万,办一回事就发一回大财。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不明说罢了。”
陆浩宇脸上的那丝得意有增无减,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么请问夫人,我们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我们这样作,是敛大财还是敛小财?”
祁云但然笑笑:“打开窗子说亮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也未能免俗。在东华市,我们是大人物,头号大人物。至于敛什么财,不强求,不勉强,大财不嫌多,小财不嫌少。怎么样,回答得满意吗?”
陆浩宇苦笑着摇摇头:“哎呀祁云,你可真坦率得可以。”
祁云说:“怎么?你以为我是同市委书记说话?不,我是跟我的夫君说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遮遮掩掩,连句真话都不敢说,那还叫夫妇吗?”
陆浩宇瞧着祁云,沉默片刻说:“你既然如此坦率,我也来个和盘托出吧,我们前年处分过一个人,三河县的副县长,记得吧?那就是因为安葬老人大操大办。好,你曾批示处理别人,现在你也大操大办开了,该怎么说呢?
这还在其次,我更担心的是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有些人就像寻缝下蛆的苍蝇一样,时时盯着市委市政府领导。你若大操大办,那就等于给他们提供一个大肆行贿的机会,这样婚事是办了,可陆浩宇一夜之间也就变成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腐败分子。你说这号事咱能干?”
祁云头一歪,间道:“咦,我越听越糊涂了,我们给儿子办一回婚事,怎么就成腐败分子了?谁定的?是纪检委,还是检察院?”
陆浩宇说:“是群众。群众心里都有杆秤,我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以为群众是傻瓜的人,他自己一定比白痴好不了多少。”
“群众?”祁云嘲讽地一笑,“群众说话要是算数的话,那就不会有腐败现象了。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的老同学、咱们的市长黄山柏前年给儿子办事,嘴上说,亲戚多,请了十几桌饭,实际是请了五十四桌,是化整为零,分三天在三个不同的餐厅办的。这还不算,几天之后,带着儿子儿媳回老家丁西县又办了四十九桌,也是分两次搞的。这样总共请了一百零三桌,就按人情礼的一般行情算,也余五万多。何况给市长上礼,一百元怎么能拿出手?你想想能收多少吧,群众知道不知道?有没有说法?当然有,这些情况我就是从群众中听来的。可顶啥用?省委领导没说他铺张浪费,更没说受贿腐败。你这个一把手说过人家长短吗?也没有呀!人家照样当市长,而且办事活套,关系广,说他好人的反倒不少。再说你,从参加工作就廉洁,廉洁到现在了,群众知道不知道?我想是知道的。我就听到过不少赞美之词,可顶用吗?省委哪位领导倾听过群众反映?哪位领导对你的廉洁认可过表彰过?没有,就像没人说黄市长腐败一样,也没人说你廉洁,这就是说,群众的意见在现在的干部体制下是没用的,啥时你们这些人全是由群众选举产生,那时群众的话就顶用了。可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你面临的现实是,明年就要退休,你该清醒清醒了。”
陆浩宇心里暗暗叫苦:果然是一张铁嘴。他清楚再说下去,电不会有啥结果。要说服她难度很大,得另想办法。这么想着,就拿起当天的报纸,准备读那篇社论,读完一小节之后,才说了一句:“这事再议吧。”这就是他的口头语。每当常委会上遇到争议难决的事,他总是说“再议吧”,就散会了,说惯了,同夫人商量家事也用上了。
祁云嘲讽地一笑,心里说,再议就再议,躲过端五躲不过端六,我倒想看你再议能有啥高招,这么想着,便拿起摇控器,将电视开了。
二
再议是第二天晚上的事。儿子陆伟和未婚妻聂小芳也来了。
陆伟大学毕业后,没有接受毕业分配,只身到深圳闯荡去了。去了四年,没能闯下个什么结果,只好回来了,临时在煤运公司落脚。好在女朋友聂小芳还在等着他,这样爱情的圆满冲淡了事业上的失意,陆伟情绪还算不错。
他是遵照父亲的意见,带小芳来研究他们的婚事的。
小芳来家,祁云自然高兴,特意做了几个菜,热情招待这位即将过门的儿媳妇。
饭后,陆伟把祁云拽到沙发上坐了,同时朝陆浩宇喊:“爸,你快过来。”陆浩宇正在打火抽烟。近来他把抽烟减少到饭后一支。这是医生的嘱咐,也是祁云所希望的,他严格执行。听见儿子喊他,就夹了烟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
陆伟说:“爸,妈,我们的事到底怎么办,不知你们有啥打算?希望你们的打算能体现我们的意愿,至少不要矛盾。”
陆浩宇说:“家庭也得讲民主。儿女们的事本来就应该听取儿女们的意见。好,你们有啥想法先说吧。”
祁云警惕地瞧着儿子,惟恐儿子会干扰她的部署。
陆伟说:“我们的意见是简单点,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我们想花几千块钱,到苏杭一带旅游结婚。”
陆浩宇立即表示支持:“这倒是新事新办。”
祁云说:“旅游结婚同家里办事并不矛盾。我同意,先在家里办事,完了再去旅游。”
陆伟说:“妈,我知道咱们家没多少钱,既办事,又旅游,何必两头花钱?免掉一头吧。”
祁云很想说你个傻小子,办事收下钱,正好去旅游,怎么叫两头花钱,可碍于聂小芳,只好说道:“终身大事,一生一回,该花的钱就花嘛。”
陆伟说:“不,我们只搞旅游结婚,其它一切形式都不搞。这是我和小芳的共同意见,不信你问她。”
聂小芳从心底里不同意办事。按照本地风俗,结婚当天没大小,不管是举行仪式的酒席场面上,还是晚间的洞房里,都要闹腾个不亦乐乎。要强行让新媳妇和大伯子亲嘴,要公公背上儿媳妇在地上转三圈,还得让婆婆看着,抿一口醋说:“好酸好酸。”聂小芳讨厌这一套,也害怕这一套,现在见陆伟要她表态,忙朝祁云靠了靠说:“妈,我们既然很快就要结婚,我从今日起就喊你妈了。”
提前一声妈,喊得祁云心里热呼呼的,忙拽过聂小芳的手轻轻抚摩着说:“你提前喊妈,妈也就提前尽妈的责任,即使多花点钱,也要把事办得让你们体体面面,高高兴兴。”
聂小芳说:“妈果真要我们高高兴兴?”
祁云说:“傻丫头,妈还哄你不成?”
聂小芳说:“妈既然要我们高兴,那就应当按我们的意见办。”
祁云说:“没问题,你们不就是想旅游结婚吗?咱先办事,办完事你们就上路。”
聂小芳说:“妈你只说了一半。要让我们高兴,我们喜欢的办,我们不喜欢的就不办。我可不喜欢仪式呀宴请呀那一套。”
陆伟也说:“小芳的确对那一套庸俗的做法反感透了。
妈你就免了吧?”
聂小芳摇摇祁云的膀子说:“妈你要是答应了,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作个好梦。”
一直静观不言的陆浩宇这时也说话了:“我看就按孩子们的意见办吧。”接着又话中有话地加了几句:“对于作父母的来说,孩子们能高高兴兴睡个好觉,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与之相比,其它想法都不值得一提了,你说呢?”
祁云作难透了,心里苦不堪言。关于儿子的婚事安排,她并非就事论事,光是个婚事问题。而是关系到丈大退休之后这个家庭能否正常运转。他们的晚年能否无忧的重大举措。可是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单是丈夫和儿子反对还好说,她可以讲好多道理说服他们。这一点她充满自信。可面对苦苦哀求的聂小芳,她就毫无办法了。她可以向丈夫和儿子大讲特讲的道理,对聂小芳却没法开口。现在,三个人六只眼都盯着她,她无路可走了,沉默片刻,朝靠背一仰,无可奈何地说道:“那好吧,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吧。”
“谢谢妈!”聂小芳高兴道。
“还是爹英明。”陆伟也说,“爹说只要小芳一出面,肯定畅通无阻,果然如此。”
祁云由此发现了问题,忙问:“你爹英明?怎回事?”
陆伟笑道:“妈,不瞒你说,为了你刚才这个表态,爹把我们叫到他办公室,认真讨论了足有一个钟头呢。”
祁云“噢”了一声,脸色有点变。
聂小芳说:“再次谢谢妈妈!”
陆伟说:“我也谢谢妈妈,问题圆满解决,我们俩看电影去了。”
面对聂小芳的再次感谢、祁云的表情勉强恢复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待把小芳送出门转过身来时,脸色一下子大变,嗵一声朝沙发上一坐,说道:“浩宇,——不,陆书记,你可果然英明呀!”
陆浩宇故意问:“你怎么啦?”
“怎么啦?”祁云说,“你不愧是搞政治的,政治手腕耍得真可以!”
“你是说我叫伟伟他们去商量的事?”
“什么商量?为啥不能回来家里一块儿商量?”
