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黑白道》》 · 朱维坚 · 2026-07-25
见到纪检委的人,红楼里的人围上来,愤怒控诉李斌良和刑警们的罪行,个个义愤填膺,正气凛然,而且还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雷明和李斌良、吴志深也无法说服纪检委,只好罢手,撤离红楼。这时,才见胡学正带着几个刑警大队的弟兄匆匆赶来。
吴志深悄悄对李斌良说:“看见了吧,雨过送伞,真他妈的会办事,这边完事了他才来,可省得沾上泥!”
李斌良、吴志深和几个刑警队员被带到了纪检委,接受了询问和调查,雷副局长也没跑了。
第二天,市里就传开了,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李斌良去红楼嫖娼,一次玩两个女人,玩完还不给钱;有的说刑警大队集体嫖娼,完事后不但不给钱,还开枪打人……总之,满城风雨。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为真理,到后来好象成真的了。
传言并不可怕,公安机关特别是刑警们已经习惯了传言,已经有了很强的承受力。现在的问题不是传言,而是事实,事实就是这件事的后果,他们难以承受。就在红楼事件第二天市政府的一次干部会议上,魏市长手指在场的蔡局长、秦副局长大发雷霆:“你们公安局干什么吃的?刑警大队干什么吃的?正经事不干,惹事可一个顶俩……你们去红楼干什么?执行什么任务?市里三令五申你们不知道吗?这可好,搞得满城风雨,一些想来投资的客商听说后都打退堂鼓了,说我们这里环境不宽松。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不是不许你们行动,可一定要先报市里一声,你们为什么不听?纪检委一定认真调查,看到底怎么回事,查完把情况报我,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
与此同时,红楼的一些人也紧密配合,一次次到市里上访告状,被李斌良从楼梯摔下的歹徒还住进了医院,硬说头晕头痛,市公安局花了三千多块钱给他看病,仍然不出院。而吴志深子弹打碎的那盏灯也赔了两千多块。
压力象山一样压过来,压到公安局的头上,压到刑警大队身上,压到李斌良和吴志深身上。当然,李斌良是压力最大的一个。
风声传出来了:李斌良在刑警大队干不长了,市领导已经有话,这样的人,再有本事也不能用,坚决撤换!
李斌良听到这消息真的感到有点受不了,他不知如何才好。这时,秦副局长又打来内线电话:“招呼胡学正和吴志深,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
踏进办公室时,秦副局长刚刚仰颈喝下一杯水,把桌子上的药瓶放入抽屉。见到三人,脸阴得要下雨,手指点着他们:“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竟给我惹事?你们不知道市里对一条街的态度吗?你们是不是我的手下,这么大的行动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造成这种后果你们负得起责任吗?”指向吴志深:“尤其你,依我看,你要负主任责任。李教导员他当刑警时间短,有些事不了解,处理不好可以理解,那你是干什么的?你干刑警多少年了,什么不知道?你别想推!李斌良他是教导员主持工作不假,可这属于业务上的事,你算是管业务的吧,能说没责任?”又指向胡学正,声音稍稍缓和一点道:“你也躲不了清净,你也是副大队长,你负责任了吗?你……你们……”
秦副局长气得手颤抖起来,说不下去了,手还捂向胸口。胡学正急忙上前欲搀扶:“秦局,你别生气,快坐下。这事是怪我们,我也有责任,也跟李教说过气话……我知道得也晚一点,去得慢了……不过,我觉得,现在影响最坏的是在红楼里开枪,我看那是有意惹麻烦……”
吴志深不等胡学正说完就急了,上前一步,做出欲打架的姿式:“你他妈放屁,你躲了清净又说风凉话,换了你去试试……”
胡学正不服,要反驳。眼看二人要干起来,李斌良急忙将他们分开:“得了得了,这和你们俩无关,事前,你们都跟我建议过,不主张行动,是我自做的主张,一切责任有我负!”
吴志深和胡学正互相瞪着不说话了。秦副局长在旁叹了口气道:“斌良,你说得轻松,你负一切责任,恐怕你负不起呀,最后倒霉的恐怕是我呀。谁让我是主管你们的副局长呢?人家蔡局长是一把手,只能负领导责任,再说了,他是地委管的干部,市里想处分也得通过地委。再说,他根本就没表态,说心脏病犯了,就把一切推给我了,我脑瓜皮还薄,不抓我抓谁?当然,你也得做好思想准备,不管怎么说,你主持刑警大队工作,又亲身参与这起事件……当然,归根结底责任还在我,当时,我也有为难情绪,不去吧,见死不救是失职,去吧,又怕担责任,也就说了情绪话,没想到你……咳,你还没听说吧,市领导已经表态,要把这件事当做破坏经济环境的典型案件来抓,从重从快处理!”
这些话,象钉子一样钉在李斌良的心上。
秦副局长又说:“我反复想了又想,现在唯一能救你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手案件,对了,你不是说到红楼也想调查一下杀手的线索吗?查到什么没有?要是真查到了有用的线索,一切就好说话了。那样,我也就气壮了。你到底查到什么没有?”
秦副局长充满期望的眼睛望着他。李斌良几乎要把梅娣提供的线索说出来,可又止住了。他一是觉得这个线索并不可靠,二是觉得在这个场合不宜说。因此,就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查到什么。”
秦副局长的目光暗淡下来,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正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拿起来听了听,说了声“知道了”,放下电话又看着三人说:“这不,通知我参加党委会,就是研究你们的事,对了,让你们也参加,汇报情况。走吧!”
