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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抉择》》 · 张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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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和装饰灯所闪耀出来的斑驳陆离的色彩,使这座城堡似的娱乐城显得分外神秘而又妖娆淫靡。也许正是这种气氛,才会吸引了这么多客人。

“青苹果娱乐城”的位置确实非常好。

它坐落在市里的繁华地带,但却又是个相当清静的区域。它生意之所以会这么好,大概跟这一点很有关系。

客人确实很多,尤其是那一个个的包间小歌厅,生意更是好得出奇。刚刚过了六点钟,就已经没有位置了,一拨一拨的人都坐在大歌厅里等候,于是大歌厅的生意也一样非常好。饭店的生意同样相当不错,基本上是满的,包间还得预订。尤其让李高成想不到的是,消费一次几乎得花几百元的桑拿浴,生意竟也是那么好!那些大腹便便、顾盼自雄的款爷和老板,那些衣着华丽、颐指气使的夫人和小姐,竟然纷至沓来,可谓门庭若市!

然而不知为什么,李高成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疼。面对着这座如此豪华艳丽、美仑美奂的娱乐城,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中纺的那道锈死了的车间大门!面对着这些轻世傲物、高视阔步的男男女女,让他联想到的则是伫立在冰天雪地上的上万名连工资也发不了的中纺工人!

他不知为什么竟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据说现在时兴的已经是一条龙服务:跳舞、吃饭、桑拿、唱歌、打牌,从下午开始,可以一直玩到凌晨。消费一次,平均每位开支在千元以上!如有特殊需要,则会更多!

这一次的消费几乎就是一般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如果请的是十个人,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一次的消费就是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或者是十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或者是二十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二十个工人不吃不喝整整劳动一个月,才能换来这一次的消费!

究竟是劳动力不值钱了,还是钱不值钱了?

这些人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国家的企业、工厂,有那么多都在举债、亏损!数以万计的工人正在失业、没有工资!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在急剧增多,然而银行的储蓄金额却在飞速增长!这就是说,穷人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多,那么,这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究竟是谁在大量地攫取鲸吞着国家和人民的财富?

眼前的这种畸形消费又是谁促使它膨胀和发达起来的?

当然这也是一种社会的需要。发展是因为社会的需要,有需要才会有发展,这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但维持工人们的最基本的生活要求,不也一样是一种更为迫切的社会需要吗?国有企业货真价实、物美价廉的国货产品,不也一样是人们所企盼所需要的吗?同私营企业相比,国有企业里对工人所能体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公平和公正,不也同样是我们这个国家最为需要的吗?尤其是社会的稳定和共同富裕不也一样是国家和人民长久的需要吗?然而为什么这种需要却无从发展,甚至有越来越萎缩的趋势,而像眼前这种需要却会如此蓬勃兴旺、蒸蒸日上?

李高成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作为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省会市市长,你是在问谁?问别人,还是应该问你自己?这不是你的一方之上吗?这不是在你的权力范畴内吗?

还有最最要命的一点,如果眼前这个富丽堂皇、只为富人服务的娱乐场所确实是停工停产、工人领不到工资、企业欠债数亿元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兴建经营的话,那不论是对工人、对企业、对国家,还是对他这个市长,都将是一个天大的讽刺!而如果这个专为富人效力服务的地方还是他这个市长的内侄在经营的话,那么你这个市长当得可就太可悲、太可恶、太阴险、太虚伪了!

几乎可以这么说,国有企业的亏损和不景气,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因为你的存在!

如果这是在欺骗的话,你就是骗子的后台。如果这是在犯罪的话,你就是罪犯的帮凶!

你说你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则更是你的失职。谁都会认为你所说的这些都是骗人的谎话、鬼话!连杨诚都有些不相信你说的话,老百姓要是知道了又有谁会相信你!

李高成僵直地站在“青苹果娱乐城”门口,不禁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只想得两眼发黑,浑身发抖。

他早已不再怀疑杨诚那些话的真实性,他之所以来这儿,无非是为了再证实一下,他那个胆大包天的内侄如何会把这么大的事情瞒了他这么久!如果内侄敢这么大胆,敢这么放肆,敢这么有恃无恐,也就是因为内便有一个硬后台,那就是他的老婆吴爱珍!

秘书吴新刚默默地站在市长背后,虽然李高成什么也没给他说,但他也好像意识到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尽管跳跳舞、唱唱歌,如今在一些人眼里似乎已经成了衡量一个干部是否开放的时尚,但像这种地方,李高成是从来也不来的。

他看不惯。

并不是因为他太死板、不开明,实在是因为他受不了歌厅舞厅的那种氛围和情调。

在工人堆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他,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在约束着他、控制着他。他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一个事实,这用汗水、血水换来的金钱能像流水一样哗哗哗地随着时间往外流,当数以千万计人口的生活水平还在贫困线以下时,我们这些人民的公仆到这样的地方来消费是不是太奢侈、太放纵、太堕落了?

他没有这个脸。

他默默地朝大门里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卫人员可能是外地雇来的,也可能是很少看电视的缘故,一下子拦住了其貌不扬、只披着一件军大衣的李高成:

“请问,吃饭还是找人?”门卫一副彬彬有礼的口气,但在这种彬彬有礼的口气里,却分明地表现出了一种冰冷和蔑视:这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找人!”李高成陡然生出一腔愤怒。

“找谁?”门卫对李高成的愤怒似乎无动于衷,一点儿也不在乎。

“找你们经理!”

“经理不在,请你一会儿再来……”门卫好像有意在戏弄他,不想让他进去。

“那就请你马上给他打电话!告他说有个姓李的老家伙在门口等他,请他十分钟内滚到这儿来!”李高成怒不可遏。

这时候秘书吴新刚也已经护在了市长前面,正颜厉色地告诉门卫立刻把他们的经理找来。也许到了此时,门卫才感到了事情好像有点不妙,在李高成和吴新刚脸上瞅了两眼,有些不安地走进玻璃门内去打电话。

一个电话打了足有五六分钟,打着打着,门卫把电话搁在一边又跑出来问:

“我们经理说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告给他,来了一看就知道!”李高成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起来,真是个混帐东西。

电话又打了有三四分钟,门卫才走出门来,虽然态度好了一些,但说话仍然是一副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的口气:

“我们经理说了,你们要是吃饭,就先进去吃饭。要是想玩儿,那就随便找个地方先玩玩,经理让我想办法给你们安排。但他这会儿过不来,他这会儿正在外边忙着呢,等忙完了,就来看你们。”

秘书吴新刚正想上去跟这个门卫说话,被李高成拦住了:

“跟他说没用,正好我也想到里边看看,咱就等他一会儿。”

“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吴新刚气也不打一处来。

吴新刚这么一骂,李高成的气反倒消了一些。这个门卫的眼光和态度,其实是最真实的,他一点儿也没有给你隐瞒什么。在他的眼里,这几根本就不是你这样穿着和打扮的人应该来的地方。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富人的去处,穷人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来得起吗?像你这一没权、二没钱的样子,披着一件泛白的旧军大衣,脸上干瘦干瘦的没有一点儿气派,又没有前呼后拥的威风和气势,想想这地方怎么会让你进来?世界上的事本来就是各为其主,这地方雇了人家来,人家就得为这儿服务,你生人家的气根本就没有道理。你骂人家狗眼看人低,说不定人家还要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什么样的人还想到这儿来混!

其实在你市政府的门口不也一样吗?不也一样得盘问来盘问去,不打电话不登记,能让他就这样进去吗?

再说,这个门卫的态度和举止,毕竟还是彬彬有礼,显得颇有点绅士风范的。比起市政府门口的那些警卫来,也不见得能差到哪里去。

不过他突然觉得他来到这儿,就好像来到另一个地盘和国度似的。这种感觉也许有些滑稽,但确实是真真切切的。在你所领导所管辖区域的公共场所里,突然冒出一个连你都进不去的地方,这是不是才是惹你生气的最根本的原因?

而且这里边的头头正是你的内侄子!

折腾了十几分钟才让他走进去的地方,给他的第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这个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女人!

各种打扮的女人,各种服饰的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尽管是隆冬季节,但这里的女人穿得却是这么少,这么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是这么近。比肩接踵、项背相望,那一个个浓妆艳抹的面孔几乎能贴在你的脸上,那一双双热辣辣的眼神直勾勾地一眼不松地盯着你,刚一走进楼道,一股热烘烘、湿漉漉的暖流和一种廉价香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先生,你需要服务吗?”

“先生,需要小姐吗?”

“先生,是不是需要两个唱歌的?”

“先生……”

……

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在叫卖着自己。在这个地方似乎并不存在羞耻和下作,只要有钱,只要给钱,青春和肉体,灵魂和良心,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商品来交易。

李高成不禁感到一阵阵脸红耳热,他并不只是为这些人而感到羞耻,更多的则是为自己而感到羞愧,在自己所管辖的区域里出现了这样的地方,真让他难以抬得起头来!

“喂!吃饭还是玩玩?”正在他沉思遐想的当儿,门卫的一声大大咧咧的叫唤,几乎让他吓了一跳。

李高成略一思考,随口说道:

“先唱歌,要个好点的歌厅,再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妞!”

门卫有些吃惊地看着李高成,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也许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小老头居然有这么大的胃口!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原来这真是一桩大买卖!正像三陪小姐们所说的那种行话:没想到原来这是一盘大菜!门卫的脸上顿时由阴转晴,谄媚满面,笑容可掬地又问了一声:

“烟酒水果要不要?”

“当然要,有什么好东西一块儿都给我上!”

“好好,您老稍等,我这就去,我这就去,马上就安排马上就安排。”一眨眼间,门卫便已经不见了。

李高成瞅着秘书吴新刚张口结舌、万分吃惊的样子,朝他摆了摆手说:

“今天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什么话也不用说。”

没有多久,门卫就安排好了一个很不错的歌厅。有套间,有超大荧屏,有环绕立体声,甚至还有卫生间、有浴室!

李高成别说没见过这样的歌厅了,就是听也从来没听说过!

居然还有带卫生间、带浴室、带套间的歌厅!

一下子就进来了4个小姐,可能是门卫嘱咐过的缘故吧,新过来的一个带小红帽子的男侍,用一副非常谦恭的态度问道:

“先生,你看这几个小姐可以吗?”

“不行!”李高成拉长着脸,稍稍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几个小姐,便一下子拒绝了,“再找几个来。”

很快就又送来了四个小姐,但还是被李高成一口拒绝了。

前后拒绝了四拨,一直拒绝到可能是歌厅的领班也跑了过来,忙不迭地给李高成做工作:

“哎哎,老先生,您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小姐么?”领班的“口才”确实相当不错,说起话来非常有诱惑力,“您老大概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还真的摸不着您老的口味和喜好。比方说,您老是想要高头大马型的呢,还是想要小家碧玉型的?是想要文静贤慧的呢?还是想要活泼性感的?是想要年轻一些的呢?还是想要老辣一些的?”

“你看呢?”李高成的脸越拉越长,连看也不看这个领班一眼。

“老先生,依我看,你就一样来一个如何?”领班的话听上去要多淫亵有多淫亵,但脸上除了那种谦恭外,却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来,就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交谈和交易方式,一切都显得那么老练和程序化。

“那就听你的,就由你安排好了。”李高成说到这儿,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领班,显得很欣赏地问道,“喂,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姓马,名字叫六六,马六六。”领班越发显得谦恭起来。

“多大了?”李高成继续问道。

“28啦。”

“结婚了么?”

“结了,孩子都两岁了。”

“听你的口音挺熟的,哪儿人呀?”

“新县人。”

新县!李高成心里不禁一惊,妻子的老家也正是新县!紧接着他又问道:

“新县哪儿的?”

“吴家沟的。”

吴家沟!正是妻子老家的那个村!李高成顿时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看来这绝不会仅仅只是个巧合。末了,他又问道:

“原来是干什么的?”

“省纺校毕业的,后来分配到中纺,干了几年技术员,就到这儿来了。”

“你在中纺干过?”李高成不禁又吃了一惊,“哪一年去的?”

“1991年去的。”

“喔,1991年……”难怪小伙子不认识自己,那会儿他已经离开了中纺。他像松了口气似地又问了起来,“在中纺干了几年?”

“四年零七个月,去年10月份走的。”小伙子好像对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就因为中纺停产了?”

“是。”

“你是个中专生,离开那儿不可惜么?”

“那么大一个纺织公司整个都要完了,我这么一个人又有什么可惜的?中纺大学生就有一两千呢。”小伙子依旧无动于衷地说道。

然而就这么一句话,李高成对小伙子的鄙夷和憎恶顷刻间便全消失了。

农村来的,一个小中专生,已经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为了生活,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也许在金钱面前,他没有任何选择。

“先生,您要的姑娘我们给您选齐了,您看行吗?”小伙子一句仍然是那么谦恭和老练的话语,把李高成从沉思中拉回到现实中来。

几个齿白唇红、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亭亭玉立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行了,就这么着吧。”李高成随便扫了一眼,摆摆手说道。

几个姑娘一听,立刻就像几只蝴蝶一样,翩翩然在李高成和吴新刚身旁一边坐了一个。

靠得那么近,那种廉价的香水气味是那样的浓烈。

“先生不喝点酒吗?”一个身材颀长的姑娘依偎在李高成身旁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但李高成立刻就听得明明白白,这姑娘肯定是本地人。

“喝酒?你能喝酒?”李高成有点吃惊地问道,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发现眼前的这位姑娘年龄已经不小了,而且极可能她已经不是姑娘了,因为李高成分明地看到,姑娘眼角上的鱼尾纹已经很深很深。

“哎呀先生说话真有意思,只要你高兴我就喝嘛。”“姑娘”继续在拿腔拿调地表演着。

“你能喝什么酒?”李高成心里要多腻歪有多腻歪。

“当然是XO啦,贵是贵点,可喝起来舒服,就看先生你肯不肯,舍得舍不得啦。”

原来是要喝XO!这种洋酒李高成喝过几次,他从未感到有什么好喝的地方,但却贵得怕人。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方,小姐居然要喝这种洋酒!不过想想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本来就是供人取乐的地方,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钱人到这儿来是为了高兴,小姐让你高兴是为了让你掏钱。各取所需,就这么回事。小姐点贵的,要多的,当然就是要让你多出钱。你花得越大方,小姐的收入和回扣自然就越多。所以在这种地方,除了钱,一切都是假的,就像小姐脸上的皱纹一样,你根本用不着奇怪,也同样用不着生气。

想到这儿,李高成再次挥挥手,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

“那就XO!”

没有多长时间,歌厅里茶几上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水果、香烟、饮料、茶水,当然还有那两大瓶子怪头怪脑的XO。

李高成略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帐单,一杯茶水15元,一筒饮料18元,一盒硬盖中华66元,一盒硬盖玉溪88元,一盒极品云烟169元,一瓶干白葡萄酒488元,一瓶最低档的XO,要价竟是3888元!他粗粗算了算桌子上现有的东西,至少已经在8000元以上!

这还没有开始唱歌,这还没有开始喝酒,这还不算几个小姐的服务费和小费!

如果再算上晚上必须的一顿饭,如果还有别的什么项目,只怕两万元也打不住。

两万多元可以干什么呢?

在农村里差不多可以娶一房媳妇,可以买到几十头牛,可以买到十亩地整整一年的收入!可以让一百个失学儿童再重新走进课堂!在中纺可以让二百个工人领到一个月的生活费!

然而在这儿只需半个晚上就全没了。

一方面是一种极度的奢靡,一方面则是一种极度的暴利。

李高成再次感到心疼了,并不是因为今晚的这种消费价格,而是因为深感自己所亲手制定的政策、规定的失败和毫无作用,尤其让他痛心的是,连法律在这儿也同样是失效的。为了遏制暴利,市政府三令五申,红头文件不知下了多少,而且对这种行为法律条文上一样也写得清清楚楚,但几乎就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种明目张胆的暴利行为却是如此的猖獗和放肆!甚至堂而皇之、白纸黑字地写在价格表上!

是谁给的他们这种胆量?

这个“青苹果娱乐城”如果确实是你这个市长的内兄在这儿开的,即便是你这个市长不过问、不打招呼,即便是你这个市长假眉三道地推说自己不知道,或者就像你现在一样确实根本就不知道,那这儿的情况也同样会跟别的地方大大不同。即便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一样会什么事情也没有。

因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内兄开了这么大的一个娱乐城,你这个当市长的会没有支持、没有帮助,这个地方会没有你的影响。如果你要是说你不知道,只怕谁也会认为你是在装孙子!即便三岁的小孩也不会相信你!

真是跳进黄河也别想洗清自己!

几个小姐非常熟练快捷地打开酒瓶,紧接着又要过几个大杯子来,哗哗哗的一人倒了大半杯子,两瓶酒就已经没多少了。

“先生,认识你很高兴啦,这杯酒就算我敬你啦。”身旁的另一个小姐同样是一副拿腔拿调、嗲声嗲气的嗓音,不过李高成听得出来,这位小姐确实不是本地人。

两位小姐也不管他喝不喝,话刚说完,就拿起自己的杯子在他的杯子上撞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大半杯酒刹那间一多半没了!

直看得李高成目瞪口呆。

简直就像喝白开水一样!

像这种洋酒,酒精的度数其实是很高的,尤其是后劲很足。两位小姐像喝白开水一样地喝它,如果不是酒量特大的缘故,那么剩下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由于消费利润的回扣所致。也许为了那5%、10%、甚至20%的回扣,小姐们会不顾一切的。仍然是因为钱。来这儿本来就是为了钱,所以礼义廉耻在这儿也就没有任何市场。何况这种拼命挣钱的狂热也一样是会感染人的,就像饿怕了的乞丐猛然见到被抛撒到地上的大把大把的金钱一样,也许处于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会让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两瓶XO很快便被喝得精光。

这次没等他吩咐,小姐们便下了命令,让再拿两瓶来。

这就是说,已经一万多块钱被消费掉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几杯酒喝下去,小姐们早已是酒酣耳热、醉眼朦胧。

“……先生,唱歌呀还是跳舞?”不知是确实是喝多了,还是趁着酒劲,身旁的小姐们越来越显得放荡不羁。李高成身旁的两个小姐几乎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劝酒的时候,小姐的脸都蹭在了李高成的脸上。

李高成身旁的吴新刚显得更是狼狈不堪,被两个小姐围攻得简直没有任何招架之功。李高成见这个样子,便对身旁的一个小姐说道:

“你就陪陪我们那位先生跳跳舞吧。”李高成知道吴新刚的舞跳得还可以,只要一跳起来,也就知道怎么应付了。当身旁的小姐去跟吴新刚跳起舞来后,李高成又让吴新刚那边的两个小姐一块儿唱了起来。一时间,自己身旁只剩了一个小姐,正是那个身材颀长,年龄已经很不小了的小姐。

“小姐,听你口音好像就是市里的?”李高成轻轻问道。

“……嗯?你,你咋知道的?”她分明喝得多了,脸色胀成紫红,说话也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多大了?”

“……多大?你怎么……就不懂规矩,女,女人是不能问年龄的……你知道不知道?”