“我正好没事就拨了电话。”
“不对,你所谓‘再议吧’,实际是缓兵之计,是耍手段,是暗中策划,背后结盟。我是这个家里的害群之马,我是你们的共同敌人,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说罢,霍地站起,气呼呼地回卧室去了。
陆浩宇独坐片刻,然后站起来踱了几步,最后也踱回卧室去了。这时祁云已睡下了,面壁而卧,脖梗和后脑都透着几分气恼。
陆浩宇瞧着她的后脑说:“祁云,你是不是大有点上纲上线了?”
祁云不作声。
陆浩宇又说:“你以前是很有点气量的,怎么今天变得鸡肠小肚了?来,转过来,咱们可以推心置腹地谈谈。
心里结疙瘩不好,任何疙瘩都是可以解得开的。”
“谈什么?再议吧!”祁云说了一声,一拉被子,把头蒙上了。
陆浩宇心里说:她也说“再议吧”,显然对我昨天的那句“再议吧”成见很深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大祁云仍不说话,表情倒是既无喜色也无怒容,极平常,像无事一样,可就是不说话,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哑巴。
第三大,陆浩宇要下乡去了,准备到几个扶贫点上走走,祁云早上起来做好饭自己没吃,提了竹篮上早市买菜。陆浩宇临走时,写了个纸条留到茶几上。
陆浩宇在乡下转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五点钟回到机关。他进办公室将三天的报纸浏览了一遍,又将几封信件一一拆阅,已是六点半了,赶快回家吃饭。
祁云坐在小凳上刮鱼鳞,脸色完全变过来了,同以往没有两样,见陆浩宇回来了,抬起头来问:“回来了?”
祁云说:“脸池里放了水,热水也对上了,快洗洗脸吧。”
陆浩宇说:“你先洗,我不着急。”
祁云说:“我不洗,就是给你准备的。”
陆浩宇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祁云说:“你进办公室看报去了,六点多还不回来?”
陆浩宇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看报?难道长着千里眼?”
祁云说:“信息社会,有啥奇怪的。”
陆浩宇就进卫生间洗脸。洗了两把,走出未,边擦脸边说:“我发布今天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
祁云说:“就没阴过。”
陆浩宇说:“一天下说一句话,还没阴呀?”
祁云说:“不说是不想说,不想说是不到说的时候。
我说过再议嘛,不到再议的时候,有啥好说的。”
陆浩宇说:“这么说,现在已到再议的时候了?那好,议吧。”
祁云说:“不行,吃过饭才议。”
吃过饭,两人坐到客厅。祁云开了电视,让丈夫看完新闻联播,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说道:“咱事先说好,谁都不能过分激动。那晚你们联合对付我时,我是克制自己的,我不说话,就是怕说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今天也该这样,不管遇到啥事,都不准过于激动。”
陆浩宇笑道:“看你拿神捏鬼,说得多玄乎。难道我的气量就那么小,你一说话就会蹦起来?”
“那就好。”祁云说着起身到卧室取来一个纸条,陆浩宇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东环县周新3,三河县李东明4。
他左看右看,有点看不明白,就间道:“这周新和李东明是什么人?后面标的3和4又是啥意思?”
祁云说:“人家听说咱伟伟结婚,不管办不办事都要上礼。3是三万,4是四万。”
陆浩宇一听,几乎跳起来:“两个人上礼就七万元?”
祁云点点头:“还有一件古董。”说罢,伸手一指,角柜的第二层隔板上蹲着一头小狮子。祁云把它拿到茶几上来说:“这是煤运公司张子宜送来的。他说是朋友送他的,他拿到北京鉴定过,是真货,叫明代末期白玉狮,文物市场价格为三万八千元。今年他又到北京看了一下,已炒到六万五千元了。他说伟伟结婚,没啥好的,狮子是吉祥物,搁到新房里图个吉利吧。”
陆浩宇问:“还有么?”
祁云说:“没啦。”
陆浩宇说:“三项相加,十三万五千元,对吧?”
祁云边点头边瞧陆浩宇,眉宇间透出几分不安的神色。
陆浩宇问:“人家送,你就收?”
祁云说:“我有啥办法?人家撂下就走,等我换上鞋追出去时,人已到街上了。我总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家拉拉扯扯吧?”
陆浩宇在地上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问:“以前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祁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事物都会有变化的。我承认我是变了,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为啥要变呢?浩宇你坐下,我会把其中的原由毫不保留地告诉你的。”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间:“那七万块钱在哪里?”
祁云说:“搁在家不保险,我存银行了。”
陆浩宇又问:“存折呢?”
祁云说:“我夹到一本书里,可我忘记哪本书了。你要的话,自个到书柜里找找吧。”
陆浩宇想:五个顶天立地镶满一面墙壁的书柜,书放得满满的,好几千册,要找到谈何容易?显然这是借口,她是不愿意交出来。
祁云说:“你还是坐下来,听听原由吧,好不好?”
陆浩宇没有坐,而是踱着步回书房去了。他朝转椅上一坐,仰望屋顶出起神来。近两年来,祁云对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满,且措词越来越激烈。他曾有过这样的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她会把贿赂收下,逼你就范。现在她终于这样作了。自己该怎么办?坚决顶住,还是就范?
祁云追到书房来了,拉了个凳子坐到陆浩宇的对面,又要说她的原由了。
陆浩宇问:“奇怪,伟伟结婚的事外人怎么知道的?
特别是这周新、李东明是下面县里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祁云说:“张子宜估计从伟伟那里知道的,下面那两人,可能与我有点关系。你知道我办了退休手续一个多月了,还没去过单位呢。就是你下乡那天,我到单位去了一趟,同瑞莲说了一会儿话。她问到伟伟的婚事,我说准备近期办。李东明就是瑞莲的弟弟,周新同李东明又是朋友关系,就这么回事。”
陆浩宇问:“你是有意放出风声的吧?”
祁云说:“我不辩解,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全在我要告诉你的原由里。你只要认真听了,就会觉得有意或无意都无所谓了。”
陆浩宇没听她说原由。他猛想到团省委书记来了,他该到宾馆看看,就到客厅给司机打传呼。
三
听祁云说原由,是从宾馆回来之后。祁云是非讲不可,陆浩宇也准备洗耳恭听。回避终究不是办法。他泡起一杯茶,又拿过一包烟,准备开封。少抽烟是在祁云帮助监督下进行的,因此祁云抽出一支给他,其余都装到自己口袋里了。
陆浩宇点上烟吸了两口,首先开口道:“祁云,你的所作所为,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把我平静的心态给彻底搅乱了。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不记得我不知道,我可没有忘。你说,就是毛主席从纪念堂走出来,又要搞三反。五反运动,咱也会睡得很安然。这是一种难得的境界,咱多少年都走过来了,不容易啊!当然这与你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可万万没想到,眼看咱快要圆满地划个句号了,你却变了,来了这么一手,硬逼我下水,难道你只认孔方兄,不认丈夫了?”
祁云说,“浩宇,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认孔方兄,但不是不认丈夫,我是要丈夫同我一起认识孔方兄。因为现在是孔方兄的社会,孔方兄主宰一切,离开它你寸步难行啊!”
陆浩宇慢慢吸着烟,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作出认真听的样子。因为他知道,祁云的话匣子一打开,你就很难有插话的机会。
祁云双手抱胸,瞧了瞧陆浩宇,开始说道:“你说我变了,我承认,我是变了。不过应该说,首先是社会变了,然后才会有我的变。以前这么些年,低工资,低消费,生活水平是不高,但是有保证的,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男人是正地级领导,女的是处级干部,不管在职还是退休,都不用力生活担忧,吃穿富富有余。房子不用考虑,看病有本,孩子们有工作,一切都有保障,用不着操心。这么些年,我们基本是这么无忧无虑地过来的。”
“可现在呢,一切都变了。消费高了,物价涨了,过去邮一封信只花八分,现在涨到八毛,整整十倍。公房要卖给个人,不买你得出高房租。在这种情况下,你在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不是吗?这么些年,我们只存了七万元,丽丽两口子下岗以后,给了两万生活费用,伟伟马上就要结婚,房子也得简单收拾一下,你看看还能余多少?所以我们现在是经济和政治极不相称。政治上是全市头号人物,经济上却是排到最后面的平民行列里的一个。
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是有政治这一头的兴奋剂刺激,所以对经济这一头麻木了,等退下去了,那时你才会感到你原来是一个可怜巴巴的现代平民。”
“当然,我不是不愿过平民生活。我从来设想过要跻身到贵族行列里去,问题是,你明年退下去以后,我们的平民生活还能维持下去吗?浩宇,我知道你工作忙,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可是认认真真地想过了。我的结论是,我们连这样的平民生活也难于维持。理由有三:
“第一,房子问题。现在住房改革,公房都要卖给个人。你们的常委宿舍不卖,卖咱也买不起,但我们总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比如三问一套的,咱俩卧室一间,你的书房一间,孩子们回来时也得有个住处,这个要求不高吧?可你算一算,咱能买得起吗?第二,子女问题,养儿防老,孩子们如果发展得好,供养咱们,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下岗失业,自身难保,作父母的给予资助,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丽丽两口子已经下岗,伟伟刚有了工作,将来会怎么样,也很难说,我们还有能力尽父母之责吗?第三,最可怕的是年老多病,现在,在职干部的工资都难于保证,退休以后的医疗费能保证?你能保证,我这处级也能保证?小伤小病能保证,大病呢?一花就得多少万,也能保证?文化局副局长刘山,肾衰,到北京一检查,需要换肾,价格十万以上,单位没钱,个人更出不起,没办法,去年九月死了。还有体委的老曹,就是在灯光球场组织舞会的那位,有心脏病,到北京找专家一诊断,说必须做手术,就是叶利钦总统做的那种搭桥手术,自然医疗费用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只好回家养着。前两天听说不行了,医生已下了病危通知。如果这两人手里有个一二十万,命就保住了。现在回过来看看我们自己,如果我们遇到这样的病,我就不用说了,肯定死路一条,就说你这个退休的市委书记吧,医疗费用有保证吗?你敢说一找老干局就能如数支付?”