几个脚步沉重地向党委会议室走去。
党委会议室内。局领导们已经到齐了,秦副局长坐到前排椭圆型会议桌前,李斌良等三人则坐到后排。
不象以往那样,会前,领导们总要闲扯一通或开几句玩笑,现在,会议虽然还没开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会议室的气氛格外凝重。李斌良还注意到,各位领导的目光都象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上落。但,看不出什么表情。
蔡局长揉了揉显得很疲乏的脸,哑着嗓子说了句:“开会吧。今天的党委会主要是落实市领导指示精神,研究一下红楼事件的处理意见。在研究前,先听取一下刑警大队的汇报。”看看李斌良,“斌良同志,你谈谈吧,详细点!”
其实很容易谈,因为李斌良就是当事人,整个事件都在场。他咳嗽一声,就详尽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包括每一个细节。但是,只有一点他没讲,就是梅娣说的那个可疑嫖客。
听完后,在座的领导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键性环节,比如,到底与红楼里的小姐们发生没发生关系,到底是对方主动挑衅还是自己耍了特权,到底声明身份和执行任务没有……有的问题很刺激人,但李斌良知道这是必须的,就都一一如实回答了。
听完李斌良的,又开始问吴志深和胡学正。胡学正去晚了,基本不了解情况,他只是说,事前他说了情绪话,支持采取行动。基本符合事实。吴志深也如实讲了经过。他说,那天他发现李斌良神情不对劲儿,猜到他可能要干点什么,晚上给他家打电话,他妻子说他出去了,就猜到了怎么回事了,打手机李斌良没接,怕出事儿,就带两个弟兄赶去了,不想惹出这么大的事来……说完,他检讨了自己开枪不当,主动揽过,说责任在他,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去红楼后激化了矛盾。但李斌良明白,无论谁怎么说,主要责任还得自己来负。
听完三人的话,蔡局长向纪检书记示意了一下。纪检书记扭头看看三人:“行了,你们先回去吧!”三人就走了出去。
党委会继续。沉默片刻,蔡局长说道:“大家都听清了吧,说说吧,都啥意见,该给啥处分?”
片刻,雷副局长的大嗓门先开腔了:“处分?凭什么处分?过错又是什么?李斌良他为了解救妇女,深入红楼调查,是履行职责,这有什么错?是,他没请示,可不是有领导指示他们研究处理吗?这就意味着赋于了他们行动的权力,因此,他的行动是合法的。是的,他招了小姐,但那是为了调查,不是嫖娼。他和营业人员发生冲突,是因为对方牟取暴利,我甚至怀疑他们明知李斌良的身份,故意这么搞的。李斌良进红楼没超过两个小时,却收费两千八百元,依据是什么?是不是暴利?因此,发生冲突的主要责任在红楼,而不在李斌良。当然,吴志深开枪是有些过份,可在那种场合,谁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能客观判断到底该不该开枪。说真的,后来要不是我去,还不知什么结局,红楼的气焰也底确太嚣张了。我觉得,在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块土地上,任何人都应该遵守国家法律规,不应有超越法律之上的特殊人物……行了,我就说这么多!”
雷副局长的话音一落,张副局长马上附和:“我完全同意雷副局长的意见。我也觉得,李斌良他们没什么大错,如果为了向上边交代,可以批评教育,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以便今后更好地应付这类事件。只是,吴志深开枪这事恐怕得有点说道,是有点过份,可顶多也就是警告……对了,我记不清了,如果他这算使用枪支不当,能靠上哪条?”
张副局长望着纪检书记。纪检书记说:“我找了一下有关依据,还没找到完全对应上的。现在的问题是,他当时使用枪支当和不当还很难确定,大伙再议议吧!我个人也不同意给他们过于严重的处分,毕竟事出有因,李斌良还是为了解救妇女,为了工作。不过,这事恐怕我们党委做不了主,市领导已经做了指示,要抓典型,严肃处理,市纪检委的态度和我们恐怕不会一样。还有人说……”停了停终于说出来:“有人说李斌良不适合做刑警,不适合在公安机关工作。因此我担心,他恐怕……恐怕难以留在我局了。”
“什么?”雷明一下站了起来:“他妈的,是谁说的这话?我看李斌良是非常优秀的刑警,公安机关缺少的就是这样的警察,怎么不适合?这是整人!我看,咱们党委在这事上应该有个态度。”转向秦副局长:“我说秦荣,你是分管局长,他可是你的弟兄,这时候,我们可不能把责任都推给下边,那太伤弟兄们的心,对李斌良这样的好同志,我们一定要保护!”
秦荣抽着烟苦笑道:“这还用你说吗?我可以把一切都揽过来,可就怕不当事啊……”眼睛看向蔡局长:“我看,这事只靠我一个分管副局长恐怕不行。”又看看纪检书记:“你不是说了吗?市里的态度恐怕不是咱们能左右得了的……”
“屁!”雷明突然愤怒地骂出一句:“什么市里?谁是市里?是全市人民还是市机关全体干部?还是市委、市政府领导集体?不就是那一两个人吗?就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代表了市里……妈的,谁不知道谁呀,大屁股压人,一贯的作风!”