“你家在哪儿?”李高成竭力不让自己的话音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才不告诉你呢!”小姐可能以为身旁的这个老头对她真的有了意思,动作和说话都越发放肆了起来,“你要是想干……你只管干就是了,咋问来问去像个查户口的……”

“干什么?”李高成有些发愣。

“干,干什么……你们这些男人,不就是要在外边寻欢作乐么?到这儿来不就是要干那事……告给你……你要是让我一个人跟你走,一晚上这个价就行了……”她颤巍巍地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是想……想让我们两个一块儿跟你走,至少也得……这个价。”她的那只手摇摇晃晃地连着翻了三下,“你要是让……让大家一块儿跟你走,那就再加,加一倍好了。你,你要是想在这儿……干那事,一次这个数就行……”她伸出指头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没看清是两个指头还是三个指头。

“在这儿!”李高成大吃一惊。

“那套间里头就有……两用沙、沙发,很方便的。我……我是看你这个人还够意思,都给你说的是最低价……不骗你的。”小姐的话赤裸裸地越来越没了分寸。

“……你们怎么敢这样!”李高成直觉得脑子越来越大,他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你,你,你们这些老头儿,差不多都,都这样……又想当,又想立……想找年轻的,又怕出事儿。我告你,咱这地方是最……最保险的地方,你,你就别担心会出什么事……你知道咱们这儿老板的后台有多硬,根本没人敢在这儿管事……吓死他!你知道吗……市长!你就不看看……这里的生意多红火……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根本用不着怕,就算有人来,也没人抓……抓我们,只要我们一说,我们是中纺的女工,公安局的二话不说……立,立刻就把我们放了……”

“原来你也是中纺的?”李高成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颤。

“我,我哪儿是中纺的……公安局来了我才说是中纺的,她们几个……才是中纺的,她们都是。我们这儿的小姐差不多都,都是中纺的……你这老头子是怎么了?老这么问来问去的,你要……就快点,是不是,你……不行了……”

此时此刻的李高成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整个脑子里已经成为一片空白。

中纺的贷款,中纺的女工,中纺的技术员……

这一切对他这个市长来说,不只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也同样是一个天大的耻辱!

在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半死不活的庞然大物,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爬满了一只只又肥又大的寄生虫,它们都用嘴死死地咬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满嘴是血,摇头晃脑,暴戾恣肆而又贪得无厌。这个庞然大物一天天地正在削瘦、正在走向死亡,而那一只只寄生虫则一天天地正在成长、正在强壮、正在渐渐变得肥硕无朋……

你的消逝意味着它们的存在,而它们的强壮则意味着你的灭亡。是你用你的肌体培养了一群你自己的掘墓人,它们正在用你自己提供给它们的能量在一步步地将你击败,将你埋葬!

尤其让他感到恐怖的是,如果真要到了那么一天,很可能会没有一个人留恋你、怀念你,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你活该!

他们正在借用你的手摧毁着你的政权!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几十年、几百年后,后辈的人们将会怎样来看待你们呢?又将会怎样地来评说你们?

人们会不会把这一切当做一场笑料来谈论和评价你们?

……

他听到了门被突然撞开的响声。

幽暗的灯光下,一个他极想看到又极不愿意看到的面孔渐渐地凸现在他的眼前:是这样的熟悉,又是这样的陌生。

一点儿也没错,出现在歌厅门口的正是他的内侄吴宝柱。

这个吴宝柱也正是这个“青苹果娱乐城”的总经理辉子!

十九

双方一时间都呆在了那里。

一切都好像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你始料不及,突然得让你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对李高成来说,这实实在在是一个让他难以承受的打击。

根本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局面,这个局面偏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直觉早就告给他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则又是让他这样的无法接受和难以承受。

没想到跟自己恩爱如初、一往情深、朝夕相处、心心相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竟然会这样彻头彻尾地欺骗了他,欺骗得这样处心积虑、不留余地!

他更没想到平时在他跟前向来都显得唯唯喏喏、怯弱老实的内侄,此时此刻竟会是这样一副专横跋扈、趾高气扬的丑态:满脸醉意、一身酒气,斜叼着一根香烟,半敞着质地考究的西服,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搂着一个姑娘,搂着姑娘的那只手里还握着一个正闪着亮光的“大哥大”!

活灵活现一副公子哥的痞子相!

也许眼前的吴宝柱才是那个最接近真实的吴宝柱,而平时出现在家里的吴宝柱,就像妻子对他的那种迷人的恩爱亲热一样,只不过都是专门表演给他看的拙劣的假象!

李高成的心犹如碎了一样。

就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他有些木然地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这副尊容。

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这个一脚蹬开大门,显得强横无忌、不可一世的化名叫辉子的总经理,好半天才看清这个让自己滚来见他的人物的真正面孔。

也许他做梦也没想到过他的市长姑夫会单枪匹马地闯进他的歌厅!

也许他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本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把他的门卫训斥得像狗一样,居然还敢对他出言不逊、横加指责,哪里来的混帐东西,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也许他正在酒劲上,也就没有向更深处想,更没有向有可能对他不利的地方想,这本是老子的天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搂着个姑娘跑了过来。

也许他从来就这么认为,如今这世道,来歌厅找小姐跳舞唱歌的肯定没几个好东西,而不是好东西也就没什么了不起,所以也就想让对方好好看看,你算个什么货色,要横老子哪头也比你横!

于是当他一头撞进来的时候,当他摆出一副想好好奚落奚落、取笑取笑对方的架子的时候,就死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东西”竟会是市长,竟会是他的姑夫,竟会是李高成!竟会是这个世界上让他最感可怕的人物!

他一下子就呆了,浑身倏溜一下整个就变了形,两只胳膊就像触了电一样登时就耷拉了下来,腿弯子顷刻间也打了拱,脸上的横样子好半天都没变成笑模样,紧接着全身就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打了颤:

“……姑夫!”看他那样子几乎能跪在地上。

李高成的脸仍然紧紧地绷着,就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青苹果娱乐城”的总经理。瞧瞧这个总经理的样子,你立刻就可以想象得到为什么会把这个娱乐城取名为“青苹果”!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内侄!这个吴宝柱今年仅仅只有25岁,由于学习不好,靠走关系才上了一个专科学校,毕业可能还不到两年。然而就这样的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摇身一变就成了这么一个油头粉面、饭囊衣架的人模狗样的总经理!掌管着近千万固定资产的一个娱乐城!

他靠什么?又凭什么?

看看他的举止模样,你就清楚他会把这个娱乐城办成什么样子!难怪在这个娱乐城里会有这么多乌七八糟、违法乱纪的事情。

是谁给了他这胆子?又是谁让他这样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谁也清清楚楚,连这个三陪小姐也一样明明白白,就因为这儿的后台是市长!依官仗势,竭泽而渔,老百姓早把你看透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装腔作势、装疯卖假!

眼前的这个总经理大概是缓过了劲,刚才被吓出来的一险呆相,此时渐渐恢复了常态,终于变出了那种恭顺而又老实的表情,那种谄媚的笑也显得自然了起来。

“姑夫,怎么会是您!我,我就一点儿也没想到,那个该死的家伙就没有给我说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是您,真的不知道您来……”吴宝柱有点语无伦次地想着自己究竟该说点什么,也许因为他根本无法知道李高成到这儿来的真正目的和意图,对他来说,大概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整个歌厅里也突然陷入了让人窒息一般的死寂,那刚才还在轰响着的音响,不知是谁悄悄地卡掉了声音,只剩下了荧屏上的图像在无声无息地扭来扭去。

可能是总经理样子太让他们吃惊了吧,所有的人都有些傻愣愣地怔在那里。谁也不是傻子,一个能让有着大后台的总经理吓成这个样子的老头,肯定不会是一般人物!

“姑夫,刚才听他们说,您可能还没有吃饭。您看,是再唱一会儿呢,还是先简单地吃点饭?”见李高成仍是一声不吭,便又低声下气地说道,“姑夫,您来怎么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姑姑呢?姑姑怎么没有来?是不是把姑姑也一块儿叫来?要不要现在就打个电话……”

吴宝柱就这么小心翼翼地不断地说着,因为他明白,面对着这个决定着他生死宠辱的姑夫,眼下极可能是最最要命的关头。他从李高成的眼神里,似乎已经看出了姑夫对他的极度憎恶和愤怒。

“……这儿的总经理就是你?”良久,李高成竭力让自己用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他知道,事已至此,他不能总这么沉默下去。

“不,我只是临时代理一下,董事会马上就要研究的,很快就会有正式的总经理。”李高成一说话,吴宝柱顿时便显得轻松自如起来。

“那你这临时代理是谁委任的?你代理的又是谁?”李高成明白自己的内侄分明是在给他说谎。

“……这,这也是董事会临时定的,这个娱乐城去年才开始营业的,组织还不怎么健全,董事会也是临时成立的,所以就临时作了这么个决定……”吴宝柱结结巴巴地正说着,猛的被李高成一下子打断了:

“行了!你让这些人都先给我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还没等吴宝柱说什么,歌厅里的人早已像躲瘟神一样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有一个小姐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趴在那里。

歌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见到小姐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李高成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一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顿时充满了心头。

总是一味地谴责这些三陪小姐,这对她们公平吗?要自尊自强,要自食其力,要洁身自好,要自爱自勉等等等等。就像自己的女儿正在重点大学读书一样,如果这些姑娘也有一个像他这样当市长的父亲,她们还需要这么多的自我约束和努力吗?如果她们仍有着一份能发了工资的工作,她们还会到这儿卖唱卖笑,甚至出卖自己吗?就像那天晚上在中纺的宿舍区里,那些站在冰天雪地里的一二万工人,面临着停工停产、没有工作可干的空荡荡的公司,你又能指望他们去干什么?自食其力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号召,只是一句空话。这些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职工干部,他们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工厂,甚至连自己的儿女也一样牺牲给了工厂,他们除了在工厂里劳作外,并没有任何其它谋生的手段和技术,更没有什么背景以供他们抢先一步走向和占领市场。

尤其是他们的儿女们,几乎是在刚刚懂事的那一天起,所接受的教育,所知道的就是一切都是党和国家的,工厂是党和国家的,公司是党和国家的,家也是党和国家的,包括自己也一样都是党和国家的,要相信党,相信国家,要依靠党,要依靠国家,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党爱国家……反过来,党和国家也一样会同劳动群众心心相印、血肉相连,同呼吸、共命运;党性和人民性一致,小家和大家一致;大河没水小河干,大河有水小河满……

而如今,你面对着这些停工停产的工人们,又如何说得出让他们自尊自强、自食其力、自谋出路?

面对着这些因失业而做了三陪小姐的女工们,你能一味地去谴责、去蔑视她们,或者动不动就把她们作为一种丑恶而进行打击和严惩吗?

这里头会没有你的责任?

何况这个地方的总经理正是你的亲戚,是你的内侄!其实也就是你的妻子!他们的后台就是你!

如果真正追究起来,第一个逃跑的不应是她们而应该是你!

他再一次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管眼前的这个内侄此时看起来有多么的不顺眼,多么的让他愤怒,以至一辈子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但事到如今,他还得从他嘴里把一些事情真正弄清楚。

“你开的不是那个小歌厅吗?什么时候又到这儿来的?”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一直在打颤。

“那个小歌厅还开着哪,这儿只是临时代理的,我真的刚来了没有多久,其实平时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那边的……”

“住口!”他不禁勃然大怒,都已经当场抓获了,居然还在撒谎,“你以为我是傻子!都到了这步天地了,你还敢骗我!我告给你,这绝不是在吓唬你,只我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判你十年也不止!”

“是的,我知道。不过姑夫你并不清楚,如今的歌厅娱乐厅,男男女女的,其实都这样,不这样哪能有顾客?有时候小姐们为了多揽生意,也免不了瞎说一气。顾客们跟小姐搂搂抱抱、捏捏揣揣也是常有的事情。再说,在歌厅里咱们管得了人家,出了这门人家想犯法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即便是在这儿,咱们也不一定能管得一点儿不出问题……”

“放屁!”李高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连婚也没结的内侄不仅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而且还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么多不堪入耳的秽言秽语来!想着他刚才搂抱着姑娘的样子,李高成怒不可遏地吼道,“一看你这种样子,就知道你能办出什么样的歌厅来!既然你什么也管不住,又有什么险在这儿当总经理!既然你什么也管不了,那就让别人来好好管教管教你!”还有一句李高成没说出来:要是连你这种东西也管不了,我还在这儿当什么市长!

“……姑夫,我说的都是实话。”李高成的震怒给吴宝柱所造成的结果好像恰恰相反,吴宝柱似乎显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有底气。吴宝柱的感觉大概还不错,因为可能以他以往的经验,越是大发雷霆的,其实越是没事,打是亲骂是爱,谁要是真正想收拾你,一般来说,是不会这样大发脾气的。所以当李高成越来越愤怒的时候,却看到自己的内侄反倒越来越不在乎,甚至在说话时脸上还有了笑意,“您说让我说实话,我说了实话您又批评我,其实谁愿意到这儿来。您以为我愿意到这儿?毕业以前我就告诉过您,我想去公安局。公安局才真正是管人的地方,这地方整天就是侍奉巴结人,来这儿的哪个不是老爷。咱们竞争的就是回头客,既要让人家玩好,又要让人家觉得保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儿也得打点到,一不留神就会出问题,您想想这是人呆的地方?人家让我来这儿当总经理,还不就是因为看着姑夫您这一面……”

“行了!”李高成一口打断了吴宝柱的话,“那你就给我说说,你说的这个‘人家’到底是谁?是哪种指名让你到这儿来的?董事会里都有哪些人?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我要的就是你说实话。”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不就是姑姑么。姑姑说了,别再在单位上混了,想法子挣几个钱吧,趁你站夫这会儿还有点影响,先试着办上几个实体,打打基础,积累点经验。如今什么也不算了,当领导的权力越来越小,什么都是市场经济了,市场经济说到底也就是得靠资本说话。前年毕业刚分配了不久,就办了那么个歌厅,歌厅小是小了点,但生意还真不错。半年下来就挣了十多万,当然这都是姑姑的关系多,客人也就多,生意就红火。所以去年年初就投资办了这么个娱乐城,这儿原来是市里一家企业的一个办公楼,企业不行了,停工停产一年多,工人们两年也没发工资,没办法,就租给我们了。租金并不算高,刚够工人们的生活费。他们实惠咱们也实惠,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五百万,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把这个娱乐城给装修成了。姑夫,我给你说实话,连姑姑也没想到,只怕谁也没想到这娱乐城的生意会这么好,光去年一年,除去本钱,净赚二百多万,今年下来,估计差不多能赚到800万到900万。董事会到底有几个人,我真的不太清楚,姑姑大概也不想让我知道。除了姑姑外,好像还有‘新潮公司’总经理,中纺公司的副总经理和‘新潮公司’的会计师。因为这儿就是‘新潮公司’给投资的,人家一次就投进了600万。纯粹就是投资,不是贷款。我听他们说了,什么时候收回投资由他们说了算,正大光明的事情,别人也抓不住什么把柄。就像我在这儿当总经理,其实也只是耍个牌子,具体管事的另外还有两个人,他们两个都是副总经理。一个是中纺副总经理的儿子,一个是‘新潮公司’总经理的外甥。人家说了,光咱们这一个娱乐城,就抵得住整个一个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这就叫无烟工业,其实也就这么几个人,其余的全是临时工。姑姑说了,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再发展一个大的……”

李高成越听越难以置信,越听越觉得浑身直冒冷气。

真是狗苟蝇营、如蚁附膻!一如狼心狗行、率兽食人!对这样的一群东西,真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

这就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一直到现在你还是坚信不疑的好干部吗?

这就是与你朝夕与共、相依为命的爱妻吗?

他们瞒着你都干了些什么!除了这是不是还会有什么仍然在瞒着你?

有时候,他总是觉得作为领导干部的胆子和胃口不会像某些亡命徒那么大和那么可怕,然而现在看起来,你怎么也想象不到某些领导干部的胆子和胃口会有多大!

几十万、几百万这足以让你人头落地的数字,在他们看来,就好像一碟小菜,就好像一个小小的玩物。

为了钱,真的可以不顾一切,以至连命也不要了吗?

他们要这么多钱究竟想干什么!

事情到了这步天地,多余的话也就不必再说了。

现在唯一的事情,其实也就正是你的事情,对这样的一个娱乐城,对这样的一些人,你究竟应该怎么办?

发火没用,骂人更没用。连你的内侄其实也没有真正把你放在眼里,因为他还有他的姑姑,他知道他的姑姑就是你的妻子!

你妻子挣的钱其实也就是你挣的钱!

这就是说,这里的钱其实是被你给挣走了,你还在这里装疯卖傻地发什么脾气!像你这样的人谁会怕你!

你要处理这件事其实就是要处理你的妻子,也就是要处理你自己!

你会处理你自己吗?

你能处理得了吗?

你敢处理吗?

他突然又想到了杨诚的那句话:

中纺的问题解决得好解决得不好,关键就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不是别人,那就是你!

也许并不是一个杨诚这么说你,也并不是一个杨诚这么看你,只怕是整个一个市里的老百姓都在这么看你,都在这么说你!

二十

从“青苹果娱乐城”出来,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被室外的冷气一逼,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在等着他,那就是中午在市委常委会上打电话给他的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

严阵要他开完会后就立刻到他家当面给他汇报,他等着要常委会研究的结果,而且他还要知道对中纺问题如何处理的具体步骤和措施。严阵说了,这是件大事,是一个事关政治稳定和社会稳定的重大问题,所以一定要谨慎小心、三思而行。

当时李高成对严书记的这些话还是颇为赞同、深有同感的。几万工人的一个大企业大公司,稍一不慎,就会出现难以预料、甚至难以收拾的局面,以致谁也难以保证它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所以第一要谨慎,第二要谨慎,第三还是要谨慎。

然而仅仅只过了几个小时,李高成脑子里的观念和看法就整个的改变了。并不是说中纺的问题还要不要谨慎处理,而是对严阵书记说这番话的目的,严阵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关心的原因和看法整个的改变了。

在他到“青苹果娱乐城”以前,他已经通过几个关系,大致地了解了一下“特高特”高速公路客运总公司的基本情况。他所了解到的情况同杨诚告给他的基本相符,甚至比杨诚所讲的一些情况还要让他感到意外和震惊。据知情人讲,不仅严阵的内弟和原银行行长参与其中,而且市里的一个原副市长的亲戚和市经委的一位负责人也参与了“特高特”的营运业务!尤其是“特高特”的客运业务要比预期的好得多,由于“特高特”的出现,连火车的客运业务也颇受影响,因为火车需要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汽车只需要几个小时,虽然汽车的票价比火车卧铺票价要高出十几块钱!人们留省时省事不耽误事,所以大都选择坐汽车而不坐火车。因此“特高特”的营运情况出乎意料地好,只1995年一年的营业额就已达到了将近三千万,纯利润超过二千万!然而“特高特”所占用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新潮”有限公司的数千万资金,截至目前,仍然没有归还过一分钱和上缴过一分钱的利息。这就是说,在“特高特”营运公司的利润早已超过无偿占用的本金后,“特高特”仍然占用着这笔巨额资金,那么另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他们用这笔数千万元之多的巨额本金又做了些什么?

就算是存在银行里,每月的利息也有几十万之多,每年有数百万之多!

但以他们的身分和能力,他们绝不会把这样的一笔巨款存在银行里只生利息!他们不会这么傻,也绝不会这么蠢,更不会这么笨。一块钱的资金在他们手里一年很可能变成两块钱、三块钱,甚至十块钱!

金钱加上权力,金钱便可以几倍几十倍地翻番,几倍几十倍地膨胀,而且完全不必担什么风险,即使有了风险也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顶多也是个不了了之。

这大概就是官商的优越之处,因为权力不仅可以使金钱快速增值,而且还可以保证快速增值的金钱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属于不属于官商的范围?

