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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抉择》》 · 张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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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作者: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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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人必答卷——再版序言

孙武臣

现在读张平的《抉择》(原载《啄木鸟》1997年第2、3、4期)如同过去读他的《天网》、《孤儿泪》一样,那感觉似乎只有“振聋发聩”一词来形容才是准确的。从始至终,我们的心潮都被作品的思想冲击力激荡着,震撼着。

读张平,这感觉大约是不会错的。我猛然想起老作家孙犁《论风格》一文中的一席话:“风格的土壤是生活,作家的前进的思想是它吸取的雨露。如果作家的生活和思想都是充实的、战斗的、积极为人生的,那他的作品就像是生长在深山大泽的树木一样,风格必然是奇伟的。否则,即使作家精心修饰,他的作品也不过是像在暖室里陈设的盆景一样。在暴风雨里长大的才能是海燕,在房檐上长大的只是家雀。它们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这段话写得好,因此,不会忘。我的体会:第一,多年来这么讲“风格”的不多了。强调作家个人教养熏陶、性格特征、艺术师承、爱好趣味,掌握艺术语言和艺术技巧习惯等都是必要的,但脱离开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思想感情、生活经验。取材范围等一些重要方面去谈“风格”,我以为总有些失重,因为风格的要领在于作家的人格和心灵,而人格的流露和心灵的投影是技巧或手法断然造作不出来的,所以,风格的核心实质,第一位的还是与作品的思想内容分不开的,也就是孙犁谈到的庄稼离不开“土壤”、“雨露”。第二,我们固然要反对“题材决定论”,但不能因此而走向另一个极端——“题材无差别论”。题材当然来自生活,而且可以说“处处有生活”,然而,生活与生活却大不同,有的辉煌壮丽,有的靡琐灰色,有的深邃,有的表层。这就是孙犁谈到的“深山大泽的树木”与“暖室陈设的盆景”之区别;就是“海燕”与“家雀”之区别。这里我们无意贬低“盆景”与“家雀”,因为文艺要多样化才能构成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全局意义上的繁荣。所以,“盆景”的精美与“家雀”的灵动也是人们审美需要的,我们不仅要它们存在,而且还要扶植他们,但他们毕竟不能取代“深山大泽的树木”和“大海上翱翔的海燕”,因为后者更能反映我们伟大的时代精神,更能代表我们奋发的民族形象,更能揭示我们巨变社会的本质真实。总之,更能表现我们国家腾飞的主旋律。成功地反映重大事件的作品,其教育与认识意义,甚或是审美功能比成功地描写轻小事物的作品,要大得多也深刻得多,这是不容置疑的,因为它不随人们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因为社会向前发展的总是由旧世界的变革和新世界的创造这一伟大过程而实现的。这一过程中,现实世界永远是在新事物的生长和旧事物的灭亡的交替消长中发展的,也只有在这发展过程中才能见出何者有前途,何者无出路,何者向光明,何者面黑暗,何者趋于发扬,何者转于衰亡。那么,我们的作家就应该由此去区别和权衡题材的轻重,并且选择这变革与创造的过程中占重要地位的事物为文学的题材。同样,我这里也无意宣扬“唯重大题材论”,因为作家的生活情感经历和生命体验经历以及教养熏陶、审美取向的不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选择并驾驭得了重大题材。然而,文学反映现实终究不是被动的,当文学创作愈发走向“私人化”和“纤小”与“孱弱”,愈发缺乏社会内蕴的“宏大”、“深邃”与“阳刚”的今天,我们倡导并呼唤“主旋律”的突出与雄壮,怕并非多余。其实,我国古代文论中早已有过“千古相传”与“当日即朽”之说。如果我们不能给后代留存下反映我们当今伟大变革时代的千古留传的作品,岂不辱没了时代所赋予我们的使命与责任?岂不愧对了这段辉煌历史的创造者?

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张平是极富个性的作家,他总是真正地深入到改革生活的最深处去,深入到生活的本质中去,从中获得激情和灵感,获得素材和养料,在他的主体意识中,他是以“大我”作为支点。因此,他总是将选取最富有社会意义的题材、最尖锐最本质的现实社会重大矛盾冲突作为创作个性一个重要特征和一项重要内容。无论是《天网》、《孤儿泪》,还是这部《抉择》,都是当今社会矛盾的焦点问题,都是事关祖国命运与前途的带有根本性的重大问题。他从不留连于个人生活小圈子,因此,他也从不会感到题材的匾乏。他的选材标准,总是以文学的社会价值来决定的,总是以这一题材能否表现与揭示社会本质真实来决定的,总是以这一题材能否唤起人们的同感来决定的。比如,《抉择》选取了现实生活的腐败与反腐败激烈斗争的题材,重大,尖锐;选取了现实生活中大中型企业艰难的题材,重大,尖锐。不仅如此,它最终还将前后二者联接,前者是造成后者的缘由作为全书的题材,就更加重大,尖锐!张平的作品每每由于重大,尖锐而免不了引起争议,然而,同时,它真实,准确,以独具的振聋发聩的思想冲击力,又每每总能引起社会强烈的共鸣,为广大读者由衷地认同与关爱。在我所能读过的张平的作品中,我以为,他从不以一种偶然现象当作他写作的题材,他深知那些偶然现象在社会发展的轨道上,只是无足轻重的附生物,并不包含有重大的社会现实意义。

这就是张平对于题材选择的尺度,而这种选择完全出于他的作为一个作家的神圣责任感与社会意义的文学价值观。

当然,问题仅论及到此,仍然是片面的,因为再重大的题材,如果不能创造出它的生命来,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一方面,文学是社会生活的经过创造过程的反映;另一方面,社会要受以文学的创造性的影响而被塑造,也就是说,社会向文学提供素材,而文学向社会提供规范。把素材转化为规范是作家的创造性活动。其中包括有:题材的一切内容上的意义。如果没有成为作家本人的主观要求的东西,如果没有经过作家本人的情感的浸泡与血肉的培养,那就决不能结成艺术创造的果实。比如《抉择》中所反映的腐败与反腐败的尖锐斗争和腐败所造成的大型企业濒临破产的两大现实问题,不仅走进了张平的感受世界,而且经过他的思考和理解,使历史真理与人民意愿变成作家他自己的血肉要求,于是作品里所反映的现实问题才能爆发出巨大的思想冲击力,才能散发出艺术的热力与光芒。张平做到了鲁迅所要求的那样:选材要严,开掘要深。这也就是说,作品的成功,从题材角度说,关键在于作者如何处理题材,即首先是正确地深刻地研究题材、认识题材。而张平之所以在这方面能够做到正确与深刻,是因为他在处理题材时笃信一个检验是非的标准:“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这就是老百姓心中的那杆秤。

张平对《抉择》题材开掘的深度,构成作品的思想内蕴的基础,也构成了作品的形象创造的基础。这是我们下面着重论及的。

《抉择》的成功,关键在于人物塑造的成功,特别是中心人物——市长李高成性格的塑造成功。因为文学再现生活是以人物为中心的,只有成功地描写了人物的性格与命运,才能广阔地展示生活的图画,才能深刻地揭示社会生活的真实本质。小说中的人物总是生活中客观存在的人物和作家主观想象的结合;即使是按真人真事描绘的人物,‘而不是综合拼凑而塑造的人物,我以为最要紧的是对人物真正的熟悉,要熟悉到像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甚至简直就是作家自己一样。否则,张平怎么能对李高成具有那样特殊的敏感——他能窥见到李高成这个人物的灵魂深处,他的理想、信念,他的内心、情绪、苦乐、欲望,他的梦!总之,只有忠实于自己灵魂的作家,才能赋予他笔下人物以灵魂。李高成这一全书的中心人物所具有的高度典型意义,正是作家张平深刻的思想功力的体现。

共产党人的官做得如何,事关党的执政水平——共产党的形象,无产阶级的形象。李高成是个共产党的清官,他面对自己几十年的干部生涯,从来都问心无愧。作者只是顺便交代了一下李高成的阅历和他的政绩。作为长篇,或许还缺乏更有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的细节与情节,但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工作永远争一流,心中总有老百姓,为老百姓干实事,拒腐蚀永不沾的共产党人形象,还是十分感人的,并且具有很高的典型性。

李高成从基层走来。他是新中国第一批纺织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分配到大型纺织企业,干了近10年的技术员,又任车间副主任、车间主任、总工程师和副厂长等职8年,接着又到大型厂中阳纺织厂任厂党委书记兼生产厂长职务,成为当时省里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他在厂时,中纺曾经辉煌了很长一段时间,干部团结、队伍整齐、患难与共、心心相印。李高成带头廉洁自律,在全省大中型企业中率先制定了领导成员上下班不坐车的规定。他每天骑自行车往返40里路,上下班风雨无误。中午同工人一块吃食堂,晚上下班回到家总要超过10点。厂里的工人,包括其它工厂的工人们,对此无不受感动。后来他当了副市长、市长,在这将近10年的时间里,李高成为这个省会城市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他从来都没有退缩过,更没有被吓倒过。在分管工业的那几年里,他大刀阔斧,旗帜鲜明地引进外资,深化改革,使20多个犹豫不决、裹足不前的国有大中型企业轻装上阵、大胆开拓,从而在社会上引起了剧烈的震撼和强烈反响。在李高成手里有过许多令人难忘的大举措、大建设:市内二环和三环路的兴建;市中心大街的拓宽;六座市内立交桥的动工;50公里过境高速公路的建设——他的组织才华与指挥魄力以及他无私无畏、坦荡胸怀是有口皆碑的,他在老百姓中间享有很高的威望。因此,当他病倒时,才能有几千人聚集在医院的大门口守望。我们的人民从来不会忘记为他们做过好事的人!

这一切穿插在书中的交代与叙写,对李高成这一中心人物来说,并非他的故事重心,然而却是他出现在反腐败斗争的背景,是他在这场斗争中做出最后抉择的出发点,也是他性格发展的依据。因此,虽非重心,但对塑造李高成这一形象的完整性来说,却又是断然不可少的,因为没有这一切铺垫,李高成的最后抉择以及反腐败斗争的胜利都缺乏了说服力。

李高成在反腐败这一场从未经历过的重大斗争中,他要战胜的是他自己的妻子吴爱珍、妻子的后台,也就是提拔自己为市长的省委常务副书记的严阵和中纺的领导班子的集体腐败。与此同时,他还要在自己心灵中爆发一场革命,最终也是最关键的是他做出抉择,战胜自我。虽然,在李高成的身上,寄托著作家的感情与观念,愿望和理想,然而,作家在塑造这一人物时,并没有从理念出发,而是一切从生活实际出发,按生活逻辑本质真实地揭示了李高成思想性格中的矛盾。作品真实地描写了李高成对妻子对孩子对家庭的温馨的情感;描写了他对严阵的言听计从,他总以为是严阵提拔了他,他不能恩将仇报;描写了他对杨成的揣测与戒备;描写了他对如果失去自己的威信、地位、自尊后的空虚感;描写了他对自己去留问题的思虑,甚至也描写了他官愈当愈大,每天耗费在形式主义的各种会务的时间也愈长,从而距离人民也愈远,其结果是自己的敏锐性与警惕性薄弱了,以致当他终于明白了严阵原来是要将中纺作为榨取对象,才将他提升到市里这个阴谋的时候,当他终于明白了妻子等人借他之名,干了那么多贪脏枉法的勾当的时候,他惊骇了!特别是妻子收下30万元红利钱,是他们预谋好的,让他李高成停止调查中纺行动的交易钱。围绕着这笔巨款,作者重点描写了李高成的内心矛盾冲突,他的灵魂经受住了十天的煎熬。

作者在大量的独白中,主要通过对比手法完成了李高成经受的这一场灵魂革命。社会上,一方面是极度的奢靡享受,极度的暴利盘剥,在“青苹果娱乐城”半个夜晚就可以消费两万元,李高成的计算:“在农村可以买到十亩地整整二年的收入,差不多可以娶一房媳妇,可以买到十头牛,可以让一百个失学儿童再重新走进课堂,在中纺可以让二百个工人领到一个月的生活费!”他选拔的干部——中纺领导都住在超豪华的小楼,过着“美舒雅”的生活。这一幅幅图景使李高成惊骇、愤怒;而另一方面,是发不了工资的工人,有那么多在中纺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老干部,他们至今连彩电冰箱都买不起,至今仍然住在50年代的小平房里,还有好多工人病了连药都买不起,他们的孩子连学也上不起。他们的日子实在难熬啊!这一幅幅图景使李高成感到无比惭愧!他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的痛苦。作为市长,即便是没贪过国家一分一厘,他也觉得自己有罪,早就应当辞职!一方面是腐败的集体,像蛀虫一样贪得无厌地要把祖国母体蛀空,为了不败露可以耍尽一切阴谋诡计,这使李高成摒弃了一切幻想,而另一方面,几乎一无所有的老工人们却能在艰难中义无反顾的维护中纺,维护他们过去的好厂长现在的好市长,也就是在维护国家利益,维护正义!这使李高成获得了力量,坚定了自己做一个经得起考验的好干部,做一个清白、真诚的大写的人的信念。

书中通过许多这样鲜明有力的对比,最后终于完成了李高成的抉择的过程。抉择什么?正如作者在书中所写的:“为了老百姓,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也不放弃自己的立场与信仰。这一抉择可能要牺牲自己,这同战争年代的堵枪眼并没有两样。”我以为这正是每一个共产党人在现在和未来的反腐败斗争中必须回答的考卷,即共产党人的立场与信仰的抉择!

人——社会关系的总和。李高成形象的塑造不是孤立完成的,而是通过在包括经济做为社会生活杠杆作用下的干部与群众等方方面面的生存状态中,他与吴爱珍、严阵,与郭中姚等集体腐败分子的关系;与杨成、万永年等省市领导,与夏玉莲、范秀枝、王英烈等普通工人的关系,完成塑造的。透过这“关系”恰恰使我们看到一幅当代社会生活的世态图,看到一张当代社会心理的造影,并引发我们和作者一起进行深层面的思考。作者的思考是深刻与透彻的。比如,当前党内出现腐败的特点。作者写道:“金钱加上权力,金钱便可以几倍几十倍地翻番;几倍几十倍地膨胀,而且完全不必担什么风险,即使有了风险也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顶多也是个不了了之。”作者解剖党内腐败分子为自己留条后路的灵魂,写道:“假如有朝一日出了大的变故,甚至于就像前苏联和东欧那样,当政的领导干部的权力、地位、名誉、身份一下子全都没了!一切的一切就都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但如果在那时你身后还藏着一大把钱,还有着一个雄健的实体,还有着一批不断地给你带来滚滚财源的工厂和企业,那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需要权的时候我有权,需要钱的时候我有钱!这才叫真正的不倒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高瞻远瞩!”这就是严阵、吴爱珍和中纺的领导之流,掌握与垄断中纺,并将国家每年给予中纺的大笔贷款做了他们及其子女开办各种私人项目的资本,他们大发横财,中饱私囊,横贪暴敛而不顾工厂倒闭,不顾千万工人的死活,作者将他们的罪恶目的为我们作了入骨三分的剖析。正是通过作者犀利的解剖,我们会进一步深入地领会了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的道理,这就是说,腐败可以使我们事业取得的一切成就毁于一旦,可以改换我们国家的旗帜,改变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可以改写我们民族的前途与命运。江泽民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代表大会的报告中强调说:“反对腐败是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严重政治斗争。”“如果腐败得不到有效的惩治,党就会丧失人民群众的支持和信任。”“要把反腐败斗争同纯洁党的组织结合起来,在党内决不允许腐败分子有藏身之地。”这是人民的意志,人民的呼声。

与此同时,我们还必须认识到反腐败斗争的艰巨性与长期性,因为腐败分子就在我们身边,他们本身都是领导,他们甚至占据着反腐败的位置,打着改革的旗号,以党的身份说话,以此来掩盖他们的丑行与罪恶。书中描写前途看好的严阵这位省委常务副书记是如何高唱着“稳定高于一切”的改革调子去阻挠对中纺的调查的情节,给我们上了一堂十分生动形象的课。江泽民总书记深刻地指出:“在整个改革开放过程中都要反对腐败,警钟长鸣。既要树立持久作战的思想,又要一个一个地打好阶段性战役。”“各级党委务必做到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工作锲而不舍。坚持标本兼治,教育是基础,法制是保证,监督是关键。通过深化改革,逐步铲除腐败现象滋生蔓延的土壤。”江泽民总书记指明了保持党的先进性和纯洁性,增强党的凝聚力和战斗力的根本途径和根本保证。

此外,还要特别提出的是,李高成这位共产党人的形象毕竟代表着我们党的大多数,没有千千万万个李高成,我们的党如何能承担得起使祖国不断走向繁荣富强的历史重任呢?如何能领导全国亿万人民创造出经济腾飞的世界奇迹呢?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正是有了千千万万个李高成,我们的党在历史上总是通过自己的力量克眼了各种挫折与困难,纠正了各种错误与偏失,总结了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与教训,使我们党走向成熟走向正确走向伟大。同样,今天我们也充满信心,清除腐败这个毒瘤,保证党的肌体的健康活力。江泽民总书记说的好:“我们党是任何敌人都压不倒、摧不垮的。保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绝不能自己毁掉自己。”应当说,这是个已被历史证实过与正被现实证实着的道理。然而,由于多年来的思想混乱,我们常有倒洗澡水连同小宝宝一起倒掉的偏激错误的思想方法。比如,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否定虚假英雄,连同真英雄一起否定掉,似乎这个时代根本就不产生不存在英雄;我们否定虚假崇高,连同真崇高一起否定掉,似乎这个时代根本就不产生存在崇高。同理,在这种片面认识论者的眼中,似乎我们党只产生严阵,而不产生李高成。这种走向极端的片面性使其根本无法获得事物的本质的真实。《抉择》告诉人们,我们党内滋生了严阵、吴爱珍一些败类,但我们更多地培养了杨成、李高成这样真正的共产党员,没有这支队伍,我们的党不可能战胜一切敌人,包括来自党内的腐败蜕化分子。只有看到这两个方面,才可能接近事物的本质,才是辩证力量之所在,也是当今塑造李高成形象典型内涵中重大的现实意义之所在!对此,我们要感谢作者的创造性劳动。

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如果作者在文体意识上不能把握住一些起码的审美要素,是不可能抓住读者的。四十余万字的《抉择》却能让人一口气读下去,正是得力于张平的编织故事的能力。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作者很会设置“纠葛”。这本书能让读者有兴趣急切地读完它,是因为它里面布下许多“纠葛”。是这些“纠葛”组成通篇的网状的生活长卷。每一个“纠葛”都是一件事与另一件事,一堆事与另一堆事的矛盾,都是一个人或一群人与另一个人或一群人的矛盾。这些矛盾分布得越多越广,解决得越久越难,在读者的心灵上激起一怎样解决”矛盾的情绪也就越强烈。当然,蕴含于矛盾之中的内涵应该有意义。这样,当作者每解决一个纠葛,才能令读者获得对社会对人生的某些感悟。如果这种感悟是多层面的,那么,读者自然就会感到长篇小说独特的审美情趣,而这是区别于中、短篇的。《抉择》网结了许多矛盾,构成了书中全部生活的流程。开始,工人要“闹事”,控告厂领导腐败,谁是谁非;李高成开始觉得工人有理,但觉得干部也情有可原,听谁的;李高成的妻子为什么要阻止他开始调查中纺,而他的领导严阵为什么也干预他;杨成的提醒究竟是何用意;“特高特”突然甩来30万元,与他即将开始的中纺调查有何联系;甚至省委的态度究竟如何都构成了全书的“纠葛”。这些“纠葛”的解决,都是读者渴望得到答案的,这部长篇小说的审美情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此获得的,并且通过作家对这些矛盾的深刻认识与理解、有力的把握与处理,读者正是随着这一个个矛盾的解决,从中获得对以上我们分析过的作品社会内涵与人生内涵的参悟。