说到这里,祁云感到有点口干,端起丈夫的茶杯喝了几口,又将杯子添满,才说:“浩宇,你说我不认丈夫,只认孔方兄,你说说,不认孔方兄行吗?我们手里没有三五十万孔方兄行吗?我们有后顾之忧,而且不是小忧,是大忧。照这么下去,我们买不起房,人家还说是舍不得花钱;饿死了,人家说吃得太饱撑死了;没钱治病死了,人家说是吝啬鬼,要钱不要命。你搞廉洁,只能落到这么个可悲的下场。”
祁云似乎觉得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将身子靠到沙发上缓歇缓歇。脑子却没有歇下来,回想刚才哪个问题还没说透。
陆浩宇仍是不动声色的样子,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把主要问题忘掉了呢?”
祁云问:“什么问题?”
陆浩宇说:“这些人如此出手大方,不会是无偿的吧?”
祁云点点头:“现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己没有无偿一说了。说得难听点,叫互相利用;说得好听点,叫互相帮助。”
陆浩宇问:“他们要我怎么帮助?”
祁云说:“周新现在是个乡长,想搞书记。李东明现在是县委宣传部第一副部长,县委办公室主任要调,他想补这个缺。张子宜的儿子是市经委副主任,主任很快要到龄了,他想上正的。前两位,对你来说举手之劳,给两县的县委书记打个电话就成。后一个须上常委会,不过你是一把手,别人提名的,你有一票否决权,他们没办法。你提名的,即便有一两个人反对,也不妨事,少数服从多数嘛,一表决也就通过了。”
陆浩宇无可奈何他说:“祁云,不愧为是贤内助,你把怎么办的细节都为我想好了,我真该感谢你。”
祁云瞟了丈夫一眼,叹口气说,“你在说反话,你在讽刺挖苦我。我知道我给你出了难题,你心里不好受。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想想就是了,我不逼你,我今晚啥都不说了。”
果然打这以后,有关刚才的话题祁云再只字未提。陆浩宇在书房踱步,直到祁云把水调好,喊他冲澡,他才走进卫生间。
这天晚上,一向睡觉还算不错的陆浩宇,被这七万现金和一件古董搞得不怎么好睡了。过十二点才入睡,可不到两点就醒来,辗转反侧到四点钟才又睡去。梦见在一条洞中,好像就是家乡村边的小清河,水至肚脐,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人同他在一起。
早上起来细细玩味,觉得这梦很有点象征意义。过河就得下水,人家的现金和古董全在你老婆手中,就等着你给人家办事了,这不就等于下水啦?梦中过河正好象征了他生活中的下水。他倒希望能象征得再具体一点,可惜毫无结果,既没有到达彼岸,也无返回此岸,梦境就止于水中盘桓。
吃过早饭,陆浩宇就去上班。从宿舍到机关,走慢点得一刻钟,他一直坚持步行上下班。
一出大门,就碰上前市委宣传部部长任奇山。他是各地市委宣传部长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于去年秋天退下去了。他肩上挎着剑,手里提着菜,老远就打招呼:“陆书记,以步代车呀?”
陆浩宇说:“起不早,走走路代替早晨锻炼吧。哎?
你回家走西边近呀,怎么绕到东边来了?”
任奇山说:“全让这些东西害苦了。”
陆浩宇点头道:“噢,是绕到早市买菜的。你是锻炼买菜两不误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任奇山说,“我本来计划舞舞剑,做做操,锻炼一个钟头的。可生活所迫,不能按计划进行,锻炼到四十分钟,就得往早市上赶,这里的奥妙你还不懂,也许你退了之后才会懂的。早市高峰期,人多,价高,到七点半以后,早市上人少了,卖菜的也要收摊了,这时价格就可以便宜些,比如高峰期一斤西红柿五毛,现在只需四毛五,我一般是每买一次就买十来斤,就是说能省下五毛钱,为了这五毛钱,你得掌握好火候,去早了价还下不来;去迟了,人家收摊已走,就吃不上菜了。你看,人一退休,就变小气了,比家庭妇女还抠呢。”
陆浩宇近来对退休二字变得十分敏感。便问了一句:
“这精打细算也与退休有关?你领百分之……几十?”
任奇山说:“百分之几十还在其次,主要是政治上下台引起退休金的贬值。用老百姓的话说,叫钱变得不经花了。”
“怎么回事?”陆浩宇问。
“其实一说你就明白。”任奇山说,“你在台上时、一块钱常常能买到一块三甚至一块五的东西。比如买一篓苹果吧,手下的人开车到果园里买,如果公平价格应为五十块吧,他只出了四十甚至三十块就拿回来了。人家听说是给某某书记,市长或部长主任买,自然价格就大大的优惠,质量当然也是保证的,一个是一个。要是价格优惠得还不大理想,那办事人为了讨得领导的满意,悄悄往里贴钱也是常有的事,至于人家送上门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张嘴白吃,钱全省下了。可你要是退下来呢,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没人白送了,没人给予优惠了,没人悄悄往里贴钱了,质量也难以保证了,五十块钱买了一篓苹果,里面能拣出好几斤烂的来。还有,群众对当官的不满情绪,也往往在你退下去以后才找到发泄报复的机会。东环县的郭县长退了以后,到瓜摊上以每斤八毛买了一个西瓜走了。
有人问摊主,你刚还是六毛,怎么卖郭县长八毛?摊主说,他在台上时,有人送,有人跑腿买,是不会亲自到咱小摊上来的,如今退了,好容易落到咱手里,不多要他两毛更待何时?相邻的另一个摊主说,哪个当官的没闹下几十万?他有钱,让他多出点吧。你看,把上述所有因素加到一起,退休金能不贬值吗?”
人往往容易胜利冲昏头脑。在台上时,很少能设身处地想想下台以后的情景。陆浩宇听了很觉新鲜,便问:
“这里面有你的切身感受吗?”
任奇山说:“怎么没有?我可是有感而发啊!你明年退了以后,也会有这感受。一般说来,官职越大,感受会越深。廉洁的,感受会更深。”
陆浩宇心里说,我已下水了。
任奇山说:“陆书记,其实无须多说,看看高书记高其厉如何苦度晚年,什么都清楚了。他那里就是所有不捞不贪的廉洁官员们共同的归宿。让我们沿着他的路子前进吧!”说罢提起网兜做出前进的样子,大踏步走了。
任奇山的样子很逗人。可陆浩宇没笑出来,而是愣了片刻,才迈腿往前走,一刻钟的路程他走了足有半个钟头,高其厉在他脑子里塞得满满的,怎么也甩不掉了。
陆浩宇和高其厉是搭过班子的同事。高其厉在吴山地区虎口县当县委书记时,陆浩宇是县长。陆浩宇对高其厉十分尊重,这不仅是高其厉比他年长几岁,更主要的是有口皆碑的人品和廉洁奉公的精神。后来高其厉升任东华市委副书记,陆浩宇先接任县委书记,后又调地区任副专员、专员、书记。待陆浩宇转了一圈,调来东华市任书记时,高其厉已退下去,到农村老家居住去了。但他的故事仍在市直机关传诵。原来高其厉结婚晚,妻子比他又小了整整十岁,为他一肚生了两个男孩。因此到高其厉退休时,两个儿子才高中毕业,又双双考入大学。本是双喜临门,高其厉却发了愁,当时正是物价指数居高不下的时期,他的退休金既要维持一切生活开销,又要同时供应两个大学生,加之老婆看病又花了不少钱,一下子就拮据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当时的市委书记为帮高其厉一把,就给华夏实业公司说了一声,聘高其厉为顾问,月薪五百元。可高其厉也怪,只干了一个月,就说啥也不干了。首先是他感到自己给人家帮不了什么忙,工资纯属照顾,有些受之有愧;其次,公司在经营活动中有些做法,比如用金钱与色情公关等,他实在不能苟同,更觉得挣这份工资违心了。于是毅然辞去顾问,领着老伴回老家高家庄去了。
陆浩宇听了这些故事,心里觉得酸酸的。他曾两次要到乡下看他,都没去成。一次是刚刚准备走,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省委书记要来视察,把他拖住了。另一次是他已下到乡里,正是一场大雨之后,公路被水冲断,汽车过不去,只好怏怏而归。
今天想起高其厉的事,他感到思想比以往复杂多了。
他知道,是任奇山刚才那句“共同归宿”的话把他的思想给搞乱了。
“陆书记!”是秘书长王中义朝他走来,显然是有事向他请示。
陆浩宇朝常委楼一指:“到办公室说。”
四
祁云接过女儿陆丽的电话后,坐在原地出神,好长时间没动一下。
这时陆浩宇下班回来了。他一面往衣架上挂外套,一面问:“你呆坐着干啥?”