是的,应该是的。第一因为他们是官,第二因为他们有权力,第三他们的企业确实是利用了他们的影响和权力。企业中他们的亲戚、亲信,仅仅只是他们的代理人!事实上对这些企业起了决定作用的人物还是他们自己,也就是这些当官的领导干部!

这种作为是国家和中央三令五申、严格禁止的,文件的措辞相当严厉,对这种违法乱纪行为的处理也相当严峻。

问题是,对这种违法乱纪的行为,应由谁来揭发,由谁来处理?民不告,官不究,这是一方面;饿死不讨饭,屈死不告官,这是另一方面。然而这里说的都是民和官的矛盾,只有当老百姓被逼急了的时候,才会铤而走险状告他们的地方长官。一般来说,最后事情的处理,都应是由更高一级的长官出面,从而把事情摆平。

但眼前的局面却迥然不同,工人们的揭发材料交给了市委市政府,也就是交给了他和市委书记杨诚。按程序来讲,市里的企业,市里的公司,应该由市里来解决。但工人们的揭发材料里,却揭发出了省一级领导违法乱纪的行为,而这个省一级的领导分管的正是工业和经济,而且实实在在地还是你的领导和顶头上司。尤其是这个作为顶头上司的领导,还清清楚楚地指定必须由你来处理工人们上访告状的事情!每一步都还必须给他汇报!

他们告我,你来处理,而我管着你。说穿了,也就这么一个极为简单而又极不简单的怪圈。

李高成明白,自己眼下就正处在这样一个怪圈里。

当他发现自己所处的怪圈时,他对他的老领导严阵的看法几乎一下子就全部改变了。

就像对自己的妻子难以理解一样,他对他向来非常尊重的严阵书记也一样无法理解。

就只是为了钱吗?

如果只是为了钱,那他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

工资不高是事实,但严阵曾不止一次地给好多人说过,虽然咱们的工资不高,但咱们的工资“含金量”却相当高。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领导干部的一块钱,尤其是位尊权重的领导干部的一块钱,比起老百姓的一块钱来,要耐用得多、顶用得多。尤其是像严阵这样省一级的领导干部,看病不掏钱,住房不掏钱,用车不掏钱,保姆国家雇请,家里的一切设施都有专人负责修理,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补贴和照顾,可以说他的“含金量”相当高的工资基本上花不了多少,即使是在退休后,他依然还会保持现在的这种待遇和生活水准,而且会一直保持到他百年之后。

如果确实是为了钱,他捞那么多钱究竟要干什么?

如果这一切还是解释不了他目前的所作所为,那么他捞这么多钱的意图或者目的大概就只剩了一个:为了留一条后路。

什么样的后路呢?想想大概也只有这么一条:假如有朝一日出了大的变故,甚至于就像前苏联和东欧那样,当政的领导干部的权力、地位、名誉、身分一下子全都没了!一切的一切就都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但如果在那时你身后还藏着一大把钱,还有着一个雄健的实体,还有着一批不断地给你带来滚滚财源的工厂和企业,那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需要权的时候我有权,需要钱的时候我有钱!这才叫真正的不倒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高瞻远瞩!

这可能便是他们内心深处的那一条后路,也可能是他们大把大把捞钱的最实际最不可告人的想法。

严阵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在不择手段地大把大把地捞钱的话,那么对他的这个人,对他的这个党员身分,对他的这个领导干部的位置,就得重新予以审视!

当一个政党中的一员,当一个政权中的领导干部在他的所作所为中已经表现出了对这个政党和政权的极度不信任甚至完全绝望时,那么他怎么还可以继续成为这个政党中的一员,继续成为这个政权中的领导者呢?

毋庸质疑,以他的这种行为,已足以证明他随时都会成为这个政党的叛逃者和颠覆者!

不!他现在的行为其实早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叛党行为!同样也完全表明了他其实是正在瓦解和颠覆着这个政党!

对一个政党来说,这种行为真正是罪不容诛、十恶不赦!

粉饰太平的是他们,暴珍天物的是他们,欺天班地的是他们,祸国殃民的也是他们!

一个政党里如果滋生出这样的一批人来,这个政党可就实在是太危险了。

严阵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如果不是,那当然好说,一切还会像过去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如果是呢?那你将会怎么办?又将会怎样面对他?

他不知道。

当他走进严阵的家里时,严阵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在李高成的印象里,严阵几乎就不看电视,甚至连新闻联播也很少看。严阵曾说过一句话给他的印象很深:看电视是一种堕落的表现。一来看电视太浪费时间,二来电视让人懒惰,第三电视的品味太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电视容易让人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即使是获取新闻,报纸上几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在电视上就得用几十分钟,甚至更多。严阵的这些话对李高成很有影响,以致他后来也极少看电视,电视剧看得更少。特别是他当了市长以后,看电视的时间就更少了。即使有他的镜头,他也很少去看。他总觉得电视是一种让人做作的东西,让人装腔作势的东西。妻子有一次也对他说,你当然可以不看电视,因为你们每天就在制造着新闻,你还看它干什么?其实当领导的有几个整天闭在家里看电视?要有时间看电视,也就不是领导了。

然而今天晚上的严阵,却全然出乎李高成的意料。他眼前的严阵,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相当俗气的港台电视剧,以至当李高成走进屋子里去的时候,他还在乐呵呵地笑着,不想把眼光从电视上拉过来。

严阵摆了摆手,示意让李高成坐下来。他一边仍旧看着电视,一边跟他好像是随意地寒暄着:

“下午是不是又开会了?常委会不是早就结束了嘛?”

“没开会,跟杨诚在一块儿坐了坐。”李高成实话实说。

“跟杨诚?”严阵的脸猛地扭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是我主动去的,杨诚是市委书记,我想多听听他的意见。主要谈了谈中纺的问题,商量了商量究竟该怎么办。”李高成几乎下意识地对严阵说了一句假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中纺的问题上他会有意地不想牵连杨诚。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察到了他同严阵之间的一种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以前,严阵要这么问他的话,说不定他会把杨诚说给自己的那些话全盘端给严阵的。肯定会的,一切都会说得清清楚楚,不留余地,而且绝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更不会感到这样做是否卑鄙。但不知为什么,当眼下严阵这么问他时,他却什么也不想给他说。

这种距离感,主要是来自于一种对这位上级的不信任。

但如果换了别人,又将会怎么去做呢?李高成不知为何突然竟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实在是一个绝好的“贴近”领导的机会!同时也是改变自己仕途的一个最佳际遇!比你送给他几万几十万的东西更顶事。更有用,轻轻地只需几句话就够了,圈子将会更牢,关系将会更铁,感情将会更近!何况还是一个前程如此看好的省委领导,何况还是一个如此有恩于他的领导!即便是事后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也绝不会有人骂他卑鄙无耻、卖友求荣,反过来还会有人说他讲义气、够意思,为人忠诚,做人就得这么做。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人们对此也完全可以理解。杨诚你算什么?市委书记本来应该是人家李高成的,严阵又是李高成多年的老关系,当时如果严阵要是不在中央党校学习,市委书记还会有你杨诚的份?你居然敢在李高成面前说人家严阵的坏话!那岂不是自投罗网、自找苦吃!

何况现在的领导干部其实最反感的就是那些状告他的上级的人,即使你告得没有一点儿问题,也一样让人瞧不起:别有用心、辜恩背义、心术不正、浑水摸鱼。告状的老百姓还可以理解,告状的干部和下级绝不会有几个好东西!

你杨诚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就是如此?

事是由人做的,话是由人说的。到了时候,你既达到了最佳目的,又得到了最大实惠,名利双收,一箭双雕,此等好事,又何乐不为?

想到这儿,李高成的脸突然有些灼热起来,他为自己居然有这种卑鄙下作的想法而感到脸红和吃惊。

你能有这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就至少表明了你思想深处的卑劣和堕落。

他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一个他看着很熟悉的很英俊的面孔,正在演着一个坏人的角色,逼住一个并不年轻的演员扮演的年轻姑娘,好像要让她就范干什么事情……

严阵也一样在默默地看着,他仍然显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李高成突然觉得,像这样的电视剧,严阵是绝不会喜欢看的。严阵现在之所以摆出一副喜欢看的样子,也许就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情绪和心态非常轻松,他没有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担心。他也不多问你,就只等着你说,只等着你给他怎样汇报,也就是说,他要先看看你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和立场。

看来严阵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李高成明白既然是你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早就说好了要给人家汇报,所以也就必须由你来先说,由你来打开这个僵局。

“严书记,是不是换个地方?”李高成摆出一副确实要认真汇报的样子。

“那好那好,我本想着把这一集看完了再说,就听你的,咱们到我的书房里去。”严阵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了起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严阵的书房在二楼。书房里高大的书架长长地排了一大溜,一进来就给你一种强烈的学术气氛。李高成知道,严阵的书房,是很少接待客人的,除非是一些高级的客人。能在严阵书记的书房里受到接待,是一件相当荣幸和难得的事情。据李高成所知,市委书记杨诚曾来过严阵家里两次,但都没有能走进严阵的书房。

严阵对市委书记杨诚有看法,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据知情人说,杨诚被任命为市委书记,唯一有保留意见的就是当时分管组织的严阵。

但严阵对杨诚究竟有什么看法,这就不得而知了。有人曾对李高成说过,杨诚在下边当地委书记时,因为干部的提拔问题曾同严阵发生过矛盾冲突,两个人甚至争吵过一次,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所以就有人这么说,要是那一年有严阵在,杨诚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了市委书记的。

李高成对这些传说和消息从来也没有真正往心里去过,他觉得既然一切都已经成为事实,再去瞎想乱打听只能是自寻烦恼。

然而当他一坐到严阵的书房里时,却好像有一种下意识不由自主地让他想到:关于中纺的问题,会不会最终演变成杨诚和严阵之间的一场较量?

如果是,他在这中间将会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从目前来看,至少杨诚没有给他说假话,杨诚给他谈的两件事都可以说是事实,而且杨诚的看法和观点都给他亮得清清楚楚,他还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地方瞒了他。

而现在,他迫切需要知道的就是严阵将会对他怎样说,他尤其希望严阵能把“特高特”的事情给他解释清楚。

问题是怎样才能把话题引到这儿来,同时又能让严阵把实话都说出来。即使他不可能说出实话来,也希望能听到他对此事的解释和辩解。

其实也就是只想听到一点,严阵确实知道这个“特高特”公司的存在,也确实知道是自己的内弟参与了此事,只要严阵能说出这些来,对李高成来说也就足够了。

李高成现在最担心的一点就是,严阵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对“特高特”客运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严阵也确实像他一样对此事毫无知晓的话,那么不管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将会打心底里仍像过去那样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和尊重他。他还是他心目中的好书记、还是他信任的老上级。

李高成紧张地思考着他究竟该怎么说。他明白,只有先说透了这件事,别的事情才有可能说透。对中纺的问题怎么看,中纺的问题怎样解决,“特高特”看来是一道必须越过的关口。否则一切都只会是假的,都只能是一场装腔作势的演戏而已。

严阵也仍在默默地等着。李高成明白,以他同严阵多年的接触,在这种情况下,严阵是绝不会先于你发话的。严阵的工作风格向来都是在你说完、介绍完、汇报完,并且表明了你的立场和观点后,才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于是所有知道这一点的人都有个一致的看法,严书记的工作方法就是后发制人。

今天当然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李高成的心理,他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看法和观点毫无保留地全盘端出来,而是考虑着究竟该怎么说,究竟怎样才能引出自己想知道的话题来。

“严书记,今天常委会一开完,我就让市委秘书长先给你汇报一下,是不是他已经来过了?”李高成觉得这些话实在说得很别扭,这种感觉是以前很少有过的。

“来过了。”极简单的一个回答,便什么也没有了。然后就默不作声地直直地盯着你看。严阵向来就是这样,接待客人的时候,尤其是接见下级的时候,就常常这样直直地盯着看你。一般来说,是没有人敢迎着他的目光也一直这么往下看的。而一旦当你避开他的目光时,在气势上你也就被他压倒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是你的上级,是你的领导,他可以这样看你,而你则不可以这样看他。

“严书记,基本情况是不是你已经了解了?”看着严肃而又威严的严阵,李高成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

“嗯。我现在只想听听你的。”严阵直视着李高成,李高成不禁感到了一种压力。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意识到严阵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呢?知道了我已经打听过“特高特”的内幕?还是知道了我已经掌握了“特高特”的内幕?会的,很可能会这样。既然能有人给你提供情报,自然也会有人给严阵提供情报。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就必然会付出可能被别人知道的代价。正像古人说的那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当然也许他什么也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也只能直来直去地同他谈一谈了。

“严书记,我觉得情况是这样。按目前中纺的情况来看,问题确实是相当严重的,有些问题严重得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如果不尽快下决心和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带来的后果将是难以预料的,尤其是它很可能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影响到国有企业的深化改革。所以在常委会上经过讨论后,大家一致认为,应该尽快委派一个较大的工作组进驻中纺,首先从财政上进行一次大的审核和清查……”

“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下午你们的秘书长都已经给我详细地汇报过了,不就是有几个工人想闹事嘛?”严阵好像一反常态,还没等李高成把话说完,就插进来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现在我们一些领导就好像得了‘恐告症’,大大小小只要有个什么人找来说要告谁谁谁,立刻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一样,就好像真是不得了了。这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当领导的还会不被人告状?在咱们中国这块地盘上,不管是哪一级,也不管是什么职务,哪个当领导的没有被人告过?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管理,管理就有矛盾,有矛盾就有意见,就有抵触,就有冲突,再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短兵相接、各不相让。过去贴大字报,现在就是告状,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严书记,中纺的情况并不一样,问题确实非常严重。”李高成竭力想把严阵的看法扭转过来,尤其是想让他真正了解到中纺问题的严重性,“那天我在中纺的时候,足有一两万工人都走了出来。干部和群众的关系已经紧张到千钧一发的地步,如果我们再掉以轻心的话,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很可能会恶化到……”

“开口就是一两万工人,开口就是一两万工人,真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充其量不就那几个有意见、爱闹事的吗?”严阵再次打断了李高成的话,嗓音也渐渐地高了起来,“有那么一伙人想闹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就实在不明白,现在的这种普遍的悲观论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改革是什么?改革就是革命,就是要摧毁旧的,建立新的,就是要打破铁饭碗,创立一个新的经济秩序。所以这也就必然地要影响和触及到许许多多人的利益,同时也必然要影响和触及到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势力以及惰性观念。改革改什么,就是要改掉这种习惯势力,就是要改掉这种惰性观念。如果说要有问题,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说严重性,这才是最大的严重性。所以我们的国有企业改革,势必要涉及到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因此也就必然要触怒一些既得利益者。这是我们国有企业深化改革必然会带来的反应,要不怎么能叫阵痛呢?没有痛苦、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改革还能叫改革?像中纺,这不就来了么?亏损负债、停工停产,这就逼着我们必须加大力度,下大决心进一步深化改革。这也一样需要我们的奉献、需要我们的付出、需要我们的牺牲。但也有人会利用这一机会,什么闹事呀,什么上访呀,什么告状呀,从而达到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生活困难的想要点钱,没有工作的想找点活儿干,对领导不满的想发发牢骚,再加上那些想当领导结果没有被提拔了的、想长工资结果没有给长上的,想干坏事结果被处分了的,这样的一些人结合在一起,那还不盼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当然,也确实有很多生活条件非常差的工人,由于不明真相,认识水平又低,成为闹事的积极分子那也是难免的。所以你想想,除去这些人,真正闹事的人能有几个?何况又是在自己家门口,反正停工停产也没什么事干,跑出来看热闹的又有多少?一两万,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自己吓唬自己?再说,就算一两万,那又能怎么样?你一个人去了不就全把他们给说服吗?不就把他们全给震住了吗?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政权是在我们手里。老李呀,你也年纪不小了,咱们都是同龄人,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过?又有什么样的事情能吓倒咱们?关键是要多想多分析,你是公认的实干家,但你现在是一市之长,你要再像以前那样只善于干事,不善于动脑,那可就真危险了。如果上一次是你当了市委书记,那么所有的一切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吗?你就没好好想想,这次中纺闹事的背后就没有什么别的背景?上访材料一个上午就撒遍了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几个工人就有那么大本事?这都是冲着谁来的?你认真想过没有?位置不同了,要搞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政治,每件事都应该多问一个为什么……”

李高成一边默默地看着严阵那张富有表情的脸,一边默默地听着严阵抑扬顿挫的话,心里也好像渐渐地悟出了点什么。严阵今晚的表现,似乎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并不想听你的什么汇报,而是只想听到你的态度,看到你的立场,尤其是需要你的忠诚!其实你从他的话里,完全可以肯定对中纺事情他什么也清楚,什么也了解,但他就是什么也不说破。作为一个省委常务副书记,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就是再笨的人也应该明白其中的意思了,莫非你李高成就真是一个傻子,听了这么半天还是什么也听不出来?但问题是严阵在他这犹如悬河泻水的言谈中,你根本了解不到有关他的一点儿信息。在他这既有思想,又有哲理,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看上去非常随意的话语里,其实把他自己包得很严,让你找不到任何不利于他的地方。就好像他已经把你的心理活动和意图掌握得清清楚楚,你想知道的事情,他绝不会给你流露出一丝一毫。末了,李高成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严书记,我不是没想过,对一些事情我还多多少少地做了一些了解。像上访材料上反映的一些问题,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去进行核实。比如像中纺‘新潮’有限公司的一些问题,就涉及到了市一级的干部,甚至还涉及到了省一级的干部,而且问题还相当严重,其中有一个……”

“那又怎么样!”严阵厉声断喝,再次打断了李高成的话,“涉及到了就能证明有问题?涉及到了省级市级的领导干部,就能说明问题严重?真是岂有此理。其实有些问题根本就是哗众取宠、似是而非的东西,怎么就叫涉及到了,怎么就叫没有涉及到?拐弯抹角、七凑八凑,也不知道从哪儿拉出个什么关系来,就能说明涉及到领导了?简直就是莫明其妙、无事生非嘛。退一万步说,领导干部的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跟领导沾点边的关系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当然,对领导干部参与经商,我们历来是严厉禁止的,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从不手软……”

李高成再次陷入到一种只能默默倾听的窘态里,但这一次李高成则是彻底地沉默了。因为他已经非常非常地明白,这个问题对严阵来说,绝对是一个禁区,他是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地进去的。

他不会给你谈这个问题,也不会让你谈这个问题。

一切都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严阵肯定知道这件事情。

严阵也清楚李高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还有,严阵的口气之所以如此强硬,对李高成如此严厉,没有别的,因为严阵也肯定知道李高成的事情。

一个“特高特”,一个“青苹果”,谁也知道谁,所以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自己一屁股屎,还有脸给别人擦屁股?何况我还是你的上级,只有你来给我解释,我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解释,我也根本用不着!

严阵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二十一

李高成如释重负地终于从严阵的家里出来时,已经将近深夜十二点了。

室外的冷空气给他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他贪婪地呼吸着,想让自己的心情变得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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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阵严厉的态度和冗长的谈话,第一次让李高成感到了厌倦,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憎恶。

怎么可以这样?

一个省委常务副书记,一个本来有着相当水平的高级领导,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强横而蛮不讲理。当他接待一个比他年龄还大、跟他级别差不了多少的省会市的市长时,甚至连话都不容他说完。那严厉的样子,几乎就像老子对待儿子!

仅仅就因为自己曾是在他手里提拔的吗?