(二)依靠情节的力量。过去我们对情节的理解较多地强调了是人物性格的历史,而常常忽略了它本身就有推动故事发展的需要。张平显然深知其理。他正是通过情节的曲折性,帮助了刻划主要人物李高成性格的复杂性,揭示反腐败斗争的艰巨性的。《抉择》的情节发展可谓一波三折。而对工人“闹事”,李高成要调查,妻子警告,严阵把电话打到党委常委会上,也是警告。李高成终于下决心派出调查组,妻子却为他收下30万元的红利,他仍执意要调查,就又有严阵的电话警告,和他妻子收下30万元红利时做了手脚的录音带,造成他接受贿赂的假象,又有结果没有问题的假调查报告,而且处理中纺的权力仍掌握在严阵手里,待到李高成仍没有退缩之意时,中纺突然宣布要“破产”,直至省委终于采取断然措施一举收审了腐败分子,全书的情节波澜方才靠“突转”的手法最后完成(这里要指出的是,作者在高潮后又跌宕一笔,成了人民保卫李高成之举,用来检验省委的反腐败是真是假,似乎有些画蛇添足之感)。在阅读全书的过程中,我们感到情节是波连波,浪赶浪,然而却是看前波不知后波,知晓了前浪却不知晓后浪,这种神秘感就使故事本身富有了生动性和丰富性,使得读者的心绪富有波澜。《抉择》如果没有这些情节骨架的支撑,所有的生活场面以及所有世态与心态的描写也就失去了依附,难以构成现在比较完整的宏篇。

(三)悬念的运用。“悬念”是建立在对文学接受者的心理特征把握上的,也是叙事文学的一种艺术经验。张平在《抉择》中运用了“悬念”的技巧,只不过这种运用不像古代小说那样,可以脱离开规定情景和人物行动而纯属“卖关子”的形式主义作法,而是将它融汇于人物命运和事态发展中。比如,中纺领导班子是李高成精心安排的,怎么会这样快就集体腐败了呢?他们怎么会如此大胆?上面还有什么人是他们的后台?李高成调查中纺的工作步骤,为什么严阵了如指掌,总在他行动之前就已经有了制约他的措施?他的妻子吴爱珍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这一系列问题都是在情节发展中,也就是在李高成的际遇命运与性格发展出现的悬念中。这些悬念是作者在叙述中运用的戏剧法的悬念技巧,这些技巧在读者心理制造了疑团、期待的阅读效果,也是作者编织故事能力的一个重要体现。

在我们进行了以上三个方面论述之后,我以为还不要忘记了张平逐渐形成自己风格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作者主观的介入。如果从审美风范上说,小说分倚重客观与倚重主观两大类的话,那么,张平属于后者。他的小说中,作者主观介入的程度是少见的。主要表现在他的主人公从始至终的内心独白,这种内心独白,一是在理性观照下进行的,它直抒作者胸臆,扩大了思维空间,突出了作品的题旨;二是许多段落的内心独白,简直就是主人公的灵魂拷问,不仅增强了主题的深度,增强了对生活的穿透力,而且也增强了这一形象对读者心灵的艺术震撼力。但也要指出的是作者在发挥这一长处时,亦有“过度”之处,这就带来较多的内容重复,显出冗赘之弊。这些都会破坏艺术的表现力。我以为,这值得作者再细细运思一番。

一曲反腐败斗争的嘹亮战歌——代序

严昭柱

继《天网》、《孤儿泪》之后,张平又推出了他的新作、长篇小说《抉择》,生动地描写了国有大型企业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一场惊心动魄的腐败与反腐败的斗争。读完《抉择》,我认为,它不但是近两年来直面社会矛盾、反映时代生活的现实主义文学新潮中的一部佳作,而且它在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方面的努力和实绩,可能会把反腐败斗争题材的文学创作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表现反腐败斗争,是文学创作的一个难点。说到底,难就难在作家如何正确地认识和把握腐败与反腐败斗争的根源、本质和前景。在创作实践中,这个难点常常对作家敢不敢揭示现实矛盾、展现激烈而复杂的反腐败斗争,通过艺术表现能不能鼓舞群众和干部反腐败斗争的信心和勇气,构成一种认真的考验和挑战。事实上,这类题材的作品有一些是敢于揭示现实矛盾的,但其整体效果却难以令人满意。因为它们往往揭露腐败现象较为充分,而描写反腐败的斗争方面却相当薄弱,有的作品主人公还不得不无奈而痛苦地与腐败现象暂时妥协。诚然,揭露也就是一种鞭挞,痛苦无奈地暂时妥协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和抗议。这比起那些对于腐败现象不愤恨、不控诉、不触及,却沉溺于自恋等所谓“私人化写作”,甚至欣赏和宣扬拜金主义、享乐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的作品来,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对于腐败止于揭露、止于抗议,又是不够的。我们的作家应该更加热情地去反映和汇歌我们时代的反腐败斗争,才能为主人公提供更深远的背景、更广阔的舞台、更激烈的冲突,一句话,提供我们时代反腐败斗争的典型环境,才能真实地再现代表时代发展趋势、前进方向的典型人物,鼓舞干部、群众把反腐败斗争坚持不懈地进行下去和夺取更大胜利。

张平的《抉择》,不但对腐败现象进行了无情而充分的揭露,而且对反腐败斗争给予了热情而充分的展现,在对环境的典型化方面作了认真的努力,取得了相当的成功。这在反腐败斗争题材的文学创作中是一个突破。

《抉择》直面现实矛盾,对腐败现象的揭露是尖锐的,同时又是深刻的。它所描写的中纺集团公司的腐败现象,可以说触目惊心。它不是个别领导干部的腐败,而是公司整个领导班子都烂掉了;它不仅是这个班子的相互勾结、狼狈为奸,而且有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充当后台;他们把一个两万职工的国有大型企业搞到濒临破产,而他们光间接送给严阵的贿赂款就达几百万元,后来在严阵的内弟钞万山家里就搜出人民币130多万元、港币20多万元、美元近10万、8千克金条、数百万元存款、大量首饰珠宝和11套房产证!或许我们会遇到这样的疑问:作者把一个国有大型企业的领导班子写得如此腐败,那么,应该怎样看待它的典型性?难道它可以代表所有的国有大中型企业的现状吗?如果可以代表,这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歪曲吗?这种疑问,其实包含着对于典型的一种流行的误解。简明地说,典型是个别性与普遍性的辩证统一。因此,典型、包括典型人物和典型环境,都既有个别性,又有普遍性。中纺集团公司领导班子“集体腐败”就既是“这一个”,而又有普遍性。不过,这种普遍性,不应该误解为仅仅是量的规定性,而应该理解为主要是质的规定性。也就是说,不应该要求作者笔下的中纺班子成为现有的所有国有大中型企业领导班子廉洁或腐败的平均数。这种要求之所以不适当,因为它必然会否定文学形象应有的个别性,也就必然会导致文学创作走上公式化概念化的死胡同。而且,这种要求也不合乎人们文学欣赏的实际经验。实际上,通过中纺班子的文学形象,人们并不是获得所有国有大中型企业领导班子廉政状况的统计值,而是引发和深化了对于腐败的根源、实质和危害的认识和思考,是激发和强化了对于腐败的憎恨和反腐败的决心及勇气,这些,恰恰是这一文学形象的质的普遍性。因此,中纺领导集体严重腐败这一文学形象的典型性,主要应该从它所概括的腐败现象及其危害、根源、本质来认识。

从这个角度来考察,可以说,中纺班子集体腐败这一文学形象概括了相当丰富的现实内容。譬如说,它概括了一些腐败分子“发国难财”的丑恶罪行:国家年年向中纺贷款,但是,“贷得越多,亏得就越多!为什么?这些亏损究竟是怎么亏出来的?不合情理,也不合规律,太让人深思了”。而事实是,例如1994年国家贷给中纺公司8千万元,公司领导却从中拿出2千万元办了一个“新潮”有限公司,包括40多个实体,这些实体的经理和负责人,几乎全是他们的子女和亲信。结果中纺公司是停工停产了,而那些派生出来的小厂小企业小公司,一个个红火得不得了——“许许多多的腐败分子,正是在亏损企业的招牌下,大捞特捞,大发国难财。”又譬如,它概括了许多腐败分子赖以生存、作恶的卑劣手段和社会时弊。他们的手段就是收买领导干部,领导干部不收礼,他们就收买他的亲属。中纺总经理、腐败分子郭中姚就曾有恃无恐地对市长李高成说:“你知道么?这个公司要养活多少领导干部!其实都是我养着他们呀!想查中纺的问题,查得动吗!这些年,你不收礼,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事情,可在你妻子身上,你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少?”郭中姚等中纺班子的腐败分子,正是通过收买,利用了李市长妻子吴爱珍,特别是依靠了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的保护,才得以生存、作恶和逃避惩罚的。而团团伙伙、圈子山头的时弊,也成为腐败分子的有力依靠。当李高成市长决心解决中纺公司的腐败问题时,严阵、吴爱珍、郭中姚都以圈子作武器,警告他“人要恩怨分明”、一如果你连个圈子也没有,又有谁来保护你?”而李市长派去调查中纺腐败问题的工作组,也因为圈子意识,因为判断李高成与严阵、郭中姚是一个圈子的人,而作出了一个颠倒是非、掩饰罪恶、保护腐败的“报告”。这又是多么令人警醒的事实!再譬如它对一些手握权势的腐败分子主观动机的揭示,也具有相当的概括性。李高成曾经质问腐败分子:“我真不明白,你们要这么多钱究竟要干什么!”他的妻子吴爱珍和老部下郭中姚都明白地回答:“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吴爱珍说的“后路”,还是说李高成从市长退下来以后不能光凭工资,所以得趁有权时捞钱;郭中姚则是要为国家变色留“后路”,拼命捞钱,将来“要还是社会主义我就照当我的官,要成了资本主义我就去当资本家”,这显然至少已经是政治变节。那个身居高位的腐败分子严阵,也已经化名办妥了两个国家的护照!这些艺术概括既有真实性,又有深刻性,对于人们深化对腐败的认识是很有意义的。

《抉择》对于反腐败的斗争方面更是给予了热情而充分的表现。反腐败斗争靠什么?作者以鲜明的艺术形象作了正确的回答:靠我们的人民群众,靠我们的党。作品为我们描写了中纺的工人群众在腐败分子篡夺公司权力以后悲惨的处境。老厂长原明亮那家徒四壁的境况、老劳模范秀枝那双布满云翳的浑浊的眼里滴下的辛酸泪水、优秀青年技工胡辉中在厕所边摆补鞋摊的木然神情、老工人夏玉莲拖着病弱的身体在“分厂”条件极其恶劣的车间中喘着气费力干活的身影,都给我们留下强烈的印象,都使我们不由得心酸流泪。作品更为我们描写了中纺职工坚决而有力的反腐败斗争,这种斗争贯穿始终,成为推动《抉择》整个故事发展的主要力量。他们坚定地相信党和政府一定会支持他们的反腐败斗争,他们执着地向市委、省委直至党中央反映情况。他们在斗争中表现出来的坚决性,团结、智慧和力量,表现了中国工人阶级崇高而英勇的精神风采。他们对腐败分子是那样的嫉恶如仇,而对党的好干部又是那样的信赖、关心、体贴。当李高成病倒时,数千名工人群众守候在医院门口,表达着他们对党的好干部的关心和支持。在零下20多度的气温下、寒风中,他们的身影、行动和语言,给予李高成何等温暖而巨大的精神力量。当这场斗争处于决战的时刻,工人群众听到李市长被抄家的消息,群情激奋,准备集合去省委反映情况;这时,身患癌症的老工人夏玉莲毅然登上高楼,以跳楼相威胁,阻止工人集体去省委,以保护李高成,同时要求与省委万书记对话,请求省委保护党的好干部。这是血性多么刚强的群众,是对党多么热爱的群众!有这样的群众支持,反腐败斗争的前景怎么会不光明呢?

就是这样,《抉择》以腐败分子为一方,以我们的党和群众为一方,展开了一场震动全市、牵动省委以至惊动中央的严重的政治斗争,斗争之尖锐与激烈达到了双方无法调和、无路可退而只能背水一战、舍命相搏的程度。这就是《抉择》为小说主人公提供的活动背景、斗争舞台、总体情势和矛盾冲突,它们既是“这一个”,又有我们时代腐败与反腐败斗争的普遍性,因而达到了典型环境的高度,为小说塑造具有时代特色与丰采的典型人物形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的思想艺术独创性的显著标志,是它塑造出时代新的典型人物形象,从而真实地反映了时代的内容与新的特点,为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新的形象和新的光彩。《抉择》在思想上在艺术上最突出的成就,我以为就在于它成功地塑造了党的好干部、市长李高成的崇高形象。

李高成原是中纺的老厂长。在他领导下,中纺进入了它辉煌的发展时期,并影响、带动了全市的国有大中型企业在改革中取得了突出成绩。他因此被提拔为市长,在解决干部多占住房问题和抓城市公路交通建设等工作上成效显著、声名大振。他与新上任的市委书记杨诚虽无深交,但工作关系和谐。他清正廉洁、从不收礼,埋头实干、工作有方,心怀坦荡、品质高尚,是人们公认的“党的好干部”。然而在这场反腐败斗争中,他却经历了空前严峻的考验,经历了感情的剧烈痛苦和灵魂深处的肉搏,他的长处和弱点都经过斗争烈火的锻炼,而终于更加成熟,更加纯粹,并焕发出革命英雄主义的灿烂光华。

李高成是小说的主人公,始终处于矛盾冲突的旋涡中心。小说的前半部分,是围绕他对中纺领导班子的认识来展开的。他当时的心情心绪,正如吴秘书说的那样,是“工人们说的让你心疼,干部们说的又让你心软”。他当时真的难以相信,他自己亲自定下来的中纺这个领导班子会整个儿地全烂掉了。直到他不但看了中纺职工给他的材料,亲身了解了中纺职工艰难的处境,而且亲自到“青苹果娱乐城”摸到实情,到腐败分子控制的那个“分厂”被打手摔倒并被侮辱性地拖到那伙腐败分子跟前,他才完全看清了事实真相,决心要彻底解决中纺领导班子的腐败问题。在这里,我们不但看到了他尊重事实、谨慎周密的工作作风,而且看到了他坚定的党性原则:无论是谁搞腐败,哪怕是他的老部下、是他美丽温柔的妻子,他也要与之决裂、与之斗争。

而这场斗争一旦展开,他却陷入极其艰难的处境。不但妻子与他分道扬镳,而且那伙腐败分子利用他妻子接受30万元贿赂款的事,对录音带加以编篡处理,对他进行阴谋暗算。而到处宣扬是他提拔李高成当上市长的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一面策划暗算李高成的阴谋,一面用只要回到“圈子”里来就保护你,以诱使李高成就范。李高成顶住重重压力,蔑视“圈子”理论,坚决查处腐败。严阵又利用手中职权,批示同意中纺“破产”,下令中止公安、工商等部门的查处行动,试图瓦解这场反腐败斗争,同时反倒对李高成就30万元事立案审查。事态的发展到了逼迫李高成做出抉择的严重关头:要么站在人民群众一边,坚决进行反腐败斗争,但可能会牺牲自己;要么站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与腐败分子同流合污,却可以万事大吉、安享晚年。李高成选择了前者,他向省委主要负责同志坚决地表态说:“我宁可毁了我自己,也绝不会让那些腐败分子毁了我们的党,毁了我们的改革,毁了我们的前程!”真是掷地作金石声,浩然正气可贯长虹。正是在这一系列严峻的斗争和考验面前,李高成站起了他崇高的英雄形象。在党和人民群众的支持下,他终于赢得了胜利。

作为省会市的市长,李高成还是一个相当深刻的思想家。在小说前半部分,他面对工人的控诉、中纺领导班子的辩解,思来想去,反复掂量,既对自己充满自责,又对社会种种不良风气进行了深刻的分析检讨。在后半部分,面对种种压力和危机,他更对党和国家的命运前途、对反腐败斗争的经验教训,进行了深入的思考。他甚至找到腐败分子郭中姚,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搞腐败,问他难道就不怕共产党会找他算总帐,对于腐败的主观动机进行了认真的了解和反思。这些描写,在总体上丰富了人物的性格。

小说对杨诚、对夏玉莲的描写也是相当成功的。对腐败分子严阵、郭中姚、吴爱珍的描写可以说也相当有深度。不过,比较而言,李高成是最有时代特色、最具思想光彩、最富性格魅力的新的典型人物形象。他无疑是千千万万廉政、勤政的党的好干部的光辉缩影。巴尔扎克说得好:典型人物“是从他们的时代的五脏六腑孕育出来的”。李高成等典型形象的塑造成功,正是作家对时代正确而深刻的认识和感情的结晶,他们也必将帮助人们更加了解和热爱我们这个时代,帮助人们努力推动历史的前进。

市长李高成接到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工人要闹事的消息时,已经是凌晨4点了。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总经理郭中姚在电话里对他说,他们整整做了一晚上的工作也没有说服了工人们。有两个副总经理在做工作时,都几乎挨了打。连离休在家的党委书记范立刚也受到了工人的围攻,有两个赖小子还趁机把范书记家阳台上的玻璃给砸了。公司公安处连经济民警算上一共出动了百十来号人也没能顶了事,整个乱成一锅粥了。公司宿舍区这会儿至少聚集了有三四千人,有几个领头的说了,他们明天一早就集体到市委门口请愿。总公司接送工人的大轿车聚集了足有二十多辆!听说还有人正在联系外单位的车,要是联系不下,就用大卡车接送,而厂里的大卡车至少有四十多辆!要真让这么多人出去了,不用说别的,只这近百辆车聚集在市委门口就能把整个市区间翻了天!

刚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的市长李高成顿时睡意全无,他披上衣服有些发愣地坐在床上,一时也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

中阳纺织集团公司是一个有两万多工人的大公司。它的前身中阳纺织厂是华北地区最大的纺织厂之一。中阳纺织厂的厂龄比共和国的年龄大一倍还多。据说是在慈禧太后手里兴建起来的,在当时的中国北方可算是最大最先进的一个纺织厂。而后风风雨雨几十年,不管是军阀混战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还是解放战争时期,也不管是在清末政府手里,日本人手里,还是在旧军阀手里,中阳纺织厂始终都非常兴旺发达。经营有方,运转良好,资金雄厚,盈利可观,一直是当时政府的支柱产业。虽然也有不尽如意的时候,但从来都挺得过来,而且基本上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停工停产事件和大的工人闹事的情况。

解放后,中阳纺织厂经公私合营最后由政府全面接管,经过了较大规模的技术更新和改造,曾一度大显风采,着实轰轰烈烈、红红火火了一番。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的工业建设,尤其是对当地的经济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和丰功伟绩。1958年大跃进时期,中阳纺织厂大力扩厂,使当时的工人人数几乎翻了一番。8000多工人一跃为15000多。当时省里的领导明确指示,中阳纺织厂不仅在规模上,而且在人数的增长和数量上都要成为北方第一。于是中阳纺织厂一下子陷入了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困境。由于缺钱,缺技术,尤其是由于同苏联断交,极度短缺由苏联援助的机器零件,使工厂的生产几乎全线瘫痪和崩溃。紧接着便是三年困难时期,直到1964年以后,才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但红火了没几天,“文革”便开始了。厂里打打闹闹,机器开开停停,一直到了1978年之后,才开始全面整顿,技术和设备改造也重新开动,生产秩序和生产规模也才得以真正恢复。

1978年到1984年之间可以说是中阳纺织厂最发达、最繁荣。最兴盛、发展最快的一个时期。厂里的工人由15000多发展到20000多,织布机由8000台发展到15000台,设备能力由50万纱锭发展到80万纱锭,年产值由一亿一千万元发展到接近两亿!年利润由2800万发展到7000多万!一年的利润就完全可以建成一个同等规模的中阳纺织厂!到1986年为止,中阳纺织厂历年来的利润加在一起,可以修建成十几个同等规模的中阳纺织厂!1985年,中阳纺织厂正式改名为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下属二十多个分厂,与此同时,雄心勃勃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还兼并了三个即将倒闭的工厂,救活了两个已濒临破产的企业。这是中阳纺织厂的历史上任何一个阶段都无法比拟的,它给国家的贡献也一样是不容质疑的。

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在1985年后开始走下坡路,到1986年以后,由盈利走向亏损。国家利税制度的深化改革,粮棉价格的全面放开,乡镇企业的迅速崛起,市场经济的进一步确立,国营大型企业的管理不善以及自身包袱越背越沉等等诸多原因,致使中阳纺织厂陷入越来越无法自拔的困境。截至1995年年底,除去外欠的款项,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累计亏损和负债额已达到4.5亿元人民币!而最近的亏损和负债额还没有结算出来,预计总外债额将接近6亿!将成为国家银行最大的债户。从1995年2月份开始,公司便已发不出一份工资。到1995年7月份为止,离退休工人和干部每人每月200元的生活费也全部停发。从1993年1月份开始,公司的一些分厂便开始停产。1994年底,公司的大部分分厂分公司基本上都处于停产状态。1995年10月份,摇摇欲坠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终于垮了下来,公司全线停产,往日红红火火、震耳欲聋的中纺公司,顷刻间变成了一片死寂。

这么大的一个国营大型企业,停工停产,加上离退休职工,近3万工人干部没有事情可做,而如今年关在即,再过几天就是春节,公司的职工们已经十多个月没领到工资了,天寒地冻,没吃没喝的,物价又是这样的高,想想怎么会不出事!

