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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霸海风云》》 · 云中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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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正是周家小丫头。”

“两位高姓大名?”

“你是武当的人?”

“贫道天权子。”

“哈哈!幸会幸会,早年解剑池七子之一,少见少见。”

“该施主亮名号了,请教。”

“阴司恶煞西门禄。”

天权子脸色一变,站住了,道:“原来是西门施主,失敬了。那一位施主是……”

“拙荆邓二娘,人称毒婆婆。道长想必记得,拙荆乃是千毒老怪的师妹,毒蝎三娘的手帕知交。”

五名老道心中愈来愈惊,心中凛然。这阴司恶煞西门禄,乃是四海游龙柏青的师兄,这两个人各分南北,一生独来独往,为恶江湖,端的神憎鬼厌,坏事做尽。四海游龙乃是摄魂魔君太叔权的唯一知交,功力比太叔权还高上三分,在武昌府协助太叔权,被神剑伽蓝打得落荒而逃,龙其是在江文锦的住宅里,神剑伽蓝以气驭剑术,把他吓了个胆裂魂飞。亡命而遁。在玄都观,更被伽蓝剑从楼中震飞窗外,他真把华逸云很入骨髓。

毒婆婆的师兄千毒老怪,死在天心大师之手,恰好华逸云适逢其会赶到,这笔帐自然落在华逸云头上。她的手帕知交毒蝎三娘,在百花谷死在四海狂客之手,四海狂客的弟子是华逸云,这笔债他还能赖掉?

当桃花仙子一群人失去踪迹之后,黑道群雄四散,摄魂魔君太叔权便重整旗鼓,仍荣任他的黑道盟主高位。在太白山庄,神剑伽蓝的神勇,吓破了他的虎胆!在行将生死一搏中,桃花仙子将他唤下高台;三寨主落魂掌总算是个热血男儿,够朋友,不然他绝对难逃一死。

太叔权雄才大略,为人阴险过人;从大珠台起,至太白山庄大会止,这期间,他的党羽伤亡惨重。黑道盟主的地位摇摇欲坠,可把神剑伽蓝恨得直欲将他食肉寝皮,方消心头之恨。

可是伽蓝神剑已经死了,但武林三杰仍在人间;扫云山庆功败垂成,对忘我山人的恨念,耿耿于心。桃花仙子脱离莽莽江湖,他也就准备重振雄风。

年前,阴司恶煞夫妇,从关外转游归来,在京师巧逢摄魂魔君在京师访友,两人神交已久,谈起武林中近年来的变故,感慨系之。阴司恶煞夫妇一听之下,勃然大怒,自告奋勇踏遍天下,要找武林三杰出口怨气。

摄魂魔君大喜过望,立即传谕江湖各地绿林朋友,协助这一对凶魔,搜寻武林三杰的下落。

黑白两道的人,都在找寻武林三杰;假使伽蓝神剑不死,他们怎敢?

一年来,两凶魔跑遍了东南半壁,转向西北搜寻。他们先到龙首山,会见了龙首上人的门下。龙首上人虽然死了,但他的门下喇嘛为数仍多,但都不敢出山;因为早年龙首上人与祁连阴魔矮神荼等人,曾经想把崆峒从西北赶走,经常暗中与崆峒为难。他们都死了,也许崆峒要向他们寻仇报复,自顾不暇,怎能相助?

两老魔直出凉州,失望而返,自玉门东返,回转兰州,往访西南方扪天岭的黑道悍贼老龙神鲍怀仁。

老龙神派出手下,搜遍了附近的穷山恶水,连马寒山的一丘一壑也未放过,自然毫无结果。

两凶魔继续东下,恰好老龙神也要带人到陕西做一票买卖,便一同东下陕西。老龙神与摄魂魔君的交情虽不深厚,但倒还尊祟他黑道盟主的地位,所以对两个老魔,确是情至义尽。

到了眉县,两老魔想一看太白山庄的废墟,凭吊这座昔年宇内闻名丧胆的庄院。

他们在晚上前往的。真巧,近三更时,他们到了中间戊已宫废墟,无意中跌入一石窟之中。太白山庄地面上的建筑毁了,但地底的玩意大部仍完好,两老魔在地底迷宫中,足足被困了两个更次,直至凌晨,方从正北壬癸宫废墟中脱困。

正当他们重新再搜壬癸宫的地下秘窟时,九天玉风到了,正在壬癸宫废墟之前。

阴司恶煞刚从另一个洞口爬出,已听清姑娘的哀呼。他在摄魂魔君的口中,已将伽蓝神剑的过去往事摸清,所以已猜出她是九天玉凤。

人一到手,便发现崆峒的人现身,他知道崆峒也在全力搜寻武林三杰,如果知道是九天玉凤,定然会全力相夺,所以赶忙溜走。

岂知在九天玉凤撤下龙犀剑的瞬间,已被老道们猜出九天玉凤的身份,只在短期间动员了在陕西的门人子弟,并将消息告诉了武当的道友,高手群起,追索他们两人。

他俩费了年余工夫,搜寻武林三杰的踪迹,好不容易天假其便,擒住了九天玉凤,岂肯将人让出?他们也不想和崆峒武当的人为敌,所以一走了之。

他俩不理老道们,老道可不放过他俩。他夫妇挟着人遁人员南丙丁宫的地道中,拍开姑娘的穴道讯问,证实了她的身份。姑娘早先曾得叶若虹透露的消息,知道武当已请五大门派协力搜寻她爷爷的消息;当她发觉落在鬼怪般的两个老鬼手中时,知道完了,她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却不吐露家人的隐居处所。老道当然不放过她,便用九阴搜脉酷刑迫她,她熬不住酷刑,只好胡言说全家已隐入西倾山人迹罕到之处。

老魔倒也相信,因为姑娘出现在太白山庄,而江湖中黑白道之人遍布各地,竟然没发现她的行踪,她定然是在西北往下走的,所以没让人发现。

他却不知姑娘自与华逸云鱼水合欢之后,再经三年漫长的岁月,她已经完全成熟了,已非当年香扇坠型的小美人啦,三年余的凄苦岁月,她脸上已不复见当年明媚灿烂的容光;没有欢笑的日子,使她脸上凝结了一层浓霜,成了个冷冰冰的玉美人。如果不是她自报名号,或者露出她的龙犀剑,谁知这位冷冰冰的美人儿,会是当年的九天玉凤?

两个老魔并不曾见过早年的九天玉凤,认为中原既无人发现她的行踪,定然是从西北东下,故而不再怀疑。

他们将自己的打算,阴森森地说出,姑娘只觉心中一凉,暗叫一声完了。但她并不想死,朦胧中,她仍有点不信华逸云已不在人间,她一年中,必有两次到太白山庄瓦砾场,追忆三年前的依稀景况,虽然事实是令她痛心疾首的,但那一线希望仍然存在,她不愿死。

至于家人的下落,她绝不会透露的,她要往下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不下去再死,没有什么可怕的。

阴司恶煞夫妇俩发觉废墟上有大批高手伺伏,白天不敢冒险,直停留至午夜,方出穴扑奔西北,他们要挟人质上西倾山,找忘我山人一家子。还未离开三里地,劈面按上了崆峒的十余名老道,为首两人,正是白天发现他们的两位西崆峒耆宿。

两凶魔抄小路西走,毒婆婆背着周如黛,阴司恶煞的腰带上,插着姑娘用囊盛着的龙犀剑。

正越过一座小岗,蓦地一声胡哨响,岗下衣快飘风之声候扬,十余名老道四面暴起。

“无量寿佛。施主请留步。”为首两个老道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阴司恶煞止步厉声问。

“施主想必明白,不用贫道饶舌,乃是为九天玉凤周姑娘而来。请问两位施主尊姓大名?”

“无名小卒,不说也罢。”

“贫道认为,施主既将周姑娘擒来,定然与她有仇。”

“老道,你管不着。”

“贫道以江湖道义相商,恳请二位施主将人留下。”

“废话:你凭什么?”老魔恶狠狠地叫。

“周姑娘与武当派,有敝门人上百的血海深仇,此人该交由武当处置,故而向两位情商。”

“老夫不和你废话,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精了。哈哈——”

笑声一起,两条人影突向后飞退。后面是两个老道,大喝一声,双剑同时截出,同声大吼:“退回去,”

“滚!”两凶魔厉叱,电芒千闪,双剑疾挥。“呛啷”两声,两老道的剑如中巨锤撞击,向侧连人飞退八尺。黑影一闪,老魔人已飞射五丈外,收剑向旁飞掠,瞬即失踪。

两老魔凌晨到了渭河边,天色大明,已无法带人上路,便在河岸密林中匿伏,等待天黑。

阴司恶煞到附近村落找食物,巧遇老龙神的手下,他心中一动,便利用老龙神大批的人手,将人偷偷带至兰州。不想到了三岔河,又被武当的老道识破,一场激斗,老魔带着回头反走。他料想拦截的人,定然向西迫,他便可由北面官道在后悄悄往上赶。

老龙神为人颇工坏计,他出主意大胆地在明里赶路,立即租到武安老店的三辆马车,将姑娘易装西运,在她发上安置了一块迷魂药饼,直放兰州。

两老魔也换上了灰衣,在一旁暗加呵护。老龙神自己,在前面分派人手接应。

岂知一辆车在平凉露出马脚,百密一疏,他们不该带着兵刃,终于落入武当老道们之手,前功尽弃,在六盘山被大批高手追及,两老魔只好带着人飞遁。

大白天,他们无法遁形,终于被天权子发现,只好亮名号放手一拼了。

天权子乃是武当名宿,游脚天下,对这一对魔头不算陌生,心中暗凛。他知道老魔难缠,不愿立时反脸,道:“原来是西门施主伉倔,贫道失敬了。”

“违心之论,哼?咱们黑白不相容,冰炭不同炉,敬是假,恨倒是真。”

天权子淡淡一笑,道:“是敬是恨,施主心中自明。贫道目下,对施主确无恶意。”

“是划道吗?”

“不,贫道向施主相商,请将周姑娘交与敝派带回武当,日后当回报施主盛情。”

“如果老夫说不呢?”

“施主定然知道敝派对周姑娘志在必得。”

“老夫难道志在不得吗,废话!”

天权子有点不悦,沉声道:“施主,贫道不愿斗嘴。请施主明白,敝派必须将周姑娘带回武当,贫道在等候施主金诺,可否尚请明示。”

“老夫告诉你不成!”

“真不成?”

“半点不假。”

“施主可别怪贫道无礼了。”

“凭你?早着哩!”阴司恶煞阴阴地说。

天权子踏进三步,沉声道:“请施主亮剑,看早是不早。”

毒婆婆突然接口道:“天权子,贵派门下共来了多少?”

“不多,贫道绝不以多为胜。”

“多也无妨,老身的化血神砂,足以令千百人变成僵尸,何况还有其他毒物哩?”

天权子心中一震,脚步迟疑。

蓦地红影一闪,一个高大的百龄老道落下斗场。四周,人影纷纷出现。正东方向,叶若虹主仆亦同时现身。

老道的身法奇快,突然在天权子左首站住了。他满脸皱纹,九梁冠上横插着五枚金针,发角如银,颔下三绺银须直拂胸下,方面大耳,目中神光湛湛,不怒而威。腰带上,悬着一把古色斑澜的宝剑.

他就是将于年底退休的崆峒掌门气尘。在武林六大门派中,他是荣任掌门最久的一人;六十余年前赠予佛道同源金象的五个掌门,只有他仍然健在人间,年岁已超过两甲子了。

气尘突然现身,天权子忙收剑后退,剑隐肘后稽首道:“有劳掌门仙驾,贫道极感不安。”

气尘回了一礼,道:“道长言重。西门施主竟然深入敝派腹地,而本派弟子却茫然不知,贫道深感惭愧。请道友退下,贫道倒想见识见识邓施主的化血神砂,到底霸道到如何程度。”

阴司恶煞一见气尘出现,心中一震,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毒婆婆道:“二娘,准备突围。这老牛鼻子已修至仙凡之间,罡气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不可力敌。往西走,我挡他一阵。”

毒婆婆冷笑一声,也用传音入密之术道:“事到如今,顾不得了,只要他们敢上,我叫他们都死。”

“不到紧要关头,不可胡来,我们还不能和他们千万门人死缠。准备!”

说完,乘气尘说话稍顿的瞬间,人闪电似前扑,剑气候发,身剑合一急袭气尘胸腹。

气尘一声冷哼,以令人难觉的手法撤出长剑,光华一闪,接着是一声清越的龙吟乍响,但见剑影如万道光华熠熠的闪电,在刹那间突然闪亮,剑气撕裂的爆炸声,令人心血下沉,头皮发炸。

两人二冲三错,各攻三五招,旁观的人无法分辨,但只见剑气飞腾,人影乍进乍退而已。

毒婆婆一声不响,向西便闪。

红影一闪,一个高年老道立即截出,一面大喝道:“大家退,有不畏百毒侵体的人,方可出手。”他是崆峒的老六气罡,也就是在仙海附近,被金鳞毒蟒所伤,反而因祸得福,吃了山海之王一颗天蝎珠,今后他身上已有避毒的功能了。

叫声中,双方接触,双剑相错,“叮嗡”一声清鸣,双方各退三步。

毒婆婆身上背着人,无形中吃了些小亏,第一剑拉成平手,她心中一凛。

另一个仗剑枪出的人,是眼中喷火的叶若虹。他已看清了姑娘的面容,不错,半点不假,正是他念念不忘的九天玉凤华夫人。

他一听老道气真说不畏百毒的人可以上,便知道老道没有将毒婆婆截下的把握,一声长啸,他由侧方扑上了。

一旁的葛如山在衣抉下拔出一把匕首,力贯掌心,在一旁待机策应。他知道少主人不怕毒,而他自己却不行,只好在一旁准备用飞刀接应。

气尘与阴司恶煞棋逢敌手,激斗惨烈,十丈内草木飞翻,裂肤剑气迫得四周的人步步后退。红袍闪动,灰影如烟,两人皆是顶尖儿高手,快速的进攻令人目不暇接,凶猛狂野惊心动魄。

崆峒的追风剑法为武林一绝,在玄门三大剑派中,稍次于昆仑与武当并驾齐驱,而以“快”字论,却又荣跻第一高位。这剑法出自气尘之手,威力倍增,剑上更发出无上绝学罡气,更为霸道。

阴司恶煞毕竟差上一筹,十余招一过,渐感应付吃力,攻出的招式逐渐减少了。

气尘连攻十余招仍未能得手,心中渐生嗔念,猛地一声沉喝,一剑走中宫震出。

阴司恶煞手腕一佛,沉肘错步,想错剑反击,身形由左欺进。

气尘冷哼一声,剑尖倏沉,闪电似射到对方小臂外侧,潜劲如山自剑上爆发。

阴司恶煞大喝一声,撇腕左闪,在千钧一发中用护腰错开剑锋,左足踏进,乘机攻袭对方右助。

“撒手!”气尘沉喝,剑化无数电芒,成弧形急旋猛振。

“嗡……”数声剑吟,火花爆进。阴司恶煞长剑向右一扬,剑尖一尺处缺了无数指头大缺口,只觉右半身一麻,被是气震得护身真气脱体欲飞。

“哎……”他轻呼一声,向后飞退。

气尘岂让他脱出危境?如影附形跟到,宝剑贴身飞射,闪电而至。

阴司恶煞别无抉策,足一点地,沉喝一声,猛推长剑。

“叮叮”两声脆响,龙吟继之,他的剑已被无坚不摧的受气所震,双剑相触的刹那间,折断成五段。

他感到手中一轻,虎口一热,右臂酸麻,猛地掷出剑柄,向左倒地,贴地侧射丈外,伸手去剑囊中拔剑。

光华倏现,龙犀剑出鞘一半。

“嗤”一声锐啸,一道肉眼难辨的金芒一闪即至,射中阴司恶煞的掌背,贯穿而入。

阴司恶煞毫无痛楚,黄影太快了,只是穿透掌背后,击中剑靶,奇大的冲力,将剑柄猛擒。他感到掌心一麻,剑柄脱手。

他救命要紧,再向后滚。龙犀剑向下滑,随他的滚动滑出范在地面。

这一瞬间,一只薄靴踏住了龙犀剑,奇冷澈骨的剑尖,已抵在他的胸前的七坎大穴上,同时沉喝已起:“施主,动不得。”

阴司恶煞右掌受伤,刚滚了半转,面向上的刹那间,他伸手人百宝囊,要掏出歹毒的毒物了。

可是他晚了一刹那,气尘的长剑和喝声已到,剑已点上了七坎大穴,制止他要掏的毒物。

命是值得珍惜的,他的命更值得珍惜,只好放手,用怨毒的眼神,死盯着近身两个老道。

天权子用脚踏住龙犀剑,俯身拾起地下的一枚金针,若无其事似的插回九梁冠上。

气尘站在他身左,靴尖正对着章门穴,只消一抬腿,立可将人制住。冷电四射的宝剑斜垂,剑尖点在七坎大穴上,正寒着脸,神目锐利地盯视着他。

他仰天躺在地上,不敢移动,道:“以二胜一,气尘,你不愧一代掌门。”

气尘冷笑道:“天权道友救了你一命,他那一枚金针,令贫道不忍下手,不然你早已胸腹穿洞。”

“哼!巧辩。”

“不是巧辩,事实如此,叫尊夫人住手,不然贫道要制你穴道。”

阴司恶煞已毫无反抗的余地,万一老道真要制他的穴道成了阶下囚,一世英名将付流水,便高声叫道:“二娘,停手!”

毒婆婆胁下革囊中,泄出一缕缕淡淡青烟,正与气罡叶若虹两人狠斗。两人不怕毒烟,步步进迫,勇悍如狮。尤其是叶若虹,拼死猛扑,咬牙切齿。

叶若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气罡,他是掌门气尘的六弟,崆峒派的元老耆宿,功力自是不弱,一支剑威风八面,凶猛狂野出招如电,风雷俱起。

毒婆婆背上有人,一比一尚感吃力,加上一个势在必得,舍身救美的叶若虹,自然应付困难。在狂风暴雨似的狂猛攻势下,她无法空出手来施用毒物,仅能在百忙中拍袱泄烟克敌。

可是毒烟无效,脱身也不可能,只好全力死拼,眼角中,瞥见老伴落地遇险,只觉心胆皆裂,怒叫一声,疯狂地向这儿冲,不再掩护背上的人,全力前扑。

正危急中,阴司恶煞的叫声传到,她火速暴退,横剑戒备,大汗从额角滚下鬓边,咬牙切齿。

“放下人,咱们不为已甚。”叶若虹厉叫。

毒婆婆怨毒地扫了他一眼,阴阴地道:“小畜牲,老娘从不受人威胁。”

气尘并未转头,只沉声道:“邓施主,放与不放,请自忖量。留下人,贫道恭送二位离开。”

毒婆婆衡量形势,不由她不放,恨根地解开带结,将人放下,说道:“总有一天,哼!你要后悔。”

天权子拾起龙犀剑,说道:“贫道相信,两位施主对周姑娘亦无善意。敝派接下了这档事,将全力对付武林三杰,二位能脱身事外,正该庆幸才是。日后二位如不甘心,敝派专诚恭候大驾。”

叶若虹不知厉害,冲前抢人,刚接近地下的姑娘,手也刚伸出。

他身法迅捷,旁人皆未留意,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老婆婆一声厉叱,长剑疾挥,拂向少年人的肩头,眼看小伙子一命难逃。

四周惊叫声暴起,一道电芒直射老毒婆的胸腔。

老毒婆如果想毙了小伙子,她自己也难逃一劫,便向左略闪,长剑急变拂为抬。“叮”一声脆鸣,电芒向侧飞跃。

同一瞬间,一声乍雷似的暴喝响起,葛如山的身影射到,沉重的铜人势如惊雷,横砸老毒婆的肩胁。

叶若虹只觉左肩外一凉,剑拂过再向上飞,肩外侧丢掉了一块皮肉。幸而他百忙中向下一伏,不然脑袋必将丢掉一半。他在伏下的刹那间,已伸手抓住姑娘的一双左手,向后一带,换右手抓住腰中丝巾,退出丈外。

也在这瞬间,铜人与老毒婆的长剑相接,火花飞射,剑发振鸣,两人同时退后三步。

“老泼贱,再接我一记。”葛如山大吼,冲前扬起铜人。

“如山,退,”叶若虹叫。人到了手,他心中大喜,不顾自己的伤势,却怕葛如山冒险,故而命他速退。

在他将姑娘向后一拖的瞬间,姑娘的脑袋在地面拖过。刚好有一棵小树在脑下,枝叶已被剑气所折,只剩几段小秃枝,一施之下,发结立散,发结中的迷魂药饼突然跌出,她也就悠悠而醒。

但她已被阴司恶煞以极为诡异的手法,制住了手脚的经脉,无法动弹。

她已看清四周形势,心中暗暗叫苦,刚脱虎穴,又进了狼巢,她落入武当派门人子弟的手中了。

气尘见姑娘已平安脱险,飘身后退丈余,收剑入鞘,向两人道:“请恕贫道得罪,贫道恭送两位施主动身。”

他举手一挥。西面人影向两侧退去。

明司恶煞缓缓坐起,恨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行再相见。不须劳驾,西门禄对道长今日之赐,永铭心坎。二娘,咱们走。”

两人一声怒啸,去势如电,消失在西方密林之内,霎时形影俱杳。

天权于长吁一口气,道:“咱们纵虎归山,日后不堪设想。”

气尘淡淡一笑道:“他如果再生歹念,与我们为难,相信亦难讨好。”

“贫道心中大感不安,为此一事牵连贵派……”

“道友怎出此言?忝在同道,理应如此。走吧,请到敝观小驻,贫道有幸,该尽地主之谊。”

众人披荆拨藤攀上官道,奔向平凉。

阴司恶煞夫妇含恨而遁,怎咽得下这口恶气?下了六盘山,立即与老龙神会合,以八百里驿传急报,将消息传向江湖绿林,向桐柏山飞传。

陕西河南的绿林巨寇立即出动,盯紧了武当门下,觅机下手夺人。

从平凉至湖广武当山,迢迢数千里,武当门人想将人解回武当山,确是不易。在平凉中崆峒小留三天中,各地武当和崆峒的高手,全往陕西急赶,准备护送俘虏东下,已有万全准备。

第三天,武当七老全部赶到,天权子将重任卸给老大天璇子,让他主持大局。

计议结果,决定冒险走紫荆关;如果走河南府,不但迁延时日,而且绿林巨寇可以从容安排,黑道盟主太叔权,更可从容布置大举出巢,在伏牛山左近拼老命。

崆峒派为了道义,派了气极气真气虚气刚四老道随行,至西安府这一段路,由河南永升镖局局主游龙剑狄永升,派出人手并亲自护送。

狄局主乃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平时极不愿与黑道人物真正地拼命,除非万不得已,以和平手段解决是他做事的准则。上次他不能违抗师门令谕,将镖车借出,被神剑伽蓝宰掉了几名镖师,镖车镖旗全被掀下黄河。逃得性命的人,回来如此这般一说,把他吓了个心惊胆跳,唯恐神剑伽蓝一怒之下,到河南府捣了他的镍局。幸而神剑伽蓝死在太白山庄,没有机会捣他的镖局。但为了这事他心中一直耿耿。这次又奉命护送武当门人出境,俘虏赫然是神剑伽蓝的未亡人,他心里的别扭,就别提啦!