严格地说,这是组织对他的提拔,并不是个人对他的提拔。但为什么组织原则和组织意愿常常会以个人的形式体现出来?而某些个人也常常会毫无忌讳地把自己凌驾于组织之上,把个人的意愿以组织的形式体现出来?以至于动不动就会当着许多人的面一点儿也不难为情地说:谁谁谁是我提拔的,某某某也是我提拔的,谁谁谁是我提拔的,怎么敢不听我的!

提拔干部是组织的需要,并不是你个人的需要,因组织的需要而考核和提拔干部,你于的就是这份工作,凭什么对被提拔的人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甚至终生以恩公自居!

话可以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但在实际生活中,你敢这样议论,你敢这样表示吗?

如果你敢这样,别说你的提拔马上就会遇到问题,而且你的为人、你的品质、你的形象也一样会受到损害。即便是在一般人中间,你也一样会被人看不起。连提拔你的人你都反对,那你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几乎就等于是六亲不认、毫无人性,这样的人连人都不是!

也许这就是中国的文化,你真的没办法。

但这也就使你面临着一个极为严峻,而且必须作出决断,也是任何时候都会碰到的俘论似的抉择:是他提拔了你,但他代表的是组织;你是他提拔的,但你是为组织工作;等到有朝一日,在某一个问题上,到底是应该对他负责还是对组织负责时,你将如何在知遇之恩和尽忠尽职之间作出选择?

你必须做出抉择,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中间道路可走,对此你将别无选择!

也许正是在这个问题上考虑得过多,再以后他也就没跟严阵多说什么。既没有表态,也没有立场。在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以前,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表示。

严阵所有话里的意思,其实在常委会上打来的那个电话里早已说清楚了。

严阵说了很多,李高成听了很多。其实两个人最终都没有表态,也都没有态度。

他看得出来,严阵今天晚上并不高兴,其实他也一样很不高兴。

但也只能这样了。

正是三九、四九的天气,从暖烘烘的屋子里出来,用不了多久,那种刺骨的寒意便布满了全身。

李高成没有要车,夜深了,正好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别看就这么一个市长,在电视早已普及的今天,其实比明星还要明星,走到哪儿也会被人给认出来。从公开性来说,这无疑是个进步,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不见得就是好事。过去官儿像县令、知府、或者巡府什么的,一般的老百姓是认不得的。所以那时的官员要是想搞个类似什么民意测验、微服私访的活动,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而如今,别说更高一级的领导了,就像自己这样的一个市长,想要一个人到大街上随便走一走,也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得到的事情。

真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位置越高,反倒越少了一些平常人应有的乐趣和自由,所以有时候也就特别渴望能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随意到处走走。

也许是冬天的缘故,大街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了,但出乎李高成意料的是,大街上的小轿车和出租车却一点儿也不少,尤其是饭店的夜宵生意更是好得出奇。越是大的饭店、越是档次高的饭店门前,排列的小轿车和出租车就越多。隔着饭店巨大的玻璃窗口,可以看到饭店里人头攒动,女的几乎全是时髦摩登的年轻小姐,男的则很少看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看来仍是一种畸形消费,这高档次的夜宵也一样是为有钱的富人服务的。

路旁一家豪华饭店的门口,一个很简陋的香烟小摊后面,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佝偻瑟缩在嗖嗖嗖的寒风里。尽管她穿着一件老大老大的军大衣,几乎把整个头都藏在竖起来的领子里,但仍被冻得满脸紫青、浑身打颤,不断地使劲地跺着脚。

李高成走过去两步了,又止不住地转回身来。他本来是不抽烟的,家里也并不缺烟,但他还是买了一盒“红塔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由于内疚?

“这么晚了,还有生意?”李高成一边掏钱一边问道。

“碰呢,有时候好有时候赖。”她给李高成找钱时,两只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票子,“白天这地方轮不着咱在这儿摆,夜里挣几个挨冻的钱,凑和着吧。”

“你这摊上还尽是好烟呀。”李高成没话找话地问道。

“这你就外行了,这地方谁抽赖的。”摊主打着哆嗦说道。

“为什么?”

“这还用说,晚上到这儿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呀。你瞅瞅那些车,不是当官的就是有钱的,人家谁抽赖的?像你这‘红塔山’都过时啦,低档啦。”

“是嘛?”李高成突然觉得自己也真的是有点过时了,不禁又问了一句,“可这么晚了,他们都来这地方吃的是什么饭呀?是不是现在的人都时髦吃夜宵了?”

“什么饭?你看你,一听就知道是个土老冒。有钱的现在时兴的就是这,叫什么夜生活么,像唱歌呀、跳舞呀、打牌呀,到这会儿玩累了,肚子饿了,想睡觉了,歌厅的小姐们也找到窝了,有了伴了,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说好听点,就是夜宵。说不好听点,不就是个夜饭。一百两百地吃个夜饭,没个身份的人能到这儿来吃?唉,这社会就这样了,富的富死了,穷的穷死了。一个人要是生到穷窝里,三辈子五辈子也别想再翻得起身来……”

李高成默默地走开了。

对他这个市长来说,这个中年女人所说的这些比当面骂他还要让他感到难受和愧疚。

平时新闻界对夜生活的讨论,李高成向来都是非常关注的。人们也好像已经有了一种共识,越是经济繁荣的地方,越是发达开放的地方,夜生活也越繁荣,越开放。但如果夜生活就像今天晚上他遇到的这种样子的话,那么这种畸形的夜生活对广大的老百姓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人说这种夜生活是由于改革带来的,那么这种说法只能让老百姓对改革产生更多的怀疑和憎恨。

这才是一种最令人感到担心、最让人感到可怕的观点和情绪。

也许这才是最最不稳定的社会因素。

过了一道门,又是一道门。

门卫正要拦他,走到跟前看见是他,赶紧向他示意并点了点头,并告诉他说家里还有不少人在等着他。

这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即便是深夜一两点了,只要你还没回来,就仍会有人等着你。

一般来说,这些半夜等他的人是不会占用他很多时间的。或者是递给他一个什么马上需要批复的材料,或者是需要提醒一件他们认为十分重要的事情,或者是一个个人的事关紧要的问题等等等等。这些人一般不会是很重要的人物,但也不会是跟他毫无瓜葛的人。

今晚会是谁呢?

等走到门口时,他像被什么吓了一跳似的猛地呆住了。

在他家的大门口,黑鸦鸦的居然等了一大片人!

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也有干脆坐在地上的,足有二三十个!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几乎每个人都被冻得打哆嗦,但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没有人跺脚,也没有人说话。

等到他走过去,这些人就好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哗的一声全都站了起来,然后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在门口路灯浑浑的灯光下,一直走到很近了,李高成还没能看出来这都是些什么人。

“谁呀?”他轻轻地问了一声。

“是李市长吗?”站在前边的一个年龄很大的老者嗓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我是李高成,你们都是哪儿的?”李高成还是没能认出眼前的这些人来。

“李市长,我们都是中纺的呀,我叫王大宽……”

“大宽?”李高成怔了一怔,“你就是中纺二车间的王大宽!”

“李市长,我就是二车间那个王大宽。”

这时李高成打开了大门上的顶灯,在亮亮的灯光下,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确确实实就是中纺二车间那个连续三届都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的王大宽!

在他的记忆中,王大宽应该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多,然而眼前的王大宽竟是这样的老态龙钟、须发皆白。也许是被冻得太久的缘故,看上去足有六七十岁。

“李市长,我们在这儿等了你四五个小时了,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忙呀。”王大宽好像有些激动,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我们不多打搅你,就只见你一面。李市长,你看还有张发强、郭保山、刘晓东他们也都来了,他们都只想见你一面。”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李高成不禁又吃了一惊。

他们都曾经是中纺的全国劳模、全省劳模和全国纺织系统的先进工作者!在全厂、全市、全省都曾经赫赫有名、威震一时!

再往后看,李高成才真正看明白了,今天来的这二三十个人清一色的都是中纺当初的模范、先进和标兵!

在中纺情况最好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是多么让人艳羡、让人崇敬的人物!为了表彰他们,李高成几乎每年都要举行一次隆重的发奖仪式。

每当表彰会开完了,李高成就仿效那种最古老的表示敬意的活动,到附近村里找出几十匹好马来,然后他亲自给这些劳模们披红戴花、缒镫牵马!有一次,他就是给这个王大宽牵马引路,整整在市里的大街上步行了十里之遥!

眼前的这些人里头,他几乎全都给他们发过奖,戴过花。即使是在当了副市长的那几年里,他仍然坚持每年都要到中纺去开表彰会,都要给中纺的劳模亲自发奖。

那时候,这些人是多么的风光,又是多么的让人尊敬!报纸上有他们的事迹,广播里有他们的声音,宣传栏里有他们的形象。厂里市里的多少工人发誓也要像他们一样,争当全国的先进和模范!

然而这才过了几年,这些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眼前的这副模样?

衣服是那样的破旧,面容是那样的憔悴,身板是那样的削瘦,神情又是那样的感伤,一个个就像冻僵了一样瑟缩在他的家门口,也许李高成刚从那些豪华阔绰的地方走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些人的气色衣饰比那些到城里来打工的民工还不如,忍辱含羞、衔冤负屈,活脱脱地就像一群遭了大灾大难、无家可归的叫化子!

鼻子里一阵发酸,眼里顿时便湿润了起来。

他们不都是职工中的最优秀分子吗?他们不都曾给国家创造过巨大的财富、不都曾给国家作出过巨大的奉献吗?即使到了今天,即使再往后十年、一百年,他们不也是社会极为需要的宝贵财富、不也是国家极为需要的精英人才吗?现在他们怎么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不需要的竟变得那么富有,我们如此需要的却变得这么贫穷!

这到底是哪儿出了错了?

见他愣着一声不吭,眼前的这些人也都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站着。良久,他才像一下子清醒了似地慌忙说道:

“这么冷的天,怎么都站在外边?快进家快进家。”李高成一边说着,一边用力一遍一遍地摁着门铃。

“李市长,不啦不啦,我们就只见你一面。这么晚了,不打搅你不打搅你。我们知道你忙,事先已经写好了一个材料,想说的话都在上面,你有时间看看就行了。”

王大宽被冻得咝溜咝溜的嗓音有些发颤地说道,一旁的人也在随声附和地说着同样的话。

“不行不行,一定要进家,一定要进家。到了家门口了,还能不进去坐坐?至少也得喝点水暖暖身子么。”李高成再一次使劲地摁着门铃,甚至着急地用拳头在大门上擂了起来。

大门终于被小保姆打开了。

李高成紧紧地拉住王大宽的手,使劲地要把王大宽拉进屋子里去。

王大宽则死死地板住门框,说什么也不想进家里去。

“李市长,李市长!”王大宽用力地往后拖着身子,几乎能跌坐在地上,“李市长,我们真的不会去家里的,我们真的就是只想见你一面。李市长,你不用拉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很知足了……”

在门口煞白的灯光下,李高成突然发现,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的王大宽竟已是泪流满面!

李高成再次征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市长,这就是我们写的材料。”王大宽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迭皱巴巴的信纸颤巍巍地递到李高成面前,“都是我们的心里话,你抽空看看吧。”

李高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很有些伤感地说道:

“我是真想跟你们好好聊聊的,既然这样,那就下一次吧。真是好久好久没跟你们见面了。”话一出口,李高成立刻就后悔了。他觉得这句话真是既虚伪又做作。想跟他们聊聊的主动权始终在你自己手里,你要是想见他们,随时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们叫来,而只要你叫他们就绝不会没有时间不来。你究竟什么时候真想跟他们好好聊聊了?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这些劳模们好像又一次地受到了感动。王大宽后面的好几个老劳模,都止不住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一把。

“……市长,我们还真担心你是在家里不想见我们呢。没想到你没变……还是老样子……”王大宽有些哽咽地说了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们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办的吗?也没什么要求吗?”李高成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没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没啦,真的没啦。李市长,有你这些话,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啦,我们心里也踏实啦。市长,我们知道你忙,累了一天,快点休息吧,我们这就走啦,回吧回吧……”

同他们一个个握手告别时,握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双双手竟是那样的粗糙、皲裂和布满硬茧。没有几十年的劳作和苦重,一个人的双手是绝不会成为这样的。

他再次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惭愧,这样的手,有好多年都没有握过了。

李高成默默地一直看着他们不见了,才突然想到他们还有几十里的路程。这么晚了,公共汽车早已停班了,他们怎么回去呢?会不会再步行回去?

会的。以他们目前的状况,他们不会花上近百块钱坐出租车回去的。

想到这里,再看看手里拿着的材料,他的心里再次说不出地难过起来。

有这么好的工人,企业怎么会垮了呢?

如果有着这么好的工人,企业还是给弄垮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垮在了那些败家子干部手里!

……

二十二

李高成确实累了,有些心力交瘁地走进家,不禁又怔了一怔,没想到家里还坐着一屋子人!

老老小小的足有十几个!

能走进自己家里的人,看来并不是些一般的人物,至少不会像刚才在自己家门口冻了几个小时的工人一样,因为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坐进家里来,并且可以一直等到深夜之后。如果没有妻子的首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没有一定的身分,是绝不会这么晚了还等在这儿要“打搅”他的。

考究的衣着,自负的面容,红润的肤色,矜持的神情,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一双双手都是那样的松软和柔嫩。

同门外他刚刚送走的那些工人相比,两拨人鲜明的反差和对比,给他的印象是这样的强烈和铭心刻骨!

他突然记起了刚才回家到了第二道门时,门口停着那么几辆豪华、连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来的高级小轿车。

正在忙碌的妻子开始笑容满面地介绍这些人,李高成一下子就明白了等在他家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原来全是“特高特”客运公司的头头脑脑们!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经认出了那个胖墩墩的老者,正是刚刚退下来的省银行副行长王义良!

第一个同他握手的是“特高特”的董事长,也就是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的内弟钞万山。

除了这个董事长,还有两个副董事长,还有一个经理,两个副总经理,剩下的还有主任、处长,还有总会计师和两个具体办事人员。

起立,寒暄;落座,再接着寒暄。

李高成默默地想着这些人的来意和目的。

眼前的钞万山长得白白净净、落落大方,有四十七八岁的样子,不论模样还是气质,跟严阵的妻子似乎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钞万山的到来,使李高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来他家,肯定同严副书记有关。如果没有严阵的同意,他们是绝不会这样贸然地连夜闯到他家里来的。

同样,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他们也绝不会在他的家里等得这么久。

“李市长,这么晚了,我们也不想多打搅您了,我看我们就言归正传、抓紧时间给您汇报和商量一下。”钞万山这时不亢不卑、泰然自若地说了起来,“李市长,情况是这样,‘特高特’高速公路客运有限公司开业已经将近两年,这两年的经营情况基本不错,而且从目前来看,公司的运作也相当稳定。当然,这都是跟有关各方面支持、帮助和通力合作分不开的,尤其是跟您一贯的扶植和关心是分不开的。作为‘特高特’客运有限公司的主要董事之一,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

“等等!”李高成猛然打断了钞万山的话,他本来想听完后再说,然而当听到这里时,却再也没法沉默下去了,“你们的‘特高特’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们说的董事又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我对‘特高特’客运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连你们都还不认识,我也从来没帮过什么忙,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市长,您要这样说,我们就更过意不去了。”钞万山很及时也很有分寸地打断了李高成的话,“‘特高特’当初成立时,如果没有您及时的批示和予以支持,像这样的公司是不会那么快就能批下来的。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尤其是吴局长还专门为此事疏通过不少关系……”

吴局长?不用说,这个吴局长指的当然就是他的妻子吴爱珍了。这么说,这个“特高特”从营运之初,妻子就参与了此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是说,妻子不仅在“青苹果娱乐城”的问题上隐瞒了他,同样在“特高特”的问题上也隐瞒了他!钞万山所说的主要董事之一,是不是指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还有,他们说的有关“特高特”的什么批示,那又指的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在他手里批示的文件,每年每月究竟有多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并不曾记得有过什么“特高特”的批示呀。尤其是像“特高特”这样大投资和规模的客运公司,一般来说,是要上常委会研究后才能批准的,但自己怎么对此一点儿没有印象?是不是……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已是在两年前了,当时的市委书记还不是杨诚。他记得好像是在医院里,他因重感冒正在输液,老书记去医院看望他,妻子也在场,后来就掏出一个批文来,说是办一个什么客运站,省里也同意了,要自己在上面签个字。他还记得妻子当时也帮腔说,严书记刚才也打了电话,说这是减轻铁路客运压力的一件大事,春节客运高峰期即将来临,所以让尽快批示给办了。因为在病中,又是市委书记拿来的,严阵书记嘱咐的,也就没怎么细看,当场就给批示了。其实不要说他当时是在病中,即使不在病中,他可能也一样会批示的,因为这是件好事,也确实是当时从中央到地方都非常重视的大事,何况还有严书记和市委书记的一致赞同?

会不会当时批示签字的实际上就是这个“特高特”?

李高成顿时愣在了那里,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所有的人都瞒了你,你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也就根本没有发言权。如果你的妻子确实参与了此事的话,而你仍要坚持说你不知道,那么在别人眼里可就地地道道地成了一个大笑料!

你自己批准的公司,你老婆又是这个公司的主要董事,你怎么能说你不知道?这岂不是太荒唐、太荒谬了?

只怕连鬼也不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他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却始终没有看他。瞅着妻子秋波流媚的样子,给他的感觉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憎恶和愤怒!

她怎么会这样?又怎么敢这样!

此时钞万山仍在温文尔雅地侃侃而谈:

“……据我们预测,经过这两年的运作和努力,我们也及时地总结了经验教训,不断地对公司的业务活动进行了调整纠正,在新的一年里,‘特高特’的形势将会越来越好,我们争取能让它再上一个新台阶。李市长,我们确实非常感谢您,只要有您的支持,我们也就有了靠山,心里也就踏实了。今天到家里来的,都是咱们这个公司的主要骨干和业务人员,除了个别的有事没来,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一来大家都非常想见见您,二来也是当面向您表示感谢。至于今年整个公司收入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同吴局长详细地谈过了,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也就不再啰唆了。李市长,我看就这样吧,您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说到这儿,所有的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都站了起来,有的已经准备往外走了。

李高成好像突然清醒了似的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一种直觉告诉他,在这种场合下,他必须说两句话,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否则一旦他们走出了他这个家门,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知道的和你不知道的,也就全都成为事实了。何况还有这么多的人可以作证,你想跑也跑不了,想赖也赖不掉,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想到这儿,他摆了一下手说道:

“你们都坐下,先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说。”等到人们重新坐下,李高成也想好了自己要说的话,“说实话,我并不想跟你们兜圈子,你们也别给我打哑谜。即便是到了现在,我还没有彻底闹清楚你们这半天都说了些什么。但我也不是傻子,你们的基本意思我并不是不懂,所以在这儿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清楚。首先,对‘特高特’的基本情况我确实一点儿也不清楚,你们说,当初这个公司曾是我批示的,我真的已经记不清了,我明天一上班就好好再审看一下,如果确是我批示的,那我明天再过问你们的公司不迟,到时候我会主动去找你们的。其次,你们说今天来我这儿主要是给我汇报和商量情况,这让我感到很吃惊。‘特高特’已经有两年多的历史了,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汇报?汇报什么?又商量什么?这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我实在有些不清楚,如果你们真要给我汇报,那就请你们明天到我办公室里去。再有,你们所说的主要董事的问题,我不管你们指的是谁,或者还仅仅只是你们的一个想法,我现在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这是我绝对不会答应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既然你们急着要走,那好,我现在就说到这儿,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谈的,明天就再到我的办公室里去谈,今天也确实不早了,咱们就到此为止,请你们自便吧。”

李高成话一说完,径自站了起来,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向饭厅走了过去,一来自己确实饿了,二来他绝不想再跟他们说什么了。

他实在给气得够呛!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感到了别人对自己如此明显的蔑视和小看,而且用心又是如此的险恶和霸道。你不是对此有意见吗?那好,我就让你也成为其中的一员,我就让你看着是一个圈套,然后逼着你钻进去,看你又能怎么样。

简直比强盗还强盗!