市委市政府也早已把如何救活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列入1996年工作中重点的重点。市常委会多次开会研究,并且决定由市长李高成亲自挂帅,由市银行、市经委、市计委、市财委等部门联合成立了一个领导小组,专门负责解决中纺的一系列问题。这个领导小组成立时,已经是1995年十月份了。虽然早已开始了工作,也已连续几次给市委市政府做了汇报,但由于已接近年底,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下子全压了过来,哪儿也忙得一塌糊涂,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最终决策还是没能拿出来。到了1996年元月份,市委市政府又曾研究了一次,而这次只是政策性的,到春节期间,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给中纺的全体职工补发一到两个月的工资。而其它的事情,只有等到春节后再说了。然而偏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工人们却真的要闹出事来了,而且规模还是如此之大,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忧虑焦心了。

市长李高成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说实话,这些年来,在市委市政府门口上访、请愿、闹哄,并不是什么希罕事。甚至于连过路的在市委市政府上下班的人似乎都见怪不怪、睬也不睬了。好像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自然而然也就没人把它当做一回事了。这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闹还不是白闹。几只青蛙叫唤,还能把天翻过来。但这回不同!第一是人数多。三四千工人,谁知道到时候还会来多少!再加上还有近百辆汽车。这么多人和车聚在市委市政府门口,顷刻间就会造成整个一条街的交通堵塞。市委市政府这条街是市里的中心地带,东西足有十多里。若赶上上下班高峰时间,连人带车全都堵死在这条路上,那可就不像是几千工人在闹事了。第二,眼下正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年关在即,物价陡涨,市委市政府虽然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仍然没能把物价的涨幅平抑住。前不久市政府曾作过一个重要的决策,就是采取了种种便利条件允许菜农进城直销蔬菜,还专门为此在市中心开了一个直销市场。没想到菜价不仅没能降下来,反倒把菜价越抬越高。有人就说了,让菜农进城直销,等于是引浪人室!农民们进到城里一看,眼界顿时大开:没想到这些菜原来还能卖到这么贵!能贵不贵他妈的岂不是傻子!老子的莱比那些二道贩子的菜可新鲜得多哪,凭什么要比他们卖得还便宜!于是菜价不仅没能降下来,反而唰唰唰地一劲往上涨。菜价往上涨,也带着别的物价一起唰唰唰地往上涨,而且还把那些停工停产没有工资的工人和失业人员做点蔬菜小生意的路也给堵死了。在这个人人都怨气满腹、牢骚满腹的当口,要是有人借机也跟着这么一闹腾,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第三,与市委市政府相邻的另一条街上,便是省委省政府门口,这些人要是再闹腾到那里去,影响可就更大了,尤其是这两天,正有一个西欧国家的代表团,正在同省里洽谈一个老大不小的投资项目,万一……

李高成不敢往下想了,揉了揉有些麻木的眼睛和太阳穴,明白自己必须尽快拿出一个主意来,已经没时间再容他过多地去考虑了。他看了看表,凌晨4点25分,离天亮还有一两个小时。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在市郊,离市中心有三十多里路,如果工人们真要坐着汽车来,半个多小时就能开进市中心。

他本想给市委书记杨诚打个电话,但电话号码没拨完,他就又给放下了。

市委书记杨诚在如何对待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问题上,跟他有些分歧。杨诚一直是主张对这个公司大动手术的,包括对中纺公司的整个领导班子。李高成反对这个意见,在心底里也无法容忍这个意见。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们看好这个班子,包括一些主要领导也一直认为中纺的领导班子是一个过得硬。信得过的领导班子,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实在对这个公司包括对这个领导班子太熟悉,也太有感情了。几乎可以这么说,现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领导班子成员大都是他一手培养和提拔起来的,对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知根知底,甚至对他们的性情和脾气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市委书记的意见当然也有他的道理,中纺公司目前干群关系紧张,这些领导是有直接责任的。但中纺目前的困境是全国大、中型企业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把怨气和责任一股脑都堆在这些人身上,这公平吗,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吗?任何人都会有缺点,就算你把他们全换掉,那新上来的人就会没缺点了吗?何况现在换班子,也是不合时宜、极不现实的。一出问题就换班子,换了班子就能解决问题吗?谁干工作能保证不出问题?再说,中纺现在成了这样一个摊子,懂行的,有本事的,有魄力有责任心的又有谁会到那里去?何况现在大面积地调换领导,究竟是因为什么?是查出问题了,还是有什么严重的失职行为?这怎么跟群众交待,又怎么跟领导交待?要是一换再换还是解决不了问题,那又怎样去面对群众、面对领导?

这会儿他不能把这个电话打过去,他不能给人一种一出了事就想把皮球踢过去的印象。他现在还没有去动手解决问题,还没有到了非给书记汇报不可的地步。

略一沉思,他先给秘书吴新刚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司机,15分钟以后一块儿赶往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而后他又拨通了中阳纺织集团公司总经理郭中姚的手机,要他迅速办好以下几件事:

第一,立刻打听清楚这次闹事领头的都是哪些人,然后尽快想办法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市长要直接同他们对话。要做好对他们的说服工作,他们的任何要求和条件都可以直接同市长谈。

第二,立即把公司公安处的所有人员全部撤走,一个也不许留在现场。公司所有的干部,包括公司公安人员,一律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干部和公安人员要是受到损失和伤害,由市政府负责赔偿处理。若要是有哪个工人受到伤害和出了什么事,一定要严肃查处,从严惩治。

第三,任何不利于干群关系的话不说,任何不利于干群关系的事不做,尤其是带有威胁和恐吓性质的话更不能随便乱说。若要有人说了或做了这些事,一经查出,决不姑息,也一定从严处理。

第四,立刻利用公司的广播和有线电视,要反复给群众讲清楚,不要参与闹事,更不要进城搞什么请愿活动。市委市政府一直是关心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在春节以前一定会安排好全体职工和离退休人员的生活。但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领头的还是被别人鼓动的,凡是参与了这次活动的人,也不管是什么目的,市委市政府保证不会追究责任,更不会秋后算帐,揪辫子,穿小鞋。一定要解除群众的后顾之忧,绝不要把群众人为地往“梁山”上逼,以免造成反正闹也闹了,要闹就大闹的想法。

第五,他将在凌晨5点20分以前赶到公司,和群众接洽的地点就设在公司宿舍区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不要任何人接送,更不要任何人保护。

李高成虽然在电话里说得有条不紊、平心静气,但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如今已经不是前几年了,领导随便一句话,就会地动天摇,震得山响。现在即便就是一份一份的红头文件不断地往下发,即便是三令五申、正言厉色,讲了一遍又一遍,下边的老百姓也没有什么人会在心底里真的把它当做一回事。一只老鼠坏一锅汤,一件腐败透顶的事情,就足以伤透了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心。虽然是年年讲月月讲,时时刻刻、大会小会都在讲,要花大力气、下大决心,要严刑峻法、大刀阔斧地惩治腐败,端正党风,决不姑息,决不手软,但到头来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满地的老虎还在跑,满天的苍蝇仍在飞。打了一只,又跑出一只;捂住一片,又飞出一片。老这么下去,谁还会把你的文件当一回事,谁还会把你的会议当一回事,谁还会把你领导的话当一回事?

李高成今年54岁,在省会一级市的市长里头,还算年轻。但也早已是两鬓斑白,满脸皱纹了。李高成一直很瘦,而且还有越老越瘦的趋势。根本不像一些领导那种满面红光、脑满肠肥的样子。所以李高成的样子就常常让下边的人看着顺眼,尤其是让老百姓觉得亲切,能给人一种信任感。李高成在饭桌上就常常跟那些同僚或是同一级的领导们开玩笑:我这样子,怎么看也是个清官;瞅瞅你们那脸你们那肚子,让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伙腐败分子。

李高成嘴上说自己是个清官,心底里也确实认为自己是个真正的清官。面对几十年的干部生涯,他从来都问心无愧。

他之所以对中纺有着一种摆不脱、扯不断的感情,同中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因为他原本就是从中纺干出来的,他曾在中阳纺织厂当了十几年的党委书记和厂长。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最早的一批纺织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可以说他的大半辈子都是在纺织行业度过的。他本是南方人,因当时中国的大型纺织企业都设在北方内陆地区,于是中专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华北的黄土高原。先是在新华纺织厂干了将近十年的技术员、车间副主任、车间主任,而后又在省纺织厂干了近八年,这期间曾当过车间主任、车间党委书记、总工程师和副厂长等职。1980年,他以党委副书记和副厂长的身分调至中阳纺织厂,1982年他被任命为厂党委书记兼生产厂长职务。当时是党委书记负责制,刚刚40岁的李高成,成为这个近两万职工的大型企业的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同时也成为当时省里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

那时候的李高成真是踌躇满志、傲视群雄,他发誓要把中阳纺织厂在他手里变成全国第一流的现代化企业。当时也正是国营纺织企业的黄金时代,原料源源不断,一点儿不用发愁,农民们争先恐后,靠走后门才能把棉花卖给厂里。市场更是供不应求,省内省外拉货的车辆每天都排成一条长龙,最多的时候能一直排到厂门外几里之遥。厂供销处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职员们,个个都被宠成了老爷相。工人们背过弯直骂,供销处的那些王八蛋们真他妈的肥透了!

其实谁也一样,那时的中纺工人多红,牌子多亮!中纺的厂徽戴在职工们胸前,让多少姑娘小伙子羡慕和眼红。

为了能到中阳纺织厂当个工人,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曾给李高成写过多少条子,打过多少电话!

李高成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中阳纺织厂“文革”后的第一次全面技改工程。那时候中纺需要的资金一点儿也不成问题,一个电话打过去,上千万的资金立刻就能到位。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像中阳纺织厂这样的企业会亏损,更没有人会想到像这样的企业会还不了贷款。中纺是不倒翁,是永远也折不了的摇钱树!

1983年中美关系紧张,中国的纺织产品出口受到了限制。中纺也一样感到了压力,产品很快积压,厂里的大小库房都存得满满当当。事关重大,{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面对着这样的压力,究竟该怎么办?即便是省市领导也一样拿不定主意。李高成当时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决不停产,一分钟也不能停!那会儿不光是他,包括厂里的所有职工没有一个人相信中纺的产品会真的卖不出去。

没有人悲观,没有人气馁,更没有人感到绝望。厂里依旧是一片喧闹热烈的气氛,依旧是秩序井然,法纪严明。职工们按部就班,信心十足。唯一顶着巨大压力的是李高成,谁也说不清楚在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李高成究竟睡过几个安心党。常常是睡到半夜里,猛的一个激灵突然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那时候中纺的纺织设备已经全部经过更新改造,产量成倍地提高。连续10个多月的产品积压,库存数字已经是历年来最高库存的几倍之多!市里临时租用的二十几个库房已全部存满,市郊临时租用的三十多个库房也已全部存满,邻近县市租用的六十多个库房也一样全部存满!库存产品的资金额已接近二十亿人民币,贷款和外欠的资金额则达到了4.5个亿!

那时候的李高成怎么能睡得着,他的心整天就像悬在半空里,走路就像踩在棉花里,睡觉就像躺在云端里!头上的白发就是在那会儿长出来的,脸上的褶子也在那会儿多了几成,生生地老了一大截子!

可那会儿的班子多团结,人心多齐!如今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领导成员,基本上就是那会儿的原班人马。那的确是经过了真正考验的一个班子,可谓患难与共、心心相印。没有那样的一个班子,也许就没有他李高成的今天!

那时候他在全省大中型企业中率先制定了领导成员上下班不坐车的规定。他的家当时就在市区,每天上下班要往返近四十里地,他坚持骑自行车,风雨不误。中午同工人一块儿在工厂食堂吃便饭,晚上回到家时,最早也要超过十点多。有天晚上,他夜里十二点多回家,到了市区过桥时,被几个公安认为形迹可疑,把他盘问了好半天,当他说到自己是中阳纺织厂的厂长时,他们怎么也不相信,最后把电话打到厂保卫科,才算了结了此事。这件事经报纸披露后,曾轰动一时。一个正厅级的干部,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还真是一个大新闻。厂里的工人包括其他工厂的工人们,对此没有不受感动的。这样廉洁自律的好干部,如今在哪儿找去!

困境也就是那十个多月的时间,也许还不能叫困境,同今天相比顶多只能算是个暂时的困难。十个多月之后,产品销路便全部重新畅通,被打开的市场就好像是个饿了几百年的瘪肚子汉,有多少它就能吞多少。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连产的带存的,就基本上全部销完!当时正赶上各种棉织品涨价,中阳纺织厂库存的那些产品就好像囤积居奇一样反倒都卖了个好价钱!

那时候中纺的钱有多少呀!真是富得溢金,肥得流油,钱愁得没法花!

也就是在那时候,1986年的3月份,李高成以全国优秀企业家、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劳动模范的身分,当选为副市长和市委常委。

当选为副市长的李高成仍然分管工业和轻工业,由于是中阳纺织厂的老领导,自然也就对中纺更加关切和爱护,而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在中纺的问题上对他自然也十分放心。于是到1986年年底,在他的一手安排下,经市委市政府批准同意,中阳纺织厂的领导班子做了全面调整。在当时已经是厂长负责制的情况下,他让59岁的老厂长原明亮、57岁的总工程师兼副厂长张华彬、54岁的女副厂长李素芝一并退了下来做了厂里的顾问,而将他最信赖的干将,当时的副厂长副书记,48岁的郭中姚任命为厂长,将47岁的副书记陈永明任命为党委书记,将45岁的副书记吴铭德任命为生产副厂长,将44岁的供销处处长冯敏杰任命为供销副厂长。

李高成当时并没有一下子就放了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还兼着中阳纺织厂的厂长和党委书记职务。一直等到他彻底感到可以放手和可以放心了,他才先是免了自己的厂长职务,然后才免了自己的党委书记职务。

李高成对这个班子十分满意,市领导对这个班子也一样感到高兴。首先这是个年轻化的班子,而且也是个久经考验的有魄力有能力的领导班子。整个班子平均年龄只有45岁多一点,在当时省内国有大中型企业里属于最年轻的。特别是他们在本厂的厂龄大都在15到20年以上,这也一样是非常不容易的。至少可以说明一点,他们已经经受了或者已经经受过厂里职工和领导们的检验。能在一个厂干这么久,而且能一步步地走上领导岗位,足可以证明他们是有能力和有群众基础的。这真的不容易。

当然也有阻力。

老厂长原明亮和副厂长李素芝当时就对这个班子的组成有不同的看法,尤其是总工程师兼副厂长的张华彬对此反对得最为厉害。

他们反对的意见主要集中在厂长郭中姚和供销副厂长冯敏杰身上。

对郭中姚他们认为能力不够,领导如此大的一个国有企业,如果缺少高屋建瓴的认识水平和高密集型的理论水平,是很难胜此重任的,而在这方面郭中姚是明显有欠缺的。由此他们也就对李高成看重的所谓“魄力”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能力不够,却很有“魄力”,这样的领导是很让人深思的,有时候也是非常可怕的。总工张华彬甚至对李高成原来在厂里的一些举动也提出了异议,他指出李高成当时不顾产品大量积压拼命生产的做法其实是很冒险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不负责任的。当时的那种情况如果放到今天,那将是非常危险的,那是拿整个工厂和近两万工人的命运做赌注,是根本不符合一个现代企业的运作规范和准则的。而这种行为,给目前的这个班子造成的影响和暗示也一样是深远的。如果认为这也是“魄力”的话,那么这种“魄力”同样是令人忧虑的。还有一点,他们认为郭中姚的道德作风也很让人感到怀疑和不可信任。尤其是对分管供销的副厂长冯敏杰的行为作风更为不满,在当时推销积压产品的手法和方式上漏洞很多,有很多人检举揭发过他们的问题。重用这样的人是很失人心的。

对他们提出的这些看法,李高成当然不能同意。

郭中姚虽然是中专毕业,但他早已自修完成了大专学业。何况学历并不等同于能力,学识也不等同于魄力。这么多年来,他是亲眼看着郭中姚成长起来的。他刚来中阳纺织厂的时候,郭中姚还只是个车间主任。当时郭中姚管理的那个车间是全厂最拔尖的,郭中姚本人也是多年的技术标兵和先进人物。他的开拓能力和进取精神全厂职工有目共睹,尤其是在郭中姚被提拔为副厂长副书记后,在厂里最艰难最关键的那段日子里,他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坚强的毅力,特别是那种不辞劳苦的忘我精神,给李高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当时为了推销厂里的积压产品,郭中姚在前前后后半年的时间里没有回过一次家,几乎跑遍了中国的每一个地区。那积压的产品几乎有一半是他一个人推销的!回来后大病一场,人瘦了二十多斤!昏迷了四天四夜!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恢复过来。这样的干部还能说没有能力?没有魄力?又怎么能说他的思想作风有问题?他们所说的作风问题,也就是郭中姚同他老婆离婚的问题。正因为他常年在外奔波,很少顾家,老婆才跟他整日打打闹闹、争吵不休,最终导致了家庭破裂。如果把这也说成是作风问题,那岂不是太残酷太偏狭了?至于对推销副厂长冯敏杰的看法和冯敏杰那些所谓的问题,李高成并不是不知道,对一些人的告状和检举揭发,李高成早已有所耳闻。其实中纺供销处向来就是是非成堆的地方,凡是在供销处干过的人,几乎没有不被检举揭发、不被告状的。凡在中阳纺织厂干过的人,没有一个人不认为供销处是一个肥得流油的部门。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总是认为只要一到了供销处就准能发大财。这样说别人其实不就等于是在说自己吗?看问题怎么能这样看?冯敏杰在厂供销处干了近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大问题。供销处制定的那一套严格完善的规章制度,曾在全国纺织战线推广过,还受到了纺织部有关领导的表彰。而冯敏杰对供销处的严格管理,甚至可以说是极为严酷的。一旦发现问题,他从来都是照章办事,决不留情。只在近几年,他就严肃处理过7个人,有两个还被开除出厂。其中有一个李高成本人还给冯敏杰作过工作说过情,但最后还是被严肃处理了。其实在那些告状和检举揭发冯敏杰的人里头,大都是被冯敏杰严肃处理过的人。这本身不就很说明问题了吗?

对这个领导班子持反对意见的那些老同志,作为市长的李高成即便是在当初也从来没有不满过。让这些老同志退居二线,同这些也根本没有关系。这些老同志的意见,当时他觉得完全可以理解。其实都是为了这个厂子好,否则他们干嘛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而提出这些相当尖锐的意见来?

然而今天晚上他则实在有些生气,因为在今天晚上组织闹事的人里头,就有他们几位老同志!这是李高成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

工人们参与闹事,还有情可原,而你们都是老干部,老党员,你们的组织性纪律性都到哪儿去了!莫非还对当初的那些事耿耿于怀吗?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不像话了!

还没到宿舍区门口,市长李高成就听到了一片喧闹声。

当小车开进宿舍区,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估摸了估摸,至少也有七八千人,甚至更多!

李高成有些茫然地呆在车里,良久没能动一动。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就仅仅是因为没有工资没钱花了吗?

怎么会!