在崆峒逗留等候大援时,天权子曾经审讯过姑娘。姑娘一口咬定家人隐居西倾山,详细所在坚不吐实。

老道毕竟是正道人士,不好对姑娘施刑,在中崆峒做客,也不容许他胡来。

最主要的困难是,姑娘的手足穴道,已被阴司恶煞所制,经脉似断非断,似续非续,所有穴道也似闭非闭,似通非通。天权子武当掌门的师叔,修为自然不同凡响;点穴法源于武当,他该毫无困难;这一生中,他在刀剑上冲过无数的风险,在江湖行道,见过了多少武林绝学。可是,他竟无法解开姑娘的穴道。

气尘道长是目下武林中,各派掌门年事最高,身手兴德业皆登峰造极的人,但是他也只能摇头苦笑。

他们都了解,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阴毒手法,不能妄自动手解救,稍一乱错,前功尽逝,所以不敢妄动。反正姑娘生机无碍,让她往下拖,没有什么大不了。

姑娘身陷绝境,但并未灰心。她知道,老道不象阴司恶煞,鲁莽地挟人去寻;他们定然以她为饵,引她的家人出面,以便一网打尽。这她倒不怕,消息绝不易传到爷爷耳目,牛鼻子们枉费心机了。

她暗中留意脱身之机,也暗中快意,看来黑白的纷争,将由她而起,让他们自相残杀吧!这些卑鄙的人们。

第四天一早,一辆轻车向西安府缓缓启行,车的前后左右,警备森严,道俗门人四面拱卫,前后三里地,皆有高手巡行,比皇帝出巡还要紧张,更森严,一行人浩荡东行,速度够快,在通邑村镇,人车缓行,一出郊区,人车便疾走急驰。

叶若虹主仆忧形于色,他俩爱莫能助,只能伴同车行,觅机设法援救。

真巧,山海之王本来先走一步,可是他不知怎地,对车中那双似曾相识的美眸,有点念念不忘。他一口气奔出两里地,突见警哨声频传,官道中一批批的人,向下面深谷山脚下急赶,形色匆匆。

他心中一动,突然闪入一处突出的上面崖堡,向下面官道瞧。他轻功够高明,隐身在崖上草丛中,无人可以发觉他的踪迹。

奔过的人群中,赫然是在库库淖尔荒绝谷中,被他救出的叶若虹主仆。另一批,竟又是气极四师兄弟;这四个人,都是他救了而又放了的对头。

他心中一动,便利用山石草木掩身,由官道上方危崖向马车出声处飘去。

没有人留意绝壁上有人,他的轻功又了得,二五丈的陡崖,他一闪而过,象一头老虎,不久便到了现场。崖下面的喧嚷声,他听得十分真切,人向下搜,他也往下走,直至下面激斗不起,他所立处看不到下面密林中的事,又不好现身。他懒得管闲事,反正知道车中女人没有死,其余的事不愿过问,便脱身走了。

第二天,他到了邠州,发生了变故,至让他稽留三日,真是巧。

官道在邯州离开了泾河,转向南走。由这儿到西安府,计二百八十二里。以他的脚程来说,慢些儿走,只须一天便到了。平时,西安府的马车,以这里为一站宿地。

他仍是那一身窝囊打扮,不过已丢掉灰衣,换上了褐衫,不徐不疾赶路。

已牌初,前面现出一座山头,官道绕山左而过,山上草木葱笼,山下依山筑了一座土围了,官道就在土围子前横过,路旁建了一座凉亭。

他大步走近,到了凉亭旁。亭至为简陋,四根海碗大木头为柱,顶盖倒是瓦覆,宽广约有丈余,两旁是长木凳四张,柱旁搁了一个大茶桶,挂着瓢儿;一张木几上放了五只瓦碗。亭左,有拴马栏,栓了两匹健马,正在马槽内低头喝水。

亭后三五丈,就是土围子的栅口,栅口大开,可以看到一群野孩子,在晒麦场上奔跑逗引几头黄犬。

亭中,左右坐了两个人。左面那人,是个长象吓人的家伙,年约古稀,高大英壮,其重如牛,一头金发闪闪生光,乱七八糟披在肩上,脸上黧黑,粗眉昭眼,眸中赂泛青色,照然有羌人血统。鼻以下,与发同色的凶腮短须,毛茸茸象头刺猬。身穿青布直裰,腰带上,插着一把弧形长刀。

这人是熟面孔,正是祁连阴魔在祈连山一带为非作歹的金毛吼景泰,同称塞外双魔的宇内凶人。

这家伙在舍身崖与祁连阴魔同设十面埋伏,将神剑伽蓝迫下了舍身崖,高高兴兴回到西安府,他不走了,在古都寻快乐。

直至神剑伽蓝以蒙面黑衣人出现,古都血案迭起,少陵原之夜,血雨缤纷,太白矮仙亦同时现身。这消息传出后,这家伙便知大事有点不妙。在太白山庄,他龟缩在一旁不出,他要观看风色,必要时溜之大吉。

果然不出他所料,盟台中五派掌门刚摆阵,庄中已到了神剑伽蓝,左手火把,右手是令人丧胆的伏鳌剑,在五行宫中一面放火,一面杀人,遇者必死,比阎王爷还凶恶厉害。

这家伙吓得魂飞天外,转入了地道逃命。大火在上面燃烧,他不敢出来,在密如蛛网的地窑密室中,足足躲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晚间,他开始摸索向庄后密道逃命。半路上,碰上了两个黑影也在下面摸索,他惊魂未定,不敢出声招呼,也无脸招呼,躲入另一条地道,半夜方溜出逃向西北老巢,躲了近两年。

在祁连一躲两年,风声已消,但崆峒派已无内顾之忧,正全力整顿派务,卧榻之旁,岂容外人酣睡?他如果想胡为,崆峒派不要他老命才怪。他见事不可为,只好重入中原。但他又不愿投入摄魂魔君手下,自创基业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做些独行买卖,浪迹年余。

江湖变故他明若观火,黑白道的人要找武林三杰,他却置身事外,不参与任何一方,自己也不愿再招惹是非了。这天他正带着一包金珠宝玩,端程返回祁连,要在土生土长之地以终天年。岂知到了西安府,便得到九天玉凤已被人掳走的消息,一时好奇,也想瞧瞧热闹。

亭右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圆圈脸,剑眉入鬓,虎目神光外射,身穿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外褂,胁下挂着百宝囊,背系长剑。由外表看来,这人英气勃勃,修为定然不弱。

栓马栏往旁,椅着一个土老儿,正心无旁务地注视着马匹饮水,显然是他看管着马匹。

亭中的两个人,原先各自注视着自己的马匹,看山海之王大踏步走到,同时向他注目。

金毛吼与山海之王的目光一接触,突然变色地站起。但山海之王不理他,逞自闯入亭中,直趋水桶,一连舀了五碗水灌入肚中,喝采道:“好水!”

金毛吼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心中嘀咕道:“怪,这小子的眼睛,真象他。要不是他略为雄壮,而没有胡子,或者不象这么落魄,我真会错认是他。”

人的一生中,除了老迈,任何身体各部分都可变,但一双眼睛罕有变异之时;所以金毛吼一看到山海之王,顿时吓了一大跳。

栓马柱栏旁的土老儿,一听有人赞水好,抬头笑道:“客官果然识货,水确是好。”

“是泉水吗?老丈。”山海之王问。

“是的,这是大名鼎鼎的高泉水。”老人得意地答。

“请教老丈,这是什么所在?”

“这是永寿县的高泉镇。喏!瞧这座山,就是高泉山,也叫甘泉山。”

“到永寿还有多远?”

“不多不多,三十里整。”

山海之王一面和土老儿聊天,信步走向亭侧,方向正是金毛吼身左,象是向他走去一般。

老魔心中有鬼,他一直就得提心吊胆,疑团未解,在暗中运功戒备。山海之王人高脚长,走起路来象是普通人奔跑,看去甚快。

他一面走近,老魔的心顺着他的脚步向下沉,心道:“好小子?恐怕真是他,他在捉弄我呢;”

山海之王踏出最后一步,相距不到五尺,身躯向前靠,要再踏出一步,仲手去扶亭栏。

手刚伸出,金毛吼脸色大变,向右疾射;伸手去拔弧形长刀。

对面的中年人哼了一声,飞步枪出,“铮”一声剑吟,他奇快地撤下长剑,仲剑一拦,沉声喝道:“姓景的,阳关大道,不可行凶。”

山海之王扭转身,诧异地道:“咦!你们干什么?”

中年人淡淡一笑,道:“这位景爷要算计你,瞧,他的刀拔出来了。”

“算计我?”他指着金毛吼,又道:“你真是算计我吗?”

金毛吼心中一宽,心道:“如果是他,该已出手了,但看他脸上的神情,分明对我陌生,不是他。”

他心中一宽,怒火又起,一股子怨气,出到中年人头上去了,冲山海之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瞪了他一眼,转向中年人恶狠狠地道:“好小辈,你怎么知我姓景?”

中年人冷冷一笑道:“瞧你这副长相,和穿着打扮兵刃,谁不知你是塞外双魔的金毛吼景泰?”

“小子你是谁?”

“是谁?无名小卒,不说也罢。”

“好小于,你既然认得老夫,怎敢在我面前亮剑耀武扬威?你活腻了?说!”

“哼?塞外双魔吓不倒区区在下。”

金毛吼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横刀欺近,怒叫道:“老夫的名头吓你不倒,且看看老夫的刀可否将你砍倒?”

长刀寒光闪闪,薄而长形如新月,吹毛可断,冷气边人,一步步向前迫近。

亭中宽只丈余,地方太小,中年人屹立不动,道:“要动手,咱们到外面去见个真章。”

“慢点儿,”山海之王大声喝止,又道:“你们这些人也真怪,动不动就拔刀亮剑,拿性命当儿戏,岂有此理。姓景的,刚才你先拔刀找我,我要你先收刀,给我离开这儿。”

中年人一怔,这大个儿赤手空拳,口气可真不小。

金毛吼心中一跳,但仍凶横地叱道:“小子,你是谁?口气够狂,你要是知道你在对什么人说话,就不会如此狂妄了。”

“我,姓山名海,叫山海之王。你听是不听?”山海之王把肃王的话用上了。

“山海之王?你小子确是狂。”金毛吼一块大石头落地,眼光凶光暴射。

中年人吐出一口气,“唰”一声长剑反手入鞘,道:“山海之王进入中原了,不知是幸与不幸?”

山海之王看了他一眼,道:“咦!你象是认识我,咱们陌生着哩!”

中年人抱拳行礼道:“在下肃州温宗乾,崆峒门下。月初家师在仙海蒙兄台援手,得以安返平凉,皆出于兄台之赐。”

“哦,你是气极的弟子?”

“正是,家师返回平凉后,曾将此事说及,在下曾亲聆家师训示,故以知道。想不到在此相遇兄台虎驾,幸甚。”

金毛吼听过山海之王的名号,但听说他竟然可以对气极老道援手,功力之高,可以想见,凶焰立为之消。但他一向凶横霸道,一时找不到下台的藉口,只好松口风自找台阶下道:“小辈们,老夫有事,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日后再对老夫无礼,哼!剥了你们的臭皮囊。”一面说,一面收刀。

这时,南面官道中,一个高不到五尺,又疲又矫的半死老头儿,顶着一个银白乱鸡窝头,猴儿脸,火眼金睛射着光,正.双脚乱点,箭似掠到亭下。

矮老儿见了亭中景况,突然停住了。身形一止,原形毕露,脸上的一层皱皮,枯松皮一般粗老,黑色直掇的右面大袖,空荡荡地,原来里面没有手。左手点着一根银光闪闪的五尺怪杖。

他就是伏牛五霸中,恶人屠之师天聋矮里熊捷,一个黑道中的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字内老凶魔。

这家伙从伏牛山庄现身始,直至太白山庄大会止,与神剑伽蓝交手,除了靠毒烟弹逃命之外,没打过一次胜仗,成了长败凶魔。最后在太白庄大会中,丢掉了一条胳膊,在台下耍死狗而逃得老命。

“咦!老景,你竟然没死?呵呵?咱们的命都长哩,怎么?和小辈们生气?”天聋矮叟向亭中发话了。

“矮鬼,咱们死不了,年青人比咱们死得更快,他们活腻了,咱们可不腻。”金毛吼说。

山海之王徐徐转身,注视着矮老鬼一眼。

目光一触,矮老鬼脸色一变,退了一步。

金毛吼大概心中有数,忙道:“这小子姓山名海,自称山海之王;还有这位崆峒门下,叫温宗乾,在我面前狂妄地亮剑,所以生气。”

天聋矮叟并不聋,他心中大定,叫道:“金毛狗,你怎么惜起苍来了,怎不宰了他们?”

“矮鬼,宰他们污我之手,这些小狗们……”

话末完,突觉衣领一紧。他个儿不大,温宗乾不到七尺高,山海之王却有八尺,这时衣领一紧,不用猪,动手抓衣领的人准是山海之王。

他功力超人,反应奇快,右手猛向后扔,来一记“倒打金钟”。

可是他出手仍是慢了些儿,手刚动,身子凌空飞起,被人扔向亭下,耳听山海之王直贯耳膜的吼声:“滚!”

他身不由己,飞跌亭下,半空中提气转身,轻灵地落下地面,脸上气得铁青,也心中暗惊。

天聋矮叟耳力犀利,惊叫道:“是他,他没死。”

“谁?”金毛吼惊问。

“神剑伽蓝华逸云。”

“那小畜牲早死了。”

“这人的眼睛神色,语声也象极,也许是他。”

“要真是他,咱们早该倒霉了。”

他两人在轻语,亭上的山海之王已向下叫道:“你这金毛狗语出不逊,快滚!不然我拆你的骨头,拔掉你的狗毛。”

金毛吼一生中,从未受过这种侮辱,怒火一冲,灵智蒙蔽,不顾厉害向上急扑,半途撤下长刀厉叫:“王八蛋,景爷要砍你一万刀。”

叫声中,人来势如电,扑到亭口。

温宗乾也火速拔剑,电掠而出,大喝道:“不得无礼,慢来!”

“铮”一声龙吟,刀剑相交,火花四溅,人影疾分。金毛吼双足落地,上身晃动,温宗乾毕竟差劲,人向右飞退,“啪”一声撞倒一张木凳,又撞上亭栏,整个凉亭一阵撼动,他也停住了身形。

金毛吼的弧形刀,乃是缅铁精英掺以百合精钢所打造,算是一把断金切玉的宝刀,注入内家真力,威力倍增;如果温宗乾功力不到家,连人带剑将分成四段。

温宗乾心中一凛,只觉双臂如中电击,气血翻腾,长剑中段,一道刀口深达剑脊,断了一半啦!

金毛吼一刀占了上风,大吼道:“小辈,你倒有些少斤两,等会儿再收拾你。山海,你给我滚出来,老爷要剁你一万刀。”

山海之王双手叉腰,道:“你这一刀,替你招了祸,山海之王今天要拔掉你嘴上的黄狗毛。”他向前举步。

金毛吼堵在亭口,咬牙切齿地叫:“大爷要将你的头颅做乐器,出来,出来!”

山海之王知道他的刀不是凡器,伸手捞来一张长木凳,硬生生扭断一双腿,执在手上踏步走向亭口。相距八尺了,金毛吼一声怒叫,刀光一闪,抢制机先,一招“狂风扫叶”,攻向山海之王下盘,刀风厉啸,但见寒芒耀目生花,急逾电闪而至。

山海之王一声长啸,人已凌空飞射,登脚已在刹那间点到老魔顶门,好快!一道炎热劲道,已先期而至。

霸海风云(第二部)六

金毛吼盛怒之下,不顾后果,抢制机先一刀急劈对方下盘。岂知刀招未至,人已不见,顶上褐影射到,劲风压体,炙热如焚的暗劲,已经接触头皮了。

他大吃一惊,身形下挫,向左侧急闪,弧形刀顺手向上急挥。

“当”一声暴响,刀背挨了一击,奇大的劲道将他反向右带,虎口如被火烙。

接着右颊肉一动,火辣辣地。他掠叫一声,向下一伏,抠楼着身躯,平射丈外。

山海之王立在亭口下,左手挥动着一把金色黄毛,向他淡谈一笑,道:“第一把黄狗毛,有上千根。你别急,我要慢慢来。”说完,将毛丢在地下,向他欺近。

金毛吼右颊血流如注,大叫道:“小狗,我跟你拼了,”一面说,一面疯狂地冲到,一团电芒飞舞而至,罡风怒号。

一旁的天聋矮叟一摆鸭舌枪,扑近说道:“我老头子也算一份。老景,小心!”

叫声一落,木凳脚已插人刀影,贴刀身一绞一旋,刀向上一扬,一只大手已伸到金毛吼的颊。

“哎……”金毛吼狂叫一声,暴退丈外,右颊先前被拔处的稍下方又出现一块猩红的血迹。

“还有一把,你的右颊该光了。”山海之王不在乎地叫,又揉身扑上。

这时,天聋矮叟已经扑到,鸭舌枪一递,一股青烟从枪口喷出,直射山海之王的身侧。

山海之王弄不清是啥玩意,赶忙向旁一闪。

“咱们走!这家伙厉害。”天不怕地不怕的天聋矮叟,竟然叫出逃走的话,稀罕!

金毛吼是惊破了胆的人,也是惜命的人,他无法和功力奇奥,动如鬼魅般的山海之王拼命,闻声飞惊。直射栓马栏。

天聋矮叟见毒烟无功,已经见机后撤丈外。

山海之王鼻中,嗅到迎风飘来的一丝刺鼻辛辣味,他怒叫道:“老鬼,你的烟有毒,该死!”叫声中,闪电似的扑上。

天聋矮叟早有准备,等山海之王身形一动,他便向侧方折向而逃.不走官道,也不上山,奇快地窜人路左密草矮林之中。道左是山坡,向下滑便是几条山沟,沟脊草密树稀,沟中却浓林密布,高草高与人齐,人往内一鼠窜,真不易找。

山海之王没想到老鬼如此狡猾,用鼠窜之术折向逃命。他刚欲跟踪便追,眼角瞥见金毛吼已纵近马栏。马栏旁那土老儿,先前已吓掉三魂,软趴在栏柱下,突见凶猛的金毛吼奔到,手中弧形刀令人见了魂飞魄散。他恐怖地尖叫道:“好汉,饶命,观音菩萨……”

他不叫倒好,这一叫便祸从口出,观音菩萨无法保他,反而丢掉老命。

金毛吼正在气头上,长刀一闪,土老儿脑袋丢掉一半,伸手摘下马缰,飞跃上马,反向官道南方狂奔。他跑不了,奔出百十步,山海之王已象一头疯虎,长啸震天,破空传至,人已如流火飞星,迫近至五丈之内了。老魔心胆皆裂,伸手将后面马包拉开,挟了一只小包,将马包一掀,人向左一滑,躲在马的腹下,擦着路侧奔了三五丈,人向下一闪,滚落另一山沟里去了。

马包飞起,直冲山海之王,他来势太急,迎个正着,“叭”一声他一掌击飞马包,仍向前猛追。由于马包挡住了视线,并末留意老魔已利用这刹那间的空隙,由山沟下溜了。

马的缰绳已被挂紧,仍全速向前狂奔。山海之王先前已看见老魔滑下鞍侧,只道他仍在马腹下躲着,人如惊电,三两起落便追到马后两丈。

“狗东西好狡猾,你走不了,你得偿命。”山海之王发觉上当,回头反射,略一留心观察,便已发觉老魔滚偃的乱草痕迹,怒骂着追踪而下。

山沟草木浓密,象一条巨大的蜈蚣,两侧不时凹人一些山水所冲陷的沟窟。犬齿般参差排列,也象是蜈蚣的足爪。新的足爪草木不生,可以看到地隙断层;年代久远的足爪,已经丛生草木,成了狐鼠之巢穴。

这是莫谷河上源的支流,愈往下岔沟愈多,匿伏着一两个人,真不易找。

山海之王久处山泽,追踪兽迹的本领,世无其匹,但追踪这种江湖巨擎老奸巨猾的经验,却是外行。以前在库库淖尔跟踪仙海人屠等恶贼,只是“跟”而不是“找”,明暗有异,性质不同。这时追踪两个老奸,他以追踪兽迹之法追到,虽说是大白天,也想得到必定是徒劳心力的。

他跑遍了三条山沟,找不到人,愈想愈火,他发誓非找到他们不可。老魔无缘无故地杀人,杀了一个行将人士的苦兮兮土老儿,那还象话?不要他偿命天理何存?他在疯狂地猛按,却不知两个老鬼都奸瘦如狐,躲在滚下处十余丈一个被绿草所盖的一个土穴中,心惊胆跳专等他离去。三条山沟向南婉蜒而下,另三条先向东再往南折,而沟脊顶端草木稀少,站在脊上可以了望辽阔的山坡斜原,官道两端尽露眼下,人如果现身,数里外无所遁形。

山海之王身形如电,搜遍下游各处角落;而两个老魔却各据一条山沟,极为小心地爬上沟脊,利用树枝掩身,偷偷地注视来去如电的身影,在沟脊上时隐时没,只看得他们毛骨悚然,再也不敢现身逃命了。

凉亭中的温宗乾,自知插不上手,功力差劲嘛,他也不愿在这儿打人命官司,乖乖地上了坐骑,向北走了。

山海之王横了心,他要找到金毛老魔,直找到日落西山。他知道两个老鬼并未离开,躲在一处高耸的沟脊上,监视着四周,专等他们现身逃命。

两老魔也奸似鬼,提心吊胆不敢移动,委屈些儿不打紧,性命重要,眼巴巴地等红日落山,以便晚间逃命。

薄暮时分,山海之王只好往上走,在凉亭下百十丈一座最高的沟脊上站住了。他知道,今夜月色正佳,十六夜月光明亮,在三五里之内,只要有人越过任何一条沟脊,便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所站之处,距两老魔匿伏之处,三方面相去不过七八十丈,可把两个老魔惊得浑身淌汗,暗暗叫苦不迭。

夜来了,在满月初升前,有一段较为黑暗的短暂时间。南面山沟里的金毛吼,已等得七窍生烟,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家伙既然是仙海附近的人,我得避远些,重人中原,人烟众多之处,躲也方便些。”他将盛金珠的小包背上,悄悄掩向官道,准备冒险溜走,由南面逃命。

北面另一条山沟里,天聋矮叟也在打主意冒险,一面结束一面想:“金毛吼这家伙恐怕已经完蛋了,我可不能在这儿埋骨。这山海之王功力之高,骇人听闻。比那死鬼华逸云还高三分,只一条凳脚,就把老景的胡子拔掉一半,象戏弄一条狗一般。咱们这些人真是老了,一再挫折在少年人手中,不知他们是怎么个练法的?”

