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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霸海风云》》 · 云中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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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不许胡说八道,你派出的凶徒,四出骚扰附近居民,我路见不平,所以要赶你走路。言尽于此,你走是不走?说!”

“小子,你狂够了,接着!”

纠龙棒一递,风雷俱发,当胸就是一记“毒龙出洞”,捣中宫而进。

野人轻哼一声,剑出伏鹰慧剑绝招“平地涌莲”,朵朵剑花突向上升,击棒袭胸,剑气并发。

真力一接,老魔立即收招换招,身形左闪,收棒头现棒尾疾取野人右胁。

两个旷世高手全都各怀戒心,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见好即收,换了五次照面,各出十招,五丈内尘扬石该,罡风触肌生疼。

第十次照面一过,招式渐缓,各自抱元守一,保全精力,准备行雷霆一击。

野人剑法诡异,不发则已,发则势如狂风暴雨,无孔不入,老魔除了退位让招之外,毫无他法可避,幸而老魔功力超人,百年修为非同小可,加上从刀山剑树中搏来经验与见识,总算平安地接下了十五六招。

野人逐渐打出了真火,猛地一声怒啸,浑身肌肉突然开始跳动,引发了他所练的一种奇功,一冷一热两种极端相反的神奇真力,由掌心和剑尖一涌而出。

“接着!”他啸完虎吼随起,长剑飞射,幻出一重光幕,突向右一吸一带,这是柔劲剑气,其冷澈骨。

纠龙棒向右一挫,但仍拼全力挣脱神奇的吸力。

“嗡”一声剑啸,剑影转到对方右胁肋,奇热难当的气流,一闪而入。

“嗤嗤嗤”三声锐啸,仙海人屠右肩和右胸衣裂血出,共挨了三剑,可反震外力的护身魔功,竟无法挡住一柄极为平常的凡铁长剑。

幸而他反应奇佳,而且也在那时摆脱了至柔的吸力,纠龙棒护住了胁下胸下两处要害,闪得也快,所以只挨了三剑,深入肌肉半寸,并未伤骨。

人影疾分,仙海人屠站在两丈外,骇然地问:“小子,你是何人门下?为何不说?”

“谁管你门上门下?人屠,你走是不走?”

“你这招剑法何名?”

“不知道。”

“不必挟技自珍,说出来,也让老夫心服。你这招力道是柔刚刚柔,用诀令人难测,谁教你的?”

“我自己教的。”

“胡说!”

“胡说就胡说,我不和你废话,你走不走?我的剑法有九招十八剑,这是第一招,第二招要在你脑袋上刺十个窟窿,你信是不信?”

“哼……”

“哼!准备接招。”野人沉声说,向前一步步踏进。

“老夫等着。”仙海人屠吸入口一中气,徐徐举棒。他似信未信,但心中早寒,直至目前为止,还摸不清刚才那招诡异的变化,持棒的手不住颤动,鲜血仍缓缓外渗。

“你等着,等着脑袋穿孔。你的护身气功了得,但仍挡不住我的剑,百炼精钢我也会戳你十个孔。”野人一面说,一面迫近。

一旁有两个剽悍的倒霉鬼,正在野人左右侧,野人向前边进,背后便暴露在两大汉眼前,两个倒霉鬼只知道有便宜可拣,相距只有八尺,伸手可及嘛!

两人晦星照面,一打眼色,突然出剑,悄然踏进一步,两支剑急袭野人后腰。

仙海人屠一见机会到了,便待扑上前抢攻。可惜!他刚欲举步,机会瞬即失去。

野人似乎背后有眼,黑夜中可辨十丈外落叶飞花,两个人偷袭怎能成事?他置之不理,神目仍瞪紧人屠的眼神,反手向后连拍两掌。

“嗯……嗯……”两贼各嗯了一声,“当当”两声长剑坠地,人如中电殛,向上一昂首,冲势立止,死鱼眼一翻,双手捧胸,嘴角血如泉涌,只晃了两晃,腿一软,向后便倒。

野人浑如未觉,徐徐举步向人屠欺近,手中长剑闪着微光,发出嗡嗡振鸣。

天色齐黑了,黑暗逐渐笼罩了大地,黑夜之神拉开了夜幕,但仍可分辨景物。

仙海人屠胆颤心惊,一旁伺机的猪婆龙和金鹫赫连西海,也惊出一身冷汗,是的,他们怎不失惊,那两掌无声无息,人一触掌劲,相距八尺,人即如被电殛,萎地而死,够可怕了。在海心山魔窟之人,无一不是功力登堂入室,干中选一的佼佼高手,怎能一无表示,寂然而溘然萎地而死?这野人的功力,太不可思议了。

“撤,”仙海人屠断然下令。

由赫连西海领先,率死剩的几名悍贼,向庄院内飞掠,瞬即不见。

“你是否不想退出库库淖尔?”野人厉声问。

“三天后咱们走,海心山是你的。”

“不要海心山,要整个库库淖尔。”

“依你。”

“明日即须离开,三天太久了。”

“好,照办。”

“海心山的一草一木,不许带走。以前掳征而来的子女金帛,更不许带出岛中。”

“老夫全不带,自会到别处创基业打天下。”

“日后我如见到你杀人,绝不饶你,希望你自爱些。”

“哼!”

“不要哼哈,我说得到做得到,犯在我手,绝不留情。”

“咱们走着瞧。”

“爬着瞧也不行。再警告你,再看到你这人屠杀人,你也活不了。”

人屠用怨毒的目光,凝注了野人半晌,方插好纠龙棒,向庄院里慢慢走去。

野人在他身后三丈之遥,跟他走向庄院。

距庄院还有十来丈,突然里面人声鼎沸,呼号惨叫之声大起,十亩大的宏丽庄院,四处升起了十来处火头。

仙海人屠突然向一旁矮林中一窜,一闪不见。

野人一怔,正想追人,却听木棚内哭叫之声惊天动地,有人向棚上爬墙,叫声中竟然有大部份是妇女的尖嗓。

棚门闭得死紧,显然贼人存心恶毒,要将所有的人全行焚毙庄内,毁灭罪行。

事实已不容他去追仙海人屠,一声长啸,他扑近棚门,长剑疾挥,将合抱大的棚墙巨木斩断十来根,运神力一扳,四丈高的木棚墙轰然倒下了。

“往外走,不可乱跑。”他沉声大吼。

百数十名男女,疯狂的冲出缺口。

大火冲天而起,木造的楼房起火,那景况真够骇人的,照得黑夜里四面通红,轰隆劈啪之声震耳,火舌漫天飞舞,夜风一吹,火焰更为炽盛:

野人脑中灵光又闪,如中电殛。

依稀,他感到这场火并不陌生,象在昨天,也曾发生过一场大火。不!是前天,也许是大前天,曾经有过一次大火。

似乎,他弄不清曾否有过大火,是不是就是这一场呢?

总之,他感到头脑一阵晕眩,一阵昏乱:耳中隐隐而令他心弦为之颤抖的呼叫声,这叫声是那么熟悉,但又似乎极为陌生。这叫声,超越了百余男女的呼号,直灌入他心田深处。

恍惚,他似乎分辨出那叫声似乎是“云哥……”

恍惚,他又似乎分辨出另一种叫声是“云儿……”

他挥身颤抖,双目睁得大大地,盯视冲天大火,却又似乎视而不见。

“当”一声脆响,长剑落地。

他似乎在定神倾听、思索、回想。可是,一无所得,那令他心血浮动的隐隐呼唤声,远远地逝去,是那么遥远,又那么飘忽。

“轰隆”一声,倒了一座大楼,飞舞着的火焰,挟着炎热的气流,扑面而至。

他被这一声巨震,重入迷乱之中,呼唤声又近了,浑身重新颤抖。

突然,他神目中似乎喷出了火花,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向火海中扑去

刚进入棚门,里面突然奔出两名挺剑大汉,双方在倒翻的棚墙上相遇。

两凶汉一声不吭,双剑齐挥。

野人已陷入半昏迷景况中,毫末在意,双剑来势如电,攻到他的左右双肩。

“噗噗”两声,砍个正着,剑突然从中折断,半截剑身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远处刚定下心的百十名男女,发出一声惊呼。他们先前偷看斗场景象,知道这赤身大汉是前来救他们的恩人,突见恩人遇险,关系他们本身存亡,怎能不惊?

这两剑砍得正好,把野人砍得突然清醒,脑中的混乱一扫而清,耳中的隐隐呼唤霎时消失。

他身形倏止,看清了瞪大眼睛惊怖后退的两个人?他们的手中,仍抓紧着断剑,忘记丢掉啦,

“你们得死,”野人厉吼。

人影一闪,两只蒲扇大虎掌已经伸出,向两贼人抓去,速度奇快。

两大汉也算得一流高手,临危拼命,用断剑运劲猛挥,截向伸来的大手,并向两侧暴退。

野人岂让他们如意?掌一翻一拍,断剑脱手飞跌五丈外,双手各抓住一个脑袋。“活该!”野人大喝,脱手将人飞掷,投向五丈外刚着火的大厅,他自己向后疾退。

次日凌晨,十条小舟乘风破浪,向东驶向青海东岸蒙人的居所。第一艘小舟上,屹立着背剑了望的野人。

这百十名男女,女人占了四分之三,包括了库库淖尔周围十余种化外族人。二十余名健壮青年,平均二至三人驾一条小艇,可见十分糟透。加以他们平时极少使用艇舟,只用羊皮筏和牛皮大筏,或者系木为筏,不惯使用海心山的木舟,所以象是蜗牛慢步,一天大概走不了三五十里,端的讨厌。

午间,距海心山不过三十里,酷阳正盛,筏艇的人相当难支,愈驶愈慢。

突然,右前方海面近岸处,响起了鸣鸣的胡笳声,段段战鼓隐隐传来!

倚坐在野人脚下的一个小伙子,突然惊叫道:“这是员凶猛的缰回。大哥,一出五十里海心山禁区,他们便会出来拦截我们。”

野人淡谈一笑,道:“兄弟,他们有仙海人屠可怕吗?”

小伙子摇摇头,跪下向天膜拜,喃喃地祝告道:“求阿拉真神庇佑我们,惩罚那些不敬的恶人。”

“你是汉回吗?”野人问。

“是的,大哥。”小伙子答。

正在操舟的一名大汉大概是蒙人,他满头大汗,突然不怀好意地说:“年轻人,你们的阿拉真神只知道保护强人,神永远与强者同在,膜拜也救不了你。”

小伙子一蹦而起,怒火上冲,大汉侮辱了他的神,乃是最大的忌讳,他要拼命啦?

“坐下!”野人沉喝,小伙子只好坐下。

野人淡淡一笑,向蒙人道:“老弟,你不信任我吗?”

蒙人惶恐地答道:“不敢,我信任大哥,当我落在凶人们之手时,曾经对佛祖叩过不少头,许了不知多少愿。可是佛祖无灵,收回他那慈悲之手。我的妹妹死在岛中,那种死法我没齿难忘。我母亲在我被掳时,胸前被戳入三刀。大哥,一切都是假的,渺不可知的神佛,永远不会与弱者同在,我对他们失去了信心。”他放下桨,突然以手蒙面,失声痛哭,继续说道:“大哥才是佛,才是我们的神;而那位老弟却不知感恩,面对危难时仍同他的阿拉假神膜拜祷告,我一万个不服,最好让他的神庇佑他。”

野人摇头叹道:“信神信佛,是你们的事!象你们这种恶意攻讦的言词,足以令你们仇怨深结,了无尽期,难怪库库淖尔附近,十余种族互相仇杀,势同水火,以致任人宰割。请你们记住,短期间我不会离开库库淖尔,今后你们必须和睦相处,守望相助,如有攻杀事故发生,我只问理而不偏袒,也许我们又将以刀剑见面,回去之后,告诉你们的族人,希望不须我以刀剑相见,和平相处方是你们之福。叫他们将船串起,这样赶路慢了。”

他动手安装桨柱,挂上两支大桨。十二只小舟上的男人,齐心协力将小舟用绳串成一路。

野人十声长啸;屹立船中双手运桨,奋起无穷神力,十余只小舟突然象一条长龙,向前激射。

小舟上的男人,齐声欢呼,精神大振,也运起木桨,呐喊着猛划。

野人前后,共有十余个年轻的少女,被他那惊人的神力惊得呆了,这古铜色的大个儿似乎不是人哩!

野人沉着地运桨,不徐不疾着力均匀,浑身肌肉如山如丘,光看了他这雄伟的躯体,便教人心中发毛。幸而他面色红润,眉秀目清,朱唇上虽长了绒毛般的薄须,没有威猛之态,那不至于唬人。在穷边之域,象他这般雄壮而清秀的人,绝无仅有。

他脸上泛着谜样的笑容,目光落在远处隐隐青山之水际,在微波中缓缓而来的点点白色细影,和倾听那隐隐的胡笳和鼓声。

他目力超人,已看出来的是十二只羊皮构成的羊皮筏,数量不下二十具之多。

半个时辰后,已远出十余里,快超出海心山五十里海域禁区了。

右舷远处,耸立着一座小岛,这时也突然响起了号角声,与右方胡笳声遥相应和。

“北台岛的汉人也来了。”蒙人叹息着叫。

“他们怎知我们是谁?”野人问。

“右面海域是缰回之区,左是北台岛.汉人的势力范围,任何种族的船筏,皆不可进入异族的海域。当船筏经过时,如果是海心山的,他们便会恭送而过,如果是其他族人,便是一场惨剧。”

“一向是如此的吗?”

“不,从五十年前仙海人屠和一个凶恶的矮人,霸占海心山时开始,沿海各族便听命海心山的吩咐,划域自守,不许往来。”

“难怪?曾互相发生过械斗吗?”

“前二十年,这一带海面厮杀不下二十次,死了近千人,以致族人凋零,蒙羌两族死伤员惨,以致目下元气未复,族中女多于男极为反常。”

“今后不许有同样事件发生,我要走遍沿海各族。”

“大哥,我相信各族能团结同心的。这些海心山的少女,包括了沿海十余族的人,她们会将大哥的英雄事迹带回,更会将大哥的德意带回。”

“老弟,你的汉语不但流利,而且象读了不少书。”

“家祖乃是先朝的遗民,曾居住大都三十年,直至大都告紧,方举家北迁,辗转西上,移民库库淖尔。”

“你恨汉人吗”

“不?仇恨乃是少数人有意造成的;人与人之间,如果能不贪不鄙不损人利己,没有仇恨可言。”

“但愿人人象你,天下太平。咦!你象在忧虑,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厮杀吗?不会的,老弟。”

“大哥,我忧虑不是为了这事。”

“为什么?”

“大哥可知库库淖尔的三害?”

“抱歉,尚未耳闻。”

“第一害是海心山的恶贼,第二害是海中的神龙,第三害是海中的神鱼。”

“龙和鱼?怪!”

“是的,龙和鱼。每当海面平静无波,便有一条巨大的龙形怪物,在海中戏水;距岸三里外的船筏,无一幸免:如果海上起了大风浪,碧涛挂空,海中便出现两条奇大的神鱼,专吃不及回航靠岸的船筏上人畜;所以叫三害。”

“龙,我没见过。神色最大的不过二十斤,沿海各族皆不敢食用,舍此美味实在可惜;既然巨鱼甚大,恐怕不是神鱼哩!”

“不!是神鱼,巨口金身,光洁无鳞,长有三丈以上;有时站在岸上山岗,居高临下一览无遗,确是神鱼。”

“怪!我倒希望看看这怪物。”

“恐怕神龙会出现了,瞧!海面波浪逐渐平静,风平浪静,不消半个时辰,海面将平静如镜,神龙就会出现了。”

“龙鱼两害是否经常出现?”

“见龙,机会不多,海面极少风平浪静之时,倒是秋冬之际,风急浪高,神鱼经常可见。”

“老弟,你认为神龙即将出现了吗?”

“想是这般想,但不敢断定。”

十二艘小艇上的少女们,全部神色紧张,但她们并无惧容,全向野人投过信赖的目光;

海面逐渐平静,微波逐渐消失。

远处的鼓声,似乎现出紊乱和迟疑。似乎他们也感到不平常,海面平静得反常了。

“神龙将出,为何他们不退避?”野人问。

“他们以为我们是海心山的船,必须恭迎方敢返回。三害之中,海心山之害最为可怕,他们怎敢撤退?”

突然,前面里余平静的海面上,“轰隆”一声水响如雷,水花水柱冲天而起,一条金光闪闪的庞然大物,张鳍摇首冲出水面两丈高,“呼”一声又落下水面。

“神鱼!完了!”

“神鱼!”

“神鱼!”

百余人的惊叫,令人动魄心惊。

“怎么不是龙而是鱼?”蒙人惊叫。

“神鱼喜食人畜尸体,所以你们不敢煮食。昨日我在海心山处弄翻了四条贼船,死了不少人,可能神鱼饱餐之余,今日突然发游兴哩,解索,聚船,不可惊慌,替我准备十余根镖枪。”野人一连串向众人吩咐。

十二只小舟聚在一块儿,少女们竟然不哭不闹,她们的目光,全注视着雄壮如山的野人。

野人接过十五根镖枪,左手握五根,右手两根,另八根插在身后虎皮腰带上,将小剑挪了挪,屹立船首,凛然向海心搜索。

远处的鼓声笳声全止了,舟筏向后缓退。

里余平静的海面上,余波渐止。

突然,海面出现了两排两尺余高的金色巨鳍,一左一右向左游旋,破水之声慑人心魄。

两鱼愈旋愈急,海中出现了一个二十丈大小的巨大旋涡,水声哗哗,似乎整个海面都在摇晃。

“神龙也出现了,天哪?”回族小伙子指着左后方狂叫。

左后方三里外,现出一条人字浪迹,尖端,现出一个比圆桌还大一半的青色巨顶,顶端五尺长的一只独角,尖端金芒闪闪!腮鬣如扇,唇鬣如哨,尖鼻,神光外射的海碗大巨目,青色的鳞甲似铁非铁,那凶恶的长象,端的骇人听闻。神龙来势极疾,摇首晃鬣,并不住吐出怒涛般的海水,疾冲而至。

“是蛟!这畜牲!”野人大叫。

霸海风云(第二部)三

前是青海特有的巨大神鱼,左后方有洪荒异兽青蛟;碧绿的海水,涌起了狂澜。

十三艘小舟上的少男少女,全惊得变成了木偶。

远处的舟筏,皆悄然急退。

野人突然沉声道:“大家静下来,不可移动,我去引那些怪物。”

接着是一声震天长啸,他跃下了碧绿湛蓝的海面,人在海面踏波而行,快如流矢。

近了,他已到了神鱼回游之处。他大吼一声,右手两根镖枪破空而飞,声如殷雷,飞近最近的一头神鱼。

镍枪长有六尺,齐根没入鱼脊。

霎时,海水壁立,巨浪滔天,浪花象千顿巨瀑下坠,风云变色。

野人不住狂啸,在巨浪中腾跃隐没。两条神鱼一负重伤,另一条已发现有人,把海水扰得轰然澎湃,喷出激厉的水柱,要找这胆敢和它们所斗的人。

可是它们的躯体太大,野人又往来如电,始终没有机会让它们如意。

野人觑破好机,突然浴下水中,直射受伤神鱼腹下。

神鱼通灵。突然将头下沉,张开长有儿臂粗两三排巨齿的大口,向疾射而上的人影猛吸。

野人乘机射到,镖枪去势如电,直贯入神鱼咽喉,手向旁拍出一掌,摆脱了奇大的吸力,人向左一闪。

“噗”一声响,他并未完全摆脱了万钧吸力,撞在滑腻腻的鱼腹上。

晶芒一闪,神奇的小剑出鞘,三尺晶芒一闪即没,鱼腹裂了一条丈长大缝,肝肠外流。

野人身形向左急射,迎向疾冲而来的另一条神色。他右手已绰了两支镖枪,连人带枪向前飞撞。

将近大口边,两手四支镖枪同时上下急张。双方来势皆急如星火,野人竟向口内冲入。

枪没人鱼口,两支穿透上颔,两支贯穿下颔。鱼嘴一合,将野人吸入口中。

在这千钧一发中,晶芒又闪,野人正处身在鱼舌上,小剑急旋中,神鱼前半部口吻悠然沉下海底。

他急泳而出,直上海面,随手拔下两支镖枪,踏着狂涛迎向行将冲到舟群左近的青蛟。

青蛟距舟群不足半里,那儿不能搏斗,不然舟群无一幸免,舟上人无一能活。

神鱼双双下沉,海面巨浪渐敛,他必须将青蛟引开舟群,方能放手诛它。

他发出一声震天巨吼,先吸引青坟注意,人去如飞,相距三十丈,再不出手便迟了。

枪挟段雷,两支电芒飞射青蛟头部。

青蛟突发牛吼,巨爪突起,“哗啦”一声巨响,丈大的四只租脚爪一收,两支镖抢碎成百十段。

海水一阵翻涌,十二只小丹象浮萍般飘散了,幸好船上的人已认了命,全都趴伏舱底,不敢移动,小舟便不会翻覆,算是大幸。

青蛟发现了踏波发枪之人,再发一声可传数十里的牛吼,掀起巨浪,猛扑远处的野人。

野人回身踏波飞掠,奔向已变赤色的海面。那儿是他力毙巨鱼之处,鱼血已将两里方圆的海水染成红色。

他一面走,一面逐一发枪,引青蛟来追,激得青蛟愤怒如狂。野人发枪皆注人神力,可是一近青蛟便毫无作用,宛如以卵击石,近身立碎。

他心中悚然,暗叫不妙,除了仗小剑冒险近身相搏之外,奈何不了这畜牲。

他寄望在小剑上,如果小剑也伤不了这孽畜,他自己相信还跑得了,但百余名少男少女休矣!

