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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剑底扬尘》》 · 云中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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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楼门,便看到近窗一桌坐着一位英气勃勃,器宇超绝的英俊青年人。穿一袭青衫,

佩了长剑,挽发未加冠,一双虎目神光炯炯。

厢角的横几前,坐着一老两少。老的是个白发老人,白髯拂胸,手握一支洞箫,慈眉善

目,身材修长,年约八十上下,依然龙马精神,

两个小的极为出色,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十一二岁小童,女的也只有十四五岁,眉目如

画,像一对金童玉女。女的正在弹琵琶,星目半闭,颊旁绽起两个笑涡儿,似已沉醉在自己

的弦声中,不知人间何世。

其他十余副座头中,只有五张桌有人一看穿着打扮,像是船上来的客人。

小伙计将湛四爷往年青人桌旁引,青年人含笑离座,抱拳一礼,立动招呼笑道:“是湛

四爷么?兄弟冒昧,恕罪恕罪。请坐下谈谈,兄弟有事请教。”

四爷回了礼,趋客座坐下,笑道;“在下湛必达,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龙,名飞。”

湛必达脸色一变,重新离座行礼道:“久仰久仰,原来是龙大侠侠驾光临,失敬失

敬。”

龙飞回了一礼,笑道:“四爷不怪兄弟鲁莽,尚请不必拘礼。”又转向店伙道:“上酒

菜,一起上。”

湛必达呵呵笑,说:“龙大侠是客,兄弟作东……”

“那里话?兄弟已经叫了酒菜。”

“呵呵!龙大侠远道而来,理该兄弟作东。兄弟去请店东弄几味本地特产来请尝尝。稍

坐。”湛四爷笑着说,急急走了。

卖唱的三老少互相以眼色示意,老人点点头。

片刻,四爷重行返席,笑道:“敝镇小地方,找不到山珍海味,只有一些土产,等会儿

龙大侠别见笑。早些天便听说龙大侠在府城一现侠踪,兄弟事忙,未克进城候教,抱歉抱

歉。”

“兄弟来得鲁莽,四爷包涵一二。”

“不敢当,兄弟即使派乘八人大轿,也难请到龙大侠呢。龙大使何时来的?”

“刚来不久,从府城来。”

“哦!听说龙大侠与七星盟闹得不太愉快,但不知到底为了何事?”

“为了一个凶手,也就是兄弟今天专程前来请教四爷的原因。”龙飞不动声色地说,不

住打量对方的神色。话说得客气,心中却冷笑着付道:“好家伙,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存心

敷衍么?”

湛四爷也不动声色,笑道:“龙大侠客气了,兄弟不敢当。龙大侠如需兄弟效力,只要

兄弟力所能逮,敢不尽力?”

“兄弟这里先行谢过。兄弟人地生疏,不得不借重四爷的鼎力。”

“一句话,兄弟不才,相信还不至于令龙大侠失望,但不知……”

酒菜陆续送上,店伙打断了四爷的话,说:“四爷,座头要不要加屏风?”

“不必了,咱们并不是做见不得人的事。”龙飞含笑接口。

“咱们要细谈,打发那卖唱的走开。”四爷低声向店伙吩咐。

“不必了,那老头子不挡。”龙飞低声说。

酒菜送上,一盘烧石耳,炒咸笋,炸纹鱼,蒸石花鱼,都是庐山的特产。

酒过三巡,龙飞敬了对方一杯酒,重拾话题,淡淡一笑道:“兄弟上次在庐山石门涧的

事,相信四爷必定有所耳闻。”

“不错。但人言人非,兄弟不知其详。”

“兄弟追踪一个凶手,这人投入了七星盟。”

“龙大侠行道江湖,侠名四播,行侠仗义,宇内同钦,朋友遍天下……”

话未完,厢座上弦声一紧,白发老人在弦声的引领下,以裂石穿云中气充沛的嗓音唱

道:“相诚遍天下,知己能几人?君不见,浪淘尽天下多少英豪……”

四爷大为不耐,粗眉深锁怪眼彪圆地说;“老伯,小声些好不?”

白发老人停唱,笑道:“好,好,小声些。小老儿嗓子如牛吼,确也不悦耳。丫头,给

你弟弟奏琵琶,你给客人们来唱一曲动听的歌词,好不好?”

“爷爷,敏儿遵命。”小姑娘笑盈盈地说,娇嫩的嗓音宛如出谷的黄莺。

小后生接过琵琶,珠走玉盘的弦声随指而起,前奏一落,柔婉的旋律随指飞扬,小姑娘

慢声唱道:“把酒花前欲问君,世间何计可留春?纵使青春留得住,虚语,无情花对有情

人。任是好花须落去,今古红颜能得几时新?暗想浮生何事好,惟有清歌一曲倒……”

歌声未落,邻座一名健壮如牛的酒客大为不耐,“砰”一声掌拍在食桌上,不耐大叫:

“别唱了别唱了,鸡狗叫,小丫头唱来毫无味道,等你长大了再唱好了。”

小姑娘脸色一变,白发老人长眉轩动,说:“客官,你到底是要唱些什么?”

“甚么也不要唱。要唱就找位大姑娘来,唱些哥哥妹妹才够味。卖唱你也不长眼睛,弄

一个黄毛丫头来唱,难怪你只配在这小地方鬼混。”

湛四爷脸色—沉,推椅而起,走近酒客沉声道:“阁下,你说够了,吃饱了没有?”

洒客傲然卑视着他,放下筷子问:“你有何指教?”

“在下请你下楼。”

“什么?你在对谁说话?”

“对你。”他冷冷地说。

酒客站起一脚将木凳踢开,双手叉腰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你敢对太爷爷说这种

话?”

湛四爷居然不介意,仅冷冷地说:“卖唱的也是清清白白的人,他们规规矩矩谋生,与

你者兄既无利害冲突,亦无恩怨可言;俗话说,光棍不挡财路;你老兄不愿听,一句话就算

了?犯不着出口损人.对不对?念在你不是本地人,好来好去,你走吧,阁下。”

酒客勃然大怒,手一扬,一耳光抽出。

湛四爷不是善男信女,左手架住来掌,右掌疾挥,“劈啪”两声暴响,反给了对方两记

正反阴阳耳光,出于之快,令人难以分辨他的手法。

酒客“哎”声惊叫,退了两步—脚挑出。

湛四爷更快,手一沉,“玄乌划沙’’向下一拂,指尖闪电似的刮过对方的肋骨。

“哎唷!”酒客狂叫一声,砰然坐倒。

湛四爷冷冷一笑,说:“阁下,下楼会帐,你请吧。”

酒客坐在楼板上,不住揉动着肋骨,咬牙切齿的说:“在下学艺不精,没话说。青山不

改,后会有期,阁下亮万,我姓胡的记下必有后报。”

“在下姓湛,名必达。在大姑塘,你找我湛四决不会令阁下失望。场面话已经交代,你

该走了。”

姓胡的酒客一咬牙,踉跄爬起下楼走了。

湛四爷在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送给白发老人,歉然一笑道:“老伯,在下深感抱歉,但

此人不是敝镇弟兄的,请勿认为敝镇的人欺负外乡。敝镇小地方,没有几个人听得懂古名贤

欧阳修的定风波。十两银子略表心意,老伯你也走吧。”

白发老人淡淡一笑,欠身谢道:“四爷一番好意,小老儿感激不尽。一念之慈,天必佑

之。小老儿为四爷祝福,谢谢,谢谢。”

“老伯,这一双佳儿女,是……”

“是老朽的一双孙儿女。”

“老伯好福气。”奇-书-网

“四爷谬赞了。”

“浪迹风尘,终非了局。老伯如果有亲可投,还是投奔亲友早晚安顿,免得耽误令孙的

前程。”

“只是……老朽举目无亲……”

“老伯的口音像是湖广人。”

“小地方,湖广辰州。”

“哦!老伯远至敝地……”

“沿途卖唱,打算找地方安居,可是孙儿女年纪小,老朽又老了,身无一技之长。苦

咦!四爷。”

湛四爷沉吟片刻,问道:“老伯既调教出令孙女唱出欧阳修的词调。定非等闲,不知老

伯是否饱读诗书……”

“这个……小老儿略识一二。”

湛四爷堆下笑,说:“在下孤家寡人一个,但却有几位不成材的小堂侄,荒村小镇的

人,不敢奢望功名富贵,但认识几个字不会吃亏。这样吧,老伯如肯屈就寒舍夫子教席,在

下择日扎聘老伯至舍下安顿,束备之事,老伯但请放心。在下会替你老人家找几个学生,保

证老伯一家子生活无虑。”

“这个……”

“老伯暂且不必允复,相信老伯需要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老伯暂且在对面客栈安

顿,如何决定,只消知会店东一声,在下便可替老伯安排。在下有事待办,事了再与老伯商

量。”

“四爷盛情,老朽铭感五衷。四爷请便,老朽先至客店安顿。”

“老伯请便。”

湛四爷回到食桌,龙飞微笑着颌首道:“四爷隐才市井,不脱英雄本色,难得。”

“谢谢龙大侠夸奖,其实这算不了什么。本镇的子弟雄悍有余,少谈书不明事理,确也

需要请一位夫子教道他们明辨是非。兄弟这一辈子已经毁了,下一代岂能重蹈覆辙?心中有

所感触,因此希望那位老伯留下。”

“太平盛世,四爷干这种行业,确也风险太大。”

“太平盛世?”湛四爷苦涩地笑,干了一杯酒又道:“龙大侠只要到南昌走走,便知今

天的江西到底是谁家的天下了。宁王已请复护卫,兵强马壮甲士如云,而且赣地绿林好汉,

皆与王府通消息。以鄱阳的水上好汉来说,鄱阳蛟胡家兄弟与凌家兄弟,进出王府居然成了

王府的心腹,目下各地秘密建造战船,招兵买马人心惶惶。咱们如不趁早多赚几个钱准备后

路,早晚要被迫入伙或者任由宰割。呵呵!这些事说来无趣,不说也罢。”

“咱们江湖人,不过问这些事。”

“龙大侠高见.佩服佩服。可是,兄弟不敢苟同。”

“四爷之意……”

“龙大侠是大名鼎鼎的英雄豪杰,行道江湖去暴除奸,主持正义,扶危济贫,像这种有

关干万生灵的大事,龙大侠居然不愿插手过问,而仅斤斤计较一两个宵小毛贼的好坏。未免

本末倒置,兄弟期朗以为不可。”

龙飞脸色一沉,不悦地说:“四爷话中之意,对龙某的行事极为不满了。”

湛四爷淡淡一笑,泰然地说:“兄弟怎敢?只是不揣冒昧,自不遗力想到就说到而已。

老实说,你龙大侠找上门来,先礼后兵的盛情,兄弟感激不尽。”

“咦!你……”

“不错,兄弟是一方之霸,一镇的市并小流氓,明里是奉公守法的鱼牙子,暗中是走私

贩子的主持人,但自问平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班。走私为法理所不容、当然为人所话病。

老实说,咱们虽不曾向官府纳税。但已向鄱阳蛟纳了常例钱。龙大侠既然前来问罪,小意

思,打官司,兄弟奉陪。如果龙大侠以执法自命,你说好了,兄弟有自知之明.反抗决难讨

好,要命,你拿去就是。死了我一个湛必达,大姑塘会举出另一个湛必达出来做买卖。你龙

大侠除非能一辈子在此坐填,不然本镇的子弟仍然得找饭吃。要咱们不走私并不难,除去鄱

阳蛟,免去咱们的常例钱,大家奉公守法。你龙大侠出身武林世家,家财万贯,籍祖上余

萌,带了金银行侠天下,你并末凭自己的力量赚钱糊口。等到有那么一天。龙大侠需奉公守

法安份守己赚钱养活妻儿,你就知道世间何以为会有我这湛四这种人,便明白世道是如何艰

难了。言尽于此,龙大侠有何吩咐,请赐示,兄弟洗耳恭听。”湛四爷这番话说得很够份

量,不亢不卑一派英雄本色,毫无惧容。

龙飞淡淡一笑,说:“四爷恐怕误解兄弟的来意了。”

“咦!龙大侠不是因为今晚那笔买卖而来的?”

“不是。”

“那……龙大侠出入府衙,与本府的推官大人及巡捕……”

“四爷幸勿误会,龙某虽与官府有往来……”

“那……兄弟就明白了。”

“兄弟只希望向四爷打听七星盟的消息。”

湛四爷神色一弛,苦笑道:“龙大侠,不瞒你说,兄弟虽认识几位七星盟的朋友,但对

该盟的事,兄弟确是陌生得紧。”

“四爷是拒绝兄弟的要求了。”龙飞悻悻地说。

“兄弟怎敢?”

“兄弟希望知道,九江盟坛的人,到底躲到何处去了。该盟九江主持人紫燕杨娟,目下

潜藏在何处。”

“咦!九江官府中的人,对该盟了如指掌,龙大侠何不向他们打听?”

“府衙确有眼线潜伏该盟,可是这些天来,不但该盟的人已全部失踪,眼线也下落不

明,因此兄弟只好向四爷请教了。”

湛四爷神色凛然,沉吟不语。

龙飞冷冷一笑,又道:“兄弟要知道的是,那位叫方士廷的人目下藏身何处,兄弟必须

将这人缉拿归案,务请四爷协助。”

湛四爷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瞒你说,兄弟确是不知七星盟的下落,委实爱莫能

助。”

龙飞脸色一沉,冷笑道:“阁下与九江秘坛的高手地理鬼焦永与交情深厚,要说你不知

七星盟的下落,谁敢置信?”

“龙大侠差矣!地理鬼不会将坛中的秘密透露给外人,这是无可置疑的事,他怎敢违规

将消息告诉我?”

“你不承认?”

“不是承认不承认的事,这是事实。”

龙飞推凳而起,冷笑道:“地理鬼已犯案,官府正追捕余党。”

“兄弟可不是七星盟的人。”

“至少你与地理鬼有关。”

“地理鬼不可能在官府指证在下是余党。”

“官府自会传你的。龙某给你三天工夫,大后天午正,龙某前来讨消息。”

“龙大侠不必等三天了。即使兄弟知道七星盟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你的。你龙大侠捕到

人,一走了之,七星盟不敢找你,也找不到你。而我湛必达的根在大姑塘,我还得活下去,

湛某天胆,也不敢与七星盟作对。”

“这三天中,你可以权衡利害。”’

“兄弟自然会权衡利害。”

“三天后龙某前来讨消息。”龙飞一面说,一面向楼门走去。

湛四爷走在后面,镇静地说:“湛某吃这门饭,靠的就是朋友捧场,要湛某出卖朋友,

办不到。”

“好好想想吧,我想你会办到的。”龙飞傲然地说,下楼走了。

送定了龙飞,湛四爷立即命店伙找来了四位朋友,将龙飞的要求说了。

一名大汉听说来人是龙飞,吓得直冒冷汗,脸色大变,恐惧地问:“四哥,你有何打

算?”

“打算?四哥难道是出卖朋友的人?”湛四爷不客气地问。

“但……那龙飞……”

“让他来好了,了不起把命贴上,哼!”

“这……四哥,要不要去通知焦老二一声?”

“不行,这几天中,任何人不可走漏风声,不可远离,如果前往通知焦老二,正好中了

姓龙的道儿,他定已派人守在附近,他正求之不得呢。”

“那……我们……”

“我们以不变应成变,切记守口如瓶。”

湛四爷不愧称老江湖,不动声色,绝口不谈龙飞的事,也末派人离开传信。龙飞与十余

名高手在镇内外潜伏,监视湛四爷的一举一动。

白发老人祖孙三人仍住在店中,向湛四说仍未决定去留,往来女儿港正式客商的天下。

大姑塘也称女儿港,也称女儿浦。因位于大孤山侧,大孤山的孤误称为姑,姑也就是女儿的

别称,便称为女儿港或大姑塘了。所以往来大姑塘的客商,皆喜称大姑塘为女儿港市。在鄱

阳湖水贼猖獗之前,女儿港在水涨期间,可停泊大小货船百余艘之多。称为港,其实是一条

河名,叫女儿河,从庐山流出,河口便是大姑塘。

进入第一片树林,突见前面小亭中有两个人在大声争论。两人一是跛腿老太婆,一是发

如飞蓬的老花子。两人的嗓门都够响,偌大年纪似乎火气都很大。

老花子顿着打狗棍,口沫横飞地骂道:“你这老贼!这辈子你做了几件好事?一条腿已

经跨入了坟墓;居然大发慈悲行善啦!天知道你安的是什么鬼心眼?”

跛腿老太婆也恨恨地顿着拐杖,也破口大骂:“天杀的老狗杀才,你一辈子也做了多少

好事?人谁没有是非好恶之心?坏事做多了,年老变性,做一两件好事让小一辈的人看看,

遮掩自己的恶迹,又能替自己过去的恶行赔罪以求心中平静,有何不可?呸!老不死你吠什

么?”

“考虔婆,你听清了。”

“老娘目聪耳灵,你少废话。有话你就讲,有屁你就放。”

“唷唷唷!你说得多难听?”

“难听你就别听。”

“你想改恶从善,做好事也得睁开眼睛,在狗碗里争食,得防狗咬你一口。”

“哼!没有三分五分颜料,怎敢开染坊?你少费心。”

“哼!你惹得起那条龙。”

“抽了他的龙筋,拔掉他的龙鳞,全凭囊中活宝,保证不令你失望。”

“好吧,你要找死,怨不了谁。我看哪,为恶一生的人,如果临老变性,准会有好结

果,这叫做回光返照,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呸!你这老不死敢咒老娘么?打?”

老花子一跃出亭,撤腿便跑,一面叫:“打不得,打了老的,小的可给你没完,走

也!”

跛腿老太婆拔腿便追,追入了树林,渐渐被树林所吞没。

老少三人在吵闹中接近,距小亭十余丈,老花子与老太婆已经不见了。

白发老人站在亭口,神色一凛,向两小问:“你们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号么?”

“不知道,爷爷,他们是谁?”小姑娘问。

“如果爷爷所料不差,老花子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九指狂乞、至于那位老太婆,很

像……很像是人见人伯的五毒成婆婆。”

“成婆婆,是不是早年横行天下的老魔天魔成炎的妻子?”小后生问。

“正是此人。可惜他们走得太快,未能看清到底是不是他们两人。快走,咱们到前面布

置。”

他们在前面的小冈先相度地势,然后在大道绕冈折向处停下,老人向小姑娘说:“小

敏,你伏在路旁,等龙飞走近时,用琵琶中的蛊汁洒他的五官。小虹跟我到前面去,由小

虹……”

二人分头行事,隐起身形静候鱼儿入网。

在酒楼上,气氛反而显得轻松。

湛四爷离开客房,在市上走了一圈,恰好午正时分登上了酒楼。

龙飞仍然是单人独剑,桌上摆了三盘小菜一壶酒,正在独酌,神色从容状极悠闲。

邻桌有两位客人,一是中年行商打扮的大汉,另一人穿青袍,像是本地的体面人物、天

色晴朗,是难得的四月间好天气,午间的太阳暖洋洋,反而令人感到有点懒散,提不起精

神。

湛四爷直趋桌旁,抱拳一礼笑道:“龙大侠早来了?抱歉,兄弟晚来了一步。”

“午正,你来得正好。”龙飞让座客气地答。湛四爷落座,指了指青袍人的背影,说;

“那一位定是汤巡检大人,龙大侠何不请他过来坐坐?说起来兄弟对汤大人并不算陌生

哩!”

“四爷,龙某希望汤大人不介入其中。”

“权在龙大侠手中,兄弟岂敢过问?”

“四爷似乎并没有带人前来保镖。”

“呵呵!龙大侠言重了,把大姑塘百十名子弟全带来,也禁不起龙大侠一掌一拳,谁还

敢保兄弟的镖?”

“那么,四爷是准备与龙某合作了。”

“是有关七星盟的事么?”

“哦,四爷似乎已胸有成竹了。”龙飞冷冷地说。

“呵呵!不错,兄弟已有所准备了。”

“那是说……”

“兄弟对七星盟一无所有,更不知方士廷其人。”

龙飞谈谈一笑,放下酒杯说:“四爷不愧称一方之霸,行事镇静从容,智珠在握计想周

全,在下佩服。”

“好说好说,龙大侠夸奖了。”

“三天来,四爷不动声色,没有任何举动,沉着应变,不知有何所侍?”

“龙大侠言重了,湛某一个市井无赖,只会几招花拳绣腿,与龙本侠周旋,不啻以卵击

石,明知不可为,何必枉费心机?当然,湛某确也有所凭借。”

“请教。”

“凭的是道义二字。”

“听口气,四爷已抱定豁出去的决心了。”

“那可是你说的。”

“那么……”

“湛某已留下了遗书,自掘好坟墓,上刀山下地狱,龙大侠吩咐就是。”

“没有转寰余地了?”

湛四爷淡淡一笑,说:“没有了,叫汤大人过来吧。”

“好吧!这件事只好交由汤大人办理了。”

“龙大侠还有何吩咐?”

“不必劳驾四爷了。”

“谢谢。”

龙飞举手一挥穿青抱未穿公服的汤大人与行商打扮的大汉推椅而起,笑吟吟地走近,怀

中取出了铐铁哗啦啦一抖,笑道:“四爷,对不起,汤某得罪了,请四爷到城里走走,休怪

休怪。”

湛四爷站起双手一伸,笑道:“汤大人,如果我是你,便不在酒楼上动铐链。”

“四爷是想反抗拒捕么?”汤大人脸色一沉地问。

“呵呵呵……”四爷发出一阵大笑,笑完说:“民不与官斗,湛某再笨,也不会笨得反

抗拒捕。江湖人除了少数几个恨透了官府的亡命以外,对付官府的唯一妙诀是逃,万里江

山,何处没有容身之地?湛某如果想逃,只消往水中一跳,去投奔鄱阳蛟,不要说你汤大人

只能光瞪眼,龙大侠也无奈我何。”

“真的?”汤大人不悦地问。

“兄弟说的是实情,信不信咱们心中有数。龙大侠只找咱们这些黑道人,至少在下从没

听说过龙大侠毁了那一位绿林巨寇的垛子窑。龙大侠,对不对?”

龙飞汕汕地一笑,自我解嘲地说:“清剿山寨,那是官兵的事,龙某爱莫能助。”

“这些事与上铐链有关?”汤大人间。

“这倒牵涉不上。”

“那……”

“汤大人目下是便服,女儿港市不属府直辖,而属于德化县。其一,汤大人并末会同里

正出示拘捕文书。其二,汤大人穿的不是公服。其二,湛某在大姑塘总算是小有名气的人,

而敝镇的子弟怎敢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轻易将我带走?如果激起民变,汤大人的从九品前程

葬送了不打紧,可能断送了知府大人的正四品前程。”

“哼!你在危言耸听。”

“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事实,汤大人连这点常识也不懂,岂不可怪?”

汤大人脸色一变,秒年个2龙飞求助地说:“龙大侠,看来只好劳动侠驾带他走了。”

这时,楼上陆续上来了不少人,一个个怒目而视,似乎人数在不断增加。

龙飞淡淡一笑,泰然地说:“四爷说得对,他在替咱们着想。人人有脸,树树有皮,汤

大人如果上拷将他带走,颜面悠关,真可能撒起巨变呢。兄弟出面,反而像是火上添油。走

吧,四爷是明白人,他会跟咱们回府城的。”

说完,离座而起。

汤大人收回铐链,向湛凹爷强笑道:“四爷请,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赶呢,天色不早,咱

们这就上路。”

“汤大人请。”四爷极有风度地举手欠身虚引。

四人在众目睽睽下了镇,沿途四爷谈笑风生,不像是囚犯,倒像是送客的人。

半个时辰走了十余里,到达山冈下的小亭。汤大人领先入亭,说:“歇会再走,咱们有

的是余暇。”

龙飞拦住了湛四爷,似笑非笑地问:“四爷打算随汤大人至府衙归案?”