他将与身材同样长度的鸭舌枪挟在胁下,掌心扣了五颗毒烟弹,低声骂道:“小野种,如让毒烟弹沾身,不怕你不死,避得了毒烟,也不信你避得了毒火。”

他抬头望望天色,天已尽黑,可不能再等了,再等月亮爬上东山啦!

他向沟脊上的山海之王看去,七八十丈太远了些,他的目力无法达到,只看到黑糊糊的草丛暗影。

山海之王的耳目,随黑夜的到来益形锐利,警觉心更为提高,他用天视地听之术凝神搜寻踪迹。他手中,握着一段尺长的径寸粗树枝,准备作为击杀老魔之用。

第一个移动的是天聋矮里,他一步步走向上面官道,鬼魅似的轻灵,毫无音响发出。

下面太黑,他移动极为缓慢,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一步步接近了官道。他的如意算盘是越过官道,从官道西侧低地向北逃命。万一山海之王追来,可逃入高泉镇,由镇后逃上高泉山。

另一面,金毛吼也在缓缓移动,他一步步接近官道,想越过官道后,隐入直向南下的深沟,便安全多了。他所隐伏的山沟,虽亦是向南的,但下面有山海之王堵住,这万千之险不可冒。

由于心情太过紧张,天聋矮叟刚抵山沟尖端,距爬向官道的斜坡还有三丈余,碰着一团脆泥。

风化了的裂土十分脆弱,经不起轻触,足尖一碰,“咕冬”一声,碗大一块泥团碎裂滚下了。

他伸手去捞,捞了一把碎泥,但响声已经传出,他出了一身冷汗。

一道人影已如电火流光。向这儿急掠,沿沟脊飞射,来势汹汹。

天聋矮叟只觉心中一凉,暗叫完了。事已至此,性命要紧,他不得不断然而行,临危拼命,身形疾升,掠向官道,左手连弹,换握鸭舌枪,跃上了官道,闪电似向高泉镇窜去,急如丧家之犬。

三颗毒烟弹连续飞射,散布两丈。山海之王目力奇佳,黑夜中可辨纤毫,弹来势虽奇疾,仍难逃他的神目。弹到身前丈余,他向上飞纵,“拍拍拍”三声闷响,青烟怒涌,绿光如受惊流萤,八方飞射。

他为了避弹,身躯上腾,去势缓了一缓,等他吸气向旁落下,老鬼已经到了路的右侧去了。

蓦地里,南面官道上人影一闪;那是金毛吼,他乘机逃命。

山海之王主要是追金毛吼,一声长啸,人如怒鹰扑上了官道,猛追金毛吼。

老凶魔运气不太好,他窜入路右山沟,前半段百十丈只有短草而无林木,掩不住身形。他心中叫苦,拼全力向下面林深草茂处奔去。

他的轻功比山海之王差远了,原来相距八十余丈,只片刻间,他便感到似乎被追上了。

还好,只有七八丈便可入林了。事已急,他拼命向前一窜,伏地窜抵林缘。这一窜,免不了木棍穿心之惨,只觉头顶罡风一掠而过,头皮一热一凉,头皮被树枝一掠而过,带走了一块头皮。

山海之王相距在十丈外,眼看老凶魔行将入林,心中大急。黑夜里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易受暗算,时不我留,猛地将木棍扔出。

岂知老凶魔也恰好伏地急窜,木棍落空,他一声怒吼,向前猛冲。

老凶魔到了林缘,怒声已到耳后,他急啦,一扯包里结,反手扔出,人贴地该倒,射入林中去了。

真巧!林中本巡逡着三头青狼,山海之王的怒吼,把它们吓得一蹦而起。接着冲人了老凶魔,来势汹汹,草木簌簌而动。三头狼一惊之下,回头拼命逃去。

山海之王不知袭来的黑影是啥玩意,一怔之下,向侧一闪。黑夜中,近了方可看得真切,被他看出是老凶魔脊上的包裹,伸手一抄,捞在手中,不顾一切冲人林中,一面怒叫道:“金毛狗,你上天我也要追你到凌霄殿,随意杀人,你该死一百次。”

他向下一追,心中瞒咕:“怎么?变出三个人了?”

狼在树下狂奔,不象人要闪避阻道大树,双方相距又在十丈外,当然不会太慢。

山海之王分枝错柯狂追,双方距离虽逐渐接近,但已下去百十丈了。看看追上,他突然大骂道:“该死的孽畜,误了我的大事。”

他发觉追的是野兽,便回头再搜。

老凶魔躲在林缘下一个小坑中。暗叫侥幸,待声音去远,他迫不及待回头急奔,越过西面两道山脊,奔向矮林密布的高泉山山脚下去了。

山海之王搜不到人,他站在山沟顶端大吼道:“老狗们,你们跑不了,哪怕你们会飞,搜不到你们我山海之王不会离开。”

一搜就是三天,在这一带山林中捉迷藏。两老魔真是苦头吃尽,不时被山海之王发现,每一次都令他们心惊胆跳,差点儿丢掉老命。

追逐的方向是西方一带山岭,第四天到了莫营关,山海之王放手不再搜寻,迳自赶向西安府。

金毛吼的包裹中,藏了他这三年来所劫得的金珠宝物,想不到这些玩意,竟然在生死一发中扔出救了他一命,真是异数,谁说金宝不能救命,

山海之王包裹人手,只觉重甸甸地。他眼看金毛吼临下马逃命时,仍把它带走,定然其中自有难以舍弃的理由,三不管把它背上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发现里面全是些金玉首饰珠宝等玩意,他虽不知这些玩意的价值,但也曾在妇女的头上看过一些相同之物。管他,带着再说。

他奔向西安府,十余里之前,武当众道正押着俘虏,也向西安府急赶。

两个凶魔被追得屁滚尿流,饥渴交加,挨到第四天,已经不象人形,以为再被发现,必死无疑了。

可是第四天整天中,不见山海之王的踪影,入暮时分,两人憋不住只好去找村民弄吃食。鬼使神差,两人都到了莫营关,见面之下,恍如隔世。

两人在一家客店中投宿进食,谈起山海之王和四天来所受的折磨,气愤难当,切齿痛恨。

两人皆有同一看法,就是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便约定由金毛吼前往各地敦请早年的友好报仇,天聋矮叟则去找摄魂魔君太叔权,探索山海之王的行踪,找到他报仇雪恨,明枪暗箭齐施,不怕他会飞天遁地。

次日,两人分手。天聋矮叟先到永寿,恰逢太叔权的一个探道小贼,据小威说,确有这么一个高大槛楼大汉,已经向西安府走了。同时,小贼告诉他武当派已擒得九天玉凤,正带往武当山,太叔盟主已出动大批人马在前面等候,一众助拳的好友亦已先后赶来了。

天聋矮叟大喜,命小贼通知太叔权,说他也在后面跟进,相机动手劫人,并请留意山海之王的行踪。

交代毕,他即行上路,买头巾将白发裹住,换穿了一袭灰袍,易装趱进。他那根鸭舌枪,枪身做了个长青囊套住,只留枪尾三寸作为点地之用,如果动手,只消倒过枪身一抖,枪套自落,倒也方便。

沿途皆有小贼暗伏,有些还是三年前的老相好,供给他十分正确的消息,前面的人一切举止,皆十分了然。

他别有用心,专心注意山海之王,夺俘之事,他并不热心,在山海之王后面四五里,慢慢盯紧。

山海之王并不急于起路,每天保持两百里脚程,恰与前面的马车保持十来里距离。

在陕西八府中,西安府是最神气最繁华最值得骄傲的一府,府治设在长安,长安也就是西安府的代表。

三年前,八月初九日,这儿发生了三起血案;初十日,城南少陵原也发生一起血案。四起血案,全没有苦主,没有惊动官府。但在武林中,吓坏了不少人,那高大的黑衣人,心黑手辣,令人丧胆。除了有两个人知道黑衣人的真正身份外,其余的人仍然如在雾中。

在长安闹事,如果是有家有小,有亲有友的人,最好先考虑考虑后果。因为秦王的藩邱就在这儿,不但皇城中甲壬如云,豢养的江湖高手更是人才济济,而且京师暗地里派来的两厂死士,明里是监视五府的举动,暗地里却查踩江湖朋友的动静,一有变故,麻烦可大了,株连既广,杀头抄家充军没籍有你受的。

武当门下的车马不敢入城招摇,绕过长乐门直趋赴商州的大道。距城五里地已是申牌初,天色尚早,但马车却停止了。

官道右首有一条小路,穿过一座松林,约两里地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官观,名叫九真观。

九真观,乃是河南府东崆峒下院派出的门人,在这儿建立的中原三大道院之一,平时接待派中东来的门人子弟,算是一处行脚宿站。

九真观的道侣们,早已接到气极道长传来的手谕,要接待武当的道友们暂驻一宵,所以早已有万全准备。

一行人未晚先投宿,浩浩荡荡进了观门,九真观立即成了金城汤池,暗桩四下密布。

黑道盟主太叔权已经赶到,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急,坐镇在城西北大安坊附近,远远地主持大局。

在距咸阳还有二十余里之时,马车过后不久,后面的山海之王又闯了祸,以致脱离了马车。马车到了长安,他仍在那儿逗留,且回头表表他所遭遇的变故。

当他大踏步向前赶路时,远远地看到前面一群健马,护住一辆马车,正绕过成王陵。

在林影中,他不知前面的情形,赶他的路,并未留意别人的闲事。

由这儿到咸阳,还有二十余里。日正中天,酷阳如火,他虽不畏寒暑,但仍想找地方歇歇脚,找地方睡一觉;反正他不急于赶路,急啥?

不远处有一座树林,座落在官道之右,枝柯直伸至路面,倒真是个好处所。

将近树林,他自语道:“唔!有人比我占先一步,但我仍要占一席地。”

林中近官道处,停了一辆双轮手推车,两个身穿两截青色短衫的大汉,敞着古铜色长满短毛的胸膛;正分倚在两株树根下,闭着眼假寐。车上蒙着油布,不知装了些啥玩意;由车轮陷迹估计,定是轻巧之物。

山海之王在三丈外一株大树下躺倒,用包裹作枕,四仰八叉躺得舒舒服服。

他心中有数,那两个大汉虽然装成酣睡之像,其实却正凝神留意四周,眼睛眯成一条缝向外瞧呢。

他也留了心,心道:“里面还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也许这儿还是处于危机四伏之地哩?”

足音踢拖,从周成工陵方面急促地传来,并有拐杖触地之声,伴着足音。显然有人点着拐杖,正向这儿急步而行。

西北五里地,天聋矮叟左手点着鸭舌枪,不徐不疾赶路。正走间,路左草丛中突然传出一声鸟鸣。

他突然闪身掠入,好快!

草丛中一声冷哼传出,一条灰影倏然站起,一把光闪闪的单刀,已行将攻到。

“住手!老夫天聋矮叟。”

单刀人鞘,灰影伏下了,道:“原来是熊老前辈,请恕罪。”

“红货距此多远?”天聋矮叟蹲下问。

“十余里,可能已到了咸阳。”

“那褴褛的大个儿呢?”

“就在前面的大树林唾大觉。”

“留意些儿,我先走一步。”

“小心了,五里外右侧大树林中,有他们的两个暗桩,正与褴褛大汉在一块儿,不知他们是否同道。”

“我留意就是。”说完,掠出路中走了。

灰影也向后退,由小道隐去。

天聋矮叟继向前走,脚下加快,奔了三里地,远处已看到右侧的大树林。

他脚下放慢,想找地方隐身,便向左例一座酸枣林中踱去。

酸枣树刺多,不宜藏身,但只有这儿可以看到前面大树林的动静,不能再往前接近了。

他距枣林还有十来步,已看到树根下盘坐着两个身穿褐衫的大汉,在荫影下相对而坐,中间放了一个水囊,荷叶垫上面,搁了一只卤鸡,和一只熏羊腿,正用四只手撕着鸡,酒香扑鼻。

天聋矮叟见了酒菜,便感到酒虫儿蠢动,肚中咕咕叫,该吃些酒菜填肚皮了。

他一声不吭,径在两人之旁坐下了,将鸭舌枪往膝前一搁,吧叨两下嘴唇,伸手便攫卤鸡。

两大汉早已看清他是个古稀的老头儿,并不计较,有一位仁兄反向旁挪了挪,让出一角,道:“老丈,慢些儿,撕开后有你一份。”

老怪不理,早已抓住了一只鸡腿,半只鸡已经到手,食中两指一挟,水囊又到手,咕哈哈往肚里直灌。

两大汉一皱眉,突然发觉老家伙只有一只手,右袖是空的,涌上的怒潮突然消失了,相对耸耸肩,摇头苦笑。

老怪放下水囊,酒从嘴角流下,将鸡腿往口里猛塞,吃相之恶,无以复加。

两大汉没有吃的胃口了,左首大汉问道:“老丈贵姓大名?”

天聋矮叟眨着眼,将鸡腿骨扔掉,抓起另一半大嚼。

“老丈是本地人吗,”大汉仍往下问。

天聋矮里用鸡腿指指耳朵,吃他的鸡肉,伸两指挟起水囊,大口喝酒。

“这人是聋子,该大声些。”左首大汉说。

“别问了,让他吃,咱们歇会儿。”

天聋矮叟一只鸡落肚,酒也光了,怪眼一翻,道:“小伙子,干什么的?大声说,我老人家是聋子。”

“咱们保镖。”右首大汉大声答。

“那一家镖局?”

“河南府永升。”

“崆峒狄水升的?”

“正是。”

“游龙剑狄水升?”

“老丈知道?”

“老丈知道,所以你们活不了。”

两大汉一怔,正待坐起。天聋矮叟一掌挥出,左首大汉应手便倒。右首大汉向左倒地,一脚斜飞,急攻老怪胸腹,反应不为不快。

老怪一抬膝上鸭舌枪,不偏不倚迎着大汉胫骨,“噗”一声胫骨立折,杖尾一推,点中大汉丹田穴。

大汉翻身躺倒,切齿叫道:“你狼心狗肺,禽兽不如。咱们无冤无仇,你是谁?”

“天聋矮叟熊捷。”

“狄局主与你有交情,你竟向他局中的伙计下手!”

“你们是保武当的红货?”

“放屁,是为朋友情义。”

“所以你们该死。”

“为什么?”

“你碍事,讨厌。”声落,鸭舌枪急敲,大汉略一抽搐,一命呜呼。

老怪将尸体和地下的零碎扔入林中,掠出路面,以路右藉草木掩身,向大树林掠去。

大树林旁,山海之王静静地躺倒。他耳力奇佳,已听出林中有两个人正悄悄地掩近,相距只有十来丈了。

林密草疏,大白天不易遁形,来人好大的胆子,似乎要算计已经入睡之人,脚步极轻,象两头狸猫。

山海之王只道两人要算计他,响着微愠的口气道:“两位,知趣些,走开,别打扰我。目前我不想揍你们,快滚!”

衣抉飘风之声凛然,林中的两个人已上了大树。

假寐中的两大汉突然站起,向山海之王叉腰瞪眼,怒不可遏,一个道:“老兄,你吠什么,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混帐,”

山海之王一怔,心道:“咦!这家伙象是骂我。”但他没做声,仍静卧不动。

两大汉见他不答话,只用眼角膘着他们,不由怒火上冲,徐徐欺近,一个耳根有一道三寸长刀疤的人厉声道:“大个儿,爬起来!大爷看看你的胆子有多大。”

山海之王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闭上眼不理他。

大汉怒火如焚,踏前三步距他三尺站住了,沉声道;“爬起来道歉,大爷不为已甚。”

“走开,别打扰我。”山海之王说话了,仍闭着眼,右手伸一个指头轻轻晃动,意思是教他们走开。

大汉怎受得了,冷笑一声,踏前一步飞起右脚,踢向山海之王的右肋。

山海之王岂能让他近身,手一抄便捞住了踢来的脚踝骨,信手一扔,把大汉从身上扔到左面去了。“噗”一声撞在一株树干上,枝中簌簌而动。

他虎吼而起,指着另一个人叫道:“狗东西:你们岂有此理,再不滚,我教你们爬着走。”

大汉还弄不清同伴是怎么被扔出的,吃了一惊,伸手拔出插在后腰上的一把匕首,大吼一声,猛扑而上。

山海之王左手伸一个食指将刺来的匕首拨开,右手出如闪电。“啪啪”两声脆响,大汉挨了两耳光,狂叫着倒退,他只觉眼前金蝇乱飞,口中发咸,连退五六步,方将身躯稳住,耳听山海之王在怒吼:“凭你这种材料,该狠狠地教训一顿,快滚!”

撞在树上的大汉,确是了得,将树皮撞脱了一大块,摇头晃脑站稳,从管内拔出三枚亮银镖,一挫虎腰,亮银镖连续飞出,急射山海之王的脊心。

山海之王象是背后长了眼睛,倏然转身,右手一掌斜挥。响起了一阵奇异的掌啸声,三枚亮银镖以更急的劲道,向林中斜飞而去。

十丈外树中隐伏的两个灰影,突然有一人发出一声惊咦,声虽小,但山海之王仍听到了。

他暂时不管树上的人,拍飞亮银镖,人即抢进。

大汉一听掌之啸声,惊叫道:“风雷掌,你是南海门人?”

山海之王不听他的,已闪电抢到,伸手劈胸便抓。大汉马步不稳,一招“如封似闭”急出,上封来手,下面准备进击。

他没有山海之王快,功力也相去天远,掌拨处如触烙铁,肩膀早落入一把大铁钳口中,一扣之下,浑身发软,所有的力道全失。接着右大腿一紧,也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身躯凌空而起。

“滚!”山海之王大吼,将人高举过顶,转了一圈,向正在吐出口中淤血的大汉掷去。

“砰”一声响,两人都倒下了,直滚出丈外,七荤八素狼狈爬起。有刀疤的大汉结结巴巴地骂道:“你小子别……别得……得意,武当派的……的门……门下……”

山海之王疾冲而下,“劈啪”两声,两手左右开弓,将他又击倒在地,怒叫道:“呸?什么武当文当,门下门上,唬人吗?”

叫声中,他一手抓住一人的脚踝骨,倒拖走出路口,作势要往外抛。

两大汉踝骨欲裂,浑身无力,挣扎不得,口中含糊地狂叫,双手乱舞。

“老弟,请手下留情。”人影射到,苍劲的语声先传。

山海之王停下了,仍抓住两大汉脚踝,打量着疾奔而来的人影。

那是一个鹑衣百结,只有一只右眼的老花子,一头白发乱糟糟,独眼滚圆,神光外射,湛湛然似若透人肺腑,狮鼻海口兜腮白胡纠卷成一团球,古铜色的脸皱纹不多,身材伟岸,手中点着一根乌光闪闪的墨竹打狗棒,脚下一双烂草鞋,脚丫子泥垢成团。

独眼花子一到,山海之王松了手,沉声道:“是说情呢?还是插手?”

两大汉吃力地爬起,额上大汗直流,一个道:“邝老前辈,这小子……”

山海之王猛地回头,俊目一瞪。两大汉惊得一哆嗦,惶然退后三步。

独眼花子呵呵一笑,说道:“老弟,咱们好好商量。这两位是武当的俗家弟子,初出道少年气盛,冲撞了老弟台,是吗?老花子与江湖人皆有些少交情,大家都是朋友,谈不上插手,只向老弟台讨个人情。”

“要是我不放手,又待如何,”山海之王不友好地说。

“老弟,你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老花子单眼不盲,已看出老弟是非常人,不会计较他们无知失礼的过错的。”

“也许你错了。”说完,转身伸手向两大汉抓去。

独眼花子一声叱喝,乌竹又急伸,点向山海之王的腰脊,要阻止他出手。

山海之王就是要激他出手,想试试中原高手的武学造诣。他已看出老花子定不等闲,值得一试。

棒近身,他倏然转身,急抓棒头,右手立掌向前猛切。

老花子棒向下沉,“铁牛耕地”一搭一挑,搭胫骨挑下阴,突然一震腕,一团乌光罩住对方的下腹。

山海之王斜身出掌,仍要抓竹棒,大喝道:“运内劲,咱们别拖。”

独眼花子哈哈一声狂笑,身法一变,乌光飞旋,风雷之声大起,罡风四射,展开抢攻,一面道:“老弟,老花子平生未与赤手空拳的人用棒相斗,你可否拔兵刃?你腰中的短家伙定不简单。”

山海之王不理他,双手一动,雷声殷殷,身形急进,两掌上下急挥,连攻八掌,是风将乌芒迫得左右急射,无法正面攻人。

老花子左右飘掠,近身不得,他叫道:“老弟,你这招是‘奔雷八掌’的‘电闪雷鸣’,你是龙吟尊者的什么人7请住手。”

山海之王一听龙吟尊者四字,只觉十分耳熟,脑中似乎有一条神经抽动了一下,立时有点恍倔起来。但他为了镇静自己,猛地一声长啸,掌势转猛,身形快如闪电,紧迫抢攻,但听雷声响如连珠,五丈内飞沙走石。

老花子大吃一惊,他除了全力进攻以求自卫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好一场龙争虎斗!但见尘土飞场中,两人八方盘舞,掌劲棒风相接,发出令人心胆下沉的震响,十丈内无法让人站稳。

两大汉面无人色,退入林中注视着激斗中的淡淡人影,浑身颤僳,大汗滚滚而下。

树上隐伏着的两个灰影,突然向两大汉飞掠而下。

激斗中的山海之王,连攻六招四十八掌,把老花子迫得八方游走,圈子愈张愈大,只能在空隙中还手,偷空儿攻了三招。

老花子愈斗愈心惊,幸亏他已修至化境,总算能接下了对方凶猛无匹的六招,身上已经汗出如雨。

山海之王心中也暗暗佩服,可裂石开碑的潜劲,仍无法攻破老花子以乌竹杖织成的罡墙,掌力不住散逸;而且老花子的身法也迅捷绝伦,仍能在防守中乘隙进迫,一沾即走,并无力竭之象。

英雄惜英雄,他逐渐收回真力。

蓦地他大喝一声,一掌拍出,一股奇猛的阳刚港劲一涌而出,声势汹汹地袭向老花子的胸腔。

老花子刚抖出一棒,震散大部袭来的凶猛劲道,余劲将他推得向后一挫,连退两步,啸声已起。

山海之王一掌攻出,发出一声长啸,人已葛地失踪,象一道闪光,射向林中。

林中的两条灰影,刚以平沙落雁身法,向武当的两大汉顶门落下,脚尖分袭两人后哑穴。

两大汉已惊得浑身麻木,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头上有人落下,眼看要失手被擒。

山海之王啸声传到,褐色的淡影随声扑来,两大汉只觉心胆俱裂,只道山海之王要找他们算帐,由他那骇人的来势,今天死定啦?两人同时一声尖叫,腿一软,趴伏在地,浑身颤抖。

这一来,反而逃掉一劫,躲过了由后上方袭到的两脚尖,危极险极。

山海之王也在这刹那间扑到,身形上升,怒叱一声,双掌两面疾挥。

两灰影已无法闪避,只有硬接,各伸一掌倏然击出,罡风乍起。

“嘭嘭”两声巨响,山海之王身形向下飘落,罡风迸爆中,丈内的枝叶如受刀削,纷纷飞射狂舞。

两灰影身躯向后上方斜撞,击毁不少枝叶,向浓技密叶的另一株树顶上落去。

老花子只道山海之王向两个武当门人下手,惊怒之下,不等身形止住,急起直追,刚抢出丈余,便看清了一切,他大叫道:“老弟,别放过他们,他们是贺兰山的左右二曲。”

山海之王不识什么左曲右曲,反正这次空中对掌,虽将对方击飞,他自己也感到手掌一震。人亦落下地来,对方的功力,显然非同小可。

他足一沾地,便向还未找到横拔落脚的灰影大叫:“你们下来。咱们再拼两掌,别打算走,不然将后悔莫及。”

两灰影站稳了,在浓叶遮掩下向这儿发话道:“你是谁?山海之王的绰号由何而来?你不姓华?”