他突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假如这些人要是全都涌到街上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面对着这么庞大的人群,他知道不能开着车往里闯了。他必须下车走进去,走进工人们里边去。

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腿肚子阵阵打颤,几乎让他挪不下车来。秘书吴新刚及时地扶住了他,轻轻把他搀下车来。

他感到秘书吴新刚的两只手也在猛烈地抖着,他瞅了瞅秘书有些发白的脸,顿时也感到茫然起来。他突然感到自己竟是这样的虚弱无力,同时又是这样的孤立无助。平日里,他常常为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和威势感到暗暗吃惊而又觉得不可思议。而今夜,面对着这无数的人头,却让他感到原来那些所谓的权力和威势竟是这般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他真的能说动这么大的人群吗?他又如何能让这么多的人全都信服自己?

这行吗?有没有这个可能?

他感到自己心里越发没底了。

“市长,咱们还进去吗?”耳边传来秘书小吴轻轻的又有些不安的探问。

他怔了一怔,一下子清醒了。我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缩手缩脚的?眼前的地方不是你曾工作了好多年的地方吗?眼前的这些工人不是你曾朝夕相处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工人吗?这才几年功夫,怎么就会有了这么多的戒心和疑虑?怎么就会变得这么生分了?到底是你变了还是工人们变了?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又如何会变成这样?

“什么话!咱们是干什么来的?怎么能不进去!”李高成顿时振作了起来,有些发狠地说道,“走!跟在我后边。”

也闹不清是谁第一个发现市长李高成的。先是有人惊呼了一声,而后便有好多人喊叫了起来。等到一阵雷鸣般的喧嚣过去后,数千人的场地上便陡然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了一片呼吸声和凌晨刺骨的寒风声。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群,眼前人群的无数只眼睛也静静地看着他。

刺眼的路灯把广场照得一片煞白。他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激动,从人们的眼光里,他看到了一种信赖和期待,甚至还带有一种尊重和感激。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更没有仇视和敌意。刚才的那种紧张和不安似乎一下子全都不复存在了。

“大家好!我是李高成,听说咱们厂里有了事,我特意赶来看看大家!”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职工嗓音发颤地嚷了一声:

“李厂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来呀!”

一句李厂长,几乎把李高成的眼泪给拽了出来。他觉得这个老职工是这样的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他曾是干什么工作的,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他紧走两步跑过去,一把拉住老人的手,嗓音也有些发颤地说:

“老人家,是我!我是李高成,听说你们要进城找领导,我听说后,想了想,觉得还是我先来见见大家好。”

“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人的眼里顿时湿润了,“李厂长,你如今是市长,我们找你不容易呀。大伙找过你好多次了,别说进你的门了,就是连市政府的大门我们也进不去呀!”

“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的秘书也在这儿,我说话是算数的。大家只管放心就是。”李高成说得非常诚恳,态度也一样非常真诚。

“别他妈的再日哄人啦!我们要是不准备去,你这个当市长的会来吗!”人群中突然有个人像是在挑动似地喊了一声。

“就是呀!到这会儿了还说这些废话大话!”

“就让他给大伙说说,他今天到这儿到底要干什么,到底是什么目的!是要阻止我们进城,还是想来处理我们!”

“说实话,我们根本就不想找你!我们这回进城也不会找你!我们要找就找市委书记,找省委书记!你跟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我们从来就没相信过你!”

李高成有些发愣地站着,只觉得头“轰”的一声大了起来。当这么多年市长了,从来还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喝斥他。放下的那颗心一下子又提紧了,好一阵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紧张地回忆着,是不是刚才有哪句话说错了?要不为什么仅仅只说了两句,就让大伙的情绪一下子全变了?

“不要嚷!不要嚷!谁也不要再嚷啦!大家就先听听李市长的!等市长说完了,大家再说也不迟呀!”

人群前边一个老干部模样的高个子,回过头去像维持秩序似的使劲朝人群嚷嚷着。

人群很快又静了下来。

“大家听着!李市长连夜赶到这儿,就是要听听大家的想法和要求。”秘书吴新刚大声地给人们解释道,“李市长要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他还会只带着我一个人来吗!李市长赶来之前,还再三对你们公司领导讲,大家不管有什么意见和问题,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同市长对话。市长还给他们说了,立刻把公司公安处的所有人员全部撤走,决不准跟群众有任何对立情绪……”

吴秘书的话还没有讲完,人群里“哗——”一声便再度骚动混乱起来。

“你骗人!全是胡说八道!你们从来都是明一套暗一套,就会日哄我们老百姓!”

“你让市长跟我们说!他到底是怎么跟那些公司领导说的!”

“公司的领导刚在喇叭上讲过,说市里的领导马上就到,说我们如果还是执迷不悟,将会受到严厉的处分和制裁!凡是领头闹事的,绝没有好下场!不管是什么人查到谁就是谁!你们跟那些当头的那样说,跟我们这些老百姓又这样说,你让我们怎样才能相信你们!”

“你们现在就到附近看看去,看看那些保安处的人撤了没有!要是撤了我们马上全都回家去!”

“你们根本就没有一句实话,如今你们当官的都一样,有几个是好东西!”

“把那个哄人的秘书轰下去!让市长给我们讲!”

“李市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把这个问题给我们讲清楚!”

“让市长讲!”

……

李高成再一次发愣地呆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原来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公司的领导们对群众竟会这么讲,居然同他的原意截然相反!

简直就没法让人相信!

但你又不能不信,好几千人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讲,莫非这几千人都这么商量好了的在骗你?而这仅仅只是在不到20分钟里发生的事情,谁会有这么大的组织能力?谁又会有这么大的威望和鼓动力?这有可能吗?

而如果这些领导真是这么讲的,那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拉大旗,做虎皮,想把群众吓回去?或者是借机想把一些人整一整?但不管怎么做,都太可气太愚蠢太不像话了。

这个经理郭中姚,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样的水平!莫非是给吓怕了?闹晕了?或者是把自己的本意给领会错了?抑或是在电话里把话给听错了?但这又怎么可能?

而让他心里感到极为震撼、极为痛心的是,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这个地方,干群关系怎么会紧张到这个地步!真让人难以置信,这里的领导怎么还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展工作!还怎么当领导?还怎么领导得下去?在这样一个大公司里,究竟还会有多少人听他们的?

他不禁又想到了市委书记杨诚不久前给他说过的一句话,杨诚在同他商量中纺的班子问题时曾对他说过两次,中纺的群众对现在的领导意见很大,这个班于应该考虑换一换了。

“请市长讲话!”

“市长为什么不吭声呀!”

“没法说了是不是!敢不敢把你们背后讲的那些给大伙说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嘛!”

“李市长有胆量就把你的指示亮出来!”

……

一阵群情激昂的呼喊声,使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突然明白现在根本不是核实这些事情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他的原意原原本本地给群众重复一遍。当时怎么讲的,现在就怎么讲,一点儿也不能含糊,一点儿也不能更改。即便会引起麻烦,也绝不能隐瞒。

但几乎就在同时,人群中突然猛烈地骚动起来。在一阵狂呼乱喊中,就像在人群中杀开了一条血路似的,冲出了一队人马。由公司近一百多个保安人员护卫着,总经理郭中姚、党委书记陈永明、副总经理吴铭德、冯敏杰等几个公司的主要领导,气喘嘘嘘、神色慌乱地向他跑了过来。郭中姚一见了李高成,几乎连眼泪也掉下来了。

“李市长,我们按你的吩咐,都在老干部中心等着。没想到他们会把你们拦在这儿,更没想到他们会围攻你们。”郭中姚一边说,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和眼角的泪水,一李市长,这些你都看到了,他们真的是撇下心要闹事的,我们……”

“同志们!全体职工们!大家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就在这当儿,公司党委书记陈永明大声地对群众喊了起来。“大伙听着,李市长连夜赶来,就是为了解决咱们公司的问题的。大家都知道,李市长很忙,而且身体也不好。大家一定要平心静气……”

人群中一片混乱嘈杂,似乎根本没有人听他的,也没有人在乎他在讲什么,其实人们也根本听不到他在讲什么。相反有好多人呼喊着要把他轰走:

“一边去!让他走开!我们不想听他说!”

“你那一套我们早听够了!你算什么!走!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

“我们就要听市长的!李市长,请你站出来跟我们对话!”

……

站在一旁的副总经理冯敏杰猛然跳到附近的一个台阶上,好像忍不住似地对人群喊道:

“市长来了你们还这样,还有没有一点儿组织性纪律性!你们这样围攻谩骂市长,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们考虑过后果没有!这样做像话吗……”

冯敏杰的话很快就被一片喝斥和骂声给淹没了。

“滚下来!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冯敏杰!要脸不要脸呀!咋还有脸往高处站!”

“把那个腐败分子拉下来!让他滚开!”

“操你妈!”

“滚!”

……

面对着群众的愤怒和谩骂,李高成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他这个市长此时此刻要是同这几个人搅和在一起,或者要是被群众认为自己同他们是一伙的,这个乱子可就真的闹大了,说不定马上就会闹得不可收拾。他必须马上站出来,要讲实话,要讲真话。特别是要立刻澄清事实,化解群众的误解。

首先他指示公司公安处的所有保安人员立刻全部撤离现场,就是附近也不准逗留。公司的领导除了郭中姚一个人外,其余的也立即全部离开这里,各国各家,等候通知。今天来这儿就是要直接同职工们对话,而不是来跟公司领导对话。让公司的领导离开这里,职工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有问题的说问题,有意见的谈意见,即使是检举揭发、上访告状的事情也完全可以在这里说。如果有人打击报复,不管是什么人都可以直接到市政府找市长面谈。

最后,他给群众照实讲了一遍刚才在电话里对郭中姚讲的那些话,一点儿也没遗漏,一点儿也没回避。说完了,他又让郭中姚给大伙讲,他刚才在电话里讲的是不是这些话。

郭中姚立刻对群众说道,李市长在电话里确实是这么讲的。至于刚才公司的广播里讲的那些,是播音员在编稿子时临时加上去的,具体是怎么加的,谁让加的,是根据什么加的,回去一定立刻查清楚,肯定会给大伙一个圆满的交待。

当总经理郭中姚说完后,李高成也立刻让他离开了。

这时李高成面前的人群早已增大了许多,至少有近万名职工拥挤在宿舍区这块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的场地上。

这个庞大的人群此时突然静得出奇,也不知道是市长的话感动了大家,还是市长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大家的信任,近万双眼睛都默默地盯着这个又瘦又弱的市长李高成,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

李高成的眼睛顿时又湿润了。

这些人太信赖他李高成了,太信任政府了,也大信任这个国家了。

他突然想起了当初自己入党时的誓言,今生今世,一定要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谋福利。对党,对人民,永远要忠诚,永远也不要辜负她们对自己的期望,面对着老百姓,要永远说实话,做实事……永远……

清晨5点20分,职工们终于推选出了同市长对话的代表。

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个代表群体,正式代表有35名,具有发言权的代表有12名,列席旁听的还有近一百人!

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一个小会议室里,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老干部活动中心外边的近万名工人,不仅没走一个,而且由于天就要亮了,人数仍在迅速地增加。把这么一个只有三层。不足三百平米的小楼小院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一个人随便说话,没有一个人胡乱走动。整个宿舍区一片空寂,好像连时间也凝结了。

全厂能出来的职工可能都在这里了,此时此刻都在这里默默地等着,在等着一个事关自己命运的谈判结果。

一年中正是最冷的日期,一天中正是最冷的时刻。逼人的冷空气使许许多多上了年纪的老职工都在不断地猛咳着,呛人的廉价的纸烟味四处弥漫着,抽烟时一闪一闪的亮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寒风嗖嗖嗖地刮个不停……

这一切,就像一场恶战即将开始,那气氛,那情景,让所有的人都感到紧张不安,都感到无法平静。

对这种感受体会得最深的则是市长李高成。

他刚才对工人们说了,你们要到市委市政府去请愿,去上访,不就是要找领导吗?我是一个市长,直接找到我,直接同我对话,不也可以了?今天我来,你们就敞开说,先看看我解决得了解决不了,如果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什么事也不顶,那你们再找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也不迟,就是再找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也一样可以。为什么非要今天集体上街不可?而你们上街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要有什么顾虑,更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以为我会对大伙怎么怎么样?想想这有可能吗?

市长说到这里时,鼻子禁不住阵阵发酸。说句良心话,工厂的这种现状,工人们的这种处境,能同自己这个当市长的没有关系吗?把一切原因都归到由于市场经济、由于深化改革带来的,从根本上讲,这也同样是一种没有任何责任心的腐败行为!几十年了,眼前的这些工人们,不就是因为相信国家、相信政府,党叫干什么就干什么,领导指向哪里就毫不犹豫地奔向哪里,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血流汗,即便牺牲了也心甘情愿,从来不讲报酬、不计得失,以极少的收入,以极大的奉献,才换来了国家的不断进步和长治久安吗?如今,党和政府号召人民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为了这场改革,工人们依然是国而忘家、利不苟就,同样付出了最大的代价。然而现在、当工人们连工资也领不到的时候,连过年过节以至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水平也成了问题的时候,你能再说这是由于改革带来的吗?你能再说这跟你这个当市长的没有关系吗?工人们听了国家的,而如今又怎么能说这一切跟国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从共产党诞生的那一天起,工人们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奉献给了党,他们始终对党忠心耿耿,充满信心,希望党领导的改革事业能给这个国家以富强,能给自己以小康。即使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企盼着党能给他们解决问题,企盼着公司和厂里能再度好起来……

你能说他们是想闹事吗?他突然为自己产生过的一些想法感到万分的惭愧和内疚。这样想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会议室里没有暖气。代表们说了,因为公司里没钱,凡是集体场所,自入冬以来,一律不供暖气,所以会议室里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冰窖里一样。加上灯光也很暗,就显得更冷。虽然挤进了百十来号人,依然让人冷得哆嗦。李高成尤其感到冷得出奇,出来时由于着急,没想到带一件大衣,而平时家里、办公室里、小轿车里的暖气和空调,又让他衣服穿得很少,这一冻,几乎冷得他腿肚子直抽筋,两只没穿棉鞋的脚阵阵发麻,都快没了知觉。幸好有个老工人给他拿来一件军大衣,这才使他稍稍暖和了一些。

怎么会这么冷!真能把你的心都冷透了。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这些全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脸,突然感到是这样的熟悉又是这样的陌生。当年他在工厂里时曾开过多少次这样的会议!这烟雾缭绕的气氛曾给过他力量和信心!当时为了推销那成千上万匹的积压产品,干部和职工们曾给他出过多少主意,想过多少对策,熬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那时候,虽然很苦很累,但同这些职工和干部们的感情却很深、很融洽!而如今,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生分了?是因为自己的地位提高了,还是因为自己对这个厂关心得少了?或者是工人们对自己的看法变了?

他从工人们的眼里看到了这种距离感和生疏感。按说,像自己这样的一个老厂长,大凡一回到自己当初曾付出过无数心血的工厂时,同自己曾经心心相印、朝夕相处的职工干部们,应该有着一种怎样的感情和情谊!那应该有多少亲切的话要说!而如今,却怎么会成了这样,全都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就好像瞅着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就好像是在盯着一个怪物!

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了?

就仅仅因为是公司停工停产,工人们发不了工资么?

不,绝不像。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些人就不会用这样的一种眼光来看自己了。

也许只有到了这会儿,他才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事情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简单。

几十年了,他曾主持召开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会议让他感到如此的被动、沉重和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无从说起,但又必说不可,他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难。他不禁感到了自己当的这个市长是这样的不称职,这样的没有水平。

见他好久一声不吭,气氛也就越来越显得紧张起来,会场顿时陷入了像窒息一般的死寂。

没有人给他解围,也没有人给他主持会议,更没有写好的现成稿子让他照本宣科地念一念。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他一个人,也只能由他一个人来解决。这是他自找的。但你如果不自己找上门来,这件事最终还得找到你自个头上来。主动也好,被动也好,都只能是你这个当市长的事情。

他竭力地把自己纷乱的思绪迅速地集中起来,想想自己究竟应该先给这些代表们讲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齐声喊起来:

“把喇叭搬进去,我们也要听市长讲!”

“扩大器,扩大器!就像公司里的头头那样,让市长对着扩大器给我们讲话!我们大伙都想听!”

“我们上当上够了,我们不放心!”

……

李高成略一沉思,立即对会议室前排的几个代表说:

“完全可以,就照工人们要求的那样做,马上把扩大器和喇叭都装好,咱们在里边讲什么,就让外边听到什么。”

效率出奇的高,一下子涌来七个电工,不到一刻钟,一切就全都安装完毕。而且效果也出奇的好,同广播电台的现场直播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连会议室里的咳嗽声,桌椅的移动声,外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让李高成的情绪完全缓和了下来。有人还递过来一杯热乎乎的茶水,身上的寒意立刻驱散了不少,两只脚也不怎么感到麻木了。

大约6点钟,天色渐渐发亮的时候,对话终于开始了。

自然是李高成先给大家说了几句,他说得依旧很诚恳,对公司现在的状况也深感痛心。大伙有什么就说什么,本来就是专门来听大伙的意见的。不管有多么尖锐的问题大家只管说来就是,而对大家提的这些意见和问题,日后要是有什么人有打击报复的嫌疑,市政府对此绝对不会等闲视之。这个公司本来就是大家的,大家的公司只有大家来爱护才能生存下去。所以该说的就说,该讲的就讲,大伙要是不关心这个公司、不爱惜这个公司,还会冒着这么大冷的天气,到市委市政府去找领导?

然后就是代表们发言。

让李高成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发言的竟会是厂里级别最高、资格最老、最有威望的老红军,中纺建国以来的第一任党总支书记丁晋存。

也许是由于灯光太暗的缘故,李高成确实没有看出眼前的这个老人居然就是丁晋存。老实说,让丁晋存这样的老前辈以这种身分坐在他对面的台下,真让他有点如坐针毡、无地自容。当老人家站起来准备发言,当他终于认出了他就是丁晋存时,他不禁愣了一愣,赶忙走下台来,一边要让老人坐下,一边对老人道歉说,他真的没有认出来,真的没有认出来。你这么大年纪了,又是这么冷的天,一晚上不能休息,真让他心里感到难过。

丁晋存说了,你就让我站着说吧,站着说话也利索点。你难过我心里也一样难过呀,公司成了这个样子,我心里咋能好受得了。像今天晚上这事情,你想想我能睡得着吗?

丁晋存已经84岁了,但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一点儿也显不出老态龙钟的样子。他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声调也不高不低,但话里有话,很有分量。

老人家说,他首先得声明一点,对职工们今天晚上的这种做法,他是坚决反对的。怎么能这样搞?动不动就成伙结队的到省委市委门口找领导、讨说法,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能拿对付国民党的办法对付咱们共产党吗?这就叫数典忘祖!这么多年了,咱们党什么时候跟咱工人三心二意过?什么时候不都是依靠的咱们工人阶级?有人说了,共产党到了这会儿,早都靠到钱上头去了,还靠你什么工人阶级。屁话!共产党要是不靠工人阶级了,那还能叫共产党吗!眼下国家政府有点困难,有点麻烦,我说咱们就咬紧牙关顶一顶,勒紧裤带再熬一熬,只要咱们能过了这一关,一切不就全都过来了吗。难道这会儿的日子真的就过不去了吗?连文化大革命那会儿还不如吗?连自然灾害那几年还不如吗?再说难听点的话,还会不如国民党那会儿吗?还会不如旧社会吗!有些人闹来闹去的不就是想让国家给发上两个月的工资吗!就算给咱们补发上两个月的工资,从长远来看,又能顶了什么大用!当然有的人真的困难,一家人都在咱们这个厂,没了工资,真是过不去了呀!可今天咱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莫不是咱们这么多的人真的都过不去了?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即使是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还是要说,我不同意这种做法,啥时候我都坚决反对这样做!