海水沸腾,巨浪滔天,响声惊天动地,青蛟张鬣鼓浪而至。野人为了珍惜精力,不再踏波而行,人浮水面,渺小如粟。

他手中还有一根镖枪,专等机会行雷霆一击。汹涌的波涛压力奇大,腥膳之气中人欲呕,他随波起伏,迅疾地腾跃窜闪,寻觅好机。

蛟长十丈,粗逾三人合抱,四足如柱,爪象巨锚,浑身有青色而带金边的尺宽鳞甲护住,腹下灰色间有白条。乍看去,牛首、蛇身、鸡足、鱼皮,正是传闻中的“龙”。唯一不同的是,它只有一角,且仅有骨突而无丫角,所以算不了龙,而称为“蛟”。

青蛟发威,张牙舞爪飞腾扑击,在汹涌的巨浪中捕捉渺小的野人,口中吞吐间,水柱冲天而起,澎湃声震天。可是野人象一条狡狯的鱼,时隐时没,抓不到吞不着,把青蛟逗得怒吼如雷。

群舟远距三里外,在海涛中漂荡,舟上的男女,全在向天膜拜,求他们的神灵庇佑,嘴中喃喃,双目却向人蛟相斗处惊怖地死盯。他们脸无人色,死的恐怖震慑住他们了,绝望的神色爬上了他们的脸面,看了那厮斗的情景,谁又相信渺小的一个人,能够抗拒那神一般的巨龙呢?那是不可能的。

远处两群羊皮筏,这时已经不再划动,所有的人全都惊得浑身发软,跪在筏上向天呼号膜拜。

激斗良久,野人的镖枪三次击中青蛟身躯,可是冒险却白费劲,枪中鳞甲如中百炼精钢,连火花也未冒半颗,不但坚硬而且滑不留枪。

最后一枪击中青蛟背鳍前端尺余,这一记力道沉重,枪向夯一滑,嗤一声人向下一倾。

青蛟一声巨吼,猛地回头翻躯,左爪迎头便抓,呼一声一道万斤水柱狂盖而下,象一座山猛压而至、

野人也大吼一声,双足一点蛟背,人腾空而起,镖枪破空而飞,去势如电,从爪缝水柱中一贯而入。

这一枪,他已运足了神力,志在必得,眨眼间便到了青蛟脸部。

青蛟骤不及防,百忙中闭目低头。“铮”—声响,枪中青蛟角根,枪尖立折,杆飞三丈。

这一瞬间,野人在半空拔剑在手,晶芒一闪,三尺芒光,映日生寒,身剑合一飞刺蛟首,凌空下扑。

剑芒距蛟首还有三丈,突然暴涨丈余,剑啸突变殷殷巨雷狂震,海水为之幻化万道光华。

神剑通灵,相生相克,被蛟气一引,突现异象。

青蛟恰在此时张目,突然浑身颤动,厉吼一声向下沉,海水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向下猛吸。

野人身形够快,在青蛟潜沉的瞬间,猛地脱手飞剑,他用上了以气驭剑术。

剑如闪电,一触蛟首便回头反飞。

青蛟通灵,临危自救,在翻身的瞬间,忍痛将角撞向小剑,身躯急剧下沉。

蛟角触剑即折,断了尺余角尖,鲜血狂喷中,蛟身已沉入水中。

野人岂肯罢休?随着急剧的旋流,奋身扑入水中,衔尾急迫不舍。

他身形快,但快不过海中的蛟龙;海水壁立,巨浪滔天,青蛟向北急逃,那是最深之处。据说有二百丈以上。

野人见在水底追不上青蛟,摸清了它的去向,突然浮上水面,运起绝世神功,踏波飞射,拦截青惊去向。

青蛟躯体庞大,在水底急泳,水面隐现波纹,极易辨认。野人超前里余,相度形势准备入水。

碧波之上,但见一道五彩光华,和一个淡淡人影,在水面飞射。三方面舟筏上的人皆已看见这儿的异象,骇然大惊。

野人直沉海底,半途果然迎上了青蛟。孽畜一看到五彩光华,火速上升。

水面上,重又掀起巨浪。野人一声巨吼,穿上水面。

青蛟大概知道大劫将临,厉吼不已,面对野人倒退而游,威风全失。

野人心中一动,突然仗剑大吼道:“今后不许伤人,不许浮上水面,饶你不死。”

青蛟巨首乱点,不住轻吼,浮在水面不再挣扎。

“海中生物极多,足够汝果腹,何必惊世骇俗?如再惊扰世人,我必杀你。”

青蛟不住顿首,野人不禁暗暗惊奇。当他飘前两丈时,青蛟那巨大的眼睛,惊怖地盯住他手上光华炽盛的小剑,浑身颤抖。

野人收剑入鞘,光华倏敛,他大声说:“记住,不许伤人,不许浮上水面,去吧!”

青蛟轻吼三声,点首三次,水纹微泛,徐徐下沉。

野人一声长啸,箭似掠向远处的舟群。相距还有半里,上百男女欢呼之声直震云霄。

他一跃上舟,笑着道:“串舟,准备启航。”

小舟上的男女匍伏罗拜,有人娇唤:“神,这才是真神,恩公是库库淖尔的保护神……”

“世间没有神,事在人为,我是人。快!明晨我们必须赶回东岸。”

船一一挂上,向前急驶,他向嗡嗡议论的人大声说:“两条神色死了,神龙受了伤,今后不再伤人了。以后你们可以在海中渔猎,不必再怕鱼龙了!”

蒙族大汉喜悦地叫道:“海心山凶魔已遁,三害俱除。今后我们可以安居乐业了。感谢我们的恩人,库库淖尔的保护神,海上之王!”

“海上之王!”

“海上之王!”

百十人的叫声,应和着大桨破水之声。野人说:“要安居乐业,全在你们是否团结相安,但愿你们返家之后,能劝服你们的族长,方能成事。”

“海上之王,我相信可以办到的。”回族少年由衷地说。

“但愿如此。”

不久,舟群将与缓缓迎来的筏群会合,笳声鼓声号角声齐鸣,渐渐接近。

“听我吩咐,不可妄动;先替我收集镖枪。”野人叫。

舟群终于接近,野人叫:“大家站起,先让他们看清我们。诸位认出亲人,可以招呼。”

人全都站起了,野人停下桨,手执镖枪,一跃下海,身形似电,由海面掠向筏群之中,一面叫:“汉回两族听清楚了,我是东岸野人,赶走了海心山的恶魔,救出岛上百余名男女。你们可以靠舟寻找亲人,但不许生事,谁敢不遵,我要他死。”

笳声倏静,海面突趋沉寂。半晌,小舟上突然响起尖声的娇唤,随即人声鼎沸。筏群三面一合,全向小舟群集中,哭泣声倏扬。

不久,中间是小舟群,舟上换上了健壮的大汉操桨。有些少女已分到筏上去了。左是木筏,右是羊皮筏,齐向东岸航去。

只有两条筏转转头,带着讯息回航。

海面上,响起了高吭整齐的歌声,用他们族中的语言,唱出了他们的心声,唱出了他们古老的歌谣。有时,声调悲凉,他们一个个热泪盈眶。有时,声调高吭雄壮,又一个个意气昂扬。在单调而悲凉的笳鼓合奏,令人突思古之幽情。

航行途中,不时会合了沿岸各族的筏子,在海上展开了未来各族大团结的序幕。

第二天午间,在东海岸会合了出迎的蒙族舟群;海面上,聚集了三百艘以上的各种舟筏,浩浩荡荡直驶海岸。

海岸上,篝火更旺,全村的男女,皆香花顶礼在岸上恭候。

小舟和皮筏一靠岸,欢声雷动,几百人疯了似的向滩岸上拥来。

滩岸上,两个蒙族少女,象小鸟儿一般,扑向纵上岸来的野人。

当他双手刚接住两女的瞬间,突然脑中轰然一声,只觉一阵昏眩,气血翻腾,似乎眼前模糊;人声、鼓声、呼叫声、火花爆烈声……他只觉一阵迷乱,呼吸急迫,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以手蒙面发足狂奔,去势如电,向远处山林中飞射而去。

村落中一座木屋中,突然传出数声豹吼,一头八尺长的巨大斑豹,破屋窜出,一声巨吼,飞似的向野人去向奔去,瞬即失踪。

此后,库库淖尔各族间,破天荒地团结共济,各安生理,平安了许多年。

“山海之王”的名号,从此传播在边陲海角。

山海之王在以后两年中,象神龙般出没在山峦和海滨,沿海各族的人,偶或可以看到他的踪迹,他的唇上胡子逐渐浓黑,但脸上的容色依旧;他那常挂的谜样笑容,心存善意的人,感到那是善意的笑;如果是心存恶意的人,便感到那笑容是恶意的笑。

总之,沿海的人不分种族,对他是敬若神明,可是,他并不和他们亲近,见人点头一笑,蓦尔失踪。

这期间,他曾多次与仙海人屠相遇。人屠失去海心山老巢,迁匿在东岸一带丛山峻岭中,伺机报仇。可是他的功力相差太远,而山海之王也在盯紧着他,不许他为恶。

和仙海人屠共行止的人,还有猪婆曹五娘、金鹫赫连西海。偶或拉卜活佛也会现身,但并不敢纠众寻仇,他们在等候机缘,要一举置山海之王于死地。

山海之王已摸清了老魔们的匿居所在,并无将他们逐走的意思,反正他们不再为恶,他也就懒得管闲事。

他的轻功已出神入化,来去如幽灵幻影,平时留大豹守洞,他自己追踪几个老魔为乐;这也是他练轻功的一种好办法,神出鬼没,几个老魔把他恨得牙痒痒地,却又无可奈何;想离开库库淖尔心中难舍,想击死野人却又力所不逮,真个是度日如年。

终于,在山海之王邂逅叶若虹主仆俩时,不久之后,在海心山含恨而去的老道,纠合了崆峒派的几位名宿,前来会合仙海人屠,要找山海之王洗雪海心山受辱之耻。

这是一个艳阳天,湟水上源丛山峻岭中,羌人所辟的上山小道中,四名身穿青便袍的高年老道,正紧跟在海心山出现过的老道,以迅捷的轻功向岭上赶。

四老道的轻功身法,用的是“闪”字诀,分明是崆峒的轻功绝学“浮光掠影”,一种登峰造极名震武林的绝艺。

用轻功赶长途,十分吃力,极损元气,功力不到家的人不敢妄用,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待办,不然免谈。

五个老道用轻功赶山路,可见他们真不等闲。五个人胁下挂着包裹,背系长剑。剑不是兴妖作法的桃木剑,而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家伙。

登上山巅,举目四望,四周百里内景况一览无遗。东北南三方,山连山山山不尽,有黑色的山峦,也有白皑皑的插天奇峰。正面,是一望无际的仙海,看去是一片蓝黑,十数座小岛点缀其间,象小豆子一般大小。

五老道在山巅坐下,中间那白眉虎目,象貌威猛的老道,突然冷哼一声,用手遥指着海心山,恨恨地说:“矮神荼死了,贫道真想到海心山一走,探看岛上还有何人盘据。罗浮道友,这一带的消息,道友定知其详了。”

在海心山受挫的老道,正是罗浮真人,俗名姓武名康,早年在南疆罗浮落脚,自号罗浮真人。他是个酒色方外人,恶迹如山,凶横恶毒,流毒南疆。

俗语说:走多夜路多会碰着鬼;终于被官府出动大批高手,把他赶出了南疆。

他亡命天涯,各地的海捕文书皆有他的图形画影。最后他到了西疆。三十年前路经大散关,救了一名伤中要害,奄奄一息的老道爷。

这受伤的老道,正是崆峒派中崆峒下院的气极老道,也就是崆峒掌门乞尘的师弟。两人经此相识,奠定了他们的交情。

后来罗浮真人不甘寂寞,竟然投人海心山仙诲人屠和矮神荼的老巢人伙。不过他并未将此事告知气极老道。崆峒派被龙首上人和祁连阴魔牵住了腿,进不了中原,矮神荼也曾经助龙首上人色空捣乱崆峒山,罗浮真人当然知道内情,只是不揭破而已。

崆峒派也知道有海心山的人在旁烧火,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暇到海心山去找公道。

龙首上人死了,祁连阴魔也呜呼哀哉,矮神荼也完蛋大吉,与金面狂枭同时丧命太白山庄。但海心山的仙海人屠并未进入中原,因为神剑伽蓝已经葬身火海之中,没有报仇的必要了。

而罗浮真人隐伏在海心山之事,崆峒派却毫无所闻。老杂毛这次受伤遁走崆峒,就是敦请气极老道替他报仇。也未将在海心山受挫之事说出,仅说自己进游仙海,被昔日的一个仇家所创,要老道替他出口恶气。

恰好崆峒派正准备到中原重振雄风,无暇助他,气极是掌门的师弟,事务更忙,答应他俗务一了,要伴他踏遍天涯出一口怨气。

崆峒派的门人,良莠不齐,他们所奉的祖师爷,是神话中的广成子,创派的时间,远溯汉唐,可说源远流长,不让少林。

论正统,崆峒派确可称“内家拳”的始祖;但由于他们久处边荒,在中原默默无闻。直至张三丰崛起武林,功在大明,曾助朱皇帝打江山,事后朱元璋重修武当,兴建北极玄天大帝殿,宇内闻名,声誉鹊起,三元宫的绝学,反而后来居上,成了内家拳的始祖,幸与不幸,于此可见。

此后,崆峒即奋起直追,广收门人,结果广收即滥,打起“老”字号招牌,武林纷扰亦起。

当他们揭出老字号时,昆仑派亦已进入中原,他们的字号更老,因为他们的祖师爷是元始天尊,鸿钧老祖的首徒,不比广成子更神气吗?

玄门弟子勾心斗角,最后牵上了少林蛾眉的佛门弟子,以致兴起佛道同源之争。最后的一具僧道金像,引出了“霸海风云”的情节。

太白山庄一场盛会,神剑伽蓝火海自投,人死了,但余波荡漾,暗潮未已。

罗浮真人蛰伏中崆峒两年,终于把气极请来了。

看到了仙海中的海心山,气极指着那儿恨恨地发话。

罗浮真人老奸巨猾,神色丝毫未变,道:“海心山已经无人盘据,可能已经成为藩民豢养龙驹之地了。”

“矮神荼难道没有党羽了?他的师兄仙海人屠容若真呢?”气极不信地问。

“仙海人屠早就离开仙海了。”

“怪!我怎么没得到消息?”

“贵派全力致意于中原,忽略了仙海的缘故。”

气极长吁一口气道:“这确是实情,只愿前而不源后,倒是敝派的疏忽哪,”

“道兄这次可以先踩察仙海形势,向这里发展,将喇嘛和回教驱出,取而代之,岂不甚好?”

“仙海太荒僻了,敝派无意于此。”

“如再有人盘据,府贵派之胁,岂不是隐尤大患吗?”

“要想摇动敝派根本,亦非易事。”气极老道自负地说。

“贵派高手如云,追风剑法天下无双,根深蒂固,撼动确非易事。”罗浮真人奉承地称赞。

气极淡淡一笑,甚为惬意,转变话题道:“道兄,事隔两年,那野人并不一定仍在仙海附近呢?咱们如何找法?”

“道兄放心,那家伙就匿居在东面山野里,我曾在附近逗留十日,故而知道。”

“那就快走,日落前便可赶到海滨了。”

五人整衣站起,向山下如飞而去。

仙海,是我国最大的内海,四周群峰罗列,附近的河流往海内灌,都不太长,峰外的河流,却无法向海内流注,更无法外流,可见四周的峰峦,是如何的多和峻陡。在这一带山区找一个人,确不是易事。

一连三天,五个老道踏遍了东面十余座奇峰,可是毫无头绪,象是在大海里捞针。

这天一早,朝阳还没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届盛夏,可是晚间气温极低,冷得象江南的初冬。

在近东南面湖滨的一座插天奇峰腰部,一株形如华盖的古木下,五个老道绕树而坐,面向外喃喃有词,在做他们的早课。

例课已完,他们深深吸入一口气,先后缓缓站起,气极老道抖落袍上点点象已凝结了的露珠,道:“罗浮道兄,咱们不必徒劳心力了,何不到村舍中找土人问问?”

罗浮真人怎敢到村舍去问人?故作不经意地说:“野人功力奇高,不会与那些蕃民往来,更不会住在山下民家。再找一天,如仍无消息,咱们可到北岸大通山去找。”

气极老道缓缓转身道:“野人真有那么浑厚的功力吗,”

“半点不假,贫道接不下他三招。”

“道兄的造诣,在中原可算得上上之选,能在三招内伤得了道兄之人,得未曾有,道兄何必危言耸听!”

“贫道绝不妄语,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家伙确是可怕,神力天生,勇悍如狮,不然岂敢劳动道兄的法驾!”

气极老道仍不以为然,淡淡一笑道:“真要如道兄所说,贫道恐亦难有所作为了。”

“呵呵,谁不知道崆峒派拳剑天下独尊,名列玄门三大剑派之首?那家伙毕竟是蛮荒草野之人,怎么逃出追风剑法快速猛攻之下?”

“道兄过奖了。这么说来,贫道倒必须见见这位草野奇人。”

一直没开口的一名老道突然接口道:“师兄,咱们是否要取野人的性命?”

“理所当然。罗浮道兄在大散关救我一命,我自应替罗浮道兄一尽心力。”气极老道泰然地答。

“不问对方为人如何吗?”老道继续问。

“罗浮道救我之时,也末问我为人如何。”

老道叹口长气,闭口不说了。另两位老道象两个没口子的葫芦,神态冷然,从没开口,保持着沉默,似乎天下之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俩开口,也象是哑巴。

“我们该开始搜索了,到东南那坐奇峰下进早餐。”

五人挂起包裹,拾夺上路,展开轻功由东南方掠下,向山谷里降落搜寻踪迹。

他们走后不久,二十丈外一丛灌木矮林中,缓缓升起一个披发的人头,一双神光湛湛的俊目,流露着凝重的神色,窥视着五人隐去的方向。他正是山海之王。

他用手分开枝叶,走出林缘,身后,幽灵似的跟着一条八尺长的金钱大豹。

山海之王手上持着一根标枪,赤着上身,仍是那一身野人般装束。

他拍拍大豹脑袋,轻声说:“回去,不可出来。”

大豹用头在他掌中亲呢地揉动,轻哮一声,徐徐转身入林,一闪不见。

他身形倏动,快逾闪电,追踪五人去向,一闪而没。

东南那座插天奇峰,正是日月山,山西南有一座绝谷,就是叶若虹主仆遇天蝎的洪荒绝谷;看去甚近,但实际上不下六十里之遥。

山海之王象鬼魅般在后紧盯不舍,相距约有二十丈;他知道这些老道们身手了得,不敢太过接近。

逐渐接近了奇峰之下,越过一从矮林,老道身形奇快,象五头大鸟“唰唰……”跃登前面一座密林顶梢。

山海之王不能纵跃而行,那将会暴露形迹,他象条伺食的怪蟒,轻灵地闪人矮林中。

真巧,茂草之下,正盘伏着一条金鳞大蟒。人到,大蟒受惊,闪电似的一甩海碗大的蟒尾,向山海之王腰间卷到,草木为之撼动。

初晨之际,气寒风凛,蛇类不到已牌时分,是不敢活动的。西北蟒类罕见,如果有,绝不是普通善类,金鳞大蟒就是异种毒蟒之一,极为罕见。

大蟒受惊,猝然自卫,但因它刚刚醒来,行动未免稍慢了些儿。山海之王功臻化境,大蟒在他日中算不了什么,尾到急似迅雷,正好落人山海之王巨钳般的强壮手掌里,五指直扣入鳞中。

人蟒一接触,草木暴响,刚跃上林梢的五名老道,突然警觉。气极老道倏然转身,沉声说:“有人跟踪我们,搜?”

五人左右一分,两下里一抄,直扑矮林。

山海之王已跟了五老道三天,已在他们口中,得知他们的图谋,对罗浮真人他更熟悉。他目前还不愿意现身,他要等五老道和仙诲人屠会合之后,再出面赶他们走路。

大蟒巨尾被扣,还来不及用口进袭,身躯已被山海之王凌空扔起。

正面扑到的是气极老道,相距还有八九丈,巨蟒从矮林中破空飞到,三百余斤的沉重身躯,竟然直射五六丈。

金芒一闪,大蟒已向下疾落。

气极老道惊咦一声,火速拔剑,身形倏止。

另四名老道已看到金光闪闪的巨蟒飞起,同声大喝,一声剑啸,分四面猛扑金鳞大蟒。

巨蟒冲势已止,“哗啦”一声跌下矮林。气极老道来势太急,竞然冲过了头。

一名老道猛窜入林中,突然一声大叫,“砰”一声跌倒在地,他的一只左眼已被巨蟒卷住。

老道临危拼命,在倒下的瞬间,一剑猛砍。“铮”的一声响,剑中蟒身,剑弹起老高,巨蟒象是金铜所造,毫不在乎,剑仅将草木挥断了不少枝叶。

巨蟒一再受袭,激怒如狂,巨尾不收,把老道缠了三匝,张开巨口朝老道脑袋猛地盖下。

两枚巨大的弯曲沟牙,半匣之差便将触到老道的的脸面了。老道没戴道冠,脑袋比蟒小,眼看要变成巨蟒口中之食。

蟒觅食的绝招,一是缠,一是吞,猛虎也被缠死;但它吞不下之物却不屑一顾,蛇类牙齿脆硬,极易折断,所以除以毒牙攻击之外,不会用口撕咬食物。老道的个儿虽大,但巨蟒吞下他是不会太费劲的。

罗浮真人和气极老道已经扑到了,惊得顶门上走了真魂,想救已来不及了。

气极老道心胆皆裂,师兄如同手足,师弟膏了蟒吻,他怎不心疼?

“孽畜该死,”他厉吼,前奋身扑,精芒暴射的宝剑疾射,指向蟒首。

“铮”一声剑吟,剑如触金刚,由蟒头后顶滑出钉入地中,巨蟒虽未受伤,但被浑雄的内力猛撞,向地面略晃,沟牙擦过老道额前,金色的毒汁立渗肌肤。

气极一剑失手,身躯前扑,双手一扣,握紧了蟒首,滚倒在地。

他双手有千斤神力,浑雄的内力骤发,将蟒首直按下地中,咬牙切齿紧扣不舍。

被缠着的老道,先前运功护身,要从无穷的紧收劲道中脱身,双手扣住浑身挣扎。但沟牙在他额上留下一条血槽,只觉浑身一软,力道立泄,蟒身不住揉动,愈缠愈紧,他感到肋骨将要折断了,逐渐陷入晕眩的境地。

罗浮真人和两名老道,大吼一声舍剑用手,扣住蟒尾拼命拉开,要解脱被缠老道。

金鳞大蟒刀枪难伤,神力惊人,虽被气极老道将头按入土中,不久却又逐渐将头向上抬起三寸了。

四个老道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象狗咬乌龟,无处着口;剑砍不伤巨蟒,用内力扼杀又不可能,时间一久,被缠的人岂有命在?

正手忙脚乱中,密林中突然响起数声豹吼,低沉而慑人心魄,令人毛骨悚然。

气极老道惨然叫道:“天绝我也!”