一连串的反问,语气急促。山海之王道:“我姓山,名海,没人姓华。你们手下够硬朗,为何偷偷摸摸?滚下来见个真章,我不杀你。”

“你不姓华,为何会奔雷八掌?”

“废话!谁管什么奔雷八掌?下来!”

两条灰影一掠而下,相距丈外站住了。两人的长象,委实教人吃惊,真象两个恶鬼。两人正是贺兰山的左曲老施威,右曲老施猛。

早年,这两个残废霸占贺兰山,把拓荒的汉人杀得伏足不前,鸡犬心惊。后来崆峒派大举出动,把他们赶入山中。他俩一发狠,便与龙首上人夜袭西崆峒,放了一把无情火,更和南面的祁连阴魔矮神荼等人,不时捣乱崆峒四山,拖住了崆峒派的腿,不能进入中原。

三年前他们被祁连阴魔请出,伏牛山庄第一次露面,与桃花仙子狠拼,势均力敌,眼看要将桃花谷和百花谷的人消灭,却来了神剑伽蓝华逸云,杀得他们亡命而逃,伏牛山庄也就完蛋大吉。

太白山庄之会,神剑伽蓝大发神威,惊破了群魔之胆。两人鬼精灵,一看不对劲,紧随着七星掌厉岳之后,乘乱逃命,遁回贺兰山苦修,这时又在中原出现了。

他俩的功力,可说已登堂入室,与桃花仙子力拼的人,岂是等闲?除了神剑伽蓝,他怕过谁来?从伏牛山庄到太白山庄,他连吃败仗,遁回贺兰山苦练,功力大非昔比,三年,他没浪费时间。

他俩刚下山不久,在太白山庄跑得快,并不知神剑伽蓝已死,这次就是专程东下找神剑伽蓝一决雌雄而来。

武当两个小辈在林缘巡风,踩探准备劫俘贼人的消息。恰好两个老残废也在林中睡觉,他俩已看出两大汉是江湖人,正想擒来讯问江湖的动静,鬼使神差,闯来了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使用有奇异啸声的掌力,击飞了三枚亮银镖,两老魔吃了一惊,有八成儿象神剑伽蓝的梵音掌嘛,

他们发誓要找神剑伽蓝雪耻洗恨,真见到了却又心中悚然。但听清对方姓山名海,心中一宽,以神剑伽蓝一代英豪,岂有改名换姓之理?看形影;确也不象是神剑伽蓝,身上又没有伽蓝剑,不会是他。

等老花子现身打岔,两老魔就在树上向下瞧,奔雷八掌一出,山海之王的浑雄精深的功力,又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山海之王一再否认他的身份,却是两老魔的定心丸,假使真是神剑伽蓝,他们的三年苦修,算是尽付流水,仍然差上一筹,报仇无望啦:

他俩利用两人狠拼的机会,向两个武当的门人下手,武当门人满天下,消息定然灵通,找他们问消息,最好不过。两人不顾一切,双双扑下。

岂知山海之王在盘旋出招中,恰好看到林缘的光景,两老魔一动,他也发掌击退老花子,电射而来。

三人半空对掌,两老魔竟被震得飞回林中,合两人之力仍然占不了便宜,怎能不惊?

正说话间,两老魔的耳中,突传来十分熟悉语声道:“施老哥,我是假聋子。咱们毙了他,除去绊脚石。”

假聋子,是天聋矮叟,他们在伏牛山庄第一联手的老相好,太熟啦!这时用传音人密之术说话,定然就在左近,他那枪中是烟,一手毒烟弹歹毒绝伦,确是一个好帮手,合三人之力,毙了这小子该无问题。

两人一打手势,正式现身。

山海之王看了两人的古怪狞恶象,冷笑道:“你们有一支手残废,我山海之王不想和你们计较,你们要算计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说。”

天生残废的人,最忌讳别人指出他的缺憾,两个老残废顿时火起,左曲老阴森森地道:“小狗!你用不着管老夫的事,先管你自己,老夫要你的狗命,看你还敢瞧不起残废?”

一旁的独眼花子哈哈一声狂笑,道:“哈哈!我独眼狂乞邝昭也残废,也是算我一份。”

老花子在狂笑声中,说出他也是残废,也要算上一份。左右二曲心中一怔,不相信地瞥了他一眼。

皆因老花子话中之意,是要和他俩联手,三个残废斗一个山海之王,确是赢定了。

老花子来头大,说起来不简单,在江湖中提起独眼狂乞邝昭,黑道朋友便会感到头痛。他手下一群花子爷,平时散处各地,混迹江湖,游戏风尘,实力相当雄厚,等闲人物真不敢招惹他们。在混迹江湖中,他们行侠仗义.有时也伸手劫富济贫,凡是勤俭起家,善行卓著的富贵大户,他们绝不动人家一草一木,反之,便算是花子们的活财神。

独眼狂乞有一位师弟,就是亡命花子尹成,尹成是神剑伽蓝华逸云的口盟老哥哥,曾经带华逸云到神医叶太岳处求药,拯救碧芸姑娘得免子午六阳针毒发之祸,在太白山庄盛会之前,两个老花子在关洛道截杀与会群寇,接引与会的侠义英雄,大会之时,亡命花子带了一群花子参与盛会,独眼狂乞则带人在外围接应,两人都尽了全力。

神剑伽蓝在南阳与亡命花子错过见面之机,以后经白云山庄的刺激,心情苦闷,精神失常,不愿见任何人,所以独眼狂乞并末见过这位小兄弟,只是在师弟口中,知道一些猛烈的轮廓而已。

老花子一群人,与黑道凶魔势同水火,目下却说出参与的话,两魔怎能不感怪异?

左曲老哼了一声,道:“独眼贼,你是说和老夫……”

“哈哈哈……”独眼花子爆发狂笑,笑完说道:“老家伙,千万别表错情,老花子是说,要拆了你的老骨头。”

“凭你也配?呸!”右曲老怒叫。

“配不配兵刃上见真章,你这两个凶魔作恶多端,崆峒派的人正在找你,你竟敢在这条路上现身。哈哈!在太白山庄你跑得真快,老花子慢来一步,让你溜了,今天你们可跑不了啦!”

右曲老伸手一抄,拔出腰带上那支乌光闪闪,长有三尺六寸的外门兵刃佛手笔,蹭进两步厉叫道:“老猪狗你敢狂言欺人,老夫要活剥了你。”

“慢来!”山海之王伸手虚拦,又道:“我这条小命还没拿去,不必再招惹人,冲我来。”

左曲老施威也撤下他的佛手笔,傲然冷笑道:“反正你两人都得死,冲谁都一样。”

山海之王伸手向旁一株树枝一拉,一段儿臂粗的树枝入手,手一振枝叶全落,说道:“你还未说出鬼鬼祟祟抓人的原因,说!”

“小事一件,要他们的命。”左曲老大吼,佛手笔劈面点到,冷冰冰一缕罡风,射向山海之王的胸前稍右的玄机穴,笔影突然分张。

山海之王直待罡风行将及体,突然一棍斜挥,急如迅雷,向佛手笔击去。

他出手太快,已不容许对方撤招变招,他要硬拼一记,较真才实学。

左曲老心中大怒,他这佛手笔普通兵刃一触即毁,一段小树枝也敢硬碰,太瞧不起人啦!手一紧,功贯笔尖,全力猛挥。

“噗”一声闷响,拼上了,扑着罡风迸爆,锐啸刺耳,山海之王斜跨一步,左曲老却飘飞丈外。

“再拼一记!”山海之王大吼,疾冲而上。

左曲老怎敢硬拼?闪身让招,佛手笔斜攻对方腰肋,左手半空的大袖向上一振,三道淡淡灰影从袖底飞出,射向对方身后,半途一折,飞袭背心。

山海之王恰好右转挥棍,背心完全暴露在半途转向的奇快暗器之下。

“噗”一声响,棍第二次相交,人影倏分。

三枚淡淡灰影委实太快,双方相距又近,来得太过突然,飞行轨迹确是出人意外。山海之王身形转过,棍已挥出,方发现身后有警,赶忙抢进一步,所练的奇异神功立即进发。

可是仍慢了半分,棍笔相交之际,对方笔上传来的浑雄力道,迫得他无法冲进一步,仅抢进了半步,护体神功也嫌晚了半分,随着兵刃相交的闷响,最右一枚淡影掠过山海之王左肋。

“嗤”一声锐啸,衣破皮开,暗器在他肋下划了一条两寸长半分深的血槽,如果护体神功慢进半分,整个左肋全完,不死也得成为残废。

另两枚飞出三丈外,透过一株合抱大巨木,在出口处露出两寸长的梭形扁钻头,其色淡灰,差半分劲便可穿透树身了。

已射伤山海之王的那枚,被神功一震,横飞丈外,方翩然坠下。

山海之王只觉胁下一麻,用手一摸,掌心中现出了紫色的一层血迹,平时他不怕兵刃袭击,这暗器确是霸道。

“咦!你的暗器有剧毒。”山海之王叫。

左曲老哈哈一声长笑,人已从另一面隐人林中,如飞而逝,空间里荡漾着他的得意厉叫声道:“小狗,等会儿老夫来替你收尸,只消片刻。哈哈,大漠阴域血所沾之人,不须一盏茶时,尸骨尽化,为免遣此多伤人畜,等会儿我来替你收尸,哈哈?”

声音愈去愈远,终至消失。

山海之王没追人,他似信不信,将血掌放在鼻端轻嗅,除了血腥,毫无异昧,血确是变了紫色,证明确有毒物渗在血中。

另一面,右曲老与独眼狂乞拼了五六招。左曲老得手溜走,他也攻出一笔撤走,老花子追之不及。

老花子已听清左曲老得意的话语,大惊失色,忙向山海之王纵近,惶然轻呼:“老弟,你中了暗器?”

山海之王点点头,道:“这家伙确是够阴损,想不到他那残废的左手内有鬼,下次见到他,我卸了他的废手。”

“暗器呢?”

“喏!那儿,树里面还有两枚。”

脸上有刀疤的武当门人,这时正走到暗器旁,正欲俯身伸手去拾。

老花子飞掠而至,竹杖一伸将他拦住,喝道:“别动它,你想死?”

他拾起一根树枝,拨动暗器。暗器全长五寸,形如扁钻,其色淡灰,两头尖,薄仅两分,宽约指幅大小。

他疾弃而回,急声道:“老弟,你感到伤口有何感觉?”

山海之王拭掉手上血迹,又在伤口上一抹,伸在眼前细瞧,血中的紫色谈了些,却泛上了一丝灰影,他摇摇头,道:“有点酸麻,不打紧。”

老花子跌脚道:“糟,如果真如老魔所说,是大漠阴域血,那就完了。老弟,真糟,你……”

“糟什么?阴域是啥玩意?”

“那是大漠绝域中,一种极为歹毒的小玩意,俗称百步射工,形如三足蟾蜍,大如海碗,口含毒沙,可射三丈之远,人畜如被沙射中,行走百步即行倒毙,骨肉化尽,只留皮囊,阴域即据尸吸取已化的血肉,十分歹毒。武林中的化尸丹,有几种就是以腐尸中的血肉所配制,真正获得阴域本身的毒血所配者,极为歹毒而罕见,因这小毒物极不易找,而且不易接近。这老残废匿居贺兰,距大漠近在咫尺,可能获有此物。如果他的话不假,天!到哪儿去找解药,即使有,远水救不了近火,太晚……”

山海之王根本不在乎,淡淡一笑道:“老怪物危言耸听,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没感到任何不适,不必大惊小怪。”

没有任何不适是假,他确是感到酸麻的感觉,缓缓向体内移动,如果不是他体质奇异,可能已经躺下了。

伤口虽小,但血液似乎无法止住,他感到奇怪,平时即使挖掉一块肉,也不会流太多的血,他可以将附近经脉的气血自行闭死。可是今天怎么不灵光了?小小的伤口竞止不住血呢,怪事!

他逐渐感到有点儿头晕,但并无大碍。血必须止住,不能让血自流。

猛想起革囊中另一支玉瓶之中,有一些一包包的药粉,清香扑鼻,不知有何用途;用粉末堵塞伤口,大概定然灵光。

他探手入囊中摸索,摸出那支凤瓶,取出一包药散,倒在掌心向伤口上一抹。

作用对药了,药末一沾伤口,立即凝成一层金光闪闪的薄漠,象是琉璃,富有弹性,血不但止住了,酸麻之感慢慢消失了。

一旁的独眼狂乞,一直以惊惶的神色注视着他,双手不住颤抖,五指扣得死紧。这一生中,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青年高手,眼见他即将走向死亡。只感到心中发酸,激动地盯视着他,束手无策。

山海之王看了老花子的神色,只觉心潮。阵激动,对老花子的关怀和焦急,从心底泛起感激之情,道:“老丈,请放心,我死不了。”

独眼狂乞怆然道:“老花子无能为力,我好恨,要不是我打岔……”

山海之王突然打断他的话,向林中大喝道:“你这家伙等久了,滚出来!”

声浪轰传中,十余丈外树顶枝叶浓密处,传出凛凛风声,枝叶微响。

“哪儿走?留下,”老花子怒叫,飞掠腾上林梢。

山海之王本想追人,但略一作势,便觉头脑一阵昏眩,只好止住了。

“是你这凶魔,别走!”老花子在十余丈外叫。

“哈哈哈……”一阵狂笑声飞扬,逐渐去远。

山海之王摇摇头,昏眩之感逐渐消失,他踱到暗器之旁,伸手去拾。

“动不得,老弟。”老花子的声音传到,人也急掠而下。

“怎么?不能动?”山海之王住手问。

“没有解药,不可沾手!沾者同样无救。咦!你还能支持,真象不怕这歹绝奇毒呢?你的药散何名?”老花子一面说,一面走近察看伤口.伤口已被一层金色琉璃膜盖住,看去并无异状。

山海之王微笑道:“我也不知何名,可能是一种解毒圣品。”一面说,一面用木棍将暗器压入泥中。

“咦!老弟,人真不可思议,竟然有化解阴域奇毒的解药,谁送给你的?”

“我自己的。”他去拾起包囊,背上便向林外走。

“老弟,请教这次到中原有何贵干?”老花子跟上问。

“四处遨游,也许我要寻访我自己的私事。”

“哈哈!如果是四海遨游,老花子萍踪四海九州,老马识途,老弟如不见弃,愿为向导。”

山海之王站定了,扭头凝视着他半晌,说道:“老丈,你能带我到中原走走吗?”

“哈哈,你所指的中原,是指中原之地,仰或是意指莽莽红尘中的花花世界?”

“我也不专指何,人云亦云,慕名而已。”

“老弟你号称山海之王,未曾进过中原?”

“是的,我生长仙海,离开那儿不足十日。”

“呵呵!咱们走吧!先到咸阳,再往下先办一件大事,老花子便与你遍历九州,看看中原的锦绣河山。”

“老丈不是西上有事吗?”

“刚才树上逃走的人,名叫天聋矮叟,他有一个老伙伴叫金毛吼景泰,在河南府做案,击毙事主,愉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我一听消息,便四处查访追问西陲,仍然音讯毫无,在这儿发现了老矮鬼,他们定然不会远走,可能也要办一件大事,正与我所办的事有关,早晚咱们要碰头的,不用再找了。咱们走。”

“哼!那两个该死的老狗,我追了他们三天,他们反而盯住我了,下次定不让他们跑掉。”

“你曾追他们三天?”

“是的,在高泉山。他们像兔子船乱钻狗洞,不然我要拆了他们的骨头。”

“哈哈!那更好,他们定然再追来盯梢的,他们从不放过要得之人和物。走啊,”

山海之王向武当两个大汉沉声道:“你两个家伙听了,下次再那么无礼,我要将你们的骨头掼松,不信且试试,如果不服气,咱们在江湖上见。”

有刀疤的大汉道:“武当派的人,不是省油灯,咱们走着瞧。”

“武当派是啥玩意,有多少人,老丈可知底细?”山海之王扭头向独眼狂乞问。

“武当派人多着哩:他们是近年来崛起的玄门大派,拳剑号称无敌。”

“为人如何?”

“很难说,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莠草自不会少,但在武林中,他们尚算得上是白道中的代表。”

山海之王向两大汉露出特有的奇异微笑,道:“如果要找我,我不管你们是白道黑道,不动刀剑,我要将你们整治得不死不活;如果动兵刃,你们都得死。”

“哼……”

“别哼,我办得到的,再见了。”

“咱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我记着。”山海之王说完,大踏步走了。

独眼狂乞向两大汉咧嘴一笑,道:“两位,真要和山海之王结仇,最好别连累师门,老花子是一番好意,也是忠言。”

“老前辈,这小子确是太狂了,晚辈功力不行,只好仗师门一洗今日之耻。”

独眼狂乞冷笑道:“你想替师门招祸,老花子无法拦你,湖广七盘弯血的教训,贵派该反省反省才是。”

说完,点着乌竹杖走出官道,与山海之王大踏步走了。

两人冒着烈日大踏步赶路,山海之王一面走一面问道:“老丈,所要办的大事,能否赐告?”

“老弟,行道江湖,是否应以侠义为先?”

“是的,应该。”

“那就是了,老花子先向你说一段三年前的武林往事,主人是一位功力与你相去不老的少年英雄。请静静地听我说完,再请老弟评论事非……”

老花子一面走,一面将三年前神剑伽蓝华逸云的所行所事,一一概赂地说出,最后说:“那少年英雄葬身火海,一切恩怨应该抛消,五大门派是白道中侠义之士,武当的声誉更是武林一代主流,不应该迁怒于华逸云的未亡人。这次他们万里迢迢将人擒解武当,老弟,请问于理可合?”

山海之王沉声道:“老丈,刚才就不该放了那两个武当小辈。”

“呵呵,这事与那些小辈无关,而是主宰大局的武当元老们,找小辈们出气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老花子并不知九天玉凤是如何被擒的,所以并未说出就是前面马车中的人,是被解送的九天玉凤,不然马车绝过不了渭河。山海之王如果知道被解的人就是六盘山的回族少女,他不马上赶去动手才怪。

老花子继续往下道:“老花子并非为了华逸云是我师弟的小老弟,而出来卖命孤身救人,事实上老花子一生好打抱不平,这事我该管。武当派人多势大,老花子仍然愍不畏死……哎?老弟,你轻些儿,老花子骨头不够硬哩,哈哈!”

原来山海之王见他说得有种,一时兴起,一掌拍在老花子的右肩上,把老花子拍得跳起来。

“老丈,有你的,”山海之王微笑着喝采,又道:“算我一份,我赶他们该回武当山。”

“谢谢你,咱们盯紧他们,相机动手。”

“相机?哼!我不干,见面先打他个落花流水。”

“不成,目下群雄齐至,皆欲得而甘心,咱们不可贸然而动,便宜了他们。再说,公然出手,恐怕恶道们下手毁去人质,咱们怎对得起华大侠在天之灵?”

“那……唔!这确实可虞。”

“咱相机行事,你听我招呼行事没错儿。”

“好,我听你的。”

“走?到长安我要召集手下。唉?可惜我得讯晚了儿,召集人手也来不及了。”

“老丈在哪儿得来的讯息?”

“咸阳。”

两人一阵急走,在申牌正渡过渭河。踏进长安地境。两人穿得一般槛楼,一般蓬头垢脸,一般的窝囊劲,一般的高大雄壮;山海之王高出半尺,身材更是伟岸。两人出现在街上,定然够唬人,老花子不愿招摇,便在城外找家小客店住下。

当晚,山海之王独自在房中练他那不知名目的奇功;老花子则独自外出,找门下弟子召集陕西的花子爷。

行将午夜,月正中天。长安城沉沉睡去,但暗中却风声鹤唳,九真观附近草木皆兵,如临大敌。

九真观占地甚广,天尊殿之后,三方面共有两座偏殿和两座后殿,还有许多小阁和院落回廊。

后殿一间密室中,一灯莹然,除了一张床之外,所有杂物全都搬走了,以免碍事。木床上,木枕薄衾,甚为简陋。

九天玉凤周如黛,正和衣躺在床上,她仍是那一身绿色衫裙,发髻未乱,静静地凝望着天花板,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这些天来,她可说饱尝苦头,不仅是筋骨劳顿之痛,心中的创伤更令她痛心疾首。

是的,云哥哥在世之时,谁敢对她如此欺凌,白道英雄们又岂敢如此非为?云哥哥逝世仅三年多些儿,灾难也来了,她成了嘴上之肉,任他们宰割了。

她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硬绷绷的木枕上。她内心在悲痛的狂叫:“云哥哥,你在天之灵,可知我在世间所受的痛苦吗?云哥,也许不久后,我会回到你的身边,永远依在你的身旁,这日子不久了。”

她手足被制,真气无法凝聚,阴司恶煞的制穴手法,她无法自解,假使拖延太久,她不死也会成为残废,一切皆烟消火灭,一切都完了。

哀痛过去了,恨念随即涌上心头,她在心中切齿发誓:“武当的牛鼻子们,假使我能恢复自由,且能恢复功力,第一该毁灭的所在,就是武当山,玄天宝殿将成瓦砾,三元宫将化火海。”

夜已深,她沉沉地睡去。

四更将尽,一条人影进入隔壁空房之中。这房间本是红云道人玄空的居所,这时他离开室中到外间巡视,已有半盏茶时分了。

黑影是由隔板上窜越入室的,所以没惊动密室前后担任警卫的人。

他取出一把匕首,在靠墙的一条壁缝中,将匕首轻轻插入,运内劲向里迫。

匕首拔出,壁缝赂宽,他侧首由缝内伤看。

姑娘小睡不久,恶梦连连,终于把她惊醒,四更初便睡不下去了。

手足穴道虽然被制,但仍可缓缓移动,不然手足岂不僵死?只是虽可作缓慢的移动,如果想用劲,却是不可能之事,连走快两步亦会软倒。

她下了床,正缓慢地,像个幽灵似地在房中走动,大概她想以蹀踱消磨长夜了。

密室没有窗,只有一个矮窄的门,她想看看月亮星星也办不到,更不必说其他了。

她功力全失,但耳力并未受损,目力也保持锐利,已发现有人在隔室用刀迫开壁缝。

她万念俱灰,平时衣衫不被,根本不在意有人窥觑,懒得声张。

蓦地白影一闪,一角白笺从缝中飞出,直射丈外,跌在室中三合土的地面上。

隔邻的黑影将招成方型的纸笺弹出,即轻如飞絮,飘过邻室隔板,瞬即不见。这刹那间,室外已起了足音,门轻轻推开,进来了红云道人。如果黑影慢走一步,定然要闹出事来。黑影对屋中形势与众人的举动,似乎甚为厮熟,配合得极为准确。

姑娘先前置之不理,冲地下的方纸笺冷笑。但一种好奇和万一的侥幸心,终于使她情不自禁地拾起了方纸笺。

是一张质料甚佳的八行笺,招成半掌大的方型,她忽趋灯下,打开细瞧其中的古怪。

上面用半草写了几行字,她轻念:“字致周姑娘:即将由秘道潜赴武当,请勿灰心,仆当觅机相图,拯姑娘脱厄。请阅后烧毁。叶若虹拜。”

她就灯上将笺烧掉,用脚毁去纸灰,自语道:“是他,他果然不与武当山的人同流合污。唉,你也是白费心机了,你人孤势单,有何能耐救我出险?反而搭上了性命,何苦来哉?你的好意,我仍然心中感谢。”

客店中的山海之王,不知怎地,二更未行功刚毕,突然感到心潮澎湃,烦躁得坐立不安,一再强抑心神,调凝真气,仍然感到焦躁。

独眼狂乞不在店中,他心中一动,便着手结束,佩好小剑挂上百宝囊,他要到城内繁华的夜市中走走。长安的夜市,要延至三更正,二更末城门虽关,仍有零星夜市散处繁华的角落。

城外的客店不像城内,关门关得略为晚些,便于接待赶不及人城的客官,三更将到,客店仍开了一道侧门让客人出入。

他刚结束停当,踏出房门想由店门出店,劈面撞上匆匆返店的独眼狂乞,一把将他拖人房中,道:“老弟,想到哪儿去?”