丁晋存说到这儿,突然把话题一转,声调也明显的高了起来。

“我反对工人们这样闹,并不等于我没有反对意见,也不等于我不认为公司里没问题。现在的一些领导,真是太不像话!太不像话!花天酒地,作风败坏,以前的哪一届领导能像他们这样!公司如今已经到了这步天地,可他们好像一点儿也没当做一回事!该吃照吃,该喝照喝,该玩照玩,该出国的照出不误!说什么如今的风气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陪吃不陪喝不陪玩就什么事情也办不了,放他娘的屁!这共产党的天下敢情就是吃出来的、喝出来的、玩出来的?共产党打天下的那会儿,两手空空有什么!凭什么建起了一个新中国!要是凭吃凭喝凭玩,老百姓会为你流血卖命打天下?这种人哪儿还有一点共产党的人味儿!出国说是要搞什么考察,说是要跟什么尼日尔、尼日利亚合资联营。跟尼日尔、尼日利亚合资联营,你们跑到苏联去干什么!跑到美国、英国、法国去干什么!跑到香港、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去干什么!既然是考察,那又带着你们的老婆去干什么!就这么前前后后两三年,钱花了几百万,屁也没考察出一个!几百万。几百万哪!这都是工人的血汗钱呀!要是你家的公司,你会这么干吗!你的家人不把你撕得吃了才怪!你手下的人把你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呀!几万工人怎么养了这样一群流氓王八蛋!败家子!真是败家子呀……”

说到此处,丁晋存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会议室外边黑压压的人群里也同样是一片死寂。

很多人在默默地流着眼泪,在脸上擦了一把又一把。

李高成有些发怔地呆在那里,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德高望重的老红军、老领导,对公司现在的领导竟会是这样的一种看法。而这种看法是这样的震撼了他,以致让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个公司究竟是怎么了?公司的这些领导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

接下来发言的是67岁的老工人马得成。

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脸像刻上去的皱纹。同丁晋存完全相反,他真的是老态龙钟、腰背佝偻,连说话的嗓音也已经很弱很弱了。

马得成说他从来也没有过想闹事的意思,他说他一家子14口人都在中纺工作,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他就是想跟着大伙到市委省委找领导给点救济,给孩子们谋点工作。说到这儿,马得成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即便是大哭那声音也一样沙哑细弱,给人一种憋不过气来的感觉,揪得人心疼。他一边哭,一边说,厂领导让我们自谋出路,各找各的办法。可我们一家子真的没办法,实在找不下路子哇。这辈子一家人就靠了这么个厂,我到这个厂时17岁,我老伴到厂里时才15岁,我的两个儿子两个姑娘也都是初中一毕业就进厂上了班,我的孙子孙女也一样,都是出了学校进工厂。我们这一辈的,都已经成了棺材瓤子了,过一天算一天,如今连退休金也拿不上,早点死了也就不给儿孙们添麻烦了,我们还能图个啥呀。儿子姑娘的,如今也都四十大几的人了,年龄大了,负担也重,身体也不行了,年轻人还找不下工作,谁还会用他们呀!做点生意吧,又没有本钱,就是借钱也没处借去,像我们现在这样子,谁敢把钱借给我们呀。其实我们这些人又做得了什么生意,不瞒你说,我快七十的人了,连一回“面的”也没打过。孙子孙女的,年轻人总还好办点。好工作找不下,赖活儿总还有的做。孙子每天打打工、拉拉煤什么的,挣几个算几个,还可以给家里接济点。到这步天地了,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那两个孙女,都在歌厅里给人家陪唱陪跳呀!孩子一回到家来,就哭得两眼红肿。孩子说了,我日后还嫁人不嫁人啦,那些成天泡歌厅舞厅的,有几个是好人。孩子真的是没法活人、真的没法活人呀!我们这些当爹当爷爷的,心里整天就像刀割一样哇……

一时间,老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会议室里一片啜泣声。

良久,老人像是发疯似的哭着喊道:

“李市长,李市长!我们什么要求也没有,真的什么要求也没有!他们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就是再腐败我们也认了,就让他们腐败去吧,没人能管了他们,我们也就不管了。可不管咋腐败,只要能让工厂开了工就行,只要能让我们上班就行哇!我们这些工人没别的本事,不会偷不会抢,不会坑蒙拐骗,就会干活,就会卖力气呀!别让公司再停产了,千万不能让公司再停产了,再停产这个公司真的就要垮了呀!要是到了那一天,让我们这些工人都去靠谁哇……”

老人再次嚎啕大哭。会议室里好多人也止不住地跟着哭出了声。尤其是围在会议室外面的人群里,那一片恸哭声在会议室里竟也清晰可闻!

李高成也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且不说老工人说的话对不对,只老人家对公司的那份感情和真诚,就足以让所有的人感慨不已。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工人吗,而有这样好的工人还不能把公司搞好,那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还怎么有脸去面对世人!

还有一点强烈地戳割着他的心扉的,便是老工人对公司领导的那种态度!他相信老工人的话不会有假,但有一点还是让他无法接受,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领导班子,真会这么腐败,真会让工人们这么无可奈何吗?

接下来是原来的老总工程师张华彬发言。

老总工张华彬也明显地老了。这个国民党时期毕业于名牌大学西北工学院纺织系的高材生,年轻时可谓仪表非凡、卓尔不群。国民党败退时,对他恩威并举,力劝他到台湾组建一个大型纺织企业。当时连机票也给他买好了,他思忖再三,最终还是想尽一切办法留了下来。自留下来以后,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中国的纺织企业。他先后在几个大纺织厂干过总工,陕西纺织厂、山西纺织厂、吉林纺织厂、晋华纺织厂都有他留下的足迹,这些纺织厂的创建史册上也一样有他洒下的血汗。在新中国的纺织行业中,他是名副其实的可以称作元老的功臣。自他来到中阳纺织厂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到他离休。他本是江苏人,生在鱼米之乡,却在黄土高原上吃了大半辈子的高粱玉米。即便是现在,也仍然生活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宿舍区里,而他这辈子以及他的子孙后代也可能就永远生活在这里了。

李高成晚上赶来时,听说张华彬也参与了此事,对他的行为是很有意见和想法的。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老领导,一个从事纺织行业几十年的老总工,一个深知这个企业艰难的行家,是绝对不应该跟工人们一块儿起哄的。何况当时起用现在的这几个公司领导时,你的反对意见就是最多的。如今同工人们搅在一起闹腾,不是明摆着有报复的嫌疑吗?即便是为着这一条,就是公司领导有什么不对或是做错了的地方,你也应避嫌疑而绝不该来的呀。你是懂得这些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同一般的群众划等号的。

然而当他现在看到老总工张华彬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没想到几年不见,张华彬居然会老成了这个样子。头发几乎全白,脸色也暗了许多,那双灵敏的大眼也有些浑浊了。像张华彬这样的知识分子,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李高成的想象中,张华彬的晚年生活应是充实而幸福的。他在公司里德高望重、威信极高。工人们对他尊重、敬佩,公司里也一样会离不开他,凡事都会同他商量,请他想办法、出主意。他不会孤独、寂寞,会生活在一个很好的环境和氛围里。一个南方人,一个南方妻子,在生活中会很好地得到照顾和享受。他自己也懂得养生之道,知道应该怎样保养自己。他会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质量。他会面色红润、步履矫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而眼前的张华彬,怎么会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李高成心疼了起来,这本是中阳纺织厂的顶梁柱呀,可以说如果当初没有像张华彬这样的一批知识分子的努力,也就不可能有中阳纺织厂今日的规模和往日的辉煌。作为一个市长,一个他们的同事,一个曾受到他们许许多多的支持帮助的老领导,本应该给他们更多的关怀和温暖的。一时间,他不禁又感到分外的惭愧和内疚。

张华彬虽然明显的老了,但一说起话来,还是立刻让人感到他语言和思维同别人的不一般。人老了,他的脑子并没有老。他的话简明扼要,又极具条理。尤其是能追本穷源、以理服人。

张华彬说,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究竟是人为的因素造成的,还是客观的原因带来的,或者是两方面的原因都有?但不管怎样,都已经到了必须尽快拿出对策的关头了。如果再这样自由放任、随意推倭、优柔寡断、置之不理,以至于闭目塞听,随其自生自灭,那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他是什么职务,都将是对国家和人民最大的犯罪!这也同样是一种深层次的腐败,而这种深层次的腐败所带来的后果和灾难将会更可怕、更严酷、更持久、更巨大!假如还有人对这种话不以为然,那就请他到公司的厂子里看看去。现在有些厂已经停产十几个月了,若再停产十几个月,或者再多一点的时间,这些厂子就再也别想开工了。这绝不是在危言耸听、蛊惑人心。如果一个厂两三年不开工,任何一个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明白,这个厂其实也就等于没有了,不存在了。机器会锈坏,零件会丢光,设备会腐蚀,与其相关的一切设施都会丧失功能。如果再要开动起来,几乎就等于要再建一个这样的工厂!如果把这样的一个公司就这么无声无息。任何人也不担责任的消失了、糟蹋了,这不是最大的腐败是什么!在任何一个国家里,在任何一个历史上,都不会容忍这样触目惊心的行为!这都是人民的血汗呀!李市长!你也是中纺的老领导,我想这一点你会更明白!还有,这两三万的职工,也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把他们全都推到社会上去吗?我们能忍心、能不在乎吗?看看现在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整个的成了一个贫民窟啊!犯罪在这里滋生,骚乱在这里形成,组织在这里消失,道德在这里沦丧,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么?我们不是希望社会稳定么,在这样的一个贫民窟里,又怎么能稳定得了?真让人看着揪心哪!美国人早在20世纪初就提出了要消灭贫民窟的问题,他们在那时就指出,假如再对这样的贫民窟不闻不问、放任自流,那么贫民窟将把我们消灭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而我们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样的问题,甚至还不断地在我们手里诞生着新的贫民窟!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什么“各显其能,自谋出路”,说这种话的人如果不是政治流氓,那也是恶棍帮凶!当工人们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都奉献给了党,都奉献给了工厂,而今天他们已一文不名、真正无力自救时,让我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能这样对待他们吗!你让他们怎样去“物竞天择”,你又让他们怎样去“自谋出路”!这样做公正吗?公平吗?

整个会议室和大院里都静悄悄的,张华彬的发言似乎强烈地震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李高成再次深深地被触动了。说实话,他真的没张华彬想得这样深远,想得这样深刻。有些问题他有时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过,但从来也没有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来看待这些。所以当今天张华彬把这些问题毫不留情、也毫不客气地全部指出来时,那种震撼的程度,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他甚至感到了自己的失职,正如刚才一些工人斥责他时说他的那些话:“我们要是不准备去,你这个当市长的会来吗!”说真的,自从当市长以来,自己整天都干了些什么?除了开会还是开会,除了文件还是文件。迎来送往、官样文章,成天泡在上边,想下都下不来。就算下去了,也总是被一大群领导干部们包围着。听听汇报、看看介绍,让人领着到几个指定好的地方走马观花般地转一转、遛一遛,然后吃吃喝喝,吹吹拍拍,一切就算完事大吉。真正思考问题、发现问题、观察问题、解决问题的时间又在哪里?真的还不如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对国家的一些问题思考得多,关注得多。文山会海淹没了思维,酒池肉林埋葬了自我,位置越高,抬轿子的人就越多。真个是吃饭有人陪,路上有人追,睡觉有人等,办公有人催,哪还有时间运思和谋虑!

有时候,你一个市长,还真不如一个一般的公民。面对着这么多脸上充满了渴望和期望的表情的职工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就在前些日子里,他还刚刚批示过一个文件,文件要求下岗职工自强自立,不断完善自我,更新知识,增强竞争意识,积极参与培训,以适应新形势的需要,从而使自己能尽快重新上岗。当时他还觉得这个文件不错,所以特意批示给了有关单位,要求下发给各个厂矿组织讨论学习。然而今天到了这个地方,面对着这些职工干部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批示和想法是多么的肤浅和不负责任!就像眼前的中纺,就像在中纺干了一辈子的这些工人,他们也一样是计划经济下的产物,一辈子为党为国家,一辈子靠党靠国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也真是这么干的。一辈子就是接线头,一辈子就是扛棉包。多年来,对他们我们要求的也是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干一行爱一行,甘作一颗螺丝钉。而如今,面对着这么多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可以说是一无所长的工人,你能就这么毫不负责地把他们推到市场上去吗?你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要求他们自强自立、自尊自爱吗?

想到这儿,李高成突然记起了不知什么人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能找一个多年被铁链锁脚的人,将他释放,把他带到起跑线上然后说,“你可以自由地与别人竞争了,”而且仍自信你做得完全公平。

确实如此,你能这么做吗?你忍心这么做吗?

平日里,每逢开会时,不管谁发言,他总是会不断地插话和发表自己的感想体会。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却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真的说不出什么。

他只能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记着。

老总工继续在声声激越、忧深思远地说着:

“……今天还有这么多的人在为这个公司操心,还在关心着这个公司的前程。等到真的有那么一天,这个公司彻底地垮了,工人们完全绝望了,还会有什么人在这么大冷的天去找领导吗?还会在这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里,一动不动地给你们领导汇报情况吗?到了那时候,还会指望工人们什么呢?当工人们的这些激情一点一点地被泯灭时,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热爱这个公司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们的国家充满信心吗?还会像以前那样满怀激情地跟着我们的党去进一步地深化改革吗?这不仅仅是把一个公司给糟蹋了,其实也是把工人们的那颗爱国心给糟蹋了!我一点也没说重了他们,看看这几年,他们这些当领导的,都在这里干了些什么!1990年国家贷款8000万,结果亏损1200万;1991年国家贷款6000万,结果亏损1400万;1992年国家贷款5000万,结果亏损800万;1993年国家贷款一个亿,结果亏损近2000万;1994年国家贷款8000万,结果亏损1600万;1995年国家在银根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仍然贷款6000万,结果预计将亏损2000万!这真是一个跳不出去的怪圈,贷得越多,亏得就越多!为什么?这些亏损究竟是怎么亏出来的?不合情理,也不合规律,太让人深思了。就这么几年来,刨去外面拖欠的我们的债务,这其中一大部分是根本要不回来的债务,我们的外债总额。加上利息已达到五亿八千万!其实真正的数字比这个还要多得多!到底是怎么欠下来的,原因究竟在哪里?我们真的该问一问了,也真的该查一查了。是,也有我们国有企业体制的问题,包袱太重,成本太高,机构太大,管理机制太死,个体和乡镇企业同我们的竞争太不公平等等等等。但这能是唯一的原因吗?同我们的情况一样的大型纺织厂有很多很多,像陕西、像山西、像吉林、像山东,人家的那些大型纺织企业为什么都能越搞越活,越搞越好?而偏是我们这样一个身在产棉区的纺织行业,却每况愈下、越来越差,以至停工停产,欠债近6个亿!我们的技术不行吗?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本科大学毕业生,有二千多名,技术员有一千五百多名,工程师有八百多名,留学生有二十多名,这是任何一个乡镇和个体企业根本无法相比的。我们的设备不行吗?从八十年代起,中纺的设备改造工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1993年国家贷款一个多亿,便全面彻底地完成了中纺设备改造工程。即使到了今天,我们中纺的一些设备也仍然是一流的,再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它也不会落后,这也同样是个体和乡镇企业根本无法相比的。我们没有市场吗?别的不说,只我们生产的宽面白棉布,国内的市场就一直供不应求,有多少马上就会要多少。国外也是如此,我们的产品有着很强的竞争力,同样是供不应求。从质量上讲,更不成问题,我们中纺的产品始终有着极高的信誉,老百姓对我们的产品非常信赖。这一切,也都是乡镇企业和个体企业根本无法相比和难以企及的。包袱太重,我们完全可以想办法减轻它;成本太高,我们的质量优势可以抵消了它;机构太大,我们不是正在精简机构吗?管理机制太死,国家那么多的优惠政策不正是要撕破种种羁绊,搞活国有企业吗?只要你一心为公,只要你真是当官为民,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最大的症结就在这里,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里的领导们身上,他们整天都想了些什么,整天又干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张华彬的声调突然高了许多,情绪也更加激昂了起来。

“就这么一个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还不包括下属的几十个分厂和子公司,1989年的招待费是120万,1990年的招待费是170万,1991年的招待费是240万,1992年的招待费是360万,1993年的招待费是430万,1994年的招待费是470万,就在停工停产刚过去的1995年,招待费居然仍在400万以上!加上分厂和子公司,每年各种名目的招待费几乎接近一千万!一千万呀,大家想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年就要吃掉两万多工人几乎一年的工资!吃掉中纺固定资产总额的八分之一!吃掉两到三个分厂和子公司!吃掉我们20幢宿舍大楼!吃掉我们五六万匹棉布!吃掉我们5所子弟学校还绰绰有余!1994年国家贷款8000万,前半年虚报数字说盈利540万,还敲锣打鼓向市委市政府报喜庆功。孰不知只一年的吃喝费就几乎是它的两倍之多!

“说完了吃,咱们再说贪。1995年国家银根吃紧,银行贷款有多困难呀。但政府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仍然千方百计地给中纺贷款6000万,国家还是想让这样的一个大企业好起来活起来啊。然而他们拿了这笔钱都干了些什么?我只举其中的一例,他们派了一个副总经理,一个副书记,三个供销处的处长副处长,两个棉花检验员,竟到江西的一个基本不产棉花的偏僻县份购买了两千多吨棉花!购买的棉花标价全部是一万八千多元一吨的一级二级棉,但买回来的棉花,根本没有一吨一级二级棉!三级棉花的数量还不到10%!五到六级的棉花,居然占50%以上!还有30%的棉花根本就不能用!据当时的市场价格,像这样的棉花的平均价格,绝对超不过12000元一吨!这就是说,每一吨的差价有6000元之多!二千多吨棉花呀,那么多的差价都到哪里去了!就算只有一半的差价,也有好几百万哪!就算你们一分钱也没有往腰包里装,那你们用这么多的钱这么高的价格买了这么多烂棉花究竟是要干什么!是你们不懂吗?又有分管供销多年的副总经理,又有在供销处干了几十年的供销处长,又有高级职称的棉花检验员,什么级别的棉花能瞒过你们的眼睛!是上当受骗了吗?那这几千万人民币的棉花,可以立即对他们依法起诉,又有合同又有法人,卖方是你们多年打交道的老关系,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能逃脱得了吗?可棉花买回快半年时间了,那么多烂棉花堆在仓库里,为什么不向对方起诉?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买回来了这么多烂棉花,在根本无法处理,无法纺织,全公司职工怨声载道的情况下,他们居然又第二次在同一个地方买回了450吨棉花!在这些棉花当中,仍然有40%的棉花不能用于生产!我们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这样干,又怎么敢这样干!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能这样无法无天、肆无忌惮!买回来了这样的棉花,职工们反应强烈,他们一不向群众解释,二不向群众承认问题,三不追查责任,反而是在公司里的闭路电视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和恫吓,竟然说什么,谁要是再说棉花有问题,谁要是再在棉花的问题上做文章,就严厉追查谁!离退休的停发工资,在职在岗的开除厂籍!他们干出了这样的事情,群众反倒成了罪人!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力!说完了他们的吃和贪,再说他们的占……”

张华彬说了足有一个小时,一直说到天大亮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李高成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也顾不上说一句话。他没有时间去思索,更没有时间去询问。唯有的是心灵上受到的一次次强烈的撞击和从来没有过的来自心底深处的震颤。他不敢相信张华彬的这些话全是真的,但他绝对相信张华彬说的这些事情全都是有的。因为他明白像张华彬这样的一个知识分子,面对着这么多的职工,决不可能无中生有、把根本没有的事情强加在公司领导头上。但具体情况怎么样,他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他还得从另一方面去了解,也就是说,他还得听听那些领导们怎么说,听听他们是怎么解释这些事情的。因为作为一个局外人,有时候真是很难辨清事情的根本原因究竟在哪里。但是,让李高成感到浑身发抖的事情是,比如像吃吃喝喝,比如像买棉花,尤其是买回来几千万元的无法用于生产的烂棉花,这样大的事情,不仅至今瞒着市领导,当然也包括他这个市长,而且还不让群众反映,只这一件事实,就足以让人震惊和愤怒!

从上午五点多开始一直到下午两点多终止,除了12名具有发言权的代表讲了话外,还有7名代表也发了言。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半途退场,而会议室外边的群众则越来越多,当到了上午八九点时,在场的职工人数足有两万多人!