湛四爷呵呵笑,说;“兄弟今年虚度卅六春,已先后住了三次监牢,再加一次虽不见得

光彩,也算不了什么,呵呵!”

湛四爷对被捕的事毫不在乎,确是出乎龙飞意料之外。好汉怕懒汉,龙飞感到事情有点

辣手,难以下台。

汤大人怪眼一翻,向龙飞道:“龙大侠,这地棍天生贱鬼,这样好了,这件事交给我

办,我不信他是个铁打的金刚。”

湛四爷哈哈狂笑,笑完脸色一沉,冷笑道:“汤大人,不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你是不

是想在此地用私刑迫供?”

“嘿嘿!那可是你说的。”汤大人怪笑着说。

“在下只是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湛某吃这门江湖饭,就不怕碰着鬼;敢公然跟你

们来,自然已准备豁出去了。有什么绝活,你就拿来看看吧。湛某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

这条命随时准备为道义而抛。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用不着假惺惺了,撕下假面具,你看

姓湛的到底是不是条汉子?”湛四爷冷然地说。

“你倒像个亡命哩。”汤大人冷笑着说。

“本来就是个亡命。”湛四爷拍着胸膛傲然地说。

“好吧,咱们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一条硬汉。”

“你请吧,湛某等着就是。”

汤大人手一伸,便扣住了湛四爷的右腕脉,一扭之下,左手扣上了肘部的麻筋。

“且慢。”龙飞扬声叫。

“龙大侠有事么?”汤大人问。

“这人是个好汉,放了他。”龙飞挥手叫。

“龙大侠……”

“这种人值得敬重,迫死他反而显得在下气量狭小。即使他招供,也不会招出重要的消

息。”

“尚未用刑……”

“不必了,放他走。”

汤大人放了手。湛四爷淡谈一笑,揉着手腕说:“老实说,在下确也无可奉告。”

“你可以走了。”龙飞含笑挥手。

“那么,在下告辞。”湛四爷扭头便走。

龙飞直待湛四爷去远,方微笑道:“汤大人,咱们也可以走了。”

“放了这刁顽痞棍,委实不甘心。”汤大人一面走,一面嘀咕。

龙飞呵呵笑,说:“汤大人,真要迫他,保证一无所获。”

“放了他,还不是两手空空?”

“不然,兄弟已算定他必会带我前往七星盟藏匿的地方。”

“什么?”

“两位可以先走了,咱们府城见。”

“龙大侠你……”

“兄弟与湛四爷另有约会,再见。”龙飞匆匆说完,往路侧密林中一窜,如飞而去。

汤大人与同伴大感诧异,只好动身走向府城。进入树林不久,突听前面有人传出呻吟的

声音。

“咦!前面有人倒在路旁。”汤大人叫。

两人脚下一紧,奔近一看。行商打扮的人一怔,弃上叫:“是一位小后生。”

小后生爬伏在路旁的茂草中,手脚不住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迫不及待奔近,俯身伸手急扶。

蓦地,小后生一声长笑,转身接住中年人的手,中年人大叫一声,“砰”一声摔倒在

地。

小后生好快,扑上一手叉住中年人的咽喉,一手扣住对方的右手凶狠地扭转,喝道:

“不许挣扎。”

变化太快,汤大人大吃一惊,正奔出解救同伴的危局,身后突传来震耳的吼声:“转

身,阁下。”

他闻声知警,不敢转身,猛地向下挫,斜飘八尺方候然转过身来,不由大骇。

身后不足三尺,一个白发老人背手而立,正冲他咧嘴一笑。

“咦!你……你不是那……那酒楼卖唱的老人么?龙大侠所……所料不差。”他骇然地

叫,拔出暗藏在袖底的小匕首防备。

“龙飞呢?”白发老人问。

他一步步向后退,身后不远处突传来小姑娘的叫声:“站住!此路不通。”

他扭头注视,小姑娘正以琵琶的颈部遥指着他。

汤大人大喝一声,踏进出巴,但脚着地立即身形斜飞,远出两丈外。

白发老人一声长笑,劲矢似的射到,截住了退路,大喝一声,一掌劈出。

汤大人小匕首一挥,猛削对方的手腕。

岂知掌影乍闪,像是幻出数人掌影,不知谁实谁虚,腕脚便被扣住了。

“躺!”白发老人沉喝。

“克”一声腕响,汤大人的臂骨像是断了,身躯前飞翻转,“蓬”一声跌了个手脚朝

天。

白发老人一脚将他踏住,沉声问:“龙飞呢?不说你得死。”

汤大人已跌得昏头转向,痛得咬牙裂嘴,惊骇中,本能地答:“追踪湛……湛必达

去……去了。”

“你们没捉住湛四爷?”

“捉住了,又放了。”

“放了?”

“是的,龙大侠要……要放的。”

“没带他来?”

“在……在前面小……小亭放他走的。”

“那龙飞……”

“龙飞在后面跟踪……”

“噗”一声响,白发者人一脚将汤大人踢昏,向两小叫道:“快走,我们也去追踪。”

“爷爷,这两个人……”小姑娘问。

“宰了算了。”小后生若无其事地说。

“不可,宰了他们,湛四爷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服嫌疑,这辈子完了。”白发老人急急出

言阻止。

“那……我们……”

“打昏,拖在林中藏好。”

三人一走,远处密林中,老花子与老太婆也跟踪便追,跛腿老太婆并不因腿跛而不便,

以拐杖助力,竟然奇快绝伦。(奇*书*网.整*理*提*供)

两人不敢钉得太近,一面走,老太婆一面说:“老要饭的,咱们都上当了。”

“上什么当?”

“只顾跟踪这老不死燕老头,却丢掉了龙飞那小辈,燕老头上了当,咱们也跟着苦了两

条腿,让龙小辈溜掉了,可惜。”

“呵呵!你放心,燕老头的追踪术极高明,咱们钉稳他保证不会失望。”

“碰上了龙小辈,你准备怎办?”

“哼!我宰了他。”老花子眼中杀机怒涌地说。

“你恐怕宰他不了哩。”

“所以我要你助我老要饭的一臂之力。”

“咱们两人仍然风险太大。”

“有了燕老头,稳操胜券。”

老太婆长吁一口气,苦笑道:“有燕老头相助,也不见得可稳操胜券,想当年,咱们是

四怪客公孙明的剑下亡魂,那老贼的奔雷三剑,确是天下无故的剑法。自古英雄出少年,老

贼的门人已获真传,行道江湖声誉鹊起,听说行道数年来末逢敌手,年青力壮,更是可

伯……”

“老太婆,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江南怪丐如果没有三五分把握,岂敢在江

湖上找他?这小子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不易追踪。这次却在大姑塘扬言二三天后再来向湛

鱼牙讨消息;鬼使神差被咱们碰上丁,无论如何咱们也要斗他一斗。天老爷如果帮忙,宰了

这小辈,也可为世除害,替同道们出口怨气,当然也算是报了公孙老贼当年折辱咱们的深仇

大恨。”

“那你何不向燕者头说明,三方面联手岂不更有把握?三人同协作,小狗……”

“你们又说傻话了,如果让燕老头知道小狗是四明怪客的门人,他敢出面自讨没趣?算

了吧,那老家伙十几年未离开湘西一步,他的媳妇毒蛊三娘名列湘西八怪之一,躲在湘西调

教孙儿女,不知江湖现势,慑于四明怪客的声威,怎敢向四明怪客的门人叫阵?如果他知道

小畜生的底细,他岂肯因一百两银子,大动慈悲之念相助湛必达一个市井小流氓?你干万别

鲁莽,咱们利用他打头阵,在紧要关头再见机行事,咱们千万不可冒失从事出面打岔。”江

南怪丐洋洋自得地说。

不久,离开了大道,沿白沙河小径,进入庐山深处,这条路可达小天池,但平时罕见人

迹,在这一带追踪,十分方便,不必紧钉不舍。

申牌正,九奇峰在望。

这一串追踪的行列,颇为壮观,真所谓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

走在最前面的是湛四爷,其次是龙飞,然后是燕老头祖孙三人,最后是江南怪丐与跛腿

老太婆。

湛四爷不知后面有人跟踪,为尽朋友情义,急急前来九奇峰报信。他直趋最东一峰的峰

麓,这座峰称为含鄱岭,也是林木最茂盛的一座峰头。峰南古林参天,人行走其间不见天

日,没有路径,平时罕见人迹。

他钻入一座密林,发出一长两短三声呼哨。

密林中钻出两名青衣大汉,其中之一喜悦地叫:“咦!是湛四爷么?哈哈!今天吹的是

什么风,竟把湛四爷吹来了。”

他神色凛然,上前行礼道:“李兄弟,没空说笑,你们三爷在不在?”

“咦!你……”

“有重要消息,快去禀报你们三爷,龙飞那小子已经在各处打听……”他将龙飞找到大

姑塘的事说了,最后说:“显然地理鬼已落在他们手中了,贵盟必须严加戒备,那小于不找

到你们是不会罢手的,赶忙迁地为良,迟恐不及哩。”

“地理鬼并不知我们已迁来此地。”

“李兄弟;九江只有庐山可以藏人,早晚龙小狗会找到你们的。”

“哼!让他来好了。”

“兄弟该告辞了,必须尽早赶回,以免引起督视眼线的疑心。”

李兄弟抱拳一礼,称谢道:“湛四哥义薄云天,兄弟将四哥所受的委屈,与对敝盟的一

份情意转达三爷,容图后报。”

“兄弟只是尽一分朋友情意而已,算不了什么,天色不早,兄弟该走了,两位请留

步。”

“四哥好走,兄弟不送了。”李兄弟行礼道。

他走后不久,李兄弟立即派人至方士廷隐居处传信。

七星盟九江秘坛的人,除了一些不重要的人仍然隐伏市郊及市内外,重要的人物皆已撤

入庐山深处待机。一些心腹则潜伏在九奇峰附近,替方士廷掩护。

方士廷住在孤山一鹤的小茅屋中,太初观主与孤山一鹤住在屋后进,两人轮流指点方士

廷的艺业。十余天来,方士廷的伤已经痊可.学艺甚勤。

彭小风小姑娘与紫燕杨娟,在半里外另搭了一座茅舍而居。紫燕杨娟负责令手下弟兄供

应食物,小凤则每日按期前来向师伯祖孤山一鹤请益,白昼前来,晚问返回茅舍与紫燕杨娟

同宿。

七星盟撤入庐山暂避风头,紫燕的心情极为沉重。

九指狂乞已赴南昌会晤小凤的祖父火德星君,告知小风的下落,以免火德星君焦急。按

行程,最近三两天,可望偕同火德星君前来与孤山一鹤会晤。

紫燕扬娟已传出信息,要求各地盟坛查报湘西八怪的行踪。可是,曾在能仁寺夜袭九指

狂乞的五怪,竟然平白失踪,九江上下百里以内,没有人曾发现这五怪的踪迹,可能已经早

就溜走了。

合该有事,近午时分,孤山一鹤伴同太初观主返回白鹤观,把唔云游归来的虚云道长。

小茅舍中,只有方士廷与小凤姑娘两个人。平时,紫燕杨娟不能前来打扰两老的清静,两者

授艺,批局外人也不宜前来旁观。

申牌末,士廷开始件送小凤返回半里外的居所。两人在这里短短十余天相处中,意气相

投十分融洽,感情直线上升,都是十余岁的少年男女,感情融洽是意料中事,平常得紧。

两人不拘礼地挽手而行,小凤喜气洋洋地说:““士廷哥,等你学成之后,你要陪我回

南昌。”

“好,但不知伯父母是否欢迎我呢。”他笑问。

“那还用说?爹娘疼我,当然最欢迎我的朋友啦!”

“但愿如此。伯父母疼你,你为何要偷跑出来?”

“出来见见世面嘛!另一原因是……”

“是什么?”

“宁王府新近复立护卫,招来些强盗土匪,闹得不像话,看不服眼,我女扮男装打死了

他们好几个,把心一横。我只好一走了之,怕爷爷生气,不走不行。”小凤眉飞色舞地说。

“风抹,你小小年纪,胡乱杀人是不行的。”他温言相助。

“我……我听你的话,士廷哥。”小凤脸红红地说,顽皮地伸伸舌头做鬼脸。

“咦!那不是杨姐姐么?”士廷讶然叫。

“是她,她来接我们了。”小凤说。

“不对,她走得匆忙。咦……!她后面像是有人跟踪。凤妹,准备。”

“什么?有人跟踪?”

“是的,我看到后面有人影一闪而没。”

山中有猛兽,平时两人剑不离身。士廷赶紧解下剑,改系在背上,止步大叫道:“杨姐

姐,后面有谁跟来?”

“没有人跟来,跟踪的人还在前里外。”紫燕杨娟一面奔来一面叫。

“你后面十余丈有人。”

紫燕吃了一惊,止步回头。身后野草萧萧,矮林散处,那有半个人影?

士廷急奔而至,低叫道:“你们往北退,快。”

“不会是人吧?”小凤惑然地说。

“小兄不会眼花.快走!”

“不,我不会离开你。”小凤坚决地说。

紫燕杨娟闪身在一度巨石后,用目光搜视,一面说:“山下传来信息,说龙飞正在四出

搜索你的……”

话未完,左侧一株矮松下青影乍现,龙飞穿一身青劲装,佩剑挂囊,双手叉腰,虎目中

冷电四射,傲然地迈步迫进。傲然地说:“杨娟,你躲不掉的,方士廷,你还不跟我走?”

“你们快走,我引开他。”

小凤冷哼一声,冷笑道:“不,你走,我要将他烧成烤猪。”说完,伸手至衣下取雷火

九龙。

士廷急将她的手捉住,低声道:“不可,万一失着,令祖的名号必定外泄……”

“不怕,一千个不怕,一万个不怕,叫他去找彭家的人好了。”

“凤妹,话不是这么说的。目下小兄含冤莫白,他的话却有份量,这会引起误解,南昌

彭家永不会原谅我。”

“这……”

“你与杨姐蛆快走。”

“不……”

“小兄虽胜不了他,脱身谅亦无妨。天快黑了,只消拖至黄昏,他无奈我何。”

杨娟也知形势迫人,急道:“小妹,方兄弟的话不错,有你我两人在旁,方兄弟反而有

所顾忌,更为不利。”

不管小凤肯不肯,杨娟挽了他的手徐徐后撤。

龙飞冷冷一笑,做然地说。

“你们谁也别想走,丢剑投降。”

方士廷一声长笑,拔剑道:“姓龙的,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了。”

“你还敢反抗?”龙飞沉声问。

“你岂奈我何?”

“哈哈!听你的口气,已是心中生怯,怯念一生,天大的本事也无从发挥。”

士廷神色一怔,微笑道:“谢谢尊驾提醒在下,你上啦!”

杨娟挽了小凤,突然向侧飞掠。

龙飞一声放笑,急急截出。

士廷大喝一声,截出一剑疾挥,喝道:“接剑!杀!”

“铮铮”龙飞挥剑急封,火星飞溅,一招硬接,两人各向侧飘,士廷多退了三步,优劣

已判,士廷剑上的内力要差上两三分。

龙飞无意阻止两位姑娘逃走,只不过虚张声势,故意迫使两女离开而已,少两个岂不是

形势更为有利?一招占先,立即乘胜追袭,一声长啸身剑合一飞扑而上,“乱洒星罗”狠招

出手,展开了疯狂的猛烈冲刺。

士廷不上当,不接这种锐不可当的凶猛狠招,一声长笑,在双剑行将接触的前一刹那,

侧身丈余,脱出凶猛剑影的威力圈。

目下,他对自己的造诣仍然缺乏信心,在两位武林耆宿十余天的指导下,事实上不可能

臻于突飞猛进的境界,需要下苦功去体会、历练、参悟;必须以大毅力去求进益。武功的成

就不是神话,而是以无穷精力与大量血汗所培育出来的果实。短短的十余天,在心理上,他

感到成就斐然,而事实上反而有倒退的现象发生,新旧交替一时难以适应在所难免,必须假

以时日,方能融合贯通参悟其中奥秘,这时仍难缺乏实用的经验,神意不能如一,手跟不上

意念,感到无法得手应心。

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势下,再加上缺乏信心,他只有采用游斗术应付。上次情急出于

声援七星盟,他共挨了八剑之多,要说心中没有怯念,那是欺人之谈。

他必须以游斗术争取时间,以便让两位姑娘脱身。

龙飞当然知道他的心意,一声低叱,不予他有喘息的机会,剑出“暴雨打残花”,洒出

了千颗寒星,百朵剑花,排山倒海似的向他攻去。

他左冲右突,连退五六丈,换了十余次方位,总算不错,居然能丝毫未损地逃出龙飞凶

狠无情的疯狂袭击,但已惊出一身冷汗。

他闪在一株矮树后,火速调息,戒备着说:“阁下,还有半个时辰天使黑了,有何绝招

你趁早抖出来吧,不然便没有机会了。”

龙飞上次已知道他的身法迅捷,机警绝伦.应变的本能极为高明,怎能让他用游斗术拖

至天黑?一声氏笑,怒枭般穿过树梢,剑出“天龙打雨”,风雷声大作,剑网漫天下罩。

他向左闪,眼前灾难临头,不由大骇,急向右退,心中一动,身形一动,突又再次左

退,一剑急封。

“铮!”双剑接触,人影倏分,剑气乍敛。

他感到气掠顶而过,不由毛骨悚然。掠出二丈外,伸手一摸,头巾不见了,幸好发结未

散,他在死神手中逃出来了。

人影扑到,剑气压体,龙飞已不在让他喘息,再次疯狂地身剑合一攻到。

他不敢接招,向左侧飞跃两丈,叫道:“姓龙的,你这……”

龙飞又到了,他只好住嘴,向侧一闪一剑急封,“铮”一声清鸣,他感到虎口一震,膀

子发麻,被震得飘退八尺,几乎又挨厂一剑。

身形未定,龙飞长笑震天,剑气着体,剑虹破空而至,来势如潮。

“糟了!”他心中狂叫,招出“云封雾锁”自保。

“铮铮!”双剑凶狠地接触。

“嗤!”剑气击破护体神功,震散了护身的先天真气,剑气澈骨奇寒。

他感到右胁外侧一震,飞退丈外,只感到右腿一软,失足跪下一腿。

“我胁下受伤了。”他心中惶然地叫。

剑影如电,射向他的右胸。

生死关头,他向左倒,剑向右封,“铮”一声架偏了袭来的剑虹,他自己也被震倒。

他将剑掷出,奋身急滚。

龙飞无暇伤他,百忙中挥剑自保,“铮”—声将他的剑崩飞三丈外,一声长笑,疾冲而

上。

他抓住一把碎泥,喝声“打”!碎泥掷出,再次滚出丈外。

龙飞冲上,一掌震飞碎泥大笑道:“哈哈!你黔驴枝穷,先毁你的双脚……”

剑随声下,眼看要断腿,蓦地叱声传到:“龙飞,身后。”

龙飞手上一慢,“喀”一声剑偏了半寸,刺入地中,从他的膝旁擦过,生死间不容发。

他滚了两匝,一跃而起。

龙飞一剑失手,心中大恨,倏然转身,身后,一老二小身影入目。

“咦!是你们?”龙飞讶然叫。

来人是燕老头与一双孙儿女,龙飞认得姑塘酒楼的卖唱人。

“正是老夫卖唱的架梁子来了。”燕老头傲然地说。手拂洞箫徐徐走近。

“老丈是真人不露像呢,贵姓?”龙飞问。

“不必盘根究底,荒山野岭架梁子,不必询问来历,打了再说。”

“老丈是姓方的朋友呢,抑或是有意与龙某为难?”

“老夫不认识你,只在最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而已,无意与你阁下为难。”

“那你……”

“老夫受湛四爷解围赠银之德,激于义愤,所以出面架梁。”

“哦!在下末追究湛四的事。”

“你追踪他前来此地,还说此话?”

“哼!你如果也是追踪而来的人,难道没有发现他已平安离开了么?”

“谁知你以后还找他不找?”

龙飞冷冷一笑,说:“在下佩服他这条好汉,所以敬重他这个市井小痞棍,所以不追究

他的罪行。你如果不想替他招祸,最好少管闲事。”

小后生哼了一声,说:“爷爷,这人大骄傲,要不要教训他?”

燕老头挥手阻止小孙儿撒野,向龙飞说:“姓龙的,老夫既然插手管了这桩子闲事,要

管就管到底。哼!日后湛必达如有三长两短,老夫惟你是问。”

龙飞久走江湖,见多识广,知道老少三人不是湛四的党羽,不愿开罪这些风尘奇人,以

免耽误正事,冷冷一笑道:“老丈,你听清了,龙某仗剑行道江湖,不怕任何威胁,你这些

话少说为妙,湛必达目前没有罪证落在龙某手中,他是安全的,日后如果他为非作歹,不犯

在龙某手中便罢,不然龙某不怕他有何人物撑腰,必定将他对之于法,言尽于此,你请

吧。”

“哼!你的话确是太狂了些。”

“今天在下已经够客气了。老丈不必节外生枝,龙某希望你们能脱身事外。”

燕老头徐徐退走,沉声道:“老夫言出必行,你记住就是,湛必达如有三长两短,老夫

惟你是问。”

“龙某的话你也请记住了;湛必达日后如有罪证落在龙某的手中,他将溅血剑下。”

右面不远处的草丛中躲着江南怪丐与跛腿老太婆,江南怪丐脸色一紧,低声道:“老太

婆,不好,燕老头在打退堂鼓。”

“他犯不着出面逞强,湛四已经平安离开,也难怪他打退堂鼓哪!”老太婆苦笑道。

“可惜!咱们又失去一次机会。”江南怪丐无限惋惜地说。

“真要燕老头与小畜生一拼,有何难处?”

“你……你有办法?”

“当然有。”

“何不试试?”

“看我的。”老太婆说,声落,一跃而出,叫道:“老不死,你在此地空言恫吓有屁

用,汤大人已带了人,抄了湛必达的家,正派人在路上等他归案,你却跟在此地鬼混,岂不

太冤?”

燕老头一怔,沉声问:“你的话是真是假?”

“废话!你老少三人制昏了汤狗官,你们前脚离开,汤狗官的爪牙后脚便到了一窝,奔

向大姑塘抄湛四的家,你还在做梦呢。”

龙飞一怔,沉声道:“胡说!你这老太婆怎么胡说八道?”

“燕老头,信不信由你。”老太婆叫。

燕老头点点头,沉声道:“者太婆,你是江湖成名人物,你的话想必不假。”

“嘻嘻!老身可不是甚么成名人物。”

“你……你是不是五毒婆婆姓成的?”燕老头问。

“嘻嘻!我说过我姓成么?”

龙飞一掠,勃然大怒道:“原来你就是五毒婆婆,难怪你在此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你……”

五毒婆婆一声怪叫,冲上一拐扫出。

“铮”一声暴响,龙飞封出一剑,将老太婆震得横飘八尺,冷笑道:“你找死,你这老

毒虔婆……”

“你这与六扇门鹰犬勾结坑害良民的小狗。”五毒婆婆厉吼,再次飞扑而上,抡拐便

劈。

龙飞冷哼一声,身形疾闪,从虎虎拐风中切入,剑虹疾吐,直取五毒婆婆的左胁,剑尖

及体。五毒婆婆大骇,右飘八尺,再向后飘。龙飞从侧方射到,大喝一道:“要你抢上风施

毒?休相!”

喝声中,剑虹急剧地吞吐,一连五剑,把五毒婆婆迫得手忙脚乱,险象横生。

旁观的燕老头大惊,脱口叫:“咦!这位年青人是谁调教出来的门人?”