“心中烦躁,想进城走走。”

“夜市快散了,没有什么可逛的……”

“老丈,消息如何?”山海之王打断他的问话。

“武当门人落脚九真观,明日可能走商州奔武当山,那儿是湖广的捷径,八成儿他们要走这条路。这条路极不好走,道路隐秘险峻,爬山涉水,极易下手。等会儿咱们去踩探动静,我已派人守候在各处要道监视他们的行踪了。”

“好,去看看九真观有些什么了不得的高手。”

“请注意,为免打草惊蛇,咱们千万不可现身相斗;最好是不露形迹,以免日后不便。”

“我小心就是。”

两人重新结束,老花子将讨米袋改挂胸前,鹑衣下摆纳在腰带上,挟了乌竹杖,门上闩窗半掩,招呼山海之王先由窗中掠出,自己拍熄灯火,飘到窗外,掩上窗户飞射檐下。

月色如银,不易隐去形迹,但两人不在乎,贴着檐下暗影平射三道瓦檐,方落入一条小苍中,贴着墙根急窜。

老花子是老江湖,他不走瓦面走壁根,这是他老谋深算极为隐秘的潜踪之法。这种人十分危险,如果在狭路碰上了,他定然会下手灭口,所以最好少撞上这种人。

三更正,他们到了九真观西北一里,官道左面里余之地,即转向东北,绕走一圈先清退路再说。

九真观四面花木扶疏,极利于潜踪隐迹,如果贸然往里闯,哼!该先准备九条命,不然最好别往里闯。

九真观既然是崆峒派中原三大道院之一,岂是平庸无奇的所在?玄门弟子修真之士,平日比和尚还惬意,吃了饭没事于就会搞些古怪名堂,诓骗愚夫愚妇掏腰包出香火钱,以便饱他们的肚腹。诓派的玄门弟子,不能说没有道行,有道行的人古怪得更多,他们的九宫八卦奇门遁甲理数之学,确是不简单麻烦得紧。

瞧吧!九真观四周的花木庭院,白天里看去毫无奇处,了不起是些死石活花,但晚间一看,就有点模糊看不清楚,如踏进两步瞧瞧看,明天,阁下就准备脱层皮,仍然啥也没看清,岂不怪哉?

至于各处的亭台楼阁,天上地下,玩意儿之多,简直如同牛毛,机钮消息不开启,逛观进香的人尽可到处乱闯,上至主持人下至香火道人,绝不会介意,但如果开启了机钮消息,进去的人太容易了,要出来可就难啦!如不是投降后出来,就是尸首出来。

九真观的主持道长,法名叫气亮,对外称九真观主,在长安大名鼎鼎。看法名,就知道他是与掌门同辈份的人,毫无疑问,年纪没有一百岁,也有九十余。在繁华地区的方外人,愈老愈吃香,愈老愈值钱,因为老,所以道行高,道行高,善男信女才心服,心服就产生尊敬,尊敬怎能不多掏腰包敬神奉鬼?九真观主年近百龄,依然龙马精神,难怪大名鼎鼎。

三更正,九真观主正和气极老道站在观门石级上,两人正仰望天宇中的星斗,大概在观察鬼井之宿。据说,从天文星宿分野中。可以看出天下各州的位置,陕西是鬼井之宿分野,不知对否。

两人身后,站着一个小道童。三个人不言不语,都成了哑巴。

气极突然转首轻声问道:“师弟,他们接近了,有几拨?”

九真观主淡淡一笑,道:“快了!还不用劳神。共来了四拨,最精灵老练的一拔,已绕到殿后一面,还没有入侵之众。”

“他们如敢入侵,哼!”

“他们会的,但并不是想立即劫人。”

“想怎样?”

“他们想乱我们的神智,教我们先自手忙脚乱,自乱章法,心中生恐惧之感。”

“哼?他们打错主意了。”

“也许他们之中有绝顶高手呢,我们得小心应付。明日,去叫你师父下令准备擒人。”

“是,弟子遵命,即前去请师父传令准备擒人。”小道士恭敬地说完,行礼退走了。

九真观主也转身向观内走,一面说:“师兄,你真要送他们出紫荆关吗?”

“是的,论武林常例,义不容辞。”

“另一面,天枢子道友恐怕难当大任。”

“师弟,你多虑了,天枢子的功力,比你我还要深厚,为人机警,想亦不致误事。”

“出奇制胜,临机应变,学问大矣哉。如果功力深厚便可望万全,那事情未免太简单了。师兄,我总有些儿担心,预感到此行太过凶险,希望师兄多多小心珍重。”

“谢谢你,亮师弟,我将全力而为,倍加小心。”气极由衷地道谢九真观主的关怀。

“这计策除了你我少数几人知道以外,还有外人参与吗?”

“没有,武当的行动十分机警。”

“但愿如此。走吧!他们来了,看是些什么人,天胆敢到九真观来撤野?”

九真观在外表上看,似乎平静无事,几个值更守夜的香火道人,不时四面走动,与平日相较,只多了一两个人,并无异处。

正西,一座枝浓叶茂的杏林,从围墙内侧向里面延伸,直抵一座假山之下,跟偏殿还有二十余丈之遥。

围墙上,葛地微风凛然,五条灰影像五头轻鸿,飘然落在围墙上,一字并肩排列。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月色如银之时,违反夜行人的规矩,站立在墙头上,不象话,太狂妄了!

五个灰影身材参差,有两个修长,一个中等,两个却又像矮胖子。背上,系着兵刃;脸上,蒙着灰布。灰色夜行衣,在月色下看去,有点猛烈的感觉。

五人并列墙上,似乎并无闯入园中之意,像五个纸人儿,迎风摇晃,摇摇欲坠,但双脚却钉得稳极。这是功力不等闲的迎风摆柳身法,确够得上高明二字。

中间那中等身材的灰影低声发话道:“贤弟们,咱们进是不进?”

左首一个矮胖子哼了一声,发话道:“从泾州到咸阳,咱们的弟兄死伤共计六十余人,岂能让他们安枕?少不了闹他个落花流水。”

“咱们是闯入吗?”

“不!先放火。”

“好?咱们先放火。牛鼻子们防守宫观,绝不敢远追,可以放胆子。”

几个人用甚为清晰的语音发话,旁若无人。中等身材的灰影,定是他们的首领,他正要往下跳,最右首那高个儿伸手乱摇,道:“大哥且慢,这一座杏林枝浓树茂,虽然距宫观甚远,恐有埋伏。”

大哥就是中等身材的人,他冷笑一声,道:“不会的,九真观的人不多,宫观宽广,即使防守所有的宫宇,人手也不够,怎敢离巢出远埋伏?”

两个矮胖子同声道:“我先下,搜进,”声落,两人先后跃下围墙。

“走树梢。”大哥轻喝,人似飞鹰,远纵三丈,半空中提气而降,悠然落在最近一株老杏上,双足一点,便上了林梢,人影疾闪,便远出三丈外,轻功之佳,已致化境。

五个人相距三丈,并排在树梢急掠。杏林宽广约有三五十丈,在梢头看不清林下的景况,他们竟敢在林梢飞掠,胆气确是值得喝采。

距僚山还有十来丈,杏林将尽。

“哎……”最左侧的一个灰影突发惊呼,人已不见了。

接着最右侧的高个儿,突然失足向下一沉,也叫:“哎……林下有人暗……”声未落,人已不见了。

林上只剩三个人,大哥吃了一惊,只刹那间便丢了两个人,他怎得不惊?

“下去,小心脚下。”他拔出长剑向下疾沉。

脚末沾地,身后已传来一声极为清晰的沉喝:“老兄,你来了吗?”

他心中一凛,扭转身躯横剑护身,挫腰下沉。

“啪”一声脆响,屁股蛋被人击了一掌,火辣辣地,下手的人极有分寸,肉疼而骨未伤。当然啦,臀肉厚,挨两记根本不在乎。

他大吼一声,一招“回风指柳”扭身挥剑,双剑也在这刹那间落地。

剑刚出,突觉脚踝骨一紧,浑身一软,连人带剑向前扑倒,“噗”一声,脑袋撞在一株树杆上。他虽然气功到家,练成铜筋铁骨,这突然的一撞,眼中也冒出无数金星。

接着背心压上了一座山,真气立泄,他想挣扎,已经来不及了。耳听有人向他冷冷地叱喝道:“施主,千万不可挣扎,这一脚要踏你不扁,崆峒派的名号不用叫啦!你是谁,说!”

他感到背上那只脚,愈来愈沉重,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怎么?偌大的月亮技在中天,怎么林下会这么黑?他手上的剑并未脱手,蓦地一咬牙,手腕一翻,长剑向脸上脱手飞射。

剑是射出了,宛如石沉大海,声息全无。耳听不远处同伴发出两声闷哼,他自己也立时晕厥。

山海之王在距观外林园半里地,四周绕驰一周。两人的轻功,快得骇人听闻。独眼狂乞在考验少年人的真才实学,左旋石绕急如闪电,破空飞射,起落间宛若星跳丸掷,越丘穿林飘忽不定。

可是他愈来愈惊,不管是如何盘旋折行,但在他右肩后的高大身影,如影附形不差分毫,紧附不舍。

绕到南面,老花子长吁一口气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老花子八十年辛苦练,自命不凡,今晚在老弟面前,感到无比惭愧。”

山海之王微笑着道:“老丈奔走江湖,行侠仗义,俗务霸身,无法抽暇多求精进。不像我这蛮荒野人,除了茹毛饮血之外,心意全无外界所扰,专意而心静,一年可较常人五年所下的功夫,有过之而无不及。老丈认为对吗?”

“你的话虽有道理,但也不尽然,人的秉赋天资,关乎后天的进境,如无良师益友,再下苫功亦是枉然。老弟,请问令师尊姓大名?”

“我没有师父,是自己在山海之间练的。”

“老花子不信。”

“老丈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

“老弟,你全力施展,让老花子瞧瞧。”

“我放肆了。”

“绕宫观再走一遍。”

声落,山海之王已经超出八尺,泰然而行,冉冉而逝,没有风声,不见他纵跃,片刻间,老花子已落后了五六丈,渐拉渐远。

独眼狂乞吃了一惊,功力提至十成,全力急追。但见两条淡影急掠,人影如虚如幻,身后劲急气流所发的锐啸,慑人心魄。

飞掠三里余,山海之王把老花子抛后将近半里,已经越过观前小道,他方放缓脚程,等老花子跟上。

绕到东北,老花子到了,他的呼吸起伏不匀,道:“老弟,你这身法我不陌生。”

“老丈看过?”

“极像‘流光遁影’,也似‘卸气飞行’,那是四海狂客姜涛和龙吟尊者的绝学,但两者都不像。老花子行道江湖一甲子,天下奇学所见多矣?你这种身法倒令我迷糊了……咦!老弟,你怎么了?”

山海之王听到四海狂客和龙吟尊者的名号,只觉脑中一震,像某一段神经受到了撼动,一些朦胧的幻影,似实犹虚地晃动、隐现。他想捉捕这些幻影,但不能;他摇摇头让自己清醒,定下心神思索,可是仍无法捉摸那些奇异而令他困扰的幽灵般的幻影。老花子以后的话他没听见。

他的举动,落在老花子的眼中,所以向他发问。

他神智一清,幻影消失了。他摇头苦笑道:“没什么。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的身法像是四海狂客姜……”

山海之王猝然停步,一把按在老花子的右肩上,问道:“四海狂客和龙吟尊者,是吗?”

“咦!你认识他们?”

“十分耳熟,他们是什么人?”

“四海狂客姜涛是武林三杰的老二,是神剑伽蓝的师父,也就是武当派要找的对头。龙吟尊者是普陀南海门的元老,也是神剑伽蓝的师父。”

“哦,我可没见过他们。”

“四海狂客早二十年还经常在江湖出没。龙吟尊者失踪了六十余年,三年前在太白山庄露了一次脸,又失踪了。”

“咦!瞧那儿。”山海之王指着围墙的东北角轻呼。

那围墙之内,隐隐现出黑色的树影,那是一座广袤的梅林,约是五六亩大小。

三条灰影正向梅林顶上落下,半空中拔剑挥舞,三起三落,只在枝头晃动。

老花子道:“又是一群进犯的草莽英雄,他们遇上拦截的人了。”

山海之王道:“老丈,我们要不要掩近瞧瞧?”

“等会儿,让他们乱子闯过,抽出九真观,我们再进不迟。”

正说间,三条人影只剩一条了。那人剑如狂龙,不时向下进招,身躯一沾即起,有点不太灵光了。蓦地,他向上疾升,发出一声长啸,猛扑而上。

老花子大吃一惊,急道:“糟,那是中原狂生夏津,他怎么如此冒失?快:咱们得救出这个有骨气的少林弟子。”

两人身形疾闪,直扑围墙。可是晚了一步,中原狂生已经不见了。

山海之王一听老花子说中原狂生有骨气,不顾危险飞扑园内五丈的梅林。

老花子没有他快,跃登围墙的刹那间,山海之王已经将落下树梢,他急叫道:“退!不可落下……”

可是出口太晚了,山海之王已经疾冲而下,一闪不见。

梅林之下,薄雾突然袅袅上升,风雷隐隐。山海之王的沉喝,像是殷殷雷鸣。

老花子依然一叹道:“林中隐没奇门生克,我拼上一命,也得下去一尽心力了,我不能独自在这儿等待啊!”

他一声怒啸,人似怒鹰,冲入了滚滚飞腾的浓雾,落向下面危机四伏凶险难测的奇门大阵之中。

霸海风云(第二部)七

九真观中,奇门阵法已经一一发动,中原狂生夏津与两名同伴,闯入梅林生死未卜。

中原狂生夏津,就是在七盘弯被桃花仙子掳走,失陷桃花宫,被华逸云率天魔夫人入谷救出的人。他也是亡命花子的好友,是少林晚辈中不可多得的英才。

独眼狂乞听啸声,便知是他,所以要出面救人。岂知山海之王身法太过迅疾,贸然闯入梅林。阵法一变,便失陷在阵中了。

老花子一看事已至此,已没有他考虑的余地,为了武林道义,义无反顾,也就不顾厉害,长啸一声,腾身飞扑阵中。

他的啸声,并未传人林下,一近浓雾,山海之王的怒吼已经消失了。他感到脚下一动,知道已经堕下林梢,不等他站稳,罡风已经迫到胫骨之前了。

他缩腿上跃,乌竹杖一记“野战八方”扫出,在枝叶纷飞中,他降下林底。

黑暗笼罩住一切,身外虚无飘渺,耳中但听风雷四起,不辨东南西北。

“完了?这些牛鼻子真不等闲,我被因住了。”他喃喃自语,一面运动护身,运天聪耳注意身侧动静。

他已听到身后传来极为轻微的足音,有人欺近了。他向左伸手,摸到一根岔枝。由岔枝的形态中,他知道左前方有一株老梅树,便放轻脚步,向那儿接近。

梅林枝杆交织,并不高,人行走其下,不时可碰上一些横枝。他矮下身躯,向树杆上一贴,利用树杆掩住身后,如果有人接近,一触树杆他便会发觉的。

他将乌竹杖向前斜伸,等待先前由后面接近,目下变为由前接近的人。他要擒住一人,方有出阵的希望。

轻微的足音几不可闻,近了,但不仅是在前面,而是由四面八方传来。

“我落在重围中了。”他想。

他蹲下了,杖贯真力,准备一拼,任何一方先接近,他就由那方面贴地攻出。

且说山海之王入阵之事。

他向下降落的刹那间,薄雾突升,枝叶中,一把寒芒四射的长剑,正向他踝骨上扫到。

剑来势奇疾,剑气丝丝发啸,已不容许他有思索的时间,也逗发了他的怒火。

在怒啸声中,他一掌下拍,双足一收,由侧方急射而下,直穿林下飞堕。

“蓬”一声响,奇猛的掌力,将枝叶震倒一大片,长剑亦一闪不见,浓雾一卷,已掩住了一切。

山海之王心中一凛,在隐隐风雷四周漆黑的境遇中,确是不便,往那儿闯?

他突然大喝:“老丈,你在哪儿?”

声浪只向上传,没有人回答。他耳力之佳,已经修至化境,眼已失效用,耳力仍在,只是那讨厌的风雷声,不时扰乱了神智和听觉,麻烦得紧。

“哼!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他仍能听得极为轻灵的足音,发觉有人从四面八方向他欺近。

他运起神功护身,双手外张,准备扑出,掌心发出时冷时热的气流,浑身肌肉逐渐绷紧。他像一头面临挑衅的狂狮,眼中异彩闪烁。

“什么人?开口说话。”他沉声喝。

没人回答,足音更近。他厉喝:“再不做声,便将后悔。”

接近的人,大概知道他不好惹,由刚才在树顶发掌的光景看来,要挨上了岂不完蛋?能禁受得起的人,恐怕天下间找不出几个哩?

一声剑啸,身后递来一支长剑。

山海之王心中一动,屹立如山,让剑扎近。

剑并未再进,在近身之前突然撤走了。

同一瞬间,三支长剑从浓雾中伸到,近身约一尺方见剑影,分上中下三处攻到,疾如迅雷。

山海之王知道是敌非友了,突然向后暴退,伸食中二指向后急点,天心指绝学出手。

“叮”一声脆响,刚撤回的长剑突然中断。接着“哎……”一声惊叫,有人倒下了。

指劲击绝长剑,余劲将持剑人的右肩外侧掠走了一块皮肉,稍偏些儿,左肩就完了。

指出,人反向前扑,迎着三支跟踪攻到的三支剑影,一声虎吼,连拍三掌。

这三掌,一无掌风二无声响,但浓雾突以奇速向外急卷,如被狂风所扫,浑雄无匹的潜劲,向外怒涌。

剑的主人不是庸手,突然振剑暴退,剑出龙吟,一闪即没。

接着两声闷响,“哗啦啦”巨响续之,两棵老梅树齐腰而折,“扑”地倒下了。

树一倒,蓦地风雷之声转厉,狂风呼呼,整个梅林全在撼动,黑雾滚滚,枝叶纷飞,枝叶狂舞的声浪,似乎是附近有干军万马在呐喊冲杀,令人毛发直竖,心魄下沉,真像到了地狱之中。

山海之王心中一震,依稀,他曾经遇过这种奇异的境地,曾经带着一个极为熟悉的人闯过。

他神智恍惚,想不起在哪儿,也想不起是什么人,四周奇异的变故,对他不生丝毫吓阻震慑之效,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手按在衣底的晶莹小剑靶上,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但见光华一闪,舞起八尺大的芒影,向前飞卷。

乖乖,他这一发威,草木含悲,山石遭劫,所经之处,梅树一扫而空,从他左掌发出的奇猛劲道下飞跌两侧。

所谓左道旁门,如果人的心智不乱,脑海中的前情往事又不能清晰地照现。心中一无牵挂,而且一无所推,内心不受所感,外魔自消,其法自破。鬼怪固能惑人,如果其人心中并无鬼怪,所行可质天日,没有任何鬼怪可以惑他。

山海之王不但功臻化境,往事一无印象,所行所事无愧于心,胆识过人,对自己功力修为的自信心尤为强烈。在仙海斗蛟龙,诛神色,勇往直前,无畏无惟。这些小幻术想惑他,真是太小看人啦!

“糟!这家伙是人是鬼?退!”有人在远处叫。

山海之王他不上当,不向人声追,挥舞着神剑认定一个方向闯。他灵台清明,不受干扰,入园前他已看清梅林并不大,向里闯不会错的。他身法够快,剑利势猛,掌力通玄,冲势所经处草木辟易,山石飞腾。

一冲错之下,眼前一亮。光华乍敛,他收了剑,手中多了一根六尺长的老梅枝,枝粗如儿臂,十分趁手。

眼前是一处点点荷池,假山林立的七八亩大花园。身后,是那古怪的梅林,已经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林缘旁,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手持长剑,正踉跄奔出林来。山海之王身形一闪,到了老道身侧,伸手便抓。

老道可能已经受伤,眼见灰影扑到,本能地闪身出剑,猛拂伸来的大手。

“哼!”山海之王冷哼一声,掌一沉一翻,“叭”一声拍在剑身上,剑着掌立折。大手抢进,一把扣住老道的右臂,向怀里一带。

老道惊叫一声,临危拼命,左掌猛推,到了山海之王胸前,小天星掌力骤发。

他不出掌运内家真力倒没事,掌力一发,只觉如击钢墙,奇大的反震力直震心脉,手掌骨寸裂,但肌肉未伤。

“哎唷……”他狂叫一声,扑倒在地。

山海之王带着老道的右臂向怀里一拉,向下一按,老道仆倒在地。他哼了一身,说:“刚才林中的四个人呢?”

“不……不知道……”老道虚弱地叫。

“你敢不说?”