早饭和午饭都是在现场吃的,方便面外加一包榨菜,几分钟一顿饭就结束了。然而即便是在这几分钟内,代表们的发言也没有停止过。

代表们所提的主要问题,集中地表现在这样几个方面:

一、经济问题。有许多被认为是重大的经济问题,如买棉花问题,如技改工程中的问题,如所谓的开发第三产业中的问题。1992年国家克服重重困难贷款一个亿,为的就是对公司的落后设备进行全面改造,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人借此大捞特捞,偷梁换柱,巧取豪夺。特别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他们以卖废品的名义,把淘汰下来的纺织设备偷偷卖给一家专营纺织器械的乡镇企业,稍加整修,重新烤蓝喷漆,然后打上新的标记,实际上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技术上的改进,然后又以高价重新卖回给公司!1994年国家再次克服种种困难,继续贷给中阳纺织集团公司8000万人民币。面对着这样的一笔来之不易的资金,公司领导却做了一个任何人也没想到,任何人也没敢这样去想的决定,从中拿出了2200万元,兴办了一个“新潮”有限公司,兴建了饭店、宾馆、歌舞厅、商业中心、服装公司、加工业、煤矿等近百个实体,遍及省内外二十多个城市和地区。这些实体的经理和负责人,几乎全是他们的子女和亲信。近两年来,这个“新潮”有限公司,经营情况究竟怎么样,究竟给公司上缴了多少利润,目前的状况如何,除了他们领导,职工们一无所知。拿着国家的贷款,却办了一个有限公司,这就是说,即便是亏了、赔了、塌了、破产了、资金全部给花光了,他们也不必负任何责任。究竟是谁让他们这样干的,上级领导知道不知道,公司应该给职工们一个交待和说法。

二、作风问题。如以跑供销为由,跑遍国内的名山大川;以考察合资为由,带着家人出国旅游;以拉关系搞接待为名,整天吃吃喝喝、花天酒地;以公关谈判为由,带着情人常年住宿在外,甚至用公款赌博,却美其名日不得已的变性送礼,回来后居然以白条子报销巨额款项。特别让人感到震惊的是,分管供销的副总经理冯敏杰,在购买棉花期间居然长期嫖娼,被当地公安局当场抓获,拘留半月后,竟被公司保释,回来后,不仅没做任何处理,本人也没受到任何处分,被罚的两万元竟然还被公司予以报销!总经理郭中姚,离婚后再未结婚,手下的女秘书换了一个又一个,而这些女秘书一个个都被安排到了要害位置上,在公司干了几十年的老职工都没有机会分到新房的情况下,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女秘书们却一个个都分到了新房!她们大都只在公司干了一两年时间,而且大都没有结婚!像类似这样的问题,不少职工曾给有关领导反映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重视。有些人说,这些问题现在在企业界还算什么问题。可我们工人就闹不懂,如果连这些都不算问题,那还有什么问题能算是问题?这还是不是国家的企业,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三、组织问题。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两万职工里头,脱产干部竟有近4000名之多!副厅级以上干部有二十多人,处级干部有五百多人,科级干部有一千四百多人!尤其是这几年,他们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安置谁就安置谁。不管是什么身分,也不管有什么能耐和本事,也不管有没有技术和学历,在谁也闲不明白的情况下,一下子就能提个科长、处长。工人们说了,如今社会上都说有人拿钱买官,其实在我们公司里就有的是。你要想在哪儿当个经理,在哪儿当个主任,在哪儿承包个公司,只要送钱就行了。送得越多,位置就越好,捞钱的机会就越大。别看如今公司里停工停产不景气,可那些围着公司转的小厂小企业小公司,一个个都红火得不得了。只要你能到了那个位置上,能把领导们关照得舒舒服服、周周到到的,你想怎么发财就能怎么发财。既有钱又有位置,既是大款又是领导,你想想那还不争先恐后、趋之若鹜?公司里如果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是这样得来的,那这个公司还怎么能好得了活得了?一个败家子,养了一窝败家子,这一窝败家子又跟了一群败家子,那这个家当不败才真是活见了鬼。

四、公司公安处的问题。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公安处是目前市级国有企业中最大的公安处。处里正式成员有二百三十多人,另外还有经济民警一百二十多人。公司的主要领导,每个人都有两到三名贴身警卫,白天黑夜轮流值班,工人们称其为贴身保镖,称公安处为宪兵队。即使是在离退休老干部都发不了工资的情况下,这些人的工资和奖金也仍然照发不误。早在1992年,国家就已经下文让国有大中型企业解散公安处和类似公安处的建制。但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不仅没有解散和撤销公安处,而且还不断地在扩大编制和规模。代表们认为,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这块地方,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公安建制。公司是在市郊,多年来跟当地群众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从未发生过哄抢群盗的事件。中纺外部和内部的防范设施都很严密,可供盗窃的贵重物品并不很多,没什么人会为一些棉布棉纱和机器零件挺而走险。在中阳纺织厂成为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以前,就只有一个六十多人的保卫科,三班倒其实每个班只有二十来个人。即使如此,也仍是把把大门转转库房,整日闲得没事干,群众对此意见很大。而如今,公司都停工停产了,一个三四百人的公安处竟仍然还存在着。公司里养着这么多公安保卫人员究竟是想干什么?又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人中间有好大一部分都是从外地召来的民工,跟公司里的职工没有任何瓜葛,谁的也不听,就只听领导的,只要领导一声令下,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若要是有谁被认为有问题,不仅可以抓你、铐你、审你,还可以随时拘留你。只要随便给你安一个罪名,往上边一汇报就行了。至于汇报的内容是什么,就完全按他们的意思来定了。若是错了,那也是上边的错,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于是这种权力就更可怕,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所以工人们在背后把他们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甚至于把公安处骂成是流氓养下的一群狗!

五、公司领导现在散布了许多根本不负责任的言论,给公司职工思想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压力。说什么解决公司目前困境的最好出路就是申请破产;说什么没本事没能耐的人才整天呆在厂门口等开工;说什么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了,谁还管谁呀,谁还想死守着这个公司,将来第一个饿死的就准是谁。考察了二三年,经费花了好几百万,如今连一个合资单位也没引进过来,却把责任推在国家和政府身上,说什么是上边不让公司合资联营,因为一旦联营合资,这几亿元的贷款就没人还了……等等等等,搞得公司里整日人心惶惶,职工们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职工们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有气,我们工人在这个公司里干了一辈子,如今是你们把这个公司给活活糟蹋了。你们现在个个腰缠万贯,却想把这个公司给破产了,是不是想逃避罪责?

六、公司领导的能力问题……

七、公司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公司领导的责任问题……

八、公司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九、……

十、……

……

等代表们的发言终于全部结束之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李高成揉了揉发木的太阳穴,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笔记本上记了大半本子,整个手指头都有些失去知觉了。他没想到会记了这么多东西,他更没想到工人们竟会讲了这么多东西。

大大小小居然提出了上百个问题,列出了整整21条罪状!

他真的没想到,就是做梦也决不会想到。假如公司的领导们真有这些事情,不用说别的了,只要有其中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就足以把他们全部开除党籍、逮捕法办!

尤其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些代表们的矛头所指,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两个领导干部,而是整整的一个班子!整整的一个团体!不仅包括总经理一级的厅级干部,而且还包括处一级科一级的领导干部。也就是说,在现有的这些领导干部里边,尤其是在主要干部里边,大多数都是有问题的干部!并且都是有着严重问题的干部!

集体腐败!

不知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去想。

他不能相信,也真的无法相信。整整的一个班子,怎么能全部变坏了?这可能吗?当初他在中纺的时候,他们都是多好的干部啊!在那样困苦的环境里,在那般艰辛的日子里,他们都经受住了考验。实践证明他们确实是一批好干部,至少在品质上完全可以证明他们都是好干部。然而这才有多长时间,他离开中纺满打满算也就是几年啊,这些干部怎么就一下子全变坏了?就算是变坏又怎么能变得这么坏,坏得又这么多?

但面对着会议室外的近两万工人,面对着会议室里一百多位职工代表,他又感到这么多的人决不可能没有任何缘由和证据地一齐对自己说谎话、说气话、说毫无边际的假话和诬陷人的话!

当然,他还没有去核实这些问题,他也还没有找公司的领导解释这些问题。这真的还仅仅只是一面之词。

然而有一点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这些事情绝对是发生了的,事实也绝对是存在的。就看最终怎样能把问题解释清楚,怎样能让人们真正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所以他还必须立刻完成另一件事情,那就是一两天内,听听公司里这些领导们的汇报和交待。对这些问题,至少先得给他这个当市长的一个明确的说法。

但眼下面对着这一百多名职工代表,还有眼巴巴地等着他说话的站在会议室外的近两万名职工,他必须先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否则他真的对群众交待不了,他也真的无颜离开这里。

他讲了四点。

一、市委市政府对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目前的状况一直是非常关心的,市委市政府和大家的心情一样焦急。即便是在1995年年终和元旦过后的这一段最繁忙的日子里,领导们也连续好几次专门研究中纺的问题。对这一点大家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政府。政府绝对不会丢下中纺不管,也绝对不会丢下中纺的工人不管。我们共产党的政府,过去依靠的是工人阶级,现在依靠的是工人阶级,将来也一样依靠的是工人阶级。只要是共产党的天下,这一点就决不会动摇。

二、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大家的做法我是不赞成的。动不动就成群结伙地去市委、去省委,这会给社会上造成一个什么样的印象?这不仅损害了政府的形象,同样也损害了中纺的形象,更是损害了咱们工人阶级的形象。政府并不是解决不了中纺的问题,而是怎样才能更好地解决中纺的问题。集体上访、几百人聚集在省委市委门口,其实是一种没有信心的表现。我今天这些话并不是想批评大家,也没有批评大家的意思。我希望大家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了,大家有难处,政府也一样有难处,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同心同德,只有这样才会同舟共济、渡过难关。

三、对中纺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作为一个市长,我感到非常内疚和惭愧,同样我也负有很大的责任。说实话,这几年,尤其是当了市长后的这段日子里,我对中纺的关心确实不如以前了,感情也确实有些淡漠了。今天我来中纺,听大家说了这么多心里话,让我既感到震动又感到激动。我没想到大家对中纺的感情会这么深厚,对中纺的前途会这么关心。这么多的工人和干部,上下几代几十年如一日像自己的家一样爱护这个公司,心疼这个公司,打心底里丢不下这个公司。这真不容易,也真了不起!我想,这才是我们国家真正的最可宝贵的财富!只要能拥有这份财富,我们就不会有过不去的难关,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冲这一点,我这个当市长的就远远不如大家!所以今天凡是来到这个地方的职工干部,都是好样的!冲着这一点,我向大家表示敬意,我给大家鞠一躬!

他听到了代表们一阵热烈的掌声,同时也听到了会议室外的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他讲了最后一点。

“第四点,对大家今天讲到的问题,我已经全部记了下来。我要把它全部带回去,我要详细地给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和市委常委们进行汇报……”

讲到这儿,他突然发觉自己讲不下去了。他听到了一种像山呼海啸般的喧腾声,从会议室外铺天盖地地扑了进来。他不禁愣了一愣,那一刹那间,他还有点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但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些代表们全都站了起来向他鼓掌时,他立刻就清楚了,这是近两万名职工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是真正的鼓掌和欢呼,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庆和喜悦。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听到这种掌声和欢呼声了,他再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震颤和激动。他讲了那么多,也许唯有这一句才让人们感到他讲的是真话,是他们真正想听的话!

掌声和欢呼声持续了足有十几分钟,这山呼海啸般的喧腾声震撼了中纺的整个宿舍区。

李高成此时的情绪也不禁被调动了起来,他有些慷慨激昂地接着讲到:

“大家提到的这些问题,有些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已早有所闻,有些则是根本不知道的,包括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当然,对这些问题,我们还要进一步去核实、去了解、去调查。不管事实究竟如何,也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要确有此事,那我就一定尽快征求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意见,让他们很快拿出一个决定来,派出工作组、调查组,对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所有问题进行一次全面、彻底、严肃的核实和清查!查出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查出谁就是谁!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李高成又一次无法讲下去了,雷鸣一样的掌声和欢呼声再次淹没了他。又是七八分钟后,他才接着讲到:

“不过,我还要向大家声明一点,我刚才只听了大家的意见,我还没有听公司领导们对这些问题的解释。所以我听完了大家的,还要听听他们的。看他们是怎样说的,又是怎样想的。我现在对大家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大家能相信我,绝不要有什么顾虑和想法。刚才从大家的意见中我已经听出来了,很多人都认为中纺现在这个班子曾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我的人。因此也就认为我会偏袒他们、保护他们,甚至会给刊们开后门、会为他们开脱罪责。对这一点,我以我的人格和良心,以我的党籍给大家保证,我不会!绝不会!过去不会,今天不会,今后也永远不会!我也许会有许多缺点,但我李高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这一点大家还是应该了解的。不管是谁提拔起来的人,也不管他跟我是什么关系,只要他变坏了,堕落了,腐化了,那他就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李高成决不会为一些腐败分子而玷污我一生的名誉!我要是同腐败分子沆瀣一气、穿一条裤子,那我不也成了腐败分子了吗!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我李高成也许会犯错误、会做错事,但我决不会变成一个腐败分子!今朝今世,不管我在什么位置上,也不管我干什么事情,我都要对得住我的良心!我都要对得住生我养我的老百姓……”

在春雷一般的轰鸣声中,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也许他后面的许多话,在海啸一样的掌声欢呼声中,有好多人根本就没有听到。但这一切似乎已经对人们无所谓了,人们想听的只是他的情绪、他的态度、他的立场、他的语气。人们渴望的并不是他究竟讲了多少,而是渴望着他终于讲出了什么。

这,也许就是人心所向、民心所向。

面对着这一片欢呼声和掌声,他对中纺的那种久违了的感情,似乎一下子又回来了,他的决心也一下子下定了。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事情再不能往下拖了,他要排除一切干扰,认真地再管一管中纺的事情。这样大的一个企业,这么多的职工和干部,如果老这么一拖再拖下去,将来垮了的可就不只是一个企业本身,它的连锁反应和社会影响都将会是重大和久远的。

有着这样的职工和老百姓,还有什么不好解决和解决不了的事情?仅仅就是这么几句话,仅仅就是这么一个还根本算不上。还远远谈不上兑现的允诺和表态,就让这成千上万的工人们沸腾了起来,在他们的掌声和欢呼声里饱含着多少信任和企盼。我们不能再这么一次一次地冷落工人们的心了,当人们的热情和忠诚最终像坚冰一样彻底冷却和凝固了后,我们还会再听到这样的掌声和欢呼声吗?若是到了那时候我们才醒悟了过来,极可能已经是太迟太迟了,而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极可能是惨重的,极可能是现在的十倍、百倍、千倍!

是的,现在还真不算迟。一切都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他走出会议室,在冬日的阳光里出现在群众面前时,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像火山喷发一样地呼啸而来。围观的工人们一个也没走,一个也没离开。整整一天一夜的寒风和折腾,并没有在他们脸上显出一丝一毫的困倦和劳累。他们满是灰土而又冻得发红的脸上,布满了激动和热望。许多老工人的眼里都湿漉漉的,像看着久别的亲人一样眼巴巴地盯着他。很多人都似乎想走上前来同他握握手,同他说两句心里话,但又好像这中间有着一种看不见的隔膜,让人们无法走到他的面前来……

李高成真的留了下来,职工们的真诚深深地打动了他,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作为一个堂堂的市长,面对着两万职工,如果敷衍了事,说话不算数,那他要是下一次再来时,极可能就会像昨天晚上那些公司领导一样被工人们嗤之以鼻,轰下台去。

当然他也完全可以一走了事,说说大话、空话,把大家安抚得没事了、平静了,然后回去把今天听到的这一切给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汇报汇报,自己也就不需要再承担什么责任了。究竟该怎么办,大家看着办。国有企业的问题是全国性的具有普遍性的问题,国家领导都还着急着呢,你一个小小的市长充什么大头?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是集体的事,跟你一个当领导的又有什么脱不了的干系?如今的事情就这样,有了什么好事,光彩的事,自有人去争去抢去揽。若要是有了什么坏事、错事、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全都会一推了之,好像跟谁也沾不上边。要错也是集体错了,要有问题也是集体的问题。而只要变成集体的问题,再大的问题,也算不了什么问题,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坏事只是个别人干出来的,哪有集体干坏事的道理?腐败也只是个别人的腐败,哪有一个整体能全部腐败了?

想到这儿时,他突然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愣了一愣。中纺的领导们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这样做的?就算群众反映的问题全是真的,那又能怎么样?要失误那也只能是整体的失误,错了也是大家错了。而只要是大家的错,那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如果说这个班子整个都坏了烂了,全都成了腐败分子,那不也就成了你们上级领导的问题?一个厅局级的集团公司,一个两万多工人的大企业,整个一个领导班子,或者是领导班子里头的绝大多数主要成员全都腐化了,那你们这些市里头的领导都干什么去了?你们是怎样监督的,又是怎样管理的?你们又是怎样负责任的?一个人腐败了,那怎样处理都行;要是一个整体腐败了,那责任可就大了,岂是你想处理就能处理得了的?处理他们首先得处理你自己!何况这个公司的领导班子曾是你一手提拔和建立起来的!

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震颤,再次重重地摇撼了他。如果这些人真是干了这样的事,又真是这样想的,那可就太可怕太可怕了。他们完全可以在这种集体决策、集体管理、集体运作的借口下干出任何事情来,而且又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而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出了什么事,谁也会死死地堵住缺口。你想来查吗?那好,你来一个,我们就可以往水里拉一个。药不死耗子毒药少,还怕你不歪过嘴给我们说好话。何况这又是个亏损企业,欠债额达到好几个亿。又有谁会到这样一个亏损企业里来查什么问题?所以老百姓就说了,如今越是亏损的企业其实问题越大,企业越亏损那些人就越敢捞,亏损额越大,那些人捞得就越多。许许多多的腐败分子,正是在亏损企业的招牌下,大捞特捞,大发国难财。而我们的国有财产,则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察觉、毫无节制地一点一点地被流失被吞食掉了。

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是这样,而你又对他们无可奈何。尤其是领导他们的领导们对他们可以说是束手束脚,无以对策。充其量也就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拿掉他们其中的一个两个,然后一切又恢复原状,一切又仍是老样子。人家该怎么干仍怎么干,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有。你真的把人家怎么也怎么不了,狗咬刺猬,你还真是没办法。

也许这才是更为深层次的腐败,同样也是让人感到更为可怕的腐败。

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会是这样吗?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领导们会是这样吗?如果真会是这样,那你又将如何去面对它?

他无法往下想了,至少他现在无法相信这一切会是事实,他更是无法相信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会一个一个地都变成了蜕化变质分子。

……

他稍稍休息了一下,吩咐秘书吴新刚马上通知公司所有领导,让他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赶往公司办公大楼会议室内,并要他们做好准备,对职工们反映的几个主要问题,必须一一做出详尽汇报和解释。在休息的当儿,他给市里打了几个电话。把一些该安排的事情做了安排。最后他给市委书记杨诚去了个电话,把中纺发生的事情和目前的状况简明扼要地讲了讲。杨诚在电话里并没说什么,只说等他回来后研究了再说。末了杨诚说了一句潜台词很丰富的话,他说什么事情都有它的两重性,注重这一面时往往会忽略了它的另一面。群众会有群众的说法,领导也会有领导的说法。最终一切都只能靠事实说话。

李高成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出杨诚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而这句话的主要意思又是在指什么。是要让自己注意不要偏听偏信?还是希望自己不要钻了牛角尖?或是担心自己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让人不放心的事情来?

但不管怎样,听书记这么一说,心情确实冷静了许多。是的,事情还远远不到需要摊牌和定性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还仅仅只是刚刚开始。

喝了口水,倒在椅子上缓了十几分钟。看了看时间,便乘车驶向公司里。步行也就是十分八分钟的路,眨眼功夫便到了公司大门口。

一进公司大门,李高成便下了车。大门口离公司办公大楼还有好一大段路程,但他怎么也不想乘车了。

一种不祥的气氛突然间是那样强烈地笼罩了他。

好半天他才真正感觉出来,这种不祥的气氛原来就是公司里这种如凝固了一般的死寂!