祁云这才转过身来,两眼闪着泪光说:“丽丽住了十天院,咱一点都不知道。”
陆浩宇问:“怎么回事?”
祁云说:“保明感冒了,丽丽蹬三轮去进菜,被汽车撞倒受伤的。本来是司机的责任,可人家交警队有关系,把责任全判到丽丽身上。你是个当领导的,你说说这世道成啥了,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陆浩宇问:“要紧不要紧?”
祁云说:“倒也没事,已经出院了,只是住院花了五千多。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双双下岗,已经够可怜了,偏又遇上这么件事!咱给了两万生活费没舍得花,想再挣点钱开个干洗店,谁知把五千白扔到医院去了。”
陆浩宇放心了:“钱花就花了,人没事就好。”
祁云说:“我想再给丽丽一万,余下的四万全给伟伟,旅游也好,收拾房子也好,反正就这了,剩下是他的,短下咱也不补。”
陆浩宇点点头:“可以。伟伟到深圳干了四年,没学会挣钱,倒学会花钱了。得给他说到明处,让他知道点节约。”
祁云说:“我已经给伟伟打了电话,他马上就来。”
说话间,陆伟就进来了,边脱外衣边说:“妈的派头比爸这个市委书记还大,说有事,要很快过来。问啥事还不说。好,现在过来了,请妈当面指示吧。”
祁云没有心情开玩笑,指指沙发,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就将丽丽受伤花钱及分配方案告诉儿子。特别强调了多年来的积蓄已用尽,够不够做父母的决不再管这一点。
陆伟听了,很是宽宏大量,满不在乎他说:“妈不用作难,给姐姐两万都可以。我现在想的是挣大钱,一两万不在话下。”
祁云瞧着儿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陆伟说:“妈要说我说大话,那就把话说得再大一点吧。我挣了钱,姐姐要开干洗店,我负责买一台干洗机。
不就是几万块钱,有啥了不起!当然……”他说着目光移到父亲脸上,“要挣大钱,还得爸爸的支持和配合。其实妈不打电话,我也要回来的,我要给爸汇报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也是一桩彻底翻身的大喜事。”
陆浩宇警觉起来,他估计儿子一定是瞅准一个什么职位,向他要官,别人是花钱买,儿子是伸手要,他感到防不胜防,简直有点四面楚歌了。
陆伟说:“爸,是这么回事:我们公司有个下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张总要我承包。承包期是三年,每年上交总公司十万元,其余归己。”
陆浩宇一听,又变成另外一种担心,说道:“你把那其余归己先搁一搁,我倒是担心三年三十万上交任务你完不成呢。”
陆伟说:“是不好完成,正因为这样,张总给了个最最特殊的优惠,你道是啥?猜不到吧?给我们公司十万吨外运煤指标,而且是协作煤!爸你清楚,协作煤省里不提留,每吨可挣二十五元,你算算,十万吨就是二百五十万元。我算了一下,各方面打点有一百万够了,再除去三年承包上交款三十万,余下的一百二十万就是我的了。我计划,给姐姐支援十万,给你们三十万养老,其余八十万作为我的事业发展基金,我就从这八十万的基础上再去奋斗,再去创造。你们看,只此一举,一家人不都发了财吗?”
陆浩宇想起张子宜送的那个王狮,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儿子要官,是儿子得了别人的好处,替别人要官。是儿子同人家的一笔交易。但不管是谁要,直接的还是间接接的,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躲都躲不开。他深深感到现在这个时代,居于权力岗位的一种难言之隐。他故意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问题,与我有啥关系?难道要我去租煤台订车皮不成?”
陆伟说:“爸,那些事用不着你去干。毛老人家有一句名言: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推而广之,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商业关系。人家给我这么大的好处,一定对咱也有所求。就是人家无求,咱也得设法给予回报,这是一个人人都明白的游戏规则。”
陆浩宇说:“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伟奇怪地问:“我的话还没有说透,你就知道了?
你说吧,你准备怎么回报人家?”
陆浩宇说:“煤运公司工作不错,利税大户,年终我们要评比,发锦旗、奖状或是挂匾都行。其实这事驾轻就熟,我们早就这样干了。”
陆伟嘿嘿笑了:“我爸当书记当得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了。我说的是个人交易,不是工作上那一套,人家要你的锦旗,奖状干啥?我把谜底揭开吧:他二儿子叫张宗,在经委做副主任,主任马上年龄到限,把张宗扶正就行了。”
陆浩宇摇头:“处级单位的领导职务是由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不是我口袋中装的香烟,谁要就可以给谁一支。”
陆伟说:“爸你别哄我。中国是一把手政治,不同于外国。外国总统做了决定,还得由两院批准。中国的一把手,说了就算数。比如你吧,别人提出来的,只要你不点头,永远形不成决议。可你提出来的,即使有个把反对派也没关系,你可以争取多数形成决议。我说的都是大事。
至于某一个人的职务,比如小小的经委主任,对你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这期间一直没有插话的祁云,此时情绪好转,眉宇间透着几分喜色。这种变化被陆伟捕捉到了,就忙朝妈妈求援:“妈,爸大正统了,这样的好事,还不痛快答应,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祁云说话了,但并没有助儿子一臂之力。她说:“伟伟,别缠你爸了。人事问题,哪能那样随便,你说要,马上就答应给你?要是那样的话,你爸还能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得稳吗?行了,你的任务是把话说清,让你爸听明白就行了。你爸是慎之又慎的人,你不要再缠了。你走吧。”
陆伟说:“还没个结果,我怎么走?”
“行了行了,你走吧。”祁云说,并站起来推着儿子,直推出门去,才返回来。
陆浩宇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则寓言:一个农夫被狼扑倒在地,这时来了一只老虎把狼赶走,转身也把两只前爪踏到农夫胸口说:“你该感谢我。”农夫说:“狼吃虎啃都一样,我感谢你什么?”陆浩宇断定祁云救驾之后,接着要来一番攻心战了,心里觉得很苦。
不料祁云却说:“你回卧室放展身子歇歇吧,我做饭。”说着就系起围裙进了厨房。
祁云打了两个鸡蛋,将中午的剩米饭炒了一下。还特地做了一条清炖鱼。
吃过饭,祁云开了电视,朝书房里的陆浩宇喊:“哎,新闻联播开了,快来吧。”看完全国的又看省的,看完省的又看市的,直到把三级新闻全看完,祁云将电视关了,又泡了一杯陆浩宇最爱喝的绿茶,这才挨着丈夫坐下来,说道:“咱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件事吧。”
陆浩宇心里说,倒挺讲策略步骤,安排到这个时候了。脑子里就演义着那个寓言故事:老虎将踏在农夫胸口的前爪移开了说,你去吃饭吧。农夫吃过饭,老虎又说,你娱乐娱乐吧。娱乐完了,老虎说,现在我该吃你了……
“行不行?”祁云问。
“什么行不行?”陆浩宇间。
“就是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事。”
“商量吧。”
“对这事你该积极主动一点。”
陆浩宇没做声,脑子里对那个寓言故事又演义开了:
老虎说,你为啥躺着一动不动?你得积极主动让我吃呀……这么想着,就去瞧祁云那张蛋形脸,特别是双眼皮尚显的那双眼睛,这是他曾经十分喜欢现在依然喜见的面孔,他却把她比作吃人的老虎,有点忍俊不禁地笑了。
祁云忙跳起来,到壁镜上照自己。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便走回来说:“你笑啥?……噢,你是不是觉得我敛财受贿,卑鄙无耻,连猪狗都不如?”
陆浩宇老实地说:“我没有把你看作猪狗,而是把你比作者虎了。”接着就把那寓言故事说了一遍。
祁云一听,眼里快要掉泪了,十分委屈他说:“浩宇,这么些年来,咱们也算恩爱夫妻,没想到如今我突然变成老虎,要吃你?”
陆浩宇叹了一声,也变得一脸严肃地说:“祁云,吃我的不是你,而是社会上流行的一股十分可怕的歪风邪气。你是一个被夹持在里面的好人。”
祁云说:“你真要把我看作是吃你的老虎,我就无颜见你,只有悬梁一死了。”
陆浩宇说:“我是见你和伟伟都是冲着我来,就有了这样的联想。”
祁云说:“那么伟伟说的事可不可以商量?会不会一商量又把我联想成老虎?”
陆浩宇说:“怎么商量,你说吧。”
祁云说:“我是觉得伟伟讲的事应当考虑。劳动服务公司同煤运公司是子母公司,总公司为了扶持一个下属公司,给点外运煤指标,这是他们公司内部问题。伟伟赚了钱,既非贪污,又非盗窃,是经营所得,别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你,就离得更远了,八杆子也打不到你身上。要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陆浩宇说:“你只说了问题的一半,还有很重要的一半没说呢。不是要我把他的儿子张宗扶正吗?怎么八杆子也打不到我呢?”