草丛中钻出老花子江南怪丐,怪叫道:“老不死,老要饭的已经警告过你了,说你惹不

起这条龙,打了小的还有者的出头,你偏要自讨没趣,强出头丢人现眼,惹上了却又袖手旁

观,让老太婆替你挡灾,你于心何忍?”

“你……你是不是九指狂乞?”

“不必问我是谁,你还不走?等会儿你就走不了啦?你决不是这小畜生的对手。”几句

话把燕老头激怒得像头疯虎,洞箫一引,一声怒啸冲上叫:“老太婆让开!”叫声中箫八音

齐鸣,点向龙飞的右胁章门穴,捷逾电闪。

龙飞不愧称宇内第一剑的门人,反应之快无与伦比,右手一挥,反挥一掌,“啪”一声

击中攻来的箫,剑一顺,扭身反击,“嗤”一声破空厉啸传出,剑尖以间不容发的间隙,掠

过燕老头的鼻尖,危极险极。

燕老头飞退丈外,老脸泛青,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傲态全消。

龙飞仗剑屹立,冷然注视左右,这时,燕老头在左,五毒婆婆在右,三方鼎立,剑拨弩

张。江南怪丐走近愕然旁观的方士廷,冷笑道:“小伙子,你怎么不上?快拾剑,咱们四人

联手,宰了这狂徒永绝后患,你不能让人替你挡灾,对不对?”

士廷徐徐向落剑处移动,一时委决不下。

江南怪丐迫向龙飞的身后,高叫道:“咱们联手,毙了这小畜生,上啊!”

语音末落,龙飞突然转身,剑尖徐举,冷笑道:“江南怪丐。你这剑下亡魂一日不死,

天下一日不会太平,你那两手偷鸡摸狗的绝活,少来献宝。”

江南怪丐打一冷战,不敢再进。

蓦地,风吼雷鸣,龙飞突然扑向燕老头,剑影漫天,狂风暴雨似的向燕老头攻去,快得

令人目眩,出其不意突下杀手。

燕老头的洞箫外表像是竹制的其实是百炼精钢所打造,作为兵刃十分霸道,近身搏击敏

捷厉害,今天碰上了可怕的剑道高手,碰上龙飞这位武林奇葩,第一照面已惊破了胆,心生

怯念,更是无法施展,一声怪叫,向左急飘避招。

左面站着手持琵琶的小姑娘,与仗短剑戒备的小后生,糟了!

龙飞跟踪扑到,剑下绝倩。五毒婆婆一声怪叫,从左方冲到挥杖解围。

江南怪丐看出便宜,从后路近,打狗棍直指龙飞的后心,悄然偷袭,三面合围。

“铮!”箫震开一剑,但剑虹乍吞乍吐,第二剑已闪电似的探至燕老头的胸口。

“爷爷躺!”小姑娘情急大叫。

燕老头总算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临危不乱,仰面急倒。

“铮”一声怪响,小姑娘琵琶一举琵琶颈尖突喷出一条水柱,罩向豪气飞扬的龙飞。好

龙飞,突然凌空直上两丈,身法美妙绝伦,一声怒啸,猛扑而下。

“哎呀……”从后面偷袭的江南怪丐骤不及防,一棍走空,被水柱喷了一头一脸,成了

落场鸡,大骇而退,伸手急抹脸上的水渍,狂叫道:“燕老头,快……快给我解蛊药,

快……”变化太快,突变已生。“啪”一声响,龙飞一剑击毁了小姑娘用以障身的琵琶,顺

手挥剑,“铮”一声震飞了小后生抢救乃姐攻出的小剑,双脚下端,端在小姑娘的胸口。

“哎……”小姑娘被端倒在地,立即气息奄奄,“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起不来了。

同一瞬间,小后生虎口裂开,斜撞出丈外,立脚不牢,被震倒在地。

同一瞬间,地下的燕老头奋身急滚,抱住了小后生一跃而起,撤脚狂奔,事急矣救男不

救女,丢下小姑娘,逃命去了。

五毒婆婆也同这瞬间,打出了一把百毒五芒珠。“蓬”一声响,龙飞突然下落,伏倒在

地,五芒珠带着耳厉刺啸掠空而过,劳而无功。

人影似电,贴地飞扑五毒婆婆。

五毒婆婆好似鬼,撤出一把五毒香,三条腿似乎比两条腿快,溜之大吉急如漏网之鱼。

江南怪丐站在那儿两眼发直,不再叫唤,支着打狗棍傻笑。

方士廷乘龙飞扑向五毒婆婆的刹那间,挟起了重伤的小姑娘,亡命飞逃。

龙飞不再追逐五毒婆婆,扭头一看,方士廷已经踪迹不见,不由跌脚大恨道:“又被他

逃掉了,可惜!这小子好机警。”

暮色苍苍,在黑夜中追踪,谈何容易?

他走近双眼发直,不住痴笑的江南怪丐,绕着怪丐走了一圈,神手在怪丐眼前晃了晃,

怪丐浑如末见。

他剑眉深锁,仔细嗅嗅怪丐衣上所沾的水渍,猛地急退两步,恍然道:“我知道他们的

底细了,这是湘西八怪中,毒蛊三娘的疯蛊毒汁,沾肉即入,片刻即立痴呆,如无她的独门

解蛊药,一月蛊发而死。老不死姓燕,毒蛊三娘姓祝,嫁夫燕文程,燕文程的父亲燕中孚,

是长州的名武师,早年在江湖颇有名,这老不死定然是燕中孚了。怪!燕家与祝家都不是甚

么好东西,为何却打抱不平?委实令人不解。”

他不自语,向江南怪丐叫道:“老要饭的,在下不杀你,也救不了你,在下没有解蛊

药,你只有自生自灭了。你最好不要碰上庐山的猛虎,真要碰上,也是你报应临头,这一生

中,你造孽已经够多了,可说死有余辜。”他举目四顾,长吁一口气,身形暴起,隐入茫茫

暮色中不见。

他算定方士廷不敢再在庐山逗留,必须找线索。返回府城,立即传信给山南的南康府,

请朋友留意方士廷的行踪。山南山北双管齐下,不怕方士廷逃上天去。

果然被他料中了,方士廷不敢再在庐山逗留。

土廷救了小姑娘,逃出半里外往草丛中一钻,先躲一躲再说。

眼看暮色四起,他心中大定。

天黑了,各处隐隐传来呼哨声。他不知这是让紫燕杨娟召来的七星盟兄弟前来声援,还

以为是龙飞带人大举搜山哩。

两老不在家,杨娟与小风找来了大批七星盟的弟兄,要和龙飞决一死战。岂知不但龙飞

音讯俱无,也不见了方士廷,只找到痴呆了的江南怪丐。

两位姑娘急得几乎发疯,以为方士廷必定被龙飞擒走了,搜了一夜毫无结果,把心一

横,大队人马奔赴府城,带了弓弩火器,要和龙飞拼命。

士廷躲了半个时辰,所救的小姑娘气息奄奄,呼哨声此起彼落,他心中大急,暗想两个

老山野奇人,不会出面与龙飞为难,自己何必留在此,令两老尴尬?

“我得走。”他断然地说,他抱起小姑娘,低声道:“小姑娘,忍着些,我带你去找郎

中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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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勤鼠书巢 扫校

剑底扬尘

夜黑如墨,雨后山区泥泞不好走,方士廷背了半昏迷的小姑娘,小心冀翼地接近了小茅

屋。

他之所以救助小姑娘,完全是激于悲天悯人的义愤,抢救一个垂危的人,倒不是因为小

姑娘祖孙在他需要帮助进及时出现相助,而是本能地将人救走。他已看出小姑娘喘得吐血,

而姑娘的同伴已撇下她逃掉了,他如不及时援手,后果可怕。

茅屋不见有人,两老今晚定然逗留白鹤观,他收拾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包裹,准备乘夜离

开,在他的意念之中,希望古道热肠天真纯洁的彭小凤姑娘,能够及时返回话别,因此决定

小候片刻。

他从包裹中取出得自夜游神的龙虎金丹,先倒一颗在手,取来一碗水,扶起小姑娘的上

身,柔声道:“小姑娘,这是救伤的灵丹妙药,吞下之后,保证你起死回生。”

小姑娘浑身发僵,只有灵知尚未昏迷,干咳了一声,口角血仍向外溢,用只有他方可听

到的声音问:“我……我会死……死么?”

“这……这是……”

“这是武当派的救伤至宝龙虎金丹,你胸部受伤甚重,必须等一位会推拿术的姑娘,替

你推血过宫。”

“你……你会推……推拿术么?”

“我略谙医道。”

“请你……”

“不行。”他断然地拒绝。

呼哨声渐近,仍末见小凤返回。

他找腰带将小姑娘背上,说:“此地不安全,我们得走。”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道:“大敌将到,远走他方;恩重如山,永志不忘。晚辈方士廷

叩。”

取了行囊,他乘夜出山。

九奇峰附近,七星盟的弟兄不断穷搜。

破晓时分,他看到一座湖湾,原来他已到彭蠡湖的西岸了。

鄱阳湖自南康府至九江举入江这一段湖面,称为彭蠡湖,湖西是庐山山区,人烟稀少,

沿湖滨一带,只有些鱼夫歇脚的草案,湖湾中不分昼夜,皆可看到打鱼的渔舟,晚间的渔火

在湖面上飘浮,颇富诗情画意。

但在方士廷的眼中诗情早消,画意早逝。目前,他最迫切的需要,便是尽早离开山区,

走得愈远愈好。

他必须找到一只船,离开再说。

解下小姑娘放在草丛中,姑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一夜奔波,背着一个人翻山越岭,

背的人固然不好受,被背的人也同样吃不消。

“是不是很难受?”他柔声问。

小姑娘神出颤抖着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用抖怯的声音说:“思公,我……我

像是要……要死了。”

“胡说,只消调养几天,保证你恢复生龙活虎的精力。目前你体内的淤血一时未能及时

排出,大概得受几天苦而已。”

“恩公,我……我会好么?”

“你怎么不会好?好好休息,我去找船。”

“我……我伯。”

“伯甚么?”

“爷爷他……爷不要我了,他……他不要……”

“胡说!令祖如果无法保全自己,怎能救你?不可胡思乱想。”

“真的,爷爷不……不顾我了。”

“小姑娘,你家何处?在附近有人投奔么?”

“没……没有。”

“你贵姓?我叫方士廷。”

“我……我姓燕,叫小敏。”

“你像是湖广人。”

“是的,小……小地方,辰……辰州。”

“你在江西有亲戚投奔么?”’

“没……没有。”

“令祖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不肯回答,仅吃力地摇摇头。

“在何处?”他追问。

“原住……住在大姑塘客店,这……这时恐怕早……早就走了,他……他不要我了。”

“大姑塘我知道,我送你去。”

“谢谢你,方恩公。”小敏哭泣着说,一个陌生人竟然舍死忘生救他,而他的祖父,却

在生死关头丢下她走了,她愈想愈伤心,悲从中来,哭了个哀哀欲绝。

士廷不加劝解,轻拍她的肩膀说:“你哭吧,哭对你也许有好处,我去找船,天太黑,

不知在甚么地方呢,但愿找得到船。”

湖湾三面皆山,只有他这儿是从区延伸下来的一座山峡,有一条小溪流入湖中,附近三

二十丈尚可走动,再远些,便是岭峰插入水中的山崖,无路可走。他找了一周,那有船影?

“糟!看样子得往回走了。”他想。

回到原处,小敏问:“方恩公,找……找得到船么?”

他叹口气,苦笑道:“没有,且等天亮后再说,也许可望有船经过此地,不然只好重行

入山。”

“方恩公,那……那龙飞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他……他是你的仇……仇家?”

“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多问,那姓龙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认为在下是谋杀他的凶

手,因此干方百计要找我置于死地。在下的艺业比他差得太远,只好躲躲藏藏逃避他的追

杀。睡吧,你……”

“恩公,我……我浑身酸痛,胸……胸部呼吸困……困难,好……好痛,我想……我要

死了。”

“服了武当的至宝龙虎金丹,你想死也死不了。”

“甚么?龙……龙虎金……金丹?”

“是的。”

“你……你是武……武当的元……元老?”

“在下不是武当弟子,今年才十八岁。”

“但……但你……”

“别人送给我的,只剩下六颗,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不然你我都有麻烦。”

“我……记住了。但……我仍感痛楚难当。”

“你受伤后末疏经活血,再背了一夜,胸部挤压过甚,淤积难除,这时药力入渗,因此

难受,忍着点儿。”

“我……我受不了。”

“好,我替你疏经活血,事急从权,你肯?”

“我……”

“还是忍着点……”

“恩公,我……”

“浑身放松,不可连气抗拒,我替你用推拿八法疏经活血。”

东方天际出现了鱼肚白。首先看到了三两里外的湖上帆影。往北看,计余里外的大孤山

耸立湖心,又是一个大晴天,只有些少烟岚雾气,山影依稀可辨。

小敏已经沉沉睡去,盖着士廷的外衣御寒。

一艘大船从上游下放,三张帆鼓风飞驶。士廷站在一座大石上,挥手大叫:“船家,靠

岸,靠岸,救命哪!”

船在两里外,这一带山区又是强盗出没的地方,而且又是大船,即使船夫能听见,也不

会靠岸自找麻烦,他几乎叫破了喉咙,船却渐去渐远。

姑娘被叫声所惊醒,睁眼一看,朝霞满天,她挺起上身。一眼便看到滑落的衣衫,那是

方士廷的青直裰,她感到浑身热烘烘地,芳心狂跳,衣上传来一阵男性特有的气息,令她感

到一阵昏眩,她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感觉血脉中血液的流动声息。

她今年已是十五岁出头,跟随爷爷闯荡江湖,游戏风尘沿途卖唱,早识风情,诗词这玩

意,给卖唱的人唱出,准不是大江东去一类作品,而以温庭筠、柳三变的艳词为主。目下的

青楼歌会,谁又不唱“柳七”词?谁又不唱“洞房记事初相遇,便只会长相聚,何期小会幽

欢,双作离情别绪。”这一类男女情词?

这类艳词由一位小女口中唱出,便以沾上了“伤风败俗”的流毒了。加上她的家庭背影

大有问题,乃母是湘西八怪之一,而且是苗女,这就够了,再加上乃祖燕中孚早年是个无恶

不作的黑道人,想想看,那该多糟?

小丫头情窦早开,不难想像她这时的感觉了。

身上的痛楚浪潮已退,只感觉到胸口仍有些少隐痛而已。她缓缓站起,整好衣裙,晨风

一吹,顿觉精神一震。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提起士廷的衣衫,向远处的士廷走去。

在朝霞映照下,她看到士廷英俊的侧影,看到士廷赤着上身,那身结实雄壮的肌肤,令

她感觉浑身发燥,喉部发干,一阵难以言宣的感觉,像电般震撼全身,心房异样地跳动,几

乎难以举步,怔怔地以焕发着光彩的秀目,盯着士廷发呆。

士廷并未发现她,将手中的石块恨恨地掷入水中,冲远去的船影骂道:“该死的!我不

相信你们都是聋子。”

他移目向上游眺望,眼角看到姑娘了,先是一怔,接着挥手叫:“不要起来,江风料

峭,小心着凉。”

她感上心头,流下了两行清泪,喃喃地说:“这一辈子中,我白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

人如此关心我,连娘也从不过问我的喜悦与悲伤。”

士廷见好不言不动,吃了一惊,跃下巨石向她奔来,惊问道:“燕姑娘,你……你怎么

了?还哭?不舒服?”

她仍在流泪,指指心口颤声道:“我……我这……这里痛。”

士廷接过外衣,温情地替她拭泪,柔声说:“等会到了市镇,我替你捡两服药吃,便不

会痛了,三两天之内,保证可以霍然而愈,不必耽心哪!”

“不是创口痛,而是心痛。”她饮泣道。

“甚么?你……你有心气痛?这症麻烦得紧,但我可以替你根治……”

“恩公,我是说,你一个陌生人,也伸出你慈悲的手,把我从死神手中救出来,而……

而我爷爷……”

“小姑娘,不要多想,在当时,令祖委实无法救你,他也是不得已,你怎能怪他?”

“是的,我不能怪爷爷,但我却在生死关头舍命救他老人家,他却……唉!你……”

“我恰好有能力救你,假如我也身陷危境,也不可能救你的。”

“谢谢你的开导。”姑娘说。

“真糟!恐怕不容易找到船呢。”他岔开话题说,向湖中眺望。

姑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转,他发觉姑娘不再说话,收回目光,发觉姑娘用异样的眼神

向他的身上盯视,不由一怔,方发觉自己失礼,讪讪一笑,穿上衣衫说:“我身上原有八处

剑伤,加上昨晚的一剑伤胁,龙飞已在我身上留下了九处剑痕了。”

“哎呀!你……”

“小意思,都不严重。”

“日后你……”

“我在苦练。我想除非他能在近期内要了我的命,不然,终有一天,我把事情弄清之

后,我会加倍奉还,我认为我有此信心。”他恨恨地说。

“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会办得到的。”

“是的,我会办得到的。”

“你的伤不上药?”

“不要紧,皮肉之伤算不了甚么,我这人除非让人把头砍下来,不然死不了。咦!上游

来了一条船。”

一艘小乌蓬刚绕道南面的山角。顺流而下,像是渔船,只有一名船夫,操着双桨,状极

悠闲,顺风顺流不用费劲。

船夫赤着上身,壮实如牛,远远地便可看到胸前浓浓的黑毛,一面划桨,一面亮着大嗓

门,唱着济公禅师的劝世文:“南来北往走西东,人生恰是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

终是一场空,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唱声隙亮,居然有板有眼,颇为自得其乐,士廷奔上一座巨石,脱下外衣不住挥舞,大

叫道:“艄公,请靠拢,请靠—靠。”

歌声倏落,小舟加快,不久便泊近岸边。艄公收了桨,抓起缆绳跳上岸来。

士廷已将剑放入包裹中,挽了姑娘走近陪笑道:“艄公大哥,在下从庐山下来的,到了

此地无力再走,可否请大哥方便一二,送在下到大姑塘,愿以五两银子相酬,尚请大哥方

便。”

艄公是个四十来岁大汉,豹头环眼,身材壮实,骠悍之气外露,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姑

娘泪痕未干呢。

“这位小娘子是甚么人?”艄公眼鼓鼓地问。

“她……她是舍妹。”士廷睁着眼睛说谎。

“唔!是你的小妹子?不是拐带的?”

“艄公大哥笑话了。”

“你真有银子?”

士廷身上只有廿两银子,姑娘根本就是孑然一身,身无分文。他赶忙掏出一锭银子,笑

道:“有,有,五两银子为酬,大哥可先收下。”

“我可没有五两银子找给你。”

“那就到大姑塘再换我好了。”

“不,十两银子到大姑塘,去就去,不去就拉倒。”

“好,好,十两就十两。”

大汉一把夺过十两银子,塞入腰带怪笑道:“呵呵!—上前,小姑娘,要不要扶?”

“不必了,在下会照顾舍妹的。”

两人人了船,躺公一跃而上,丢下绳索,船猛地向外滑行,艄公架好桨,用打雷似的大

嗓门叫:“钻进舱去,免得碍手碍脚。”

两人钻进舱,士廷附耳说:“这艄公红眉绿眼,不是好路数,要小心了。”

“士廷哥,我……我不会水。”姑娘惶然地说。士廷对艄公称她为妹,她便顺理成章称

士廷为哥,不再称恩公了,这是名正言顺的事,并不足怪。

“不要紧,一切有我。”他沉着地说.自信地一笑,示意姑娘宽心。

“你识水性?”

“走江湖的人不会水性,最好别在江南水乡鬼混。”

两人在舱内嘀咕,艄公的宏亮歌声又起:“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船轻水急流风顺浪,舟行似箭,连越数座高山,前面出现一处山脚下的小湖弯,浪涛拍

着山崖,发出雷鸣般的震鸣,船向弯内行,转向了。

士廷是行家,感觉有异,伸出头来一看,问道:“艄公大哥,为何不往下放?”

“到湾里有事,在下的船,并不是专为载你们而来的。”艄公怪笑着说。

“哦,在下多言了。”

“少说话活得长久些,俗话说祸从口出。”艄公乖皮地说。

船进入小湾,水势一缓,艄公在距崖二三十丈收了桨,船在原地漂浮,一掀舱板,取出

一把单刀,桀桀怪笑道:“两个狗男女,给我爬出来。”

士廷装着不住发抖,爬出舱来战栗着叫:“好汉爷,有……有话好说,千……千万

别……别动刀。”大汉将刀拍得当当响,沉声道:“呸!看你两人的像貌,那一点像兄妹?

分明是在逃的奸夫淫妇狗男女。”

“好汉爷……”

“呸!住口!你两人快把身上的衣物脱光。”

“甚么?你……”

“脱光,不会砧污衣物,衣物可以卖钱。”

“好汉爷,你……”

“太爷姓张名玉山,在鄱阳湖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你们可以到龙王爷驾前告太爷一

状。”

“好汉爷,银钱杂物都给你,饶我们一命,功德无量,求你……”

“住口,银钱杂物本来就是我的,由不得你们不给,何必饶你们的命?”

“好汉爷……”

“少鸡猫狗叫。本来,太爷对奸夫淫妇没好感,该将这贱人卖入教坊受活罪,或者留来

做押船夫人。”

小敏姑娘会作怪,她娇滴滴地叫:“好汉爷,只要不杀我,我愿答应你……”

“呸!太爷为人凶名昭著,鄱阳湖谁不我翻江鳌张玉山凶残恶毒?杀人越贷无所不为。

就是不好色。有两条路给你们走。”

“好汉爷……”士廷似乎只会叫好汉爷,就是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听清了。你两人给我脱光,第一条路是往水里一跳。第二条路是太爷给你们一刀。刀

很利,别伯,痛一下就没事了。两条路,你们走哪一条?”

“我……我两条路都……都不走。”

“狗东西!你们硬是要太爷多动手脚。好,太爷替你们选,剥光你们,请你们吃板刀

面。”

翻江鳌说完,大踏步上前,伸手便抓士廷的脖子,像是老鹰抓小鸡,毫无戒心。

士廷观个真切,抬身左手一挥,“啪”一声响,翻江鳌骤不及防,单刀脱手飞出三丈

外,落入水中去了。接着,“砰噗”两声闷响,两铁拳在翻江鳌的肚腹上开花。

“嗯……”翻江鳌闷声叫,向后倒退。

士廷一声长笑,好快,“噗”一声就是一劈掌,劈在翻江鳌的后颈上。

“砰!”翻江鳌向下一仆,重重地仆倒在舱板上。

“这水贼希松得紧。”姑娘拍手叫。

翻江鳌其实并不希松,一时大意便着了道儿,毫无防备,在方士廷的快速打击下毫无还

手的机会,但这家伙居然挨得起,奋身一滚,奇快地一扳船舷,“噗通”两声,滚入水中去

了。

方士廷吃了一惊,三记重击居然末将对方打昏,让对方下了水,掀翻小舟那还了得?他

奋身一扑,也落入水中,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抱住翻江鳌同向下沉,一手勒住了对方

的脖子,一手扣住对方的右手向后扭向上扳,屏住呼吸,用踩水术向上浮。

翻江鳌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身手如此快捷,被勒住同时扑入水中,也没有丝毫挣脱的机

会,只能用左肘猛向后撞击他的左胁肋。

但方士廷勒得紧贴得切,肘后撞得不上劲,翻江鳌连撞三记,像在替他抓痒,终于翻江

鳌昏厥了,喉被勒住,虽昏厥但未喝饱水。

方士廷扳住船舷一跃而上,将翻江鳌向舱板一丢,向姑娘笑道:“这位仁兄真糟,水陆

能而皆无用武之地。”

“把他丢下水算了。”姑娘叫。

“不,这人是个好汉,咱们还得借重他。”他摇手说。坐下将翻江鳌弄醒。

翻江鳌徐徐苏醒,不住揉动着咽喉,神智渐清,吃力地坐起,看清了方士廷,即时蹦

起。

“坐下谈谈,张兄。”方士廷按住对方笑道。

翻江鳌双手一摊,苦笑道:“太爷阳沟里翻船,只怪太爷学艺不精。你说吧,你想怎么

办?”