他一叫,蟒首又抬起半尺、已离开坑穴了。

罗浮真人赶忙放手,拾起宝剑戒备。他仗剑在手,举目一看,只觉心中一凉,暗中大事不好。

矮林不高,枝捎仅与肩齐,可似看清外界的景况。远处密林中,窜出六条斑纹奇异的大豹,正向这面窜来,阴森森的冷厉怪眼,正射向他这一面。

这是西北青康一带的特产“猎豹”,斑纹是方块而不是金钱。这东西凶猛阴险一如金钱豹,掌大如盘,行跳飘忽,动如鬼魅。但头脑比金钱豹灵活,体形却没有金钱豹大,而且通灵,如果从小加以豢养,可作狩猎之用,所以叫猎豹。在西北近南一带边陲,王公酋长土蕃们,经常豢有此物,不但用它狩猎,更可作为警卫。但在未驯服之前,凶猛残忍十分可怕。

猎豹共六头,它们的听觉极为灵敏,已听到这儿有人,嗅到了人的气息,齐声咆哮,猛扑而来。

另一名老道也匆匆拾剑转身,他大喝道:“师兄,扼紧那孽畜,我先赶豹。”

气极枉有一身盖世奇功,却扼不死刀枪不入的异种金鳞大蟒,且由于一位师弟被制,心血浮动,竟连蟒头也压制不住了,蟒头愈抬愈高,可令人魅惑的大眼,在老道前晃动,蟒口张开了,黑色的分丫长信伸出了,臭腥之气扑鼻而至。

豹群已至,哮声如雷,矮树瑟瑟作响。

“完了!”他心中在狂叫。

隐伏在旁的山海之王,他本可俏然离开,但却又不忍众老道丧命在蟒口豹爪之下。虽则他明白众老道是为他而来,但听另一老道言中之意,分明有点不以为然,并非穷凶恶极之辈。

他不是本性残忍之人;人与人之间,在对兽类厮杀中,人的自然倾向令他不能不出面。

蟒首猛地一抬,巨大的身躯一阵扔转,蟒尾将在后绞拉的一名老道掀倒,一拂之下,也将他绕住了。

老道一声惊叫,气极又是一惊,手上又失去两分劲,陷入危境。

蟒口一张,长信已到了气极的脸面,冷冰冰,湿腻腻,腥气令人头脑昏眩,劲道奇大,径往气极右目伸到。

正在千钧一发中,褐影一闪,鬼魅似的出现了山海之王,寒芒闪闪的枪尖,半分不差贯入巨蟒口中。

气极只觉双手向外一张,随即感到向外涨的潜劲倏然消失。他抬头一看心中一凛。

接着,一声震天长啸从山海之王口中发出的天动地摇,草木亦为之摇撼。

六头猎豹距罗浮真人与另一名老道,双方不到一丈,眼看要扑上狠拼,啸声乍起。

猎豹突向下一伏,低首轻吼,浑身颤栗着步步向后倒退,突然巨吼一声,一闪便窜入草木丛中,溜了。

罗浮真人一听啸声,只觉脑中如中巨槌,倏然转身,大喝一声,身剑合一扑向山海之王。

“慢来!”另一名老道恰好转身,一剑截出并发声大喝。

可是他晚了一步,罗浮真人就怕野人出声发话,点破他的身份,故而出剑极快,并未被截住。

气极老道也刚放手,还未站起。

山海之王手法迅捷绝伦,一脚踏往蟒头,闪电似抽出标枪,右手一伸,枪尖迎向罗浮真人,冷然屹立,俊目中神光电射。

“道兄住手。”气极老道脱口大叫,一跃而起。

可是仍阻不住罗浮真人,他疯虎般冲到。

山海之王轻哼一声,枪尖贴剑人,一抬腕,信手便绞。

“呛啷”一声,枪剑相交。山海之王屹立如山;罗浮真人却向左暴退,压倒了一片矮树,虎口血如泉涌,总算没有将剑丢掉。

山海之王俊目一瞪,沉声道:“老道,你再胡来,我要你死得最惨。”

说完,掷下标枪,不理众老道,伸手扣住蟒尸,用力解开缠结,将两名老道放出。

气极一看山海之王的形态,便知是罗浮真人所说的野人,正是他们要找的人。他怔怔地站在山海之王身畔,茫然地看他那两条铁腕将蟒蛇解开。

最先被缠的老道,头肿色青,只有一丝游气,可能内腑和骨骼也受到了致命之伤。

另一名老道也软弱地倒下,勉强运功调息。

山海之王将中毒老道平放于地,方缓缓站起,向身旁的气极老道淡淡一笑,问:“老道,你为何不乘机向我下手?”

气极老道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错,他一直在山海之王身侧,如果要暗算,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不是这种人,连想也不敢想,山海之王误解他了。

他泰然摇头,脸现苦笑,没做声。

山海之王点点头,又道:“你的同伴救晚了些。”

气极惨然点头,道:“贫道明白,金鳞大蟒之毒,无人可解。”

“你们可有伤药?我指的是贵同伴的内伤,他胸骨被缠断数根,内腑亦受损。”

“任何严重内伤皆难不倒贫道,可是这异种解毒……。”

话未完,山海之王在小剑囊旁一个小袋中,掏出一颗鸽卵大明珠,伸递到老道面前,道:“把它捏碎吞下。”

气极一怔,道“这……是什么?”

“天蝎珠。”

气极吃了一惊,骇叫道:“嘎,天蝎珠?”

他猛地伸手去夺,但又不好意思地缩手,脸上一红。

山海之王神色不变。道:“是的,天蝎珠,可解百毒。捏碎它的功力你该有,接着!”珠轻轻一抛。

气极象头贪婪的狼,怕珠子要飞走了似的,抓得死紧,“噗”一声趴伏在师弟身旁,慌忙去捏他的牙关。

另一名老道赶忙打开水囊,先倒些水灌入同伴口中,向持水囊的老道说:“五师弟,你替老四引气归元,不可动他。”说完缓缓站起。

山海之王静静地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用手剥开大蟒之皮,谁也没有注意他是怎样将刀剑不伤的蟒皮割开的,他捉着雪白的蟒身,竟然象野兽般大口咬着蟒肉大嚼,鲜血染红了他一双铁腕,他旁若无人地吃得津津有味。

罗浮真人已经不见了。这家伙鬼灵精,一见山海之王救了崆峒的老道,必定交谈,泄了他的底,他再不走岂不太傻?

气极一怔,怎么他竟走了?不象话嘛,便向山海之王看去,只觉一阵恶心,那吃相与野兽何异?

“真是个野人?”他心中暗叫。

山海之王突向他一笑,将沉重的蟒身向他一递,道:“老道,吃些儿,鲜美着哩!”

气极只觉胸口发胀,慌不迭后退,苦笑道:“对不起,敬谢敬谢,我那位道友呢?”

山海之王用手向东南一指,道:“走了。”说完自顾自大嚼。

“走了?他竟不交代一声!””老道不解地自语。

山海之王咽下一口蟒肉,道:“是的,他走了,去找仙海人屠,也许不久便会转来的。”

“什么:你说他去找仙海人屠?”气极诧然问。

“是的,他是仙海人屠的左右手,仙海人屠就在这一带匿伏。两年前我把他们赶出海心山,至今他们念念不忘,要等机会算计我。他把你们招来,是要找我一斗吗?你先救同伴,我会令你如愿以偿的。”说完,又嚼他的蟒肉,毫不在乎。

气极气得脸上发青,只觉心中一阵绞痛,尖声问:“施主,你是说那家伙是仙海人屠的党羽?”

“你要不信,可到仙海附近去问。不仅是他,还有好几个呢!什么拉卜活佛,什么金鹫赫连西海;什么猪婆龙曹五娘,是个母的。他们肆虐仙海,坏事做尽,两年前全给我赶跑了。”

“罢了!无耻之徒!”气极气恨大叫。

山海之王将蟒尸盘在身上,道:“这里猛兽极多,出没无常,不是善地。背起他们,我带你们出山,护送你们一程。”

气极抱起重伤的师弟。另一个也背起因顿的同伴,口中不住喃咕道;“看那家伙的长相,就不是个好东西;日后见了他,哼,我戮他一百零八剑。”

气极突然说:“五师弟,请记住,饶他一次,以了愚兄心愿,两不相亏,我不负他。”又向野人道:“请问施主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野人信口答。

山海之王踏步领先,他身上盘着剥了一小段的金鳞大蟒皮,蟒腹最粗处大有三圈,他身材本就够唬人,雄壮高大赤着上身,长发披肩,活生生象头猛兽,身上再着一条重有三百斤的金鳞大蟒,想想看,那多唬人?

他盘好巨蟒头尾,手持标枪分林而进,向西北而行,走的是谷左山麓。

气极在后紧跟。这时朝阳已升上山巅,寒冷已经逐渐消逝,山中奇禽异兽开始活动,清鸣中央着厉吼,令人心弦为之悸动。他怀中的师弟,头上的青紫与浮肿已经消失,已经可以使用耳目了,只是伤势太重,不能动弹。

气极捉摸不定这奇异的名号有何涵义,往下说:“贫道气极,乃是崆峒派门人,在气字辈中排行第三;同伴乃是贫道师弟。四师弟气真,五师弟气虚,六师弟气罡。贫道被罗浮真人所愚,不自量妄动无名,竟然要与施主较量,无比惭愧。那海心山有一个凶魔叫做矮神荼屈平凉,专向敝派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算来该是贫道的死对头,罗浮真人此举,未免太过无情,乃是贫道一大耻辱。施主临危援手,不计冒渎之罪,可算得人中大丈夫,贫道永铭五衷,请教施主尊姓大名,出于内心至诚,尚请见告。”

山海之王一面走一面说:“好教道长失望,其实我自己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世如谜,不说也罢,仙海附近的人皆叫我山海之王,你们也如此叫我就成。”

众老道一怔,看山海之王语气诚恳,不象存心隐瞒身世之人,年纪轻轻,相貌英俊,更不象遁隐边荒的凶魔恶险,岂有不知自己身世之理?此中必有内情。气极为人恩怨分明,在崆峒派中算得上响当当的好汉,发动了替山海之王探求如谜身世之心,便正色道:“看施主仪表非俗,绝代风标,断非蛮荒野人,定然是中原人氏。请教施主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以前呢?”

“不知道”。

“施主再想想。”

“想也枉然,不知道。”

“没有丝毫印象?记忆消失了,”

“也许是的,我只知道这三年来的事。”

“没有旁人知道?譬如说当时的人和物。”

“倒有一个人,可是他已老病而死。”

“你该到中原一走,也许有人会认识你。”

话未完,山海之王突然双手一张,阻住去路叫道:“慢!猛兽来了。”

气极抱着老四气真,腾不出手。老五气虚背着老六气罡,空着一手,赶忙向旁一闪,掩护着师兄气极,火速撤剑,神色紧张地向前眺望。

山坡下密草边沿,窜出两头不算小的异兽,其形有八分似狼,头部赤红,眼小如鼠,射出阴森森的绿光,躯体毛色苍黑,泛着蓝光,长尾垂地,毗着白森森的两排尖齿,伸着红舌头,状极可怖;不算尾部,全长八尺以上,重量不少于五百斤。

两头异兽屈前爪低首作势,绕两侧潜行,不住低吼,声如猪号。

“好大的狼!”气极惊叫。

“不是狼,是狻狙。”山海之王低声说。

“天!北号山的狻狙?”

“是的,正是狡狙,凶猛如狮,阴险如狼,狡猾如狐,残忍如豹。小心了?”

狻狙向前一冲,突又转折一统,低号一声,停止不动,向五人毗牙瞪眼。

山海之王将金鳞大蟒徐徐解下,双目紧盯着两头异兽,标枪斜指,沉着地说道:“孽畜已经饱餐,想折磨我们。记住,不可妄动,少用剑多用闪,等我收拾它们。”

老六在老五背上轻说道:“师兄,放我下来。”

“不成,”老五断然说。

山海之王突然轻声说道:“放下他。”

老五乖乖听命,放下了人。山海之王踏前一步,一声长啸,标枪作势掷出。

两头狻狙向旁一闪,好快,枪并未掷出,异兽发觉受愚,同发怒号,分左右猛扑而上。

山海之王一声怒吼,枪出如电,在右面狻狙扑到咽喉的瞬间,贯入狻狙颈下红黑毛相分之处,枪尖直入心肺,巨大的冲力,带得狻狙凌空后倒。

同一瞬间,山海之王旋身出掌,拍向左面扑向老五气虚的另一头狻狙,无声无息的无穷潜劲猛吐。

也在同一瞬间,气虚一剑砍中异兽项门,“铮”一声长剑崩起,狻狙丝毫未伤,巨爪已半厘之差,搭上了老五的双肩,巨嘴将咬到天灵盖了,腥臭触鼻。

无俦的掌劲在间不容发中袭到,狻狙吼了一声,向后便倒,迅捷地向旁滚开。

老五气虚惊出一身冷汗,耳畔响起山海之王低喝道:“退!护人。”

“好厉害!这洪荒孽畜。”老五惊叫着退下。

山海之王一掌将狻狙击退,火速拔枪,闪电似向前迫近,弯身挺枪作势前扑。

狻狙这时不号叫了,浑身钢毛耸立,毗牙喷气,在山海之王身前左右急窜,也伺机前扑。

人兽左奔右截,周旋了半刻,狻狙始终低着头,掩住颈下红黑毛交接处致命之要害,窜走如风。

山海之王步步迫近,不许狻狙由左右窜入伤人,枪尖疾如电忙,击中兽身十余枪,但无法刺入,攻不进要害所在。他火起,突然一声长啸,左掌加入狂攻,他用上了刚劲,每一掌风雷俱发,恍若殷殷雷鸣,地面草石飞翻,似被狂飚所扫。

狻狙禁不起掌力袭击,在地面滚翻狂号,逐渐不支。

山海之王连击八掌,这八掌连绵不绝,罡风怒号,劲道骇人听闻。最后一掌他已用了全力,将狻狙震得连翻两次身,机会已到。

“着!”他大吼,枪出如电,“嗤”一声贯人狻狙颈下要害,把异兽钉在地下了;他缓步上前,拔出枪仔细察看异兽尸体。

在激斗中,老五倒开了眼界,被山海之王的骇人掌力惊得张口结舌。困顿的老六气罡轻声道:“那个山海之王救了我们,如果和他动手,咱们谁也难逃一劫。”

气极似有所思,低声说道:“师弟们,他这八掌我似乎有点眼熟。”

奄奄一息的老四气真软弱地说道:“掌声有殷殷雷鸣,倒象是梵音掌。”

“不!梵音与风雷不同,难道说,他与死鬼朗月掸师有渊源,是普陀风雷僧门下吗?”老六也接口。

“都不是,我指的是他出掌的手法。凡是练阳刚掌力之人,练到家,掌带风雷并非易事。他这出掌手法,有点象龙吟尊者老前辈的奔雷八掌。”气极慎重地说。

“尊者老前辈是风雷僧的嫡传大弟子。”老六说。

“所以这就怪了,看他年纪轻轻,怎会练有如此霸道的奔雷八掌?普陀到此相去万里迢迢,不可能的。”气极摇头惑然,不敢置信。

老五气虚接口道:“师兄,那葬身太白山庄火海的神剑伽蓝华大侠,年岁比山海之王更小呢!功力并不比他差。”

正说着,远处的山海之王突然站起,向这里沉声喝道:“快,上路,大批豹群即将到来,咱们寡不敌众,走!”他奔回老道身边,盘起大蟒,展开轻功向上狂奔。

老道们又抱又背,展开绝学紧跟。等他们登上山脊,下面咆哮之声,震耳欲聋,不知到底有多少头大豹,在那儿争夺狻狙遗尸。

众人一阵急赶,一个时辰后,到了仙海东面一座山峰的岭脊上。山海之王停下脚步,回身向东一指,说道:“诸位可由那儿走湟河出中原,请多珍重。仙海沿岸十余簇土民,自从仙海人屠被我赶走后,已经和衷共济平安相处,任何人如果再想在这儿惹事生非,必将葬身仙海喂了神色。”

说完,人去如电,只三五起落,蓦然失踪。

四老道想出声说话,但却被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骇人轻功所惊,将话咽回腹中;等他们惊魂甫定,空山寂寂,人影早已杳然。

“这人委实已修至仙凡之间的境界了,如果咱们贸然和他动手,后果甚虞,活着离开的机会微乎其微。师弟们,走吧!咱们欠了他一份情义,日后希望能有偿还的一天。无量寿佛!”气极说完,向山海之王消失之处稽首一礼,转身向东疾奔而去。

转眼又是三天。这天,丽日当空,仙海的滩岸开始炎热,气温直线上升。这鬼地方,一年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好天气,虽在盛夏,仍是早穿皮袄午穿纱。

南海滨的一座山蜂下,濒海的一座长形巨石伸人海中,石尖端,距碧绿的海水只有三尺高,那儿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平滑光亮。

最前面一块大石上,山海之王躺了个四仰八叉,懒洋洋地在晒太阳。

水边,金钱大豹趴伏在石上,静静地举起巨掌,紧盯着不时浮沉的仙海特产无鳞黄鱼。

无鳞黄鱼是仙海的特产,极为鲜美,土民称为神色,相戒不敢食用;尤其是蒙回两族,禁吃这种仙海神鱼。这种鱼没有鳞,最大的有十余斤之重,专吃人畜尸体,所以土民不敢食用。每当盛夏,山峰冰雪溶解,溪流的水灌注海中,鱼群即溯溪上游,千千万万一片金黄,蔚成奇观,人立水中,随手俯拾即是。附近土民在河口张网,捕得后剖腹晒干,卖与东岸蒙羌诸族,运至南州一带贩卖,自己却不敢果腹。在西北边陲,仙海和盐,是唯一大量供应之地。所以仙海自古以来,太平不会太久,准有流血战争发生,三十年一小乱,六十年一大乱,屡试不爽。

大豹真有耐心,等待着鱼儿浮上水面,“啪”一声暴响、水花四溅。大豹一声欢哮,爪中抓了一条四斤余重的神鱼,一蹦而起,纵到山海之王身边。爪一松,神鱼在地下乱蹦乱跳。神鱼浑身滑腻,大豹竟能在水中抓起,真不简单。

山海之王支起上身,微笑着揉了揉豹头,抓起神鱼,撕下一条脊肉放入口中大嚼,将其余的塞人大豹口中;一人一豹嚼着生鱼,吃得顶满意。

他吃完生鱼,在虎皮短裤上擦净手,又躺下了。大豹也吞下整条鱼,象一头大猫,在山海之王身边也懒洋洋地躺下了。

山海之王仰望着天空飘浮着的白云,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喃喃地自语道:“你该到中原一走,也许会有人认识你。”

气极老道对他说的话,他竟信口说出了。

气极老道的话,象暮鼓晨钟,在他耳边响起,象一阵熏风,吹动了他的心湖,涌起阵阵涟漪。语声隐隐又响道:“看施主仪表非俗,绝代风标,断非蛮荒野人,定然是中原人氏……”

他突然挺身坐起,脱口轻声说道:“是的,我该到中原一走,也许有人会认识我。至少,我该知道我的身世。还有,夜静更阑之时,那些依稀的怪梦,那些迷乱的景象,老是干扰着我,离开这儿,也许会好些,我该走,”

他站起了,清晰地说道:“是的,我该走,”

他俊目顿现异彩,大声地说道:“走?到中原,看中原是怎样的世界。”

他仰天长啸,声震九霄。海中十余里处,有十余条小筏在碧波中荡漾,筏上的人闻到啸声,全站起来举起双手,脱口大叫道:“山海之王,”

“库库淖尔的保护神,”

山海之王向海中挥手,再长啸一声,带着大豹走了。

三天之后,南州城来了一个猛狮般的怪人。

南州,这边陲重镇,是西出流沙的必经之路。

这城因后有皋南山而得名,是禹贡雍州之域。

先秦,蒙恬北逐戒狄,这儿是西陇郡的“金城”。

汉朝,是金城郡,辖十三县,光武十三年又并入陇西郡,回复旧制。

晋朝,仍为金城郡,只管五县。义熙三年,陷落入吐谷浑之手。

隋朝,初设南州总管府。唐朝改设南州郡。

本朝初,南州降为县。成化十三年,又升为州,只管辖金县,疆域愈来愈小了。

本朝初年,十四皇子朱英,初封汉王,洪武二十年,改封肃王,带着大批移民和官吏家仆,就藩甘州。但他看中了南州,在洪武二十一年移节南州,在城中近河一面,建立一座宏丽的肃王府。这家伙真没出息,不往西北发展而向后溜,以至后来明末流寇攻人南州,他的子孙几乎死亡殆尽,府后花园的大井,王纪带着那些命妇投井而死,井为之塞满。有两个宫人无法“塞”入,便以首触碑而死。时至今日,那碑上的血迹仍在,抹不掉洗不褪,所以叫做“碧血碑”;碑旁后人还替她们建了“贞烈冢”。祖籍南州的朋友,想必见过这两座古迹,深以为荣。

一早,白塔山下来了一个雄壮的野人,通过了金城关,泰然走向北岸浮桥头。

说他是野人,却又不太象,身材超过八尺,肩宽膀圆,一头光可监人的黑发胡乱挽在顶端,上唇黑色八字胡两端上翘,可是脸色晶莹,不象中年人。长眉入发略如新月,俊目大而黑白分明。鼻如玉雕,唇红齿白。他干嘛要装成这窝囊象?瞧,一身土灰直掇,同质的灯笼裤,腰带也是最差劲的褐色布带儿,脚下是半统子生牛皮直统靴,背着一个破绽不堪的大包裹,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看样子,不工不商,四不象倒象个叫花子。

腰带下端直掇之内,鼓鼓地,定然带着啥玩意,难道说他还带有钱囊,真人不露相?他就是仙海的山海之王。

他脸上挂着那令人奇怪的笑容,大踏步赶路,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浮桥了。

一队骆驼缓缓过了桥,驼铃儿叮当,慢慢沿官道西走。骆驼这玩意也真怪,一条小绳一个领队的驼铃,便可领着大群庞然巨物走长途越大漠;要是马,早跑光了,那条小绳子拴乌龟也拴不住。

南州浮桥,是黄河那时唯一的一座桥,乃是洪武十八年守备指挥杨廉所建造,共有木船二十八艘,平时只用二十五艘,水涨再加船,每船相距一丈五,用石鳌系船,上铺木板,两边还加上栏厝,两岸各有一根大铁柱和六根大木拄,用大绳贯桥。人在上面走,摇晃半沉,蛮够味的。每年二月到十一月,这条桥方行架起,其余两个月没有桥,但有更大的桥代替,那就是冰桥;黄河结了冰,随便你高兴在那儿过就在那儿过。

山海之王没见过骆驼,看见这一群庞然大物迎面过来,立生戒心。他右手持着一根六尺木棍儿,猛地伸起戒备,一不对劲他可要搬弄木棍儿了。

领骆驼的是个大个儿,他偷懒,不走前面反而躲在骆驼后面,这时一蹦而出;叉腰瞪眼叫道:“大个儿,怎么?想捣蛋?”

山海之王一怔,咦!敢情是这些大家伙不咬人,是豢养的哩!他收回棍,陪笑道:“没什么,老兄,我没见过这玩意,大惊小怪。”

大汉气往上冲,破口大骂道:“混蛋:在西北没见过骆驼,骗谁!分明是找我王老七开玩笑。你知道这是谁的骆驼?西关阳三爷的,你瞎了眼也该打听打听,敢打主意吗?”

山海之王刚到人烟辐辏,大部份是汉人的城市,便挨了臭骂,怒火倏发,掌出如闪电,“啪”一声脆响,一耳光掴个正着,人倒下了。

王老七这一记挨得不轻,只觉星斗满天,天旋地转,口中发咸,大牙往外跳,“咕冬”一声,直挺挺地倒了。

山海之王野性突发,将王老七一掌击倒,自己也吃了一惊,这家伙个儿不小,怎么一掌便晕了?