这太过份了。再没人敢符合,雷明还想往下说,被蔡局长喝止了:“别胡说八道了……我说两句吧:我觉得,对市领导的意见,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从正面理解。我看这么办吧,由纪检委起草一个报告,将整个事件过程详细地报给市委、市政府……对,还有市纪检委和政法委。这个报告既要实事求是,又要讲究策略,避免刺激。我们不要提出处理意见,最后只写上请求指示……先这么办吧。散会!” 报告第二天就递上去了,但一点作用也没有,风很快吹下来,市里态度坚决,一定要抓住这起典型案件不放,从重处理,以发挥震慑作用。基本意见是: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秦荣写出深刻检查,并通报全市批评;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吴志深给予纪大过处分;教导员李斌良倒没受什么处分,但传出来的话更可怕:这个人不适合公安机关工作,调离公安局另行安排。
据说,这一切已经内定了,很快就上会研究。
虽然还是传言,还没成事实,但都是权威渠道的消息,肯定错不了。
这个消息果然在全局引起很大反响,特别是刑警大队,波澜更大,人人议论纷纷,简直没法工作了。
吴志深对李斌良道:“妈的,这刑警还怎么当?明明是组织容留卖淫嫖娼,却不能查不能管,还理直气壮地告咱们警察!市里也是偏听偏信,怎么就不能听听咱们的!”
沈兵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事,找到李斌良再三询问,当证实极可能是真的后,几乎要流泪了:“教导员,你可不能走哇,你要走了,咱们大队……我真想不通,市里咋能这样对待你……”
大熊也来了:“妈的,这也没地方说理去了。李教,你不能走,别看你来的时间短,可我服你,弟兄们都服你,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你不能走。我看,你应该找找人,向上边反映,不能干等着挨整!”
最出人意料的是胡学正,他是在屋里没人时走进来的。也不知是看错眼还是真的,他那平时青白色的脸都有点泛红了,声音也有点颤抖:“李教导员,这……能是真的吗?处理得太重了吧,真的太不公平了……李教,这事,我也有责任……你看,你们都挨了处分,唯有我……”
对了,刑警大队三个领导两个挨了处分,连秦副局长都没跑了,却唯有他一身清静,此时,也有点心不安了吧!
没等李斌良说话,吴志深推门走了进来,胡学正看了他一眼,话没说完走出去。吴志深瞧着他的背影,哼声声鼻子道:“妈的,这回他该高兴了,你要是真走了,这刑警大队就是他的了,真要那样,我他妈是说啥也不在刑警大队干了!”
队外局内反响不一,有呼应社会上流言蜚语的,也有说李斌良有骨气的,了解他的人也相信他不可能去嫖娼,还有不少人对他的命运感到惋惜。只有高苹神神密密地对一些人说着什么:“哎呀,真想不到,李教他平时一本正经的,原来是这种人,一次玩两个小姐……听说了吧,这回市里饶不了他,已经决定要撤他了……”
对这,李斌良也豁出去了,因为这种局面是他无法左右的。他只能告诫自己:不能倒下,只要没撤职一天,就好好工作一天。这么一想他倒泰然了。当天上午,他还照样组织队里的同志进行了学习训练,在训练中,还现身说法地讲了在红楼和几个歹徒搏斗的经过。“当时,要是我没有认真练过功夫,非让他们打坏了不可,那不但我自己耻辱,也给咱们刑警丢脸。所以,大家一定好好练,我在一天,就要认真工作一天,也就说了算一天,谁要想趁这机会跟我做对,我饶不了他。来,练……”弟兄们也都憋着一股劲,都特别卖力地练起来,连铁忠都比往日练得积极。李斌良的表现让一些人很惊奇,雷副局长和张副局长都竖起大地拇指说他是好样的。只有秦副局长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然而,如果说在局里队里还能够顶得住的话,家里却难以抵挡得住了。家本来是避风港,李斌良在外面顶了一天,身心俱疲,非常希望回到家里休息一下,恢复一下,可妻子王淑芬却不允许他享受这些。
9
消息很快传到王淑芬的耳朵里。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丈夫的事对王淑芬的打击很大,其打击的程度远超过李斌良本人。李斌良觉得对她越来越不理解,她对他同样也越来越不理解,甚至越来越难以容忍。
这些日子,她本来和李斌良的感情转好了不少,并且在内心深处对他产生了很大希望,那天晚上李斌良出去后,她曾幻想了很久,甚至想到他转变后,很快受到领导赏识,被提拔到很高很重要的位置,她也因此受到人们羡慕。可没想到现实把她的幻想一下击碎了,彻底击碎了。李斌良中午一下班,她就和他大吵起来,先是一口咬定他嫖娼,对不起她,怎么解释也不听,接着责怪他惹事。指着他大叫着:“你到底想干什么?谁不知道那黄色一条街都是谁开的,红楼是谁家的?你也不称称自己,能斗得过人家铁昆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我惹出点事来才高兴吗?前些日子,差点把命送掉,把人吓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现在你又惹出这事来,你非得把我折磨死才高兴吗?告诉你,今后你一不能再写诗,二不能再得罪人,尤其不能得罪铁昆这样的人,案子可以办,但要分对象,人家铁昆整死你就象整死个蚊子似的,你能斗过人家吗……三,你要马上采取补救措施。去找铁昆,跟他道歉,让他别再整你。然后再找领导,先找你们蔡局长、秦副局长,他们应该为你承担责任……再去找市领导,去解释一下,做做检讨,去找刘书记,找魏市长,明天就去,不去咱俩没完……”
妻子的话把李斌良气得怒火直往上涌:什么,他铁昆整死我象整死个蚊子似的?我还要跟他道歉……他想大吵一通,可一想也真让她担了心,就忍住了。再听听她后边的话,也有点道理,是应该跟市领导解释一下,不为自己,也得为刑警大队,为公安局。
为此,他先找了秦副局长,秦副局长一副沮丧的神情,叹口气道:“你跟我说有啥用?连我都自身难保,我已经跟蔡局长说了,这个责任由我来负,可又有啥用……你也真是的,让你们研究着办,你们到底研究没有?怎么惹出这种事来呀?你要先跟我说一声,哪会有这种结果?”找蔡局长。蔡局长也是叹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该工作工作,别把队里的事耽误了!”