“首先,在下要告诉你的是,咱们不是兄妹。”

“废话!太爷早知道你们不是兄妹。”

“咱们昨晚在九奇峰,与人交手逃得性命,这位姑娘姓燕,她被人击伤,在下在生死关

头救了她,一夜奔波,五更天方逃至湖畔。”

“你的话……”

“信不信由你。”

“你们与谁交手?”

“云龙的老二龙飞。”

“甚么?你……你是……”

“在下姓方,名士廷。”

“哎呀!你……你真是方士廷?”翻江鳌怪叫。

“正是区区,千真万确。”

“你与七星盟……”

“在下不是七星盟的人,只不过与三爷紫燕杨娟姑娘相识,打出来的交情,昨晚杨姑娘

也在,在下掩护她脱身的,目下恐怕仍在山上。”

“哎呀!你何不早通大名?你的事我知道,九江城这半月来闹得风风雨雨,谁不知道你

的事?哈哈!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一句话,咱们也是不打不成相识,你老兄凶恶恶地,不许入说话,那来得及通名?”

“哈哈哈哈!我该死,抱歉抱歉。”

“彼此都有不是,张兄别见怪。这位燕姑娘的祖父与小弟落店大姑塘,昨晚也在山上与

龙飞冲突,姑娘被龙飞一脚端伤,兄弟背着她逃命。在此之前,兄弟并不认识燕姑娘呢。”

“你不能去大姑塘了,那姓龙的畜生不会放松你的,你还是赶快远走他方……”

“兄弟打算送燕姑娘至大姑塘,再远走高飞。”

“对,我们这就走。”

翻江鳌架起来,船如脱弦之弩,向下游如飞而去。辰牌末已牌初:船抵大姑塘。翻江鳌

将船泊靠在码头北端,慎重地说:“在下与双头蚊湛四爷交情不薄,他是女儿港的地头蛇,

两位至客店时,如果风色不对,务必赶快离开,回来在船上见面,大家好好商量。在下去找

双头蛟讨消息,打听龙飞那家伙的下落和举动。”

姑娘便将昨天打抱不平,暗助湛四爷半途跟踪龙飞的经过说了。翻江鳌拍拍脑袋,歉然

地说:“老天爷,说起来皆是自己人,看来我这人太莽撞了,没问清底细,便一口咬定你们

两位是……我真该死。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事。”

方士廷呵呵笑,拉住他说:“张兄不能再到九江去冒险,送姑娘返店与他的祖父会合之

后,兄弟还想利用张兄的船远离府境,不知是否方便?”

翻江鳌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方兄,只要你吩咐一声,水里火里,算我翻江鳌

一份好啦!我先走一步。”说完,系好缆向镇中走了。

方士廷的衣裤已干,不带包裹,扶了姑娘登岸。姑娘有点心神不定,脸呈隐忧地说:

“士廷哥翻江鳌这人靠得住么?他会……会不会见利忘义出卖我们?”

方士廷爽朗一笑,“你放心,翻江鳌这种人,是真正的草莽英雄,粗豪爽直,恩怨分

明,你大可放心,这种人千金一诺,决不会见利忘义出卖朋友。走,你我分开来走。”

镇中相当热闹,码头上人声嘈杂,但鱼牙子湛四爷不在码头由四名副手主持渔货的买

卖。

姑娘领先而行,进入市街,直趋姑塘客栈。距店门尚有十来家店面,小巷突然钻出头巾

齐眉盖头的湛四爷,傍着她低声:“燕姑娘,随我来。”

不管姑娘肯是不肯,急急挽了姑娘进入小巷,蓦地感到身后有人迫进,火速转身大手疾

挥。

“自己人。”姑娘急叫。

可是已经晚了一步,“砰”一声暴响,湛四爷已被士廷摔倒在地。

“他是湛四爷。”姑娘急急解释。

方士廷赶快将湛四爷拉起,抱拳笑道:“对不起,四爷休怪。”

湛四爷揉动着臂部,毗牙咧嘴地说:“老天爷!你……你老兄真快,了不起,了不起。

双方误会,小意思,你是……

“在下护送燕姑娘回来的。四爷,人交给你……”

“且慢!兄弟也正为燕姑娘的事为难。”湛四爷急急地说。

“我爷爷呢?”姑娘急问。

湛四爷将昨天的经过说了,当然他并不知传信以后所发的变故,然后接着说:“在下是

初更左右赶回来的,三更天令祖与令弟也匆匆回来了,匆匆结算店钱,向九江走了,不留下

任何口信。等店家通知在下时,在下已无法赶上令祖了。”

“哎呀!他……他大概以为我死了。”姑娘掩面叫,凤目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燕姑娘,你……你们到底是为了何事?”湛四爷惑然地问。

姑娘将半途埋伏,跟踪龙飞入山的事说了,湛四爷大惊,抽口凉气变色叫:“哎呀!这

恶贼可怕极了,我上了他的大当,七星盟的兄弟糟了!糟了!难怪今早的事来得如此突

然。”

“今早发生了什么事?”

“府城派来了几个眼线,采查方士廷的下落,并奉命捉拿七星盟的人,有两个人住入客

店中,向店乐盘问燕老伯的底细,人仍在店中守株待兔呢。在下心中耿耿,不知为了何事,

只为了此事心焦,刚才姑娘进了街口,有一位兄弟认识姑娘,赶来告诉我,因此在下等在巷

口招呼,不然姑娘便会闯入他们的陷阱里了。”

“那两人是何来路?”方士廷问。

“不知道,但他们与府城派来调查方士廷的人暗通声气。”

“那该是替龙飞助拳的人。”

“可惜兄弟不敢出面盘他们的底。”

“你千万不可冒险。四爷,你能不能设法安顿燕姑娘暂避风头?”

“包在兄弟身上。”湛四爷拍着胸膛保证。

姑娘却不同意,幽幽地说:“不必了,我要回家,回湖广。四爷的好意,妾身感激不

尽。”

湛四爷粗眉深锁,说:“这样好了。姑娘可暂且躲三两天;在下暗中安排,找去湖广的

船……”

姑娘的目光落在士廷脸上,颤声道:“士……大哥,我希望暂时与你同行,答应我,好

么?”

方士廷心中委决不下,说:“走,这件事以后再说。”

“你们要往何处走?”四爷惊问。

“兄弟雇了船……”

“在下派船护送你们……”

“不必了,船是翻江鳌张兄的,他已前往尊府去找你了。”

“哎呀!他来了?好,有他护送,鄱阳湖附近大可去得,在下放心啦。咦!有人来了,

是……是……在店中守候的人。”四爷变色低叫,接着说:“跟我来。”

三人向巷底走,巷口出现的两个人大踏步跟入,领先的中年人亮声的:“湛四爷,慢

走,咱们谈谈。你的一举一动,皆在咱们监视之下,希望你自爱些。”

湛四爷不敢不站住,徐徐转身冷冷地说:“阁下贵姓?咱们少见哩。”

两人走近,为首的中年人冷漠地一笑,说:“兄弟小孤山小孤渔郎马群英,那位是兄弟

的好朋友,姓陈,名家权。”

“哦!久仰久仰,不知两位有何见教?”

“那两位是……”

方士廷含笑上前抱拳一礼,笑道:“兄弟姓施,名方。那是舍妹小亭。马兄听说过饶州

王五爷么?”

“饶州王五爷?抱歉,少见。”

“兄弟是五爷手下押运贷品的把势。”

“唔!怎样?”

“兄弟只负责贷物运送南康,南康府星子县大排岑的商岑土则由另一位周兄负责装

运。”

“在下听不懂你的话。”

方士廷怪笑,说:“光棍眼中不揉沙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瞒你说,五爷的货当然

不是运送南康,而九江,转运的事,概由兄弟负责,风险甚大,不得不找湛四爷商量。商岑

土也就是白瓷土,运送至敝府景德镇交窑官接收,不需人护送,再笨的强盗也不会抢白

土。”

“哦!你带了令妹来?”

“舍妹是顺道前来找人的。”

“谁?”

“一个小亡命,抓住他在下要剥他的皮……”

“哥哥,别提他。”姑娘羞忿地叫,装得真像。

“好好,不提,不提。”方士廷沉下脸答,又转向马群英笑道:“兄弟的船在码头,马

兄如有见教,请前来一叙,无比欢迎。”

小孤渔郎呵呵笑,说:“一定,一定,施兄就要走么?”

“是的,白土这两天可以装载完竣,兄弟需赶回南康府,大船还在星子码头等候呢。”

湛四爷接口道:“施兄,这样好了,一有消息,兄弟便派人捎书给贵东立的人转交。”

“兄弟希望四爷将人扣下来。”方士廷煞有介事地说。

“这个……兄弟所冒的风险……”

“四爷请担待些儿,容图后报,皆因舍妹坚持要这人亲自处治,尚请……”

“好吧,兄弟留意就是。”

“那么,一切仰仗四爷了。”

两人一弹一唱,听得马群英两人直皱眉头。

“湛四爷,私自扣人可是犯法的。汤大人正在找证据对付你,要报昨日被暗算之仇

哪!”马群英善意地说。

湛四爷淡淡一笑,不在乎地说:“为朋友两胁插刀,好朋友那在乎违律犯法?如果有所

畏惧自私自利,要朋友何用?”

“四爷云天高谊,兄弟感激不尽,日后再过府请教,告辞了。”土廷乘机告辞。

“施兄请稍候。”马群英伸手虚拦。

士廷一怔,心中一跳,但不动声色地问:“马兄,有事么?”

“在下要等一个人。”

“这人与兄弟……”

“这人是在下的朋友,是否与贤兄妹有关,届时自知,大概也该到了。”

士廷沉得住气,但心中暗暗叫苦,假使来人认识他,行踪暴露,麻烦大了,是否能平安

离开大姑塘,难以预料,大事不妙,该准备动手了。

怀着不安的心情,他抑制自己必须沉着应付,说:“好吧,在下且等贵友前来。四爷,

贵镇是不是发生了不平常的事?”

“是的,老弟早些走,千万不可卷入这场是非中。”湛四爷苦笑着说。

极短暂的片刻,但在他们的意念中,却感到漫长得令人感到心焦。

巷口进来了一个人,脚步声令心中有事的人心中狂跳。

士廷把心一横,转头向来人看去。

是一个渔民打扮的大汉,匆匆走近。马群英向来人点点头,问:“徐兄,如何?”

徐兄不住向士廷与姑娘打量,点头道:“不错,是从南康府来的人,刚到不久。乘坐的

小乌篷,有星子县的船籍牌。”

“徐兄,开采瓷土的人,有没有一位王五爷?”

徐兄摇摇头,苦笑道:“开采白土的甚多,采土场共有四处,大排岭、王公岭、七溪

戏、夏家珑,主事的人有十余名之多。这些人毫不引起人注目,必须派人去查查看。”

“下必了。”马群英笑答,向士廷歉然地说:“抱歉,打扰了,贤兄妹请自便,祝顺

风。”

“好说好说,后会有期。”士廷抱拳行礼告辞,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辞别湛四爷,两人

从容返回码头。

翻江鳌尚未返回,两人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看到排众而下的翻江鳌挤出码头,方感心中

一宽。

翻江鳌抱了一包食物,脸色开郎,哈哈一笑跳上船,高声道:“咱们是不是立即启航?

事办妥了么?”说完,将食物往舱中一放,低声道:“事急,千万从容应付,不可露出慌张

的神色。”

“走吧,逆风逆流,但愿入暮时分可以赶回屋子。”士廷也高声说。

翻江鳌熟练地沉着解缆,抽上跳板.长篙一点,船离开了码头。

船向上航行,翻江鳌熟练地操桨,吁出一口长气道:

“好险,如果不停在码头而泊在僻静外,便引起暗桩的疑心,咱们便走不掉啦!”

“张兄发现了什么?”

“本府的五花剑朱庆朱大爷,出面协助龙飞缉拿你方老兄及七星盟的人,先头的人,已

经派到大姑塘,第二批人马即将赶到。在下去找湛四爷,一看风声不对,四爷不在,我也就

不敢提起你们的事。风声太紧,我带你们走。”

“往何处走?”

“大孤山。”

船住上航行,大孤山却在下游。方士廷大惑,问:“大孤山在后面呢,张兄。”

“有人监视,必须称往上走。燕姑娘,令祖怎样了?”翻江鳌向姑娘问。

“家祖已偕弟走了。”姑娘黯然地说。

“姑娘今后如何打算?”

“返问湖广,一个女孩子,是不宜在江湖闯荡的。”方士廷代为回答。

“到了大孤山之后,兄弟替你们两位安排。”翻江鳌颇为自信地说。

“到了大孤山有事么?”方士廷问。

“你听说过四海神龙娄成其人么?”

“不知道。”

“他是水上朋友极为称誉的英雄豪杰,朋友众多,知交满天下。”

“哦!去找他托庇么?”

“去请他派人送燕姑娘返回湖广,从此地到洞庭湖,他可以保证路途平安。再请他关照

各地朋友一声,方兄不管驾临何处。皆可获得朋友的照拂。”

方士廷心中暗喜,真能结交几位江湖上拥有实力的名人,打听湘西八怪岂不省事?有急

有难,多几个人照顾也是好的。

“一切有仗张兄了。”他无限感激地说。

“但不知四海神龙为人如何?”姑娘问。

“呵呵!请放心。成老为人四海,慷慨好义,敢作敢为。早年在天下各处水道做买卖,

弟兄遍天下,是四大水上巨豪之一。四大巨豪先后凋零,弟兄四散,目下唯一在世的人,只

有他一个人了。五年前他在大孤山建了一栋精舍在内隐居,由鄱阳蚊派了不少高手在四周暗

中保护。”

“听说他是鄱阳蛟的泰山大人,不知是真是假。”

船上航十余里,翻江鳌放下桨,笑道:“该改头换面了,下放啦。”

不消多久工夫、桅杆安上了,装上帆插好舵,船像一头水马,轻灵飘逸地宜向湖心飞

驶,快逾奔马。

“我这般船如果安上帆,即使是微风,一个时辰也可顺风飞驶四十里。秋冬风紧,不消

一天使可到南昌。不是吹牛,任何快船也休想追得上我。”翻江鳌豪气飞扬地说,对他自己

的船颇为自豪。

“确是快,张兄在这艘船上花了不少心呢。”方士廷由衷地称赞道。

“现在咱们进食,食罢刚好到大孤。”

大孤山,也叫鞋山,其形如鞋,山高数十丈,屹立湖中,孤影若浮。传说大禹治水时,

曾在此刻石记功。

但刻石记功的事不可考,而大书法家米芾的石刻大草书“眠云”二字,却是颇为珍贵的

遗迹。

远远地便可看到山上的七级浮屠,和颇为精致的大姑庙。

船驶进大孤码头,先后有两艘可疑的双桅船从舟旁驶过。翻江鳌解释道:“成老并不怕

有人前来寻仇,他隐居在此,知道的人不多。但鄱阳蛟为防万一,经常有船巡航,上面也派

了不少高手戒备,对行踪可疑的游客加以监视。刚才那两艘船,便是宫亭湖瞿舵主的哨

船。”

距码头尚有半里地,翻江鳌使用手势打出了信号。船降下帆,滑靠码头,便有四五名青

衣大汉上前帮忙系缆,为首的人过来寒喧。翻江鳌将来人拉至一旁,低声商谈良久。

方士廷远远地留心两人的神色,心中暗作戒备。两人的神色皆颇为凝重,不由他不暗怀

戒心。

久久,翻江鳌脸色沉重,走近说:“方兄,咱们到上面大姑庙走走。”

“有何不对?”士廷沉着地问。

“在下已将方兄的事,转告管理刘兄。刘兄已经亲自前往请示,由此至成老的住处甚

远,咱们且到庙中等信,来回需时甚入呢。”

“张兄与成老交情如何?”

翻江鳌一面走,一面说:“兄弟与鄱阳蛟是打出来的交情,兄弟是鄱阳三湖四周数百里

水域内,少数不入伙自由买卖人之一,曾经遏见成老多次,彼此颇为投缘,交情不薄。”

“哦!原来如此。”

大姑庙所供的神像,说是唐朝武则天乱政时的名臣徐敬业。传说徐敬业曾经逃到此地隐

居为僧,真真假假不必追究。但神像却千真万确是女郎,徐敬业变成了女像,委实无稽。大

概是大孤伪称为大姑,大姑当然是女郎,与西岸的大姑塘,女儿港市,同样错误。彭泽江中

的小孤山,不是也称小姑山,山上也有一座小姑庙么?

三人在大庙中等,等了整整半个时辰。等得士廷与姑娘心中懔懔,等得翻江鳌心中冒

火,七窍生烟。

“咱们走。”翻江鳌怒火上升地叫。

“张兄,怎么了?”士廷沉着地问。

翻江鳌哼了一声,不悦地说:“那龙飞出道以来,传专与黑道朋友为难。四海神龙有不

少朋友,死在云龙双奇的剑下。方兄你是唯一敢与云龙双奇周旋,而至今仍能平安无事的

人。四海神龙如果明白事理,不该如此慢客。哼!方兄并不是前来托庇的人,岂能如此看

待?走!离开此地咱们从长计议。”

说走便走,翻江鳌领先出了大殿。士廷随后跟上,仍然沉着地说:“张兄不可鲁莽,也

许成者恰好不在……”

“别开玩笑,一见面管事刘兄便告诉在下,成老刚从庙中返回大孤精舍。屁这么大的大

孤山,人能不在?咱们又不是前来求人施舍的,走。”

他们刚到达码头,管事刘兄随即带了三名大汉匆匆赶到,一名大汉手中摔了一只拜匣。

“咦!张兄请留步,怎么就要走了?”刘管事在后面急叫。

翻江鳌站在船前,抱肘而立,冷冷地问:“刘兄,成老大概不愿接见,对不对?”

刘管事堆下笑,讪讪地说:“成老正在接见佳客,暂不见客,张兄务请见谅。”

“呵呵!好说好说,在下天大的胆也不敢见怪成老,兄弟正打算离开哩。”翻江鳌悻悻

地怪笑道。

“抱歉抱歉,张兄改日再来好了。请问那一位是方兄士廷?”

“区区正是方士廷。”士廷抱拳答。

刘管事抱拳施礼,陪笑道:“敝长上目下确有佳宾接待,末克分身,方兄尚请海涵。”

说完,举手一挥。

捧拜匣的大汉一前,将匣奉上说:“请方兄笑纳。”

士廷一看,讶然问:“刘兄,什么意思?”

“方兄打开看看。”刘管事笑答。

士廷打开匣盖,脸色一变,匣中有十两庄的黄金十锭,上品珍珠一串,凤钗一双,玉佩

一具。

“这是干什么?”他讶然问。

刘管事嘿嘿笑,说:“不瞒方兄说,敝长上已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不便过问江

湖恩怨。这是敝长上送给方兄的程义,以壮行色,区区敬意,尚请笑纳。”

士廷脸色一变,淡淡一笑道:“无功不受禄,方某不是前来打秋风的。”

翻江鳌激怒得脸色泛青,嘿嘿怪笑道:“好啊!四海神龙真够朋友,刘兄,贵长上是何

时金盆洗手的?”

“这……在下追随敝长上不久……”

“贵长上是不是说,大孤山山太小,庙也小,容不下方兄这头猛虎,供不起方兄这位大

菩萨?”

“张兄笑话了……”

翻江鳌接过拜匣,往水里一丢,冷笑道:“方兄一代英雄,顶天立地大丈夫,贵长上用

这些赃物污方兄之手,未免太污辱人了。”

所有的水贼皆吃了一惊,刘管事脸红耳赤,耸耸眉苦笑,无可奈何地说:“张兄,

这……这是不得已……”

翻江鳌一把抓住刘管事的手臂,沉声问:“刘兄,是不是云龙双奇的人来过了?”

“没有。”

“贵长上为何……”

“不满你说,成老确是惹不起云龙双奇……”

“哼!”

“张兄,敝长上确是另有苦衷。”

“在下要见见他,听听他有何话说。”翻江鳌气虎虎地说。

士廷不愿闹僵,笑道:“张兄,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何必令刘兄为难,成老怕

事,未送在下枣、梨、姜、芥四色礼盒,已经够交情了,咱们走吧。”

“可恶!”翻江鳌恨恨地说。

士廷心中一动,又问:“刘兄.所见的佳宾是谁?”

“不知道,只知是来自九江的人。”

士廷挽了姑娘一跃上船,抱拳一礼笑道:“刘兄请转,兄弟告辞了,多感盛情,容图后

报。”

翻江鳌解缆上船,发出一声咒骂,竹篙一点,小舟激射而出。

士廷钻入舱中,向舱尾一钻,向翻江鳌说:“张兄,赶快离开,愈快愈好。”

“为什么?你以为那满口仁义,心怀奸诈的老贼,敢派人追赶么?”

“恐怕会的。”

“哼!他敢?我翻江鳌可不是好惹的善男信女,鄱阳蛟有三四百喽罗也无奈我何,他?

哼!免了。”

“他当然不会,不然你怎敢独自到大孤山去找他?只怕那位九江来的宾客迫他,他不敢

也得敢。”

“你疑心……”

“疑心他是龙飞派来的人,或者是龙飞的朋友,派来做说客的人,大概他们尚未谈上正

题,所以程仪相赠。”

翻江鳌心中一紧,双桨连转如飞,小舟激射而出,破浪而进。

贼有贼的打算,老江湖四海神龙老奸巨滑,怎肯得罪翻江鳌?直拖至小舟远出十里外,

方向来客表示知道方士廷的行踪,当然他对透露的技巧十分巧妙圆滑,两方面皆不愿得罪,

面面俱到。

追踪的船派出了,通信息的船也先后发航。

天罗地网在收紧,所有的目光皆被吸引至烟波浩潞的都阳湖。

黑道人对倔起江湖以豪侠自命的云龙双奇,恨之入骨。被双奇的朋友所迫通风报信,已

是不为勉强,不可能协助双奇追捕双奇要缉拿的人,不从中捣乱已是天大的人情了,因此鄱

阳的水贼与黑道人士,皆不动声色置身事外,相戒不介入双方的纷争。所以事实上参予追捕

的几个人,皆是白道人士,甚至有些白道英雄,根本不加理会,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

瓦上霜。事不关己不劳心,谁愿去追查双方的恩怨详情?