在一个两万多职工的大型企业里,尤其是在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间里,本应是一片熙熙攘攘、轰轰烈烈、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气氛和景象。尤其是在一个以纺织业为主的大型企业里,那隆隆的机器声和震耳的织布声,即使是在远离车间的地方,也一样会使人感到犹如天摇地动、翻江倒海般的声势和轰响。

作为一个在纺织行业干了几十年的老技术员和老厂长,每逢听到这种声响和看到这种景象时,心中便会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和温馨,既让他感到熟悉又让他感到欣慰。

噪音是对人有害的,尤其是纺织车间的噪音,对人的危害更大。为了消除这种噪音,他们曾做过多少次技术改进,曾付出过多少不懈的努力。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听到这种对人体有害的噪音,心底里立刻就会踏实和安稳许多。而一旦没了这种声音,反倒会惶惶不安、心神不宁,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而如今,这个他如此熟悉、如此牵念,即使在做梦中也是烟尘斗乱、项背相望的地方,竟像一片空寂的荒野!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人影的杂乱、没有繁忙的车辆、没有纷绕的尘雾、更没有此起彼伏的呼喊,甚至连他们曾经千方百计消灭了很久也没能消灭掉的麻雀竟然也看不到一只!

那些高大的厂房在寒风中显得是那样的灰暗、那样的空旷、那样的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一个个的车间大门都死死的关着,有些还贴上了封条,因为时间长了,有些封条都已显得发黑发黄。于是整个工厂看上去就像快死了一样奄奄一息、漏尽钟鸣。真是愁云惨雾、一片凄凉!直看得李高成如万箭钻心、心似刀割,一个曾如此辉煌、如此规模的大型企业,怎么会几年时间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就算败家子败家也不可能败得这么快呀!

他默默地瞅着公司里这一片衰败的景象,心里好一阵酸楚。当走到近处的一个他很熟悉,又是全公司最大的那个纺纱车间时,不知为什么,一个强烈的愿望使他极想打开门到里边看上一眼!

他在车间门口黯然神伤地站了一阵子,秘书吴新刚大概也看出了市长的意思,便轻轻地问了一句:

“李市长,我找人把门打开吧?”

良久,李高成才有些茫然地说道:

“那你就去看看,看能找到人么。要是找不到,也就算了,不看也罢。”

吴新刚像吃了一惊似的看了一眼李高成,也许他还从未听到过市长这样伤感的语调。愣了一愣,然后急急慌慌跑步找人去了。

“……一个厂如果两年三年不开工,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这个厂其实也就等于没有了,不存在了……李市长,你也是中纺的老领导,我想这一点你会比别人更明白!”不知为什么,老总工张华彬的话再一次在李高成的耳边响了起来。是的,他真的很明白,这绝不是虚妄之言。这些车间门真要是再这么关下去,这一切确实就等于没有了,不存在了。

但你现在又怎么来开动它?欠债近六个亿呀!近六个亿,这应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像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这样的大企业,用这么多的钱,可以重新建造两三个!这绝不是开玩笑。

而如今,又还得多少资金才能让它重新再启动起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宣布破产,难怪会有人这么说。一宣布破产,债也没了,包袱也卸了,责任也不存在了,领导也就轻松了。工人们自谋出路,干部们换换地方,吵吵闹闹,发发牢骚,屎干了也就不臭了,云散了天也就晴了,过上一阵子,什么事情也就没有了。

怨谁呢?只能怨改革。老百姓要骂就骂改革去吧,要骂就骂市场经济吧。社会主义不行了,集体经济垮台了,改革就是要改成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就是私有经济。你看人家私营企业,合资企业搞得有多红火,多风光,真是兴旺发达、生机勃勃、兵强马壮、日新月异!挤不倒、压不垮,国家的企业怎么会是人家的对手,迟早都得完蛋!

那就让老百姓把怨恨都堆到改革开放头上去吧,而我们的一些干部却依然还是那老一套,还是在等靠要,还是在心安理得地躺在国家的怀抱里,对国家的改革和前程不闻不问,对自己的责任毫不负责,麻木不仁、听之任之、无忧无虑、得过且过,甚至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瞒心昧己、自欺欺人,如果不是腐败分子、变质分子,那也是在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你对老百姓不负责任,老百姓也一样会对你不负责任。你能丢得下老百姓,老百姓也一样丢得下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千年古训,莫非我们连古人都还不如!

摊子散了,再聚起来并不难;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把李高成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为了打开一扇车间大门,秘书吴新刚身后男男女女竟跟来了十好几个人。有保管、有管理员、有班组组长、有车间主任、还有车工、电工、纺纱工,老老少少十几个。

这大概是个规定,停工停产后,如果有谁要开门,必须得有能相互制约的一些人一块儿来开才可以,否则是坚决不允许的。而大门也真够难开的,可能是很久很久没开过的缘故吧,光上面的两把大锁就开了好半天。大门上的三道插栓像锈住了似的好久都没能拉开。

等到大门轰隆轰隆一阵山响终于被打开后,一股逼人的冷气和霉味直扑过来,几乎能让人窒息过去。

没有电,电工摆弄了好一阵子也没能让车间的电灯亮起来。车间里黑洞洞阴森森的,在里边站了好久,才慢慢地看清了那一排排的蒙满了灰垢的织机和车床。地板上的灰尘足有半寸厚,几团废弃了的棉纱灰乎乎地散落在地板上。

这就是自己曾经付出了大半生心血和才智的地方吗?这就是自己梦牵魂绕、朝思暮想,时时也难以忘怀的去处吗?那一团团灰不溜丢的东西,就是曾让自己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丢不下的织机和车床吗?那洁静的地板、那光亮的烤蓝、那耀眼的灯光。那手脚敏捷的纺织女工、那让人振奋的喧哗、那一派繁忙的景象……那一切的一切,昔日的辉煌和热烈都到哪里去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鼻子发酸,心窝里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疼痛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切又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工厂,一个好端端的车间,怎么一下子就会变成了这样?

他默默地走近一台机器旁,伸手慢慢地在上面轻轻摸了一把。手上沾满了灰尘,但机器上却亮了一块,闪出幽幽的一丝暗光。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台好机器。然而刚刚换新的好机器却这样无声无息地停放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没等到出头之日,就又可能要被淘汰了。

把国家的这么多贵重的机器设备全都废弃在这里,这不就等于是在暴珍天物,害虐黎民!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个人的,他们会这么干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当他转过脸去时,不禁呆在了那里。

跟在身后的十几个人,几乎全都在饮位吞声、泪流满面!

他的眼睛一下子便湿润了,强忍了一阵子,还是有两颗泪珠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见市长掉了眼泪,十几个人像爆发了一样一下子全都哭出了声!

悲凄的哭声顿时弥漫了整个车间。

那个拿钥匙的老工人几乎哭得站立不住,一边哭,一边嚎啕失声地说道:

“李市长,李市长!一定得想想办法,就让我们上班吧!我们什么要求也没有,我们什么报酬也不要,就是不发一分工资我们也干,只要能让我们干活就行,只要能让机器转开,只要能让车间里再有了声音就是累死苦死我们也心甘情愿呀……李市长,我们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我们也干不下几天啦,你就再让我们为这个厂子出把力吧……李市长,我们在这儿干了一辈子了,要是就这样让我们离了退了,真是不甘心,真的是不甘心呀!这都快一年多了,我们整天心里空落落的,这个厂我们真的丢不下,真的丢不下呀……”

李高成的眼泪汹涌而出,好久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就是中国的工人,他们无怨无悔地付出了一辈子,至今依然一无所有。即便是连工资也发不出的时候,他们还仍在时时刻刻挂牵着这个厂子、时时刻刻维护着这个厂子!

唯其如此,才让人感到锥心泣血、热泪盈襟。

……

等李高成走进公司办公楼里的会议室时,公司里的十几个领导已经等了他半个多小时了。

会议室非常简陋,简陋得让人心酸。几张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老式沙发,几张五六十年代的旧桌椅,没有茶几,没有花盆,没有任何装饰品,照明设备也仍然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光电棍。没有人抽烟,所以也就没有烟灰缸。这是中纺几十年如一日的老规定,凡进厂的职工干部,不论职务大小,也不论干什么工作,一律不准抽烟。即便是在澡堂里、厕所里,也不允许抽烟,整个厂里根本就没有吸烟室。

这同李高成平时参加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会议有着迥然不同的气氛和情景,严肃也罢、热情也罢、紧张也罢、轻松也罢,会议室里一片烟雾缭绕,再加上喝水声、窃窃私语声,似乎会议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然而眼下这个会议室里,却根本没有他已经看惯和熟悉了的会议情调。人们都默默地坐着,都是一脸的严峻,没有人喝水,没有人抽烟,甚至没有人随便动一动。

一张张脸都是那样的熟悉,都是那样的实在。

他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种令人温馨、让人追怀的日子里。他在中纺接任时,会议室就是这个样子,当他离开中纺时会议室还是这个样子。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中纺的会议室居然还是这个老样子!在这个如此熟悉的会议室里,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日子里,曾在这里开过多少次会议、讨论过多少问题、做出过多少决策!为了这个纺织企业的兴衰荣辱,这些人也都曾付出过无数心血和劳累!

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下来。原来心里聚集起来的那一团愤怒,此时好像已经散去了许多。看看这个朴实的会议室,再看看这些朴实的面孔,你还能有多大的气呢?这些人都曾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说点不谦虚的话,也都是经过了他多方面的考验的。反过来说,即使是有些决策上的失误,有些运作上的不当,那他们的动机也绝不可能是想把这个公司给弄垮。哪有一个公司一个企业一个部门一个工厂的主要领导,想把自己所管理的这个地方给彻底弄乱弄糟弄垮,让自己背上一身的骂名,然后从这个地方灰溜溜地滚走?这合乎情理吗?有人会这么干吗?除非他是个神经病。

总经理郭中姚,今年已经58岁,比李高成还大了4岁。瞅瞅他那斑白的两鬓,瞅瞅他那满脸的皱纹,瞅瞅他那像是被压弯了一样的越来越驼的后背,你立刻就会感到背在他身上的压力和负担有多重多沉。一个人到了这种年龄,占据着这样的位置,他还可能会有意识地主动去犯错误吗?再过几年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岗位,永远地退出人生的舞台,他会选择一个平实而宁静的晚年呢,还是会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而拿自己的一生去做赌注?别说一个厅局级的干部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稍稍有点正常思维的人,也绝不会去选择后者。

那么副总经理冯敏杰会怎样去选择?吴铭德呢?还有党委书记陈永明,他又会怎样?他们如今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一眨眼间就都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很难想象他们会干出那样的一些事情。人即使是要变,那也得有时间呀。怎么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想当初,李高成离开这个地方时,他们都还是四十几岁的壮年人。这个岁数正是人一生中最宝贵、最成熟、最老练、最具魅力的黄金时期。那时候李高成仍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当时的想法就是想把中纺作为一个龙头,从而带动整体把全市的经济搞上去,把国有企业的改革搞上去。他对中纺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心,对中纺的每一个决策都要亲自过问。中纺的这些领导们,三天两头地往他这儿跑,每件事都要做出详细的汇报和解释。李高成是内行,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也决不可能有什么能逃脱了他的思维和眼睛。做鬼没做鬼,只要你看看他的眼神就清楚了。这一点自己完全可以做保证,至少在那两三年时间里,中纺不可能有什么大的问题和出什么大的差错。而这些人也绝不会在那时就开始蜕化变质了,就算你想蜕化变质也得有条件才行。整个一个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班子,还有一个刚刚离开这里的分管市长整天把着关,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漏洞在他眼前滑过去?

再以后,李高成在中央党校学习了一年。但即使是在中央党校学习时,他也从未对中纺的工作情况彻底放手。那时中纺的情况已不容乐观,形势已显得非常严峻。不过大致的状况他还是了解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也还是清楚的。那一年,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几位主要领导,只要一来北京,都肯定要来看看他,给他汇报汇报公司的情况。尽管有喜有忧,但他们信心十足,觉得问题解决得了,困难克服得了,用不了多久,中纺就会度过难关,走出困境。其实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年,又能出了什么大问题?

从中央党校回来不久,他便被推举为市长候选人并在市人大会上被选举为市长。在这以后的一两年时间里,由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大换班,许多领导的具体安排一直没有到位,所以市里的工业一直还是由他直接分管的,中纺的问题他并没有放松过。他曾为中纺的许多问题亲自做过批示,尤其是在如何使像中纺这样的大型企业能更好的运转起来的问题上,他还专门和市经委、市计委、市财委、市银行、市工业局的领导人一块儿进行过座谈和协商。尽管他非常非常的忙,但他对中纺的情况基本上还是了若指掌的,那时候的中纺也并没有出过什么让人疑虑的大问题。

这就已经是1992年了,至少在这以前中纺的领导班子还是应该值得肯定和信赖的。

那么要出问题会不会就出在以后的这几年?

说实话,自从有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后,他对中纺的事情确实关心得比较少了。这倒不是他对中纺的事情不想管不想问,而实在是无从过问、无从插手。自从有了分管市长后,他再那么直接去过问和插手中纺的事情,就显得非常不合时宜。虽然你是市长可以主管全面工作,但具体的事情,你就不那么好再去管了。从企业单位到行政部门,短短的几年时间,也已经让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这两个领域的领导方式和领导方法根本就是两码事。在企业单位里,你尽可以大喊大叫、大吵大闹,干部们聚集在一起,为了工作上的事,有时能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不管职位高低,也不管年龄差别,只要是为了厂里的事情,再争再吵,也决不会放到心里去,争过了,吵完了,什么也就全都过去了。没有人会在意什么,更没有人会去记恨什么。但在行政部门可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别看表面上和和气气、平平静静,究底里可是孙庞斗智、龙虎相争。干惯了谋事的工作,如今到了谋人的地方,有时候可真能把你累死、憋死、活活气死。然而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说中纺是他的根据地,中纺是他的老窝儿。中纺的干部个个屁股摸不得,除了市长李高成谁也管不得。中纺领导的尾巴能翘那么高,就因为有李高成在撑着腰。有了李高成这个后台,中纺的事情你们就谁也别想管。只要李高成在,中阳纺织集团公司就永远会是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地方,就永远会是铁板一块。特别是在中纺领导班子的调整问题上,更是让他感到头疼。按说,像总经理郭中姚、党委书记陈永明这些人,在中纺这个领导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也早该动一动、换一换了。不管怎么说,在这样一个终日操劳、日夜不宁、时时都得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地方工作,即便是一个铁打的汉子,连续干上几年也一样会吃不消的。何况在一窝儿里呆得久了,就容易出问题。动一动、换一换,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人之常情。但就是因为他这个市长是从中纺出来的,所以一旦研究到中纺的问题和中纺的班子,只要有他在,立刻就会冷了场。很少有人会提出什么意见来,更不会有人表态要怎么怎么样。所以他就常常想,有朝一日如果中纺出了什么事情,中纺真的给弄垮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最大的责任还是在他身上,害了这个公司害了这些干部的人其实正是他自己!

也正因为如此,对中纺的这些领导们,他更多的是怀着一份内疚,怀着一份自责,他总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也许要不是因为有他,要不是因为他当着这个市的市长,眼前的这些人说不定早离开这里了。他们的日子会安稳得多、也平静得多。

反过来讲,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使得他们在这几年里,在观念上来了一个根本的变化,从而使他们挺而走险,彻底腐化了?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的老上级是个市长,他们同市长有着这么一层特殊的关系,有着这样的一座靠山,有着这样的一个后台,所以才借着这棵大树的阴凉,恣行无忌、为所欲为、狐假虎威、羊狠狼贪?难怪新上任不久的市委书记杨诚会这么说,中阳纺织集团公司的领导班子早就该换一换了。

他默默地坐在主席台上,好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着眼前这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真的没法相信他们真的能干出那么多让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怎么会呢?就在李高成表面上不多管中纺的这几年里,其实在暗中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放弃过中纺的事情。只要一有机会,他总是要问一问中纺的情况。而中纺的这些领导干部们,大事小事也常常来找他商量和汇报。不论是市里开会,还是逢年过节,他们也总是要来办公室或者家里坐一坐。中纺的事情他毕竟还是了解的,至少他还是心中有数的。绝不至于这一伙人全都成了腐败分子了,他竟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说实话,平时他并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也绝不是个优柔寡断、好谋无决的领导干部。这一点在市政府里可以说是有口皆碑、人所共知。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涉及到中纺的问题,他就觉得有一股扯不断、理还乱的感觉。就好像豆腐掉在灰堆里,打不得、提不得、丢不得、舍不得。

仅仅就因为是感情的关系吗?或者正像别人说的那样,就因为眼前的这些人都是自己提拔起来的,都是与自己同甘苦、共患难过的同事和战友,所以自己自觉不自觉地也就成了他们无形中的后台和庇护伞?从而在无形中也就助长了他们的那种放肆和贪婪?抑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他们也感到他们已无从提拔和调动,随着年龄的越来越大,公司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离开这儿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既然什么也盼不到了,那就还不如实惠一些,这一面捞不上了,那就到另一面去捞上一把?因为市长的缘故,他们的仕途已彻底无望;但同样因为市长的缘故,他们在这儿不管怎么干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人敢来查一查,问一问。于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怎么捞就怎么捞。既然有个市长作着后台、撑着腰杆,那捞也是白捞,不捞也是白不捞,堤外损失堤内补,不捞才他妈的真正傻瓜一个!

他们就这么想的,也就是这么做得吗?李高成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些同样也默默地注视他的一双双眼睛,心里像祈祷一样默默地思考着。

这就看他们怎么说怎么解释了。

因为不管怎样,这个摊子是在他们手里给烂掉的,公司里的乱子也是在他们手里给捅出来的。

他们必须得有个交待,也必须得有个说法。

准确的说,公司领导们的汇报是在下午5点20分开始的。

李高成的开场白很短,他知道他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对工人们的那些讲话他们全都听到了,职工代表们的发言和要求他们也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其实一切都不必要再说什么了,他这会儿要的就是解释、要的就是回答。

第一要说真话,第二要说真话,第三还是要说真话。这会儿你们谁也别再给我来什么哩格嘟,我就要真的。

郭中姚当时有点小心翼翼地说,时间也不早了,是不是先安排吃点饭,等吃了饭再汇报?

李高成瞧也没瞧他地摆了一下手,这会儿了还有什么心思吃饭!我这会儿要是跟你们一块儿去吃饭,那职工们会怎样看我和你们,中纺这个大门我还想不想出去了?

李高成在这里和刚才在工人们面前的心情和情绪是完全不同的。刚才他面对的是主人,是这里的中心,是一团熊熊的火,是一个他直接管不着也根本不害怕他的社会群体,而这个群体的喜怒哀乐事关他的荣辱与变迁,甚至会影响他的位置和仕途。面对着这个群体,他潇洒不起来,更轻松不起来,不能笑也更不能怒。每一个举止都得三思而行、慎而又慎,每一句话都得字斟句酌、瞻前顾后。而现在在这里,他则是真正的主人,他则是这里的中心,他也同样是一团熊熊的烈火。他面对着的全都是他的从属和下级,这些人他全都管得着,而且一个个都对他怕得要死。尤其是他的喜怒哀乐直接关系着他们的荣辱与升迁、位置和仕途。在这里他想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愿意怎么来就可以怎么来,他一点儿也用不着去在乎什么。何况这些人还真的都是自己提拔起来的,何况自己还是一个真正管得着他们的市长和老上级。

见李高成这个样子,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瞧瞧你。几分钟后,郭中姚翻开一个本本来,两手有些发颤地戴上花镜,小心翼翼地瞟了李高成一眼说道:

“那就让我先汇报吧。”

也就这么一句话,直让李高成心里阵阵发酸。郭中姚真的老了,但却仍然还是以前那副对他总也恭恭敬敬、说一不二的样子。大概这也正是中国人特有的一种人际关系,只要你作过他的上级,你就永远会是他的上级,即便是他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即便是他已经成了你的上级,在他的心底里还依然会把你当作他的上级。正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也难怪为什么许许多多的领导一旦上任,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法子要把属于自己的人提拔起来,于是乎这些下级就会永远在心底里对你感思戴德,会刻骨铭心地感激你一辈子。否则,你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恩怨分明真君子,知恩不报乃小人。谁要是跟自己的老上级闹矛盾,谁要是造提拔你的人的反,你这个人的人格就算彻底完了,一辈子也别想再在人面前直起腰来。而发生在我们干部阶层里的种种弊端,是不是正是由于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所造成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干部队伍越来越庞大,团团伙伙、圈子山头也越来越多,不管有多大的问题,只要一涉及到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人们就会望而生畏、望而止步,事情也一下子就会变得复杂棘手起来。李高成突然感到,自己是不是也正是陷在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里而不能自拔?事情还刚刚开始,就先自手软了、心软了。看来自己的感情早就有了偏向,屁股也早就坐歪了。要真是这样,那还怎么能彻底公正的解决问题?又怎么能让全厂的职工和干部心服口服、畏威怀德?