李斌良提出,要找市领导谈谈。蔡局长听了一怔,看了看他,犹犹豫豫地说:“谈谈?谈谈也好……那就谈谈吧。不过要注意方法态度,注意效果!”
态度虽然暧昧,但基本上还是支持的。
于是,李斌良决定找市领导谈谈。
可是,找谁谈呢?纪检委早谈过了,可人家不相信自己,因为红楼找了很多人做证,说他打小姐不给钱还闹事。也找了梅娣,可梅娣忽然不知去了哪里。林平安的妻子倒找到了,可她也无法证明李斌良跟梅娣之间发生了什么。即使这一切都不怪他,可他和刑警大队擅自闯进红楼,并与之发生冲突,摔伤红楼人员,还开了枪,也是不能原谅的。为此,他觉得确有必要找市领导谈谈,解释一下。
李斌良首先想到的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刘新峰。然而,刘书记没有在家,上省委党校学习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魏市长。
走到魏市长办公室门外他站住了,因为他听到里边有人在说话,是个熟悉的大嗓门。
“……魏市长,红楼的事,当时我在场,如果说有责任,主要责任也应由我这副局长来负,不能都推到他身上。李斌良是个好同志,好刑警,多年来,我们局就缺少这样的人,对他可以批评教育,但一定要从爱护的立场出发,不能一棒子打死……魏市长,你是我的老领导,就算我个人求你了,别的处分都可以,但一定要把他留到公安局,留到刑警大队!”
是雷副局长。李斌良感激之情由衷而生。
然而,他接着听到了魏市长的笑声:“雷明同志,这话你说几遍了?不要再说了,你的话我都理解。你是站在个人立场上说话,或者说站在公安局的立场上说话,可我不行啊,要说个人感情,我也觉得李斌良素质不错,要是不犯错误,很有前途,也是个可用之才,要是抛开市长的职务,我甚至想跟他交个朋友。可不行,我是市长,要从全市的利益出发。他这次的行为很恶劣,影响很坏,要是不采取得力措施处理,怎么能显示市委市政府创造良好投资环境的决心?所以……”
“魏市长,”雷副局长抢过了魏市长的话头:“这事不能全怪他,当时我也在场,论职位我比他高,要处罚,你处罚我吧,怎么处罚我都接受,哪怕把我清除公安队伍呢!”
“雷明同志,”魏市长的声音变了:“你怎么还是感情用事?这责任是谁说承担就谁承担的吗?实事求是我们党的一贯作风……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脾气,不会责怪的,可这事……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是不会拿原则做交易的……哎,我这不是大屁股压人吧!”
室内忽然沉默了。
怎么回事?魏市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雷副局长的声音响起,但声调变得低了:“既然这样,我就不说了,谢谢您的指教,我早都应该明白您的原则性是多么强……对不起,您还有事吗?我该走了!”
“等一等!”魏市长的声音:“雷明同志,我了解你的性格,我也有这个心胸,不会斤斤计较,哪怕是人身攻击我也能容忍,可不过……我并不只是我个人,我还是市长,我还负有责任,因此,我可以不计个人恩怨,但,我也不能没有原则!”
雷副局长再没说话。片刻,重重的脚步声响起,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对了,我五十二岁了,已经随时做好退居二线的准备!”
话说完门就开了,雷副局长高壮的身影从室内走出,又随手“咚”的带上门,回过身看到李斌良一怔,急忙把他从门口拉开。
走到楼梯口,雷副局长压着嗓子问:“你听见了?”
李斌良点点头。
雷副局长低声骂道:“妈的,不知是谁,嘴这么快……”又换了一种痛苦的口气:“你既然听见了,我就不重复了,实在帮不上你的忙了,就看蔡局长的了……不过,你一定要有承受力,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我想,有的人不能总在一个位置上吧,象这样的人,恐怕提拔得要快。等他走了再说吧……哎,你来干什么?找他……”
李斌良有点不好意思地:“这……我不想来,可我妻子非要我来……谈谈!”
雷副局长阴沉着脸:“跟他?恐怕没用了……”想了想:“也好,还是谈谈吧,尽到力,实在不行拉倒。不过,你年轻,千万不要学我……我是不怕了,大不了退二线,那更轻松!”
雷副局长说完脚步咚咚地下楼去了。李斌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想了片刻,才脚步沉重地转回身。
走到魏市长门口,李斌良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敲了敲门。
魏市长威严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李斌良慢慢推开门走进去。
李斌良进屋时,正好电话响了,魏市长注意力被电话吸引,没有扭头看。李斌良听到他对电话里的人发脾气:“……什么这个文件那个规定的,别给我扯这些,这件事一定从严处理……什么意见,我不是说了吗?就这么办……”
李斌良听着魏市长接电话,眼睛无目地的打量着室内的一切。市长办公室是套间,外屋办公,里屋是休息室,门半开着,可见里边的沙发和一张床尾。这个情景忽然使他想起在政府办工作时,一些人关于市长的议论,说有些女同志经常进入他的休息室……
魏民重重地放下电话,打断了李斌良的思索,也直到这时才向他转过脸,当看清是李斌良时,不由一怔:“是你……”马上又严肃起来。“啊,李斌良,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我……”
“没什么?”魏民一笑:“不能吧,雷明刚从我这儿走,你又来了,不可能没事吧?真要没事我可忙,你就别打扰我了!”