但在方士廷的想像中,却是风声鹤房,草木皆兵,以为整个江湖道人士,不论黑白道与

及水旱绿林,皆受龙飞所躯策全力搜寻他的下落。

翻江鳌是个血性汉子,他也不怕云龙双奇找麻烦,船向南昌,他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追

赶,只要船在水中,即使号称天下第一条水上好汉鄱阳蛟亲自追来,他也毫无所畏。

方士廷打算从赣西进入湖广,先将姑娘送回辰州府,再打听湘西八怪的下落。预计到了

南昌之后,走临江袁州两府,直出湖广。

翻江鳌的小舟可走小河,答应全力相助,沿袁江西上,至少河送两人到临江府。

为免被人追踪,小舟昼伏夜行,顺利地越过南昌,进入赣江,向丰城驶去。

这天五更将尽,船抵丰城东北数里的金花潭,该找地方泊舟了。这几天来昼泊夜行,由

于翻江鳌不知赣江的水势,因此航程缓慢,逆水上航,一晚走不了六七十里,而且相当艰

苦。两人轮流划桨,疲劳万分,白天又得休息,所以彼此之间甚少深谈的机会。小敏姑娘负

责警戒,也相当疲倦。

金花潭这段江面,阔约四里左右,江流于此折向,改东向北,形如半月,所以也称曲

江。江水这一带形成三座巨潭称金花潭。两岸附近森林密布,而且有不少沼泽,遍地芦草,

水禽众多。

南下的官道在江东岸,距江仅余里。官道以东沃野千里,村镇密布。田野一片表绿,稻

苗已高与腰齐。直到丰城以南,方可见到山区。

翻江鳌不曾到地南昌以南地区,根本不知地势不辨方向,只知沿江上航,到临江府的樟

树镇便可驶入袁江,分道以前,决不会误驶入小江小河。

他泊舟在东岸,靠近官道。

这是一处人迹罕见的小小河湾,岸旁全是高大的杨树,树枝垂罩江面,水草繁茂。翻江

鳌将舟驶入湾底部,将缆绳系在树干上,跳上岸来说:“方兄弟,咱们先四下里看看。”

两人远出半里外,搜索一周,只看到草木繁茂的荒林,一无所见。

姑娘将食物包提上岸来,分为三份,等候他们回来进食。

两人分枝拔草而回,天色尚未大明。姑娘将食物包送上,说:“食物已经告罄,午餐必

须张罗了。”

“我花些工夫,打些鱼来充饥。”翻江鳌坐下说。

“猎些水禽来佐餐,倒也不错。”士廷一面进食一面说。

“不知附近是否可买到食物?有村庄便好了。”姑娘无限想往地说,这几天吃的是翻江

鳌从大姑塘带来的一大包干粗肉脯,委实令人倒尽了胃口。

“我想,应该找得到村镇,午间我去看看。”翻江鳌颇为自信地说。

“千万不可找村镇,不然……”士廷急急地说。

“呵呵!方兄弟,你未免太过小心了,杯弓蛇影吓破胆啦!只要你两人不出面,谁会找

我翻江鳌的晦气?”翻江鳌大笑着说。

士廷也哑然失笑,说:“我就怕四海神尤透露口风,张兄也名列他们的黑名单,那就糟

了。已经远出数百里,沿途一帆风顺平安大吉,始终末见敌踪,大概咱们已经进入安全地

境,兄弟确也多虑了。”

食罢,两人往草丛中一躺,沉沉睡去。

姑娘在船头戒备,不久,也感到困倦袭来,便也躺在舱面上,梦入南柯。日上三竿,但

树下依然不见阳光。

北面三十余里,搜寻他们的白道群雄水陆并进。沿途打听,几乎已掌握了他们的去向,

群雄已知道他们昼泊夜航,因此昼航夜宿,双方的速度都缓慢。

龙飞水性差,走的是陆路。这位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青年英雄,自从上次庐山二次无

功之后,知道方士廷机警绝伦,凭他一人之力,定然难以如愿,因此破天荒改变策略,接受

了白道朋友的协助。这次共来了卅余名水陆高手,沿途复获当地白道朋友的相助。总算掌握

了方士廷的行踪,志在必得。

但卅余名高手,要穷搜水陆两途,那是决不可能办到的事,必须仰仗沿途的朋友协助打

听搜索。说是掌握了方士廷的行踪,其实他自己也毫无信心,唯一的线索是沿江夜间打鱼的

渔船,曾经发现有这么一艘神秘小舟夜航而上而已。水陆两途向上搜,只希望碰碰运气,是

否能迫及,谁也没有这份信心。他们需要进一步的证据,需要找到确曾目击的证人。

方士廷面临断粮的境地,危机来了。

近午时分,他在下苦功,发狠要将自己的火候进境向前速进一大步。

午后不久,士廷第一个醒来,他的剑从未离身,立即找到一处空地、首先练气,然后练

拳脚剑术,他返回原处,翻江鳌与姑娘仍然睡得香甜。他摇头苦笑,自语道:“却也苦了他

们,我应该去找食物了。”

正想上船取银子,突从树隙中看到江心中有一艘梳形快艇正全速上航。这种艇没有舱

篷,一览无遗,相距里余,仍然看得真切。

艇共有四名桨手,速度甚快。舱中有八个人,分两侧手搭凉棚用目光搜视两岸,都是穿

了水靠带了兵刃的人,雄壮魁伟不是庸手。

他本能地向下一伏,其实船上的人不可能看得到他,他的船藏在树影下,谁也不知这里

面有船潜藏。

快艇终于过去了,他吁出一口长气,浑身一懈,摇摇头自语道:“也许我真是多虑了,

不会有人追来的。”

他将剑向地下一丢,响声惊醒了翻江鳌。这位水上好汉警觉性甚高,听到响声一惊而

起,首先便抓住了身侧放着的一把分水刺,看清是士廷,放下分水刺笑道:“原来是你,什

么时候了?”

“午牌末了。”

“哎呀!我该去找食物了。”

做水寇的有的是金银。翻江鳌赤着上身,用衣衫裹住了分水刺在胁下,折了一条树枝作

打狗棍,内腰带揣了廿余两碎银,大摇大摆向东走。

妙极了,不足一里处赫然出现了一座村庄。昨晚天色未明,没看到远处有村影,大太阳

下,总算看清了。

走近至半里地,不由一怔,咦!村东西有人南来北往,是往来要道!

道路最危险,走不得,但没有食物,即使打鱼充饥,他受得了,方士廷与燕姑娘是否吃

得消?

“怕什么?南昌以南,谁认识我翻江鳌?”他自语,继续向前走。

他从村北走上官道,大摇大摆进入了村北栅门,劈面便看到一家店门外,挂了一个酒葫

芦。

“哈哈!妙极了,居然还有卖酒的。”他大笑着说。

小店中没有食客,真是妙极了,进得店来,唯一的店伙是个脸孔平庸的中年人,含笑上

前招呼道:“客官辛苦了,先喝碗茶解解渴,要吃些什么?”

“贵店能张罗些什么?”他坐下问。

“还不是些鸡鸭鱼内,各式小菜等等。”

“替我找坛好酒,找个竹蓝盛十来斤菜肴,要鸡鸭肉,不要鱼。”他将什余两碎银放在

桌上,又道:“放下啦,你瞧着办就是,多少随意,当然愈多愈好。酒菜我要带走,先给我

来上一壶洒解渴。”

店伙一惊,说:“小店现成的菜不多,客官可否等上一等?”

“可以,你去准备就是。”

店伙收下银子,两眼发直,看清确是真的银子,方欣喜欲汪地向内间叫:“娘子,快把

笼里的五个鸡全宰了,再要小杏到王嫂家叫小龙过来帮忙,顺便把他家里那块腊肉借来。”

“既然要等,给我弄些下酒菜来。”翻江鳌说。

“好,好。”店伙欣然地答,手忙脚乱送来了两碟小菜,一盆卤肉,两壶酒。

翻江鳖一口气便灌下了一壶酒,乱着嘴唇犹有余味地说:“三天没沾酒,嘿!过瘾过

瘾!”

店是夫妻档,加上一个小女孩,临时找来邻居一位小伙子帮忙,灶间在后面,店伙也因

为不需照顾客人,也到后面帮忙去了。

不是进食的时候,店中没有客人上门,往来的旅客,皆在店门的茶桶喝两碗茶便走了。

翻江鳌酒足菜饱,正满意地站起拍拍肚皮,抹着密密麻麻有胸毛,大有南面王不易的感

觉。脚步声入耳,两名青衣中年人已踏入店中。

他扭头一看,心说:“是两上江湖浪人,我得留些神。”

两个中年人各背了一个小包,一佩剑,一佩刀,百宝囊鼓鼓地装了不少法宝。

为首的佩剑中年人有一张平板脸,五官倒还端正,留了八字胡,生了一对一字大浓眉。

进得店来,锐利精明的目光,首先便落在翻江鳌壮实的胸膛上。笑道:“喝!好雄壮的汉

子。”

人谁不欣赏别人的赞美?翻江鳌也堆下笑,坐下说:“你阁下也不弱,尊驾歇脚么?”

“阁下是店家?”

“不是,是歇脚的。”

“店家呢?”

“在后面准备吃食。”

“哦!店家,店家。”中年人向屋后叫。

店家应声外出,一面用围裙抹手,一面含笑问:“来了来了,客官要吃些什么?”

中年人在邻桌坐下,笑道:“在下兄弟乏了,要两壶酒提提神,并请教几件事,酒先取

来好了。”

“是,是,客官请稍坐。”

不久,店家送来了两壶酒,两盘爆花生香豆,说:“客官请自便,小的在后忙……”

“别忙,在下有事请教。”

“客官有……有何见教?”

中年人斟酒自饮,信口问:“店家,到丰城还有多远?”

“还有三四里。”

在这带一问路,三四里与三二十里并无不同,连指路的将军箭也靠不住。

“这里叫什么地方?”

“叫曲江村,南西便是金花圩。”

“金花圩距县城不是还有六七里么?”

“没有那么多,客官,赶两步便到了。”店家笑道。

中年人向同伴笑道:“看样子,到城外江边去查比较靠得住此”

“吴兄所料不差,这附近不会有消息,但可以问问看,碰碰运气。咱们早些走,再耽

误,后面的人便会追上咱们了。”同伴懒洋洋地答。

吴兄点头称是,转向店家问:“店家,这两天可曾看到从北面的三个客人么?”

“呵呵!三个客人?三百个也不止……”

“不!在下要问的是两男一女结伴而行……”

“不曾见过,这条路一年到头,也难看见一两个走路的女人。”

“哦!谢谢。”

店家转身告辞,合该有事,转向翻江鳌笑道:“客官还得稍等片刻,菜太多,几个菜一

好,其他的也就差不多了。那坛酒有四十斤,客官要不要小的帮忙送去,送到何处?”

吴兄一怔,接口问:“老兄,你要那么多洒菜,有几位同伴?”

“十七八个。”翻江鳖信口答。

“贵同伴呢?”

“在那个林子里。”他信口向外一指。

吴兄向同伴打眼色,又问道:“请教老兄尊姓大名,能见告么?在下吴新川,那是在下

的拜弟……”

“鲁世宁。”同伴毫无表情地接口自报姓名。

“久仰久仰,在下姓刘,名德。”翻江鳌信口胡扯,居然毫无破绽。

“刘兄的口音,像是本地人氏。”

“小地方,南昌。”

“呵呵!南昌还算是小地方?布政司衙门所在地呢,大地方的人嘛。请教……”

翻江鳌外表鲁直,其实相当精明,做了一辈子水贼没本钱的买卖,不精明早就该赔老

本,立即反击道:“两位的口音像是湖广人,到敝处有何贵干?”

“咱们来找朋友……”

“贵友尊姓大名?到处打听浪费时间,不行的。”

“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总不是办法。这一带在下多少认几个人,也许认识贵友呢,贵友是……”

吴兄大概认为他没有嫌疑,笑道:“敝友不在贵地落脚,刘兄不会认识的,敝友一姓张

一姓方,还有一位姓燕的女郎。咱们前后有两个人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认识敝友。”

鲁世宁掏出一张图形,递过说:“就是这个人,叫方士廷,刘兄见过这个人么?”翻江

鳌接过一看,心中暗惊,像上的方士廷居然十分神似,出于衙门刑名老手的手笔。

“鬼使神差,让我碰上了。”他心中暗惊。

他不动声色,将图形递过,泰然地说:“没看过这个人,长像清秀,不像个犯人。”

“你怎知是犯人?”吴新川问,用目光捕捉他的眼神变化。

他呵呵笑,说:“老兄,你以为在下是饭捅么?你们前面有认识该犯的人,听口气,你

们也不是找寻朋友的善男信女。像你们这样找朋友,天下少见。”

“阁下倒也高明哩。”

“算了,在下不与公人打交道。”

“咱们并不是公人”吴新川一面说,一面打量他放在凳上的衣衫。

衣下裹着二尺长的分水刺,只消提起衣衫便槽了。

店家恰好将盛菜的大竹篮提出,放在桌上说:“客官要不要些碗筷去?”

“不用了。”翻江鳌说。他将四十斤的酒坛提耳掂了掂,略一迟疑,决定不用扁担,左

手巧妙地抓起衣衫连竹篮一起提上。右手挽起酒坛往外走。

这一来,立即又引起吴、鲁两人的疑心,衣衫内有物,逃不过行家的法眼;衣衫不披

上,也是漏洞。四十斤一坛酒,能提多远?为何不找店家送一程?他的身材与长像,一看便

知孔武有力,但走得匆忙也是最糟的破绽。

吴新川向鲁世宁打眼色,冲他的背影一指示意。

他提着酒菜出了店门,向左一折,劈面更撞上两名身材修伟的中年旅客,不由一惊,心

说:“糟,他们的人来了。”

两个中年人也是穿青衣带包裹佩兵刃的人,倒末留意一个提了物品的陌生大汉,目光落

在店门的酒葫芦上,向小店走去。

他刚出村栅,后面店外已先后跟出那四个可恶的追踪者。

他心知不妙,闪在路旁落荒而走。

百十步外方是草木森隐蔽区,他到了林外,村口已出现了吴、鲁两人的身影。

后到的两个青衣人,也接着迫出。

北面官道半里外,又到了五名青衣人,走在最前面的人,赫然是龙飞。

他急奔入林,扭头一看,暗叫糟了。

吴新川站在村口,向同伴叫:“那家伙走向江边,带了许多食物,形迹可疑。快知会后

面的人,咱们去看看。”

“他在逃走,快追!”鲁世宁急叫。

一名青衣人发出一声短啸,喝声“追”!领先向密林飞掠,身法奇快。

第二个追出的是吴新川,脚下快逾奔马。

远处的龙飞五个人脚下一紧,狂奔而至。

鲁世宁大概兴奋过度,向远处大叫道:“龙兄,快两步,江边有可疑的人,快从下面包

抄,小心了。”

相距半里地,根本用不着大嗓门怪叫,叫声可远传两三里,江边一里左右的人,同样可

以听得到。

江边的方士廷与燕姑娘正在洗漱,听到叫声不由一怔。

语声穿过树林,他俩又在洗漱,因此听不真切,反正听声音不对,不是翻江鳌的口音,

便知有点不妙。

“有人来了,准备。”士廷急叫,将剑向姑娘一丢,又道:“上船,下舱躲好。”

林深草茂,两手皆提了体积不小的食物,行走时声响甚大,而且速度不能快,快了菜倒

罐破划不来。因此将近江边,第一名青衣人行将追及,循声紧迫大叫道:“站住!不可自

误。”

翻江鳌不加理会,认准方向急奔。

青衣人已接近至三丈内了,吴新川也到了六七丈后。

翻江鳌心中一急,脱口叫:“快走,追兵到了。”他意在警告方士廷赶快走,却不知反

而引来了重情义的方士廷。

方士廷对陌生人尚且援手,岂会丢下朋友自己逃走?悄然掩近躲在一旁,让过翻江鳌,

突然长身窜出,大喝一声,将青衣人扑倒在地,出其不意在对方胁下撞了一肩。

青衣人“哎”一声惊叫,倒地奋身一滚,便挣脱了士廷的控制,一跃而起。

士廷先一刹那站起,狂风似的抢进,铁拳疾飞,“砰砰砰砰”连攻四拳,“蓬”一声大

震,中年人重新掷倒在树下,呻吟了两声,起不来了。

吴新川恰好抢到,一声怒啸,拔剑出鞘,恶狠狠地冲来,看清了士廷的像貌,吃了一

惊,正想闪在一旁向后面赶来的同伴出声示警,不敢贸然冲上进拳。但晚了一步,士廷已经

先发制人,拔出了中年人的长剑,电虹射到,探中宫排空直入,风雷骤发。

“铮”一声暴响,吴新川架开一剑,向侧急闪,一纵丈余,虎口鲜血泌出,不由心胆俱

寒。

士廷正待追击,身后传来了翻江鳌焦急的叫声:“退!由水上走,快!”

吴新川乘机飞窜,兔子般逃掉了,狂叫道:“这里有一个与方士廷十分相像的人,快

来!”

士廷吃了一惊,扭头便走。

翻江鳌已将船桨架好,由姑娘掌舵,叫道:“快上!”

士廷一跃而上,姑娘竹篙一点,船向外急滑,穿出低垂的枝芽,箭似的驶向江心。

“怎么回事?”他向运桨如飞的翻江鳌问。

翻江鳌吁了一口长气,苦笑道:“倒霉,刚好碰上那些家伙画影图形查问你的下落,全

是些精明难缠的货色,我不知他们是怎样看出破绽的?真想不到……”便将卖酒菜所发生的

经过说了。

士廷心中一紧,叫苦道:“如果他们已知道咱们有三个人,定是四海神龙将咱们出卖

了,真糟!他们怎知道咱们往此地走的?”

“别忘了这些家伙全是老江湖。”

“张兄,清天白日,咱们往何处走?”

“自然住上游走。”

“不行,不久前有一艘梳形快艇。载了八名穿水靠的人,向上游走了,会不会是他们的

党羽?”

“真的?”

“已走了一个时辰了。”

“糟!他们定然是水陆并进。好,往下走快些,让他们跑断腿好了。”

船立即折向下游,船行似箭。岸上,有人在大叫:“翻江鳌,此事与你无关,赶快置身

事外,咱们保证你的安全。”

“哈哈哈哈!”翻江鳌仰天狂笑。

“你与那杀人凶手无亲无故,何必替他卖命?将船靠岸,你还来得及。”

翻江鳌鼓桨如飞,船破浪而下,先是一阵狂笑,笑完拉开大嗓门叫道:“你们这些狗娘

养的杂种畜生,你把我翻江鳌看成什么人了?来罢,张大爷等着你们。”

“你们走不掉的,下游的铁背苍龙原前辈,船已到达丰江口了。”

“哈哈!铁背苍龙咬我鸟,太爷要抽掉他的龙筋,拔掉他的龙鳞。”

船顺流飞驶,渐去渐远。

士廷心中懔懔,问道:“张兄,铁背苍龙艺业如何?”

翻江鳌神色凝重,审慎地说:“一般来说,水性彼此半斤八两,陆上功夫,在下要差他

一分半分。”

“往下走碰上他……。

“哈哈!放心啦!这一带江流,愈往下走愈宽阔,到了南昌章江门宽有十里,江上两船

相斗,咱们不接斗的话他们连边都沾不上。再说,消息传到丰江口。咱们也同时到达,让他

们追宋好了。”

岸上,龙飞在分派人手,沿河追随不舍,分别派人到上下游收集人手,要所有的人速来

会合。

天罗地网终于开始收紧了,生死关头将到。

船在水中飞驶,人在官道上急赶。翻江鳌的船张起了帆,顺风顺流快逾奔马。但陆上的

人也不慢,龙飞与一名年约半百的高于,不顾惊世骇俗,用上了陆地飞腾赶长途的轻功,向

北飞赶,宛若星跳丸掷。

末牌末,丰江口在望。船又渐多,只有他们这艘船与众不同,像一头浮在水面的天鹅,

破浪飞驶。

“再拖一个时辰,任何人也追不上咱们了。”翻江鳌傲然地说:“瞧!那艘梭形快

艇。”士廷叫。他正与姑娘坐在舱面进食,心中并不慌乱。

梭形快艇的八支长形整齐划一,破桨上航。舱中间有七名穿水靠的人,舱首站着一名持

金弓的绿衣女郎。相距两里地,仍可看清人的轮廓。

“南昌府白道水上高手铁背苍龙来了。”翻江鳌叫,傲然一笑又道:“水上斗船,你们

坐稳了,看我的。”

方士廷与姑娘收拾残肴,将剑系负在背上,严阵以待。

近了,一里,半里……

“下帆,翻江鳌。”吼声传到。

翻江鳌一声狂笑,舵柄一转,帆索徐移,船向左前方斜向冲去。

梭形快艇也跟着斜移,迎面拦截。

蓦地,破风厉啸入耳,“唰”一声响,帆索倏断,风帆骨碌碌向下滑,船猛烈地颠簸。

翻江鳌大惊,脱口叫:“方兄,替我防箭,南昌第一名神箭金弓银箭柳青青来了。”一

面叫,一面收舵架桨。

方士廷奔向船舱,“啦”一声恰好击落了一枝银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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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底扬尘

水面交战,弓箭为先。翻江鳌是行家,帆被射落便知大事不妙。

铁背苍龙的船首,站着一个绿衣女郎,手中的大弓金当闪闪,搭上的箭白芒耀目。

翻江鳌心中一懔,说出是南昌第一位神箭手金弓银银箭柳青青来了。

人的名,树的影。翻江鳌知道这位女神箭手的利害,因此在架桨时叫方士廷过来替他防

箭。

船在摇晃行驶中,风帆居然被人射落,而且双方相距在百步左右,发箭人的箭术,委实

骇人听闻。

方士廷急奔而至,第二枝银箭恰好射向翻江鳌。他手急眼快,百忙中一掌斜挥,拍落了

奇快射到的银箭,抓起了两块舱板叫:“你放心操桨,箭我负责。”

“得得得”三声暴响,连珠射到的三枝银箭,全钉在他障身前的舱板上,矢尖透过寸厚

的木板,震力甚猛,令他悚然而惊。

船在翻江鳌的双桨控制下,立即转向。

糟了,两枝桨与八枝桨相较,不问可知,唯一可倚仗的风帆已被射落,形势逆转,糟得

不可再糟。

船已冲越,目下从回避变为追逐了。梭形快艇钉在后面五六十步左右,正是弓箭威力好

可怕的距离。眼看不久便可追上,方士廷心中焦急,说:“张兄,靠岸。”

“为何靠岸?”

“咱们不能与他们在水中接战。”

“怕什么,水中脱身反而容易。”

“不行,燕姑娘不会水。”

“这……”

“靠岸方有希望,片刻他们便可迫到,那时便无法脱身了。”

“好,靠岸碰运气。”

东岸曾经发现有人追踪,必须到西岸去碰运气。

方士廷持舱板挡在翻江鳌身后,双方已经接近十五步以内了。

梭形快艇上的金弓银箭柳青青共发了九箭,皆被方士廷以舱板接住,知道碰上克星,也

就不再浪费她花了无数心血亲手制成的宝贵银箭,用惊奇的目光不停打量绰板而立的方士

廷,似乎很难相信士廷真能接下她的箭。

“如果我也有弓就好。”士廷心中恨恨地叫。

“翻江鳌,你还不往水里跳?咱们不追究你的过失,你走吧。”艇上有人叫。

“哈哈哈……铁背苍龙,咱们山长水远,有一天会好好亲近亲近。”翻江鳌狂笑着答。

“那凶手与你有亲?”

“无亲。”翻江鳌不假思索地答。

“有故?”

“无故。”

“你为何包庇他?”

“交朋友道义为先,张某交他为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不是太愚蠢了么?你可知七星盟九江秘坛烟消云散的事?”

“总有一天,云龙双奇与你们这些匹夫,也要风消云散。”

幸好西岸有不少芦苇密布的河湾,小舟冲入一条小港巷,后面视线被阻。

“上!”士廷叫。

“你先走,我断后。”翻江鳌抓起分水刺急叫。

姑娘抓起士廷的包裹,一跃上岸。

两人随后登岸,撒腿便跑。

谢谢天,这一带是荒野,森林连绵,野草高与人齐,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姑娘的伤已经痊愈,轻功也不差。三人一阵急逃。钻入浓荫遮天的丛林,不管东南西

北,尽量往林深草茂中钻,急如漏网之鱼。

后面追的人也不但,循迹穷追不舍。

不知到底走了多少路,首先不支的是小敏姑娘。她到底是女人,先天不足,怎能与男人

比?渐渐地浑身汗湿,呼吸沉重,双腿愈来愈难以支持,开始被树根草结所绊倒了。

士廷已接过她的包裹,看她已经举步维艰,赶忙搀住她,向断后的翻江鳌说:“张兄,

咱们分手?”

“分手?什么意思?”翻江鳌问。

“救一个算一个,你往南走到江边脱身。”

“废话。”

“张兄,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你犯不着,我引他们来追。”

“不许你乱说,再拖半个时辰,天便黑了。”

“只怕拖不到天黑。”

“沿河走,必要时往水草中一钻,怕什么?”