祁云说:“扶正张宗是另一码事。第一,经委主任到龄了,需要有人接任;第二,接任的人不是突然从外面调进来你的什么亲戚,而是经委班子中的副职,正职下去副职上,这也符合一般常理;第三,张宗接任主任,并非你背着大家搞的,而是常委班子正常研究人事问题时集体研究定的,有这三条,你怕什么?”
陆浩宇不再说话,仰到沙发靠背上去,似在闭目养神。
祁云瞧着丈夫说:“浩宇,这事并非是那种赤裸裸的交易,它比较间接,对你来说,情感上也比较容易接受。
你要是同意,其它事我就不为难你了,七万可以退掉,古董也退了,咱把赤裸裸的东西都退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陆浩宇不作声,一动不动。
祁云就说:“早点睡吧。”说着就进卧室铺床去了。
这天晚上,陆浩宇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在回顾自己清白的一生。这一回顾,倒发现清白之中原有瑕疵。比如说,近几年来,上面领导以及左邻右舍的地市委领导们,常有写条子,打电话要关照一下某一个人的事,他也明知其中的奥妙,但还是尽量给予照顾,能办的都办了。这就说明自己早已被卷进权钱交易之中,只不过是自个办事,别人收钱罢了。在刑事法庭上,他可以说一声:我没有责任;但在道德法庭上,自己就难脱干系了。这个发现,对他是个很大的冲击,使他明白洁身自好的堤坝,原来并不干净,而且裂缝纵横。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
祁云其实也没有睡着,这时转过身来说:“我知道今晚上你会睡不好的,本来不该说啥了,可想起几句话来,还想说一说。”
陆浩宇苦笑道:“反正是这了,也不在乎你多说几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祁云说:“你不能等着到龄退休。就不能争取一下省人大、省政协?你曾说过你有这想法的。”
祁浩宇轻轻叹了一声。地市委书记最后去向无非是三种:一是提到省政府、省委搞副省长、副书记;二是进省人大、政协,搞副主任、副主席;三是到龄办退,颐养天年。第一种他没敢想,第三种他不甘心,第二种却是想过的,而且也准备争取一番,只是一直没有行动罢了。
祁云说:“你该跑跑了。可在现在的社会风气下,两手空空,手头没几个钱行吗?”
陆浩宇说:“祁云,给我拿一片安定吧。”
吃了安定后,陆浩宇说:“祁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就下一回水吧。你把那些赤棵裸的钱物都退了,张宗的事我考虑。这你满意了吧?”
祁云说:“我满意了,咱们也后顾无忧了。”
五
祁云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第三天中午,做好饭,要陆浩宇自己吃,就提了包去找张子宜。她将那件古董往包里放时,朝陆浩宇晃了晃,意思是告诉丈夫她干啥去了。
陆浩宇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出来。
张子宜还在办公室等着。是祁云上午电话联系好了的。
书记夫人登门,非同小可,张子宜不敢像平时那样,坐在老板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居高临下地同来人谈话,而是坐到沙发上来,毕恭毕敬他说:“嫂子是稀客,有何教诲,小弟洗耳恭听。”
年际说:“我已是退休之人,岂敢教诲大老板?陆伟从深圳回来,在你帮助下才有个落脚之地。我感谢你,老陆也感谢你。昨天听他说,他要承包劳动服务公司,有没有此事?若有,他能完成每年的上交任务?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你。”
张子宜是个开放人物,虽然只比祁云小两岁,但一口一个嫂子地喊。他懂得人与人之间如何称呼才显得更亲切更近乎,他听了祁云的话,忙说:“没有及时向嫂子汇报,害得嫂子跑来询问。劳动服务公司的上交任务,要按正常经营,是有难度的,因此没人敢承包。但陆伟承包,嫂子请放心,我计划给他点外运煤指标,这样他不只能完成上交任务,还能很赚几个钱。”
祁云问:“这外运煤好完成吗?比如说,客户好找不好找,找不下客户一切都是空的,对不对?”
张子宜说:“嫂子请放心,要是不好完成,我还能给陆伟吗?客户以及车皮,都是现成的,实际上只需要同客户最后结帐就了。当然,这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为了掩人耳目,开始时他也可以出去跑上几趟。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祁云点点头。这事砸实了,她才开始说来意。她取出玉狮搁到老板桌上说:“这件东西我们玩了几天,也就尽兴了。老陆说,你有这雅趣,还是物归其主,由你收藏为好。”
张子宜有点愣怔,不知是啥意思。
祁云话锋一转,又转到外运煤上了:“这外运煤的事,你觉得怎么安排好就怎么安排吧。反正是你们内部的经营管理问题,完全是公事公办。张宗的工作,我们也会尽力,属正常人事任免,也是公事公办,不夹杂私情在内,这不是挺好吗?”
张子宜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忙说:“要这么说,这件东西我就自己收藏了,你说得对,公事公办好。”
祁云说:“好,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家吃饭吧。”
祁云回到家时,陆浩宇已在享受他每天额定的饭后一支烟。祁云将她与张子宜的对话详细作了汇报。陆浩宇听了,感叹道:“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啊!我以为你那张嘴只有在‘文革’中才能发挥作用,没想到三十年之后的腐败交易中也派上了用场。”
祁云娇嗔道:“你就会损我,从三十年前损到三十年后。”
陆浩宇没有把玩笑继续开下去。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感到生硬,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他站起来在过道里踱步,以此代替室外的饭后百步走。踱了一小会,就进卧室午休。
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跳出这样一个念头:下面的戏轮到我来唱了。尽管这是他不愿干的事,可事到这一步也就丝毫没了退路。他深深感到干自己不愿干的事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他还想,社会上有一种偏激情绪,或是夸大的说法,好像贪官生来就贪,一旦掌权,就会大肆贪污受贿。
殊不知人的贪性并非与生俱来,贪欲形成的过程也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只不过各有各的具体情况,这种痛苦经历有所不同罢了。
纷乱的思绪把他每天午睡的生活秩序打乱了,他没能睡着,一看表离上班只有二十分钟,赶忙起来,洗了把脸,就喝祁云每天给他泡好的一杯茶。
秘书李志坚先一步到达,忙把里间的门打开。这种秘书外间、领导里间办公的格局是上上一任书记手上形成的。陆浩宇调来不久,秘书处提出要改成领导里外间独占,这就要给秘书们重新安排办公室。这样楼内房间就得打乱重新调整一回。据说是黄市长有话,理由是有秘书在外间,研究工作不方便,容易走漏消息。可请示新到的一把手时,陆浩宇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秘书是个小纪委,对我们也没有坏处。”本来秘书长还等着下面的话,比如“怎么合适,你们看着办吧”之类,然而没有,陆浩宇开了一句玩笑,再无下文。说别的事去了。秘书长由此断定陆浩宇喜欢这种格局,起码是不反感。因此把调整方案就搁下了。据说,市长黄山柏同陆浩宇的面和心不和,就起始于这件事。他对秘书长说过这么几句话:“这么说,我们是想搞腐败呀?你该间他:假如我们和秘书通同作弊,那不就多了一个助手和岗哨?”
陆浩宇走进里间,还没坐定,许彬就打过电话来,问啥时碰一下干部问题。所谓碰一下,就是指一把手、市长、分管干部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四人碰头会,四个人意见取得一致,便交常委会研究通过。陆浩宇本来最近没计划研究干部问题,可想到沾上张宗的事,也想早点摸摸别人的态度如何,便说:“今天上午就行,九点吧。”许彬问了一句:“就咱们四人?”许彬说的四人就是指历来的老规矩。可近来有的地。市变成书记碰头会,范围又大了一些。因此许彬就问了一句。陆浩宇主要是想摸摸市长黄山柏的态度,四人中已经有黄山柏了,就说:“今天还按以前的来吧。”
九点钟,四人一起走进常委会议室。组装的圆形会议桌的周围是一圈沙发椅,书记。市长等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书记居中,左右分别是市长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许彬,其他副书记,常委依次排下去。九个常委,九个座位。每人的位子上都备有稿纸一沓,黑、红铅笔各一支,供开会时记点什么使用。现在书记,市长、副书记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走在最后的组织部长王永福顺手将隔音门拉上,这是陆浩宇调来以后采取的保密措施,然而隔音门井未能保住密,常委会上的消息照样不胫而走,传得很快。尽管如此,每当开会,这道门还是要关上的。
许彬掏出“芙蓉王”散烟。陆浩宇坚持开会不抽烟已一年多了,许彬还是给了他一支说:“你也闻上一支。”
陆浩宇拿起烟闻了闻又撂给许彬,然后说:“以前咱们定过一条,一般情况下不要动干部,要保持干部相对稳定。因此很长时间没研究过了。今上午许书记给我打电话,说该当紧研究干部问题了,正好今上午也有时间,咱们先碰碰吧,许书记你把情况说说。”
许彬说:“半年多没研究,积攒下一批了,到龄干部八人,其中两人已超过三四个月了。这八人中,下面县里三人,市直机关五人。另外还有四个需要动的处级干部,一个是防汛中失职,一个是嫖娼被抓获,两个是参与赌博的,这些人也得研究处理,下面请王部长把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讲讲。”
王永福取出一张表格,先将前八人的基本情况,特别是出生年月和准确到龄时间,作了详细说明。然后又将后四人违纪的时间、地点、情节以及单位党组呈报的处理意见都作了介绍。四家单位的处理意见中,都有“免去一切职务”这一条。
王永福说完,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实际上是等一把手的开场白。一把手开了场,大家便顺着往下说,这也成了多少年不变的习惯。
这些情况上星期一王永福已给陆浩宇单独汇报过,因此陆浩宇早有成熟意见。可他今天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长,这是因为光明磊落的工作中搀和进不光彩交易而感到理缺。嘴软,浑身不得劲。他深深感到私心原来是一种包袱,私心愈重,包袱愈沉,私心若脏,包袱简直就是一个火疙瘩,烤得人透不过气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崭新的然而也是痛苦的体验。
“我说说吧。”沉默少顷,陆浩宇开始说,“六十退休这是国家的统一政策。如果没有主持科研项目的业务领导同志需要延迟的话,到龄退休,按政策办事,这是不需要研究的,这一点不会有啥异议吧?”