一定要冷面如铁、公正严明,绝不能因为眼前的这几个人而冷落了几万工人的心。只要有问题,就绝不能心软,更不能手软。

郭中姚汇报得非常认真,也非常仔细,虽然是逐一反驳,针锋相对,却显得是那样得体、那样中肯。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浮躁的牢骚,没有辛酸的委屈,更没有火爆的情绪。大概是早就有了准备,一条一条的都是那样充分、那样圆满,而且有理有据、有条不紊。

郭中姚的汇报和解释看来是代表了公司整个上层领导的意见和观点。郭中姚首先认为,中阳纺织集团公司这些年来的亏损和负债,公司的领导是负有责任的,公司领导的观念这几年越来越老化僵化,市场意识太弱太差,在新旧观念的转换中,步伐太慢。一切都还是照老章程、老规矩办事,体制上是这样,管理上是这样,行为方式上依然还是这样。想变又不敢变,往前走一走,又往后退一退。老是想盼着上边下文、下指示,等着领导来说话。要是没了这些,就会觉得什么也不牢靠。所以在计划向市场转化的过程中,不只是慢了半拍一拍,而是远远没能跟上,甚至根本就没有去跟。郭中姚说,公司的许多领导,也包括他自己,这么多年来,就总是只想着往母亲的怀里躲。什么时候也是等靠要,等财政、等拨款、等投资;靠领导、靠国家、靠政府;没了就要,要不下就等,等不到就去找。听党的没错,听政府的没错。总想着公司是党和国家的,工人也是党和国家的,这么大的工厂,这么多的工人,这么大的摊子,党和国家还真会不管了?要真成了那样,那社会主义还要不要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宗旨还存在不存在了?一直等到国家和政府真的撒手不管了,一切的一切都得靠公司自己了,这才有些傻眼了,然而这时已经太晚太晚了,所有的一切也都来不及了。这种旧思想老观念,真是害人害己,害了工厂,害了国家,也害了公司里的几万工人。现在想起来真是让人痛心哪,如果早在十年以前、五年以前就有这种经验教训,就像现在这样彻底地转变了思想观念,我想我们绝不会垮成现在这个样子。五年就让我们几乎外欠了整整五个亿呀!连我们自己也没想到怎么会欠下这么多的外债……

说到这儿,郭中姚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好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唏嘘声,好多人都一把接一把地抹着眼泪。

说实话,李高成对郭中姚的这番话是很有看法的,这究竟是在发牢骚,还是在汇报问题?是,等靠要的想法确实是内陆省分转变思想观念的一个最大的障碍,包括工人、包括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经理,包括政府部门的领导干部,可以说很多人都有,而且要想彻底转变很难很难,但你怎么能就此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来:因为国家撒手不管了,所以这些等靠要的大中型企业也就彻底完蛋了。一个大型企业的领导,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对国有大中型企业,国家什么时候撒手不管过?别的不说,只说这几亿外欠的贷款,不全都是国家贷给你们的?国家和政府在财政那么吃紧的情况下,仍然一年几乎平均要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扶植给你们这样的一个企业,怎么能说政府撒手不管了?这像一个大企业的领导说的话吗?但看着郭中姚泣不成声的样子,李高成不知为什么没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转回来一想,他真心实意就这么想的,你能说他想的这些没有一点儿道理吗?多少年了,他们就是一心一意听党的,听政府的。党叫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国家怎么计划,他们就怎么按计划行事。如今党和国家突然让所有的一切由他们自己来做主,让他们自己去找市场,让他们自己去安排自己产品的出路,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就完全适应这种变化吗?他们的心理能有这种承受能力吗?说实话,在党和政府面前,他们真的一直充当着一个孩子的角色,让他们突然离开母亲的怀抱,他们能够自立行走吗?应该说,这真的不容易。他把想说的话又咽回肚里,就让他说吧,让他能没有任何顾虑的把心底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就是苦水也尽情地往外倒一倒。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中姚又接着讲到:

“就说买棉花的事情吧,买回来的棉花不好,这确实是事实,我们也确实负有责任,这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有隐瞒过,我们也多次在全厂的干部会议上详细地讲过事情的全部经过,在厂里的闭路电视上我们也三番五次地给全厂职工解释过。厂里的工人有怨言,包括一些干部也有埋怨情绪,甚至有许多人对这件事愤恨之至,这我们都完全可以理解,但问题的真正原因我们实在没法子给干部和工人们讲呀。我们能说这一切并不是我们造成的吗?李市长,这件事我们就是连你也不想让知道呀,我们真怕你知道了,批评也好,处理也好,那就算是我们把人家给告下了,不管怎样,我们这个公司日后就别再有好日子过了。我们不能说,真的是不能说呀……”

郭中姚说到这儿时,再次止不住地哽咽起来。李高成则有些敏感地意识到,这是有意识的在卖关子、设埋伏,想糊弄他呢,还是真的有难言之隐?如果真有难言之隐,那想必肯定就是一些要害部门了。比如像计划委员会、比如像经济委员会、比如像工商、税务机关,比如像财政局,比如像工业局,比如像银行。这几年在企业界这种情况也太多了,这种心态也太普遍了。说是工厂公司拥有的权利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工厂公司也越来越能独立自主了,其实他们面对的婆婆主于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他们感到害怕了。官小庙门大,池浅王八多。哪个庙门也不好进,哪个也想在你身上找块肉吃。而你哪个也惹不起,得罪不得。一旦触犯了人家,真能让你死不得、活不得,让你一天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时候,分管供销的副总经理冯敏杰好像有些止不住地说道:

“李市长,这件事就让我来汇报吧,这件事是我直接经手的,情况我最了解,问题我也最清楚,我想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李高成沉默良久,也就同意了,但不知为什么,他对冯敏杰那种急切的心态感到有些不快。你急什么呢?总经理正在汇报,一个问题还没有谈完,你就急急忙忙地插了进来,还怕没有你汇报的时间,你慌什么?

冯敏杰一说起来,李高成那种不快的心情就渐渐不存在了。冯敏杰的口才依然像过去那样好,思维也依然像过去那样敏捷。卓越的攻关能力是冯敏杰的专长和强项,这是当年他起用冯敏杰的最关键的一个原因。不论在任何时候,也不论是在任何困难的情况下,他都能侃侃而谈、应对如流,而且该长则长,该短则短。需要打动你时,他能口若悬河、高谈雄辩;需要说服你时,又常常会片言折狱,一言九鼎。那些年,在厂里产品大量积压的最困难的日子里,冯敏杰的攻关能力,为厂里立下了别人难以替代的汗马功劳。那时候,不管有多少忧虑和烦恼,只要一听到冯敏杰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他的心情就会感到快慰和欣喜,就会给他带来自信和鼓舞。如今,这如此熟悉的嗓音和话语,似乎又一下子让他回到了过去的日子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就拉近了。

冯敏杰说得又清楚又简明扼要又有说服力,而且好像只要他一说起来,那种慌乱和不安就全然不复存在了。冯敏杰首先说他的话只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组织。他说1995年厂里买棉花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承办的,如果说有责任的话,那责任全在他一人身上,跟厂长并无任何直接关系。冯敏杰说1995年国家的贷款是4月份就研究决定了的,贷款的手续在6月份就全部办妥。但真正等贷款全部到位,却已经拖到了11月下旬。厂里为了这些贷款能早日划到厂里,整整跑了将近七个月的时间。而我们同棉花销售方的合同,是在7月份就已拟定了的,当时只要有300万的预付款,这份合同就可以签订生效,就会具有法律的保证。但当时公司里真的是拿不出这笔钱来,工人们发不了工资,公司里连电费、水费也交不起。而国家从4月份就决定贷给我们的5000万人民币,我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无法从中先提出这300万作为预付款把这份要命的合同签定。时间就是金钱,这份合同就是公司的命呀。合同再好,双方没有签字,那也只能是一堆废纸。按说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在别人眼里,从哪儿弄不出300万来。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就是无法能弄到这300万。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就是没有一个地方愿意借给我们这300万。一个外债达几个亿的企业,谁愿意把300万往这个黑窟窿里扔。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国家的这笔贷款,我们也只能上上下下地去跑,只能四处奔波游说。7月份的合同,我们拟定的一、二、三级棉花的平均价格是14000元一吨,等到了8月下旬时,就一下子涨到了16500元一吨。到了9月份时,便再次涨到了18000元一吨,到了10月份时,竟涨到了将近19000元一吨。等11月份我们得到贷款时,即便是四级、五级、六级棉花的价格,也都超过了18000元一吨。贷款退给了我们7个月,却让我们损失了800多万!而且11月下旬,已经到了隆冬季节,这又让我们到哪里去买棉花呀!我们几十个采购员,几乎跑遍了所有的产棉区,最后才算在江西的一个县份的棉麻公司里,买回了公司里望眼欲穿的2000吨棉花。

冯敏杰有些痛惜万分地说:“这个县份几乎不产棉花,而且我们也知道他们的棉花不好。这个棉麻公司出售的棉花,其实也是在别的地方买下的二手货,但这是人家早就定购下的期货。没有别的,就因为人家有钱,于是就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在咱们身上赚了这么一大笔钱。为了把棉花的价格压下来,我们先后同他们协商了七八次,最后才算以平均18000元一吨的价格,购回了2000吨棉花。同当时各地的价格相比,每吨便宜将近300元左右。棉花确实不好,但也绝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坏。二级棉占到15%以上,三级棉占到20%,四级棉占到10%,五级和六级棉各占25%左右。在最后签订合同以前,我们把公司最好的工程师和棉检人员都请了去,我们商量了又商量,把棉花看了又看。棉花不好,但又不能不买,再不买谁知道价格又会涨到哪里去。要是再买不下棉花,公司里的原料早已用尽,没有原料,公司一年的任务就全得泡汤,几万工人干什么,又吃什么?棉花质量不理想,但相互搭配着,完全可以用,怎么着也比没有活儿干强呀。还有的人说,既然知道棉花不好,为什么第二次又在人家那里买回了几百吨?这些人说话也不想一想,假如我们真的在这上面搞了鬼,我们还会第二次去买吗?我们真的就会那么黑,真的就会那么傻?实际情况是,我们提走2000吨后,人家说他们那儿还有一千吨左右,如果我们想要,还可以再便宜一些。当时全国的棉花行情我们清楚,确实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价格了。虽然没有钱,我们还是答应再买一批。回来后,我们一方面稳住人家,一方面赶紧试用这批棉花,发现这批棉花的质量确实还行,于是又咬紧牙关,倾其所有,又买回了450吨,想想也真是寒酸,没有办法,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谁让我们这个公司这么穷呀。采购员一见到我们就哭鼻子,也数不清有多少回了,什么价格也给人家谈好了,就是因为钱到不了位,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厂家把自己早已订好的棉花提走。一次次地催公司,一次次地给人家说好话。什么事也不顶,如今是市场经济,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牌子管什么用,人家就认钱。这几年大中型企业的信誉又不好,牌子越大人家反倒越怕你越躲着你。反过来我们自己也心虚呀,人面上,都还是个厅局干部,都还是个大公司的总经理,其实比人家一个个体户、一个乡镇企业的小老板都远远不如呀。住房住不过人家,请客请不过人家,送礼也送不过人家,坐车也坐不过人家,连身上的衣服也比人家差得远。人家一看你这寒酸样子,在心底里就早已把你看低了几分,我们又能凭什么跟人家竞争。”

小会议室里此时此刻静悄悄的,所有的人好像都被冯敏杰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李高成也一样陷进了这种由语言造成的情绪和气氛里。他本想插话说点什么,但好像没机会能插进话去,而冯敏杰好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并不想让你插话,他只是想让你听,只是想给你表白。他就是想打动你,想把你的情绪彻底地扭转过来。

冯敏杰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真没想到如今要做点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难。在外头低三下四,回到家里依然还得卑躬屈膝。出门往头顶上一看,谁也压着你,谁也管着你,都说对企业要权力下放,要让企业摆脱束缚、自由自主。可这会儿的实际情况又怎么样,感觉上反倒是越捆越紧,越管越严,婆婆妈妈越来越多了。就说1995年的那笔贷款吧,这是国家和政府早就决定了贷给我们的,银行也并不是没有这笔钱,可为什么就是迟迟到不了位?我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呀!要是这公司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会这么做吗?他们舍得这么做吗?眼看着企业一大笔一大笔地损失钱,为什么就一点儿也不心疼!我们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好话,请了多少回客,再说句难听点的话,他们吃了多少,又拿了多少!可就是拖着不给你办,有些人我们就是想不明白,他们的心为什么会这么黑!有多少才算够!李市长,事到如今,我们也只好实话实说了,其实每年都是这样,每一回贷款都是这样,假如要不是他们这么拖着压着,假如要不是有这么多婆婆妈妈管着卡着,中纺公司会是眼前这个样子吗?到这会儿工人们闹起来了,公司也即将破产了,这好像才急起来了,可他们从来也不想一想,平时都对这些企业干了些什么?又什么时候真心实意地帮过关心过这些企业?是,我们的体制上有问题,我们的管理上也有缺陷,我们的观念也有些陈旧,但仅仅只是这些就能说明一切问题吗?假如我们真正拥有权力,假如我们真正能够自己做主,假如这个公司真正能让我们说了算,我们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李市长,我们今天说这些,一点儿也没有借机想给领导发牢骚的意思。说真的,我们在一块儿议论过好多次了,要不是因为市长是我们的老上级,说不定我们早就不干了。我们干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受罪不可。今天的情形李市长也看到了,要再这么发展下去,这黑锅可就真会让我们背定了,别的我们什么也不怕,怕的就是有朝一日我们这些人反倒都要成了公司的罪人,累死累活地在这儿干了一辈子,什么也没落下,临了倒落了个腐败分子……

末了,冯敏杰向李高成毫不含糊地做了保证,今天讲的这一切,如果有失实之处,他将完全负法律责任。他说他欢迎任何监督和司法部门到这儿进行严格的审核和调查,他将尽一切力量积极配合和协作,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腐败问题来,他将立刻引咎辞职,甘愿承受司法部门的一切处罚和严惩。

应该说,冯敏杰的这一番话,确实深深地打动了李高成。深思之余,还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冯敏杰的有些话虽然不无刻薄和愤懑,但他相信他的这些话都是真诚的,至少他没向你说谎话,说大话,说废话。而且等冯敏杰讲完了这一切时,李高成那颗悬着的心似乎也渐渐地落了地。他最担心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棉花问题,看来已经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他相信这些公司的领导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给他捅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大漏子来,几百万甚至近千万的经济问题呀,就算他们不想干了,莫非也不想活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他也明白,这种直觉基本上是来自于对老部下的那种难以扯断的情感和信任。

他常常很坚定地认为,在许许多多的时候,感情和理智应该是一致的。

公司领导的汇报一直持续到午夜12点,中间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休息。晚饭也没有离开过会议室,一人一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总共用了不到一刻钟,吃完了又接着汇报。

虽然是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餐,却使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许多。党委书记陈永明吃火腿肠时,怎么咬也咬不开,惹得大伙都哧哧哧地笑了起来,连李高成也止不住地笑了一笑,于是大伙更是前仰后合地笑成一片。

情绪缓和了,汇报也就轻松了许多。

党委书记陈永明接下来谈了谈公司这几年提拔和起用干部以及党委组织工作上的一些情况。

陈永明说,干部的比例过大,这是事实,但这是计划经济体制下造成的一种普遍情况,并不是中阳纺织集团公司一家是这样。同全省全国相比,中纺公司的比例还是较低的,而且中纺干部的年轻化程度,也是比较突出的。这几年,中纺确实提拔了一大批干部,提拔的对象80%是中青年。在提拔干部的问题上,我们制订了非常严格的规章制度。有意识地增强了选拔干部的透明度和公开性,在平等竞争的基础上,力求做到真正的公平和民主。我们的这一套办法,省委市委组织部曾进行过认真的考查,并作为先进经验在全省全市予以推广,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多次嘉奖和表彰。要说我们这几年提拔的干部没有一点儿问题,那也是不客观、不实事求是的。凡是近几年提起来的干部,我们都有言在先,一旦发现问题,该撤的撤,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坚决处理,绝不姑息,绝不手软,而且是谁提拔起来的也一样查谁。自1990年以来,只在这一方面,我们就查处过二十多个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而问题的症结,就是这几年我们干部的后备力量越来越少,管理人才和技术人才的流失越来越严重。我们看好的人才,往往是怎么留也留不住,其实我们也没有条件能留住人家,工资上不去,待遇跟不上,住房没住房,前途没前途,一个年轻人,谁愿意长久地留在这里?要是我我也不干呀。所以近几年来,我们提拔干部遇到的一个最大问题就是找不下、选不上、用不住。所以有些人说我们这几年在提拔干部上有腐败行为,真是笑话。去年我们看中了一个年轻大学生,好话说了几大车,人家就是不干。后来人家对别人说了,他来这儿就是为了锻炼锻炼,根本就没想着要在这儿长期呆。当时听了挺气人的,但事后一想也就不气了。这能全怪人家年轻人吗?你凭这就能说人家的觉悟低吗?这样一个外债几个亿的公司,连工资都发不了了,你就是给人家一个总经理人家也未必会干呀!我们提拔一个干部,翻来覆去地要给人家说那么多好话,做那么多工作,就算你想腐败你能腐败得起吗!

说到最后,陈永明不禁有些愤慨地说道:“还有些人说,我们的一些领导干部不仅在人事上搞腐败,而且在作风上也有腐败行为。说什么领导们把自己的姘头一个个都安排在公司的重要岗位上,连秘书都换成了年轻姑娘。我们实在难以想像这些人说话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话说白了,这些人散布流言蜚语的目的就是想搞垮我们这个班子,就是想给领导的脸上抹黑。总经理郭中姚离了婚,这是公开的事实,郭经理家庭不和,妻子脾气暴躁,这是公司里人人皆知的事情。连郭经理的儿女也都劝自己的父母离婚,想想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离婚以前,人人都同情郭经理,然而一离了婚,却好像人人又都怀疑郭经理。过去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是经理门前是非多。莫非离了婚的男人,只要一接触女人就肯定有那种不正常的关系?而离了婚的男经理一旦提拔一个女性当领导,就能说明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中阳纺织集团公司70%以上的都是女性,要都这么看,那还怎么让领导开展工作?是,这两年,我们中纺公司也确实起用了一批女性干部做公关工作,但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是工作的需要呀,如今社会上就是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女性,不论是搞采购还是搞供销,也不管是上项目还是签合同,那确实要比男同志强。再板着个脸像过去那样一本正经地去办事,这会儿谁还吃你这一套?社会风气就这样,凭我们就能改变得了吗?其实这些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他们无非就是想在这上面达到什么目的罢了。在我们国家向来就是如此,你要想搞垮某一个人,首先就是在作风上搞臭他。说什么郭经理女秘书换了一个又一个,还给女秘书分房子、安排职务,胡说八道也得有个谱么!要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还能算是个人吗……”

如果不是郭中姚制止了他,陈永明也许还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老实说,陈永明的这番话,心情可以理解,但却是很令李高成反感的。令他反感的并不是这些话的内容,而是陈永明说话时的那种态度和情绪。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公司的党委书记,首先不应该以一种对立和定性的口气来谈论这件事。这是群众的意见,至少是一部分群众的看法,你如何能以这种敌对和蔑视的态度来对待?立场没站对,情绪自然就歪了。你可以说这是一种误解、一种偏颇的看法,但决不能说这是在散布流言蜚语,是在搞阴谋诡计,是想达到什么目的。要是这种话传了出去,那同群众的紧张关系还能缓和得了?其实陈永明刚才的那番话根本就不必说,郭中姚的婚姻问题,我李高成还会不清楚,还会比你了解的少?对群众的意见就是再有看法,也不该这样说,不能这样说,没有别的,就因为你是领导干部,而这些人则是一线工人。这是工人们应有的权力,也是我们党自从成立自从执政以来就赋予工人的最神圣的权力之一,任何人都无权剥夺和蔑视它!

再下来是分管财务的副总经理吴铭德概括地谈了谈公司里的经济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