就因为他是省委副书记的内弟吗?

就因为他的姐夫是省委副书记严阵吗?

于是,就连他这个市长也可以被他们视作玩物?

保姆很快给他端来两盘一直在热着的烩菜和一碗米饭,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有些愤愤然地想着。

耳旁一阵乱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句埋怨并带有责备的话:

“怎么了,怎么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你不知道这是严书记的意思?到底是谁惹了你了?”妻子一屁股坐在他跟前,喋喋不休地唠叨了起来,“你可以拒绝任何人,但你怎么可以拒绝严书记?你也不想想,你之所以有今天,不就是因为有个严书记吗?你当初的副市长是怎么来的?你这个市长又是怎么来的?要是没了严书记,你好好想想,你还会是个什么样子?又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严书记去党校学习也就刚刚离开了一年,你的市委书记不就没当上吗?说句难听的话,要是严书记不存在了,不就像我没了你一样,还不就是一条丧家犬吗!你还让我们靠谁去!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你是不想纠缠到那种麻烦和复杂的关系里去,可你就不想想,当你被人为地划到一个圈子里去的时候,你还能从这个圈子里跳得出去吗?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这个圈子里,就算你完全离开完全背叛了这个圈子,别人也永远会把你当作这个圈子里的人,何况你又为什么要背叛这个圈子?如果你背叛了这个圈子,又有谁还能看得起你?又有哪个圈子还会接纳你?如果你连个圈子也没有,又有谁会来保护你?在你这样的位置上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岂不是随时都会做了替罪羊?高成,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这个人就是太清高、太死板,你总是以为你这个市长是靠你自己干上来的。你是实干家不假,可你就不想想,省里市里的实干家有那么多,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当了市长?严书记是你这一生一世都不能得罪的人啊!如今严书记有了事,有不少人都在背后鼓捣他,打他的小报告,在这关键的时候,连你也不去保护他,连你也想在背后捅他一刀,你在人们眼里会是个什么形象?你还怎么在这个市里活?人要恩怨分明,中国就是这样的国情……”

李高成自顾自地只管吃着,由着妻子在耳旁长篇大论地诉说。他没有反驳,也不想反驳。因为今天一天来的遭遇,使他对妻子的认识已经有了一个天差地别的变化。这个巨大的变化给他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和如此的痛心疾首,他甚至觉得至少在目前他们之间已经没了对话的基础。他实在没法对她说,也实在不想对她说。就像眼前她说的这些话,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陌生,离他又是那样的遥远。

妻子吴爱珍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他感情上的变化,仍在情真意切、没完没了地说着劝着:

“……我知道,你今天一直在生我的气。你以为我在许多地方瞒了你,没有告诉你。你还会以为我不知吃了多少红利、挣了多少昧心钱。我并不是不想告诉你,更不是想有意隐瞒你。因为有些事情你根本用不着知道,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是个市长,犯得着为这些小事分心?何况这又是合理合法的事情,我的侄子在一个歌厅当代经理,又有什么不可的?有文化,又有能力,又从未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清清白白、正正派派,哪儿写着他不能当经理?他又违反了哪里的规定?至于说什么我是娱乐城的董事,那是我从来也没有承认过的。我水平再不高,觉悟再低,也不会连这样的是非问题都弄不清楚。但我确实投资了一部分资金,不过这也一样是清清白白的,那都是我哥的钱。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哥在老家承包了一个煤矿,这几年赚了一些钱,他想在城里投资办个实体,我这个当妹妹的能不帮忙吗?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从小把我抚养到大,爸妈死得早,就我们哥妹俩相依为命,能有今天,那容易吗……”

妻子说到这儿,已是哽咽不止、泣不成声了。

李高成依旧默不作声、一言不发。几十年的夫妻生涯里,他们曾有过无数次的争执,但几乎每一次他都是被妻子的眼泪打败的。如果在平时,他会为妻子的这些话而深受感动的。妻子的话并不假,说的都是事实。她就这么一个哥哥,长兄为父,把她一手拉扯大也确实不容易。但这就可以成为你大捞钱财的理由吗?你家的煤矿是怎么开的?那个歌厅又是怎么开的?而如今这个“青苹果娱乐城”又是怎么建成的?你的哥哥一下子拿得出几百万来吗?到这会儿了还要骗我?再说,你真的就那么需要钱?何况,这中间到底赚了多少钱,我直到现在仍然一无所知,又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见李高成不吭声,也许是认为自己的话确实打动了丈夫,吴爱珍越发说得理直气壮起来:

“是,咱们挣了一些钱,可咱们挣的钱清清白白,一分一厘也没违法乱纪,咱们问心无愧。我跟了你半辈子,你的为人我比谁不清楚,什么时候多拿过人家一分钱的东西。市里的干部们不也是有口皆碑,送不进礼的领导里头,头一个就是李高成!这么多年,多吃了还是多占了?可如今,你眼看着已经五十奔六十的人了,若要再上不去,在这个位置上你还能干几年?再过两年就又是一届,这个市长还能继续干?市长干到头了,书记又干不上,提拔也已过了年龄,你也就是这两年的干头,其实这会儿又有谁真正在乎你?等到市长这个位置设了,到了那时候,你想想你还会有什么?结婚迟,孩子们都还小,都还在学校念书,等到他们进入社会了,咱们也一样什么都没有了,而如今的社会,一没权、二没钱,你让孩子去靠啥?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不为孩子们想想?违法乱纪的钱我们一分不沾,可干干净净的钱我们为什么不挣?”

李高成听到这儿,止不住地想说上几句,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都是些什么话!想弄几个钱就因为你是个市长吗?假如你没当了市长,假如你还在中纺当你的工程师和干部,你还会有这些想法吗?你连最基本的生活保证都失去了,你还会想着为你的孩子和你的晚年多赚一些干净钱?你就不想想,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超过你工资以外的任何一分钱都绝不会是干净的!一旦提拔不了了,就立刻改弦易辙,转过方向开始大把大把地赚钱?不是为钱,就是为权,如果共产党的干部都成了这样,在老百姓的心里谁还会把你们这些干部当一回事?孩子小是事实,但比起一般的孩子来,又怎么样?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了大学,毕业后都将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在等待着他们。若要比起那些贫困职工的孩子们,比起那些连孩子上学都供不起的穷苦人家来,岂不已经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莫非因为你是市长,所以你的孩子必须成为百万富翁、亿万富翁才会让你心满意足,才会让你没有负担,才会同你的身分相配?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谁又有过这种世俗的想法和如此贪婪的奢望?而这种想法和奢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他甚至有些困惑不解和难以相信,自己的妻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给你交个底。”妻子继续毫无忌讳地说着,“这几年,开煤矿、办歌厅,我们也算挣了一些,虽然不算多,都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个二百来万。另外还有一些投资,不过那都还是死钱,只能算在固定资产里……”

二百来万!李高成差一点没把嘴里的饭菜噎在嗓子眼里,他有些不寒而栗、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妻子,禁不住呆了!

“我没骗你,就这么多了,还有些别的,都是些有影没影的事情,到时候还得看看保险不保险。”妻子披心相付、毫不遮掩地给他说着,甚至还显出一副娇嗔的样子,“你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些钱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子儿能脏了你!今天晚上的事,可是跟我一点儿也没关系。先是严书记打来的电话,说是他的内弟钞万山要来家里,严书记爱人非要让严书记打个电话不可,他没办法,就给咱家里打来了。在电话里严书记还一直夸你,说你这个人正派、实在、靠得住,要不是看上你这些,当初他就不会提拔你。这么多年了,看来他的眼光没有错。其实严书记也没说他内弟来了到底有什么事。谁知道人家钞万山来了,说这两年的效益如何如何好,到今年年底,已经基本上把本钱赚了回来,到了明年可就是纯赚净利了。他们说,本来去年就应该表示的,但主要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所以就没有来。今年的情况终于有了好转,公司的资金周转也开始良性循环,所以就先把一年的红利送了过来。这可是人家钞万山一个人悄悄塞给我的,谁也没让看见。总共是30万,去年的等到了明年再给补上……”

说到这儿,妻子便把一个精致的手提箱从桌下放到了饭桌上。妻子一边打开箱子,一边继续说道:

“钞万山说了,这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他说‘特高特’是有限客运公司,本身就是私营性质的,既然是股东、是董事,就应该得到红利……”

“……股东?董事?”李高成再次感到震惊和意外。

“你别怕,这也一样跟你没关系。是我用我哥的钱,在‘特高特’投资了一部分资金。”这时妻子已经打开了箱子,把那一摞摞崭新的钞票亮在了李高成面前,“这些钱我还没看过,不过我想他们不会……”

忍无可忍、怒火中烧的李高成终于发作了起来,他腾地一下站直了,一把抓过那只装满钞票的箱子,往上一提,啪地一声便恶狠狠摔在了地板上,那满满一箱子的钞票就像爆炸了一样,膨的一响,顿时撒得满地都是。

“你要这么多钱究竟要干什么?是想买房子还是想买地!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脸上还有没有人样儿!你就不觉得你挣钱的方式连个妓女都不如!你再好好想一想,这些钱又有哪一张是干净的?几十年了我还真没想到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真替你脸红!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反贪局长的,让我说,你就根本不配!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所做的这一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犯罪!……”

“李高成!你到底算个什么!你还是人吗!”妻子这时也猛地发作起来,横眉怒目,疾言厉色,全然一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你这一套我早就听腻了,几十年了,我早就受够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最后再给你说一遍,你爱听不听,我告给你,要是没了严阵,你还能算个什么东西!你要没了这个市长,你好好看看你身前身后还有什么!你再好好想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正眼瞧你!这一辈子你什么时候有过男人味,你要是嫌这钱脏,那就找你的干净钱去吧,你以为光靠你的那点工资,就能供了两个孩子上学!我再告给你,你要是没了这个市长,光凭你那点工资……”

“够了!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李高成一口打断了她的话,越来越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以为只凭这几个钱就可以救了你的后半辈子!就可以保证你的儿子女儿一生平安!如果国家的干部都像你们这样,如果共产党的领导都像你们这种想法,等到有朝一日这个国家没了,这个政府没了,就像当初的苏联一样,整个一个执政党全都不存在了,你手里的那点钱又有什么价值!一万卢布兑换一美元,你手里的几百万,充其量不就等于是几百美元!就算什么也没发生,你手里放着几百万,你这后半辈子还会心安理得、还会像现在这么平平静静、这么踏实!我真不明白,你们要这么多钱究竟想干什么!想想过去,看看现在,比比老百姓,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你好好到农村去走走,好好到工厂去走走,你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又坐的什么!老百姓又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别说你对不起老百姓了,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的孩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有朝一日,当你面对着老百姓必须作出回答时,你能说你今天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几个钱吗!你当初的理想,当初的志向,当初的热情,当初的宣誓,也都只是为了这几个钱吗!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不仅要毁了我们这个国家,毁了我们的改革,还有自己全家的幸福和前程!世世代代的老百姓永远不会放过你!到了那时候……”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意义了,妻子早已掉头离去,把他和那个满脸惊慌的小保姆丢在了这个撒满钞票的饭厅里……

二十三

几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

爆发得是这么激烈,而且没有任何可以调和的余地。

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但就是忍不住。

他同样没想到妻子的反应也会这么强烈,而且会把话说得那么绝情绝义。

“你这一套我早就听腻了!几十年了,我早就受够了!”

原来是这样!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真没想到。

她听腻了什么?是指我平时说的那些话么?太虚伪、太傲慢,还是太没有人情味了?或者是嫌大道理讲得太多了?她居然忍了几十年!而且早就忍够了!

剧烈的痛苦让他止不住地呻吟起来,他慢慢地让僵直的身体弯了弯,使劲地坐了下来。当他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浑身抖得是那样厉害。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就因为你比她大了十几岁,从一开初就什么也由她说了算,宠惯了,也就宠坏了,于是家里的一切都由她自己作主,渐渐地也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他本来是想好好地同她谈一次的,和风细雨、情真意切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谈开,同时也把自己的想法和对她的看法全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他一定要给她说清楚,也一定要她意识到,她走得实在有些太远了,这样下去也实在太危险了。同时也还要问问她,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她要瞒他?莫非他不是她的丈夫吗?已经二十多年的夫妻了,为什么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然而今天晚上这一架,一下子便把一切都表露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原来这几十年的夫妻关系,却只是羊质虎ぁ⑿橛衅浔恚�粗皇墙鹩衿渫狻�苄跗渲校【故钦饷吹拇嗳酰�饷吹男榧伲�饷吹牟豢耙换鳌?

是自己轻看了妻子,还是妻子轻看了自己?

妻子当初嫁给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自己是个好胡弄的人?不,不!那时候自己究竟拥有什么?有家产还是有官位?有金钱还是有权力?她究竟想胡弄自己什么?自己比妻子大了门岁,妻子又是那么的漂亮,两个人又同是中专生,妻子当时的位置比自己还好,那时候的李高成不就只是个技术员、只是个车间副主任么?她当时看中的究竟是自己的什么?

是啊,那时候的吴爱珍在那么多的追求者里头为什么就只看中了你?

不就是因为你老实、善良、忠诚、可靠?

除此而外,那还有什么?是因为你比她老了11岁?是因为你又黑又丑又干又瘦?是因为你那个中专学历的技术员?还是因为你那个整天累得又脏又臭的车间副主任?

连你自己的孩子也说你们俩看上去根本就不般配,可见你的外部条件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当时自己介绍她入党时,根本想也没想过这个单纯、善良。美丽、可爱、活泼、欢快的姑娘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清纯的姑娘,在成为自己的妻子之后,在成为一名市长的夫人之后,却会变成了一个连自己也不能相信、连自己也快不认识了的如此世故的女人!

是社会的变化让人改变了,还是地位的变化让人改变了?

容貌还是那么俏丽、性情还是那么娇柔、嗓音还是那么清脆的妻子,朦朦胧胧浑浑沌沌之中,给他的感觉似乎跟二十年以前的那个姑娘并没有什么两样,而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仍然一直沉浸在这种朦朦胧胧、浑浑沌沌的感觉里。然而就在今天晚上,就在这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就像当头一棒一下子把他敲醒了时,才发觉眼前的这一切同他所想象的竟是这样的判若云泥、天悬地隔!他们之间居然横隔着这样一条深深的鸿沟!

妻子的卧室里传来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哭泣声,这哭声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刺在李高成心上。

不是内疚,也不是心疼,而是对他的一种深深的苛责。

她在哭什么呢?

看她说得多轻巧,多随便,多么的心安理得、恬不为怪,“……虽然不算多,都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个二百来万……还有些别的,都是些有影没影的事情,到时候还得看看保险不保险……这可是人家钞万山一个人悄悄塞给我的,谁也没让看见。总共是30万,去年的等到了明年再给补上……”

这要有多少钱!

只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数字就将近三百万,而每年30万红利的本金又会是多少?加上三年的红利,再加上那些有影没影的、保险不保险的,又会有多少?

除了这些,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仍在瞒着他?

就他这么一个市长,就他这么一个市长夫人,这才用了多长时间,就让他这个“从来也送不进礼”的领导干部几乎拥有了接近八位数字的金钱和资产!

一想到这个数字,顿时就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毛泽东主席挥泪枪毙那两个轰动全世界的大贪污犯时,那才有多大的数额?

如果把这个数字放到那时,枪毙你一百次也够了!

可她居然说这些钱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子儿是脏的。她还是反贪局的局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如果现在就让反贪局正式立案来审查她,她能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吗?你究竟凭了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聚敛了这么多钱财!

你解释得清楚吗?

这干净得了吗?每一个子儿上都沾满了铜臭和血腥!

大批的工人失业,无数的国有企业面临困境,还有那么多的国有企业在不断地破产,为国家为老百姓劳累了一辈子的离退休职工连最起码的生活费也领不到,在政府和国家经历着如此严峻考验的时刻,而你这样拥有着国家权力的领导干部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暴富,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想想你在老百姓的眼里又会是个什么东西!

就算眼下你会成为一条漏网之鱼,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三十年之后,还逃得过去吗?

你手里的不义之财,将会成为你终生的隐患和你心头至死挥不去的噩梦!

你将永远不再拥有平静和安宁。

你真糊涂,真糊涂!糊涂得让人可怜,让人可憎。

小保姆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把撒落在地上的钱重新放在了箱子里,轻轻地合上,轻轻地放在饭桌一旁。然后又轻轻地把刚才一同撒落在地上的那一摞子材料悄悄地放在他的身旁。

他默默地一声不吭,默默地一直这么坐着。

眼前的一摞子皱巴巴的东西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这不就是刚才那些劳模们送给他的那份材料吗?

那些劳模们说了,他们的心里话都写在上面了,有时间你就看看吧。知道你忙,就不多打扰你了。

其实你整天都忙了些什么?每天除了开会还是开会,屁大的一个事,也要请你坐在主席台上,千篇一律的方式,千篇一律的面孔,千篇一律的讲话,千篇一律的气氛。“……我们尊敬的李市长今天能在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会议,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和支持!下面,我们就请李市长作重要讲话……”然后拿上事先写好的稿子,照本宣科地念上一遍,接下来又是不冷不热的掌声,又是一套虚得不能再虚的表白:“……刚才,李市长给我们作了非常及时和极为重要的指示,大家回去以后,一定要认真贯彻……”如果还有市委书记在,那就再加上市委书记,他就得排在第二位;如果有省长、省委书记在,那他就得主持,由他来进行那一番虚得不能再虚的表白:“省长和省委书记在百忙之中……”“省长和省委书记给我们作了非常及时和极为重要的指示……”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有时候一天甚至得赶上好几趟这样的会,都是非常重要,都是非常需要,都是必须要领导参加。于是,领导们就这样一天天地忙得晕头转向而又不可开交,在文山会海的“百忙之中”,一年一年的就这么重复交替过去了。其实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忙了些什么,眼前又正在忙着什么。也许正是在这种“百忙之中”,失业率越来越高,大中企业越来越亏损,不正之风越来越蔓延,群众的不满也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推倒这一切,忙一些确实应该忙的事情?