“这……”
此时,李斌良非常后悔此行,魏市长老板台对面明明有个座椅,却就是不让座,更让他有一种受蔑视的感觉。可已经来了,他只好有点口吃地把去红楼的情况解释了一下,重点强调是接到求救电话才去的,见魏市长面无表情,又语无伦次地说:“其实,我想……想从那里侦查一下那个……那个杀人案的线索……我觉得,那起案子也许能……从那里发现点……什么……可他们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违纪……行为!”
李斌良说话从来没象现在这么口吃,这么不联贯,就好象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他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魏市长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中好象透出一种快意,一种戏虐,有一咱猫捉老鼠的感觉……还好,魏市长耐心地听到他说完,才问:“这么说,你那么做是有道理了,是为了工作了?对你的批评都是错误的了?市里的规定可以不执行了?是不是这样?”
“这……”李斌良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想说:市里的规定本身就有问题,请领导去听一听群众的反映,那是什么地方,腐败一条街,黄色一条街,红灯区,这是什么意思?那里怎么就碰不得?国家有明确规定,公安部有明确规定,那里为什么就可以不执行?是国家的规定大还是市里的规定大?难道市里可以做出与国家相反的规定吗?可是,这话只能搁在心里,却无法说出口。只能自卫地说:“可我……我们确实接到了求救电话,我是为了解救那个妇女和破杀手案才去红楼的呀!”
魏市长眼镜后边的眼睛好象笑了一下:“是吗?可那求救妇女在哪儿?后来公安局和纪检委都去人查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求救。对此你怎么解释?”
李斌良:“这……他们再去查已经晚了,在失控的那段时间里,红楼完全可以把人转移走!”
这是一种冒犯,可李斌良已经顾不得了。还好,魏市长没有发火,而是继续问:“就算是这样,可那起杀手案又怎么样呢?你从那里侦查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李斌良几乎脱口而出:“侦查到了!”但他及时地收住口,因为他无法证明梅娣说的那个人就是杀手,也无法保证梅娣在调查时会坚持对自己讲的话,另外,说出她来,还不知给她带去什么麻烦。为此,他还是摇了摇头。
魏市长笑了:“看来,什么也没查到。那么,如果不制止你,允许你随时随地进入人家经营场所去侦查,那人家还怎么营业?你知道那天晚上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吗?当时,市里引来的两家投资客商就在那里消遣,听说这事后他们就打退堂鼓了。你知道他们要向我市投多少资金吗?那多的是两个亿呀,少的还八千万呢!好在我再三做工作,给他们赔礼道歉,做解释工作,才留了个活口。你想,你这行动给市里造成多大损失呀?”
这些话,李斌良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他想了想,只好说出心里的话:“魏市长,你的批评我都接受,我要检查,也接受任何处分,但我希望……你撤我的职也好,处分我也好,只是要把我留在公安局,留在刑警大队,就是当一名普通侦查员也好!”停了停:“我还记得你对我的表扬……魏市长,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努力工作,挽回……损失!”
魏市长冷着脸听完李斌良的话,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说:“是的,我是表扬过你,我当时也没想到你会出这种事。可是……对不起,恐怕我帮不了你。你做好准备吧,过两天就到组织部报到……当然,对你,组织上会妥善安排的……你知道,就要进行机构改革了,给你安排个地方有多难……我还有事,你走吧!”
李斌良完全明白了魏市长的意思。到组织部报到,那是挂起来的代名词。他只觉浑身一阵无力,好象血液都流干了一样,勉强支撑着身子走出去。
完了,全完了。李斌良明白,虽然没办手续,但实际上,从现在起,自己已经不是刑警了,不是警察了。多么简单?一个人的一句话,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自己生命的寄托,抱负,希望,全都完了,什么杀手案件,什么不破案就辞职,不用你辞就没职了,今后,杀手案破与不破都和你无关了。多可笑,昨天还想着去金岭呢,今天却已经成了被清除公安队伍的人。
10
李斌良勉强支撑着回到家,上了楼。进屋后,什么也不说,颓然倒在床上不动了。
王淑芬下班归来,从丈夫的神情上猜到了结果,并最终从李斌良口中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抽泣起来:“活该,说你不听,让你逞能,怎么样,我说中了吧……今后你叫我怎么见人哪……”
王淑芬抽泣了一会儿,慢慢住口,陷入沉思中。又过一会儿,脸上现出一种坚毅的神情,好象打定了什么主意。晚饭后,她找出两件挺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又仔细化了妆,用命令的口气对李斌良道:“照看孩子,我出去一趟!”