“贫道确……确是不知。”

“你不说悉从尊便,但得问问我愿意与否。”他手上加了一成劲。

老道只觉右臂上的大手,不像是人手,而是个烧红了的大火钳,直痛得他啮牙咧嘴,浑身大汗如雨,身上每一颗细胞都在跳跃,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他尖叫:“你如果是英雄好汉,不该如此对付一个仅供巡风看守之人。”

山海之王冷冷地说:“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好汉,你如果不把他们的下落说出,你等着就是。”他又略用半分劲。

老道“嗯”了一声,晕厥了。

“老丈,你在哪儿,”山海之王向梅林中大叫。

没人回答,他挟了老道,闪入梅林。林中零落,哪有半个人影,先前那阴风惨惨大雾弥漫的异象,已经消失净尽,每一株梅树干上,皆设有一个大竹筒,还泄逸着一缕青烟。

他搜遍了梅林,在东南角发现了一个可容一人出入的地洞。他将老道放下,一拍他的脊心,指尖扫过人中,老道便悠悠转醒。

“这里面藏了些什么?”他指着洞穴问。

老道浑身仍在抖,翻着白眼说不出话来。

“你再不说,怪不得我下重手治你。”山海之王厉声说。蹲下身躯,一指头点在老道的气海穴上。

老道身躯略一扭动,急促地说:“那是通路,可通后殿。”

“有多长的地道,”

“有里余,远着哩!”

“劳驾,带路。”他一把将老道抓起,往洞里一塞,自己也向下一钻,抓着老道腰间丝绦,一步步向下斜降。

穴向西南斜下,愈走愈宽阔,下沉十来丈,现出了平坦的甬道,阔五尺高一丈,人在内走十分方便。着脚处像是石板,太黑了,不知是石板呢?抑或是利用原来的石山辟出来的?

山海之王目力虽佳,但亦无法透视八尺外的景物,没有任何微弱的光源,连猫鼠亦无能为力。

他推着仍不住哼哈的老道,向内急走,走不到十来丈,身后突传出石槽滑动之声。他冷笑道:“不错,好老道,今天咱们俩在这地底石道里死定了,可惜陪葬的人不多。”

老道咬牙切齿地说:“有我陪葬就成,贫道算不了什么。”

“我也算不了什么,但在你未死之前,我会好好治你,你先准备了。”

正走间,突觉脚下一沉。人向下急坠。老道哈哈一笑,他右手梅枝向右急伸,身胁右倾。

“嗤”一声,梅枝钢锲入壁中近尺。接着“噗”一声响,老道的左右同时按在山海之王的躯骨上。“哎唷……”老道狂叫,肘骨像要碎裂,痛得他杀猪般叫起来。

山海之王垂挂在棍上,向上一撑,先提着老道腰带,将他扔上穴外,再自己翻上,拔出棍,说:“好把,我也不要你带路了,先整治你一番,我再找路捣你们的龟巢。”

老道想挣扎,但不可能了,筋缩穴上按上了一个指尖儿,冷冰冰似是万年冰雪。

他顶门上飞掉了三魂,竭力大叫:“你也是武林中顶尖儿高手,为何用这种手法对付我?”

山海之王真气未发,说“顶尖儿高手在贵观中多的是,卑鄙下流更超人一等。哼?你要不带我找到同伴,你苦定了。”

“你做梦。”

“我没睡着,看谁做梦。”

真气一发,首先,老道的右脚向上收,浑身肌肉跳动,钢牙铿得格支格支地响。在挫牙的空隙里,他仍骂:“你……你不是人,是……是恶……恶魔,报应不……不久临……临头……格支格支……你……你杀……杀了我……我不……不怨你。”

接着,左腿又开始上收,他终于支持不住,一声狂叫,晕了过去。

山海之王暗暗佩服,收指用掌,在他双脚上一阵揉动,已缩短的脚慢慢复原,老道也悠然醒来。

凡是经过缩筋手法整治过的人,重则致命,轻则残废,十分歹毒。山海之王及时解救,虽不致残废,但三两月之内,如果调养不当,仍会残废,留下终身大患。

他用推拿手法替老道松筋,半响方住手站起说,“你是个硬汉,也是英雄,我不杀你,你走你的。”老道盘坐在地,勉强运气调息。

山海之王不再管他,点着棍儿向前走。

“施主且慢!”

“我姓山名海,你记住了!”山海之王停步转身,冷冷地说。又道:“日后要找我,可在江湖……”

“施主请勿误会?”老道打断他的话。

“你有话说么?”

“是的。施主如答应贫道不损毁敝观,贫道可指引施主救那三位闯阵之人。”

“四位。”

“有一位已死了。”

“谁?”

“一个中年人。”

山海之王心中一宽,他并不想损毁九真观,如果不是为了救中原狂生,和老花子还不打算闯人呢!便说:“依你。”

“大丈夫千金一诺,贫道信任你。”

“我山海之王一诺,比干金贵重得多。”

“什么?你……你是山海之王?”老道惊叫。

“半点不假。”

“你是仙海附近那位山海之王?”

“是的,你像是知道我呢,”

“天,你何不早说。”

“说,哼,没有机会,你那鬼阵法不会给我机会。”

“气极道人是贫道的师伯,你可认识?”

“当然认识,在仙海他幸而没和我动手。”

“施主为何夜闯敝观,尚请见告。”

山海之王本想说出是为九天玉凤而来,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误了老花子的大事,便说;“为了救人。”

“救谁?”

“先前闯梅林的三个娃娃。”

“他们又为何……”

“你的废话有完没有,告诉你,我和一位同伴途经这儿,见有人遇险入伏,恰好又是相识,所以现身相助。哼?如果真要和你们九真观捣乱,我可由正殿闯入,放上一把野火,你该知道,在山中猎兽,要想把兽类全行驱出,放火是最灵光的绝着。”

老道不知他用话损人,只顾挣扎着爬起,说道:“劳驾,挽我一把,出洞我指引你救人。”

山海之王大踏步走近,挽起老道。老道说:“陷坑宽一丈……”

声未落,人已飞掠而过,山海之王像提小鸡似的,将他提过陷坑,直奔穴口。

出了穴,明月朗朗,繁星满天,老道说:“西南,刚才擒我之处。”

到了林缘,面对有假山小池的花园,老道又说:“第一座假山三面,各有一处地道,他们被诱入那儿困住了。跟我来,脚下千万留心,顺我的脚印走。”

距假山仅有七八丈,地面短草及胫,黑色的海碗大怪石散布各处,看去并无异处,老道点石而进。

走了一半,突然钟声一响,凌乱的假山和荷池的岸上,冉冉升起了黑色的人影,将两人围住了。看人数,约在十二人之谱。

“无量寿佛,九真观竟然有叛逆的门人。”假山旁一名黑影阴沉沉的说。

“哼,这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荷池旁一门黑衣人接口。

十二个人的十二支长剑,在如银月色下闪闪生光。

带路的老道长叹一身,高叫道:“这位是师伯的……”话未完,他突然双肩一抽,胸向内一收,身形赂一晃动,迸力大叫道:“师兄弟们…你们不让我说……说完,递下毒……毒手…杀我,你……你们……快……快叫师……师伯……”

他说不下去了,向前一栽。

山海之王在后面留意脚下,想看出一些古怪;钟响人现之时,他正举目打量四周,没留意老道身前三尺的一块黑石下,射出一丝淡影,射人老道胸腔之中。

老道只顾说话,更没注意自己人会发动消息突下杀手,暗器没入腹腔,怎能不死?

山海之王一手抄住老道腰带,伸手一按心脉,不由勃然大怒,丢下尸身,厉叫道:“谁下的手?站起来。”

假山前走出三名黑衣人,举剑步步欺近,中间那人说道:“贫道有权处死叛徒,你也该和他相伴了。”

山海之王发出阴森森的冷笑,说:“你办的好事,万死不足以蔽你的滔天大罪。”

“施主尊姓大名?能买通本派弟子,确是不等闲。”

“不必问了,我不会再告诉你们。总之,你替你的师门带来劫浩。我为了尊敬死者,不动九真观一亭一阁,但你们却难逃一死。”

“阁下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是否大言,立可分晓。”

声落,木棍前伸,身棍合一向前飞射。老道三下里一分,暴DG一声,三面猛扑,展开追风剑法,但见三团光影向前一卷,剑气飞腾,罡风怒啸。

山海之王眼中留意三人的落脚处,势如疯虎扑到,一声怒吼,招出“狂鹰振翼”,右棍攻向右面黑衣人,左掌挥切左面攻来的剑影。

“铮”一声剑棍相交,剑脱手而飞,棍尖倏吐,点中那人的右胸,胸骨尽裂,几乎透背而出。

棍再向前急掠,攻向中间黑衣人。左面黑衣人正舞剑前扑,一道罡风斜削而来,他伸剑一振,只觉手肘一震,剑向右飘,硬生生被震退八尺。

正面扑到的黑衣人,一剑落空,右首的同伴已倒了,棍也到了他的左肩外了。他向下一挫,身形半转,双足疾点,不退反进飞刺山海之王腹下。

剑中处并无宝物,人影已杳;他大吃一惊,火速转身,攻出一招“旋风飞雪”,护身并攻身后之人。

可是他慢了一步,这一招绝学并未用上,耳听身侧传来一声“躺下”!右肩尖的肩儒穴猛然一震,棍尖正敲在肩尖上,肩坛穴闭,浑身一软,扔剑便倒。

左首黑衣人还未站稳,变化太快了,两同伴在一照面间便先后倒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呢?

附近现身的人,旁观者清,他们反而看清了,在呐喊声中,九个人挺剑向这儿飞射。

山海之王身形落地,一棍急点,左首大汉嗯了一声,胸前挨了一点,胸骨全毁。他的剑砍在木棍上,被崩得飞落池中去了。

九个人相距远近不同,自然不可能同时扑到,他们都急于抢救同伴,全以致为迅捷的身法扑来。

山海之王蓦地抄起第一个黑衣人,喝声“该死”!脱手飞掷最先扑近的黑衣人,去势奇猛。

被扔的人右肩已废,浑身僵硬,已无法自主。最先扑近的人,突见黑影和吼声传到,还弄不清怎么回事,本能地想撤剑闪避。可是来势奇急,双方对进,其快可知,刚一带手肘,长剑已贯入同伴的身躯,奇猛的冲力,使两人的躯体沉重的撞在一块儿,砰然倒地,滚人荷池内挣命,苦也!

另一面有三个同时扑到,厉叫着攻到。

“不怕死的快来。”山海之王大吼,身形似电,木棍八方飞旋,风雷俱发。右一招“狂龙闹海”,将一个黑衣人击得在半空飞舞。左一记“毒龙出洞”,捣穿了另一个的脑袋。

另五人来不及抢救,射出一丛暗器,人亦先后扑到,五把剑风吼雷鸣,舍命抢攻。

山海之王解决了第三个人,急迎而上,木棍长有五尺,单手运棍,伸开来全长八尺有余,功贯棍身,剑砍在上面最多现出一道裂口,剑反而被崩飞。他飞抢迎进,宛若狂龙张爪,千百道棍影纵横,风吼雷鸣,声势之雄,动魄惊心,凶猛的狂劲,把五个黑衣人惊得毛骨依然。

只一照面间,四个人倒了两个。这些人就是观中的二流人物,怎禁得山海之王全力一击?简直像狂风扫叶,摧枯拉朽。

剩下的三个人心胆俱裂,“扑通”一声,有一个人跳落池中逃命。另一个向假山后飞射,溜了。

最后一个脚下不够灵光,刚奔了十来步,一只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左肩,浑身一软。

“把剑丢了,替我办事。”山海之王大吼。

黑衣人魂飞胆落,乖乖丢剑。

山海之王挟起他,回至路旁,大手扣住他的后颈;他的手指长,手掌大,扣住脖子便控住四分之三,只留着咽喉,说:“带路,往假山走。”

黑衣人不敢不走,脖子上那只大铁钳时冷时热,如果一收紧,岂不完蛋大吉?他往前走,山海之王步步跟上,像是贴身而行,想弄鬼根本没机会。

到了假山前,山海之王放开手,手指儿在他背脊向下一滑,说:“阁下,你的督脉大部分已闭,已成了常人。告诉我如何开启石窟,窟开了,再替你疏通督脉。”

黑衣人颤抖着说:“你该让我开启。”

“哼!你最好少打坏主意,即使你能仗机关逃命,天下间无人可替你疏脉,何况你崆峒派也无法全部跑掉?打消你的鬼念头,说!”

黑衣人知道跑不了,说:“扳倒你脚下的石笋。”

山海之王不用手,他用脚踏,凝神应变,石笋徐徐踏倒,假山传出巨石磨擦之声,一块石壁徐徐向内滑,深入五尺再向测徐移。

突然人影一闪,一条人影挺剑扑出,喝声先到:“狗东西纳命!”

山海之王伸棍戒备,沉声喝:“不可鲁莽,是救你的人。”

人影飘退一旁,剑隐肘后问:“哪位兄台冒险援手?在下……”

“不必说,还得救你的同伴。”山海之王阻止他亮名号,又向黑衣人说:“还有两处,快!别误事,等到观中高手赶来后,你死定了。”

黑衣人果然失惊,赶忙向左绕了半圈,再重新自身后侧折回,到了东面,说:“旋动那块小假山一匝。”

山海之王这次只好用手,山石一旋,大假山前一块连着草地的石板向上一掀。霎时,一条人影手仗长剑疾冲而上,身法不坏。

“跟我来,再救其他的人。”

山海之王沉喝。

冲起的人影是个雄伟年青人,用黑巾蒙面,本欲挺剑下扑,闻声一呆,便看清了站在后面的同伴,火速收剑闪在一旁。

黑衣人带着山海之王,左盘右折到了另一面山壁,指着一堆假山石说:“这个窟是死窟,平时可入而不可出,除非能将这块千斤山石搬开,不然毫无希望。”

山海之王将他向后一推,向蒙面人说:“看住他,别让他弄鬼。”

他略一打量,心中有数,说是千斤山石,其实不止一千斤,他默运神功,扳住一块石角,略一掀试,突然喝声:“起”,奋起神力一推,小假山向上掀起了。

下面露出一个尺余大小孔,隐隐传出老花子怒叫和乌竹击打石壁之身。

他将山石推倒,向穴中叫道:“老丈,由这儿出来,用缩骨功。”

“是老弟么?我慢慢钻出来,丢人透啦!”

山海之王知道石穴甚深,需要好半响工夫,便转用手在黑衣人背脊一阵揉动,说:“快走!九真观的高手来了。希望下次咱们没有再见的一天。”

黑衣人悚然而退,急急走了。山海之王等他消失在另一座假山之后,用传音人密之术问道:“谁是中原狂生夏津?”

蒙面人拉下面巾,现出英俊的面容,一躬到地说:“在下夏津,多蒙兄台及时援手,感铭五衷;不知兄台何以知道小弟有难,前来相救?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我叫山海之王。独眼狂乞你可知道?”

“是邝老前辈么?”

“正是,他现在穴中。你们该走了,九真观的高手来啦,”

三四十丈外,花木掩映中,人影疾闪,正向这儿急射,速度奇快。

“在下还有一位同伴……”

“他死了,无法挽回。快走:你们如露出少林面目,将累及师门。走,注意地下,足踏尖石,不可沾动其他物体,由梅林越墙,快!”

“兄台珍重……”

“别管我,婆婆妈妈。”

两人行礼告退,如飞而去。

这时,一根乌竹杖已伸出穴口,老花子正以缩骨神功,爬上了五丈深的石穴,头一露出,便脱口狂笑:“哈哈!真他娘的晦气,我……”

“别叫,老夫,九真观的人到了,咱们如果不想暴露身份,你就闭上嘴。再不,咱们闹一声。”

“闹?”老花子叫。

“但我为了救人,已答应不损九真观一亭一阁。”

老花子一跃而起,低身说:“那就拉倒,不闹了。”

“来人留步。”一群老道已接近至五丈外,有人大喝。

山海之王挽住老花子的右臂说:“提气轻身,别沾地,走!”

两人像幽灵一般,直飘梅林,只刹那问,便将追来的老道们抛后七八丈。

“打!”老道们叫,暗器锐啸着射出。

山海之王哈哈一声长笑,木棍向后一振,一股罡风后卷,人已到了零落的梅林。他放下老花子,两人越林梢而过,站在围墙上了。他变着嗓子大吼:“多蒙相送,后会有期。接着!”

喝声中,左手一扬,手中信手抓来一把梅枝,以满天花雨手法洒出。右手一伸,手中木棍脱手飞射,挟殷殷雷鸣,射向最先扑来的一名老道。

“哈哈哈……”在长笑声中,两人一闪不见。

“哎……哎……唷……”响起了数声惊叫,有几个倒霉鬼被梅枝打得鬼叫连天,坠落林下。

最先的老道,正是气极道人。今晚四面警讯频传,但来人一一先后入伏被困,他们太过自信,未出动赴援,专等强敌出现。等到逃得性命的两个门人发出警讯,赶来已晚了一步,强敌已脱因而遁。

来人的轻功,吓了他们一大跳。气极奔得最快,武当的天权子功力不输于他,甚且过之,但不能强宾压主,只错一肩在后紧跟。

木棍挟杖雷而至,两人并未撤剑。为了面子,他们不能不接,同声大吼,四掌齐推。

“砰砰……”罡风一涌,八方并射,两人向后飞退,木棍向上一飘,悠然坠落。

两老道只觉掌心发热,反震力奇大,身形飞退五尺,方能稳住向下飘落,心头一震,依然而惊。

人一落地,气极变色而叫:“好厉害,武林中竟有这种旷世高手,怎么从未听人说过?这人是谁?”

天权子更是心惊胆跳,倒抽一口凉气说:“咱们四掌之力可摧山裂石,却未能把袭来的木棍击碎,这人如果真冲九天玉凤而来,后果虑虞。”

两人走到木棍落下处,拾起细察。木棍迎着掌风真力所聚处,四段腐蚀一半的创痕清晰可辨,但仍然有一面未受损伤,所以没断。

山海之王与老花子长笑而去,在四更正赶回客店,两人同住一所大房间,各据一榻。两人没掌灯。老花子向床上一滚,叹口气说:“不管是斗智斗力,我花子水里火里全不在乎,要斗这鬼奇门遁甲,唉?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今晚要不是有老弟你,这乱子闹大了,老花子的花子帮势必完蛋,少林派也将鸡飞狗走。”

山海之王卸了装,坐在榻上问:“老丈,你是怎么落人那小穴中的?是自己用缩骨功滑下去的么?”

“见鬼!谁那么傻,我一落林下,便受到四个鬼魅般的人围攻,只挨打,我攻出的招式全击在树上,不久便神智昏乱,只知盯住一个黑影;突然人影消失,我也醒了,发觉处身在那该死的密闭石窟中,里面还有五具白骨,可把我快急疯啦,”

“老丈,我不知怎地,似乎对这些玩意有点熟悉,却又茫然,也许我曾经学过这些玩意,但却又想不起来,怪!”

“老弟,你是怎样逮住那个黑衣老道的?”

山海之王便将前事一一说了,叹道:“崆峒派的人,也太过份了,他们该问清内情的,我对那枉死的老道,十分抱歉,日后见了气极道人,也许仙海的一份情义,将付流水。”

“咦!你与气极老道有交情?”

“也算是的。”他便将当日救四老道的事说了。

“老弟,真有你的。老花子第一眼便看出,你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内心常存慈念……”

“哼!慈念,总有一天我会慈悲一些人,尤其是喇嘛僧和那什么苍龙二老。”

“怎么,你和苍龙二老结了梁子?他们又在中原出现了?”

“半点不假。”他也将兰州府五泉山之斗,险些丧命的始末一一道出。

老花于摇头道:“这两个老鬼重出江湖,麻烦大了,武林三杰又将增加两个强敌。”

“为什么?”

“九天玉凤刚出道时,大闹华山,把华山五丑全宰了。华山五丑正是苍龙二老的弟子,两老鬼如查出内情,怎肯干休?”

“哼!下次撞在我手,我要拆了他们的贱骨头。”

“据我揣测,不久我们会遇到他们的。武当的老道们也将倒霉了,两个老鬼定然闻风赶来,索取九天玉凤,不信咱们等着瞧。”

“但愿他们来,还我一掌暗袭之价。”

两人各自安歇,老花子却定不下心,他的手下散处天下各地,根本无法召集,光是陕西这几个人,派不上用场,势孤力单,未免有点心中苦闷。幸而遇上了山海之王这个旷世奇才,不然……

想起了山海之王,便凝神向对面看去。天气热,窗户未关,月色从窗外洒落,房中景物依稀可辨。

山海之王上身精赤,坐在榻中,混身肌肉隐隐生光,呼吸像是静止了。

老花子在心里叹息,付道:“这小伙子精力过人,经半夜激斗,仍然不忘练功,他能有此成就,当非偶然;我好惭愧啊,”

第二天一早,两人结帐动身,出店门不远,劈面遇上一个小花子,远远地向老花子拱手,转身缓缓而行。

老花子跟上了,一面走一面低声问:“怎么了,他们上路了么?”

“不曾,目下群雄伺伏四周;爷如果前往,势必泄露行藏,可否等会儿跟上?”

“我理会得。”

“河南府的刘爷已应召赶到,爷是否召见?”

“不必了,教他留意些。”

“是,爷还有吩咐么,”

“有重要消息,随时禀报。”

小花泰然走了。老花子向山海之王道:“老弟,气极老道既然与你相熟,何不掩去脸目?”

“不必了。”

“假使你换穿劲装,梳起发结,刮掉八字胡,谁认识你是山海之王?”

“我就是这窝囊劲,让苍龙二老两个老狗来找我。”

“老弟,这年纪最多二十出头,何必装成未老先衰的模样,你该换装的?”

“老丈如果不高兴,我自己走。”山海之王有点不悦。

“哈哈,老弟别介意,我说的是真心话。其实,你这副装扮,和老花子走在一块,才是真的相配。老弟,你成家了么?”

“成家?我的家在山上,目前有一头大豹替我守洞。”

“呵呵!我是说,你可有了妻室?”

山海之王摇摇头,笑道:“别废话了,走吧?”