眼前的字迹渐渐地映入了自己的眼帘:

李市长,我们都知道您真的非常忙,一个管着几百万人的市长,怎么

会不忙呢。所以我们真的不忍心打搅你。这么多年了,我们也从来没有打

搅过您。但这一次不同,您不管有多忙,也一定在百忙中管管中纺的事。

李市长,我们以全公司全体劳模的名义请求您,中纺的问题千万不能再无

人过问、再这么无限期的拖下去了。李市长,真的不能再拖了,确实是不

能再拖了。情况太严重了,群众的情绪也太大了,再拖下去,真的会很危

险,真的会闹出事来的。

李市长,你是我们的老厂长,中纺的情况你应该是了解和熟悉的。即

便是这些年不熟悉了,不了解了,只要你一来,只要你一了解,一切就立

刻会清清楚楚的。许许多多的事其实就是明摆着的,一问一调查马上就明

明白白。工人们都说了,中纺的事不是管得了管不了的问题,而是有人管

没人管的问题,问题再大也不怕,怕的就是没人管。工人们说了,共产党

要是连工人的事也不管了,那还能叫共产党吗?工人们的话说得是难听了

些,但大伙的心里其实是向着共产党的啊。

李市长,请您一定再到我们—人们中间走走吧,到我们工人们中间好

好了解了解吧。许许多多的工人一年多都没领到一分钱的工资了,大伙真

的快撑不下去了,日子过得实在太艰难了。李市长,我们这些劳模都做过

保证,就是再穷、再苦、再困难,也绝不向国家伸手。但那些工人们的日

子真的是太困难了,许许多多一家子几代都在中纺工作的家庭,真的连年

也过不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人连看病的钱也惜不下,得了什么病都只

吃止疼片……

李市长,大家都是相信你的。虽然有好多人都说你已经变了,现在当

市长的李高成已经不是过去当厂长的李高成了,但我们都不相信。我们相

信你不会变。因为在中纺大多数工人的心里,至今还记着在1989年那场风

波中,你在厂大门口给涌上门来的数千名学生所说的那番话……

我们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就像刚刚发

生过一样……

眼泪在李高成的眼里越来越多,终于像两条小河一样哗哗哗地奔涌而出,他真没想到工人们还记着这个,还会对他这样的信任。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最讲良心。

一切仿佛都刚刚发生在今天。

数千名情绪激昂的大学生拥挤在中阳纺织厂大门口,呼声、吼声一浪冲过一浪,他们要冲进中纺来,他们要说服工人同他们一道上街游行,一道去市委市政府,一道去省委省政府。

紧闭的铁门摇摇欲坠,数十个保卫科的人员眼看着就要挡不住了。

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二十分钟后,他便从市政府的办公室里赶到了中阳纺织厂。

他没有任何选择,因为他那时还兼着中阳纺织厂的党委书记,他的厂长职务也刚卸任了没多久。

他坐车从后门开进了厂里。他大致问了问情况,没有开会,也没有找任何人出主意。他明白,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面对着这严峻的局面,他必须当机立断。

五分钟后,他一个人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径直朝大门口走了过去。

厂里的许多干部职工劝他不要过去,你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那些气冲牛斗、满腔愤怒的大学生们的,面对着一大片犹如烈火轰雷的年轻人,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想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去了。

他当时真的别无选择。他对干部们说,只要是人,只要他们在此时此刻还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就应该能说服了他们。

他那时比现在还瘦,个子比现在也似乎更矮。

走到大门口,他让人搬了一张桌子,直挺挺地站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让人把大门打开。

数千学生一下子涌了过来……

他喊了一声——事后人们才对他说,他那时的一声喊,声音真大、真亮!数千学生面对着他这一声大喊,立刻就静了下来。

“同学们!我就是这个中阳纺织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也许是被他的一种气势威慑住了,也许是被这个其貌不扬的一点儿也不像领导的干部给吸引住了,也许是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场面,学生们反倒一下子愣住了。好久好久,那么多的学生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

“……你们提出的口号不就说要反腐败、反‘官倒’吗?你们来这儿要工人们跟你们出去,不也是要工人们一块儿跟你们反腐败、反‘官倒’吗?……”“

这时下边有几个人大声喊了起来:

“你要是反对就是支持腐败、支持‘官倒’!”

“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也是个腐败分子!”

“你敢不敢当着我们和工人的面,说说你自己有没有腐败行为!”

“打倒‘官倒’!打倒腐败分子!”

……

这时候涌过来的工人也越聚越多,一边是数以千计的学生,一边是成千上万的工人,中间的桌子上站着的则是他这个又瘦又小的李高成。

“那好!既然你们有这个意思,那我今天就当着你们和工人们的面,先说说我自己!”李高成神色自若,俯仰无愧,一副顶天立地的气概,“我叫李高成,今年47岁,1975年入党,祖父,父亲、岳父、外祖父全是农民,祖宗三代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在纺织系统干了二十多年,5年技术员,8年基层干部1980年调到中阳纺织厂当了副厂长,1982年当了中阳纺织厂的党委书记兼厂长。你们刚才不是有人说了吗,‘你敢不敢当着工人和学生们的面,说说你自己有没有腐败行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我李高成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我在这个厂干了10年,当了8年党委书记和厂长,我没有私自安排过一个工人,调动过一个干部!对厂里的纺织品,我没有私下批过一两棉票,一尺棉布!厂里盖了几十栋大楼,几十个车间几十个分厂,我没有私下批过一根钢材,一袋水泥!我当了这些年干部,没有安排过一个亲戚进厂!我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现在都还是农民!我的内兄内侄现在也都还是农民!我的侄子外甥现在也都还是农民!10年来,在我手里转了几百个非农户口,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大家,我没照顾过一个关系,没有转过一个亲戚!我还可以毫不含糊地告给你们,我当了十年干部,除了工资,我没有往自己的口袋里装过公家的一分钱!工厂里盖得最大最好的宿舍,我从来也没分给过自己!如果不信,就请你们问问我身后的这些工人们!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如果有一个工人说我在撒谎,那就请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寂静。

良久,才有一个学生突然跳上桌子,对着工人大声喊道:

“他根本就是在撒谎!现在哪儿还有这样的干部!工人兄弟们,请你们一定不要相信他!他肯定……”

这位学生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所面对着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人队伍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李书记没有撒谎!”

“李厂长真是个好厂长!”

“请你尊重我们的厂长!”

“我们相信他!你没有资格这样评论我们的厂长!”

“胡说八道,你不在我们这个厂,你知道什么!”

“……”

这个学生好像无法相信似地再次大声喊道:

“他真有他说的那么好吗?他真是个好厂长吗?”

下边又是一阵浪潮似的回声:

“他比他说的还好!”

“他是个好书记!”

“他真是好厂长!”

“……”

那个学生仍然有些不死心地喊道:

“你们真的拥护他吗?”

山摇地动的回声压倒了一切:

“我们拥护他——”

“我们真的拥护他——”

“……”

学生们在这一片巨大的声浪中终于撤走了。

临走时,那个跳上桌子的学生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李高成顿时泪流满面。

为学生们的理解。

为工人们的选择。

而这一切,在这么多年以后,在他快要忘却了的时候,工人们却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突然明白了摆在他面前的一个严峻的事实:

现在,真正是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几乎在这一刹那,他也明白了自己所必须作出的选择。

二十四

两天后,在李高成的督促下,市公安局开始着手对“青苹果娱乐城”进行调查处理。

三天后,经市委常委会研究批准,派往中纺的经济审核工作组正式成立。在李高成的提议下,特别增加了一个专门调查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第三产业“新潮”有限公司的审计核查小组。

五天后,一个近五十个人组成的工作组进驻中阳纺织集团公司。

这一天正好是农历腊月初十,离春节已经不到二十天。

这五天里,也许是李高成此生此世最沉重、最痛苦的日子。

其实让公安局调查一个歌厅,召开常委会研究批准成立一个经济审计核查工作组,并让工作组进驻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对李高成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太不算一回事了。比如像委派工作组进驻中纺,这是常委会以前定了的事情,现在只是那个决定的执行和运作。如果说过去这样的事情还会让李高成感到有些压力的话,那么眼下的李高成对这样的事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只要没有人知情,这一切都还仅仅只是面上的事情,而面上的事情就没有人会在乎你,更没有人会注意你,这本来就是你的正常工作。

有什么样的事情能比现在摆在李高成家里的事情更让人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家里放着30万同贿款毫无二致的人民币,不知如何处理。

妻子5天来没有回一次家,也没有打回过一个电话,不知现在何处。

发生在妻子身上的那么多事情,直到现在他还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办。

同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有着直接关系的如此重大的经济问题,一直到现在仍然让他四顾茫然、无从下手。

尤其让李高成感到极为严峻和沉重的是,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必须马上处理的,没有一件是可以拖延的,更没有一件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地推委给别人。

试想,30万人民币的贿款,别说5天了,如果只在你家里放上24小时还没有得到你的处理,那么你收留这笔贿款的性质就已经开始有了质的变化。

这是任何人都应该懂得的常识,李高成更明白这一性质的分量。

作为一个市长,他可以抉择任何事情,也可以对任何属于他领导范围和权限内的决断予以抉择,然而唯一让他感到难以抉择的事情,就是对属于他自己的事情无法作出决断。

他可以选择别人,却无法选择自己。

一个是提拔过自己的老领导、老上级。

一个是相依为命了二十多年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亲。

这绝不是一个一般的选择,更不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选择。

这也不是一件例行公事或者一个例行文件和决议,发发言、表表态,或者一签字、一批示也就完了,然后只需督促、只需等待就足够了。处理好了我表彰你,处理不好我批评你,处理坏了我惩处你。

这件事有着本质的不同,有着根本的区别。

其实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处理它们其实就等于是处理自己!惩处他们也就等于是惩处自己!

何况这些事情的后果将是不可收拾的,等待着他们的结局也一样是不堪设想的。李高成连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让他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一想就让他黯然神伤、五内俱焚,一想就让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这几乎就等于是自己要亲手把自己的妻子和上级送上断头台!

一个是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结发妻,一个是两次提拔了自己的老上级,而如今,他们将会在你的选择下,说得更确切一点,将会在你的告发下,生发出一个震天憾地而又谁也无法预料的后果,等待着他们的则将会是严厉的处分、撤职、判刑、人狱,甚至会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会止不住地发出一阵阵疼痛和颤栗。

到了那一天,这一切又将会是个多大的新闻!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市长的妻子,那将会轰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

你自己呢?只怕也一样全完了。在一些人眼里,且不说你这个人不仁不义、不伦不类,只从另一点上来看,你也绝不会得到任何好评:这样的一个领导提拔了你,这样的一个女人作了你的妻子,你会是个好干部,好领导?还有,在你手里冒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腐败贪污集团,你的上级领导又将会怎样看你?这岂不是你在给党和国家的脸上抹黑?这一切又岂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责任?

你不是个好领导,不是个好下级,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领导不会赞同你,群众也一样不会认可你!任何一个阶层都不可能接纳你,所有的人也都不可能理解你,等待着你的将会是孤独、寂寞,将会是人们的蔑视、诅咒,将会是一生的耻辱。嗤笑!

这一切将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妻子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要是没了严阵,你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妻子可能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要是没了我这个妻子,你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妻子可能还有一句潜台词没有说出来,你所处的这个家,你身后的这个党,具体的体现者究竟是谁?家的体现者不就是妻子?而这个党的具体体现者不就是严阵?要是没了妻子,你这个家还会叫个家?要是没了严阵,这个党谁还会支持你?如果真要是妻子说的这样,到了那时候,你李高成真的会算个什么东西!

当你真正选择了党的根本利益的时候,你却失去了党内一直在支持你的人!

对一个党员干部来说,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巨大的悲剧。

也许这一切对他来说,才是一个真正的抉择,是一个真正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抉择。

几天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常常睡着睡着一个激灵就惊醒了过来,然后便是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饭也很少能咽得下去,根本就不觉得饿。人眼看着就瘦了许多,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真正的老了。

怎么办?怎么办?

有好几次他想把这一切给市委书记杨诚谈一谈,然后听听他的意见,看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但这个想法随即便立刻被他否定了。如果自己把这一切都说给杨诚,你在杨诚手里还会再有出头之日?你还会再在杨诚面前不亢不卑、振振有词?当一个人知道了你的一切隐私后,你也就成了他的俘虏了。何况杨诚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并没谱。假如他把你的这些想法一股脑地全都端给严阵的话,那等待着你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感到了如此的孤独和无助。

不过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他必须作出抉择,必须尽快作出抉择。否则,他将不再拥有抉择的权力和机会。

秘书吴新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见到吴新刚穿得臃肿厚实的样子,李高成才感到了自己今天穿得可能有些少了。

他一边让司机马上到家把昨天晚上丢在家里的那件军大衣取回来,一边吩咐秘书吴新刚立刻召集人准备出发。

今天是定好了要去中纺访贫问苦的日子,随同的有市民政局的局长,市供电局的局长,市粮食局的局长,市自来水公司的经理,市煤炭公司的经理,市副食公司的经理,市政府调研室的两个主任,还有分管工业、财政的两个副市长和一个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

原来定好的市委书记杨诚也一齐去的,但杨诚却临时说他有事,不能去了,所以带队的人看来只能是他这个市长了。

这是近些年来,市委市政府第一次大规模地对一个停工停产的企业进行的救济和慰问。

因为在这些天里,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有关中纺工人生活的情况。

带了供电局局长,是因为中纺的一些工人交不起电费而被卡了电;带了自来水公司的经理,是因为中纺的一些工人交不起水费而被停了水;带了市煤炭公司的经理是因为中纺没钱买煤,烧不起锅炉,住在宿舍楼里的职工在大冬天没了暖气;带了粮食局局长,是因为一些工人家庭连粮也买不起;带了副食公司的经理,是因为有的工人家庭根本就割不起肉、过不了年……

在城市里扶贫,这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

在私下里,这么多年人们总是默认这样一个事实:由于几十年的计划经济,中国的工人阶级已经成了一个凌驾于一切阶层之上的“贵族阶级”。他们端着金饭碗,领着铁工资,妻子、儿子。房子、票子、车子以及生老病死所有的一切都由国家给承包了。那时候,当一个工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心驰神往的事情。工人同中专生、大学生恋爱结婚,谁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更不会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一个条件非常一般,甚至是二婚的工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一个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娶到手。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原因,工人的地位优越,生活有保证。所以有多少人多年来一直在吵吵,我们牺牲了农民的利益,牺牲了国家的利益,把工人捧得太高了,对工人照顾得太多了,让工人的心理上太有优越感了。以致很多人都在担心,一旦我们对工人的照顾和条件有所降低时,对我们反抗最强烈、最有意见、最为不满的极可能会是这些工人们。也同样没有别的,就是因为我们把工人捧得太高了,对工人照顾得太多了,让工人的心理上太有优越感了。所以他们的承受能力比起农民、比起其他阶层的人们来,可能就会弱得多,甚至会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这也正是严阵所说的那个意思,这么多年来只有工人才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当改革触及到这些既得利益者时,也就必然要遭到工人们的抵制和反对。言外之意,似乎只有工人才是改革的阻力。

事实上究竟怎样呢?这十多年来的改革,牺牲得最多、付出得最大、承受能力最强、最持久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工人!当我们对工人成了农民的妻子、工人成了农民的倒插门女婿、工人成了农民的雇工这些新闻当作新生事物大加宣传和报道时,恰恰忽略了一个最严酷的事实,那就是这些新生事物的出现,正是由于工人的牺牲和付出而带来的。

而如今,要对工人进行扶贫,这又是多少人不想承认、不敢承认、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在进行这次扶贫救济活动之前,曾有许多人反对这样做,认为此举很可能会引起强烈的社会震荡和负面影响。因为市委市政府这一举动的本身,也就向社会承认了这样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几十年来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阶级的地位和待遇,已经一落再落,以至已经滑落到需要扶贫的地步。

对这一行动给与了最大支持的是市委书记杨诚。事实就是事实,揭开了怎么也比捂着强。承认事实,证明我们能正视现实,证明我们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和决心,也证明我们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自信。我们自己出了问题,却又不愿意承认,讳疾忌医,岂不是既害自己又害别人,最终必然会损害到整个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不要以为这都是空话、大话、面子上的话。其实平时我们常常认为是空话大话面子上的话,如果在某个时候你敢说出来,那往往会证明你是个真正的英雄,会证明你非常非常的了不起……

杨诚这一番有些发狠的话,震住了每一个人,这次行动自然而然地也就决定了。

但让李高成没有想到的是,在马上就要出发去中纺慰问的时候,杨诚却突然借口有事不去,而让他带队去中纺慰问……

他想来想去没能摸透杨诚不去的真正想法。

也许,仅仅只是也许,杨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李高成好,像这样的好事,由你市长去做,这对你以后工作极有种益,尤其是在中纺的工人中间,将会留下一个令工人们刻骨难忘的印象;当然,也许还会有另一个原因,这本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就应该由你自己来解决。在一个停工停产近一年,好多工人很久发不出工资的企业里,谁能想象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干干净净的腿脚,为什么要往泥窝里伸……

李高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总是从两个方面来看待杨诚,是因为看不透这个人,还是因为对他不信任?或者,是因为社会上那些林林总总的看法和观点,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比如像妻子的那些话,比如像严阵的那些话……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呢?虽然你已经成了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市长,你已经成了一个国家政府的高级干部,但你却失去了你的个性,失去了你当初的棱角,甚至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以至连话也不会讲了。假如要是有一个作家想以你为原型来创作一个角色时,很可能这个人物会是最没有个性,最没有特点,最无法塑造的人物,也必然将会是一个最失败的人物!

你究竟算是个什么人?你几乎失去了你原有的一切,你真是什么也不是!你的个性、你的特点、你的脾气、你的本色,还有你当初叱咤风云的威武和气魄、运筹帏幄的策略和谋断都是什么时候给丢了的?你还像你吗?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有校有角、有声有色、敢恨敢爱、敢吼敢骂,你用不着老是提防别人,也根本不必担心别人会怎样算计你?

你虽然是个市长,可你活得还像是个人么?

当满载着米面、衣物和食品的一溜大车小车开进中纺时,李高成想象着的热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偌大的中纺宿舍生活区中心,除了稀稀拉拉的一些看热闹的小孩和一些不三不四、怪话连篇的赖小子外,剩下的就是那几个事先通知的领导和那些满脸警惕的保安人员了。

按原来设想的安排,全厂的职工都应该来的,就像上一次他来这儿一样,至少也会有一两万工人聚集在这儿。然后再根据由厂方调查得来的贫困户名单,让他们都坐到最前排来,由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按提供的救济数额单分发给他们,再接下来便是领导讲话,当然最后一个讲话的应该是他。为了这么一个讲话稿,他整整准备了两天。秘书提供的讲话稿第一次让他毫不留情地全部否定了,他从来也没感到过秘书的水平竟是这样的差。不仅没有水平,而且根本没有激情,干巴巴的,连个一般的汇报材料也不如。最后还是由自己动手,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才让他意犹未尽地定了稿。以他的意思,这不仅要搞成一个大型的访贫问苦的慰问活动,同时也要争取把它开成一个群情激奋的动员大会。借这个机会,他想把中纺工人当年的劲头全都鼓动起来,为下一步中纺的开工和搞活献计献策。

他什么都设想到了,却偏偏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万人大会竟没有一个人参加!运来了十几辆车的救济品,竟没有一个人来领救济!

多少年了,李高成参加过数不清的会议和活动,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没有人参加的会议,没有人参加的活动!把市里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领导,当然也包括他这个市长,全都没屁股没脸地晾在了这里!

别说没遇到过了,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李高成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几张分外熟悉而又极为陌生的面孔:

总经理郭中姚,党委书记陈永明,副总经理冯敏杰,副总经理吴铭德……

都很尴尬,都很狼狈,都很沮丧,都很茫然。

面面相觑,却又相互躲避着对方的眼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高成终于打破了沉寂:

“……人呢?是没有通知,还是组织不起来?”