看着妻子的举止,李斌良猜不到她到底要干什么去,就问了句。回答是:“不用你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天已经黑下来,李斌良克制着自己抑郁的心情,给女儿讲着童话,让她慢慢睡去。九点多了,妻子还没回来。他有点着急了,打了两次传呼也没回话。他更急了,打第三次,仍然没有回话。
她到底干什么去了呢?李斌良越来越不安。渐渐地,和妻子结识的经过和婚后的一些事情都涌上了心头。 怎么说呢?当初,李斌良和妻子应该说是自由恋爱结合的。可那真是爱情吗?此时,李斌良忽然产生了怀疑。
青少年时,李斌良很怕羞,尤其对异性,他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总是敬而远之。他觉得,男女的感情是很神圣的,男女的爱情更要深藏于心的,所以,他对异性的好感总是难以启齿。上中学时,他曾心仪过一个女同学,他也曾多次鼓足勇气想跟她说一说心里话,可一见那女孩儿的面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上大学后也是如此,同班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同学,是全校男同学追求的目标,这个女同学也很明显地对他示好,可他就是开不了口。直到毕业前夕,他意识到机不可失,才认真给她写了封信,甚至还专门为她写了首诗,可她接到后含着眼泪拒绝了他。因为,她在等了他很久之后终于等不及了,已经在此之前答应了另一个男同学。女同学拒绝他之后还对他说:“你是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可时代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你却还用中世纪的态度来对待爱情,既难得,又有些迂腐。我有些担心,你将来能否适应这激烈竞争的时代!”
这件事对李斌良的打击很大,一度几乎使他丧失了自信。不过,女同学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毕业回到本市参加工作后,他确实感到自己缺乏竞争精神。比如在市政府当秘书,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地方,提拔得快,哪个不想方设法靠近领导,给领导留下个深刻印象,可他就不行,只是埋头工作,虽然人们公认他是才子,领导也夸他材料写得好,有能力有水平,可在同期的秘书中,他却是最后一个提拔的。
和妻子的恋爱结婚上也是如此,完全是她主动。参加工作后,虽然有不少人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但他都没有处,很多连面都没见。他觉得,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异性交往,带着“搞对象”这种明确直接的目的,很难处出感情来,也很难看透一个人。同时,他也看出,当今的女孩子中有很多人在选择配偶上非常讲究实际,即,你是否有一个强有力的家庭,有没有一个有权力的父亲,有没有钱,有多少钱。这使他很难接受。这两种东西他都缺乏,他的家虽在本市,但,那是一个偏僻乡村的普通农家。金钱更没有,他只能靠每月的工资度日,而且还要拿出一部分给母亲,间或还要接济哥哥们。因此,尽管他有才名,人们也都知道他人品好,可是,凡介绍他相见的,档次也都不高。后来,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母亲总是不停地催逼,同令的女孩子越来越少,快三十那年,他遇见了王淑芬,现在的妻子。
严格地说,他们还是有点缘份的。原来,王淑芬曾经在市文工团工作过,还当过独唱演员,只不过是通俗唱法。有一次,他们参加全区汇演,需要创作歌曲,不知从哪里听说李斌良会写诗,就求他来写歌词。他们就那样认识了。不能否认,女人的相貌是重要的,当时,王淑芬的姿容给李斌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产生了一定的好感。他为她写了歌词,而且写得相当不错,谱曲后在全区汇演中获创作一等奖,而演唱这首歌的王淑芬获优秀表演奖。归来后,王淑芬专门买了礼品来表示感谢。
可是,王淑芬的唱法不科学,主要是靠本嗓子,随着年纪的增长,嗓子渐渐有了毛病,越来越严重,渐渐就唱不了歌了,就改了行,到市妇联工作,后来提拔为儿少部部长,再后来又调到了组织部。因为有以往的关系,二人又都住在市政府宿舍里,距离近了,接触渐渐多起来,关系也渐渐密切起来。渐渐地,他也知道,她以前也是一个山村姑娘,是多年前因通俗歌曲唱得好被招进文工团的。李斌良生活能力较差,她经常帮他洗衣服、缝被子。当时,李斌良曾觉得与她有共同的经历,少年时都有过农村生活的经历,到市里也都没有什么后台,两人会有共同的思想感情,也不能否认,漂亮相貌对任何年轻男人都是有吸引力的,也就渐渐地与她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最终,他们结了婚,一年后生了女儿。
李斌良也曾疑虑过,妻子这么漂亮,为什么一直没有男朋友呢?论地位,金钱,比自己强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她会选择自己呢?问过她,她的解释也合情合理:“我在文工团干过,看透了那里的男人,没好东西,我不想找文艺圈的……不瞒你说,也处过两个,最后都黄了,年纪也拖大了,要不,能轮到你?”