“好,向东南走。”士廷断然地说,挽住姑娘便走,急如星火。

正如士廷所说,拖不到天黑了。上游下来的另一艘梭形快艇恰好在东南角江滨泊岸。

原来铁背苍龙的船,将人卸下便回到东南,载了龙飞六个人,也渡江到了西岸。

走了两里左右,姑娘双膝一软,虚落的说:“放下我吧,你们各自逃生。”

士廷猛地将她背上,沉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咱们认了命。”

“士廷哥,你一个人容易脱身……”

“即使将你留下而在下逃得性命,方士廷是男子汉大丈夫,活在世间岂不遗臭江湖,活

着有何意思。安静些,不可出声。”

“钻入一座矮林,已听到水声。”翻江鳌欣然地说:“看地势,前面定有沼泽,必要时

藏在水中。”

士廷扭头向姑娘道:“只要你能不怕水,我可以带你在水中脱身。”

“我……”

“出水便呼吸,入水便闭气,有我在,你是安全的,你得沉着应变。”

“士廷哥,“我……我可以试试。”

“不能试,你必须办到。”

“好,我……我听你的。”

钻出密林,前面果然是一处河湾,可惜沼泽不大。沼泽位于位于河湾底部,芦苇高有丈

余。南西,是矮林区。北面,是密密麻麻的白杨林。他们位于沼泽区与白杨之间,相距尚有

百十步,地面全是及腰野草,他们必须冲过野草地带,方能到达沼泽。

“快!”翻江鳌喜悦地叫。

刚奔出十余步,白杨林中钻出四名穿水靠的青衣人,喝声震耳:“什么人?站住!”

有人发出呼哨声,在如唤同伴。

士廷脚下一紧,急射而出。

“站住!”四名大汉怒吼着疾冲而上。

一追一,向沼泽急冲。翻江鳌看清了对方的像貌,吃了一惊,叫道:“绕沼泽而过,不

可入水,饶州四水鬼来了,在水里我照顾不来。”

四鬼之首来势奇快,大笑道:“翻江鳌,你这该死的水贼诈如狐,今天可让咱们兄弟钉

上你了,你认命啦!有八宗人命官司等着你呢,快乖乖投降。”

四鬼初展身手,而士廷三人已经奔出了十余里,脚下已经发虚,自然慢了许多,距沼泽

尚有三二十步,眼看要被迫及。想绕沼泽逃入南面的矮林,除非胁生双翅,不然休想。

翻江鳌一咬牙,沉声道:“方兄你先走,我挡他们一挡。”

士廷却火速转身,向姑娘叫:“抱紧我,拼了。”

“你还不走?“翻江鳌厉吼。

“张兄,你……”

“你不走,我就自杀。”

“这……”

“你走不走?”

方士廷一咬牙,说“张兄义薄云天,小弟不敢不遵,小心了,随后赶来相会,再见。”

翻江鳖厉笑一声,但仍向前走,脚下放慢,直等到第一名大汉追到,一声厉啸,大旋身

回头猛扑,分水刺一挥,势如疯虎。

大汉倏然后退,分水刀急架。可是翻江鳌已存心拼命,刺倏吞候吐,连人带刺撞入对方

怀中,分水刺贯入对方的小腹,尖透脊背。大汉的刀,也掠过翻江鳌的左外胁,削掉一层皮

肉,小腹血如泉涌。

“蓬”一声大震,两人倒下了。

第二名大汉抢到,大喝一声,一刀向压在上面的翻江鳌劈下。

翻江鳌命不该绝,为了将刺拔出,必须站起或扭转侧卧方能如意。他采用后者,猛地一

扭滚头。

“嚓”驿声响,分水刀下落,大汉反而将挨了一刺的同伴砍了一刀,正中右臂。

大汉因失手而大吃一惊,一怔之下,翻江鳌恰好拔出刺,顺手一送,扎入大汉的下阴。

“啊……”大汉狂叫,抓住了贯入下体的分水刺,摇摇欲倒。

翻江鳌丢掉刺,爬起急拾第一名大汉遗落的分水刀,依然十分悍勇。

刀光一闪,刀风压体,第三名大汉一刀下劈,要砍断他的手。

翻江鳌临危不乱,赶忙缩手暴退。

第四名大汉已超越两丈,追赶士廷去了。

第三名大汉一刀落空,大喝一声,欺近一发拂出,咬牙切齿进击,大概已看出两名同伴

已经完了。

翻江鳖到底是力尽的人了,出其不意击杀了两个人,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这一刀躲

不开了,“喇”的一声,左胁裂了一条缝,断了一条肋骨,只差半分便伤透内腑,危险极

了。

追进水际,已经首尾相连,大汉咬牙切齿地一刀扎出,手下绝情。

刀尖刺入翻江鳌的背部,稍为偏左。

“啊……”翻江鳌狂叫着,向前一栽,“噗通”两声水响,水花飞溅,栽入水中去了。

不远处突传来了第四名大汉的狂叫声:“三哥快来,姓方的扎手,助我!快!”

二哥本想下水拖翻江鳌的尸体,闻声一惊,火速向声音传来处追去。

士廷一而再听到翻江鳌受伤的狂叫,只感到五内如焚,实在不忍心自己逃走,而且第四

名大汉已迫近身后,不由愤火中烧,钢牙一挫,蓦地大旋身剑出“回龙引凤”,发狠拼命。

“铮”大汉架开他的剑,贴身抢入,便待反手出刀,发挥拼命单刀贴身搏击的威力。

岂知士廷自受到两老的指点后,灵智大开,逐渐进窥剑道的堂奥,有了长足的进步,存

心拼命,更是凶狠泼辣。这时放弃收拾的举动,出腿反击。在这种紧急关头,即使能收拾也

无法发招,闪避容易,却没有反击伤人的机会,他不寄望剑而出腿,正是他高明的地方。

“噗”一声响,大汉的左胯了挨一脚,直翻出丈外,砰然倒地。

他疾冲而上,可惜真力已歇,慢了一步,大汉已滚了半匝,一跃而起,出声招呼三哥速

来相救助,一面舞刀自卫,脚下不变,但刀网却封得风雨不透。

他一咬牙,心中暗叫:“我必定杀你。”

他扭头便走,大汉果然撤去刀网,飞扑而上。

只奔了五步,手中剑突然后掷。接着腿下一紧,踉跄飞奔,一口气冲入矮林。

三哥赶到了,来得正是时候,看到士廷的背影冲入林中,也看到同伴踉跄而退,奔近急

叫道:“四弟,怎样了……

扶住了四弟,这位三哥大骇。四弟的小腹贯入一把长剑,尖透腰背,一切都嫌晚了。

“四弟……”三哥厉声狂叫。

四弟的剑失手而坠,已说不话来了。

夜幕徐徐下降,天色不早。

后续的人到了,士廷的身影早已消失。

士廷逃出三五里,精疲力尽,蓦地感到一阵头晕,“砰”一声栽倒在一座小丘下。

姑娘被摔出两丈外,吃惊的爬起,哭泣着抱起他的上身,泪下如雨地叫:“士廷哥,

士……廷……哥……”

他昏沉沉地,陷入半昏迷境地,口中仍喃喃地叫:“快……逃……快……逃……”

姑娘紧紧地抱住他坐下,将他的头抱入怀中。她不哭了泪水却像是涌泉,用像是来自天

外的声音,低徊地、凄然地轻唤:“士廷哥,要死,我们一同死吧!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

道我,但我们不是陌生人。”

她轻柔地、感情地轻抚士廷的脸颊,轻轻地在他的颊旁亲了一吻。泪水无休无止地流,

她发出一声令人心酸的叹息又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救我,其实你自己本可平安地远走高

飞的。他们说你是凶手,但你却为了救我这陌生人,而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苍天哪!你收

回了你那慈悲的手了么?”

说着说着,她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头向下一搭,也因疲倦而昏厥了。

繁星在天,夜风斜峭,夜深了。

在他俩后面两里地,群雄在林中露宿。江边停一艘船,另一艘已运走三水鬼的尸体下放

南昌。同船下入的有五六名知难而退的人,他们认为不可能追上方士廷了,龙飞在庐山两次

将人造丢,他们怎追得上?仅凭三二十个人,追踪未免太困难,像是大海捞针。

另一个让他们知难而退的原因。是方士廷的艺业也令他们心惊胆跳,连龙飞都无法得

手,其他的人可想而知,三个水鬼的事,足以令他们悚然而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送掉

老命,何苦来哉?

除了打退堂鼓与死了人,支持龙飞的人仍有甘二名之多。当晚,他们决定仍分水陆两途

追踪。陆上分为两批,一定江岸,一批沿南岸搜寻。

龙飞带了六名朋友,负责河西岸的搜索,预计明日午间,在丰城县会后,再定行止。

三更天,第一个醒来的是方士廷。

他发觉小敏已经睡着了,但双手仍然紧紧地抱住他。两人浑身已被汗水湿透,汗臭与少

女身上的特有芳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他摇摇头,苦笑道:“我得离开她,我怎能连累她受罪?”

他轻轻将她唤醒,低叫道:“姑娘,醒醒,醒醒。”

小敏姑娘一惊而醒,惶然叫:“士廷哥,他们追来了?”

他将姑娘放下,打开包裹说:“镇静些,他们并未追来。夜凉如水,改换衣衫,不然你

会招凉的。这里有我的衣裤,委屈些。快换上,我到四面走走。”

“是……是什么时候了?”

“三更正末之间。我们得走,不能在此等死,天明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藏身的地方。”

他将衣裤取出,放下径自走了。

不久,他回到原处,说:“这一带全是平阳,河流可能在东面,只能分辨方向,不知附

近是否有人家。咱们必须避开河流,乘夜赶些路以便摆脱追踪的人。你能走么?”

姑娘已换穿了他的衣裤,一件直裰直拖至膝下,十分滑稽,说:“能走,我已疲劳尽

复。”

“这一带你来过么?”

“没有。”

“走,赶两步。”

四更天,看到了田野和村庄。他们不敢入材,转而向西南走,找到了小径,脚下一紧。

五更时分,在一座村庄的南面,找到了一座指路碑。士廷用手在路碑上摸索,说:“这

里叫瑞林树,南距黄金城三十里。”

“黄金城是什么地方?”

“路碑年代已久远,黄金城是古地名,本来称为吴城,在丰城西南的赤冈山下,目下叫

荣塘市。至少,咱们知道所在地方向了,快走。”

“士廷哥,翻江鳌会不会找得到我们?”

士廷心中一阵惨然,咬牙切齿地说:“他不会来了,这位义薄云天的好汉子,已经撤手

尘寰了。只要我留的性命在,我会令他九泉限目,云龙双奇将会偿付他的血债。”

一阵紧走,破晓时分,他们离开了道路,找到一处荒野矮树林,往草丛矮林中一钻。

“我去找些野味充饥,这一带找狐兔当无困难。”他一面说,一面折了些四寸长的小树

枝,以作为狩猎之用。

姑娘的剑仍在,递给他说:“带上防身,谨防意外。”

“你留在身边防身。”他将剑递回说。

他回来时,带了三头野兔,在小溪旁生起火来。野兔烤妥,天也亮了。附近没有山冈,

生火不怕暴露行踪,为了充饥,也不得不生火。

两人坐在草丛中进食,他说:“到了黄金城之后,如果能摆脱他们的追踪,我送你出湖

广,不然,你可以留在丰城。”

“留在丰城?”姑娘讶然问。

“是的,留在丰城。你与龙飞并无深仇大恨。他自命英雄,不会为难你。”

“哼?英雄,一个心狠手辣的匹夫而已。如果他真是英雄,便不会在九奇峰狠得要我的

命。”

“咱们不管他是不是英雄,反正他要找的是我,我会引走他的,你便可从容地脱身

了。”

“我绝不独自离开你。”姑娘斩钉截铁地说”

“我绝不要你陪死。”他也语气坚决地说。

“与你同死,我亦心甜。”她用异样的眼神盯视着他说,略为苍白的粉颊泛起些少红

晕。

他肃穆地注视眼前这位清秀的小姑娘,不久,突然将姑娘挽入怀中,沉静地说:“我知

道你的想法,你我患难相共,出生入死历尽艰辛,已不是陌生人。在你们女孩子的心目中,

感恩图报以身相许的古怪念头极为平常,但在我来说,却有挟恩要胁之嫌,众口烁金贻人口

实……”

“士廷哥你……”她颤声叫。

“宁可我无情,不可我无义。目下危机仍在,我们不谈这些儿女私情,那会乱人心意,

灵台不够清明,脱险无望。好好进食,不可胡思乱想。”

食毕,两人开始入睡,养精蓄锐,准备夜间动身。

近午时分,仍然是方士廷先行醒来。

姑娘躺在他身侧,发乱钗横。宽大的直掇掩不住刚发育成熟的胴体,令人望之心动神

摇。

不远处小溪旁,姑娘的内外衣裙暴晒在阳光下,他悚然而惊,心说:“糟!我怎能在小

溪旁藏匿?有溪流必有人迹,也是搜索的人必搜的地方……”

他推醒姑娘,急急地说:“燕姑娘,快准备走。”

姑娘一惊而起,惑然问“咦!就走了?”

“是的,就走。我大意了,怎可在溪旁藏身?”

“你是说……”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仍在附近,首先要搜的地方便是有水的地方。他们当然知道我们缺

粮,缺粮一两天不要紧,脱了水谁也受不了,他们会沿溪搜寻的。”

“这时能走么?”

“不能也得走。快!换上你的衣裙。我到外看看,希望还不得及。”

小溪向东流,他往下走了百十步,树林已尽,前面是莽莽荒原。荒原的东面是田地,有

一座小村,三名青衣人刚好出村,正沿小溪向上走。

相距在两三里外.但他一眼使看出是三个武林人,可看到他们系在背上的刀剑。

“好险!他们果然来了。”他心中暗叫。

奔回原处,姑娘已换好衣裙,整理好包裹。他将包裹抓起,急急地说:“快走,他们来

了。”

还剩下一只烤兔,他帧手带上。

“是什么人?”姑娘变色问。

“我只看到了三个,快到了,不认识。”

“往何处走?”

“往西北。”

“不去黄金城?”

“不行,溪流从西南来,他们必定猜中我们要往南走,往南岸岂不自投罗网?”

两人向西北走,糟,四五里外是稻田和村庄,此路不通,赶忙折向西走。

穿出荒野,在林空处看到了十余里外拔起两座山峰,似乎可见到山区了。

这一带是丘陵区,全是些起伏木定的丘陵。是尚未开发的荒野。正走间,突见前面出现

一座松林。

“绕向西北。”士廷断然的说。

“何不直走山区?”姑娘问。

“前面的松林后定有村庄,那是经过人工栽植的风水林。”

两人向西北急走,只走了百十步,士廷脸色一变,站住了。

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后,踱出了一个年约半百的村夫,以惊讶的目光,打量着突然出现

的一男一女不速之客,颇感意外。

姑娘一怔,抽口凉气低声道:“士廷哥,怎办?”

“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迟疑地说。

“除了灭口,别无他途。”姑娘一字一吐地说。

“不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生死关头。”

他叹息一声,苦笑道:“我宁可碰运气,不伤害无辜。”

他向村夫走近,抱拳一礼道:“大叔请了,贵地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水口村,你们……”村夫讶然问。

士廷一怔,心说:“这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呢。”

“大叔,此地到丰城还有多远?”姑娘问。

村夫向西南一指,笑道:“远着呢,要走一天,足有七八十里地。”

“那座山是……”士廷问。

“那就是马鞍山,路通瑞州府。”

“承告了,谢谢。”士廷抱拳笑答,突然急冲而上,“噗”一声就是一劈掌,劈在村夫

的颈根上。

“嗯……”村夫叫,仰面便倒。

士廷手急眼快,上前扶住制了村夫的睡穴,拖至草丛中歉然地说:“大叔,休怪得罪,

你暂且睡上两个时辰,你不睡咱们就脱不了身。”

姑娘忙着将草掩上村夫的身躯,问道:“士廷哥,如何走法?”

“走瑞州府,到马鞍山再说。”

两人走后不久,村夫却挺身而起,神色自穆地自语:“怪!这两个青年男女是何来路,

好像是被人追逐,难道是男女淫奔不成?”

说完,沿两人留下的足迹举步,又道:“会点穴术,已算是一流高手了。如果他们是淫

奔被追逐的男女,为何不杀我灭口?唔!我得跟上去看看,反正闲着无事。”

村夫回到前面的村落,不久带了一根竹杖,重新出村,突听村中传来了犬吠声,不由一

怔,自语道:“咦!他们怎么转入村东去了,奇怪。”

他脚下一紧,刚到了村口,便看到了三名青衣带刀剑人迎面而来,迎个正着。

为首的是个年约半百的人,像貌威猛,含笑迎上包拳一礼笑问:“兄台请了,请问这是

什么地方?”

“这里是水口村,咦!敝村地处偏僻,极少外人来往,你们是……”

“在下是找人来的,追踪一男一女。”

“他们是……”

“男的叫方士廷,女的是一位小姑娘。方士廷是一个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你们是衙门里的人?

“不是,在下是替朋友们出力的人。那个人是个刀伤六命凶顽罪毒的凶手,极为危险,

兄台是否见过这两……”

“他们往马鞍山走了,走了半盏茶工夫。”

“真的?”

村夫淡淡一笑,向马鞍山方向一指,说“到马鞍山不好走,沿途全是水田和村庄,如果

他们是杀人凶手,便不会走这条路。”

“那……”

“西面五六里外是荒野,极少人家,可以从那儿见到马鞍山走至瑞州府大道。”

“谢谢你,有劳兄台指引了。”

“我带你们去找足迹,你们可前往迫捕了。”

中年大汉大喜,连声道谢。

村夫领他们到被士廷击倒的地方,指出两人的去路说道:“他两人是在此地向我问路

的,迫快两步或可追上。我不能陪你们了。”

“谢谢,谢谢。”中年大汉连声道谢,发出一声长啸,召集后面的人前来。

村夫含笑走了,从另一面绕走的。

不久,龙飞偕两名同伴赶到,中年人将村夫所告知的消息说了,龙飞大喜过望,立即分

为两拨,一走小径先一赶到马鞍山等候,龙飞则仍然带了两们同伴,循踪急迫。

至马鞍山只有十余里,这一带荒野地旷人稀,交通不便,走上二三十里不见村影,全是

茂密的森林与荆棘丛,是附近村民冬季狩猎场,平时也有猎户在其中居住,安装陷阱捉些野

味佐餐,荒野直伸展至马鞍山,确是一处野兽的繁殖场。

马鞍山绵宜百余里,是这一带最大的山岭,主峰巍岩崎岖,猛兽出没。早年本邑的士绅

陆叔祥于此岩石开道,沟通瑞州临江与丰城三地,附近方渐渐有人前来开垦,至今总算在南

北建了村镇,但人烟仍少得可怜。

士廷与姑娘进入荒原,向马鞍山急走,披荆斩棘备极辛劳。

走了一半路程,进入了丘陵地带。

攀上一座小冈,士廷一马当先,突然站住了,叫道:“慢!有伏弩管。”

他将手中的木棍伸出,搭向前面齐膝高的一根丝线。“唰”一声轻响,一枝淬毒小箭贴

线射出,一掠而过。

“是猎虎的伏弩,此地有猛兽。怪?为何不见有警杀的告示?”他惑然自语。

姑娘转首四顾,信口说:“也许附近根本没有人前来,不必……咦!有人追来了。”

他们所立处地势高,看到了后面里外的草枝急动。有三个人沿他们所开的道路飞赶。

“快走,小心不可触动草木,脚下留意些。”悚依然地说。

他拾回毒箭,小心地装回原处,方向前急奔,远出了百十步,方留心脚下,不再留下遗

痕。

这一来,速度无形中慢下来了,而迫来的人却全力飞赶,相互消长,糟了!

伏弩并未阻挡得住追赶的人,反而令龙飞兴奋欲狂,知道他已发现追来的人,那么,双

方相距已是不远了。

降下山冈,士廷心中暗惊,说:“向北走,先躲上一躲。”

反面冈顶上,长啸声震天,远传五六里,龙飞发出信号召唤走小径的一批人前来会合

了。

只走了里地,后面传来了龙飞的语音:“方士廷,你藏不住,快出来,龙某给你解释的

机会,不可自误。”

林深草茂,声源在半里外,对方不可能看到他们两人,视界不及甘步,不走近万难发

现。

士廷不加理会,落荒而走。

姑娘将剑递给他,低声道:“剑给你,不能束手就缚。”

“剑你用,我还可自卫。”他断然拒绝。

正钻出一丛矮树,左侧方突然射来一颗寒星,直取方士廷的左胁,接着,喝声震耳:

“在这里了!躺!”

青影乍现,虎扑而至。这位仁兄是先发射三枝镖,后出声现身。

“哎……”士廷惊叫一声,冲倒在地。

姑娘在两丈后,大吃一惊,拔剑急冲而上。

晚了,士廷已经倒地,青衣人已经扑到。

左侧方枝叶摇摇,有人穿枝奔来。

大汉以为士廷已经失去抵坑力,一声长笑,剑扎向士廷的左腿弯,要先毁士廷的腿,以

免他逃走。

士廷本来是仆伏不动,像是镖中要害痛昏了。剑到,他的腿突然移开,猛地横扫狠狠地

一绞,绞住了大汉的右脚。

“哎呀……”大汉惊叫,扭身便倒,剑失手刺入地中,劳而无功。

士廷一跃而起,“噗”一脚踢在大汉的左胁下,把大汉踢得横滑三尺,叫不出声音。

“往前走。”士廷拾起大汉的剑,招呼姑娘先走。

“你……你的伤……”

“不要紧,末中要害。”他咬牙说,手一抄便将胁侧穿在肉上的三枝镖拔下,鲜血染透

了胁衣。

“快裹伤。”

“来不及了,快走。”

两人撒腿狂奔,钻入一座藤萝密布的树林。身后,被踢中左胁的大汉虚脱地叫:

“往……往北走……走了。追,别……别管我,我受……受得了。”

“是他们么?”是龙飞的声音。

“他……中了我一……一镖,逃不掉了。”

士廷听出是龙飞的声音,不由大骇,心中叫苦,这家伙竟然亲自追来了。

他一拉姑娘的手膀,向下一伏,钻入草丛中不言不动,埋伏如免。

三丈外有人以高速冲过,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拉着姑娘的手向侧移,向相反的方向溜走。

总算不错,走了里余,尚不见敌踪。

“士廷哥,你……你得裹伤。”姑娘脸色苍白地低叫,风目中泪下如雨。

他的左胁衣全被鲜血所染红,委实不好受,停下钻入草丛中,匆匆解衣,用腰带裹在伤

口上,总算止住血了。穿好上衣背上包裹,两人在向外钻。

刚钻出草丛,前面枝叶一响,像貌威猛的中年人迎面拦住,冷冷一笑,阴森森地说:

“丢剑投降,阁下。”

走不掉只好拼,士廷将姑娘拉至身后,剑尖徐升,冷笑道:“胜得了在下的手中剑,你

再吹牛并未为晚。”

“你是方士廷?”

“正是区区,阁下贵姓?”

“湖广黄州葛天奇,匪号是狂剑。”

“龙飞呢?”

“你放心,他追到北面去了。葛某与人动手,从不要与人相助。你是丢剑就缚呢,抑或

是要葛某割断你的手筋带走?”