驼群后来的人,一见领驼王老七被人击倒,齐声呐喊,拔出护身单刀向前冲来。

驼群受惊,最先那头向前奔了两步,大脑袋伸到山海之王头侧,膻气直冲鼻端。

山海之王只道它要咬人,猛地出手;他人高八尺,手一伸一丈有余,比骆驼还高,勾住驼颈只一扳一扭,“砰”一声暴响,庞大的骆驼象座小山向侧掀倒。

为首骆驼一倒,背上的驼铃一阵暴响,驼绳带动后面的骆驼,立时一阵大乱。

山海之王一声长啸,人影一闪,象是蓦尔失踪,奔向浮桥头;他懒得和这些不堪一击的人动手,犯不着生气。

浮桥行人不多,谁也不敢拦他,也不想拦他。皆因这些驼群,乃是西关土霸阳三爷阳定西的,被人打了,大家都心中大快。桥上的人皆驻足而观,面露喜色,全对飞步而过的山海之王,轻声喝彩。

那时,大南州并不大,但城墙特高,将近六丈,宽也有四丈余,东西南三面有护城深池,北临黄河,四座城门宏丽壮观。后来增筑承恩门外阁,称为新关,建有九座关门;但这时还未建造,仅三十年前指挥戴德和金事卜谦,建了一道外郭,东面叫东关,南西叫南关西关。

过了浮桥便到了西关,关门上许多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兵,正居高临下哗笑不已。

山海之王心中一动,只道他们要找麻烦,脚上突然加快,只二五急闪,已投入关内人丛之中。

到了市内,他心中大定,三转两转便进了永济门,顺西大街直走肃王府。

街道甚宽,市面热闹,大轮子的车,雄骏的健马,各式各样的人,这是一座复杂的城市。

他处身在市肆中,茫然不知所从,心里在呼叫道:“山海之王,你在这儿做什么?能做什么,又可做些什么!”

“寻求我的身世,寻找我土生土长的地方。”他替自己回答,却又有点迟疑。

肚中有点饿了,糟,这城市除了人,还有人豢养的马,没有飞禽走兽可猎,包裹里的兽肉已经吃光了,到那儿去找食物?

他在彷徨,这喧嚣的城市中,竟没有他立足之地,首先肚中的威胁就无法解除。

他想起了蒙人的帐幕,鲜美的手抓肉,香喷喷的烤肉,还是找蒙人找些熟肉充饥吧,豪迈的蒙人极为好客,只消跨入帐篷,主人便象会老朋友一般招待一顿,如同家人;是的,且找他们打扰一顿。

举目一看,天,到那儿去找帐篷?大街上全是四合式平房,每一家的店面都挤满了人,没有一处空地,那儿来的帐篷?

“这里大多是汉人,我也是;河不亲水亲,我何不找他们试试?”他心中在想。

正好,右首正有一座吃食店,门旁悬着一块酒招儿,木牌上漆了四个大字:“风翔老店。”

他大踏步走进,酒招儿他不认识;字嘛,他倒有点印象。从小读书十余年,虽做了三年野人,斗大的字岂有忘掉之理?

到了门旁,哩:真找对了,酒肉香真逗人,馋虫快被引出来啦。瞧!厅中十来付座头,倒有七八桌满了汉人,全都据案大嚼;主人真好客,这一顿吃定了。

未进门,迎出一个身穿直裰,腰围布裙的店伙计,笑容满面。当他一看到山海之王那高大雄伟的身材,和那落拓的装束时,心中暗叫道:“喝!好雄壮的小伙子,到这儿赶牲口,正是好人材。”心中在想,口中却在招呼道:“乡亲,里面请,请!”

山海之王满面堆笑,心道:“这人的口音还清晰易懂,待客的热情可感,到底咱们都是汉人,人情味值得称道。”

“大哥,真不好意思,叨扰你们一顿。”他一面说,一面踏进店门。

店伙计将他领到桌边,笑道:“要酒莱但请吩咐,小店有的是纯正陕西风味好酒菜,微!听客官口音,定然是江南人;在咱们这儿,江南人确是少见,少见。客官吃些什么?请吩咐。”

山海之王心中大乐,真妙!主人问客人吃什么给什么,难得?他说道:“多谢大哥,只要是能吃的食物就成。”

店伙计一怔,心道:“这大个身上大概银子不多,舍不得吃哩!”但口中却说道:“成,小可立即送上。客官可要酒?”

“酒?请来一碗足矣。”在蒙人那儿,酒的味道不太好,他虽有海量,可不感兴趣,所以只要一碗。

片刻,伙计送来一壶高梁烧酒,一盘熟羊肉,一盘牛蹄筋,半只卤肥鸡,全是下酒菜。

“多谢大哥。”山海之王说。咕哈哈喝了几口酒,伸手便向盘中抓,说道:“好酒,果然咱们汉人的酒大大的不同。”

店伙转身一笑,自去了,不住喃咕道:“这大个儿口中够客气,但用手抓食,可不是咱们汉人的习惯,定然是与夷狄相处太久,变野啦?”

在西关一座大府第中,西关土霸阳定西阳三爷,正怒发冲冠在分派人马,要找那吃了豹子心胆大包天的大个儿。不久,大街上虽表面上平静,但暗流潜伏,紧张的气氛,有心人一看便知。

山海之王却在凤翔老店惬意地据案大嚼,对店外的事毫无所知。他酒足饭饱,站起来背起包裹,持起拐杖,向前来收拾杯盘的店伙笑道:“多蒙盛情款待,感铭五衷,日后有缘,当行图报。”

店伙计怔,说道:“客官,酒资合计三百六十文,请付帐!”

山海之王吃了一惊,天:这儿不是款待客人,而是要付帐的哩!钱,他身无分文;在仙海根本无需用钱,土民以物易手,金银他倒见过。可是他没有。便说道:“三百六十文7对不起,银我没有。”

“可有银钞?咱们这儿银钞十足计算。”

银钞就是大明通行宝钞,用来代替金银作用,山海之王到那儿去找银钞?他说道:“银钞也没有。”

“可有金银?”

“金银要来何用?”

“付酒资。”

“没有。”他答得顶干脆。

这时,店中所有的人全站起来了。店伙计气往上冲说道:“怎么?你是吃白食的?”

“什么叫吃白食?”

“吃了酒菜不付钱,便叫吃白食。哼?你小子吃白食吃到凤翔老店来了,你胆子可不小。”

“咦!是你请我进来的,老兄。”山海之王诧异地说。

“呸,请客人上店并不是叫你不付账,你简直晕了头,你付不付?”另一个高大店伙抢前厉声喝问,紧腰掳袖,来势汹汹。

山海之王怔住了,仔细一想确是理屈嘛,这儿不象山林中可以弱肉强食,身上没钱如何是好?

他怔在那儿,大个儿店伙可忍不住了,欺近喝道:“好小子,你无钱敢吃白食,官司你打定了,咱们到知州大人法堂上理谕去。”

声落,劈胸伸手便抓。他这一抓,可抓出祸事来了。山海之王生活在穷荒绝域中,强存弱亡,物竞天择,随时皆有死亡的威胁,绝不能让含有敌意的畜近身,这是唯一求生的金科玉律。店伙计气势汹汹近身擒人,犯了大忌,他手一出便引发了山海之王的自卫本能,左手一伸,抓住店伙的腰带,喝声“起!”

店伙敢不起?山海之王将他高举过顶,在食客们惊叫声中,向店柜上一抛。

“砰”一巨响声,人跌在柜台上,向内一滚,压到了帐房先生,柜上什物一扫而光。

山海之王将人抛出,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走!他向店外闯,谁也不敢阻拦,所有的人全失声惊叫。

刚到门边,门外看热闹的人,看了他那雄伟的身材,和单手抛人的神力,谁敢管闲事?齐向左右闪开正路。

正乱间,抢进了五名彪形大汉,青色紧身,青巾缠头,腰带上插着腰刀,迎门一拦。

街心一阵乱,人众纷集,这一带人种复杂,地域观念浓厚,各地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大团体,而以陕西帮的人数最多,势力也最大。凤翔老店是陕西人所开,街上的老陕们齐齐呐喊,喝打之声雷动。

五大汉迎门一拦,中间那人厉声大喝道:“大家让开,他跑不了。”

山海之王一看来了带刀的人,反而定下了心,他心中在想:“有人动刀,好说话,我可找到藉口了。”便淡笑着不走了。

这时,大街上到了一人穿灰色直掇,系灰头巾,腰插单刀铁尺的人,有人叫道:“是他,就是这小子,可找到了。”这家伙是与王老七一起赶骆驼的人。

为首一个豹头环眼,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胸毛的大汉,排众直入。

人声一静,有人轻语道:“这小子完了,阳三爷的教师爷出面,那还会有命在?惹了陕西帮已经不得了,加上阳三爷,见阎王见定了。”

豹头环眼大汉匆匆闯入,五名青衣大汉不由一怔,两面一分,中间大汉抱拳一礼,陪笑道:“杨二哥,你好。这大个儿是府上的人吗?”

杨二哥噜嘴一笑,用老公鸭嗓子说道:“非也。在下鲁莽,有事与鲁大哥商量,尚望俯允。”

“二哥请吩咐,鲁某力所能逮,不敢推辞。”

“呵呵?小事一件,就是这大个儿的事。晨间在河北桥头,他打了咱们的驼队领班王老七,重伤了一头骆驼。三爷目下责怪下来,要找这小出气。所以嘛,请鲁大哥让在下带走。”

鲁大哥一皱眉,说道:“这家伙在店里吃白食……”

“多少钱?在下垫上。”

“钱是小事,只是……只是可否先让他离开?小店担不起风险;事出在小店,万一官府追究下来……”

“鲁大哥,你未免太小心眼,万事有三爷承当,请放心啦?”不管鲁大哥肯是不肯,向门内直闯。

鲁大哥伸手一拦,说道:“二哥且慢,三爷固然与肃王府有交情,天大关系挑得起放得下,可是小店却是本分人,知州大人传话不敢不到。万一这大个儿另有亲朋戚友,告上衙门,小店可麻烦得很。对不起,请让他离店;老规矩,离店百步,以便店脱去牵连。”

杨大哥环眼一翻,厉声说道:“鲁老大,你把眼睛睁大些,你开店是本分人,阳府难道是江洋大盗?哼!你想将他纵走?”

鲁老大冷笑一声,也大声说道:“姓杨的,别抬出阳三爷的门第唬人,这人在敝店生事,在下自有权放留。哼!阁下带了十余名打手,他走得了?定要敝店分担责任,未免欺人太甚。告诉你,离店百步,不然先冲鲁某说话。”

杨二哥怪眼连翻,伸手按住刀柄,大吼道:“反了!这还象话?姓杨的不信邪,冲你也未尝不可……”

一旁抢上一个獐头鼠目的大汉,在杨二哥耳旁咕喃了好半晌。杨二哥阴阴一笑,怒火似乎全消,改口道:“好?咱们走着瞧,退!”

十余名打手应声后撤,但并不离开百步,赶开了闲人,在店外围成半环,一个个怒目而视,手按刀柄,雄揪揪严阵以待。

山海之王屹立门内,脸含微笑,对这事感到好笑,泰然地跨出店门。

鲁大哥伸手一拦,轻声问道:“阁下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象一头面猎物的猛狮,脸上一寒,沉声说道:“我无名无姓,人称我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

“是的,山海之王。我刚下山,身上无钱,我不懂中原的规矩,但我可以告诉你,日后我会付清欠账。”

鲁大哥摇摇头,低声说道:“算了,银钱事小,在下不再放在心上。你既称山海之王,定然手上不弱。请记住,在下无法助你。你可冲出南面崇文门走南关,奔上皋蓝山便可脱险。那儿有在下的朋友,也许我会接应你。走吧:珍重。”

“谢谢你,鲁大哥,我会珍重。”他跨出了店门。

鲁大哥又接近一步,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兄弟,还有,蓝州的肃王府就在前面不远,千万不可往那儿闯。你的绰号,今后千万不可在大庭广众间说出。”

“为什么?”

“这儿既然有一位世袭王爷,你怎能称王?落入官府耳中,你岂不成了反叛?”

山海之王笑笑,没做声,点点头,点着大棍儿,抬头挺胸走出街心,他根本没有逃避的意思。

杨二哥正在等,他看了山海之王的伟岸身材,和从容沉着的神情,心里不无顾忌,手按刀柄,一步步向前迎来。

街心两端,聚集了一两百人,只有微小的嗡嗡声,一个个将心提到了口腔。

人丛内层是十余名灰衣大汉,严阵以待。

姓杨的迎向山海之王,双方一步步近。

在街心双方终于照面,相距一丈同时止步。

“河北岸的事犯了,刚才你已经听清了?”姓杨的厉声说。

“是的,我听清了。你想怎样?”

“你是跟我走呢?抑或要我擒你?”

“你瞧着办好了。”

“大街上为免惊动别人,我认为你乖乖跟着走好些。”

“如果我不愿意呢?”

“哼!不愿意?你想咱们的人背你走?”

“哈哈:你们的人谁也背我不动。”

“你是要二爷我动手了?”

“我倒得见识见识。”

“你姓甚名谁?”

“山海之王。”他大声回答。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山海之王。”声如巨雷,字字清晰。

人群起一阵骚动,人声吵杂。店门口的鲁二哥叹口气直摇头,喃喃地说道:“这傻憨大个儿,太鲁莽了!我害了他。”他转身向手下吩咐,那人向东如飞而去。

突然东面人声倏止,纷纷急让,抢入五六名皂衣公人,“哗啦啦”抖开铁链,拔出铁尺。为首那人叫道:“何人斗胆,在这儿称王?”

“我山海之王。”山海之王大声答。

“拿下他!”公人们大喝。

“五哥请稍等。”杨二哥亮声叫,又道:“杀鸡焉用牛刀?待小弟擒下他。”

声落。人已飞扑而出,他并末撤刀,求空手擒人。

山海之王知道自己手上份量重,不敢注入内力:大街上众目睽睽,打死人到底不见得光采,所以不用真力,任由姓杨的抢人。

姓杨的虽知山海之王必不等闲,但自恃身手了得,放胆抢入,右手一出,扣住山海之王的左手曲池穴,左手健进,“扑”一声沉响,一劈掌击在他的左肩窝,左脚一伸,身形右旋,手脚齐出,喝声“躺!”

山海之王屹立如山,若无其事说道:“躺!”左手一抬,五指箕张,按在姓杨的左肩上,向下一按,姓杨的本已转身,想把对方摔倒,岂知肩上象压上了一座山,山他当然背不动,腿一软,乖乖躺倒。

两三百人同声哗叫,吃惊非小。杨三爷的教师爷在这一带手脚不马虎,平时穷凶极恶称霸道英雄,号称拳如风掌如刃,怎么一照面便躺下了?

在哗叫声中,响起山海之王清晰的语音道:“老兄,不算,起来起来,再试试。”

姓杨的飞跃而起,羞愤地大怒道;“小子,杨爷跟你拼了。”

吼声中,单刀出鞘,虎跳而前,“力劈华山”斜劈而下,刀光霍霍风声虎虎。

山海之王站在那儿丝纹不动,淡淡一笑。刀到如闪电,眼看到了肩头。他仍用左手,只一闪,谁也没看清他的手是怎样伸的竟象一把大铁钳,扣住了刀身,连刀口一把抓,钳得死紧。他说道:“劈柴吗?岂有此理!”

姓杨的身形前冲,刀被钳住人亦倏止,只觉脑门子轰的一声,惊走了三魂。

他反应还算快,火速弃刀,斜身切人,伸右手战双指来一记“双龙戏珠”疾取双目,右腿亦同时飞起,飞挑对方下阴,又急又快又狠,手脚确是上乘之选。

他快,可是快过山海之王的人,有是有,可是还没出世哩:“得”一声,刀柄敲在他的手背上;刀柄象在同一瞬间向下落,敲在迎面骨上。

“哎!”姓杨的尖叫,“扑”一声坐倒,再一声“痛死我了!”倒在地下起不来啦。他的掌背骨全碎了,右小腿迎面骨血肉模糊,可能也碎啦?

十余名灰衣大汉同声呐喊,纷纷撤兵刃上。

五个公人高明些,两下里一分,抢在最先,铐炼铁尺直响。为首公人叱道:“好家伙!人敢拒捕?”

“什么拒捕?你滚开些,”山海之王脸色冷了。

“哥儿们,锁上。”

五个人向上一围,炼套儿兜头而上,铁尺生风直奔下盘,敲向脚骨,上下齐到。

山海之王野性突发,右手大棍儿候飞,但是褐影疾射,象是十余根木棍同时点出,不知孰真孰假。

“哎……”狂叫之声倏扬,“扑叭叭”五个人全倒了,“哗啦叮当”炼子铁尺满街散。

山海之王并未移动半步,双手支棍,哈哈大笑道:“凭你们这些废料,也敢和我山海之王动手?不象话,给我爬起来滚!”

这瞬间,十余名灰衣人同时扑到。山海之王一声长啸,象头雄狮扑入人丛,木棍儿如同神龙施威,满天飞舞。只片刻间,狂叫之声此起彼落。

街中一阵大乱,人群狼奔豕突,纷纷走避,店门一一关上了。

兰州陷入混乱中,官军出动了,肃王府的卫骑集合了,知州衙门锣声响起了。

山海之王击倒了所有的人,他下手不重,让他们叫号,他自己大踏步走向南大街,直奔祟文门。

兰州城城小衙门大,东西宽仅里半左右,南北更小,仅一里零二十二丈,周围合计不过六里多些儿,即使算上了外廓,也不过十四里多点儿。而肃王府的殿宇宫室,加上朝房和东西后三座花园,却占了内城的三分之二。想想看,真正的市区还有多大。

也难怪,这儿是西北的军事重镇,对商业的寄望不大,凡是未归化在案的少数民族,是不许进入内城的。城高垒深,兵比民多,这就是那时的兰州。

山海之王大踏步而行,速度并不快,他不在乎。而“兰州城内来了个自称山海之王的野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兰州城。四面八方的军马捕役,全往他这儿汇聚。

风翔老店东鲁二哥,顿足叫道:“不好?这事闹大了。收拾家伙,我得替他尽力。”

他展开飞毛腿,奋身猛追。绕过了肃王府方南抄出,追上了。他欺近身边。轻声说道:“兄弟,你会高来高去?”

山海之王见是他,并不停步,说道:“不太会。”

“那就快逃。老天,你慢吞吞地等死吗?”

“胡说!谁等死?”

“不等死等什么?等会见铁骑追到,箭如飞蝗,即使会高来高去也走不脱,死路一条。”

“不打紧。”

“快走吧!犯不着哩。”

“你走,免得连累你。”

“唉!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记住:留得命在,我在皋蓝山等你。”说完,匆匆便走。

“且慢,皋蓝山我不认识。”

“这样吧,城南两里是五泉山,好找,咱们那儿见。”

“相见时间?”

“明日正午。”

“好,我准到。”

“珍重!你最好躲上一躲。”

“明日正午见,我用不着躲。”说完,大步便踏走。

将近祟文门,身后脚声如雷。街市死寂,城门已闭了。

霸海风云(第二部)四

山海之王不在乎官兵,这些人无奈他何;在深山大泽洪荒绝谷之中,大群的洪荒异兽他还毫无所惧,人更不可怕。南州市的人,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一头猛虎,怕什么?

正走间,后面蹄声如雷,他回头一看,道:“喝!好神气的马队,那些人为何穿着那沉重的铁衣?唔,枪倒是好枪。”

他扭头赶路,置之不理。前面,高耸着祟文门,城门已闭上了,千斤闸亦已放下。城墙高有六丈余,城楼有两层,高入云霄,真够神气。

城楼上,排列着三重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军,第一列是刀手,第二列是校刀手,第三列是金枪手。

两侧城墙上,在墙后也伏着不少弩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城门两侧,石阶上同样排列官军,严阵以待。

前后接敌,看了他们的阵容,山海之王心中暗凛,但仍向前走。

后面马队已到,来的肃王府的铁术骑,盔甲齐全,悬弓挟盾,手中八尺长槊闪闪生光,疾冲而来。

最先那位将爷,骑着一匹乌云盖雪异种名驹,狂风似的追到。

距城门还有二三十丈,山海之王站住了。

马群也到了,相距十来丈也勒住了战马。

将爷单人独马疾冲而来,在山海之王前面五六丈勒住坐骑,横枪按盾大喝道:“你是自称山海之王的人吗?”

“我本来就是山海之王……”

“叛逆住口!你好大的狗胆。”

“怎么?称山海之王也犯法?竟叫我叛逆?岂有此理。”

“有话到王爷前再诉说,跪下就缚。”

“是西南那位阳三爷授意你们的吗?”山海之王冷笑问。

“住口,你拒捕呢,抑或就缚?”