应该说,那时李斌良还年轻,又诚实,就没有多想。尽管有些同事半开玩笑地逗他:“喂,你可要看住她,这么漂亮,还搞过文艺,可招风啊……”当时,他都以为是玩笑,没往心里去。
然而,婚后不久,妻子的另一面就显示出来。真想不到,唱歌出身的她居然有这么强烈的政治欲望。比如,她总是鼓励李斌良上进,而这种上进就是提拔,升官,其途径就是靠近领导,使李斌良很反感。而她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想尽一切办法上进,回到家里谈论最多的是哪个部门哪个人又提拔了,谁谁即将提拔,自己要争取什么位置。她进步得确实很快,从妇联到组织部,去年终于被提了起来,到市劳动局当了副局长,到了劳动局也是争争抢抢的。这和李斌良对妻子的要求相距甚远。他觉得,做为女人,做为妻子,不应该有太强的权力欲,应该是温柔的、充满温暖阳光的那种……他也知道,这是传统观念,有些陈旧,可他实在看不惯女人在官场拼搏的形象。有一次,他对妻子提出这一点,妻子当即反击他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自己不上进还阻碍老婆上进,这年头,不争不抢行吗?你要不斗不往上走,就会越来越往下去,一个人没权没钱,谁瞧得起?日子怎么过?真按你说的,咱俩好混,可将来孩子怎么办?你不是要她上大学,还要上名牌大学吗?可你知道上大学知道需要多少钱?你供得起吗?”这就使他哑口无言。
如果说这还能容忍的话,更使李斌良难耐的是她的虚荣心,在生活中总是和人比,穿的戴的吃的住的,看到别人比自己强,总是耐不住,心里不舒服。他们在这方面引发的矛盾最多。比如,结婚后他们先靠亲戚朋友帮忙和自己的积蓄买了两间平房,李斌良觉得也挺好。可一看别人住了楼妻子就受不了。特别是近几年,楼房比较普及,很多机关干部都住上了,她更沉不住气了,这不,劳动局盖了住宅楼,她说啥也要买,为此跟自己吵架,多亏吴志深帮忙,终于住上了。其实,李斌良知道,其实,妻子住楼并不是图享受,而是觉得别人住楼自己住平房,太寒碜,叫人笑话。这不,住进楼又来事了,因为很多人都进行了装璜,他们却装不起,妻子又因此责怪起他的无能,话里话外还有让他借办案捞钱的意思,两人为此常常吵嘴。搬进楼房不但没带来幸福,家庭矛盾反而越来越升级。
李斌良对妻子不满的还有重要一点,那就是她对自己家人——母亲和哥哥嫂子的态度。每次家里来人,她总是淡淡的,供吃供住倒没什么说的,就是那种态度,不冷不热,让人不舒服,可你又不好说什么。慢慢地,哥哥嫂子们都不大上门了。尤其让李斌良不能容忍的是她对母亲也如此,为此他发一回火,妻子的回答是:“我就这样的性格,跟谁都这样,不会虚心假意的热乎。再说了,我到底怎么了,你妈来了,我在招待上哪儿差事了?临走时还给买东西,拿钱,你还要我怎么着?再说了,我对自家人也是这样啊……”
她说的倒也是,即使岳父岳母来,她好象也不怎么亲热,反倒是李斌良觉得过意不去,围前围后的。岳父岳母也是农村人,生活习惯和街里不同,哪块儿做不对了,妻子也不客气地当面指责,这使李斌良很不高兴,曾对她指出过,可妻子根本不听他的:“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岳父岳母对女儿好象也习惯了,见了她,总要陪着小心……
就从这一切中,李斌良痛苦地发现,自己和妻子中间隔着一条鸿沟,一条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鸿沟。可是,他一直在忍着,采取回避态度。然而,近一个时期却再也难以回避下去了。因为他渐渐看出,他非但改变不了她,她反而想改变他,要他做另外一种人,做一种他不愿意做的人,这使他产生一种强烈的反感和愤怒。因此,近一个时期他们的冲突频率提高,矛盾也日益深重。
现在,在这个夜晚,她又神秘地离开家,长时间不归,把丈夫和女儿扔在家中,不由使他疑虑重重。
她去了哪儿?去干什么了?
应该与自己的事情有关。这……难道……
他想起了那个办公室,那个套间,那半开的门露出的床的一角,想起了人们的一些传言。
妈的,难道她……
他气得拿起电话,可按了几个号就停下了。如果她真的在那里,他借接电话,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她不在那里,又说些什么呢?或者,明明在那里,他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
一股强烈的耻辱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胸膛要爆炸了。
他想起,自己在政府办工作时,妻子在机关大院就是个惹人注目的人物,一些男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她身上溜,也包括一些领导……对了,也包括他……
这……可能吗?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
他忽然又想起,妻子既然这么漂亮,为什么年纪拖到那么大才结婚呢?为什么会选中自己呢?从她的为人上看,不可能是很老实的人哪,莫非……
李斌良看看表,十点半了。他再也忍不住,拿起电话再次开始按号。但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他迎到门厅里。
妻子走进来。
李斌良用目光迎接着妻子。
妻子却对他视而不见,直接走进卫生间。李斌良听到了里边上锁的声音,接着响起水声。
李斌良想了想,走回卧室。他已经大概猜到,她去了哪里,包括为什么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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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才发现,妻子还有另外一个素质,那就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痛恨,痛苦,撕咬着李斌良的心。
妻子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铅华洗净,使她显得比平时朴素了一些,这使李斌良看上去反而顺眼了一些。他发现,她的容貌确实很漂亮,可是,这漂亮还完全属于自己吗?
妻子表情平静,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上床铺被就要躺下。
李斌良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住她:“你先别睡,说,你干什么去了?”