其余三人均点点头,表示无异议。
陆浩宇接着说:“对于四位违纪干部我的意见是同其他违纪干部放到一起,统一研究一次。但有一条我们今天需要明确一下,这样的同志是不是还留在领导岗位上。我个人的意见是参与赌博、嫖娼是严重的腐败违纪行为,免职还是撤销职务,这个以后研究处理时再定。但有一点要明确,这些人不能继续留到领导岗位上。这一点有没有不同意见?”
许彬和王永福都表示同意。
黄山柏也说:“没意见。”
陆浩宇说:“这样我们的议题就变得单纯了。到龄退休的八人,因违纪不适于留在领导岗位的四人,总共要空出十二个位子来,今天我们初步议一下,这十二个位子谁占合适,王部长你有个意见吗?”
王永福说:“谁合适,我没有成熟的意见。这个主要得听你们领导的意见。我要说的一点是,这事不能拖了。
多少人都瞅着这个位子,竞争非常激烈,人们像疯了一样跑。早点定了,免得人们疯跑了。”
许彬说:“这不叫竞争,是跑官。”
陆浩宇说:“在一种竞争意识的支配下,拼命工作,在实绩上见高低,这才是正确的竞争。疯跑是一种腐败现象。”说过之后,又觉得有点嘴软底虚的感觉。
王永福点点头:“是这样。据反映,经委主任要退,副职们都坐不住了,四个副主任,除排名第三的还能稳住外,其余三人都跑,关系也很紧张,互相诋毁,抬高自己。早一点定了,他们就能早一点安下心来工作。”
陆浩宇问:“那位不跑的是谁?”
王永福说:“就是煤运公司总经理张子宜的儿子,叫张宗。”
陆浩宇来了个先入为主:“我们应当重点考虑这个不跑的。”
不料黄山柏马上顶了上来:“张宗不合适。第一,跑官已是一种普遍现象,哪个人绝对不跑?张宗不跑是全靠了他老子,老子跑算不算跑?所以对待这个问题应现实一点,第二,资历差了点。当副主任刚到三年,其他人都是五年以上了,他上了别人意见会更大。第三,此人唱歌、跳舞、桥牌、麻将、游泳,开车样样行,是个现代派,玩主,试想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精力能用于王作?”
黄山柏顶得很硬,但陆浩宇并不感到意外。黄山柏与他的磨擦已不是一天两天。问题的根源正是在人事问题上,黄山柏很重视干部任免,井喜欢自己提名,固执地坚持。起初陆浩宇多有让步。从去年以来,陆浩宇耳朵里关于黄山柏受贿敛财的话听得多了,就警惕起来,在某些有争议的干部任用问题上,一般不再让步。矛盾也就由此而起。黄山柏就像一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开了,你不同意我提的,我也不同意你提的,你否我一个,我也得力你设置一点障碍。这样的磨擦在碰头会和常委会上已经公开化了。
陆浩宇在张宗的问题上主要是想摸黄山柏的底。现在这个底已摸到了,他不准备在碰头会上同黄山柏争论,正要搁过张宗议下去,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说:“陆书记,韩副市长电话。”
陆浩宇接了电话回来时说:“交通厅魏厅长要走,我和黄市长去送一下。碰头会先开到这里,看来今天不行了,抽时间再议吧。”
会散了,陆浩宇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办公室。许彬跟进来,坐到沙发上,显然有话要讲。
陆浩宇问:“许书记你还有啥事?”
许彬问:“我看出,经委主任你是想用张宗吧?”
陆浩宇反问:“就是因为我说了那一句?”
许彬说:“我是想,张宗的事张子宜不可能不跟你讲。
他要讲了,人家张子宜安排了你家陆伟,你就不好一口拒绝,也得适当照顾照顾。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陆浩宇问:“咱先把照顾搁一边,你说说这张宗到底怎么样?”
许彬说:“要论资排辈,轮不到他。政绩平平,也数不着他,黄市长讲的贪玩也是事实。但要用也行。那人思想活跃,观念新,压上担子,或许比那些老资格还要好一些。当然,黄市长会硬顶到底,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没关系,你给副书记们打个招呼,我跟其余常委说说,能够通过。”
陆浩宇瞧着许彬,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位助手。这不仅是因为他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同他保持一致,而且在张宗的事上为他提供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但他没有继续谈下去,而是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我得很快到宾馆去。”
六
三天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大会,进入大会发言阶段。到下午五点钟,九家发言单位已全部发言完毕,因此提前一小时散会了。
陆浩宇叫司机把车开到服装大世界去。这是全市的先进典型,九家发言单位的第一家。典型不能搀假,何况又在市委眼皮底下。他想顺便到那里看看情况。
他在服装大世界接触了二十多个员工,了解到不少真实情况,心里觉得踏实了些。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他不想去会上吃饭,把司机打发走,自己步行回家。
“陆书记,你不是在会上吗?”
背后有女人说话。陆浩宇回头一看,是市长夫人刘桂菁颠颠走来。这女人比祁云小一岁,可前几年就提前退休了,帮她的残疾儿子经营一个烟酒铺子。现在看见刘桂菁,便知道铺子就在附近。
“回家吃碗手擀面。”陆浩宇说。
刘桂菁笑容可掬地开玩笑:“这就叫妻美饭也香。祁大姐的手擀面,比会灶上的桌饭都好吃,是吧?”
“吃桌饭并不舒服。”陆浩宇说,“难道老黄不是这样?”
“是倒也是。”刘桂菁说,“不过老黄不像你,连点家庭观念都没有,一头扎到会上,两天没见面。今中午,我女儿从云州过来,想见爹一面也没见着,只好走了。”顿顿又说:“陆书记,到我家铺子跟前了,带一条烟到会上抽吧。”
陆浩宇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抽烟了。”
刘桂菁问:“你啥时戒了烟?”
陆浩宇说:“已经一年多了。”
刘桂菁点点头,颇有几分同情他说:“唉,你们这些共产党的干部也可怜哩!烟是小天火,每月就那几个钱,能烧得起吗,前两年我家老黄也下了决心要戒烟,后来办了这个铺子,每月能挣个好几千,也就不戒了。你看,我万秋拖着条腿,挣下几个钱,让他那小天火不停地烧呢。”
陆浩宇多次听祁云讲过,这刘桂菁和人说话,总要拖到她的铺子如何赚钱。祁云说:“别人不敢露富,她敢,残疾人开的铺子,又是市长的儿子,税务局是没人敢多收税的。其实,她开张时进过一批货,以后就没进过,黄山柏收下的烟。酒源源不断地充实她的货架。”现在,陆浩宇对这个铺子的妙用可算彻底明白了。如果是实实在在经营,她比别的小铺摊点好不了多少,说挣了多少钱全是假的。是怕人算活账,作掩护。但从成本核算讲,挣也是真的。别人卖一条烟一瓶酒,只是挣点批发零售间的差价,她却有不花钱的可靠货源,没有成本,卖多卖少全是利润。
陆浩宇这么想着,就说:“桂菁,我真该感谢你,你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现在下岗职工办摊点的不少,都说挣不了多少钱,你们却每月几千每年几万地挣。可见,关键还在于怎么经营,对不对?”
刘桂菁有几分得意他说:“同样一个铺子,看你怎么开呢。”
陆浩宇说:“我想开一个现场会,你们母子俩好好介绍一下经验。另外,我估计你在进货时也有绝招,把批发单位的人也一并请来,帮你总结经验。你看怎么样?”
刘桂菁的笑容顿时消失。随即又强努着笑,可强努的笑就有点不像笑了。“陆书记!”她说,脸上是那种不像笑的笑容,“你可千万不要张罗。我们个人开的小铺子,开现场会干啥?你要开我就宁可关门停业。”
陆浩宇瞧着刘桂菁着急的样子,付之一笑,迈步往前走去。边走边想:黄山柏怕人算活账,搞了个铺子。铺子是掩体,在这个掩体后面,他可是真枪实弹地干哪!