“叫你们的王爷来,也许有个商量。”

“叛逆该死,”将爷大吼,挟马向前冲来,长槊前伸,光闪闪的枪尖带着一套红缨儿,刺向山海之王胸前。

山海之王一声长啸,左手一抄,长槊到手,连劲一拉,将爷坐不住马鞍,飞跃马下。“砰”一声,将爷成了滚地葫芦。乌云盖雪一声嘶鸣,向侧一冲。

后面马队蹄声雷动,铁术士呐喊着冲到。

街道不太宽,第一列冲到的只有八匹马,狂风暴雨似的奔到,八支长槊破空刺来。

山海之王一不做二不休,丢掉夺来的长槊,人如闪电,木棍儿发似惊雷,从枪尖丛中钻入。

人吼,马嘶,铁甲沉重地扑到,马儿奔腾,四十匹铁骑互相撞击,马踏在人身上;人发出痛苦的号叫。

大街转动不灵,铁骑毫无用处,反而败得不可收拾,割鸡用牛刀,便宜了山海之王。

在大乱中,一道灰影冲天而起,跃登右面平房,站在屋顶上仰天狂笑。

“哈哈哈……”笑声如殷殷巨雷,笑完说道:“你们太不讲理,山海之王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这次不杀你们,下次不饶。”

城楼上一个将爷突然将令旗一举,画角长鸣,弦声狂震中,箭如蝗飞而至。

山海之王一声长笑,隐伏在瓦背上,只一闪即不见,谁也没弄清楚他躲到那儿去了。

远处肃王府,冲出三匹浑身火赤的神驹,马上骑士最先一骑是个留有五缮长须的中年人,身穿掩心短甲,佩剑挂囊,英气勃勃,脸貌威猛。

后两骑是两个少年郎,一位年约二十余,一位只有十七八,眉清目秀,仪表非凡。两人皆身穿绿底团花箭衣,腰悬宝剑,身材壮实,定然是练家子。

三匹赤驹之后,是八名抢眼的人物。两名凶猛的高大喇嘛,两名身穿大红道袍的中年老道,两个身穿直掇白发如银的老人,两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壮年大汉。

八个人展开奇快的轻功,紧随马后奔向祟文山。远远地,已看到马队混乱的惨象了。

一名大喇嘛突然大声说道:“王爷,老衲先走一步。”

“诸位请先走。”先头马上的肃王答。

八个人身形突然加快,几若星飞电射,超越了三匹神驹,向斗场激射,轻功之迅疾,骇人听闻。

八个人全力展开轻功,不片刻便优劣立判,两壮年大汉落后丈余,两老道也落后八尺,只有两个白发老人,与两名喇嘛并驾齐驱,且有向前超越之象。

山海之王也看到远处街心有绝顶高手赶来,看了他们淡淡的身形,便知道今天遇上劲敌了,在城中被围,不易施展,而且多伤无辜,也不是他所愿为之事。真要打,且到城外去再说。

想到这儿,他长啸一声。身形暴起,象一头大鹰,飞越百十尺屋顶,直射城根,双足一点地,人已凌空直上六丈高的城墙。

他这迅捷无比的身法,把城上的官兵全吓傻了,没有他们瞄准发射的机会,都以为是大白天鬼魅出现呢:

山海之王上了右侧城墙,在墙后的人方惊得突然苏醒,附近的十数名刀手和弩手,扔了弩挺刀而上,齐声呐喊,要拼老命了。

山海之王不想伤人,他也知道这些官兵们都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何必伤害他们呢?木棍儿左点右拂,钢刀触棍即飞,冲开一条去路,在震天长啸声中,越城而去。

边塞要地,城外不许店住,下面没有居民,城上射出一阵箭雨,送他奔向五泉山。

五泉山是臬南山迤西的一个小山,至此而濒临黄河,这座山也叫龙尾山。因为山上有五个怪泉,相传是汉大将军霍去病征匈奴,行军至此缺水,霍将军以鞭击地,泉水涌出。泉有五处,三处在半山腰,一在东洞一在西洞,以东面的蒙泉和西洞的惠泉为最好。

城依山而筑,山脚又伸向城根,山峰距城亦过两里;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四里外的泉和更远的主山白色马寒山;后面的红山倒不易见,夜雨俨然如在目前。

他一口气掠上半山,站在甘露泉旁仰天长笑,大声说:“我是山海之王,你们上。”

山下,八条人影来势如星跳棋掷,逐渐追到。

城门大开,肃王和两位少年人一马当先,后面是王府一百二十名新赶到的铁术骑,更有三百名步军,在山下列阵。

肃王率领铁术骑冲到山下,命铁术列马阵,自己率领两少年和四名护术,七匹马顺小径向上狂奔。

山海之王放下了包裹,单手持棍,站在泉亭上处稍为平坦的草地上。两侧,是青葱的密林;正面,是登山小道。他象是护法金刚,屹立如山,木棍斜指,脸上挂着那奇特的笑容。

八个人先后到达,刚好八方合围,把山海之王围住,专等他那肃王驾到。

八人看了山海之王那冷静无慎,点尘不惊,屹立如同化石的神情,全部心中暗惊,神情肃穆,也暗地喝采。

英雄惜英雄,八个人泛起了崇敬之念。

正面的小径两旁,是两个红衣喇嘛,他们的禅杖缓缓举起了。

左侧,两名老道手按剑把,长剑徐徐出鞘,神情肃穆。

右面,两位壮年大汉缓缓拔出八卦金刀,目闪神光,脸上每一颗细胞都冻结了。

后面是功力最高的两个白发老人,他们一个手持着乌光光的鸠首杖,一个手上是一把光华如电的宝剑,微发龙吟,迎风啸鸣。

八个人谁也没做声。山海之王也象个哑巴,只有山下的急促蹄声,打破四周的沉寂。

九个人默默相对,空气也似乎凝结了。

持鸠首杖的白发老人,距泉亭附近,亭中石案上,放着山海之王的破烂包裹。他悄悄的斜移两步,毫无声响,徐徐伸出鸿首杖,想挑起包裹。

手刚伸出一半,摸地传来山海之王的沉喝:“别动我的包裹。”

老人一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首一看,山海之王那巨大的背影,并未移动,自己的功力可说已登峰造极,如此轻灵的举动,仍被对方发觉,而且他并未回身,相距五六丈外,这似乎是不可能之事哩,

稍停,他盯视山海之王的背影,鸠首杖再次徐徐伸出。

他心中在暗忖:“我不相信你也竟会具有天视地听之术。”

不信也得信,手伸出一半,山海之王的语音又传到:“老头儿,我叫你别动我的包裹。”

老人这才吓了一大跳。另七人也脸上变了颜色。

老人心中一发狠,突然左手疾动,鸠首杖已行将挑到包裹,快如电光石火。

摸地里,眼见山海之王鬼魅似的身形半转,快得肉眼难辨,一截褐色谈影电闪而来的袭向老人胸前。

老人如果想斗气挑起包裹,他自己将伤在褐影下,这亏老本的买卖不做也罢,猛地一错肩,鸠首杖急挥,真力倏吐,斜截褐影。

“啪”一声暴响,截住了,褐影斜飞,跌落丈外。但飞行的方向并非是击走的方向,错了一个小角度;这证明了他这一杖,并未能完全控住褐影。

他自己感到一阵奇猛的反震力,由鸠首杖传到肩上,不由自主向后一晃,马步几乎浮动。

褐影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竟然是山海之王木棍的上端五寸,是用指力硬生生截下来的,缅铁合金打造的鸠首杖,竞不能将一段木头击碎,怪哉,

老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脸上变色。

山海之王仍是那半转姿态,向他凶狠地说:“老头儿,你再动我的包裹,休怪我心狠手辣。”说完,倏然转身。

左面喇嘛僧忍不住了,横杖大喝道:“小伙子,姓什么?你知道你在对谁撒野?”

“我,山海之王。谁管你们是谁?哼!”

“小辈,你狂吧,等会儿你粉身碎骨。”

“和尚,粉身碎骨应该是你。”

大喇嘛一声怒吼,冲进两步。

山海之王冷然一笑,木棍尖徐扬。

“匝哈大师请稍待。”快到斗场的肃王在马上叫。

匝哈喇嘛只好后退,切齿道:“小辈,等会儿咱们算。”

“和尚,我等着。”

马飞跃而来,马未刹蹄人已凌空而下;别以为肃王是个世袭王爷,定然是个只会鱼肉百姓的干虫,象其它藩王一样,除了女人金珠以外不辨禾菲,这位王爷不同,不然就不是会威镇西北。

两个小后生骑术也够俊,象两朵绿云,悠然而降,轻灵飘逸落地点尘不惊。

“好俊的骑术!”山海之王笑着叫。

肃王踏人斗场,两个喇嘛双裹一靠,左右护翼。他挥手叫他们退,向山海之王点头笑道:“过奖过奖。你,一根木棍退五十铁骑,飞腾电掠飞越六丈城墙,视箭雨如无物,值得喝采。”

四名护卫也到了,伴着两位少年人随肃王前行。

匝哈大师急道:“王爷,请勿轻身涉险,这狂徒功力奇高……”

肃王含笑摇手,道:“他不是糊涂人,别担心。”

山海之王笑笑,点头道:“我当然不糊涂,你是肃王爷?”

“狂徒无礼,罪该万死,”一名护卫怒叫,拔剑便待招冲出。

肃王一挥,护卫后退,他在山海之王前丈余站住,虎目打量他半晌,点头道:“你说对了。你是山海之王?”

“你也说对了。”

“贵姓?”

“无名无姓。”

“壮士,本蕃以至诚相询。”

“王爷明鉴,草民生长山野,身世不明,确是无名无姓。”

“哦,壮士在哪儿得意?”

“谈不上得意,我生长在库库淖尔山之间。

肃王脸色一变,道:“你是仙海人屠容老威的爪牙?”

山海之王大笑道:“仙海人屠已亡命两年了,目前仙海已是世外桃源。”

“怎么?他已亡命两年了?”

“是的,我把他们全赶走了,并感化沿海十余种化外蕃民,平安相处永不纷争,所以他们叫我山海之王。王爷不怪罪我狂妄吗?”

肃王豪放地大笑,道:“壮士傲啸山海,足以配称此号。本蕃部将报称,说壮士在本城作乱,可有此事?”

山海之王脸色一沉,道:“草民久居山海,偶动游兴至中原一游,以观中原风物,原不知中原规矩,在凤翔老店付不出酒资,怎算得作乱?哼,倒是在桥北伤了关西阳三爷的骆驼,阳三爷带人在大街行凶,草民岂能束手就擒?如果说这也算得作乱,王爷瞧着办就是。不过草民得先声明,凭你们这些人……”他用木棍向四周一指,冷笑道:“哼?再加一倍也不行,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说得太狂妄,八个人加上四护卫,全都勃然大怒,不约而同跨进了两步。

肃王转身向一名护卫耳语半晌,脸色渐变。

护卫行礼倒退,道:“卑职定能办到。禀王爷,如果老狗胆敢拒捕,卑职可否就地格杀?”

“由你全权处理,不过我倒想看看他背后撑腰的人。”

“是,王爷。卑职即行前往。”说完行礼倒退,在三丈外转身飞身上马,向山下奔去。

最小那位少年突然发话道:“禀父王……”

“胡叫甚?”肃王轻叱。

“爹,那老狗的底细孩儿知道。”

“不许多嘴,回去再说。”又向山海之王道:“壮士豪气可佳。本蕃已知概况,不怪你。”

“谢谢王爷。”

肃王附耳匝哈大师低语。和尚不住点头,突用传音入密之术传向一旁的红衣老道;老道又传向同伴。

八人全都点头。肃王向山海之王笑道:“壮士,本蕃有一事相商,望能见允。”

“王爷请说”

“壮士请看,这八位武林前辈英雄,乃是本藩师事贵宾。壮士可敢与八位前辈印证一二?”

山海之王豪放地笑道:“草民敢不如命?”

“诸位点到为止,本藩将置酒为诸位把樽联欢。”一说完,退在一旁,对一名护卫说:“退兵,”

护卫行礼退下,向山下大喝道:“王爷有令,各军各回营地。”

山下响起高亢的传令声,兵马如潮水般退人城中。

山海之王植棍于地,抱拳向四周行礼,亮声道:“在下放肆,请教诸位高名大姓。”

八个人先后回礼,道:“兰州庄严禅寺寄座僧人匝哈活佛。”

“肃州金佛寺主持哲丹活佛。”

“东昆仑天尊殿坛主天泰道人。”

“东昆仑天尊殿护坛法师天宗道人。”

“华山苍龙岭苍龙二老,我,老大一杖追魂侯如山。”

“我,老二雷电神剑侯如岳。”

“陕西镇川堡弓氏双英,我叫八卦刀弓龙。”

“我是老二伏虎刀弓彪。”

山海之王拔起木棍,道:“在下身世不明,姓名无可奉告,抱歉!”

“壮士,你就叫山海之王,可以山为姓,以海为名。”肃王亮声蛟。

“王爷不嫌冒渎?”山海之王问。

“称王山海,无伤大雅。”

“谢谢王爷。诸位前辈请上,在下恭候赐教。”

八个人自看了山海之王,以棍节袭击一枚追魂侯如山的狠猛手法后,大概有自知之明,单打独斗绝不是他的敌手,只好不顾身份八人同出。

八人中,两个喇嘛为人残忍,他们可不管什么点到为止的规矩,志在必得。

苍龙二老根本不是好东西,尤其是一杖追魂侯如山,接了山海之王一节木棍,无形中已输了一着;他活了两甲子年纪,外表平和易近,骨子里阴狠毒辣——他的来龙去脉下文自有交待——把山海之王恨之入骨,怎肯干休?他存下歹毒之念,也必欲置对方于死地而甘心。

山海之王自然不知他们心中的毒意,运起神奇的护身神功,单手持棍,严阵以待。八个人各运神功,步步追迫核心,剑发龙吟马啸慑人心魄,禅杖振鸣;他们都有数十年的修为,山海之王面临考验。

两个喇嘛首先发难,一声怒吼,禅杖劈面便点。

昆仑二道向上腾跃,将向下落,突又两面折向而分,剑如神龙,反穿而下。好精深的龙腾大九式身法,昆仑的举世无双绝学。

一对八卦刀恍若旋风贴地,飞卷下盘。

苍龙二老一杖一剑,都是三尺长,但一重一轻,略缓半分方突起发难,乌光如电,剑化万道寒芒,风雷俱起,攻到腰背附近。

山海之王一声长啸,山岳撼动,木棍化腐朽为神奇,象是根百炼精钢行者棒,硬来硬接,夷然无惟。他的脚下有鬼,乱扔乱晃不成章法,似进实退,不左不右,在刀剑的空隙中穿行,在杖剑间游走,一闪即没,宛若鬼魅幻形,捉摸不定,这种步法真有鬼!

兵刃狂啸,罡风撕声刺耳,令人毛发直竖;劲道相接时,乍雷怒响,令人心中抨然,呼吸急促,血为之涌。

八个人各展绝学,人影难辨,即使是四个佛道高手的红衣极为抢眼,也不易看清他们的身影。

圈子愈拉愈大,愈大对山海之王愈有利;十丈内草帽尘飞,罡风触肤欲裂。

肃王与两少年,还有三名护卫,手心泌汗逐步后退,额上大汗涔涔,肃王摇头道:“这才是武林罕见的拼斗,这才是举世无匹的旷世奇才。孩子们,你们下一甲子苦功,也难望山海之王的项背。你们,唉,还是饱读兵书,打熬筋骨准备冲锋陷阵立功异域吧,武学一事,深如瀚海,百年修为,只能游侠江湖,与草木同腐,何苦来哉?”

“爹,孩儿想,多学些奇技异能,岂不对横枪跃马有用?”小的一个说。

另一个幽幽地道:“爹,孩儿想,傲啸山河游侠天下,也算不虚此生。今后瑜弟可以专攻兵书战策,孩儿则志在豪侠,求爹爹恩允。”

“不可,你是未来的肃王,岂能游侠天下?”

“哥哥,爹的话你该听,我愿游侠天下,助哥哥巩固西疆。”

从此,兄弟俩各展其所学。直至明末流寇攻人兰州,肃王全家殉难,但另一房子孙竟能保全。满清入主之时,他进入中原,干了一档惊天动地的事业,成了中原反抗异族的帮会领袖。

斗场中,形势渐变,身形逐渐缓慢了。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拼搏,真力消耗大半,怎能不慢?

“诸位可以停手了,端的是棋逢敌手。”肃王叫。

但谁也不听他的,仍然疯狂进扑,欲罢不能。

山海之王浑身大汗,湿透衣裤,但呼吸仍正常,俊目中神采依旧。

八个人的衣衫,皆可以绞出水来,功力最深厚的苍龙二老,脸上已泛上了苍白色。

山海之王面对八名字内高手,按理他绝不会拖这么久,至少也该击倒了两三个人,难在他不能伤人,点到即止嘛!但以一敌八,“点到”未免太难了,登峰造极的高手过招,如不用文比,势将有人受伤,举手投足皆危机重重。肃王到底不是江湖人,没经过刀山剑海,贸然叫他们用兵刃过招,八个高手占便宜,傻直的山海之王却苦不堪言。

正酣斗间,昆仑天泰道人看破好机,从后疾冲而上,长剑上伸攻向脑后五枕,半途撤招;“唰”一声身形左旋,接上八封刀让出的空隙,长剑猛扫。

山海之王脑后似乎长了眼,蓦地上体右倾,左足一转,木棍随身反扫,“铮”一声脆响,击中剑脊,人已反欺到老道身后,恰好闪过匝哈活佛一记“毒龙出洞”。

八卦刀刚脱出圈子,他的位置已被天泰道人接替,正待转变方位,突见天泰道人身后已露出空门;他大喝一声,柴金刀一招“狂疯扫叶”反挥而出,截向山海之王胫骨。

他奋身救人,应变够快,可是眼前人影忽杳,右肩头褐影懊现,暗劲压体,他不暇思索,本能的身躯左闪,旋身抽刀上招。

“嗤”一声响,木棍尖迅疾绝伦地掠过他的肩外侧,擦衣而过,暗劲迫散他的护身真气,肌肤若裂,外衣被奇猛的暗劲,迫碎了一道大缝,虽未受伤,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跃而出,大叫道:“我输了了,心服口服。”

对面“铮”一声剑吟,木棍擦过天宗老道的剑势,在他的右肘弯一触即退,好险?

“贫道认输,少陪。”天宗也退出了。

这一瞬间,匝哈活佛乘机连攻三杖,将山海之王迫退五步,杖在他左肩后和右胁旁两寸划过,未沾衣袂,可惜!

山海之王应付着雷电神剑侯如岳的五剑狂攻,老家伙这把剑乃是无价至宝,他不敢太过冒险,致令后面的匝哈活佛进攻了三招,险些失手。他心中一发狠,蓦地腾空而起,躲过了袭到下盘的伏虎刀和鸠首杖。

天泰老道也恰好腾身扑到,长剑来势如电。

“当”一声响,山海之王半空中大旋身,木棍击中剑脊,剑向左一茁,木棍乘机突进,点到老道脸前,好快:

老道百忙中吸腹仰身,“嗤”一声剑气啸鸣,木棍尖探过老道右外肩,把老道可反震外力的护体罡气,迫得四散而逸,不但没将棍尖展开,反而真气一窒,坠下地来,出了一身冷汗。

“我输了。”他说,向后疾退。

同一瞬间,山海之王已陷入危局,他向旁一落,棍尖下点,扑一声击中伏虎刀弓彪的右足后跟,把靴打落,而两名喇嘛的禅杖已一左一右攻到。

侯如岳的神剑挟风雷而到,点向下阴。侯如山的鸠首杖一招“寒潭映月”,由下至上猛破他的顶门。

四下里都快,快得无法躲闪。山海之王身形本是斜掠而下,头下脚上,想半空出招确是困难,连躲闪也力不从心,全都惊叫出声。

山海之王人急智生,猛地左掌向下疾吐,人向上疾升,在间不容发中脱出重围。

人再向下沉,木棍一挥,“呼”一声擦过匝哈活佛的左小臂,大袖断裂加如刀削。身形下挫的刹那间,左手食中两指在一杖追魂侯如山的脊心上捺下,向下一滑,如果真正拼命,老家伙脊骨立成废物。

所有的人身形都快,不易看清,按理他们心中有数,应该光明磊落地退出才是。可是他们不但没退出,反而更凶狠地狂攻不已。

山海之王心中起火,猛地一声长啸,体内奇异神功突然勃发,从左掌右棍中发出。

“打,”他啸声大吼,身形急旋,象一道凶猛的龙卷风,从右至左卷了两匝。这有点象昆仑的“旋龙遁影”,也有点象“鸿钧三旋”。

棍旋正东,“砰”一声击中哲丹活佛的杖尾,红影斜飞,和尚直冲出右后方丈余之遥方定下身躯。

同一瞬间,扫中南面雷电神剑的头髻,发结立散,白发飘飘。他手中的剑,被一道炙热如焚的潜劲,震得向上脱手欲飞。

眨眼间,淡淡褐影卷向侯如山身前。他挫身出杖,侧面运足神功向上一跳,身躯前俯的刹那间,一只不知自哪来的大手,已经到了他的右掌背上,只觉右手一麻。

他仍不死心,左掌向掌背上的手劈去。

“叭”一声响,击中一闪而至的木棍,他自己被奇大的反层力震得向后平射四尺,掌背仍觉冷气澈骨。

“扑!”“啪啪……”一连串暴响,山海之王与匝哈活佛硬拼了四棍;匝哈的禅杖成弧形,共退了五步。地下,留了他五个三寸深的巨大履痕。他脸色苍白,大汗如雨。

山海之王身形突然飞起,落入他激斗前所站之处。浑身无一处干痕,呼吸极为深长,脸上赂现苍白,俊目中异彩已敛。

“算了,在下输了。”他冷冷地说,略一闭目,用心法引气归元。这一生中,可能这是他最艰巨的苦斗,不能伤人,而对方却又下手不留情,着着要取他性命,想得到他的处境确是可怕。外行的肃王,险些坑了他。

山下城墙之上,人山人海,远远地向这儿眺望,人的五官隐约可辨。其中有凤翔老店的东主鲁二哥。

九个人虽未至力尽地步,但已到了气血难聚之境了。炎阳静静地高照,九个人象泥塑木雕一般,各据一方坐下行功调息。只有一个人是站着的,那是山海之王。

两少年是肃王的爱子,大的叫昆仑,小的昆瑜,他们都练有出人头地的绝学,只是久处深宫,金枝玉叶,对江湖经验一窍不通,更不知练家子的忌讳,老二昆瑜对山海之王极为心仪,自然对他关心,他突然掠出,掏出罗巾去替他拭汗。他人高不过六尺,伸直手也够不上山海之王的额角。

他踮起脚尖,人倚在山海之王湿淋淋的身上,脸呈天真的微笑,举巾去拭山海之王行将流人目中的两串汗珠。

幸而他脸上天真的微笑,救了他自己一条小命。山海之王正将真气纳人丹田,引向浑身奇经百脉;如在其他末修至收发自如登峰造极之人,经人触动后心中一惊,真气便会走岔或淤塞于经脉中,立成废人。但山海之王已修至五气朝元之境,不怕真气走岔,可是自卫的本能驱策着他,真气一收,便待一掌击出。

当他在意欲出掌的刹那间,双目倏张,首先入目的是世子脸上的天真笑容,和他手上的一方罗巾。

他合上双目,散去功力,长吁一口气,不再调息了,疲劳就疲劳吧!晚上再行功养神不迟。

这一来,他几乎命丧五泉山,饮恨兰州。

他缓缓活动身躯,亲热地拍拍二世子的肩背,说道:“小老弟,谢谢你,你的功力不差哩,跟谁学的?”

昆瑜向昆仑两老道和两个喇嘛一指,道:“壮士,你才是天下第一条好汉。他们四个都是我的师父。”

“哦,很好。请记住,下次在别人用真气导引之术行功调息时,千万不可近身触动他。喏,你四位师父行将力尽,用普通的心法调息并无大用,必须用他们绝学导血归脉,引气归元,你这时如果触动他们,必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壮士,真有这么严重吗?你……你怎么又不怕……”

“小兄弟,我不同,但我也曾在生死之门徘徊过哩?当他们被人触动时,定不甘心,势将行雷霆一击,以生命作孤注一掷,你说可怕不?”

他牵着世子的手,缓步走向肃王,道:“王爷先前向令郎所说的话,草民略知其情。请问王爷,真许世子练武吗?”

肃王一惊,他不相信山海之王在生死一发的激斗中,能听清他对两子的话语,说道:“壮士,他们必须文武全才,自小便下校场……”

“草民指的是傲啸山河,四海游侠的武技。”

肃王惊得只会点头。山海之王又道:“如果王爷不见疑,愿为二世子一尽绵薄,替他疏导十二经脉,日后定有大成。”

肃王竟然抱拳向他行礼,道:“多谢壮士成全。”

“小兄弟,走,”山海之王带着二世子,直趋泉亭,命他仰卧在地,双手运转如风,用推拿八法先替他松筋冲穴,最后方用真气导运术之疏导经脉。

他自己疲劳未复,竟又妄以真气导运术替人疏导经脉,真是活该倒霉。

八个人各自行功,目不视但耳朵仍管事,山海之王和二世子的对话,八个人都听了个字字入耳。苍龙二老和两个喇嘛,只恨得真想将山海之王食肉寝皮,方消心头之恨,出这口怨气。

等他们行功已毕,山海之王亦已完事。他微笑将二世子打发走,向缓步而来伪八个人迎去。

昆仑天泰老道呵呵一笑,道:“施主神勇,贫道甘拜下风。普天之下,能接得贫道等八人联手,酣斗半个时辰的人,得未曾有。尤其是苍龙二老两位施主,在江湖辈份之高,艺业之精纯,不作第二人想,竟也胜不了施主。”

山海之王虚谦的说:“道长谬赞,在下实感汗颜,时才狂妄,诸位请见谅。”

八卦刀接口道:“弓某无能,幸有二老与二位活佛替大家撑腰,不然早垮了。二位老前辈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当年,华山五霸称雄关中,玉笛追魂符敏与神医药太岳两个匹夫,自命正道英雄,专程赴苍龙岭生事。老前辈略施小技,便将他们吓跑了。老前辈在西陲隐修四十年,功力更为精纯。”八卦刀已看出苍龙二老心中不悦,所以用话捧他。

岂知他不捧倒好,这一捧,老鬼更把山海之王恨死了。

雷电神剑侯如山阴阴一笑,说道:“老夫真的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都老了,四十年久远中原,中原果然大不如前;长江后浪推前浪,中原的人才比当年定然更为济济啦!我该走一趟华山,看看我那五个不成才的门人,看他们是否替我争口气?”