“李市长,……是这样,他们事先让我告诉你们,说不要让你们来了。公司里的几个领导商量了商量,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你们的好……”总经理郭中姚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李高成的话声不高,但脸色顿时变得阴沉可怕。

“……原来我们想来着,这个会议和这次活动应该能组织起来。”郭中姚依然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就算有人对我们有意见,但这是市里的领导组织的,而且是慰问和救济职工中的困难户,并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和意图,所以我们觉得这样的活动应该是不难组织的。我们在公司里的有线电视上讲了好几遍,还专门组织召开了公司的全体中层干部会议。也可能是太大意了,本来觉得没问题的事情,慰问和救济工人么,哪想到偏是工人们不来……”

“那你们提供的贫困户名单都是从哪儿来的?”李高成不禁有些气愤地问道。

“这都是让下面的干部们提供上来的,据了解,还是比较可靠的……”

“据了解?据谁的了解?据你们的了解,还是据别的什么人的了解?”李高成不断地追问道。

“李市长,现在公司里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复杂了。”副总经理冯敏杰接过来回答道,“李市长,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些干部如今在厂里的处境并不太好,所以这些名单都是由基层干部提供上来的。名单我们认为还是可信的,但问题并不是在这里,是工人们根本就不想来,“那些领头闹事的,现在横得很。他们说不让来就没人敢来,一般的工人们不敢来,就是那些真正的贫困户想来也不敢来。如今公司里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是邪气压倒正气,工人们根本就不听我们的……”

“行了!”李高成一下子打断了冯敏杰的话,“那你就给我说说,工人们为什么不想来,工人们为什么不听你们的,偏要听那些领头闹事的?”

“那些闹事的说了,工人们根本就不想来领救济,他们还说那些贫困户也根本不想来领救济……”公司党委书记陈永明接着说道。

“为什么?你们了解过吗?”

“他们说了,慰问救济他们是对他们的侮辱和蔑视,他们不希罕……”陈永明结结巴巴地学说道,“他们还说,中纺的工人什么时候让人救济过?中纺有几万工人哪,你们救济得过来吗?还有的人说,现在中纺的问题不是走形式、做样子、搞什么慰问救济,中纺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李高成顿时懵在了那里。真是什么也想到了,偏又是没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这些话经人传到他这儿时,已经有了多大的变化,但仅仅从这些话的意思来看,工人们说得有理、有力。这正是工人们的口气,只有工人们才说得出这样言必信、行必果、见利思义、忠贞不渝的话来。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李高成明白了自己再次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个巨大的错误之处就在于自己忽略了一个最不应该忽略的事实:那就是再一次选择错了依靠的对象。现在站在你眼前的这个领导班子,是这个国有企业里几万工人极为愤恨、极不信任的领导班子,对这个班子厚厚的两大摞子上访材料几乎撒遍了市委市政府和省委省政府。就在前几天,就在这同一个地方,你面对着这里的数以万计的工人许下诺言,说一定要尽快地查清中纺的问题,查到谁就是谁,查到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绝不手软,绝不姑息,铁面无私,一查到底!然而这才仅仅过了几天,你却出尔反尔,自食其言,把眼前的这些被工人们视为腐败分子的领导干部,再次作为依靠对象,让他们来组织这次会议和活动。工人们认为他们的贫穷和厂里的困境正是由于这些人给带来的,而你却让这些人来对工人们进行慰问和救济!这岂不是佛头着粪、放虎自卫!难怪工人们会一个也不来,也难怪工人们会说这是对他们的侮辱和蔑视!

末了,李高成对郭中姚问道:

“能不能把那几个领头的工人代表叫过来?”

“……哪几个领头的?是不是就是原明亮、张华彬他们?”郭中姚有些茫然。

“那你们说的领头闹事的都是些什么人?”李高成强压着愤怒没让自己发作起来。

“还有啦,哪里仅仅就他们几个,还有一些不三不四……”

“胡说八道!到现在了你还这样说话,我真替你感到害羞!好啦!不管是什么人,我请你马上把他们给我叫过来!听见了没有?你这个木头!我再给你说一遍,请你马上把他们叫过来!”李高成终于一下子发作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看重的一个数万工人的大型企业的总经理反应竟会这样迟钝!竟会这样愚蠢!以至好半天看不出领导的意图和愤怒来。

大概是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李高成这样大发脾气,郭中姚就像挨了一问棍似的愣在了那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郭中姚才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说道:

“……李市长,不是我们……不叫,是他们不肯来呀……”

“你呢!能不能把他们叫过来?”李高成把眼光对准了党委书记陈永明。

“……李,李市长,情况是这样,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们都在哪儿,这会儿要找他们,恐怕是……”

“你呢!还有你!还有你……”

李高成一个一个地追问着眼前的这些公司的领导们,但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人自报奋勇能把公司里那几个他们认为领头闹事的人叫过来。

所有的人都四顾茫然地站在那里,好久好久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末了,还是由李高成最终决定了究竟该怎么办,他挥了挥手对所有人说:

“不管是大车小车,全都开到老干部活动中心院子里去原地待命!其余的干部们分成两个组,我跟郭副市长一个组,张副书记和刘副市长一个组,按照公司里提供的名单,分别到职工家里走一走,好好了解了解,就算是现场办公,有什么困难就解决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今天解决不完,明天继续解决,趁这个机会,大家也可以认真了解了解和看一看中纺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两个小组很快就划分好了。郭中姚几个人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李市长,我们呢……”

“你们倒还有脸来问我!”李高成差一点没骂出声来,“你们都好好给我想一想该怎么办!随你们的便!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李高成转身走开的时候,连回头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把这几个垂头丧气的经理们全都扔在了那里发呆。

二十五

李高成第一个去的是老厂长原明亮家。

他的本意并不是想看看这个老厂长家里有多穷,经济有多困难,而只是想听听老厂长的意见,问问他这一次慰问救济活动究竟应该怎么搞。

然而当他一走进老厂长的家里时,还是被老厂长家的贫困给震撼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曾是上万工人的中阳纺织厂老厂长的家里会穷成这个样子。

已经做了祖父和外祖父的原明亮,和他最小的儿子住在一起。加上儿媳和老伴,一家五口人挤在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单元房里。说是两室一厅,其实那个厅只有六平米左右,而这六平米左右的厅竟然就是他家的会客室!两个十多平米的房间,一个小点的做了自己和老伴的卧室,一个大点的做了儿子媳妇的卧室,还有一个四平米左右的储藏室,则做了他十三岁的孙女的卧室!

其实老厂长的家里还多着两口人,那就是老厂长的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也住在家里,白天在这儿吃饭,晚上在这儿睡觉,只有在星期天的时候,女儿才把孩子接回家里去。这就是说,老两口的卧室里,晚上要住进去四口人!这也就是说,老厂长虽然70岁的人了,每天还得照看孩子,还得照看这个家,还得买米买面、洗衣做饭,还得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活。

如果公司里的情况仍然像以前那样好,如果公司里的工人们每月都能领到一份工资,如果孩子们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住房,老厂长的家里还会这么拥挤,还会这么操劳吗?

还有,如果老厂长家里现在存放着30万元人民币的现钞,老两口还会这样享受不到本应该拥有的正常而祥和的晚年吗?

想到这里,李高成不仅愣了一愣,他没料到自己竟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不知不觉地就联想到了那30万人民币上……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高成一行八九个人,只站着就已经把客厅里挤满了,有几个人只好站到老厂长的卧室里。

一台只有八个频道键钮的十八英寸国产彩电,一个只有一道门的老式冰箱,客厅里能坐的也就是几张折叠椅和几个没有靠背的吃饭用的圆凳子,连沙发也没有,其实根本就放不下沙发!除此而外,就再也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具和摆设了。儿媳的卧室里李高成没有进去看,原明亮的卧室里除了一口陈旧的大木箱子和一张六十年代时兴的带腿的铁架子床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床罩,没有地毯,没有壁灯,没有床柜,没有那种拖地的窗帘,更没有什么时兴的衣柜、壁柜一类的东西。

一家人除了儿媳在别的单位上班外,所有的亲属都在中纺工作。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大女儿、二女儿,还有他的外甥他的侄子,到底有多少人,也许连他自己也难算得清。

李高成默默地瞅着这个家,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惭愧和内疚。

那一年他说服老厂长退下来时,再三问他有什么要求和需要办的事情,老厂长则一再说什么也不需要什么要求也没有。他当时曾想过老厂长的住房确实窄了些,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老厂长的房子再调得大一些。然而不知是因为事过境迁,还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太忙,或者是因为紧接着自己就被提拔到了市里,抑或是因为自己真的把这件事给淡忘了,于是就这么几十年一贯制,老厂长直到今天还住着这套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

自己的这一淡忘和疏忽,正好给那些极端自私自利、专门为自己谋福利的领导干部提供了最好的明证: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难怪妻子开口闭口的老说自己傻,不照顾自己的家,不安排自己的人,不考虑自己下台后的日子,将来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也难怪有人说,现在的领导干部要是不贪不捞,只凭那一点工资,有几个能活得了!想廉洁、想当清官、想让老百姓拥护的领导干部,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真是想捞就能捞,要捞赶紧捞,不捞白不捞,捞了也白捞。反正不捞的没人说你好,捞了的也没人说你坏。有朝一日下了台,办事没人,干事没钱,出门没车,有家没房,照样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自作自受!活该!当初你有权有势、满面风光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造成这种社会风气的原因里头,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老厂长原明亮大概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领导干部能走到他家里来,而且还是市长带队!

儿媳上班去了。儿子在市里的一家装卸公司当临时工,一大早也出去了。家里就剩了老两口和两个小孩。幸亏有这么两个孩子,才让老厂长不显得那么尴尬和手忙脚乱。

老厂长先忙着让客人们坐下,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坐的地方。除了李高成和郭副市长,还有那两个一点儿也不认生的孩子大摇大摆地坐在四个折叠椅子上外,这六平米大的客厅就已经没有什么空间了。一张圆桌看来既是饭桌又是茶几又是写字台,因为上面分明地放着一瓶墨水和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一个不知有多少年头的烟灰缸。老厂长在厨房里的一个壁柜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摸出一个茶叶筒和多半盒“红河”牌烟来。这多半盒烟也不知保存有多久了,烟卷拿在手上,硬邦邦的就像一根木头棍。茶叶筒好半天也打不开,待打开一看全是茶末子。两个暖壶,有一个是空的,杯子没倒满,就已经没水了。没有煤气,赶紧又捅开大概是为了省煤已经封死了的炉子。大概就是因为有这个炉子吧,屋子里并不觉得怎么冷。等到这一切折腾完了,再等到老伴把两个孩子哄到了儿媳的卧室里,家里总算才安静了一些。

两个老厂长面对面地坐着,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什么呢,同是这个厂的厂长,但地位、身分、职务、级别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尤其是现在,一个是救济者,一个是被救济者;一个是高了几级的在职领导,一个是被贫穷困扰的基层离退干部。

看看自己的家,想想自己的处境,这种巨大的差别究竟是怎样带来的?又是谁给带来的?莫非自己对国家对社会对老百姓的贡献会比眼前这个饱经风霜、辛劳苦重了一辈子的老厂长更多、更大、更荣耀、更辉煌?眼前的这个老厂长为了这个国家无私无悔、任劳任怨地干了几十年,而如今却依然清贫如洗、一无所有……面对着这样的一个老厂长,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干部不都应该感到羞惭、感到愧疚?

“老原呀,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住着这套房子。”李高成用一种满含歉意的口气说道,“真是对不起了,我当初曾经答应过解决的,真的是答应过的……”

“李市长,快别这么说了,你今天能来我这儿,我就很满足很满足了。”原明亮的眼睛好像有些湿润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其实我有这样的房子住,也同样很满足很满足了。李市长,其实我心里是很惭愧的呀!每逢我看到还有那么多的工人们没有住的地方,我这心里就像刀子在剜一样。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我在位的时候,我要是狠狠心拿出一笔钱来给工人们多盖上几栋宿舍楼,也不至于让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们没有房子住呀!李市长,就算你给我解决上一套好房子,我忍心住吗,我有脸住吗!有那么多的工人至今仍然住在什么设备也没有的小平房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人,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了,仍然住在租来的农民的房子里。因为没有房子,至今打光棍结不了婚的工人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谁也说不清呀……”

老厂长说到这儿,眼里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泪珠来,但紧接着便被他那粗糙而又布满青筋的大手抹去了。

“老原,我们这次来,主要还不是要解决职工住房的问题……”李高成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给这位老厂长说什么。他本来是征求老厂长的意见,看这次救济扶贫活动应该怎样搞,但却没想到这奇$%^书*(网!&*$收集整理么大的一个企业的老厂长竟然会贫困到这种地步。想了想,李高成接着说道,“这次我们来,主要是要解决一批特困户的生活问题。比如像买不起米、买不起面、买不起菜、过不了年的那些职工家庭。老原,你在厂里是最了解情况的,像我刚才说的这样的工人在咱们公司到底会有多少?”

“李市长,到这会儿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这是市领导的主意,还是公司领导的主意?”原明亮显得很郑重地问道。

“怎么,这有什么不同吗?”李高成有些不解地说。

“李市长,这种所谓的救济慰问的事,公司里的领导们策划搞过好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没能搞成。”

“……哦!”李高成不禁一惊,这是他根本没有料到的事情,公司里居然已经策划搞过了好多次,“……都没能搞成?为什么?”

“因为工人们反对,所有的人都反对。就连那些最困难的家庭,也拒绝他们的救济!工人们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救济,是拿他们的残羹剩饭来羞辱工人!这些人榨取了我们几辈工人的血汗,养肥了他们自己,而如今,他们倒一个个像救世主似的,用我们工人的血汗来救济我们,他们连过去的资本家都不如!资本家还知道是工人养活了自己,还有一种羞耻感,而他们没有!他们在工人面前,好像从来就是主人,从来都是领导者、指挥者。工人的任何所得,好像都是他们的恩赐,都是他们的施舍。如果我们工人是靠什么人来养活的,那他们又是靠谁来养活的!我根本不相信他们连这样的一个道理也不懂,我当时就面对面地说过他们,我说工人们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是傻子!究竟是工人养活了你们,还是你们养活了工人!究竟是工人救济了你们,还是你们救济了工人?你们这一个一个的领导身分,一个一个的领导位置,不都是因为当初由于工人们的勤奋和努力而爬上去的吗?等到你们什么也有了,该捞的全都捞到了,当你们把这样的一个公司毫无人性、毫不心疼活活地给糟蹋了时,你们竟还有脸来救济工人!你们不也是厂里的一员吗?但你们吃的甚、穿的甚、住的甚!你们的子女又吃的甚、穿的甚、住的甚!你们还是人么,还像个人么……”

原明亮的话强烈地震撼了李高成,也同样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原明亮的这一番话,就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李高成的心上。原明亮的话难道说的不正是自己吗?难道说的不正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吗?

正是他们终日辛劳、没齿无怨地养活了自己,而自己却反过来沽名钓誉、假仁假义要救济他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高成轻轻地又很真诚地说道:

“老原,不瞒你说,这些情况我们确实不知道,所以你的心情我们也能够理解。至于这一次来公司里慰问救济贫困户,完全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这跟公司里没有任何关系。而眼下,不管工人们有多少意见和牢骚,有多少不满和怨恨,这都只能一步一步的来,市委市政府派出的审计调查工作组不是已经进驻公司了吗?但问题是问题,生活是生活,工人们有困难,国家怎么能看着不管?前几天,公司里的十几个劳模,还专门找到了我家,他们说一定要让我再到工人们中间走一走,听听工人们都在想什么,都在说什么,看看工人们生活得有多艰难。他们说了,工人们真的太困难了,特别是那些一家三代都在中纺的工人,一年多没发工资,连面都快买不起了,不管得了什么病就只吃止疼片。老原,我相信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其实我们一到了你这家里,就全都明白了,像你这样的一个厂长家里都贫困成这样,那些真正的贫困户就更是可想而知了。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老原,真是对不起了,我们来得实在有点太晚了,这并不只是我个人的意思,也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你说得没错,确确实实是工人们养育了这个国家,养育了这个政府,也正是因为这个,如今工人们的生活到了这种地步,国家和政府能看着不管吗……”

李高成突然感到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老厂长眼里的泪水哗哗的往出直涌,两只粗糙的大手在那同样粗糙的脸上一遍一遍地抹来抹去。

“我说过那些劳模的,不让他们去,不让他们去的,可他们还是去了……”原明亮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有些哽咽地说道。

“老原,你是老厂长,我知道,大伙这会儿都还听你的。为了这个公司,为了咱们的国家,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工人们想想呀。要是一个企业,人心全散了,一点儿凝聚力也没了,就算这个企业垮不了,还能千方百计地保存下来,那要这样的企业又还有什么用?我想只要我们这一代人还在,就既不能让企业垮了,更不能让人心垮了。企业垮了我们还可以重建,人心要是垮了再要重建还会有那么容易吗?老原,咱们的经历其实都一样,从一参加工作起,就整天喊着要依靠工人阶级,要永远依靠工人阶级,可如今在咱们手里,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就忍心这么眼看着工人阶级离我们越来越远吗?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要是共产党没了依靠的对象,那还怎么存在?我们又凭什么而存在?我们这么多年的血汗和努力不就全都付诸东流了吗?到了那时候,我们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国家,又怎么面对老百姓?再说,你我不都还是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吗?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不管,那又让谁来管?”李高成说得至真至诚,而又无所隐伏。

“李市长,其实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也早做过了。是工人们不要救济,工人们不要呀……”原明亮使劲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干,然后站起来说,“既然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那我就带着你们到那些贫困户家里走一走吧。”

“老原,这是刚才他们提供的一份贫困户名单……”李高成想让原明亮看看名单,然后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没想到原明亮连话也没听完,便打断了李高成的话:

“那份名单我知道,没有几个是真的。要说贫困,也确实很贫困,但并不是最贫困的。上了这份名单的,都是胆子最小,什么话也不敢说,或者是家里仍有人在厂里能领到一点儿工资的家庭。他们只会给你们说假话,绝不敢给你们说真话。如果你们愿意去这些人家里看一看,我也一样会带你们去。”

二十六

一间只有二十平米多点的又矮又黑的平房,被隔成了三个小格子,在这三个格子里,竟然住着一家三代11口人!

而这家人在这样的房子里已经整整住了将近三十年!

做饭的地方几乎就在街面上!因为这个所谓的“厨房”,撑死了可能也就是一平米多点。如果不把“厨房”伸到街面上,那么在这个“厨房”里根本就没法转过身来。

一个七八平米大小的格子,既是会客室,又是这家主人的卧室。一张老大不小的木板床,就几乎占满了整个格子的空间。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张大床上竟然放着两大三小五床被褥!这就是说,这样的一张床上,晚上人大小小的要睡上去五个人!

家里留着一老三小,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男孩,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个八九岁的女孩,很费劲地抱着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婴儿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哪儿不舒服,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哭大闹。而这个70岁的老人,一边拽着大概是刚会走路的小男孩,一边正在碗里搅着什么可能要喂孩子吃的东西。

像这样的住房,根本就进不去这么多人。就算进去了,也站没站的地方,坐没坐的地方。于是除了李高成、郭副市长和原明亮外,其余的人只进来看了看就又都出来了。

老人和小孩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尤其是在老人那昏花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全是茫然和陌生,同时还夹杂着一种分明看得出来的担心和惊慌。

然而李高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位老人:这便是当年在中纺当了三十多年模范标兵的范秀枝!

李高成做梦也没想到她竟会变得这么老,这么憔悴,她其实根本没有70岁!在李高成的记忆里,顶多也就是六十岁出头。李高成调来中纺的那一年,她还是纺纱车间的班组组长,还连续在中纺当了好几年劳动模范!而在中纺这样的企业里,女工退休的年龄一般超不过55岁,能坚持到55岁退休的女工几乎没有。因为在如此繁重而又无休无止的劳作中,身体再好的女工也很难坚持到55岁。而唯有这个范秀枝,就在她55岁那一年,却再一次被评为全厂的劳动模范和全市的先进标兵!