由黄山柏,他想到自己。
回到家里,正在客厅擦拭低柜的祁云问了一句:“回来啦?”陆浩宇“嗯”了一声,便进书房脱外套。一抬头,看见墙上的条幅,便坐到椅子上,专注地看起来。上面写的是:
绢帕蘑茹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这是我国明代兵部尚书于谦在出任山西巡抚时写的一首诗,于谦大权在手却十分清廉。当时明代社会送礼进贡已成风气,他却两手空空去朝见皇上,并留下这首诗。陆浩宇对这首诗非常喜欢,就请一位书法家朋友写了,挂到墙上作为座右铭。眼前的东西不一定时时能注意到,挂上几年了,他今天好像第一次见到一样,细细解读每一句的含义,体味一个清廉官吏那种崇高境界。
善于察言观色的祁云见丈夫进门时情绪不大好,以为是会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现在又见他呆呆瞧着墙上的条幅出神,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在张宗的问题上又有反复?于是忙将一摞报纸拿进来,企图将他的注意力从于谦的诗上引开。
“看看报吧,两天的报纸,秘书拿过来的。”祁云说着,瞧陆浩宇,又忙乎她的去了。
陆浩宇开始翻阅报纸。他本是要先看《人民日报》的,可一拿《人民日报》,露出《南方周末》,一个通栏大标题使他震惊——“市委书记戚火贵被判死刑,巨额财产1300万从何而来”。他一口气看完这篇占了多半个版面的大块文章,心里很不平静,朝外喊道:“祁云,你来一下。”
祁云问:“啥事?”
陆浩宇说:“给你看篇文章。”
祁云笑道:“我读书看报不比你少,这是你以前的评价。现在退休了,时间更多,你的报纸来了,我能不先睹为快?你说吧,哪篇文章?”
陆浩宇声音高了八度:“来来来!”
祁云进来了。
陆浩宇在文章标题上拍了一掌说:“你把这篇文章读读!”
祁云十分平静地说:“读过了。海南省东方市市委书记戚火贵,纳贿敛财一千三百万元,被判处死刑。”
陆浩宇说:“你好像无动于衷?”
祁云说:“我认真读了,也没有使我们为此坐卧不安的理由。第一,戚火贵太贪,伸手要,直接索取,赤裸敛财,在一个财政收入仅有六千万的一个穷市,索取不义之财达一千三百万。第二,戚火贵太愚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官场小圈内的游戏规则,如果他能按这个规则把游戏做下去,那是不会有问题的。人家花钱是要办事,你给他把事办了,上下高兴,皆大欢喜,他为啥要检举你?检举对方的同时,自己的官职上也等于贴了耻辱的标签——花钱买的,闹得自己违纪违法,臭不可闻。有这样愚蠢的人吗?戚火贵的事就是从这里开始败露的。你注意没有,文章中点到两个人,一个是镇党委副书记王进发,花了八万求他把其弟弟安排到市法院工作,戚火贵收了钱,却没给办事。另一个是个体户王平,想在新港搞鱼排养鱼,就朝戚火贵花了五万元,也等于扔到大海里去了。
这些人对他恨透了,因此事从这里败露不是很自然的吗?”
尽管朝夕相处三十多年,不能说对自己的妻子不了解,但眼下见她口齿如此清楚,而且过目不忘,对文章中的人名,职务。情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能不暗暗称奇。
女人五十五,已到啰嗦、饶舌、记忆减退甚至更年期情绪波动、思维混乱的年龄段,她却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祁云又说:“我们同戚火贵根本不是一回事。第一,我们比戚火贵聪明,不破坏游戏规则,得了人家好处,一定要给人家办事;第二,我们不像戚火贵那样贪婪,手头有几个,退休后生活无忧。看病无忧就足矣;第三,我们同张子宜或者张宗没有直接的行贿受贿关系,惟一的一件古董也退了。直接得到好处的是我们的儿子,可儿子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是经营所得。十万吨煤不是吹口气就能外运出去,容易吗?赚点钱有啥原则问题?儿子都没啥原则问题,老子能有啥事?”
陆浩宇瞧着妻子说:“祁云,你能言,善辩,思路清晰,口齿利索,这些都没变,可我感到,有一点也许是很重要的一点却是变了,你站着不累吗?坐下听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祁云坐下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陆浩宇说:“清代道光年间,有个叫陈鸿的官员奉命稽查银库。对贪官来说,这可是做梦都想得到的美差啊。
可其妻却对他说:‘你把我们母子送回老家吧。’陈鸿不解,问其何故,妻子说:‘稽查银库是个美差,假如沾上污点,投其所好的人就会像苍蝇一样群飞而至,祸将不测,我不忍心看到你被斩首。’本来就清廉的陈鸿被妻子这一军将得头脑更清醒了,指大发誓,决不收受贿赂。正当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一盆鲜花,陈鸿拒收,挥手令其拿走。送礼人狼狈不堪,忙乱问一失手,花盆落地摔碎,摔出许多灿烂金条……”
听到这里,祁云说:“这故事你讲过,我没有忘记。”
“讲过?”
“你被任命县委书记那天晚上,你高兴我也高兴,就上床疯狂了一回。完事后,我说你累了,睡吧。你却很兴奋,一个劲说话,你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要把县委书记干好,除自己努力外,也得家人相帮。
于是你就讲了这个故事。”
“啊,对了,想起来了。”陆浩宇说,“你当时可是自比陈鸿妻的啊!”
祁云叹了一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许我变了,不过这个变化是由不得人的。香港、新加坡搞高薪养廉,但同时又有反贪专门机构,香港叫廉政公署,新加坡叫调查局。这说明,在高薪制的情况下,也有贪污受贿现象。
我们现在是低薪制,一个市委书记,只有八九百块工资,在台上也不宽裕,退休后更不经花了,后顾之忧太大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是不顾丈夫的死活,硬把丈夫往火坑里推,而是在绝对无事。不影响外部形象的情况下,只要求丈夫在自我完善或者自我感觉自我评价方面稍作点让步,以换得老来无忧。要说变化,也就是这么点变化呀!
难道我是感情变了,不爱自己的丈夫了?浩宇,你说,是这样吗?”
陆浩宇仰头望着屋顶。沉默少顷,说道:“祁云,我宣布,再次向你举手投降,不过有言在先,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拉钩!”祁云说着,伸出食指,硬是钩住丈夫的食指拉了一下。
这一拉钩,拉得陆浩宇长长叹出一声,祁云也两眼闪着泪花。
七
和祁云拉钩后,陆浩宇脑子里的确把张宗的事提到议事日程,他考虑过三种方案,经过反复斟酌比较,最后定了一种:近期再开一次碰头会,张宗的事黄山柏一个人的意见是否定不了的,那就可以提到常委会上。如果常委会上出现意见分歧,他可以让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刘云清拿个意见,加上许彬的支持,接着他就表态,这样就问题不大了。退一步讲,万一还通不过,他还可以把张宗的事先搁搁再议。一般讲,再议时就比较容易通过了。
总之,他感到自己有能力也有权力把这事办了。只是缺乏一种无私无畏的勇气和光明磊落的感觉。因此他把碰头会一推再推,星期一推到星期二,星期二推到星期五。
后来干脆自己不主动考虑了,反正有的是事情干,啥时许彬他们催时再开吧。
这天上班后,他看了一下玻璃板下面的备忘录,现在当紧考虑的是下月上旬召开的全市国营企业脱困会议。会议筹备用不着他亲自抓,他主要考虑他要在会上作的报告。下面的人们说,陆浩宇是一位不太好哄的领导。他也的确不愿意接受一层一层汇报上来的带水分甚至纯粹弄虚作假的数字和情况,更不愿意拿这些东西去作报告,哇哩哇啦自欺欺人。因此由秘书起草的报告,他必须亲自修改,有时需要改好几次才能定稿。这就得调查了解,掌握第一手材料。对于脱困会上的报告,他决定分两步走:第一步找几家亏损企业的经理、厂长座谈;第二步拿出三天时间下企业实际考察,接触第一线职工和科室人员。工作紧前不紧后,他准备今天就走第一步,马上拟了个名单让秘书李志坚电话通知,时间定到下午两点到六点。
刚拟好名单,老干局刘局长打过电话来。刘局长说:
“陆书记,高书记高其厉住院了,他问到你,你要有时间的话是不是去看看他。”
陆浩宇说:“再忙也得去看他。他在哪里住院?”