天宗老道冷冷一笑,道:“施主永不会看到令徒了。”

“道长怎讲?”一杖追魂厉声问。

“令徒已死将近四年。”

“五人全死了?”

“是的,五人全死了。”

“道长知道内情?”

“略有风闻。”雷电神剑大叫一声,抢前急问:“道长,能见告吗?”

“施主可知武林三杰?”

“是辛天龙三个匹夫?”

“是的,老三忘我山人的孙女儿,叫九天玉凤周如黛,她大闹华山,将令徒全杀了。”

“真的?”

“千真万确。咦!山海之王,你怎么了?”

他们在谈论往事,当“武林三杰”四字一出,山海之王突觉耳中嗡然一声,浑身如受震撼。“九天玉凤周如黛”六字一响,他只觉浑身如中电殛,脑子里没来由地一阵迷乱,似乎有人用一根铁棍,在脑子里舞动,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闭目甩头,想甩掉那阵迷乱,但甩不掉。他用手狠抹脸面,抹不掉。他喃喃自语,语声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我为什么会如此迷乱,为什么,为什么?”

他找不出答案,额上直冒汗,恍恍惚惚,浑身不自在;他象是病了。

众人的目光,全向他注视,天宗老道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脸面,向他发问。

他神智一清,苦笑道:“也许我脱力了,多承道长关注。”

天宗老道踏进一步,目稍瞬的道:“施主这一对神目,贫道眼熟得紧?”

山海之王一怔,讶然问道:“咦!在下生长深山边荒,道长怎说眼熟?”

“是的,确是眼熟,如果施主身材稍矮些,唇末长须,贫道真会误认你是另一个人。”

“愿闻其详。”

“三年前,武林中崛起一位少年英雄,姓华名逸云,绰号神剑伽蓝……施主怎么了?”

山海之王脑中的迷乱又来了,目光茫然,额上冒汗,用手猛抹脸面,巨大的手掌有点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只见口动而不闻声,老道一叫,他又清醒了,道:“没什么,只是……只是有点晕眩。道长说完了吗?”

苍龙二老似乎对他很关心,慢慢走近他身边,两个喇嘛也脸上现出关心神色,也向前走近。

天宗老道并未留意,续往下说道:“这人在江湖声望鹊起,功力骇人听闻,出道为期极短,如慧星横空,光芒固盛,消失亦快;三年前一举扫荡太白山庄,他亦在那时丧身火海之中。华逸云的一双神目,与施主极为相似。”

“道长可曾见过逸云?”山海之王问。

“是的。太白山庄盛会,武林佛道五派门人全到了,贫道亦与敝派掌门参与,亲见华逸云大发神威,双剑天下无敌;也亲见他发疯,投入火海之中,尸骨化灰。如果贫道不是亲见;真认为施主这双神目,就是华逸云本人出现哩,施主可曾听说过华逸云其人?武林中无人不知哩?”

山海之王苦笑道:“在下离开丛山峻岭毒蛇猛兽仅有三天,初次莅临中原,想不到中原却无我果腹之地,以至闹得不可收拾。”

八卦刀弓龙大笑道:“老弟,这儿不是中原,距中原远着哩!要是怕没有果腹之地,何不随我走走?我兄弟这次出山,到兰州访友,岂知好友早已行脚不明,正欲前往中原一走。老弟,怎样?”

一杖追魂冷笑道:“这位老弟如再在中原闯祸,你担当得起?谁象肃王爷这般好客和大量?算啦!老弟。宗道长,老朽的事尚未说完哩,那九天玉凤现在何处?武林三杰三个老匹夫呢?”

天宗老道说:“他们都归隐了,谁也不知他们的下落。九天玉凤是华逸云的未亡人,可怜!她守的是望门寡,是在火场外举行的婚礼,这一辈子够她受了。”

“老夫会找到她的;还有三个老匹夫。”一杖追魂切齿叫。

这时,十余匹骏马已到了,远外的肃王叫:“天色不早,坐骑已备,请诸位上马。”

众人含笑转身,向马匹嘶鸣处走去。苍龙二老伴在山海之王左侧,两喇嘛在右,山海之王成了第一主客。

谁也没留意身边的神色,谁想到身旁会有人暗怀毒念?这些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平时无冤无仇,印证失手也是极为平常之事,事后大家仍是朋友;即使扳回脸面,也是日后之事嘛,

刚走了两步,一杖追魂突向山海之王道:“老弟,今后打算如何?肃王爷为人豪爽好客,凡是江湖具有奇技异能之人,皆会受到盛意款待。老弟是否想在肃王府逗留?也许世子会拜你为师呢!”

山海之王淡淡一笑,拭掉额上冷汗,道:“我是山野人,不会逗留在肃王府。也许,我会到中原走走,碰碰运气。”

“老弟,你不习惯尘世生涯,还是不去的好。”

“我会去的。”

“好自为之,老弟。”老家伙大声说,一面用手拍拍山海之王的左肩,象在鼓励他。手向下徐滑,道:“不过,还是不去的好,中原遍地荆棘,人心不古……”

这刹那间,右面匝哈活佛呵呵一笑,大手也轻拍山海之王的右肩,打断老鬼的话,道:“是的,檀越,这年头人心不古……”

山海之王还有些迷乱,并未注意他们的神色,更未看到他们眼光,突然闪过一丝凶狠狠的闪光。

蓦地里,两只大手在放下的瞬间,一杖追魂的手突然变黑,匝哈活佛的手突然变红,立时涨大。密宗大印掌,必须先行运功,仓卒间不可能应用;可见这家伙更有准备,功力也练至化境了。

双掌闪电似贴着山海之王脊心,向前一登。

“哈哈哈……”他们同时发出狂笑。

苍龙二老为人阴险恶毒,两个喇嘛凶横残忍。他们可能已早有默契,同时下手,卑鄙无耻,一至于此。

山海之王手上拖着木棍,向前跨步,丝毫末加戒备;而且他仍有点儿昏沉,真力又未全复,警觉心未免不够。其实在这种情况中,警觉又有何用?

双掌按实,狂笑声倏扬。

山海之王身躯向前一冲,木棍坠地。人冲出七八步,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想站稳,可是站不住了,“砰”一声扑倒。但他仍奋起余力,将身躯翻转,支起上身,用怨毒的眼神,死盯着后面的人。口角旁,鲜血汩汩而流。

肃王父子一声惊叫,向这儿奔来。

昆仑二道一声怒叱,“铮”一声双剑出鞘,闪身截出,天宗老道大怒道:“卑鄙?你们好不要脸。”

苍龙二老和两个喇嘛倏然后退,狂笑不已。匝哈说道:“牛鼻子,你要脸,快去救他,带着人到庄严寺找我。”说完人影疾飞,但见红影一闪,两人如飞而逝。

一杖追魂接着怪叫道:“老道,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日后武林中,将没有你我的地位。老夫为世除害。你还不满意?哈哈……”在长笑声中,两人也如飞而去。

由于他们这一来,替武林带来了浩劫,真是天意。

两老道知道功力稍次,而且还得保护山海之王,不敢追赶。天宗向四人的背影厉喝道:“孽畜们,你们将后悔此举。”

肃王父子和三名护卫抢到。二世子惊叫一声,向山海之王扑去。天泰老道收剑入鞘,伸手急拦道:“二世子,不可动他。”他探手囊中,取出一颗蜡丸,在山海之王身侧蹲下了。

山海之王脸上泛上了青灰色,“哇”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胸前呼吸急迫。他背心衣帛,已碎如粉末,现出一黑一红两只掌印,清晰触目。

他勉强吸入一口气,挣扎着爬起。

“施主不可妄动,先躺下。”天泰老道轻叫。

山海之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慢慢坐起,双手支地挣扎着站起。他咬紧牙关,眼光放射出令人可怖的冷电,双脚挺直,上体不住摇晃,仰望苍天,铿了铿钢牙。

天泰老道只好站起,站到他身边。“别靠近我。”山海之王用虚弱而凌厉的语音说。

天泰摇头道:“施主,你中了密宗的大印掌,与侯老贼的摧心毒掌……”

“我死不了。”

“这两种掌力皆歹毒绝伦,中者难救,拖延片刻无可救药,掌毒攻心,虽大罗金仙……”

“我死不了。”山海之王语声冷极。

“贫道这儿有敝派圣药九还丹,可阻掌毒蔓延……”

山海之王不等他说完,转首向他冷厉地说:“我死不了。看在你份上,今后,我对玄门羽士留半分情意。道长,他们都是武林的英雄?”

“不?施主,他们只算得武林高手,而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功艺并不一定登大雅之堂;而是以……”

“那就够了。”山海之王沉声说。

二世子急声向老道说:“师父,府中有长白老人参,不知可有用?”

天宗摇头接道:“迟了!来不及了”

山海之王徐徐举步,走向泉亭,脚步踉跄,浑身颤动。

“施主,请先吞下九还丹。”天泰追上拦住去路,伸出掌中蜡九。

山海之王突然一掀衣袂,手按在一柄晶芒四射的小剑靶上;他的手巨大,只见光华一闪即没,手将剑靶整个握住了。老道目力不等闲,可是仍没看清,只看到光华一闪,便被衣袂挡住。

山海之王握住剑鞘,凶狠地说道:“道长,我心领了。从今后,我不信任任何人了。告诉他们,任何人不许接近我,不然,他将身首异处。我一生不打诳语,也不会恫吓,我办得到的。”

老道看到了光华,旁边的人也看到了闪光,心中都骇然一震,不知那是啥玩意;也许他真的冒了火,用奇异的玩意杀人并非奇事哩!

山海之王说完,拖着沉重的脚步,咬紧牙关,走进了泉亭,抓起自己的包裹,抬头略辨方向,便向山上爬去。

他生长深山大泽,面临困难时,本能地想到了山;如同一个孩子,当他发觉惊恐危险时,第一个想起的人,便是他可以使他避免一切灾难的母亲。

他向山上爬,举步艰难,高大的身影是那么孤单无助,他背后两个大掌印,令人望之心往下沉。

所有的人,全都木然无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内。

“师父,他……他……”二世子泪流满面地叫。

两老道摇摇头,仰天长叹,天宗说:“好顽强的孩子?我们无能为力,唯一可办之事,是明日替他收尸。”

天泰惨然地说:“这一颗慧星,比华逸云更为短暂,真正英雄豪杰不久长,我们该走了。”

山海之王一步步向山上爬,上了五泉山巅,看到了东面的臬兰山,轻声自语道:“我该到深山里去,即使是埋骨,也得在深山。”

他沿山脊向那儿走。山脊上,草木欣欣向荣。西北春夏季节短暂,草木生长快,凋零也快,草木阻挡他的去路,他举步十分吃力。

走着走着,突然绊着一根横枝,重心顿失,向前一栽。旁边是一道草坡,他刚一翻身,人便向山坡下滚去,骨碌碌滚入一座密林,人即晕厥。

这儿已是臬兰山下。远处的马寒山雪光耀目,静静地在斜阳下屹立。已经是傍晚了。

山上,二世子带着十余名锦衣卫士,穷搜全山,却未留意向山下搜。

向阳一面,凤翔老店的店主鲁二哥,也率领着五名店伙计,向山上搜来。

他们都从大处着眼,不在小处着手,自然找不到人。

许久,一名卫士走近二世子昆瑜身畔,躬身道:“禀世子,天色不早了,可否启驾回城,”

二世子焦躁地说:“不成!天黑再说,那怕打起灯火把,也得找。”

另一名卫士用手指着远处的马寒山,道:“也许他到马寒山去了。他英雄盖世,死不了的。”

马寒山,也叫马衔山,距城百里,山势高峻,盛夏冰雪不消,山顶光秃秃,除了冰雪之外,禽兽绝迹,所以也叫空头山,但古藉上却将这山叫“空同”;也算崆峒山之一,但崆峒派的人,并不承认此山。这山的西脉,便是臬兰山。

二世子看了马寒山一眼,道:“不会的,我们只差片刻便上山寻找,他身受重伤,怎走那么远?”

“他挨了致命重掌,仍能行走,可见他并不如所想的严重,也许他真走了。”

“胡说,两位师父说他活不了,不会错的。哼,有人往这儿搜,截住他们。”

卫士们向山下急奔,不久押了六个人上来。

二世子面色一冷,叱道“什么人”?

鲁二哥和五名店伙被推前跪下,说:“草民鲁奇,在……”

“你是凤翔老店东主?你还不甘心?想找山海之王出气?”

“草民不敢,特前来救助山海之王。”

“胡说,你说谎!”

“禀世子爷,草民确是真心前来救助,不敢撤谎,山海之王在草民店中出事,草民心中难安,故而前来寻找,聊尽心力。”

“押回去,回头再问。”

突然,山下密林有人叫:“在这儿了,山海之王在这儿。”

众人往山下急奔,直趋密林。

山海之王滚下密林,立即昏厥,许久许久,他方倏然醒来。

两记毒掌要不了他的命,他体内有一种奇异的神奥潜能,毒无法蔓延。掌下之时,他虽真力未复,但他所练的神异奇力,威力并未完全消失,掌力一触,立生反抗之力,消去之大部份掌劲,所以他虽承受了致命两击,仍然能支持。如果不是他真力将竭,脑中迷乱,下手暗算他的人,说不定还得大吃苦头哩!

他不知自己的体质何以奇异,也不知所练的是何种奇功,反正他知道自己经受得起,要不了他的命,所以拒绝了人们的善意,仇恨人类之心涌上心头。

他在库库淖尔,土民们不管是谁,即使在他未除仙海三害之前,他们对他都没有恶意。而他进入汉人地区不到三天,纷扰蜂起;他认为是朋友的人,竟在他毫不防备中,给了他致命一击,要取他的性命。而下手的人,又是武林中有地位佼佼出群的人物,他能不恨?

人醒了,他发觉自己跌在一个草深及腰的洞窟中,四周全是阴森森的草木,阳光向他斜照而下。

他挣扎着坐起,只觉背上疼痛澈心,浑身脱力,手中都有麻木不仁的感觉。

他强忍痛楚,本能地吸入一口深长的空气,气机一动,痛楚更烈。

可是他不管,痛苦算不了什么,他心中的怨恨,才真的令他痛苦。

他忍痛定下心神,拖过身旁的包裹靠着后腰,探手人衣下虎皮囊中,取了一颗天蝎蛛,囫囵地吞下腹中。

他的手触到了囊中绣有小风儿的小囊,和另一个百宝囊;这是两位蒙族交给他的东西,说原是他的所有物,老蒙人带他回库库淖尔,他身上仅有三样东西:两个囊和一把小剑,别无它物。

他心中一动,打开百宝囊,囊中有一个小革囊和一个小玉瓶。他解开小革囊,取出一颗手指大的白色丹丸,三不管丢人口中,喃喃地说:“既然是我自己的东西,定然可吃,吃了再说。”

丹丸入口,立化一道冰流,直下丹田,背上的疼痛似乎一减,他心中大喜,收起囊立即提气行功。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疼痛已消,真气如期运行奇经百脉,真力渐复。

山上有人搜寻,他早已知道,只是他不予理睬,心神全用在行功疗伤之上。

红日将落西山,斜阳余晖洒落一山彩霞,他的功力已恢复了八成。山上人声鼎沸,他附近也响起了匆匆的足音。

他早已听清二世子的语音,只是不愿见人。他的耳目已修至入神之境,天视地听已臻化境,在一里之内的人畜,绝逃不出他的耳目。

寻到的是一个锦衣卫士,一钻出树丛,便看到坑中端坐在深草里的山海之王,闭目静坐如同老僧入定。

看神态,不象已死,红润的面色,宝相庄严,岂会是死人?卫士不敢走近,他曾听世子告诫过,山海之王不许任何人接近,走近了将会身首异处,他怎敢走近?在坑外向山上大叫,将世子引来了。

众人在四周一围,世子急促地叫道:“山海之王,可以听到我的话吗?”

山海之王俊目倏张,日中神色一闪,道:“请世子速回兰州,我不要紧。”

“啊,你……你没……你的伤好了?”

“好了!那两个喇嘛是否仍在庄严寺中?”

“走了!”

“往哪儿走?”

“寺中不见有他们的踪迹,可能返回甘凉,也可能进入中原去了。”

“那两个老鬼呢?”

“他们没返回府中,不见了。”

“哼!他们除非死了,撞在我手里,我要他们骨肉化泥。”

押在远处的鲁奇亮声叫:“老弟台,让我见见你,我是凤翔老店的鲁奇。”

山海之王说:“鲁二哥,你走吧!明日中午之约,取消了;我即将远行,日后有缘,再打扰你。”

世子突向后面叫:“放了他们。”又向坑下说:“山海之王,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不成!我并未授艺,不配为人师表。我将离开兰州,日后有缘,也许我会回来看你。”

“你已替我打通经脉,我该叫你师父。师父,请到徒儿府中小留一些时日……”

“不必了!”他缓缓站起。

鲁奇抢到坑边,屈身爬倒,将手中一个小包奉上说:“老弟,我知道你将进入中原,非钱不行,请接受愚兄一点心意。”

“这是什么?”

“其中有银钞一百两。这是愚兄一点至诚,如果老弟不弃,请留下使用。”

山海之王沉吟片刻,他接触到鲁奇充满期待的目光,心中一软,伸手接过道:“谢谢你,鲁二哥。”

鲁奇兴奋得一蹦而起,大叫道:“兄弟珍重,但愿日后有缘相见,如途经兰州,千万赏光到敝店盘桓。告辞了。”

他抱拳躬身一礼,含笑转身。

二世子回鲁奇一笑,向他说:“鲁二哥,请等等。”他向身后卫士招手,有人捧上一个锦盒,揭开盖奉上,他取出两条已略具人形的人参,递到鲁奇手中,道:“师父自称山海之王,不屑与我王府中人来往,鲁二哥,这是两支三百年以上的长白人参,练武之人常用为救死拯伤,请二哥替我转赠我师父,可以吗?”

山海之王心潮一阵波动,怨恨人类之心减去不少。

鲁奇捧着人参,不知所措。

山海之王探囊取出最后两颗天蝎珠,说:“人参我收下了。这是两颗可驱百毒的天蝎珠,送给你们作为救人防身之用。别了,后会有期。”

声落,人影一闪出坑,只看到灰影一闪,微风徐扬,人已蓦尔失踪。

二世子手中,多了一颗天蝎珠。鲁奇手中人参不见了,也有一颗天蝎珠。

远远地,传来山海之王的语声,却似耳边说话:“珠乃无价之宝,小心收藏,诸位珍重。”

众人呆若木鸡,几疑遇仙,人怎么走的?不知道。

三更的更拆声从王府中响起,传向整个兰州城,夜深了,夜凉如水,一轮皓月高挂天宇,寂静的兰州城,沉睡在如银月色之下。远处,一朵乌云渐近月旁。

西大街的庄严寺,佛灯荧然。这座庙,自从唐朝建元五年重修之后,至今没人过问,显得有点破败了。“敕大庄严禅院”的竖匾,却十分抢眼。

一条鬼魅似的淡淡灰影,飘入了寺门。

灰影高大健壮,在大殿前天阶站住了。

大殿拜坛之上,缓缓站起一个高瘦的人影,缓缓放出大殿,缓缓在阶上站住了。月色如银,照亮了人影,头上光光,戒疤闪亮,身穿灰直裰,外披大红袈裟,赤足芒鞋,原来是个老和尚。

老和尚合手一礼,向高大的人影说:“南无阿弥陀佛,檀越。大驾光临,老衲已久候多时。”

灰影黑发披肩,象一头猛兽,赤手空拳,腰带上插着虎皮为鞘连柄掩住的小剑,胁下挂囊,用阴森森的语声说:“你知道我是谁?”

“山海之王,老衲没猜错吧?”

“你怎知我要来?”

“老衲曾得我佛圣示,故知檀越今晚必临。”

“废话,你不是喇嘛?”

“庄严寺乃是禅宗弟子。”

“那两个喇嘛呢?”