士廷一声冷笑,滑出剑疾冲而上,吐出一朵剑花,抢制机会先进攻。他的左掌心,挟取

下来的三枝镖。

“你敢抗命?”狂剑沉喝,身形一闪,剑已出鞘,立即洒出了千道剑虹,从侧方一株树

后攻招。

士廷的剑无法折向,刚转身,剑便被树挡住了。

“嗤”一声厉啸,剑攻破护体真气的啸声传出,狂剑葛天奇,剑已闪电似的贴树刺入士

廷的左上臂。

同一刹那,士廷左手的三棱镜,也射入狂剑的右臂。

“哎呀!”两人同声叫,各向外退。

姑娘一声怒此,抢上一剑急攻。

狂剑脸色泛青,吃力地一剑急封。

“铮”一声暴响狂剑的剑被震飞,左手按住胁下的镖不让镖震动,向后急退,“蓬”一

声臂部撞在树杆上,痛得毗牙咧嘴。

姑娘剑化长虹,跟踪冲刺。

“不可杀他。”士廷叫,手握住左臂创口,血染红了手臂。

“为何不杀他?”姑娘问,剑点在狂剑的心口上。

“这件事与他无关,念他是个硬汉,打昏他。”

“噗”一声响,姑娘一掌劈在狂剑的耳门上。

“走!”士廷低叫。

狂剑被打昏在树下。士廷走在前面,大叫道:“快来救我!”

他是叫给龙飞听的,姑娘却大惊,急问道:“士廷哥,你……你的伤?”

“伤不要紧。”

“但你……”

“叫龙飞前来救这家伙,镖已入胁,片刻他便无法保命了。快走。”

两人仍向马鞍山逃命。姑娘一面走,一面喃咕:“士廷哥,他们要你的命,你却大发慈

悲,为甚么?对他们仁慈,便是对你自己残忍,我不明白你有何用意,你该见一个杀一个,

杀一个便少一分危险。”

“燕姑娘,只要打伤他们一个,便可减少一分危险了。他们不知来了多少人,有人受

伤,便得派人照顾,岂不是可多减一分危险?再就是这些人皆是白道人士,只是受到龙飞那

狗东西的蛊惑而前来卖命,何必杀他们呢?”

“哼,你天性仁慈,他们却说你是杀手,岂不是血口喷人么?”

“这些人目空一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艺业高强,便可任意主宰别人的生死,却认为

这是行侠仗义,委实可悲,我可怜他们。”

“你还可怜他们?”

“是的,我可怜他们。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到来,我要看看这些白道英雄们明白真像后

的嘴脸,我要看他们如何偿还翻江鳌的命。”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当然,姓龙的不能纠众杀人而不偿命……”

话未说完,后面里余又传来了长啸声。

“走!他们后援到了。”士廷凛然地说。

两人一再折转方向而行,以便摆脱追踪,直至黄昏将临.方到达东麓一座小山下。

士廷领先急走,愁眉略展地说:“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可安全了。”

小山的南麓是短茅坡,通过茅坡方是树林,林向三里外的峰脚伸展,在落日余辉下,可

看到一条小径通向山脊,沿途怪石如林,峥嵘峭伏到处都可藏身。

刚通过短茅坡,还有十余丈便可进入丛林。

第一个青影从林中飞跃而出,接着是第二、第三,共有三个人。

“出山虎李歧山。”第一名中年人大叫,撤下转在腰间的丈二长鞭。

“飞虹剑客曾巩。”抄出左面的人大声报名号。

“双头鹰赵大鹏。”堵住右首的人傲然地说。

东面的小径中,水上搜索的八名高手,正向此地赶来,相距仅有两里左右。

后面啸声震耳,龙飞也在两里后发啸知会设伏的人。

前进无路,后退亦难;前有伏哨,后有追兵。

他将姑娘向后一推,低声道:“我先上,速战速决。”

“我们何不并肩上?”姑娘急问。

“你负责后面追来的人,千万不可胡乱加入。”他慎重地说,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拔剑

在手迈步上前。

“方士廷,借路。”他大叫。

“丢剑投降。”出山虎沉声叫。

他向前闯,叫道:“仙人峰血案,方某是受害人之一。在下游历返乡,根本不认识你们

这些江湖人,在仙人峰下大道中,被真凶所掳被迫做掘墓人。在云龙双奇赶到的前片刻,真

凶已杀另五名掘墓人曝尸作饵,方某不得已而保命自卫,将三名真凶中的一个打落他们所布

下的陷阱内,逃得性命。最后在下为了要救云龙双奇,在陷阱旁拼命,用意是警告双奇以免

中伏,可说是已冒了万千之险。三名真凶中,被在下击落的人叫常老。云龙双奇恰好赶到,

在下不认识双奇,他两却恩将仇报,反而认为在下是凶手……”

“你这些话,可向龙飞兄申诉。”出山虎叫。

“姓龙的已无可理喻,在庐山两次相逢,千里追杀,共刺了在下十剑之多。”

“你不必在咱们面前狡辩,可……”

“好,你们既然不听,在下不用说了。两位真凶目下逍遥法外,在下正要找他们澄清事

实。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不远千里迫杀我这拼死警告云龙双奇的受害人,天理何存?谁阻

我,生死相决。”

他脸色铁青,大踏步向前走。

出山虎长鞭一振,喝道:“丢剑就缚,不可自误。”

他充耳不闻,神色冷厉地接近,三丈、两丈……

“接鞭!”出山虎大喝,鞭啸刺耳,鞭影天娇如龙,拦腰抽到,声势汹汹。

他决定速战速决,必须走险,不然在长鞭的遥攻困堵下,必;将大敌群至,死路一条。

人影乍闪,他不退反进,剑轻引鞭梢,双臂徐张,被鞭缠住了。

这瞬间,他不等对方抖鞭,一声怒吼,脱手掷剑。

“哎……”出山虎大叫,被这种拼命的打法制住了,剑化长虹而至,贯入右肩寸余。假

使再慢一刹那忍痛扔鞭,可能被剑穿透肩背。

剑脱坠在地,出山虎也痛倒了。

士廷脱出鞭困,抓住了剑,同时一脚踏在出山虎的小腹上,大喝道:“谁敢上?让

路。”

飞虹剑客冲近至丈二左右,慢了一步,闻声止住冲势,怔住了。

“曾兄退。”双头鹰急叫。

飞虹剑客只好退回,似乎仍然难情眼前的事实。

士廷举手一招,示意姑娘快走。他挟起出山虎,向两人喝道:“不许追赶,在下要借这

位仁兄开路。”

“曾某决不饶你。”飞虹剑客怒叫。

“以后你有机会,今天免谈,除非你存心要出山虎的命。”他冷冷地说,挟了出山虎便

走‘’

刚退抵林缘,银星破空而至。

他命不该绝,恰好姑娘回头察看,急叫道:“有暗器……”

他向前一仆,仍晚了一步,只觉左耳上方灼势如焚,一枝银箭擦头皮而过,皮破发落,

鲜血如泉。箭仍向前飞贯入一株树干,入木半尺。

“金弓银箭到了。”他骇然叫,丢掉出山虎向前一窜窜入了树林。

又是一场可怕的、凶险的追逐,危机逐渐增涨。

向山上延伸的灌木丛不算茂密,休想藏身及窜走,零星的怪石巍崖也到处可以容身。

两人向山上逃窜,谢谢天,黄昏终于降临,晚霞逐渐失去了光彩。

士廷成了一个血人,但仍可支持。

“喇”一声响,左面传来了衣袂擦树声。

他向姑娘示意,向右悄然移动。

小敏姑娘心中早寒,但在士廷身边,她仍可从容应付,手提长剑走在士廷的左后方。

士廷需用双手分枝拨叶开路,剑负在背上。前面是一座怪石,他迅速贴在石下,探道而

进,绕石潜行以便察看另外一端是否有人。姑娘则伏在丈后,听招呼跟进。

绕出一半,石上人影乍现,一名青衣从他脑后凌空下扑,如同怒鹰下博。

“小心后上方。”姑娘急叫。

士廷反应奇快,向下蹲;躺倒双脚上攻。

姑娘飞扑而上。剑出如穿鱼,在青衣人一扑落空,脚刚被士廷端中的刹那间,剑贯入青

衣人的背心。

士廷一跃而起,低喝道:“往前走。”

“蓬”一声大震,青衣人冲倒在地,发出一声可怖的狂号,满地乱滚。

两人向前狂奔,向上急走。

左前方的灌木丛中人影暴起,剑光如匹练,风雷骤发,剑虹入目便已近身,吼声震耳:

“纳命……”

士廷向左一闪,剑奇快地出鞘,“锌”一声架开来剑,立还颜色招出“乱洒星罗”狠招

出手。

另一名青影猛扑小敏姑娘,兵刃交击声震耳,双方半斤八两生死相搏。

呼哨声从下面传到,不少人向上飞赶;

士廷心中大急,“乱洒星罗”狠招被对方用后退封招术所化解,劳而无功,对方显然要

用拖延的手法等侯同伴赶来声援,再拖片刻大事去矣;心中一急,便决定走险,脚下突然失

闪,惊叫一声,扭身一晃,脚下大乱摇摇欲倒。

青衣人果然上当,一见他身形大乱脚下失闪,认为机不可失,一声暴叱,疾冲而上,剑

攻他的右肩井。

他志在引诱对方放手枪攻,机会终于造成了,一声低叱,用上了两老所授,尚未参悟其

中奥秘的神奇剑术,人剑急进,“嘎”一声错剑厉啸传出,人影已经贴剑切入,剑尖已向前

上方吐出,刺入对方的左胸向上滑,替对方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如不是被胸骨所阻,青

衣人毫无疑问地要被大开膛。

青衣人心胆俱裂,大叫一声,纵身暴退,站立不牢,“蓬”一声跌倒在灌木丛中,成了

个血人。

士廷不敢追杀,冲上接应姑娘,一声低吼,“铮铮”两声暴响,震开青衣人大汉的两剑

急袭,喝道:“快撤,我断后。”

姑娘真力已竭,不敢不听,收招飞退八尺,急急后退。士廷则向侧一闪,作势向侧退。

青衣大汉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冲进猛扑姑娘的背影。

士廷突然不退反进,旋身一剑疾挥,“嚓”一声将青衣大汉的左脚掌砍下来了。

“啊……”大汉冲倒在地狂叫,失去了抵抗力。

两人全力向上狂奔,天色不早,夜幕降临,他们总算度过了难关。

下面有滚石声和拨草声传来,受伤者的呼唤也清晰入耳。不久,有人叫:“上面没有

路,山崖峻峭,不能攀登,不必再追了,咱们四下埋伏,明早迫他下来。”

两人都听到了叫声,但不相信上面是绝路,对方既然不追,正好乘机找寻越过峰头的出

路。

远登半里地,糟了,左右半里内,全是怪石、荆棘、乱草,外面则是滑而松的风化绝

崖,一脚踏下去,碎石泥屑乱草不住往下滚落,无法攀越,唯一的去向是往上走。

再走里余,眼前黑黝黝的峰崖像是耸立的巨兽,似要向下崩坍,令人望之心中发虚,有

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山并不陡峻,但岩石高下不定,风化的遗痕极为可怕,稍一失足,必将滚坠而下,

断手折足那就完了。

“真糟!晚上真不能攀登,冒险向上爬,可能跌毙在这鬼地方。”士廷焦急地向姑娘

说。

姑娘双脚早已发虚,不住抖索,一寸寸向上挪移,失足了五六次,已无法再向上爬了,

叹口气说:“士廷哥,你还是丢下我自己走吧?”

他握紧姑娘的手,笑道:“你如果没有活下去的信心,必定活不成,我们有的是机会,

千万不可失去信心。”

最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在一处石隙的草丛中躺下,两人皆感到心力交疲,一躺

便不想动了。

一个时辰之后,士廷突然从恶梦中霍然而醒,警觉地一跃而起,目光四下搜视,四月下

旬,要下半月方可看到月亮,四周黝黝,凌乱的怪石奇岩与及一草一木,皆像是怪兽鬼魅,

空山寂寂,虫声四起,山风吹来彻体生寒。

他浑身汗水末干,感到凉飕飕地。

身旁姑娘睡得正沉,像一头无助的小羊。他解开包裹,取衣衫替姑娘盖上,叹口气自语

道:“我本想安送她返回湖广,顺便查访湘西八怪的下落,岂知却反而坑了她,我该怎样方

能令她平安离开险境哪!”

他在四周走了一圈,绝望的感觉恐怖地爬上心头。除了重新向下走,别无他途。左右都

是峭壁,一颗石子丢下,滚落声久久未止,跌下去那还得了?上面百十丈,全是飞崖绝壁,

风化的岩石触手成屑,即使他不曾受伤,大白天也难攀上,石隙中生长着野草与藤萝,根浅

不受力,一拔即起,势难像猿猴般揉升。

即使能爬上去,山的那一边情形如何?上面是否可以平安下马鞍山的山道?

山下,隐隐传来数声虎啸,令人闻之心惊胆跳。

他向下爬回原处,似乎觉得附近有人正向他窥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心潮汹涌。

“附近难道有人?他们上来了不成?”他悚然地想,急急攀下休息的石隙。

响声惊醒了疲劳过度沉睡中的姑娘,她吃惊地挺身坐起,急抓长剑戒备。

“是我。”他低叫。

姑娘定下神,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说:“吓了我一跳。士廷哥,你到何处去了?”

“去找出路。”

“怎样了?”她焦虑地问。

他颓丧地挽住她坐下,沉静地说:“明早破晓以前,我要向下突围,你可以藏在此地,

躲入石隙中静候变化。他们志在擒我,不会对你下毒手,也无暇追究你藏身何处。”

“士廷哥……”

“你听我说。如果我们能在南昌分手,何至于连累你吃苦?为了此事,我深感歉疚。”

“我不要听。在庐山,我爷爷决定协助双头蛇,便已和龙飞势不两立,不然龙飞怎会一

脚将我置于死地?可以说,你我都是龙飞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谁落在他手中皆休想活命。

他们沿途截杀,折损了不少人,你以为他肯轻易放过我么?”

“燕姑娘,你错了,他们都是自命白道英雄,不会对一个弱女子下毒手的,你只要不反

抗……”

“你又错了,龙飞在庐山已知道我的身份,恐怕他要杀我的念头,比要杀你更为迫切

呢。士廷哥,你似乎也失去了信心了。”

“不会的,除非我气息已绝,只要一息尚存,也会为活下去而挣扎图存。”

“士廷哥,我相信你会平安脱身的。”

“但愿如此。人一生中,不会一辈子都在赢,我已在沿途赢了不少条命,输了也不冤

枉。”

姑娘扑在他怀中,饮泣道:“士廷哥,我已听出你弦外之音,你……”

“不管我遭遇到任何变故,我只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你如此关心我,为甚么?”

“不为甚么。也许你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之一,而我正需要能信我而协助我的人,所以我

也关心你。”

“还……还有其他原因么?”

“这……你是一位小姑娘,关心一位小姑娘,也算是原因之一。”

她坐正身躯,用颤抖的手,忘形地、心情激动地捧着他的双颊,用抖切的声音问:“士

廷哥,坦白告诉我,我们有多少活的希望?”

他迟疑良久,方用苦涩的声调反问:“真要知道?”

“是的。”

“如果龙飞来了……”

“他已经来了。还有一个百步穿扬的女英雄金弓银箭柳青青。”

“一比九十九。”他沉声答。

“不能多些?”

“不能加减半分。他们得天时地利人和,而我们只有两个身心交疲的人。”

姑娘将他扑倒,流着泪吻着他。他先是一怔,然后一阵冲动,也激情地拥抱着她,投下

一串苦涩的吻。久久,他用似乎来自天外的声音说:“苦难将你我连在一起,却给我们安排

下悲惨的结局,也许真是命运的安排太公平,这样结局未免令人心酸哪2我不知人间是不是

仍有正义二字存在?”

“不必理会命运,我们是一对同命鸳鸯。”姑娘凄然地说。

“就算他是上苍所安排,上苍也未免太残忍了。”

她含泪扑入他怀中,躺在他怀里含泪笑道:“人生得意,只说功名富贵,遇景开怀,目

尽生前有限余生……”

他一怔,说:“咦!你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能知道有限余生,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值得庆贺,你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

“好好养息吧,来日方长,也许并不那么糟。”

“我们已无来日,尽人间短暂之欢。”她用梦也似的声音说,娇喘微闻。

他激情地亲她,喃喃地说:“望天宇变色,愿大地沉沦……”

当他的手触及姑娘温润的胴体,突觉心中一震,悚然而惊,赶忙替她掩上衣裙,瞿然而

起,自语道:“我这不是向命运屈服么?不是自承失败而自暴自弃么?不!我得挺起胸膛应

付逆境,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放弃希望。”

他重新躺倒,轻拥着小敏低声道:“好好歇息,天无绝人路,养精蓄锐,我们明早突

围。”

激情逐渐消退,两人轻拥而眠。

四更天,小敏姑娘悄然脱出他的拥抱,一指头点上他的睡穴,热泪盈眶地,痴迷地亲着

他,颤声自语道:“你是个可敬的人,你不该为妇人女子而死。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要用性

命来回报你。愿山苍保佑我能引走他们,以我的死来换取你的安全。”

她最后深深地亲吻他,慎然地站起整理凌乱的衣裙,剑系在背上,深情地注视了他一

眼,一挺胸膛,向下一步步潜行,逐段探进。

不久,一个灰影鬼魅似的出现在士廷身旁,毫不迟疑地伸手解了他的睡穴,然后悄然隐

去。

下弦月挂在东方天际,光芒黯淡。

姑娘向下潜行,远下里余,仍未发现敌踪。窜入一座灌木丛,一声树响,黑影乍现,此

声如雷:“站住!什么人?”

她像一头疯虎,飞扑而上,剑出鞘风生八步,奋不顾身抢制机先进击。

“铮”黑影挥刀接招,震偏一剑顺势切入,反手就是一刀,刀光霍霍,虎虎生风。

她不接招,乘势飞飘八尺,飞跃而下,越过了灌木丛,急急奔路。

黑影发出一声长啸,卸尾急迫。

左下方传来了回啸声,有人沉喝:“各占方位,让龙飞兄亲自擒人。”

姑娘没有黑影快,掠出三四丈,背后钢刀临头,她向侧一闪,旋身一剑急封。

“铮!”刀剑交接暴响震耳,火星飞灭。

她感虎口如裂,整个右半身被震得麻木不仁,立脚不牢,仰面便倒。

“卸你的腿。”黑影叫,赶上就是一刀。

“我完了。”姑娘心中狂叫,已失去自杀的力量。

灰影乍现,手中校一挥,“啪”一声击在黑影的手肘上,捷逾电闪。

“哎……”黑影狂叫,刀抛出三丈外,骤不及防,连人影也末看清。

“扑”一声响,灰影加上一掌,拍在黑影的背心上,黑影向前一扑,着地向下滚。

灰影好快,一杖点在姑娘的章门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姑娘立即失去知觉。

灰影挟起姑娘,向左急掠。

倒地的黑影滚势一止,立即大叫道:“两人向左逃,堵住他。”

灰影对这一带地势熟,飘掠如飞,像是足不沾地,到了半里外的陡坡,突然发出一声凄

厉的狂叫,扳住一块大石向下一推,然后向右后方如飞而去。

大石向下滚,声势渐来渐宏,到了十余丈下,走石飞沙,响声渐大。

“这小子掉下去了。”有人大叫。

士廷被啸声所惊醒,挺身而起,便发觉姑娘不见了,不由大吃一惊,火速打好包裹背

上,挺剑向下急冲。

向下急抢的这段时刻,啸声与叱喝声令他五内如焚,恨不得胁生双翅抢入斗扬,可是山

势不容许他放胆下抢,跌跌撞撞而下,等听到惨叫声和山石滚落声,他急得几乎要吐血。

听到小子掉下去的叫声,他几呼咬碎了满口钢牙,但身在半里外,无法抢救了。

“到下面去找。”有人叫。

他向人声传来处飞奔,不久便追上了最后一个黑影,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迫

近至八尺内,大喝道:“转身!”

黑影闻声知警,不转身反向下窜。

“嗤”一声响,他一剑刺入黑影的腰脊。

“啊……”黑影发出刺耳的凄厉狂叫,掷倒在三丈外,仍骨碌碌向下滚。

他向下抢,狂叫道:“方士廷在此,谁来送死。”

灰影乍现,在侧方喝道:“你的同伴舍身掩护你脱困,你为何不走?”

他吃了一惊,骇然问:“你是谁?你知道……”

“不必问。”

“你是龙飞的人?”

“少废话,从右面走。”

“我不走。”

“那位小姑娘岂不九泉难以瞑目?”

他不加理睬,向下疾冲,形如疯狂,大叫道:“龙飞,快来决死一拼!”

灰影从后跟到,竹杖一伸,便点在他左胁下的创口上,奇妙绝伦。

他只感到奇痛澈骨,痛得冷汗直流,几乎痛昏,脚下大乱。

“滚你的!”灰影沉叱。

他站稳了,神智反而不清。

灰影挥杖直上,怒叱道:“剥了你小子的皮,以便示警江湖。”

这一来,反而激发了他的求生本能,大喝一声一剑挥出,要击倒对方夺路。

杖影骤变,倏吐倏吞。他感到手肘一麻,剑脱手飞出三丈外。

他本能地向右飞奔,本能地趋吉避凶,不再愚蠢得为了姑娘而与对方拼命了。

灰影将他赶走,回身向左走,“哈哈哈”一阵狂笑,立即引来了四处乱窜的人。到了左

面的陡坡前,依样葫芦又弄下一块大石,大叫一声,方从容走了。

不久,灰影挟了昏厥了的小敏姑娘,向右追踪士廷,下山而去。

天色大明,龙飞甘余名好汉白忙了一夜。这是龙飞最大的失策,什余人想封锁里余宽的

山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两百人也不见得能办到。夜间被灰影一闹,所有的人全被诱到

左面的陡坡,右面空虚,任由士廷和灰影扬长而去。

一早,他们搜遍了陡坡下每一寸土地,那有尸体的形影,滚下的两个人不可能生存,但

他们连一滴血迹也找不到,硬是形影俱消。

龙飞不死心,在附近穷搜了半天,方自认失败,重谢了前来相助的朋友,独自启程奔赴

瑞昌府迫寻线索。

群雄凄凄惨惨带了死尸与受伤的人,凄凄惶惶动身返回南昌。

从此,方士廷像是平空消失了,江西的群雄们,得不到任何有关方士廷活动的信息。

士廷连夜逃下山,到了山麓心中大定,灵台完全清明,开始冷静下来了。

首先,他发觉后面有人追踪。

他是个惊弓之鸟,立即打主意摆脱跟踪的人。进入一座树林,他发足狂奔,在穿越另一

座树林时,突然闪入一株小树下。

灰影如电,追入前面的树林去了。

他向后撤,一口气奔回山麓,远远地可听群雄在陡坡下所发的呼哨声,他藏在草中闭目

养神,以耳力倾听四周的动静。

没有人跟来,他将跟踪的人扔掉了。

灰影太过大意,认为他受伤体力末复,跟踪轻而易举,更末料到会被他发觉,而且做梦

也没料到他胆敢向回走,也误猜他不会回来自投罗网。

他成功了,也因此而失却小敏姑娘的消息。

“小敏一定跌死了,唉!难怪她昨晚能定下心,原来她已决定独自向下闯,以便让我脱

困。按情势看来,她跌下山去,可能是有意的,将人完全吸引至左面。我便可以从右面脱

身。怪!这灰衣人又是何来路?”他伏在草中胡思乱想,愈想愈恨。

灰影追出半里外,方发觉将人追丢了,不由心中暗惊,自语道:“咦!我老昏了,小看

了这小伙子啦!小伙子机警得像头狐狸呢。”

他将姑娘放下,塞在草丛中,掖好衣尾说:“好啊!我老人家不信邪,我不信你会摆脱

掉我老人家的追踪,不找到你,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他在附近穷搜,只漏掉山麓下面。等他在破晓时返回原处,令他更恼火的是,救出的小

敏姑娘也不见了。

原来姑娘在滚动中,被杖点中章门穴,灰影用劲有分寸,但黑夜线度不广,而且人在滚

动,穴虽被制住,但力道已减。与其说姑娘是被点穴术制昏,不如说是因惊骇过度而吓昏来

得恰当些。

夜风料峭,姑娘在灰影醒来后不久,也就悠悠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因何到了此

地。

已无暇多想,她信步而行,天亮后发觉自己到了山西南五六里的一座小村庄,有一条小

径通向丰城。她留下来打听从村民口中,打听出有不少陌生人在马鞍山,搜寻跌下坍崖的尸

体,不许外人接近。

她以为是方土廷未逃出龙飞的毒手,走到偏僻处大哭一场,孤零零地,伤心地取道袁

州,返回湖广去了。

灰影是水口村指路的村夫,他一直跟在士廷与姑娘身旁,由于地头熟,所以能巧妙地避

过龙飞的搜索。起初他真以为士廷是凶手,但看了士廷的作为,与及两人的谈话,他观感一

变,决定暗中助两人一臂之力。

这位草野奇人对两人的处境,以及双方的实力,估计得十分正确。姑娘想舍命引走群

雄,那是不可能的事,不但性命难保,更会坑了被制了睡穴的士廷。因此姑娘走后,他便替

士廷解了睡穴,跟踪姑娘而下,相机援手,助两人脱险。

两人都不见了,这位草野奇人徒呼半天,最后找了一圈,只好失望而回,返回水口村去

了。

士廷是天亮的前片刻离开的,他愈想愈恨,一咬牙,取道奔向丰江口,找船下航。

市汉驿,位于南昌南面六十里,受市汉巡检司管理,是一座水驿。水程上行一百里,至

丰城的剑江泽。下行水程六十里,到南昌广润门外的南浦驿。

这座市镇有三百余户人家,是一处大镇市,位于章江东岸,对面便是蜀江口。

士廷目下是孤家寡人一个,行动方便自由。他身上还有自己的十两银子,与及翻江鳌留

给他的三十余两碎银,在近期内不必为盘缠发愁。

他在驿站对面的客栈落店,已是掌灯时分,亲自至药市买了些膏丹丸散与洁净的布巾,

闭门裹伤。

次日一早,他在镇南一座土坡上,监视着水陆两途的北上旅客和船只。

龙飞独自赴瑞昌,群雄午后方赶回江边会合,当天不能登程北返。次日一早,分水陆两

途北行。只有艘梭形快艇,而快艇必需载死尸与受伤的人,因此大部分的人,皆需走陆路。

方士廷在土坡上等了一天,申牌初,方看到梭形快艇急放而下;舱中那位绿衣女郎金弓

银箭极为显目,一看便知。

除了金弓银箭,他看不清其他的人是谁。船不在市汉停靠,船上有死尸必须避免惊动官

府,放手中流飞驶而过,远在两里外,怎看得清脸貌?