九真观之前,马车奔回长安,没有人护送。而观前却换了一顶山轿,一行人束装待发。

由长安到湖广,二百六十里到商州,出武关分道,一走富水关到南阳,一走紫荆关沿舟江下行,合汉水便到了武当山的势力范围。

长安到蓝田这段路,算不了什么。过蓝田九十八里是蓝田关,进入了秦岭山区,也就是寸寸生险之地了。

马车一出五里外,便被人拦住了,车中没有人。据车夫说,客人回了马车,不需要了。

这证实了牛鼻子们定然走蓝田关,如果走河南府,必定用车。走蓝田关固然可以用车,但太费劲,除了兵车,通常的车不走这条险道。当年刘邦引兵入秦,如果不是用金珠收买绕关——即蓝田关——的守将,乘乱突击,他就进不了咸阳。可见这条路真不好走。

等到九真观前出现了山轿,四周的群雄便先自往蓝田赶,到前面恭候牛鼻子们的仙驾。

太叔权鬼精灵,他直等到第二天午后,确知九真观没有人再出,方向蓝关赶。

山海之王和独眼狂乞,在老道们后面三五十里缓行,走在群雄之后。他们料定,在蓝田以北,群雄绝不会动手;即使动手,也不会在一两个时辰之内解决,不用着急,所以走在最后。

护送山轿的人,浩浩荡荡一大群。最先是五六名俗装大汉,在里外探道。稍后是崆峒的气极、气真,和武当的天机子、天权子,还有十来名老道。山轿前后,是武当七子的老大天旋子,他号称武当第一剑,在武当山的老道中,确是第一。还有天枢子、天衡子。崆峒的气虚、气罡。另外十来名武当的老道和俗家门人,实力极强。

后面半里地,是武当的开阳子、摇光子,晚一辈的红云道人玄空,第六代门人也有五名。俗家支派的叶若虹主仆也走在最后。论年纪,他算不了什么,论辈份,他名列第六代,与红云道人同辈,也算不了甚么,该走在最后。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大群,总人数超过五十大关,如果动起手来,足可独当一千军马。尤其是玄字辈的十四名弟子,结成两座七星大阵,如果在空旷之地,简直是收买人命的枉死城。

武当七老的排名,是按北斗七星排列的,就是天璇、天玑、天权、天枢、天衡、开阳、摇光。论功力,天璇子荣膺第一;论机智才略,天枢子名列七老之首。七个人如果列阵,天枢子是全阵的灵魂;他的功力比天璇子仅逊半分,不然怎能主宰阵法?

如果让他们在平坦处列阵,端的无敌于天下。天枢为中心,前半部称为“璇玑”,硬攻硬抢,凶猛绝伦,当者无不披靡。后半部称为“玉衡”飞旋扑击钻隙攻弱,动如鬼,一击必中。整座星阵一合,聚七人之功,导力归一,威力骇人听闻,任何高手人阵,难逃一死。

武当的剑阵,和少林的罗汉大阵同样大名鼎鼎。武当剑阵当数之七,神奥莫测,变化无穷。罗汉阵为数之九,九为数之极,凶猛狂野,锐不可当。两种阵法虽各摄擅盛,但同样地奇奥霸道。所以黑道盟主摄魂魔君太叔权,沿途不敢妄动,他要等到山巅绝地之处,方能群起而攻。

群雄从平凉跟下,黑道凶魔源源赶到,实力渐强,全在磨拳擦掌等待机缘,不但要夺九天玉凤,更可一举消灭武当派的实力。

暴风雨将至,大劫将临。

一行人向东南迤俪而行,沐着晨曦缓进。让送的人,一个个内心紧张,表面上却言笑自若。

一乘山轿,由两名健壮大汉抢着,前后各有两名同样健壮的大汉,准备接手。这乘山轿,象征着暴风雨的中心,核心就是华夫人,所有的风雨,全以她为目标,她的动向,主宰着不少生灵的存没。

后面四五十里,突然走着山海之王与独眼狂乞。山海之王背着包裹,褐衣飘飘,赤手空拳,不易惹人注意。老花子一身百衲衣,一根乌竹和他的独眼,却是活招牌,谁不知他是极其难惹的江湖怪杰,独眼狂乞邝昭,两人在后盯稍,虽相距遥远,仍然引人起疑。

第一日平安无事,在蓝田关下投宿。蓝田关,简称蓝关,古称绕关;明帝武成元年,关隘移到青泥城侧,所以改称青泥关;武帝建德二年,方正式改名蓝田关。既然旁边有青泥城。可见并不是只见官兵不见百姓之地,却是进入关中平原的要冲,虽不致万商云集,也相当繁华。

武当众道投宿蓝田关,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却在贵山山下一家农舍中落脚,相距七十里。

农舍主人,是一对壮年夫妇,无老无小,为人豪爽;两个花子般的人物投宿,他倒十分欢迎,并为两人整备酒食,宾主尽欢。

在入暮时分,门外走过一个身材修长,穿着蓝色长袍的背影,飘然而过。

老花子年纪大,进酒席时高据主客位,正好面向门外,见了蓝影突然面色一变,举杯的手停住了。

山海之王机警过人,扭头一看,只看到一点蓝影。这家农舍座落在小林的东北最外的一所房舍,门外十来步就是官道,这蓝影自东南走向蓝田县,仅通过大门的瞬间方可看到。山海之王没看清人影,说:“老丈,有岔眼的人物么?”

“是的,等会儿再告诉你。”两人匆匆膳罢,谢过主人,运回客房歇息。老花子掩上门,说道:“老弟,刚才那蓝影你可看清了?”

“晚了些,只看到背影,是了不起的人物么?”

“正是。蓝田县县西六七里,有一处小地方叫白鹿原,早年曾有白鹿出现,也曾经是古战场,在白鹿原西面,住着一个不近人情,极为可怕的老魔,叫做蓝衫隐士段伯升。众所周知,蓝田乃是美玉出产之地,最佳的玉,又出在覆车山;这山也叫玉山,玉山就在白鹿原西面二十余里。那蓝衫隐士住在白鹿原,却在玉山修真,凡是敢于进入山巅的人,绝难活命。”

“怪!山巅他怎能列为禁地?再说,采玉也只在山下,上山巅作甚?”

“一点不怪,玉山山巅方二里,上而平坦,象一辆车翻覆在地,所以也叫覆车山。山巅有一个玉池,已经淹没了近千年,要能找到那座池,便可找到美玉。据说,这山巅是群仙游集之所,刘雄鸣就在那儿得道成仙。蓝衫隐士也想成仙,却又不做玄门弟子,霸占住山巅想找玉池,要喝玉浆飞升。”

“荒唐!”山海之王又恼又笑地说。

“就因为荒唐,所以不许人登上山巅寻玉池。”

“这与我们无关,咱们不想成仙,你想么?”

“废话,我做侠义团头惬意得紧,可不想成仙,说起来该与你有关。”

“为什么?”

“苍龙二老是他早年的朋友,也许他已经和他们走在一块儿了。其实这怪物除了在玉山上杀人之外,生平倒无大恶,这数十年来,已经没有人再上山,他大概许久末沾血腥了。很久之前。他到苍龙岭找两个老魔,找不到人便在苍龙岭上逗留一些时日,和太矮人仙狭路相逢,两人拼了一昼夜,不分胜负而散。据说他已经寻得了玉浆,功力已修至仙凡之境,假使他和苍龙二老合流,找你拼命,你可有天大麻烦。老弟,你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哈哈?好,我避避风头,到覆车山山巅上避去。”山海之王狂笑起来。

“老弟,别笑,老花子也是个不知死活的人,但真正遇上绝顶高手,还不至用鸡蛋去碰石头。”

“我就想碰碰看。当然啦!他不找我,我是不会去碰的。一次碰不赢,还有第二次呢,也许第三次我手上会是铁弹,碰石头又待如何?”

“只伯你没有机会来上三次。”

“走着瞧,目下未免言之过早。”

“你真要碰?”

“是的,只要他找我,我绝不避风头。”

“壮哉,少年人。告诉你,他那白玉精英所雕的方尺,叫做量天尺,全长三尺六寸五分,任何兵刃难禁一击,你得留神。”

山海之王的手,本能地按在衣下的小剑柄上,说道:“能禁武林三大名剑一击么?”

“三大名剑不毁,已算幸运。”

“真无物可克?”

“据我所知,并无克制之物……哦,也许已死的神剑伽蓝那柄小剑可以,可惜已不知下落。”

“老丈,也许你可以再发现克制量天尺的宝刃。”

“但愿如此。但那老家伙功力太高,是宝刃也是枉然。”

“不久你可以看到。”

“你是指武当的寒英神剑?老弟,你会失望。”

“不会失望的。”山海之王肯定地说。

老花子往床上一躺,说:“蓝衫隐士身上,还藏了一种宝物,可惜并无大用。”

“是什么宝物?其实世间的所谓宝物,全无大用。”

“这倒是实情。他身上之宝,名叫“迷谷”;也就是传说中的招摇山奇木之宝。”

“迷谷?吃了会被迷么?”

“正相反,而是不怕被迷之宝。这玩意据说大如小指头,其形如谷,乌光闪闪,佩带在身,不受邪术迷毒所惑。如果吞食之后,可以安神定心,顺经疏脉,灵智大开。”

“这玩意乃是古代传闻之物,谁见过了?”

“见过的人不是没有,蓝衫隐士就有这玩意。至于是否在招摇山得来,倒未听他说过。”

“这几千年来,从没有人到过或见过招摇山?”

“你不信也就算了,咱们该练功了。”

次日一早,两人重谢主人,结束上道。

走了八九里,官道右侧,现出一座烟草凄迷的废城,一段段的土城墙,大多已经崩塌,野草杂树丛生,一群乌鸦在上空噪鸣,盘旋不下。

近官道一段墙根下,有两个身穿破烂灰直接的中年人,挟着一个破布卷儿,个儿雄伟,铜铃服,阔嘴唇,满脸横肉,正在城墙与官道问一段草坪内踱来踱去。

等老花子两人走近,有一个大汉刚走到官道边,扫了两人一眼,咧嘴一笑道:“两位,早,才来呀?”

两人闻身停步,老花子眯着独眼,大嘴一咧,说:“不错,早,来了好一会啦,”

“不必再走了,花子爷。”

“呵呵!不走亦无不可,老兄,管饭么?”

“不仅管板,还管酒菜呢!”大汉叉着腰干说。

“哈哈!成,老花子吃定啦,”

“恐怕你吃不完。得……”

“嘻嘻!吃不完兜着走,瞧,我这讨米袋可盛乾坤,多多益善。”

“跟我来!”大汉说完转身走向废墟。

老花子大踏步跟上,一面说:“只消有酒有肉,枉死城冤鬼狱老花子也得走走。”

山海之王不明所以,一声不吭在后跟着走。

西北官道远处,一点蓝影和一星灰影,正向这儿飘来,相距已是不远。

老花于向后招手,山海之王踏前走了个并排儿,老花于突用传音入密之术说:“准备动手,有人要咱们的晦气了。”

“什么人?”山海之王也用传音人密之术问。

“可能是摄魂魔君太叔权的党羽。”

“凭什么他找我们?”

“花子帮与他们水火不相容,他以为老花子定然帮助武当派,碍他的事。”

“我可以动手么?”

“这些就是江湖巨寇,诛一个少一个祸害。”

“他们没在我面前杀人放火,我不杀他们,废了算啦!”

“好办法。其实江湖中巨奸大恶,杀不胜杀。”

走了半里地,越过两座杂树野林,废墟中虽有些小土丘一般的断垣残壁,已看不见城镇的痕迹了。这座代表南朝宋军思家心理的小城,随着历史淹没在连天衰草之中,埋葬了南朝的荒淫无耻,但它永远消灭不了历史的污迹。

在一个小丘之后,荒草坪中围坐着七个狰狞丑恶的人。中间是一个三只腿的破方桌,上面搁着三个骷髅头,插着一把光亮奋目的匕首,匕首旁是一块一尺见方的野猪肉,连皮带毛血淋淋地触目惊心。

七个人眯着阴森森毫无表情的山羊眼,抚着颔下刺猬般的花白乱须,目迎大踏步而来的老花子和山海之王。

两大汉让在一旁,伸手虚引说:“请,那儿。”

老花子脸色略变,但随即神态一舒,在七人身边丈余站住,仰天哈哈狂笑,笑完说道:“哈哈,幸盛会幸会。呵呵?老独眼真赶上了。”

近边的四个丑恶怪人,突然原式不动,飘滑向两侧,让出一面,好俊的挪移大法,

山海之王心中一动,暗说:“这几个怪物,功力皆已臻化境,看来今天将有极为惨厉的搏斗,我得放手一拼了。”

老花子突然地坐下,山海之王也在他肩下坐了。

四周寂静如死,空气似乎也凝结了。山海之王环顾七人三匝,心说:“这些家伙只有一分像人,全是鬼怪罗!”

独眼狂乞足迹遍天下,对武林典故极为渊博,见了这七个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不住在暗叫:“完了,这几个凶煞出现江湖,浩劫至矣:我埋骨此地事小,连带着小老弟曝骨荒丘,我罪孽深重哪!”

他定下神,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山海之王说:“老弟,请记住,动手之时,请以全力脱身离开。日后有缘见到我那师弟亡命花子,告诉他我已丧身蓝图思乡城,死在南方七煞之手,叫他主持花子帮大局。”

山海之王冷哼一身,也用传音入密之术说:“老丈,你把山海之王看成何许人?如果换了别人对我说这种话,我抽他两记耳光。”

“好,算我废话。”

“南荒七煞是啥玩意?”

“乃是南荒最凶狠的田头,早年与南荒八魔肆虐南疆,入神共愤。五十余年前,龙吟尊者深入不毛,追踪八魔失去踪迹,八魔也未见出现江湖。这七煞比八魔更凶狠,曾在中原出现两次,闹得不可开交,幸而他们出现为时极短,不然中原武林已非今日的面目了。别看他们胡子花白,其实皆有上百年纪。他们的功力,比八魔高得多,今日咱们身入危境,恐伯……”

“生有时死有地,不必恐怕。唔!小丘左侧密林,有人隐入,象是一个,也像是两人;如果是两人,另一个的功力,不在我之下。”

“我老了,你比我行,我听不出已有人隐入林中。”

他俩在用传音入密之术交谈,七个恶煞目不转瞬地向他俩盯视,不言不动,那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令人望之心悸,寒气从脊梁柱上冒。

这时,七煞皆略一侧首,向左侧林中轻瞥一眼,随又转回原状,仍是那阴阳怪气的神态,不言不动。

山海之王面上泛起他那特有的微笑,打量对面的七个怪物,从左起,一个比一个狰恶可怖。

第一人塌鼻阔嘴,下领凸出,面色赤红。

第二人前额凸出,尖嘴缩腮,面色青灰。

第三人是橄榄头,大耳招风,面色死白。

第四个大马脸,左颊上一条刀疤,从观骨直拖至下颔,闪闪发光,面包漆黑。

第五个脑袋像个扁南瓜,酒槽鼻,小嘴巴,脸上的肉棱一条条向外拖,色如淡金。

第六个是大方脸,两排紫红色的獠牙齿出,又尖又利,像是狼牙,面色泛紫。

第七位五官倒生得端正,可惜嘴皮太薄;其余的人都生着一双羊眼,只是他的眼中寒芒如电,阴厉的神色慑人,面色灰黄,像个黄疽病患者。

七个人一色宽袖短衫,灯笼裤,其色褚黄而略带土色,足下是多耳麻鞋,头上是同色长巾缠头。腰带上,是同式的黑鞘长刀,略带弧形,宽约一掌,十分沉重。

七煞既然不说话,老花子只好开口了。

“呵呵,诸位,独眼花子如果猜得不错,定然是南荒七煞七位老兄,是么?”

没人回答,七煞阴阳怪气地一动不动。

老花子一看不对劲,他抖衣站起,笑道:“哈哈,难道老花子到了荒城古窟中了么?这些人毫无人气,不值得打交道。呵呵,我该走了,该走了?”

第一个赤红脸凸下颔的人终于说话了,声如鬼嚎:“坐下!小辈。”

“哈哈:阁下是叫我么?”老花子面临九死一生之局,心里已定下来了,豁出去啦?语气更为稳定。

“不叫你难道叫我?混蛋!”

“唷!骂人?以语侧人,相错不远;听阁下口中之言,我老花子就知你们不是什么武林高人。”

“当然不高,七尺左右。坐下!”

老花子坐下了,说:“诸位,老花子久仰七煞大名,但从未谋面,可否为在下引见,以便识荆?”

“当然,你听着,南荒七煞绝不会让你失望,我叫追生大煞,姓名不必说了。”他往下依次道出。

凸额头尖嘴面色青灰的人,是夺命一煞。

橄榄额面色死白的人,是拘魂三煞。

大马脸有刀疤面色漆黑的人,是慑魂四煞。

扁南瓜头小嘴巴的谈金面怪人,是吸髓五煞。

大方脸有紫红色狼牙的人,是吃血六煞。

五官端正眼神阴森的人,是瘟蛊七煞。

老花子直听得毛骨悚然,山海之王愈听愈冒火,他说:“好好的人,为何要叫出这种难听唬人的绰号?说他们是鬼,却又有些少人气味,说他们是人,却又鬼气冲天;不伦不类,这年头真是世情大变,人鬼不分……”

“呸,小畜生住嘴!你是谁!”追生大煞厉叫。

“我叫山海之王……”

话未完,追生大煞抢着问:“且住,山海夜叉康廉,与你有何渊源?”

“山海夜叉?对不起,我没有夜叉朋友,不知道。”

山海夜叉康廉,三年前己死在源州回龙岑后,神医叶太岳的小屋前;是死在神剑伽蓝的龙渊剑之下的。

“没有渊源,你就不必再活了。”

老花子接口道:“山海夜叉我倒知道,二十余年前,在临潼大会中,他出现过一次,武功修为马马虎虎。”

“废话,三年前离开了我们,我传了他不少玩意,要到中原打天下,即使是你,也接不下他一棒。”

“老花子没机会幸遇,是否接得他一棒,未敢断言。可惜!再也没有机缘了。”

“什么意思?”

“他已死了。”

“怎么,他死了?胡说八道。”

“老花子绝不胡说,我师弟亲见他遭报的。”

追生大煞倏然站起厉叫道:“我不信,谁下手的?说!”

“既然不信,又问下手的人是谁,怪事!”

“小辈,快说,不然,哼,”

“别哼,老花子自然会说。他死在神剑伽蓝之手。”

“神剑伽蓝目下何在,”

“你也见不到他了,他已死了三年余。”

“他师门是何门派”

“无名无派。”

“他师父。”

“龙吟尊者。”

“甚么,那老秃驴没死,”追生大煞面色一沉,切齿问。

“好好地,你不用咒他。”

“他目下何在?”

“神剑伽蓝惨死之时,他恰好在场,尔后伦然隐去,不知所终,这几年恐已不在人世了,他双腿已残,爱徒惨死,他用不着再在江湖奔波了,即使仍未作化,也会像他前次遁世五十年一样,不知在那一处名山苦参大乘不问世事啦?”

“咱们又白走了一趟中原了。”追生大煞喃喃自语。

“不?咱们也得大干一番。”瘟蛊七煞突然接口,阴冷低沉,不似发自人类之口。

老花于神色仍然那样泰然,说:“请教,诸位把老花子招来,有如见教?”

“你是独眼狂乞?”追生大煞坐下问。

“正是老花子。”他指指独眼。又道:“唠,活招牌。”

“那就对了。小娃娃山海之王又是谁:嘿嘿!你配称山海之王?哪座山,哪一处海?”

山海之王呵呵一笑,说:“天下之山,天下之海,我就是山海之王。我,姓山名海,乃是小花子,够了么,”

“够了。”

“诸位招老花子前来,有何见教?请说。”老花子问。

“小事一件。咱们是小辈太叔权以重金礼聘而来的人,要在近日内办事。他知道你讨厌,要请我老人家将你的老命收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老人家只好要你的老命。听他说,你小子的功力倒还过得去;但在我看来,不值得伸手。”

“哈哈,你太低估老花子了。”

“不是低估,实情如此。听人说,你为人义薄云天,侠名远播,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南荒七煞固然是穷凶极恶毫无人性的魔鬼,但也敬重这种人;因为咱们以往没有厉害冲突,所以要给你一次异数。”

“哈哈?老花子深感荣幸。请问怎么个异数法?”

“喏,瞧桌上,那儿有三个咱们常用的骷髅杯,乃是在这荒城找到的,权可一用。杯中盛着白干,三杯中有一杯溶着奇毒,人腹穿肠;你可以任择一杯饮下,睹你的运气,你有三分之二的生机,这就是异数。”

“这种死法,可真是异数!哈哈,太省事了,老花子这条老命,竟会如此窝囊地死去?哈哈,”

“这是最便宜的死法了,你可以好好付量。如果你幸而不死,赶快离开,愈远愈好。瞧那瓣野猪肉,是留给小伙子的。肉是四方形,有一半有毒,可用刀切成两块,生吃入肚。如果切对了,有一半死的机会,切错了,两片都有毒,生机全绝。小伙子跟着你,沾了天大便宜,不然他是非死不可的。”

“好说好说,假使咱们不吃这一套呢?”

“不吃?你笑话了,两个人不够填咱们的牙缝儿,不过我不想你们速死,点上穴道用绳子拖上,从陕西拖到湖广包管你皮骨裂,以敬不听命的狂徒。”

“哈哈?老花子倒希望被拖死,死了也名扬天下,轰轰烈烈。”老花子挺身站起来了。

“坐下!”追生大煞冷冰冰地沉喝。

“花子爷不听你的。”老花子怒声答;

追生大煞山羊眼一翻,大袖猛挥,一股罡气挟着殷殷雷鸣,凶猛地卷到。

相距约有一丈六五,袖风如怒涛涌到,老花子大吼一声,右手倏然在袖中伸出,连拍三掌。

“彭”的一声音爆,罡风四面激射,老花子脸色一变,左手乌竹杖深入地中尺余,上身乱幌,终于膝关节一软,缓缓向后挫退五步,几乎跌倒。

他想拼全力稳住身形,终于稳不住踉跄后退,面色泛灰,右手不住颤抖。

在旁边安坐的山海之王,衣尾猎猎有声,但连眼睛也未眨动半次,冷煞安坐不动,劲烈的罡风迸爆,无穷强烈的内家真力狂震,并未将他震倒。

他冷哼一声,徐徐站起,俊目中异彩倏现,冷笑道:“好浑雄的内家真力,足可遥碎碑石。喂,老家伙,你那些酒肉中的毒药,你们可有解药?”

“当然有,但得先行服下,后服救不了命,将成残废。”

“你曾先服了解药么?”

“废话?老夫为何要先服解药?”

“请教,你们可否够资格被称为武林绝顶高手?”

“事实是无败高手。”

“论事实,你们七八人便没有脸面迫咱们两个二流高手饮毒。我山海之王,乃是花子爷的手下,也算门下弟子之一,你们要找麻烦。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要与你们打赌。假使你们自命不凡,该接受挑衅;如果自认是鼠辈小贼,可以拒绝。不过,我想你们会拒绝的,武林中像你们这种浪得虚名……”

“小狗住口,”追生大煞受不了激将,倏然渊跳起怒吼。

“且慢发威,我早料定你会拒绝……”

“划下道来,小狗?我教你如意。”

“很简单,我喝一杯你喝一杯,肉亦各半,生死各凭运气,你敢是不敢?你定煞不敢。”

“那你太便宜了。”

“不便宜,咱们功力相当,你们并无绝对留下我们的把握,所以要和你赌。”山海之王傲然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

“不信可以立见。喝酒时以内功相迫,相距丈五。切肉时虚空运刀,你可用真力相拒,各距八尺,互不相亏。你如自认不行,可以拒绝。”

“如你力所不逮呢?”