“早间进肃王府之后,即不见回寺。肃王曾派人前来查问,确实不知下落。”

“喇嘛是你寺中的人,你岂能不知?哼!你不说可以,但你将后悔。””

“檀越明鉴,喇嘛僧人有官府所发牒度,可以在任何寺庙接受供奉;该两喇嘛寄住本寺,挂单五年余,一向不守寺规管束,老衲无可如何;他两人的行踪,老袖确是不知。”

“者和尚,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阿弥陀佛!佛门子弟戒打诖语,老衲身为主持,岂能妄语?尚请檀越相信。”

“喇嘛也是佛门弟子,行事令人难信。”

“喇嘛显密二宗,皆非我道中人。”

“檀越乃人中之龙,灵智未泯;老衲对檀越的功力,并无怀疑,毁此古刹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亦深信檀越不会出此残忍下策的。”

“我立即可以推翻你的论断。”说完,一步步向阶上踏进,俊目中冷电四射。

老和尚高诵佛号,缓缓向天跪倒,合掌拜道:“佛佑伽蓝,檀越幸勿有负天心。老衲罪孽深重,愿以身赎罪,乞檀越勿迁怒古刹,损毁先贤所遗手泽,干刀万刃,老衲一身当之。我佛慈悲。”说完,拜伏于地。

佛寺又名伽蓝,但这两字出自老和尚口中,直贯山海之王耳膜,象暮鼓晨钟,令他灵台一清。但他略一驻足,仍踏上第一级石阶。

摸地大殿中卷起一阵狂风,虎虎如啸;天宇上,一朵乌云掩住了皓月,黑暗光临大地。

狂风乍起,似乎殷殷雷声在天际缓缓传来,寺外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兰州城中,那时无风三寸土,有雨一沟泥;狂风一起,整个兰州城掩没在烟尘滚滚之中。

暴雨将至,天昏地暗。亭园中花木厉鸣,飞檐作啸,狂风掠起老和尚和山海之王的衣袂,灰沙在他们身前飞旋狂舞。

山海之王的披肩黑发,在狂风中舞荡,不时拂过他的脸面视线略乱。他怔了一征,停步仰望苍穹,只见满天浓云,沉黑的云层向西北怒卷。

他轻咦一声,转着向阶上的老和尚看去。灰沙遮住了视线只看到俯伏在地的模糊身形,但见衣袂飘飘。

老和尚沉痛的语声,似乎仍在他耳边流动。他一抹脸面。一咬牙,举步又踏上一级石阶。

一道电光在天际疾闪,接着轰隆乍雷突震,似乎天动地摇,整个寺院似在摇撼动中。

狂风益烈,雷声连绵不绝,天空中金蛇乱舞,大地闪光,乍明乍暗。

大殿中神樱飘扬,闪光中,金刚罗汉等佛像令人望之心悸,龛中的佛象却甚为清晰,反映着金光,栩栩如生。庄严寺的佛像,塑工之精,天下闻名,一纹一褶十分传神,在闪光中,它们象是活的一般。

怪,庙上唐代画圣吴道子所画的观音像,白衣似乎迎风飘。举,浮瓶中的柳枝也象在摇曳。朦胧中,四面八方佛像在动,宏阔的大殿充溢着缓缓雷声。

轰隆一声焦雷狂震,哗啦啦雨声,如万马奔腾。第一颗雨洒落在山海之王的鼻尖上,凉飕飕地。只刹那间,他的衣衫全湿了。

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手一抄小剑出鞘,剑尖前三尺晶芒闪烁,映着天上电光,幻化万道彩虹。明灭之间,影象慑人心魄。

者和尚改跪为坐,合掌轻诵佛号,虚弱地说:“愿檀越慈悲,杀了老衲,不可毁古寺佛像金身,我佛佑你。”

山海之王猛然一震,只觉一阵昏眩,依稀,他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古洞之前,身后就有一个跏跌而坐的虚弱老和尚,正在他耳边传他一种奇异的心法;他手中,小剑飞旋,光芒盘舞,光影中,三条黑影在狂扑窜走。

恍惚中,老和尚似乎在对他说:“南无阿弥陀佛,悠悠此生,今从此别。我佛慈悲……”

他突然尖叫一声,大叫道:“天心大师……”

叫声末尽,一个身穿半截青衫,裸着粉腿的女人,突在朦胧中向他扑来,耳边中响起了模糊的娇嫩的呼唤:“云弟……”

他并末清醒地分辨,只本能地大叫:“芸姊……”

叫声一出,他只觉幻影倏灭,一阵晕眩袭击着他,他摇摇晃晃,手中的小剑在颤动。

他退下一级石阶,手一振,小剑的剑芒拂过他的眼前,电兴一闪,他摸地抬头,冰凉的雨滴湿了一脸,剑芒的彻骨奇寒他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一声虎吼,左食中二指向前一伸,一道奇猛的指风破空飞射。

他脸向上,手向前指,正是指向斜上方的方向。

“当!”一声悠然钟声,破空飞扬,久久不绝。

“檀越好精纯的天心指力,不愧天心大师的高足。”老和尚突然向他发话。

钟声一响,他神智倏清。但他并末将老和尚的话听清,神智乍醒之间,只听到最后“天心大师高足”六字。

人虽醒了,但脑中仍在恍饱,先前的幻象,仍有些儿依稀之感。

他反手收剑,踏上三级石阶,信口问道:“老和尚,天心大师是谁?”

“乃是老衲一甲子之前,于豫章同研南叔兰所抄放光般若经的至交,同参两载,他已先老衲归西了。”

山海之王仍是茫然,那虚弱的老和尚身影,依稀在记忆中缓缓而现,他喃喃地说:“天心大师……天心大师。哦,记不起来了。”

“老衲如不昏眩,确知檀越定是天心大师的高徒。”

“天心大师,我不认识他。”

“刚才檀越在恍惚中,以天心指绝学遥击金钟。普天之下,能以指力遥击三丈外的人,得未曾有,非天心指实难臻此。”

“你怎知我在恍惚中?”山海之王讶然问。

“檀越灵甘昏昧,举动中可一览无遗。以老衲观之,檀越定然深受刺激,曾道逢大变,往事依稀,时现脑际,幸而檀越秉赋异于常人,日后灵台自清,但须外物疏引,心中明镜方现灵光。如檀越予老衲机缘,愿为一尽绵薄。”说完,向他伸出一只右手。

山海之王目力奇佳,黑暗中可辨纤毫。老和尚的掌心,晶莹如玉,在雷电的闪光中,似乎隐现光华。

他浑身沐浴在暴雨中,不由自主缓缓向前欺近,到了老和尚身前最后一座石阶,徐徐蹲下了。

老和尚低诵佛号。手徐徐伸到他的顶门,按住他湿淋琳的乱发,一道暖流自他掌中发出。老和尚喃喃轻语道:“菩提非树,明镜非台;还汝灵智,光照……”

老和尚四句偈语未完,山海之王已一蹦而起。

他本是沉迷在逐渐清晰的幻象中,突觉顶门老和尚的手掌突然由热变冷,脑海中一震,眼前似乎突然现出一个美丽的少女面孔,正张开双手,甜笑着向他扑来。

这少女面容是那么清晰,是那么厮熟。

他心中狂震,突然脱口大叫:“黛,黛妹妹……”

他浑身颤抖,如中电触。蓦地里,天空中一道极强的闪光乍亮。

少女的幻影已到,手伸到他的肩颈了。

这刹那间,雷声乍响,天动地摇,暴雨如注。

山海之王陡然一震,神目倏张,异彩暴射,象两道电炬。少女的身影消失了,那搭到的手不见了,他只见到老和尚压在他顶门上冷气缓射的手。

由这只手,他想到昼间袭击他脊心的手,本能地一蹦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啸,闪电似掠出寺门,消失在狂风暴雨之中。

老和尚向天伸出双手,长叹一声道:“功亏一篑,天意也,”

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中,山海之王在臬兰山中飞掠,来去如电,所经处草木遭殃。他从皋兰山奔到五泉山,又从五泉山折回,双手急舞中,山石巨木应手而飞。

恍惚中,过去的情景回来的,似乎曾经有那么一次,他曾经在同样的狂风暴雨中,奔走了一昼夜。

依稀中,那少女的脸孔也出现了。她,正跪在那儿,一把紫色光华四射的宝剑,持在她的手中,突向颈下一抹。

他只觉心中一凉,拼力大叫:“黛!黛妹妹!黛……”他形如疯狂,在山林中转圈子,从五泉山到马寒山,四面绵豆数百里的祟山峻岭,他几乎全踏遍了。

老和尚虽末竟全功,但总算替他拉回了些少记忆,尽管这些记忆是那么模糊;他脑中不再是空白,已经有了一个濒死老和尚的身影,和两位少女似真还假的轮廓。

从兰州到陕西的西安府,官道比兰州西北的路要小些,小是小,大轮子马车可以并进,比中原的官道仍是宽阔。

由南州至西安府,不算近,一千二百里少些儿。在六盘山下一段官道中,烈日下走着一个黑发披头的高大人影,他就是山海之王。

他那乌光闪亮的长发,直披至肩膀之下,乍看去,象个带发头陀,只少了一道戒箍。俊目中赂显倦意,唇上的短须有点乱,朱唇亦略显苍白。

他背上背着破包裹,身穿原来那套灰布直缀,腰巾下鼓鼓地;脚下的牛皮直缝靴全被烂泥沾满。看他这狼狈相,真像从万里逃荒归来的飘零游子。

他洒开大步,沿官道东行,他不管白昼黑夜,信步所之,沿途打听去向,总算把中原的概况摸清,他起初误认中原的兰州城,距中原还是远着哩!

走了一夜,日出东山时他到了六盘山下,经过前晚一夜疯狂的发泄,和昨天的长途跋涉,他竟走了六百余里,确是有点倦了。

他将脚步放缓,抬头一瞥已有暖意的朝阳,自语道:“不知到了什么所在了,且找食店进餐,然后问问路途;反正我没有要事待办,慢些走吧?”

这条古道上行人稀少,车和马倒经常可以发现。过了六盘山,山势向东伸展,下坡路不费劲。

正走间,身后蹄声如雷。他懂得管闲事,没回头向后瞧。但他由蹄声听出,有五匹马以全速奔来。

下面山弯前,一辆双头马车,正缓缓向上拉。坡度不大,车轻马健,赶车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壮得象条牛,高坐车座,悠闲地翘起二郎腿,任由马儿缓走。

车是常见的大轮客车,四面窗帘低垂,似乎里面并没有客人。这种客车,通常不走长途,只能乘坐四人,乃是有钱的大爷们,到邻县游山玩水,或者拜访朋友之用,而且通常以女客为多;可以说,这是专载有钱的老弱妇孺的车辆。壮年人或者小伙子,大多以马代步,又神气又可锻炼骑术,不屑坐这种车。

那时人口不多,西北近陕西一带,遍地牧野,有田没有耕的人手,所以贫穷的人不太多,山海之王这身狼狈相,确是岔眼

车缓缓迎面驶来,后面的五匹马也到了。山海之王距马车还有三五十步,五匹马已狂风似的冲过他身边,在马车前十来步突然刹蹄,余势直冲至车旁;全勒住了。

赶马车的小伙子在马儿冲近时,突然站起了,一抖缰吆喝一声,车刹住了。

马上的人十分抢眼,最先骑是身穿青直衣的中年人,头上却挽着道士髻,粗眉大眼,庆气外射。后三人穿青色劲装,背紧长剑,胁下挂囊,年纪在二十三四之间奇Qisuu.сom书,一个个肩阔膀圆,面貌凶猛。

五匹马将马车围住了,车上的雄壮小伙子面色略变,站在车座上亮声叫道:“武安老店的客车。诸位,有事吗?”

左侧旁近门的中年人,咧嘴一笑道:“废话!车门上刻着店名,还用你说?”

小伙子一怔,听口气,是找麻烦来的,不友好哩,

“算我废话。请教诸位大爷,有事吗?”他忍着气问。

“当然有事,不然用不着拦你。”

“这车直放兰州,客人已包下了,如果想搭乘,对不起,恕难应命。”

中年人冷然一笑,策马欺近车门,伸手用马腋去挑门侧的窗帘子。

“住手!内有女眷。尊驾好没道理。”小伙子手中的长鞭,杆儿一伸,将伸出的马鞭挡开,急声叫。

中年人冷哼一声,怪眼一翻,“唰”一声抽出一鞭,向小伙子腰腹击去。

小伙子站在车座上,居高临下,大概他也练了几手儿,岂肯让人欺负?鞭末近身,他已一撇鞭杆,“得”一声脆响,将马鞭挡开,变色吼道:“什么人?讨野火吗?”

另一旁挽道髻中年人,蓦地一鞭抽出,攻向小伙子的后股,并大喝道:“小子该死。”

小伙子身手不等闲,身躯一闪让过一鞭,大喝一声,长鞭象一条怪蟒,飞扑在身后出鞭的中年人。

“叭”一声暴响,人没抽着,马可挨了一记狠抽,一声长嘶向前一冲,险些把中年人掀下马来。

最先出手的中年人突然凌空扑上,顺手拨鞍出侧长剑,只一闪便上了车座。长剑已点在小伙子的脊心上,喝到:“丢下鞭,不移动,听候吩咐。”

小伙子脸色大变,咬牙切齿道:“好朋友,你们人多,有剑,咱们以后算帐。”他丢下了鞭。

“转身。”中年人厉喝。

小伙子不敢不转,背后冷冰冰的剑尖可怕着哩!他徐徐转身,大手掌已经到了面颊。

“劈啪啪……”一连六记正反阴阳掌,全落在他的两颊上,他只觉满天星斗,牙齿冒血,咸咸地不是滋味。

中年人奇怪地揍了小伙子六记耳光,用剑点在他胸前,以凶狠的语音骂道:“小狗,你敢发横?也不打听打听大爷们是谁,便想逞英雄动手动脚。三弟,先看看。”

应声落马的中年人是三弟,他一跃下马到了左厢窗口,伸手“嗤”一声拉掉了窗帘。

这时,山海之王刚到,他暗中已决定了管定了这档子事,但不急于出手,他要往下瞧结果。他刚由左侧慢慢放过,窗帘拉掉,他便恰好瞧清车内景物。他个儿高,所以看得十分真切。

车中垫褥上,倚在以织金锦面堆成靠背,两旁堆成扶手的一个俏丽女郎,正用茫然的眼,直瞪着车顶,似乎不屑理睬外边的纷扰。这女人只看到一双美丽而茫然的眼睛,眼以下挂着一幅轻罗帕,如意领窄袖子水湖绿短春衫,同色拖地长裙,褐色小靴儿映掩,一头黑漆秀发结成一根大辫子,盘绕在头顶,簪着两朵珠花儿。只消看第一眼,便知她是个回族妇女,扶在扶手上的一双纤手,晶洁如玉,恍若春柔笋荑。

山海之王一触那双大眼,只觉心弦一阵震撼;这双眼,他有依稀的似曾相识之感。

他脑中又开始迷乱,拍拍脑袋,在思索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可是他想不起来,脑中太混乱了。他联想到前晚出现的幻影,但是却又不象,穿着打扮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无法将这位回族女郎,与他幻影中的少女相较。

他站住了,低头沉思,他想多看一眼,可是窗帘已经放下。

绝大多数人,将信回教的人叫回族,其实大谬;真正可以称为回族的人,根本没有,都是咱们汉族人,只不过宗教不同而已。那时,略可代表回族的维吾尔人,早已被赶出边地,如发现维吾尔人,一律逮捕解京,甚至就地正法也非奇事。

自从回纪人在唐进入中原,唐朝皇帝留下了三千回兵,配给他们三千名美女,以酬谢他们协平安禄山的汗马功劳;从此,回教便在咱们中国生了根。在长安原有回教的礼拜寺,那是天授年间盖斯和无爱士陆路东来所建,由海上来的塞而帝与于歌士,亦在广州泉州光复建了怀圣寺。

等到大唐天子留下了回纥人,回教便在西北和东南大行其道。

众所皆知,回教是以教规严厉著称,教徒的女人不许嫁教外人,男子却可娶教外人,但娶后女人必须信他们的教;如此一来,教徒代代繁衍,只多不少。真正的异族回人,在中国无法立足,所有的教徒,是汉人而不是回人。

回教徒的女人,是不许以面目示人的,在中国,教徒们仍保持着这种风俗,而且在与客人对答时,双目照例不与客人对视。车中的女郎,不理睬车外人,乃是情理中事,并非是她傲慢无礼。

用剑指着车夫的中年人,沉声问道:“三弟,如何?”

三弟已放下了窗帘,摇头道:“不是的,咱们也许错过了。”

“车里的人怎不说话?问问她。”

“不成,是回人,是个小媳妇儿。”

“问她,凡是女人都要问问,尤其是有姿色的女人。”

“算啦!这女人不见得有姿色。二哥,咱们走,快点儿,免得被狗东西把人弄走。”

二哥“啪”一声,又给了赶车小伙子一记耳光,厉声问道:“你店中共放了多少的车?说,”

“三弟,这是第一部,另两部只到平凉。”

“到平凉了吗?”

“可能昨晚到。”

二哥一跃下车,飞身上马。赶车小伙子抹掉嘴角血迹,沉声说道:“诸位请留下大名。”

“你想怎样?”二哥翻着怪眼问。

“武安老店不是等闲人,日后自有人找你们讨取公道。”

五个人全哈哈狂笑,二哥笑完说道:“小伙子,你竖起驴耳听了,武当排又岂是等闲人?大爷们人称南阳五虎,你自己可以打听。哼!如果咱们在贵店的车中找到要找的人,武安老店的招牌不砸自烂。要找咱们讨公道,大爷们扫径以待。”

五匹马向东兜转,正等抖缰,三弟突然用鞭一指道旁低头沉思的山海之王,向同伴说道:“晤,这家伙行迹可疑,也许与他有关。”

二哥轻瞥一眼,道:“他胆子不小,在这儿听了这么久,居然若无其事似的,问问他。”

这时马车已缓缓启程,速度渐快。

山海之王心中在思索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但耳中却在运神功倾听右侧山林中的动静。他耳力奇佳,已听出半里外有人匿伏,这时正用轻功离开此地,向西走了。

他并未理睬南阳五虎,这几块材料不值得理睬,心中在暗地付道:“那两个隐伏的人,功力不弱,看来也是为马车而来,我得瞧他们意欲何为。”

“呔!?臭大个儿,你在这儿逗留得太久了。姓什么叫什么?回答大爷的问话。”二哥无礼的问,策马欺近。

马车绕过了山嘴,已经不见了。山海之王突然抬头,傲慢地扫了五人一眼,沉声道:“山海之王。”

“小子无礼,你敢戏弄大爷?”二哥怒叫,马鞭子劈面便抽,声势汹汹,要挨上一鞭,不皮破肉绽才怪。

山海之王不理睬,欺近伸掌,将二哥摔飞三丈,道:“你在山海之王面前称大爷,你有苦头吃了。”

霸海风云(第二部)五

二哥人从马上飞起,向地面掼去。他本想用八禽身法轻灵地下落,可是腰中被抓时,浑身已软,想运气徒劳无功,“砰匍”一声,殿腰着地,他只觉眼前一黑,脊骨如断,痛彻心脾,爬不起来了。

另四人一声怪叫,拔剑下马冲到。

山海之王手一抄,把二哥鞭旁的长剑拔出,一掌将马赶跑,沉声道:“不要命只管上,你们也横够了。”

四人没被吓住,疯狂地冲到。到得最快的是三弟,一招天地分光攻出,已得武当八卦剑的皮毛,满象回事。

他只觉剑从中一分的刹那间,一道寒芒已一闪而入,在右眼角一闪即没,感到右耳一凉,有液体淌流颈侧。接着颈旁挨了一拍,人向左便倒。

“哎唷”他狂叫着倒下,剑也丢了;地下有他的一只右耳,只沾了些少血迹。

另三人已在稍后半步扑上,但听“铮铮铮”三声脆响,三支长剑分三方飞跃,狂叫之声倏扬。

山海之王不见了,地下插着他夺来的长剑。五个人丢了四只右耳,另一个跌成重伤,算他幸运,没丢耳朵。

他们神魂方定,几疑见鬼,浑身发抖敷上金创药,扶起伤者上马,向东狂奔报信去了。

马车在官道上急奔,到了六盘山下。在路侧半里地,山壁丛林中,两条灰色鬼魅般的人影,时隐时没,乍闪乍停,紧盯住马车。

两条人影后半里地,有另一条幽灵般的淡影,反盯住两条灰影,快走快跟,不走不跟,咬住了他们的身影。

车中回族女郎,仍是那茫然的神情,她靠坐在座垫上,两侧扶手的锦垫,将她挟得紧紧地,所以车行转疾,她仍未倒下。

她呼吸微弱,似乎神智已昏,随着车马颠簸,象是半死人。

这一带山道,盘旋而上,愈上愈险峻,极不好走。古人叫这段道路为“络盘道”,元太祖成吉思汗进攻金兵,在这儿病死。

上了第一盘,附近现出了田野,每一座山脊和峰头,皆有土石木栅建造的兵垒。从元太祖死后,这儿成了西北险要,置有重兵屯田自给。本朝之后,这儿仍是屯兵要塞,但兵马数目减少了,屯田也荒芜了许多。

兵垒上,不时可以看到全副戎装的警卫,向四周了望,山勒里田地中,还可看到整理田亩的人;牛羊散处,人影隐现。

两灰影知道由山上走,可能要惹起官军的疑心,窜至道左,向山下密林中隐去。

山海之王料想他们不会走远,定会在山下可以看到马车之处跟进,在山的西面再接近会合。他不想跟踪他们,便在马车后里余跟进,大踏步在官道上急行。

上到第三盘,马车愈来愈慢,官道也愈来愈险峻。从东面山下,却传来隐隐的急骡蹄声。

下面百丈山坳内,先前那两条灰影,突然以奇速的身法,向马车疾射而上。

山海之王也脚下加快,向前接近。

马车转出一处崖端,官道绕崖而过;右是千尺飞崖,下有百丈绝壑,路宽不过丈余,如果对面有车,定然无法错过,所以车一到崖端,必须发出吆喝,容未驶出崖道的来车,在错车道上等侯片刻。

赶车小伙子咬着牙,“吆……车来!”他发出了吼叫,车声辚辚,缓缓驶出崖道。

而崖道上端,也有一辆轻便马车,同样有两匹拖马,静悄悄地停在崖嘴之后;赶车的人,是个黑巾包头的中年虬须大汉。

下面的两个灰影人,闪电似掠上官道,正好从车旁窜上。人未停下,却向虬须大汉沉声问道:“人都来了吗?”

“在后面。”虬须大汉答。

两灰影身形倏止,突用一方黑帕将面孔掩住,只露一双阴森森的眼睛,身材一高一矮,背剑挂囊,灰直缀,衣袖内藏着乌爪般的手。看不清脸面,但由头顶的发结上看,小个儿分明是不男不女的老女人。

老女人急急接口道:“来不及了,武当崆峒的高手已得讯赶到。快!将马车撞下绝壑,随后来。”

说完,两灰衣男女飞掠而出。

虬须大汉一抖缰绳,长鞭一抖,“叭叭”两声脆响,马车向崖道冲去;由上往下,车速惊人。

崖道成弧形凸出,全长约有半里地,车如不驶至突出顶点,看不见对面来的人车。虬须大汉的马车虽然后发,但速度快,双方由速度上估计,恰好在崖尖顶点相撞。

两灰影已掠过崖尖,贴壁飞射,象两只飞燕,奇快地上了小伙子所驾的马车。

老女人抢人车中。老男人却向小伙子道:“准备毁车。记住,须受重伤。”并用手拍拍小伙子的右肩膊。

两人速度奇快,老女人已将车内回族女人挟在肋下,飞掠而出,由崖尖超出马,从攀上之处急掠下山,隐没在下面密林深壑之中。

后面跟踪的山海之王,刚奔到另一处官道内凹处,相距半里地,没有看到前面有变。

这时,十五匹健马象一阵狂风,掠过了他身边,马上前八人,全是身穿大红法服的高年老道;后七人,则是俗装老头儿。

“这些家伙不要命了!在这绝崖险道乱冲乱闯。”山海之王喃喃地墒咕。这条路他刚走过,所以知道危险。马匹冲过三五丈,尘埃飞扬,他脚下一紧,随后便追。

出到崖道前端,已可看到前面的马车,正到了尖端;小伙子仍在吆喝:“吆喝……车来……”

皮鞭叭叭响,两匹马转到了尖端了。

十五匹马向前急驰,最先一匹马上的老道突然叫道:“不好!上面有车冲到。”

另一名老道突发厉吼:“停车?上面有车冲下,停!”