那年他刚调到中纺的时候,有人曾开玩笑地对他说,范秀枝这个女人天生的就是当模范、当标兵的料!不让她受苦受累只怕她一会儿也活不下去。她19岁进厂,三年学徒,22岁成了正式工。也就是从22岁那一年起,只要厂里评模范,哪一回也少不了她!而且哪一回她都肯定是全票!

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她也从未中止过一天上班。

1967年市里闹武斗,中纺的工人几乎全都上了街,偌大的一个中阳纺织厂,没有一个车间能听得到机器声。在那场闹腾了整整五个月的武斗中,整个中阳纺织厂只有一个人没有缺过一天班,那就是这个范秀枝!那个每天接送工人上下班的班车司机说,也说不清有多少次,整个车里就只坐着范秀枝一个人,整个车间里也只有范秀枝一个人在上班!

范秀枝退休的那一年,李高成让人做了一个详细的调查,据并不确切的统计,在范秀枝参加工作的这三十多年里,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她一共当过96次劳动模范!全国劳模1次,省劳模3次,系统劳模9次,市劳模11次,厂劳模32次!另外还有车间、班组、工会、妇联等等各种各样的劳模数十次!

她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劳模专业户!

连李高成自己也记不清曾亲手给这位女劳模发过多少次奖。那时候,站在领奖台上的范秀枝是多么的光彩照人、容光焕发,让多少人羡慕和向往!

而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老态龙钟、腰背佝偻的老太太,就是当年那个从来也不知道劳累和疲惫的范秀枝吗?那当年的威武和英豪之气都到哪里去了?

而这样的一个为国家为人民为这个公司做过如此之大贡献的老劳模,怎么会住在这样的一个让人一看就会忍不住掉泪的地方?

这能算是个家吗?这就是做了一辈子劳模的家吗?

没有冰箱、没有彩电、没有沙发、没有洗衣机、没有收录机、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家具,放在一个破旧桌子上的唯一的一件有点现代化气息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14寸的黑白电视机了。

老人依旧呆呆地愣在那里,浑浊的眼里好像根本没有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曾经给她发过无数次奖状的老厂长李高成,更没有想到这个当年的老厂长就是眼下的市长李高成!

好一阵子了,李高成才明白范秀枝为什么认不出他来:范秀枝的两只眼睛上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云翳,她可能根本就看不清任何东西,几乎就是在凭声音分辨人和人的位置。

老厂长原明亮本来要把李高成的来意和身分介绍给她,但被李高成制止了。不知道更好,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不同,这样反倒更好些,也许还会了解到一些更真实的情况。

好一阵子才算把那个大哭大闹的孩子哄得安静下来,孩子真的是饿,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不知什么东西。

屋子里顿时显得非常宁静。

但面对着范秀枝这样一个劳模的家庭状况,李高成好久也不知道该给老人说些什么。能说什么呢,没的可说,也真的没法说!

“老人家,我们是市里派来了解情况的。”这时郭副市长说话了,他竭力用平和的声音给老人介绍道,“市里对咱们公司的情况非常关心,你是公司里的老劳模,所以我们也就特别想听听你老人家的意见。”

范秀枝浑浊的眼里和满是皱纹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仍然是那样茫然地呆呆地面对着眼前这几个她看不清的身影,好半天才说了一声:

“唉,我们的意见顶个甚用?政府说个甚,就是个什么。我们这些当工人的,跟着照办不就是了。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工人不就是听政府的,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跟着政府过来的。政府说甚就是甚,我们没意见。”

“现在厂里有了困难,你也知道的,停工停产,工人们也领不到工资,连你们这些离退休的职工干部,生活上也没了保证。老人家,你对这些就没什么看法?你也没听到工人们有什么说法?这个厂子是咱们工人的,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当工人的也应该想想办法呀。”郭副市长继续开导着说道。

“看你们说的,一听就是些外行话。”老人对郭副市长的这一番话显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也不知道你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有些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没关系,都是自家人。”老厂长原明亮说了一句。

大概是老厂长的话终于让她放了心,她止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个厂子什么时候会成了我们工人的,这么多年了,谁听过我们工人的,要是听我们工人的,厂子还能成了这样。”范秀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话也同样不带任何感情。只有对这个世界绝望了的人,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说到这儿,似乎再也进行不下去了。良久,李高成才没话找话地问道:

“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又是老劳模,每个月的退休金有多少呀?”

“乱七八糟地算下来,要是不扣不缴的,差不多有二百多吧。”

“二百多!怎么这么一点儿!”

“就这也五六个月没发过了,唉,到了这会儿,也早不指望它了。”

屋子里一阵寂静,李高成好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郭副市长有些难过地问道:

“老人家,厂里停产了,家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找活干去了呀,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老伴呢,也找活干去了?”

“不干咋呀,我这眼睛是不行了,要是眼睛还行,还能就这么整天坐在家里。”

“老伴多大了?”

“小呢,刚过70。”范秀枝平平静静地说。

“年纪那么大了,还能找什么活儿干呀?”

“找下甚算甚,前两天帮着给人家收拾家,这两天跟儿子媳妇一块儿卖鸡蛋。”

“……卖鸡蛋!在哪儿卖鸡蛋?”李高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个70岁的老人怎么会去卖鸡蛋?

“在自由市场上呗,先到鸡场买下鸡蛋,然后再到市场卖么。”

“鸡场都在市郊,离自由市场很远的呀,这能赚了钱吗?”郭副市长也不禁感到有些吃惊。

“能,一斤鸡蛋差不多能赚一毛钱。老头子和儿子骑车一人一次能带百十来斤,两个人运,媳妇卖,闹好了一天就能卖完,刨去破的烂的,也能赚个二十三十的。”听范秀枝的口气,就好像自己的老伴像个小伙子一样。

“70多的人了,还能带了那么重的鸡蛋吗?”

“能,老头子身体好着哪。”范秀枝的口气仍然像是在夸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来回七八十里的路程,比儿子跑得还快。就是大前天让汽车闪了一下,两篓子鸡蛋差不多全给摔烂了。老头子回来哭呀哭呀,一直哭了大半夜。其实那些摔烂的鸡蛋,差不多全都让他用塑料布裹回来了,又是冬天,并不怕坏的,够一家子吃好多天了。可老头子就是心疼得不得了,哭得就像个小孩似的,说这一篓子鸡蛋让他们这么多天全都白干了,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过一辈子了,还真没见老头子这么哭过……”

范秀枝仍然是那样毫无感情、毫无表情地说着,然而那一双布满云翳的浑浊的眼里,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滴了下来。

原明亮悄悄地转过脸去,使劲地在自己的脸上抹着,郭副市长的眼里也止不住地涌出两行泪水。

还需要再说什么呢?还能再说什么呢?面对着这样的一个老劳模的晚年,你还能说出什么!

李高成最终也没说出自己究竟是谁,他觉得他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

“老人家,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市里一定会尽力解决的。市里这次派我们来,就带了救济粮和救济款,像你家里这种情况是完全符合救济条件的。”郭副市长很真诚也很动感情地说道。

“不用!”范秀枝用很硬朗的口气一口拒绝了郭副市长的话,“有甚困难?家里这么多能干活的人,能有甚困难!比起文化大革命、1960年那会儿,这算个甚困难。厂里比咱困难的人家多的是,要是连咱这样的家庭也救济,那得救济多少人呀。再说,咱还不是个政府树起的模范么,当了一辈子模范,到了这会儿了倒还要国家和政府来救济,那不是遭人笑话么?要让别人知道了,那还不是给国家给政府丢脸。前些日子我就给原厂长说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这个家就不要救济。我给家里人也说了,人不能忘本,我这条命可是共产党给的,当年是解放军从我饿死的娘怀里把我抱出来的,想想我怎么能要共产党的救济……”

一番话又把里里外外的人说得掉了眼泪。李高成强忍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末了,李高成问道:

“老人家,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吗?像你的眼睛,市里可以出药费给你治好的,这种病花不了多少钱的。”

“人老眼花,再看又能好到哪儿去。唉,要说要求……”范秀枝想了好半天终于说道,“既然你们问有什么要求,那也不怕你们笑话,就让我给政府提一个吧。”

老人一边说,一边摸摸索索地从床下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张单子来,然后颤巍巍地递给了李高成。

李高成看了好半天,才看明白这原来是一张购书单。

范秀枝同志:

您的事迹和照片已编入《中华劳模大典》,这是您及您全家人的光荣,

首先请接受我们向您及全家表示衷心的祝贺!

您为党和人民的事业默默工作无私奉献,您的功绩祖国人民将永远不

会忘记!载入史册启迪后人,是人生之辉煌和荣耀,也是您及您全家人心

血和汗水的结晶!

望您接到通知后,按照预订汇款通知,请您尽快寄来书款,以便您珍

藏留念。

如有困难,可同单位领导联系给予报销。

这个要求再简单不过了,范秀枝拿不出这笔不到百元的书款来,希望能让单位给她报销了。

老人家说,她一辈子获过近百次奖,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让儿孙们把这些都给忘了。等到有朝一日她不在世了,后辈们一看到这本书时,还知道他们的前辈里头,曾有过这么一个女人没给他们丢过脸。就算这个厂子垮了,毁了,后辈人也清楚不是垮在咱手里,毁在咱手里的……

李高成把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下走出来时,眼里的泪水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77岁的老工人王英烈,身板硬朗得没人会相信他已经是个近80岁的老人,更没人相信他是一个缺一条腿的残疾人。

眼不花、耳不聋,鹤发童颜、声如洪钟,虽然腰有些佝偻了,但个子仍然比李高成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一眼就认出了李高成,然后一拐一拐地扑上来,一把握住李高成的手,好久好久也不肯放下来。

“李市长,李市长,公司成了这个样子,政府一定得认真管管,一定得认真管管呀……”老人就像个孩子一样,见了李高成第一句话就这么又哭又嚷地说道,“大伙整天盼呀盼呀,说这么大的公司国家还会不管吗?可盼来盼去,就是盼不来你们,就是盼不来你们呀。后来大伙就说了,如今的李市长,可不是早些年的李厂长啦,人心是会变的呀。人家这会儿怎么还会想着你这么一个公司,这会儿靠的是市场,谁还靠你们工人呀。我不相信,我死也不相信,别说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就是资本主义国家也不能不靠工人呀。共产党的天下,不就是靠着工人农民撑着吗。这么多年了,咱们工人什么时候跟政府有过二心?就是文化大革命工人们也没造过反,也没想夺过权呀。1967、1968年那会儿,厂里死了那么多工人,还不都是为了保卫毛主席,为了保卫共产党!我对他们说了,李高成他不是共产党的市长吗?他这个市长能不归共产党管吗?这么大的一个工厂他都不管,那共产党还要他这个市长干什么?冲着1989年春夏那会儿他在厂门口说的那番话,李市长会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吗?我1939年就到了这个厂子,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要是看人看得走了眼,这辈子不就白活了……”

王英烈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说着,要不是他的女儿跑过来打断了他,谁也不知道他要说到什么时候才能打住。

王英烈五十来岁就死了老伴,一直没有续娶。如今他跟女儿女婿住在一起,跟女儿女婿在一起的还有他最小的,也已经二十七八了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再加上一个重孙、一个重外孙,一家七口四代人,住在一个两室一厅的单元房里。说是两室一厅,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厅可以接待客人,中间这个六七平米的厅里居然放着一张双人床!老人每天就跟重孙唾在这个不足七平米的客厅里!

厨房同样很小,根本摆不下一张饭桌。所以一家人吃饭时,就得支起那张折叠饭桌,然后一半人坐在床上,一半人坐在凳子上,才勉强能吃了饭。而来了客人,也一样得坐在床上,否则连站也没站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家,这就是在这个厂子里干了将近五十年的一个老工人的家。

看着王英烈一拐一拐瘸着腿的样子,李高成感到一阵揪心般的疼痛。

老人的这条腿,是当年为了保住这个纺织厂而丢掉的。

解放前夕,国民党的部队撤退时奉命炸掉这个工厂。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几十挺机枪支在那里,把全厂的工人逼在工厂大门外。

几十吨的炸药,分放在工厂车间里最要害的地方,被一根引爆线连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失,引爆的时间越来越近。

王英烈,这个当时还不是党员的普普通通的工人,跟厂里的另外八名共产党员,肩负着保卫这个工厂的重任。在其他工人的掩护下,他们潜伏在放满了炸药的几个车间里。

事后王英烈才对人说,他当时根本没想到抱在怀里的东西就是那个比地雷还要可怕的引爆器。他们炸掉工厂的时间定在下午6点整,而他拿着的那块老怀表几乎慢了有3分钟!他说他当时根本就看不懂怀表,只知道不能超过最下边那个“6”字。他更不知道,如果要是他手里的这个东西爆炸了,整个工厂也就全完了。

其实这个东西刚开始并不是在他手里,是在事后他才知道的厂里地下党支部书记的一位年轻工人手里。

离爆炸时间就只剩下几分钟了,他们都以为国民党部队肯定撤走了,哪想到那个年轻人刚一站起来,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给扫倒了。

那个年轻人临死前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快,快……快把这东西扔出厂外去……”

王英烈抱起那东西就拼命地往外跑,他说他当时根本就没听到机枪声,也根本没有感到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跑呀跑呀,一直跑到那道护厂沟旁,使劲一扔,眼前一亮,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他那条腿并不是被炸伤的,而是被机枪扫断的。

事后他才知道,那一次执行任务的9个人中,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随后他入了党。因为他这条残腿,在以后的这几十年里,他一直给厂里守大门。

他守大门一直守到七十多岁,其实他63岁就退了休。守大门完全是义务,而只要他在,任何属于厂里的东西,就别想从大门口被偷出去。

1992年,公司领导终于让他离开了大门。一来说他老了,身体不行了;二来说他脑子也不清楚了,动不动就出事。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呀!”老人一提起这事来,就总是气得满脸紫青、浑身发抖,“李市长,你看看我老不老?你再看看我脑子清楚不清楚!他们不让我再看大门,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他们干了鬼事呀。李市长,今天你来啦,我就全说给你,我就把他们的鬼事全都给你抖出来。孩子们都不让我说,说这些事情是你能管得了的吗?我实在是老啦,跑不动啦,这个厂子是咱们用命换来的呀,要是临闭眼前我不把这些事说出来,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呀……”

王英烈说到这儿,从贴在墙上的一幅年画后面拿出一个纸包来,纸包里是好几十张都已经有些发黄的单据和让人签过字的白条子。老人把这些单据和白条子一张一张地打开,然后全都摆在客厅里的双人床上,大大小小地摆了一大片。

“李市长,这些都是证据,铁证如山,只要政府下决心管他们就一个也别想跑得了。”老人此时痛心疾首的样子,就好也抓住了一群盗贼似的,“李市长,你先看这个条子,这是公司B总经理冯敏杰亲手写的,你看这些领导的胆子有多大!”

一张办公用的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溜字:

李金兰同志:

接公司领导通知,高城县河西纺织机械配件厂调我公司旧织布机配件

9200件,请给予开出证。

供应处:吴飞鹏

1991年9月25日

情况属实,属于废品,请开证放行。

冯 敏 杰

1991年9月25日

就这么一张白纸上,连一个公章也没有,竟一下子拉走了公司9200件织布机配件!李金兰是分管门卫的保安处处长,吴飞鹏是供销处的副处长。一个供销处副处长的通知,再加上一个公司副总经理的签字,9200件织布机配件就这么作为废品轻而易举地出了厂!

直看得李高成目瞪口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些人胆子怎么会这么大,既是废品,又如何要调给一个县级的纺织配件厂?而对于机器配件是否属于废品,是要经过一道道严格的鉴定程序和监督手续的。像如此大的废品数目,怎么可以只凭一个白条子就让放行?而像这大宗的国有企业废品是只能卖给国家指定的废品回收公司的,否则就是违法行为。但就是这么一张白条子,就把9200件织布机配件当作废品给处理掉了。

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公开抢劫!

还有一张跟白条子没有任何两样的出门签证单,是这样登记的:

厂保卫处:

此有我公司废品粗纱机6台,细纱机4台,并条机11台,马达14台,变

压器5台以及各种电机废品共143种,请予以放行。

运载车型:东方牌10吨卡车。

运载车辆数目:4辆。

废品回收单位:大榆市机械厂回收公司。

……

供应处1991年11月19日

1991年10月份前后,正是国家贷给中纺一亿多,中纺技改工程全面上马的时候!这些企业的蛀虫们,也正是借这个机会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大发不义之财!

没有公章,没有签字,连落款的具体名称都没有!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破绽来:市属国有企业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废品,为何要让几百里以外的大榆市机械厂废品公司回收?而这个大榆市机械厂废品回收公司分明就是一个个体性质的废品收购站!

对此国家曾三令五申,多次下过文件:凡属国有企业退下来的机器和机器配件,必须作为废品就地处理,严禁私下扩散,不能卖给农村、个体户、乡镇企业,更不能卖给个人,尤其是经过技改工程撤下来的机器和机器配件,绝对不能随意买卖。不仅不能卖给个人,同样也不能卖给国有企业。这些文件里特别指出的是纺织企业的机械和配件,因为这些机械和配件一旦流失出去,势必会给假冒伪劣产品的泛滥大开方便之门。

作为一个大型国有企业的主要领导,莫非连这种分明属于违法乱纪行为的举止也毫不知晓?

如果说前边的几张条子还让李高成感到有些吃惊的话,那么另外的几张条子就实实在在地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了。

今收到:

高城县河西纺织机械配件厂织布机技改配件8500件。

收领人:四分厂二级库管理员马振海

1991年10月18日

一个县级的纺织机械配件厂,在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刚从一个超大型国有企业里拉走织布机废品9200件,紧接着又运来属于技改新产品的织布机成品配件8500件!这种连任何手脚都不做的勾当,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干了出来!

另一个条子同这张条子几乎一模一样:

今收到:

大榆市机械厂技改纺织产品粗纱机6台,细纱机4台,并条机11台,马

达14台,变压器5台以及各种电机产品245种。

收领人:公司大库管理员刘丽琴

1991年12月2日

11月19日拉出,12月2日拉回,前后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而且拉出去这么多,拉回来仍是这么多,这些大件的出说入竟完全相同,连改都不改!

“李市长,这条子都是我从马振海和刘丽琴那儿复印出来的,要是有一点儿假,就拿我以法律论处!”王英烈一边用发抖的手指着这些条子,一边义愤填膺地说道,“马振海和刘丽琴说了,这些拉回来的新机器,全都是刚从咱们这儿拉出去的旧机器呀!有的连牌子都没换,光是刷了一层漆就当做新机器给拉回来了。李市长,干这样的事,天理不容,十恶不赦,放到过去是要千刀万剐的呀!你说说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要是毛主席老人家还在,他们敢这么干吗!说是不让搞运动了,可要是真的来了运动,他们一个个的都逃得了吗!别的咱就不说了,要是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对他们还会只是游游街、戴戴高帽子吗?这些当领导的如今都怎么啦,咋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后怕!就是过去的地主资本家,也还常想着得给自己的儿孙留一条后路呀……”

说到这儿,老人指着另一张条子说道:

“李市长,你再看看这个,你再看看这个,你想都想不出来他们的胆子有多大……”

拿在老人手里的是几摞子不同式样的收据。

在一张出门证的背后,竟然附着17张同样的车号、同样的货品、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单位、又几乎是同样的分量的收据:

今收到:

河西钢铁公司14公分钢材10吨,已入库,空车,车号为076243,请门

卫予以放行。

公司一库管理员:×××

1991年10月16日

今收到:

河西钢铁公司14公分钢材10吨,现已卸货,车号为076243,空车,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