“任由阁下宰割。”

七个老魔互相注视片刻,脸上全涌出不信的神色,看山海之王年纪轻轻,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过二十来年火候,竟敢大言在丈五之外迫酒,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山海之王刚才已试出对方的功力,自信尚有制胜的把握,但以一比一,他固然可以应付,以一敌七,他可没有这能耐,所以存心冒险。同时他知道自己的体质,对奇毒没有太大的顾忌,尤其是吃下腹中,他可以迫在丹田下,再用他身上奇妙的药散化去奇毒。早两天中了左曲老的暗器,可化尸的阴域血奇毒也伤不了他呢!

他见七煞没有回答,便哈哈狂笑道:“我早知你们不敢,哈哈?南荒七煞不过是浪得虚名之徒,竟然不敢接受一个江湖小卒的挑战,可笑啊,可笑。”

七个鬼怪全都勃然大怒,瘟蛊七煞抖袖而起,用极为阴铃的声音说:“小狗,我接受了。”

“如果我侥幸,怎么说?”

“怎么说?让你们滚蛋。”追生大煞怒叫。

“一言既出。”山海之王用话扣他。

“驷马难追。”追生大煞果然上当。

“好,咱们一言为定。”

“如果你们幸而不死,还在咱们办事时碍手脚,老夫要你粉身碎骨。”

“我山海之王等待着这一天。”

“动手,”瘟忠七煞已到了桌边催促。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低语说:“好好调息,别替我担心。”说完大踏步走向桌边。

三个骷髅看去大小相等,只是有一具略泛灰色,显然年代略久。另一具门齿缺了三枚,生前定然年纪不小。

至于那方野猪肉,是右肋上肉,精肉多而不见肥的,看不出任何异状,不易发现毒物。也是活该无事,一只小麻蝇嗅到血腥,正停留在右侧一面爬行,一面用舌吮猪血,一面在腹下生出小小的白蛆,蠕蠕而动。

麻蝇为了下蛆,是不会在一处地方停留的。在蝇类中,麻蝇不是卵生的,卵在母腹孵化,直接播蛆在腐尸死肉之上,小蛆一离母腹,便会移动进食。

麻蝇从右面急速爬行,到了右面,刚移过线不到一寸,一扇翅膀,便翻倒死去;腹下钻出三条小蛆,稍一蠕动,也僵了。

山海之王一看便知就理,双目盯紧对方眼神,徐徐举手伸向桌面,移动极为缓慢。

肉上微小的变化,瘟蛊七煞并未留意。其他六煞坐在地上,自然更无法知道。

手愈伸愈近了。

瘟蛊七煞是七个人中唯一眼带表情的人,山海之王便把握他的弱点,从他眼神中下功夫,捕捉他那神色中的极微变化。

手伸到缺牙那具骷髅上,似要抓起了。

瘟盅七煞事先未服解药,他也是准备压下丹田以后,方行服药化解。但这到底要冒些小风险,万一对方内力惊人,一迫之下,可能要迫散毒酒,岂不糟透?

人如有得失之心,而且关系生死,他的神色,自然与平时不同,修为再高,仍可让行家看出极微的变化。

手一触骷髅的牙床,一丝失望的光芒,在瘟蛊七煞的眼中透出。骷髅是倒放着的,不然盛不了酒。山海之王的手,一抚骷髅牙床,摇摇头,说:“牙缺了,不好,倒胃口。”手伸到完好光洁的一具骷髅上了。

瘟蛊七煞薄唇旁的一条肌肉,突然现出极微弱的牵动,稍动即止,不留心的人是极难发觉的;那说明了他心中在笑,形之于外了。

山海之王赂一牵动,随又放下,说:“我自己身上太窝囊不配这具光洁的骷髅,还是选一具最能配我这身烂污,恰合身份的骷髅头。”

他突然抓起那具略带灰暗的骷髅,说:“接着!”

骷髅头倏然飞起,飘然在空中划一半弧,向瘟蛊七煞飞去;

瘟蛊七煞伸手接住,眼中的失望神色更为显明了。但他的目光,仍死盯住山海之王的右手。

山海之王手按在桌上,说:“借花献佛,我用最好的一具骷髅,奉敬主人一杯好酒,放肆了。”

他的手缓缓抓起那具光洁的骷髅头,微笑着离开桌边,疽蛊七煞的眼中,透出了阵阵寒芒;显然,他在心中暗凛,没有他的机会了。

三具骷髅中,只有光洁的一具有毒药,如换了别人,定会拣一具洁净些儿的喝下,便会着了道儿。

两人相距一丈五尺,山海之王故示大方地说:“你是前辈,论文比印证,该你先请,我恭候赐酒。”

瘟蛊七煞见事已无法挽回,一咬牙,准备先放倒小家伙再说,托着骷髅的右掌,缓缓伸出了。

“嗤”一声锐啸。酒从骷髅颈孔中喷出一根白色酒柱约黄豆粗细,略成弧形,急射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说:“好酒?陈年白干。”

话落酒箭已到,他泰然张口,酒箭射入口中;激射的酒箭连一星细末也未溅出,像落入一个无底深渊中了。

骷髅头中可盛酒斤余,酒箭急射,成一线绵绵而出。瘟蛊七煞的手,已有些儿抖动了。

其余六煞,全站起了,全用不相信的目光,注视着泰然接酒的山海之王。

“克嚓”一声,酒尽骷髅碎,瘟蛊七煞垂手扔掉碎骨,说:“你练了佛门降魔禅功,我七煞小看你了。”

山海之王微笑举手,说:“借花献佛,水酒一丝,聊致敬意。”

一条绿豆大小的酒线,冉冉上升,成弧形降向瘟蛊七煞面门,迎风轻晃,似蛛丝随风轻荡,但落下处不差分毫,正是对方之口。

瘟蛊七煞默运神功,张口接酒,他以为小伙子定然以神奇的功力,行雷霆一击的,岂知酒一人口,力道即失,一滑下喉。

他不敢大意,凝神运或将毒酒迫下腹中,直至酒完,方吁出一口长气。

毒酒虽被迫住,但可不能再行功运劲了,稍一松懈,他便得变成残废。迫生大煞大踏步走出,说:“老七,退!这小狗不含糊,这一回应我接下了。”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说:“在下侥幸了,酒中无毒,多感盛情。”他距桌八尺站好,又道:“还有一关,只有一半机会了。”

追生大煞也在八尺外站住,伸手虚引说:“别废话了,请!”

“一客二主,在下有僭。”

僭字一落,伸掌虚抬,蓦地一翻掌,五指虚抓。

说是相距八尺,事实上手一伸便近了三尺五六,他平时苦练以气御剑,三丈外仍可遥控,目下不到五尺,自无困难,难在对方运劲虚空阻刀,可任意摊吸晃摆.而他则必须运刀在中间切下,不能斜偏,吃亏太多。

匕首应手飞起,猛地向肉上一落。

追生大煞心中一凛,脸上变色。这是没有凶险而十分困难的文比,当然不能用掌击出,须以阴柔的御气术,将对方的真气迫散或走偏,不能像攻招一般疯狂地扑击。他看了小伙子的修为,心中吃惊,掌一翻,向左一拨。

匕首随掌向左路飘,便又慢慢向中心移。老妖怪一惊之下,突然向右一带。匕首失去平衡,在两种相同的力道摊动下,已越过中线,飘出肉外了。

山海之王知道老妖怪使奸,突然中食指前伸,他用上了天心指力,护住匕首两例,迫排对方所发的奇猛真气。

原是沉寂的桌面,先前只见虚悬着的匕首,左右袅袅而动,像有一个幽灵在用无形之手,运使着匕首移动。

这时突然一变,匕首周围,突然发出丝丝的气流厉啸,匕首急剧地颤动,渐渐移向中心。

追生大煞的手,渐变赤红,虚空摊吸摇震,他用了全力,衣袂无风自摇,须发猬立。

山海之王神情肃穆,掌心不见,只看到屈曲如钩的三个指头,和前伸的食中二指,缓缓地移动。

半盏茶时分,两人的大汗如雨般从头面洒落,衣衫背胸肋一片汗渍,渐向外扩张。

其余的六名凶煞,与这一面的独眼狂乞,全紧张得瞪大双眼,手心淌汗。没有人做声,似乎他们的呼吸也全部停止了,空气也凝结不动了。

匕首终于到了中心了。

所有的人全明白,山海之王的功力,比追生大煞要高得多,他只能引匕首由指定之处切下,对方却可随意转运,先天上就吃亏太多。

独眼狂乞不仅大汗淋漓,更惭愧无比;看了年轻的山海之王,功力之深几若瀚海,他自己枉活了近百岁,相去不啻千里,他怎能不惭愧?

在众人凝神注视之下,山海之王俊目中异彩大盛,浑身肌肉一阵颤动,摹地发出一声沉喝:“下!”

他五指一收一带,手肘猛收,“嗤”一声响,匕首着一沉一带,划向了肉片,没入桌边尽偃方停。

他神色一舒,拭掉满脸大汗,逐步走近,吸人一口长气,摇摇头,有点倦意地说:“老前辈,你是在下一生中,所逢的第一个劲敌。”

追生大煞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仍强打精神说:“老夫也有同感,你胜了。”

山海之王走近桌边,拔起匕首,插入左边肉块上,说:“该吃肉了,是么?”

“正是,该吃肉了。”追生大煞紧张地答。他打错了主意,满以为山海之王定然是吃这一块。

“这块给你。”声落,肉已飞出。

追生大煞这才知道上当,伸手将肉接住,说:“两块都有毒,非死不可……”

“死也得吃,咱们愿赌服输。”山海之王冷然答,抖掉小蛆抹去血迹,一口咬掉一大块。

追生大煞“叭”一声将肉丢下,沉声说:“你胜了,滚!”

“不用吃完么?”

“悉从尊便。”

山海之王扔掉肉,撩衣袂擦手,说:“这肉不新鲜,不吃也就算了。”

追生大煞阴森森地说:“记住:你如妨碍咱们的手脚,老夫要追你的小命。”

“不见得,咱们前途见。”

霸海风云(第二部)八

山海之王徐徐倒退,到了独眼狂乞身边,低声说:“老丈,准备速退,我已力竭,拖我一把。林中确有两个人匿伏,不知是敌是友,咱们得赶快离开。”

老花子心中一凛,一手架住他的右臂,便待退走。

毒命二煞突用乍雷也似的嗓音,向林中吼道:“朋友,滚出来!你看够了。”

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喳喳狞笑,声如粟啼,十分刺耳,令人闻之毛发直竖,头皮发炸。

一蓝一灰两条修长人影,飘然而出,不向中落,竟向斜飘,挡住了老花子退路,两人身法不快,似乎离地半尺,随风飘掠,像两朵浮云,悠然飘荡。

“如此高明的御气踢空轻功奇学,咱们裁定了。”山海之王黯然轻喟。

“是的,咱们栽定了,是蓝衫隐士段伯升。”老花子也说。额上直冒冷汗!

山海之王一面站稳身躯,准备调息,一面说:“只消争取半盏茶时分,我可恢复疲惫,蓝衫隐士无奈我何。老丈,一切全靠你了。”说完,吸气调息,心无旁鹜地行功。

老花子退在一旁,面向蓝衫隐士横杖戒备。

追生大煞坐在地下行功,他站不起来了。瘟蛊七煞已服下解药,将余毒迫出体外,这时已精力全复,缓缓站起。

七个凶煞看了来人露出御气蹑空绝学,全部心中暗凛,瘟蛊七煞从腰带下取出一只蓝色葫芦,掀起塞子,一群蓝色小点嗡然发声,瞬即在他周围飞旋转舞。

蓝灰两条人影脚踏实地,背着双手,举步如行云流水,迳向山海之王和独眼狂乞走来。

山海之王真力已竭,老花子正想带着他脱身飞撤,突变已生,身后退路已被蓝灰两条人影睹住了。

两条人影飘然向老花子走近,面貌清晰入目。

蓝衣人袍袂飘飘,头戴便巾掩住头发,脸型椭圆,凸眉深眶,三角眼冷电外射,鼻梁挺直,鼻翅外张,三绺白须拂脚。头巾是蓝,长袍是蓝,脚下半统薄底快靴也是蓝,全身上下一色蓝,连他那脸色也泛着隐隐蓝光。他手中,握着一把白玉方尺,有一半笼在袖中,手上的肌肤,也泛着隐隐蓝光。除了白玉方尺和胡子是白色外,其余全是蓝,蓝得令人心中发冷。

灰色的人影也怪,浑身上下也是一色灰。个儿瘦长,头面手的肤色泛着死灰色。灰眉尾端上挑,金鱼眼,鹰勾鼻,瘪嘴唇,灰色山羊胡,灰色面膛皱纹密皮,年纪确是不小了。身上穿着土灰布长袍,脚下是多耳麻鞋。他手中,是一支金光闪闪的三尺紫金旗杆,金色天蚕丝所织成的旗面,卷在杆上。

老花子趋前三步,植杖行礼道:“晚辈邝昭,参见二位前辈。”

蓝衫隐士站住了,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们是谁?”

“前辈定然是蓝衫隐士段公伯升。那一位前辈手上有金龙戏日旗,定然是百年前武林盟主九州剑客樊公佑安之后,今隐终南,人称金旗令主樊前辈光昶,不知是与不是”

“邝昭,你果然名不虚传,不愧称老江湖,端的视闻广博。你知道老夫的来意么?”

“晚辈愚鲁,尚请明示。”

“我与你无仇无怨,与你无关,只是早些日曾听老友苍龙二老言及,在兰州府出了一个少年狂人,叫山海之王。刚才老夫已看过听过,他定然是兰州出现过的山海之王了。你走开,我要带他走。”

老花子吃了一惊,说:“前辈明鉴,目下他久拼内力元气未复,可否稍等……”

“走开,我有大事待办,岂能等他?我马上得带他走。”

“前辈是世外高人,该知他此时行动,乃是最紧要关头,如稍有触动;势必真气走岔……”

“走开,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必须带他……”

话未完,六条人影已经在一侧排开。夺命二煞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道:“姓段的,你该问我们肯是不肯。”

蓝衫隐士三角眼一翻,转首冷冰冰地说:“嘿嘿!你认为老夫该问你么?”

“你说对了,老夫正是此意。”夺命二煞也老气横秋地答。

“其理安在?”

“小伙子为人如何,你刚才已看到了,南荒七煞虽然人性涡灭,仍然敬重这种有骨气有胆识的真正英雄。他赌胜了我们,我们有权保护他安全离开,在思乡城废墟,不许你动他一毫一发。”

“喝!南荒七煞恢复了人性,异数。告诉你,老夫人是要定了。”

“要与不要,那是你的事,在这儿,我教训你,你不可动他。”

“老夫不信。”他向前踏进一步。

夺命二煞冷笑一声,也踏出一步,说:“你不信,老夫偏教你信。”

瘟蛊七煞突然厉叫道:“姓段的,到这儿来,看你的骨头会不会埋在这儿。”

金旗令主喳喳一笑,说:“你那千百只小蛊蚋,不够老夫一扫。”

“狗东西,你来扫扫看?”

金旗令主一声长啸,手一拂,金旗乍展,人如电闪,冲向瘟蛊七煞,旗动处,像刮起一阵狂风,雷鸣殷殷,一闪即至。

瘟蛊七煞喳喳笑,一声尖啸,黑色长刀出鞘,随着啸声,金蛊蚋突然发出刺耳的嗡嗡厉鸣,四面八方一散,随即漫天澈地而至,劲烈无匹道可拔树摧枝的旗风,仅能将真力所及处的蚋群,荡退丈余而已,无法将其震死,飘退丈余,突又回头反扑。

金旗令主这才大惊失色,他怎能防范漫天澈地而来的蚋群?在厉吼声中,护身真气进发,舞起金旗自卫。

金蛊蚋乃是南荒最毒的小异虫,其大如豆,比常蚋大了二三十倍,浑身蓝身,仅头部是金色的,十分抢眼,它口中的金色针刺人人畜肌肤,创口立即肿起拳大,毒一入脉,浑身便僵,中有小蛊游行于经脉,至血尽再裂肌飞出,其毒性之烈,极为霸道,所以名之为蛊。

金旗令主心中大为焦急,那被金旗击中的金蛊蚋,为数不多,有些被击中后,仍能在地下爬行,如被爬上裤管,那还了得?

瘟蛊七煞在一旁倚刀冷笑道:“只一种小玩意,你也无法招架,哼,金旗令主,如此而已,等会儿,老夫让你大开眼界。”另一面,情势大变,夺命二煞已欺近蓝衫隐士,即将动手生死一拼。

两人所立处,距老花子只有八尺,老花子的背后之人,是正在调息的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仅是调息而已,并非行功攻穴疏脉,根本毫无关系,他只想抽暇恢复疲劳,却把老花子急坏啦:

蓝衫隐士仍背着手,向夺命二煞冷笑道:“你这南蛮未免大言了,凭什么你叫我信?”

夺命二煞面色阴沉,逐渐接近,双手叉腰,说:“凭手底下的真功夫。”

“老夫一只手,也教你晕头转向,你那点三脚猫功夫,登大雅之堂?免了吧。”

“吹大气不犯死罪,等你埋骨此地之际,方知是怎么回事。老猪狗!冲我来。”

蓝衫隐士被他骂了一声老猪狗,无名火起,一声冷哼,踏出一步,左大袖突然向前一抖。

夺命二煞也冷哼一声,也同时左足踏进,左掌谈吐。

“啪”一声暴响,两股柔和的阴劲相接,双方相距不足八尺,这一记硬拼几乎毫无躲闪取巧余地,如山暗劲一接,罡风倏爆,潜劲尽发。

蓝衫隐士上身略晃,屹立不动,夺命二煞双足贴地后滑,退出八尺外,左手颓然垂下,山羊眼中攥出了火花。

独眼狂乞被两人的无穷潜劲一进,立身不牢,他用千斤坠定下身躯,但力不从心,登登登连退三步,半尺之差,便撞在山海之王身上了,地面上留下了三个寸深的足印,左脚的破草鞋断了一只耳朵。

他骇然一震,脸上变色,勉强向侧一闪,想让开身后的山海之王,以免撞了他。

突然,他感到袭来的潜劲罡风倏止,耳中听到了山海之王清晰的语音:“老丈,休慌,我已调息完毕,等会儿试试这老猪狗再走,他是苍龙三老的朋友。我要教训他,请保持原态,待他找我时再与他算帐。”

独眼狂乞心中大定,与山海之王并肩站立,准备出手。

夺命二煞一招硬拼,优劣立判,显然他吃了大亏,大出他意料之外,心中凛然,他知道今天遇上了中原绝顶高手啦!

人影一闪,到了拘魂三煞,他在侧方一站,说:“二哥,咱们两人服侍他,这老猪狗果然有两手儿。”

蓝衫隐士目光射向金旗令主,心中暗惊,论功力,金旗令主比瘟蛊高得多多,可是要对付那不知死活的金蛊蚋,却无可奈何,他那支威镇武林的金旗,仅能自保,狼狈非常,再往下拖,后果堪虑,非栽在这儿不可啦:

他一看清形势,顿萌退意,同时他也知道,凭他们两人要与七个高手周旋,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尤其是瘟蛊七煞这家伙,可能还有更歹毒的玩意构出来哩!

蓝衫隐士决定先退了再说,猛地一声长啸,向前一扑,左手大袖猛挥,右手向前一振。

一股阴柔的劲道,以令人窒息的暗劲向八方飞涌,而右手一振之间,白影化为万千个碗大圆圈,在全身布成一道白色的奇墙,随即向外一张。二三两煞同时暴喝,乌光一闪,两人同时拔出其色漆黑,略带弧意的长刀,乌光飞射,向前急迎。

“叮叮”两声脆鸣,白玉量天尺击中两把黑色弯刀,罡风突然发锐啸,人影疾分。

二三两煞后挫八尺,踉跄站稳。

白芒冲过两人让开的空隙,飞扑金旗令主,同时传出蓝衫隐士的沉喝:“咱们撤?以后再说,别误了咱们的大事。”

白芒冲到,金蛊蚋突然嗡嗡急鸣,向四面八方远避,迅疾地飞走,不敢接近蓝衫隐士身畔。

金旗令主一声暴叱,金芒疾射,在闪电似的刹那间,已罩向瘟蛊七煞。

瘟蛊七煞吃了一惊,不知金蛊蚋因何畏惧蓝衫隐士,竟然四散飞走,就在他一怔神间,金芒与罡风已经劈面攻到,迅疾绝伦,已无躲闪余地了。他沉喝一声,一刀攻出—。

同一瞬间,七个煞星同时暴喝,七把黑色弯刀倏聚,但见乌光漫天澈地,罡风慑人心魄,同时合在长笑与怒啸声围中,蓝影与灰影,带着白芒与金光,突然向后飞退。

同一瞬那,刀啸之身倏起,七道乌光一挫,各退三步,蓝衫隐士的量天尺,威力果然骇人,加金旗令,真力一合,竟然可将七把黑色弯刀震开,两人的功力,端的令人震撼难信。

两人的退向,正是山海之王所立之处。

独眼狂乞本来禁受不起九人硬拼时所发的无穷劲道,裂肤震腑的劲道一到,他背心突然按上了双大手,自己的护身真气力道骤增,但觉身前两尺罡风反奔,潜力一进,袭来的力道神奇地消失了。

蓦地白芒射到,一只大手同时伸向似乎仍在闭目行功的山海之王肩颈。

老花子大吼一身,一杖劈出。

同一瞬间,山海之王一声长啸,双掌同推,似乎毫无劲道发出,掌出乎平无奇。

噗一声响,乌竹杖错过了白芒,击中了伸来的金旗令,老花子被展得向后急射丈外,双手火辣地,肩膀一阵麻木,几乎一跤栽倒。

同一瞬间,蓝衫隐士身形向上急升,他发出一声惊呼,声落人已远出两丈外去了。

金芒乍敛,金旗令主也飘身远扬。

山海之王早已蓄势以待,突以他所练的一种神奇功力,以十成真力推出两掌,无声无息攻向蓝衫隐士,手掌一沉,左手刚按上小剑靶,但蓝影已经退了。

蓝衫隐士只知可以伸手擒来,岂知山海之王突然挫腰出掌,两股可化石熔金而又令人血肉冻凝无穷潜劲,以无可抗拒的力道,攻到胸腔之间,一触护身真气,真气立散。幸而他功臻化境,经验到,立即将大袖下拍,以先天真气护住心脉,乘机飘退。

他一退,金旗令主也同时撤身。

人未落地,两把乌刀已经截到。

两人大吼一声,尺旗一振,“当当”两声兵刃相触,两人借力飘退,身形似电,已远出三丈外去了。

出刀截住的是吸髓五煞和吃血六煞,同被震退三步,同声大骂道:“老猪狗,好奸猾!”

这些变故说来话长,其实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令人目不暇接,难以看清实况。

蓝灰两条人影,已电射而逝,空间里,荡漾着蓝衫隐士的阴冷语声:“老夫有大事急待办理,少陪,日后咱们哪儿见哪儿算帐,后会有期。”

南荒七煞见合七人之力,仍然让人从容远遁,气得脸上全变了本来颜色,怒不可遏,但他们也暗暗心惊,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家伙确是了不起的劲敌,如果一比二或者二比一,他们确不是老猪狗的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