声如九天鹤映,声迫九霄。可是慢了!小伙子刚一鞭抽下,对面已现出马影。

“王八蛋!你……哎……”小伙子狂叫,人向空中一纵,冲向崖壁,“砰”一声肩接在崖壁上,滚落崖根立时晕厥。

同一刹那间,四匹马同发狂嘶,“轰隆”一声大展,马儿翻腾,车辕折断,车厢冲得向前飞掩,击倒马匹,“彭”一声两厢相撞,连车带马向百丈余深壑下坠去。

“完了!这王八蛋,”老道们同声惊叫,马仍向前冲。

“完了?真想不到。”山海之王也叫,站住了。

下面百余丈深壑中,响起了一连串的轰鸣,石滚树落,红尘飞扬,声势之雄,令人毛骨悚然。

※ ※ ※

且回到表表血屋县中,叶若虹葛如山主仆的事。

他们在西安附近落了店,一等就是两天,并不见九天玉凤华夫人,渐渐心中有点焦躁。

西门口有一家茶馆,大门正对西行官道。这儿的茶馆,其实也是酒店,人们没有那么多闲功夫泡茶穷摆龙门阵。客人喝多了酒便泡上一杯岩茶,在这儿商讨买卖。公门中人也在这儿出没,找他们的猎物。踩盘子的小贼,也在这儿看看风色。总之,这地方杂得紧。

这是主仆俩等待九天玉风的第三天已牌正,酷阳如火,砾石流金;两人高踞临窗一付座头,向下面眺望。

叶苦虹感到无比的烦躁,这两天来,他脑海中浮动着九天玉凤的美丽倩影,探之不去,念念不忘;这倩影扰乱了他的心神,扰乱了他的生活,再见她的强烈的意念,愈来愈炽盛,他承认,他确是爱上她了。

可是,她是个寡妇。在那时,一个寡妇的命运是可悲的,她唯一的寄望,就是将孩子扶养成人;没有孩子的更是可悲,会成为不祥之物,一辈子该在人们的卑视中活下去。

叶若虹的家系,乃是金陵世家,金陵人的门第观念,严重得不近人情;他能对一个寡妇倾心吗?即使九天玉凤是个守望门寡的清白姑娘,他的家族也不会允许他娶她进门,他自己虽有反抗的意识,可是无奈家族中的观念,除非他放弃名位,与心爱的人浪迹天涯另筑门户。

目前,他还没有想到以后,也想不了那么深远,只是刚萌爱念,有再见她一面的强烈欲望而已。

他半倚在靠椅上,叹口气道:“如山,华夫人恐怕不会转来了。”

葛如山这些天也心中烦恼,他已看出少主人对九天玉凤动了真情。他是个粗人,对男女的门第观念毫无印象,他只直觉地感到,一生中走遍天下,从没见过象九天玉凤这般令人心动的女人,以少主人的人品秉赋,确该选择一位才貌双全的贤妻,这人选,该是九天玉风。

他烦恼的是,九天玉凤假如不是三贞九烈的人,就不会在华逸云投火而死之后,毅然举行冥婚大典,替他守一辈子空头寡,这证明她爱华逸云之深,已到了无言可喻的地步了;少主人的心意,难以言宣,那是绝望的爱情。

他沉重的长吁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道:“公子爷,我们找她去。”

“去找她?会错过的,也许我们刚动身,她却过去了。”

“咱们在这儿苦等,如果她由剑阁人川,岂不白等了?”

“她的家原是熊耳,即使是隐居,也不会离开太原,她不会入川的。”

“公子爷,守株待兔,笨着哩!”

“也许……咦!武当山的长辈们怎么在这儿出现了?行色匆匆呢?”

下面蹄声急促,有马匹经过,八匹骏马发泼风也似的向西急奔。马上是八名高年老道,身穿青色便袍,鞍前插袋有剑,鞍后有马包,去意匆匆。

葛如山望着老道的背影道:“公子爷,陕西有武当山的人行脚吗?”

“不但陕西有,各地皆有长辈们潜伏,侦查桃花仙子和武林三杰的行踪,以飞鸽传书,互通讯息。陕西的聚会处,就在西安府的玄妙观。最先那位,就是陕西的负责人,天字辈的黄鹤真人。天慧。他是楼霞子的师兄,楼霞子惨死桃花谷之时,他正行脚山东,闻凶讯赶回之际,太白山庄盛会已经烟消云散,他把桃花仙子恨入骨髓,发誓要找到桃花谷的人出口恶气。”

葛如山摇头苦笑道:“看来江湖又将掀起狂澜了,仇恨与任性,不知坑杀了多少英雄豪杰。主人乃是武当俗家门人,看来亦将被卷入旋涡,良可浩叹!”

叶若虹淡淡一笑,道:“不会的,姐夫这次绝不会参与武林仇杀之事了。”

“不会?别忘了,有一必有二,主人上次既然参与太白山庄盛会,还能拒绝避免第二次吗?”

“上次形势不同。武当山的长辈虽歧视俗家门人,到底是一脉相承,师门恩义永在,为不忍见武当覆亡,故而挺身而出。”

葛如山哈哈一笑道:“这就是了。试问武当山的人,谁能接得下桃花仙子或者武林三杰的手中长剑?”

“武当三四代久隐深山的长辈们,皆已应召返回武当了,他们全是功臻化境之人,岂惧桃花仙子与武林三杰?”

“楼霞子也是第四代的耆宿,竟然会死在桃花谷妖妇高唐神女之手。”

“第三代吴字辈的长辈,天下无敌。”

“只怕未必。”

“还有其他门派的人,或许会有人出面。”

“呵呵!公子爷,不可能的,卖命的傻事不会有人干哪!即使有,又能怎样?老三忘我山人的儿子玉麒麟,单人独剑闯上少林,怒斗罗汉阵,力拼掌门三招;他一个人,把少林也闹了个乌烟瘴气,少林尚且如此,其他门派不问可知。”

“咦!湖海散人清净师兄也带人赶来了。”

下面果然奔过八匹骏马,八个人全是身穿整齐大红道抱的中年老道。

葛如山忙道:“公子爷,叫住他们,也许他们与九天玉凤有关。”

叶若虹心中一展,赶忙脱口向下叫道:“净师兄,请等等。”

八匹马一阵嘶叫,勒住了。最先那老道,正是湖海散人清净,他回身抬头望,看到身躯伸出窗外的叶若虹。

“师兄,我是若虹,请等我。”两人疾奔下楼。

湖海散人年纪比叶若虹大得太多,为何却师兄相称?原来俗家弟子传艺不多。几乎全是等自己功候到家之后,方正式寻找有根基的弟子传艺;象王一飘,他的辈份该与楼霞子全真子等人同辈,算是第四代弟子;他只传了夺魄金环李玉琦,和金陵大侠庄幼侠堂兄弟俩;庄幼侠却只传了内弟叶若虹。叶若虹算是第六代门人。

而武当山却不如此,山上道侣数有好几百,这些人不是象募兵一般一同招来的,而是东一个西一个加入,在山的长辈又可越辈传艺,所以年龄相差不会太远。从祖师爷张三丰以下,在短短不到百年中,竟有了八代弟子。

目下尚存在世间的耆宿,是早已远离武当的吴字辈门人,以下五代是天、玄、清、无、常。湖海散人是第六代清字辈,所以叶若虹称他师兄。

在武当召集四明以及俗家门人时,叶若虹曾经随同金陵大侠前往,故而对武当山的人不陌生。

他俩弃到八老道马旁,湖海散人匆匆地道:“是你,叶师弟。愚兄有事在身,不再下马,请谅。”

叶若虹向所有的人行礼招呼,问道:“师兄匆匆,有事吗?能否见告?”

又指着葛如山说:“这是师父的忠仆,伴小弟奔走江湖,踩访武林三杰的踪迹,叫葛如山,自己人。”

湖海散人点点头,道:“崆峒的道友,已在太白山庄废墟,发现忘我山人老匹夫的孙女九天玉凤周如黛……”

“咦!她出现了?”叶若虹惊叫。

湖海散人没注意他的惊容,往下道:“那是前天的事,她已被两个蒙面老怪物掳走,带往西北。崆峒的道友发现此事之时,曾以江湖道义相求,要他们将人交出;但两老魔功力奇高,不予理睬脱身出陕。崆峒的道友一面通知本派同门,一面追踪西上,发现两老魔竟能有人接应,神出鬼没。目下飞鸽已将信传出,召集本门弟子西上接应。师弟,愚兄必须赶路,你如果来可颁路向下赶就是。别了!”

说完,略一顿首,八匹马掀起尘埃,如飞而去。

叶若虹脸色苍白,额上直冒汗,猛的回头便奔,叫道:“如山,快:咱们快赶。”

不久,两人两骑向北狂奔。

且说太白山庄废墟中的故事。

九天玉风周如黛旧地重临,心爱的人已化飞灰。面对废墟,她心疼如割。

在极度悲伤之中,前情往事纷至沓来;朦胧之中,当年的情景涌上脑际,大火似乎重就在她眼前燃烧,令她终生痛苦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她受不了这强烈的刺激,尖号一声扑倒在地。

在她神游太虚,哀伤过度之际,神智有点昏迷,练家子特有的警觉心逐渐消失,反应迟钝,比常人还不如。

也正在这时,废墟中塌墙颓垣里突然升起一个黑色的人、影,鬼魅似的出现,向她跪扑之处,无声无息的冉冉飘来。

左方一座断墙下,一块石板徐徐移开,露出一个方形地洞,也突然升起一个面貌奇丑的老太婆,一身黑衣,白发披散,腰悬长剑,鹰目寒芒如电,她冉冉升起,石板重新退合;越过短墙,也向这儿飘来。

最先出现的黑影,是个身材高瘦的老家伙,活象一个僵尸。他以极为高明的轻功,冉冉接近,象一个毫无实体的幽灵,飘浮而来。

两里外,荒芜的小径上,有两个穿大红法衣的高年老道,腰中挂着长剑,正悠闲地向这儿赶。两人身后,跟着一位净面皮,四方脸薄嘴唇的中年大汉,腰悬长剑肋下挂囊,在后亦步亦趋,泰然赶路。

左首老道背着双手,脚下不徐不疾,一面发话道:“师弟,咱在上次身在西崆峒,重任在身,无缘参加大白山庄盛会,遗憾之至。这次顺道前来一吊废墟,聊胜于无,咱们也算得有缘哩!”

“师兄,那神剑伽蓝技绝天人,秉赋定然得天独厚,绝不会是白痴,为何在诛歼金面狂枭之后,竟会突然投入烈火之中,以至尸骨无存,宁有是理:依着我,这里面定然大有文章。”右首老道摇头晃脑说。

“有何文章?”

“会不会是受到九幽异人的冯钧魔鼓所惑,以至火海自投?也许是……是……他内疚于心,以死解脱呢?”

“我想不会的。总之,其中因果,谁也摸不清底细。可惜咱们不在场,不然或许可以看出端倪。”

“掌门师兄也没有看出缘故呢!”

“掌门师兄可能关心门下弟子安危,故未留意,人云亦云,他又能怎样说?咦!瞧那儿。”

老女人已飘近马匹,检搜马包内杂物。相距里余,看得真切。右首的师弟用手向废墟一指,急声道:“那儿,有人向一位姑娘下手。”

“快!去瞧瞧。”

三人身形如电,并发出长啸,向那儿扑去。

他们晚了一步,老家伙已经得手,姑娘已陷入昏沉之境,老家伙功力奇高,飘近身边,她仍未发觉。

老家伙出手如电,鸟爪似的枯手,一下子便扣中了姑娘的左肩穴,向上一提。

姑娘的功力,也将臻化境,在穴道未闭的刹那间陡然清醒,本能地伸手拔剑。

她反应极快,一声龙吟,细小的龙犀出鞘,光华四射,映日生光。

她快,老家伙也不慢,左手用十成劲,肩井穴立即闭住了。同一瞬间,他飞起右脚。

“噗”一声闷响,踢中姑娘掌背,龙犀剑脱手而飞腾空急射,但见一道光华,如同彩虹经天,划一道弧线,飞出五丈外方翩然下落。

“真是她!这丫头。”老家伙一掌击昏姑娘,脱口惊叫。

远处的老女人已看到有人赶来,啸声亦传到,她舍了马向这儿奔来,问道:“谁?”

“九天玉凤。”

“怎见得?”

“只有她有这把宝剑,定然是她,你没听见她刚才的哭叫声吗?”

“我在地窟里,没听见。两个鬼老道和一个小子赶来了,要不要打发他仍?”

“不,走!鬼丫头已落在咱们手中,武林三杰活该完蛋,办咱们的正事,不理他们。唔!是崆峒的牛鼻子。走!拾剑。”

老女人抄剑在手,一声长笑,两人奔向废墟。

在龙犀剑飞起的瞬间,走在后面的中年大汉急叫道:“那是九天玉凤的神剑,是她,”

两老道一惊,也心中一喜,师兄脱口大叫道:“手下留人!别伤她,贫道有事相求。”

“哈哈哈……”回答是一声狂笑,人已隐入废墟中不见。

相距还有半里余,追之不及。等他们到了废墟,早已鬼影俱无了。

三人搜遍左近五六里地,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师兄突然哼了一声,道:“咱们赶快通知武当的道友,集两派之力,全力搜寻,我不信他们会飞上天去。走,”

这一天中,天空中信鸽飞扬,地下官道中快马以全速四散,将讯息传到各处。

四面八方的崆峒派高手,全往太白山集中,左近的武当门人,也先赶来。第一天,毫无所获。次日午间,大散关传消息有一伙人掩护着一乘山轿来出关,形迹可疑。附近负责断路的崆峒门人上前盘问,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伙人身手了得,打伤了几名崆峒门下,向西飞遁

激斗中,山轿被毁,里面果然跌出一个白衣女人,穴道被制。可惜那女人仍然被背走。追之不及。

当追逐间,天色已晚,在三岔河碰上迎面截来另一批崆峒门人,那一群人却回头四散而逃,天黑林茂,被他们一一溜了。

第二天,却在泾河南岸邠州西面,至平凉官道中,发现了另一批人,抢着大木箱向西赶路,一经查问,立激展开激斗。最后崆峒门人大举追到,那批人毁箱取出一个女人背上,窜人深山逃掉了。

在这条官道上穷摸。岂知不仅找不到被掳女人的踪迹,连那群出没无常的人也不见了。

这条西北官道上,左近凡是可以攀越的山林谷地,全布下了人;官道往来的马,甚至形迹可疑的人,都将受到搜查和盘问。平凉是中崆峒的所在地,腔洞派大部分人才皆在这儿苦修,上百座宫观人数近千;加上武当闻讯赶来的人实力之雄空前绝后,他们打扮成各色行业的人,掩去本来的面目,全力搜寻那一对黑衣老怪物。

可是人家也不笨,党羽也不少,神出鬼没过了平凉,未露形迹。

崆峒派的掌门气尘,平时坐镇中崆峒,这段时日里恰好在山。人在他的地境内失踪,他确是下不了台,大怒之下,誓得对头而甘心。左近五六百里地境,皆是崆峒的香火范围,也是势力范围,道俗门人算起来,人数之多不可胜数,连中崆峒的大多数首脑,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

崆峒门一怒之下,亲力出动全力搜寻,但是音讯毫无,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那一对老男女,确也不等闭,从甘凉下来的接应人手,逐渐汇集,就在第三天午间,西安府武安马车老店先后驶出了三辆轻型马车,走邯州出平凉。

第一辆车中,是一双脸团团的中年大腹贾;第二辆车中,就是先前所说的回族少女。第三辆车中,是一对年登古稀的老夫妇。经过了搜查,第三辆车遇到了许多麻烦,因为他俩是老年人,看去也够矍铄健良,而在太白山庄废墟中,掳去九天玉凤的人,也是一对老夫妇。

其实第二辆车中,确是九天玉凤周如黛,她像那美丽的从不见外人的回教少女,搜查的人不怀疑她,对她的身份丝毫不加怀疑。

在车辆左近暗中跟下的一双灰影,正是掳她西行的老家伙和老女人。

这天,马车躲过了一批批的按查人员耳目,迤俪西上,却不知第一辆车在平凉落店之际,出了纰漏,一对大腹贾终于被武当门下看出破绽,在凌晨驾车上道片刻,在车垫下搜出两把长剑和两个百宝囊,立起冲突,双双重伤被擒。

两人挨不过分筋错骨的折磨,终于招出已经启行的马车,那回族少女就是他们要找的九天玉凤,但他俩的身份,却在行将说出之前气逆而死。

第一批追赶马车的人,是武当老耆宿武当七老的老三,天权子天权;老七摇光子天光;率领座下弟子火速赶到,在六盘山果然追及,可是晚了一步,马车相接,砸碎在百丈深壑之下。

第二批赶来的人,由崆峒掌门气尘老道亲自出马,率领二十名耆宿和弟子,在三里后飞骑急赶。

第三批是混合组成的两派门人,其中有叶若虹主仆,他们得讯稍晚,在第二批之后两里急追。

目睹惨剧发生的山海之王,先前呆了一呆,等到人群一乱,他知道要救也来不及了,长吁一口气,身形疾闪,奔向平凉。

这一错过,尔后发生了不少事故。

武当七老的法名,是按北斗七星排名的,辈份是“天”,比掌门“玄”字辈高了一辈。七人早年远离武当,浪迹天下名山,流连忘返,修真之外,不问世事,行踪如行云野鹤,武当七老的功力,虽与全真子楼霞子同辈,但功力高出太多。在他们壮年之时,一度荣任解剑池七子的职位,这职位一向是嫡系门人所专任,功艺皆由嫡系弟子所亲身陶冶,不象其他门人,可由同门代传。因解剑池七子乃是防守武当的第一关,除了王爷以上的皇朝大员,皆不许携带兵刃越过此池,要硬闯,解剑池七子必须施展绝学硬给留下。武当算得上是内家拳宗之祖,一代宗派的圣地,不服气的人,皆想前来闯闯,以便扬名立万;解剑池七子的责任,确是够重的。久而久之,凡是荣任解剑池七子的人,不但功艺必须是上上之选,在出手搏击之时。对天下各门绝学皆须领略,搏斗的经验,皆从九死一生中得来;所以可以说,凡是出身解剑池七子的人,定然是嫡系门人,功力也就最高,在派中的地位,也最为尊祟。

第一匹马上的老道,正是天权子,他一马冲到,人已经凌空扑下,伸手抓起晕厥了的赶车小伙子。

人一到手,他心中一震,说道:“有人在暗中计算,这家伙的右半身经脉,是被极为诡异的手法闭死的。搜左近。”他丢下人,原来小伙子已经气绝了。

摇光子用手向下一指,道:“我带人下去,师兄请向前搜。”

三批人全到了,天权子已经带着五名老道,沿官道向上急搜,远出七八里地。

摇光子带了一名老道和七名俗装老人,从前面峭壁下了深壑。碎车死马散布极广,足有三四十丈宽广,搜遍了每一寸土地和碎林,找不到一片女人的骨肉,也没有一片属于人类的骨肉。

“怪!另一个车夫呢?”摇光子惑然向众人问,又道:“只有死马而没有人尸,还有一个车夫飞了不成?”

另一个老道白眉一皱,突然目中神光一闪,说道:“这是掩人耳目的绝着……”

摇光子面上一寒,抢着道:“是的,他们没料到我们会下崖查看,快!由这儿向山场下搜,我招呼师兄由下面向上截。”

他向山上大呼,用上了千里传音绝学。

“人已被挟走,贼人可能仍在山弯下。请师兄带人速下六盘,从下面向上搜,”

声如万马奔腾,殷殷急传,远处的天权子发出一声长啸,带着人攀下深壑,向上搜去。

崖道上的崆峒掌门气尘,立即分派人手,在可以了望之处皆布下了人,监视着下面二十余里长的山下绝壑。他自己也带着人飞扑下面山谷两侧,向下搜去。

一个时辰之后,山西面警号倏传,谷下一处密林中,果然发现敌踪。天权子和五名同门,在下端贴林急按。远远地,突见两条灰影带着一星绿光,一闪而没。他目力奇佳,已看出是人而不是兽,即发出警讯,向那儿扑去。

两灰影带着人急急溜走,但没料到老道们竟来了这么多的人,各处都居高临下监视的高手,行动不得不小心,小心之后人便慢了。他们更没料到老道们不见尸身不甘心,竞会下崖验看,行藏一露,不易脱身啦!

居高临下,任何迅捷如电的身法,皆难逃眼下,距离一远,便不感其快了。所以两老魔不得不小心翼翼,左掩右藏向下走。

终于,他们没逃过天权子的神目,被盯上了。

山顶上监视的人,也发出了警讯,四面八方的人,全以超尘脱俗的轻功向这儿赶。向上面搜下的摇光子,一听下面警讯传出,猛地腾身上了林梢,向下飞掠。

正走间,眼角瞥见左侧密林下人影一闪。他一声不吭,幽灵似的穿林而下,猛扑密林一处大树根。

树根下果然隐伏着人,一看行踪已露,知道跑不了,猛地剑芒一闪,一道银虹飞出,原来是那虬须中年大汉,正身剑合一,凶猛地攻向老道。

摇光子乃是武当耆宿,出身解剑池七子,功力岂同小可?他冷哼一声,以极为迅捷的手法,撤下了青芒电射的长剑,信手递出。

青芒贯入攻来的剑影中,“铮”一声龙吟乍起,虬须大汉长剑上扬,人向后飞退“砰”二声响,背脊撞在一棵大树上,枝叶撼动。

摇光子如影附形跟进,左手倏伸,想点了大汉的期门穴擒人。

大汉功力不弱,身形右错,一剑截出。可惜,他功力相去太远,只顾得了老道的手,却顾不了老道的剑,只觉青芒一闪,眼一花,冷冰冰的剑尖,已经点在左乳下了。

“站着!”摇光子阴森森地冷喝。

虬须大汉不敢不听,剑尖已刺破衣襟,抵在期门穴上,冷如千载玄冰的剑气,直迫心脉,他怎敢妄动?他冷然一笑,道:“高明!老道,你是武当派的?”

“丢剑?”摇光子不答话,他说他的。

“在下如果不呢?”

“由不得你,剑气一发,你的期门穴完了。”

大汉仍在冷笑,但终于将剑放下。放的手法不干净,缓缓地一指一指放开。

老道也是一时大意,以常情衡量人,以为大汉在死亡的威胁下,定然有贪生的欲望,不然尽可死拼,用不着受辱听命,俯首就擒。

大汉的大拇指一松,剑向下一落,突然双掌向前猛推,人也向前一冲。

剑无情地贯人大汉的胸腔里,同时两掌也推到了,居然掌风呼呼,袭到摇光子的胸腹。

掌风一近身,突然劲道反奔,大汉“嗯”了一声,尸体立被震得向后仰倒。青芒暴射的长剑,没沾一星血迹。

摇光子摇摇头,向后面一名老道说:“这人倒有英雄气概,师弟,好好掩埋他。”

说完,领着刚到的七名俗装老人,向下如飞掠去。

另一面天权子眼光犀利,看到了灰影和绿光,立即飞扑而下,沉声叱道:“施主,走不了的,留下!”

林密草深,人行其中,不发音响是不可能的;灰影知道行踪已露脱身难比登天,一声长笑,在林中空地里突然现身。

天权子和五名老道一闪即至,两下里一分,将两灰影围住了。六支长剑气丝丝,齐向内指。

林中空地约有半亩大小,两个灰衣人相背而立,灰直裰,一高一矮,黑帕蒙面,只有两双阴森森的双眼在外。矮个儿背上,用布带背着从车上带走的回族少女。少女目光芒然,对四周险恶境遇毫无反应。

“唔!两位,咱们不陌生,在三岔河的两个黑衣人,定然是你们了。”天权子冷然发话。

高个儿呵呵一笑,道:“不错,就是老夫。”一面说,一面将腰带上的一条长囊移至顺手处,一面徐徐抽出背上的一把银光夺目的长剑。

天权子长剑抖指,一步步欺近,沉声道:“两位掳来的人,真是九天玉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