刘局长说:“第一医院住院部西楼干部病房三楼五号。”
陆浩宇说:“你们应安排人陪侍。”
对局长说:“已经安排了。今天是第五天,一两天就出院了。”
陆浩宇说:“好好,我马上就去。”
陆浩宇放下电话,想了想,就把秘书李志坚喊进来,把参会名单交给他,要他上午全部通知到。又写了一张借条,要他到财务处借两千块饯。拿上钱后,就到医院去了。
高其厉,这个退休的市委副书记,并非人们想象得那样沮丧低沉。同在职时并无两样,头剃得光光的,依然那样坚挺昂扬。他送走查房的医护人员,就在病房独自踱步。
陆浩宇进门,喊了一声:“老高!”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称呼。
高其厉转过身来,握住陆浩宇的手笑眯眯他说:“前头应加一句修饰的话,叫高家庄农民养殖户老高。”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要陆浩宇坐,他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陆浩宇说:“你躺床上去。”
高其厉说:“急性肠炎,没事了,计划明天出院。回去就得干活,坐着说话还有问题?”
陆浩宇问:“老李好吧,她没来?”
高其厉说:“老伴把我送到医院来,见老干局安排了陪侍人,就回去了。家里那些四条腿到时就要吃要喝,实在离不开。”
陆浩宇听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他点点头说:
“老高,你回村四年了,我都没去看过你,真惭愧哪!噢,陆浩宇高高在上,官僚主义,这种人早该下台了。”
高其厉笑道:“我知道你两次要去,一次是省委领导要来,一次是路断了,你有啥办法?”
陆浩宇叹了一声,猛想到自己带来的钱,担心说话说得忘了再带回去,就说:“想给你买点东西,可我这人呀,让祁云伺候得连东西都不会买了。再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啥。放点钱你自己买吧。”说着,将钱放到床头柜上。
高其厉拿过钱来点了点,晃着说:“老陆你是向我行贿呀?”
陆浩宇说:“对,求你办事。”
高其厉哈哈笑了:“一个堂堂的在职市委书记,倒向一位早已退休回村当了农民的人行起贿来了,那不把腐败的法则给颠倒了?要是这样,谁还愿意在职,都争着抢着提前退休呢。好,你要办啥事?我现在就批条子!”
阶浩宇说:“我要你办的是,把这点钱买成营养品、饮料之类,补补身体,我就满意了。”
高其厉又哈哈笑了。笑过之后,将钱装回陆浩宇口袋里,并不离手地捂着口袋说:“你别动,听我把话讲清再留不迟。你的底细我清楚,你并不宽裕……”
陆浩宇忙说:“没问题,我挺宽裕。”
高其厉说:“假话。你和祁云的工资加起来也就是一千三四,住在城市,现在的物价,你能攒下几个钱?儿子从南方回来了,刚有工作,还有个结婚成家的问题。姑娘女婿下岗了,你还得接济,怎能宽裕?如果真宽裕,定是搞了腐败,这种钱我更不能要。你还不知道高其厉是什么人?”
陆浩宇说:“你放心,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搞过腐败,这钱是干净的。”他说的是实话,但也留了点余地,因此觉得心里虚虚的,很不是滋味。
“说腐败是开玩笑。”高其厉说着,将捂口袋的手收回来,“主要原因是今非昔比。我现在不需要了。要说宽裕,我可是真宽裕。”
“你也是说假话。”陆浩宇说。
“不假。”高其厉说,接着就讲起他回村的经过。
原来高其厉领着老伴回村,是准备到乡下散散心,同时顺路跟亲戚们借点钱,以渡过难关,并没有长住的打算。他们被安排到一家空宅。这家的主人迁到山下去了,村委就把房子买下来。四间房,还有牲口棚猪圈、院墙、大门,一应俱全。这一住,老伴感了兴趣,说这里安静,空气也好,她觉得比住在城里舒服多了。高其厉也有同感,躲开了城市的喧闹,躲开了城市的消费,既舒服又省钱,的确不错。于是他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村支书。这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支书姓刘,有点驼背,村里人把他比作清朝时的刘墉,叫他背锅刘大人。这背锅刘大人听了,挠了挠脖子,就生出留高其厉在村里住二三年的念头。就说:“老高你要住下来,不只是躲这躲那,还能致富哩。”高其厉笑道:“我又种不了地,致什么富?”背锅刘大人说:“你不用种地,你搞养殖,养猪养牛总可以吧?”高其厉说:“我虽然身体还好,可毕竟六十的人了,能干得过来?”背锅刘大人说:“不就是草料嘛,料好办,草也不愁,冬天有干草,夏秋两季,全村几百口人,每人下地时捎点青草回来,就够你用了。”高其厉说:“不好不好,我怎么能给大家添麻烦。”背锅刘大人说:“这不叫添麻烦,叫拙工变巧工,互相帮助,你知道村里人为种子、化肥、地膜多发愁!你要留在村里,凭你的面子到县里跑跑,就给大伙把愁帽摘了。再能给咱要点扶贫款回来,上个什么项目,用不了几年,咱全村就大变样了。你说,大家帮你一把,算什么事,还不应该吗?”一番话说动了他们老两口的心,一来二去,就住下来了。头一年,老伴养了三口猪,高其厉养了三头牛。第二年,猪增至五口,牛增至六头。到眼下,猪没变,牛却成了大小十二头。这中间,乡亲们帮了他很大的忙,他也为乡亲办了不少事,一个红枣加工扶贫项目也已上马……
陆浩宇听得深受感动,感叹道:“没想到,一生清廉,最后在家乡得到回报。”
高其厉说:“毛主席当年自豪地宣布,我国成为既无外债又无内债的国家。我今天也可以自豪地说,两万贷款已还,借亲戚们的几千元,卖了两头牛也还清了,无债一身轻。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又都考了研究生,我有力量供他们读完。村里有五个因家庭困难而失学的孩子,我还帮他们复了学。你说,我还用你接济吗?但是,你的一片真情和厚意我心领了。下次回来,我一定上门喝你的酒。你看我把话说清没有?”
陆浩宇说:“老高,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没法坚持了。”
“好了,这事说清了,咱再说点别的。”高其厉说,“回头看看我这四年的经历,觉得很有点内涵,很有个回味头。你读的书不少,不知看过吴麟征的《家诚要言》没有?有几句话,我至今记忆很深。‘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做之,所以祸来不必忧,要看会救。’我这四年的经历,不正是‘天欲福人’的意思吗?”
陆浩宇点头道:“很有道理。用一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坏事变成好事。但如何才能变成好事,这就‘要看会救’。你是会救的,生产自救,终于从困境中走出来。”
高其厉点头道:“不仅摆脱经济困境,还促使儿子们知道节俭,知道发奋。老伴的身体也好多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陆浩宇由衷他说:“老高,向你表示祝贺——哎忘了,你是住院病人,时间长了是不是影响你的休息?”
高其厉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事。主要看你。你忙,就走,不要影响工作。你要不忙,再坐一会,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听。”
陆浩宇说:“我不忙,你就说吧,”高其厉说:“说起来近乎笑话,也可说是梦想吧,可我的确这么想过,可惜身居山村没有知音。同老伴朝夕相处,可她是个家庭妇女,没文化,也不是理想的对象。今天捉住你了,就一吐为快吧。”
陆浩宇说:“我自信可以做你的知音。”
高其厉一副未言先已陶醉的神态,脸一仰,眼睛半睁半闭,说道:“虽然身居山村,远离政界,可夜里躺到热炕上,总免不了要想到干部呀、体制呀、党风呀什么的。
就想,国外好多地方搞高薪养廉,我国却是低薪制,当然低薪不能成为搞腐败的理由,但有后顾之忧也是事实,应当承认。怎么办?能不能做到低薪保廉?我想能!当然措施是多方面的,我只想到一种——比如我们市,在离城不远的地方,也就是进城呀看病呀交通方便的地方,辟出一二百亩退耕地,建立一个‘老干部无忧新村’。市里投资盖一些简易平板房,每人分给两间。凡是退休后生活感到紧巴的,都可以去那里躬耕垄亩。有退休金垫底,有生产所得补充,还有何忧?农忙下村,农闲回城,城乡两栖。
这样,在职时无后顾之忧,退休后有所作为。你说这有多好!”
陆浩宇说:“还锻炼了身体,延年益寿,两全齐美。”
“还有一美!”高其厉说,“你想吧,贪官污吏是不会去那里的,他们捞的钱儿孙也够用了。去的全是廉洁干部,阵线分明啊!别看它是个小村,可在社会上产生巨大影响,有点像当年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虽是星星之火,必有燎原之势。”
这时一位护士进来说:“陆书记,王秘书长打来电话,请你接一下。”
陆浩宇说:“你告他,就说我马上回去。”又对高其厉说:“下午有个座谈会,我得回去了。”
两人的手握到一起,使劲摇着。
陆浩宇说:“老高,你可真是一身正气,不减当年。
你的想法很有点意思。只可惜我明年就要退下去了。要是还能工作三年五载,定能让你梦想成真。”
“可惜啊!”高其厉说着松开手,“你快回吧,不要耽误工作。”
在楼道的拐弯处,陆浩宇回头一看,高其厉还在病房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挥手,以示再次告别。就在这挥手之间,他感到心里很沉,尽管高其厉并无半点沮丧,但惟其如此,他心里才感到更沉重,并有一种悲壮感从心头升起,鼻子酸了一下,几乎要掉下泪来。
八
下午,在陆浩宇主持座谈会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一件让祁云提心吊胆的事。
先是陆伟打回电话来说:“妈,有件麻烦的事,你说该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