“龙飞定然在船上,我可以放心找走陆路的人了。”他咬牙切齿地想。

走陆路没有水程快,他先返镇进食,方再次藏身在镇口等候猎物。

申牌末,被他等着了。他认识的人只有飞虹剑客曾巩,与双头鹰赵大鹏。这些人共有十

三名之多,都是白道中颇有名气的人物。

他将十三名英雄豪杰的像貌,一默记在心,方在后面跟入镇来。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十三名好汉不走了,就在驿站的右首鸿兴客栈落店,妙极

了。

他换了一身灰直裰,头上的伤巾外面加上一条包头,用黄桅子水加上一些褐丹,将脸部

加以染色,然后大大方方出店,站在鸿兴老店前等候机会。

他不必找飞虹剑客与双头鹰,任何一人都可,只要能弄到手便成。

很不巧,十三个人一同至隔壁酒店进食,没有人落单,他不愿错过,也进了酒店,找一

处门侧壁角的座头,听这些人说些什么,也等候机会,叫来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慢慢品

尝。

十三个人皆心情沉重,默默进食低声交谈。食厅中客人甚多,语声嘈杂。他听不清他们

的话,心中甚感焦躁。

蓦地,店门进来了一个老花子,排众直入,四周张望片刻,神色凛然地走向十三个人的

两付座头,老远便叫:“草上飞姓钟的,你们回来了?”

十三个人全都一怔,上首那位三角眼中年人离座抱拳一礼,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

九指狂乞李前辈,请坐请坐。”

九指狂乞上次从庐山赶来南昌会晤火德星君,原预定十天半月后偕火德君星同至庐山。

岂知因事滞留南昌,这时尚未动身。

老花子不回礼,冷冷地问:“听说你们三十余条好汉,替龙飞助拳,追杀方士廷南下,

可有此事?”

草上飞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不错,武林同道助拳捉拿凶手,理所当然。听龙大侠

说,上次在庐山老前辈也介入此事。者前辈德高望重,为何不协助龙大侠除此凶犯,在下委

实不敢当问。”

九指狂乞在另一空座头落坐,叫店家准备酒食,怪眼一翻,说:“管闲事助拳,也该问

问清楚。你们听信龙飞一面之词莽鲁冲动乱子闹大了。老要饭的所知,仙人峰血案根本就不

是那么回事。”

“老前辈是听方士廷所说的一面之词么?”

“问得好。方士廷被你们杀了么?”

“没有,他与一位女郎跌下马鞍山陡崖,按理该粉身碎骨,但却不见人,死不见尸。”

九指神乞神色大变,说:“那一带猛虎成群,会不会被衔走了?”

“那……咱们不敢料定。”

方士廷匆匆结帐外出,出店而去。

九指狂乞摇摇头,黯然地说:“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们恐怕会食宿不安,麻烦大了。他

不死,你们也将永无宁日。唉!糟了!他怎会离开九奇峰的?那两个老不死怎肯让他离开?

怪事。”

一名店伙走近草上飞,欠身陪笑问:“那一位是草上飞钟爷?”

“正是区区,你……”草上飞惑然问。

“外面有一位客人,说是请钟爷出外一会,有事面告。”‘店伙笑答。

草上飞不假思索地请店伙引路,出店而去。

店门左侧站着含笑相待的方士廷,抱拳一礼笑道:“龙大侠差在下赶来传信,钟兄请借

一步说话。”说完,向街尾举步。

草上飞跟上。走在左首,笑道:“龙大侠得消息了么?果然名不虚传,兄台贵姓?”

声落,右臂曲池被制住了,有物顶在胁下。

“在下方士廷,向你讨消息。识相些,你如果叫唤,刀子入体,你便叫不出来了。”方

士廷笑答,架了便走。

草上飞大骇,心胆俱裂地问:“你……你没死?你……你要问……问……”

“呸!在下活得好好地,难道你以为在下是冤鬼向你索命么?老兄,别发抖,不要伯。

你说吧,你们共有多少人参予追杀?这些人姓什名谁?”

“我……”

“说清楚些,好不好?在下耳朵不便,老兄。”

说话间,进入一条黑暗的小巷。

当晚,草上飞被人发现躺在小巷中,大概脑袋因醉酒不慎失足撞在壁角上,受到震荡成

了白痴。

江西的一场江湖风暴终于平静了。仙人峰六尸血案,因凶手方士廷被追杀于马鞍山,失

足跌落坍崖毙命并膏了虎吻,而成为死案,已没有追查的必要了。

仙人峰血案像江河中的一个小波浪,掀起得突然,消失也突然,谁去管他的发生与结

束?

云龙双奇的声誉如日中天,侠名满天下,他们仍在江湖上行走,仍在行侠仗义。在他们

的心目中,仙人峰血案只是他们江湖历程中,一件小小的事故而已,不管他们是否做得对,

天下的英雄豪杰,是不会去计较的。龙飞本人心中仍存有疑问。但他希望方士廷真的死了。

他却不知道,这件事损害了多少人。

桐城方家的方秀山,便是心灵受创最重的一个人。他在等侯爱子归来,但他似乎永远等

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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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底扬尘

6

六月天,永州府一带正是盛夏时节,田野中稻穗逐渐变色。祁阳通向府城的官道上,水

秀山表美景如画,仅管夏日炎炎骄阳当顶,但沿途林荫蔽天,人行走其下,仍然凉风徐来,

毫无暑意。

这一带地属湘南地区,官道上宽不盈丈,没有车马行走,往来的客商皆必须靠两条腿,

不然只好乘船走湘江。

午后不久,一群脚夫在几位货主的率领下,快快活活地接近潇湘镇。

这些人都是水西门六大货栈的店东与伙计,刚从衡州府返家,带了不少日用百货回程。

六大山货栈专营山区的特产,每年分派四批精通瑶、僮民族语言的人,携带日用品与盐

进入宁远县山区,与瑶人僮人交易,以货易货,换取山产带回店中。然后由另一批人从水道

运至衡州府批售,转购日用百货起早返回府城,因为起早路程短,返家要比水程快四天以上。

至于运回的盐。必须由船沿湘江向上运,湘江上航险滩数不完,小船运盐相当风险,可

是船运输量大,值得冒险。

这群人共有三名店中的管事,代表货主地位甚高,挑货的伙计共有四十八名之多,每人

挑了八十斤货物,依然精神奕奕毫无倦容。快到家了,谁不精神抖擞?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身材魁梧,粗眉大眼一表人才,背了一个大包裹,点着一根罗汉竹

手杖,头戴斗笠,脚下从容不迫。

他泰和栈的管事唐三爷唐安,是店东唐鸣运的堂侄。泰和栈是六大山化栈财力最雄厚的

一家,人才济济。而永州的家族中,唐、蒋、周、陈都是大族。

唐安的左首,是一位脸色红润泛着健康色彩的青年人,身高八尺,猿臂鸢肩,浑身散发

着青春的气息,生气勃勃,精力旺盛。背了一只大包裹,点着一根斑竹打狗棍,腰带上拴着

一个大革囊,里面不知藏了些甚么法宝?在湖广走路,到处有清澈的河流小溪,到处有甘美

的泉水,根本就用不着带水囊。他却带了只水葫芦。

这位青年人好俊,剑眉入鬃,大眼明亮、经常在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嘴唇上留下了两撇

小胡子,颇为出色。

唐安是走在前面压步的人,脚下必须保持一定的平稳速度,一面走,一面向青年人说:

“转过前面的小山坡,便可看到湘口关了。”

青年人挪了挪头上以黄荆条扎成的草圈,黄荆已经晒黄了,但仍可挡住太阳光。他向前

面扫了一眼,笑道:“那么,三爷的家也就快到了罗?”

“还早,坡后还有五六里呢。”

“哦!半个时辰也该够了。湘口关是不是在湘江旁?”

“该说在潇湘之旁,关在潇湘合流江口的右岸。关旁的市镇便叫潇湘县,南至府城十里

左右。”唐安详加解说,眉飞色舞颇以为傲。

“哦!那定是一座好美的小市镇。”

“是的,一座山青水秀风光明媚的好市镇。不过、府城确也是令人赞美的好地方。老弟

如不急于至武冈州访友,何不在敝地小留一些时日?”

青年淡淡一笑,说:“也许兄弟要到道州走走,在贵府可有一些时日逗留呢。”

“那不是很好么?在下的店在府城水西门,家在潇湘镇,随时欢迎老弟前来盘桓。”

“管事的好意,兄弟感激不尽。”

说话间,已到了山坡下,山坡坡度甚缓,不时有段石级,林深草茂,野花遍地。

将接近坡顶,上面出现一座简陋的四脚亭。

唐安领先入亭,说:“还有七里路到潇湘镇,我们赶早了一个时辰,歇歇肩,等会儿一

口气便可赶到镇上歇息了。”

他发出了歇息的手势,放下罗汉竹杖解下包裹放在一旁,走向亭侧的一座小山泉,先用

巾蘸水拭汗。

另两名管事也到了,皆是满脸和气的中年人。

四十余名伙计就地放下担子,三人一群四个一伙,谈笑着向泉边走来,这条路他们已走

了半辈子,一草一石皆了若指掌,何处是歇肩的地方皆早有安排。

六名佩了腰刀的汉子并肩而至,他们是这三家客栈号的保镖师父,也是指挥伙计们列阵

自卫的首领,武艺皆相当了得,都是学有专精敢于拼命的人物。

湘西湘民面强悍,地近粤东(广西其时称为粤东),山区中猛虎出没,山区的民族有苗、

蛮、徭僮等等,不下数十种之多,这些民族又有生熟之分,全都是骁勇、骠悍残忍的人。在

这一带居住的汉人,如不养成强悍武勇的民风,绝对无法生存。

因此,每一村一镇,皆设有武馆。而每一男丁,从六岁起便得入武馆练武,书可以不

读,武不能不练。再就是除了通都大邑以及在交通要津上的稍大镇市外,绝大多数是一姓村。

每村必定有祠堂,祠堂的格局几乎是同一型式的。那就是前面必定有练武场,也是村中

子弟集合的地方。祠堂内都是学塾,也是议事堂。同时也是法庭,族中的事避免惊动官府,

处治不肖子弟,族规比官法要严厉得多。

在这一带行走,外乡人最好规规矩矩。本地人由于人丁繁衍绵延,子弟们经常向粤东发

展打天下,知道离乡背井游子的痛苦,因此十分慷慨好客。但对方如果惹事生非,后果极为

可怕。

与人争兽争的结果,是几乎所有的人皆迷信甚深,信鬼神的虔诚近乎疯狂,不三不四的

邪神恶魔庙,几乎每一镇市都有那么一两座。当然也有庄严的寺庙宫观,也有虔诚可敬的佛

道信徒,各信各的鬼神,谁也不干涉谁的信仰,各烧各的香,互不侵犯。

人有贤愚,成就各异,由于好武成风,那些出类拔萃的名武师,在这一带极为吃香,比

那些饱学夫子还要吃得开,不但各村词堂争相罗致,而大商店栈号,亦以重金千方百计聘为

保镖。

当然,不肖子弟也有,啸聚山林勾结路人为奸的人也为数不少,横行不法的歹徒也在镇

市中逍遥。

具有实力的土豪恶霸,自然也不少。

唐安净过手脸,喝了几口水,入亭向六位师父笑道:“已经到了地头,这次我们出奇的

顺利,这该是几位师父的声威所致,沿途没有人敢找麻烦,值得庆贺。”

应聘保留的人,有不少是外地的名武师。这六位保镖师父中,就有三名是从长沙与岳州

请来的人。

那位古铜色的脸膛的中年人摸摸百宝囊,笑道:“三爷客气了。在未曾抵达栈房之前,

还不敢说平安大吉呢。”

另一名师父呵呵笑,以腰巾拭着汗,笑道:“李师父这条路已走了百十趟,前后有五年

之久,每一次都小心冀冀,忧心仲仲,到了地头还在耽心,放松些好不好?你一紧张,我们

也跟着心中发毛,何苦?过了坡使看到唐管事的家啦!”

李师父摇摇头,说:“两年前,在下就在此地,与百足天蜈余干力拼三十招,挨了一记

蜈蚣钩,几乎送掉老命。货担是保住了,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至今胸前的疤痕,到了

冬天还是隐隐作痛呢。”

“那次是意外……”

“意外?那家伙在咱们离开衡州便跟来了,沿途未能下手,也不敢下手。要不是永安、

鸿盛两栈的人想早些回家,先走一步把咱们泰和的人留在后面,那家伙怎敢下手拦截?”

“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见得,有一必有二。哼!说不定有人已经跟下来了呢。”

“不会吧?”

李武师瞥了坐在亭角的青年人一眼,冷笑道:“说不定他的眼线,已经潜伏在咱们之中

了。百足天蜈如果想前来报仇,这次他不会单枪匹马前来自讨没趣,说不定上二三十个好手

呢。”

另两位武师的目光,不约而同全落在青年人身上。

青年人淡淡一笑,说:“诸位的货物在衡州脱售,即易货而回,身上即使尚有余银,也

为数有限,似乎不会引盗行劫吧?”

李武师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三爷身上就带了三百余两银子,就看在贼人有没有本事

留下啦!”

另一名武师盯视着青年人,皮笑肉不笑地问:“方老弟的口音带了些江西腔,是不是江

西人?”

“是的。”青年人信口答。

“是到敝地访友的?”

“是的。”

“哦!不知贵友姓甚名谁?”

“姓朱名泰,是一位走方郎中,去年派人带口信给在下,说已在贵府定居,也可能到了

道州。如果此地谋生不易,便到湘西谋发展。”

李武师哼了一声道:“在下从没听说过本地有一位姓朱的走方郎中。”

青年人不介意,紧着脚下的草鞋,泰然地说:“这么说来,李师父对永州府的人十分留

心了。”

“不留心便活不下去啦!吃的这门刀口饭,不留心怎成?”

“听说有一位姓桂,名安仁的人,曾经在贵府……”

李武师脸色一变,冷然道:“你是说蛇魔桂安仁?”

“他叫蛇魔?”

“是的,湘西八怪之一。”

“哦!他怎会跑到湘南来了?”

“他是去年来的,在九疑山找毒蛇,你认识他?”

青年人猛摇头,笑道:“在下不知道他叫蛇魔,只在衡州听说过这个人。”

“你是他派来做眼线的?”李武师沉声问,恐惧的神色爬上了脸面。

“在下还未见过这个人呢。听李师父的口气,极不友好,似乎认为方某是派来跟踪的眼

线哩!好吧,在下立即上路就是”

唐安脸一红,笑道:“方兄笑话了,李师父并无此意……”

青年人淡淡一笑,提起包囊与斑竹杖,笑道:“为避嫌疑,在下得走。到府城已是不

远,在下想早些赶到。多谢唐兄沿途照料之德,告辞。”

“方兄……”

“三爷,不必留他。”李武师冷冷地说。

青年人举步出亭,目光紧盯着对面的密林,剑眉深锁,突然低声说:“对面林中有人藏

匿,有好几个人。”

“是咱们的人到林子解手。”一名武师说。

青年人扭头向唐安说:“三爷,如果我是你,便立即戒备,即使不派人搜林,也会火速

启程远离险地。”

李武师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吓唬我们?”

“信不信由你。”青年人若无其事地说,举步便走。

蓦地,对面林中人影一闪,狂笑声震耳:“哈哈哈哈……”

李武师见多识广,一跃出亭,发出一声低啸。

挑夫们受过严格训练,啸声一起,急趋货担,熟练地取下了以韧木制成,坚硬而具有弹

性的扁担,只片刻间,使布成一空五星阵,分东南西北中,每组八九人,相距各三丈。中间

有三位东主,以唐安为首。

青年人不走了,退入亭中静观其变。

挑夫们的扁担长有八尺,两头略尖,可作枪也可作棍,而枪法与棍法,却是最基本的必

学武技,有一根扁担在手,相当了得。

狂笑声中,林于里踱出五名青衣怪人,青帕包头,红朱徐脸,蓝靛画虎纹,身材一般

高,粗壮如熊,像五个鬼怪,十分吓人。

五个怪入左手是藤盾,右手是一柄三尺长的铁鹰爪,中爪笔,左右两爪微钩,乌光闪

亮,重量不轻。

李师父大骇,脱口叫:“新田县风神岩贾家五虎。”

一名怪人上前两步,怪叫道:“姓李的,我贾老大说话算数。正月十五的口信,贵东主

接到了么?”

“不错,六家栈号都接到了。”李武师硬着头皮说。

“你们并未置理。”

“咱们认为传信人是疯子。”

“他本来是疯子,但传的口信并不疯。”

“这个……”

“每家栈号白银五百两,并不算多。”

“你们想怎样?”

“今天就要。”’

李武师冷冷一笑,挺了挺胸脯说:“生意人赚的是辛苦钱,不能白给。”

“那你们就得把命也饶上。”贾老大斩钉截铁地说。

李武师拔刀上前,沉声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在下必须尽责,你就冲李某来好

了。”

贾老大桀桀笑,说:“好啊!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贾老大今天只好成全你,小心我铁

鹰爪中的夺命针。”

“你能不能凭真本事硬工夫生死一决?”

“贾某告诉你已经是情至义尽了,你们有四十余人之多,谁和你一招招的练?”

唐安脸色泛灰,急叫道:“李师父,咱们将银子给他。”

贾老大桀桀的怪笑道:“唐三爷总算是明白人,破财消灾,银子拿来。”

路有的森林中,突然放出两名灰袍人,叫声传到:“见者有份,贾老大,你们怎可独

吞?哈哈,要独吞可以,但问老夫的剑肯不肯?”

两灰袍人皆年约花甲,面目阴沉,一个佩剑,一个倒拖一根沉重的镔铁寿星杖。

贾老大桀桀笑,傲然地问:“老不死,咱们认识么?”

佩剑的老人三角眼一翻,厉光乍现,阴侧侧地说:“少往你自己的脸上贴金,你配认识

老夫?”

“那你怎知道在下叫贾老大?”

“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号么?”

“那你就报报你们的名号吧。”

“你们五个小辈,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号。”

亭右不远的树林前,突然有人亮声道:“飘忽如鬼魅,抢劫遍及江南三府四州的贾家五

虎,居然不认识潜龙岭湘东双煞巴龙尹虎师兄弟,难怪要碰硬钉子。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

猪走路哪!不认识老邻居,你们凭什么敢做收买路钱的强盗?”

是—个年约半百,仙风道骨的老道,穿了不伦不类的八卦袍,手摇拂尘,背系长剑,倚

树而立神态从容,嘴角噙着一丝冷傲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

李武师脸色泛灰,抽口冷气低叫:“名震湖广的八卦道,完了。”

贾老大一听来人是汀东双煞,吃了一惊,一声虎吼,先下人为强,后下手遭殃,突然飞

扑而上,藤盾障身,火杂杂向前抢扑,撞向双煞声势汹汹。

佩剑的大煞巴龙一声怪笑,正待拔剑,二煞尹虎已一声在叫,急迎而上,寿星杖风雷骤

发,迎面便捣。

贾老大藤盾一撇迎杖,扭身切入,铁爪从质后突然出现,直探中宫,“得”一声脆响,

夺命针从中爪尖射出,相距不足三尺,按理发则必中万无一失。

岂知二煞身法极为迅疾神奥,眼看是迎面扑来,近身却一闪即斜移三尺,夺命针以一发

之差,擦胁而过损伤衣袍,皮肉末伤。

“蓬”一声大震,寿星铁杖击在藤盾上。

贾老大被震飘丈外,脚下大乱。

二煞正待追袭,贾家另四位兄弟已左右齐上,四爪势进击。

大煞桀桀笑,道:“二弟,准备用七煞香,埋葬了他们。”

八封道人徐徐接近,阴侧侧地说:“要拼命,走远些。”

“要财宝,到别的地方打主意。我八卦道人要与唐家的人谈生意,不许任何人打扰。侠

走开,听到没有?”

口气之狂,狂得离了谱,根本设将这些人放在眼下,已近乎狂妄地步了。

贾老大嘿嘿笑,大声道:“八卦道长,你要财,在下兄弟要货,各取所需,先行合作,

赶走讹东双煞再说。”

八卦道人哼了一声说:“货担中,有唐老三在衡州买来的一株千载交藤,你以为贫道要

将货给你?少做你的春秋大梦。”

北面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了阵枭啼似的怪笑声:“桀桀桀桀……”

这种笑声,令人听得毛骨惊然,心向下沉,浑身肌肉发紧。

笑声突然中断,尔后便声息全无。所有的人,皆被怪笑声所吸引,脸色一变,但久无动

静,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好像是豺狗的叫号声哩!”一名挑夫皱着眉头,似乎颇为厌恶。

八封道人冷笑一声,大声道:“想分一杯羹的人愈来愈多,你们还不快走?拖下去大家

倒霉,夜长梦多必须尽快解决。”

“咱们公平分配,贾家五虎决不拱手让人。”贾老大沉声叫。“汀东双煞岂是将财宝拱

手送人的英雄好汉?”大煞也厉声说。

八封道人哼了一声,说:“先进走这些愚夫。”

“叫他们把身上的物品全放下。”贾老大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