妻子不答,想抽回胳膊,可李斌良抓住不放:“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去了,都干了些什么……”
妻子看着他,用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突然,他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了水光,接着,那水光化成水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李斌良一惊,心也一下软了,手也放松了,口气也变了:“淑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王淑芬猛地抽回胳膊,突然一头趴在床上呜呜哭起来:“我是啥命啊,咋找这样个男人哪……谁理解我呀……”
同情和担心迅速地消失了,李斌良忽然不想问什么了,看着伏在床上的妻子,压着喉咙说:“既然我不能使你满意,那就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我有自知之明,这性格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改变了,别株连了你!”说完掉过头去。
王淑芬哭得更伤心了:这个人哪,人家为了他付出这么多,他不感谢,还这样对待你。魏市长说得对,自己怎么找他这样个人呢?跟着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得操多少心哪,有啥意思呢……
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停止了,既然他不理睬,再哭有什么意思?她回忆起今晚的经历:去之前,先给他打了电话,他高兴地答应说在他的办公室等她。她知道他的意思,也听说过他的为人,可她还是去见他,抱着一种幻想,进屋不一会儿他就动手动脚,还说只要她答应,他也就啥都答应。可自己毕竟不是那种人,没有答应,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但是,尽管魏民很不高兴,可还是答应,今后妥善安排李斌良,而他却不领会自己的心意。她又想起魏民的话,是啊,李斌良如果不改变自己,将来会是什么命运呢……她又联想起自己,当初,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孩子,因年轻漂亮,嗓子好,好歹脱离了农村,进了文工团,改变了命运。说起来,在文工团时追求自己的人很多,可自己看不上那些男人,他们都浮,作风随便,不可靠,后来偶然发现了李斌良,知道了他的经历,感到他人可靠,还有才华,就选择了他,谁想到,他这个可靠的人竟然这样的不可靠,这样的让人担惊受怕……她又抽泣起来,虽然躺在床上,却感到身子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听到妻子的抽泣,李斌良又产生几分内疚,想抚慰抚慰她,可手刚碰到她,她却身子一抖,一把打开他的手。
李斌良不再动了,看着身边的妻子,他忽然对她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感到与她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11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李斌良一大早就离开了家。
他不知道往哪里去,但,很想找人聊一聊,拿出手机拨了吴志深的电话,可刚响了两遍铃,又闭上了。咳,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跟别人说什么?!他觉得,尽管吴志深跟自己和妻子都很要好,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帮不上什么忙,任何人也帮不上自己的忙。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
他无目的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距公安局不远的地方。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发出惊叫,接着感到一股风向自己扑来。他急忙回头,见一台黑色高级轿车向自己疾驶而来,而且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撞过来。他大吃一惊,本能地向路旁跳去,轿车却跟着追到路旁,直驶到贴身了,才“哧”的一声停住。
震惊和害怕使李斌良心咚咚跳个不停,一时说不出话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光光的大脸,正是铁昆。没等李斌良开口,他笑哈哈的大声道:“李教导员,走路可要看道儿哇!你看,我这车要是再偏一点,你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你……”
李斌良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极大的愤怒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铁昆仰着头,用戏虐的口吻道:“怎么,李教导员是不是在考虑啥重大问题呀?还是毛沧海的案件吧……”忽然换成严肃的脸色,手向李斌良招了招,低下声道:“来,我给你提供个线索……”
李斌良一时没反应过来,信以为真,俯下身仔细听铁昆的话。不想,铁昆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冷笑一声道:“李斌良,跟我过不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车内的司机和后排坐着的保镖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斌良气得浑身发抖,他四下看看,过往的行人直往这边瞧,还有几个人站住了脚步。他手指颤抖着指着车门内的铁昆却说不出话来。铁昆看着他继续说:“李斌良,你听我说,我这人不象你,不会斩尽杀绝,只要你有个态度,我可以让你留在公安局,留在刑警大队,而且还可以提拔,可以当大队长……怎么样?只要你听我的,叫我一声大哥,一切都好办。否则……”他盯着李斌良用阴森森的口气大声说:“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无立足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你……”李斌良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指着铁昆大声道:“铁昆,你不要太猖狂,这座城市不是你的,是人民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我不怕你,就是我离开公安局,也不会放过你!”
铁昆又冷笑一声:“那好,咱们走着瞧!哼,你要是不再当警察,我整死你就象掐死个蚊子!”
没等李斌良再说话,车门砰的关上,向远处驶去,李斌良气得再也忍不住,追了两步,冲着远去的轿车大骂道:“铁昆,你不会有好下场,我不会放过你的……”
过往的行人都惊讶地看着李斌良,觉得,这个人居然敢于在本市的大街上骂铁昆,肯定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好在李斌良没着警装。
铁昆的轿车已经消失,可李斌良仍然站在大街上,心情难以平静。
疑团又升上心头:铁昆是在威胁。可他为什么要威胁自己?是因为红楼事件吗?那件事也没给他造成啥大损失呀……对了,红楼的事好象是有预谋的,否则,自己的警官证怎么会没有?他们是不是就要利用这次机会把自己弄出公安局?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去红楼的?谁告诉他们的?他们又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理出公安局?难道,自己的调查真的牵扯到了他?自己侦查的方向是正确的?自己的存在一定使他们感到了威胁?可是,自己最近并没采取什么行动啊,他们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这么干呢……
看来,应该继续侦查下去……
可是,怎么侦查?你已经自身难保了……
他的心往下沉去。
他站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去局里,去自己的办公室,休养一下受伤的身心。
然而,就在他要迈步时,忽然感到脊背发热,感到有一束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转过头,一眼看见对面的目光。当他看清是谁时,心忽的热了。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明亮眼睛的女人。
是宁静。
今天,她没有穿警服,少见地穿着便衣,显得朴素而淡雅,这使她与往日的形象完全不同。她的脸庞迎着阳光,显得更为明朗。她对他笑着,发自内心地笑着,并向他迎面走来,走到他身边,用轻柔的声音说:“我都看到了,跟这种卑鄙的人,不要生气,他就是要你生气,那他才高兴……走,我们去队里,我有事跟你说!”
她拉了他一下,和他并肩向前走去,他忽然感到身心一阵温暖。
局办公楼很静,刑警大队除了值班室有几个弟兄,其它办公室都锁着门。
李斌良和宁静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到自己的写字台后边,他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他喜欢这双眼睛,这张面孔。他曾暗地里拿妻子与她做过比较。说起来,妻子也是很漂亮的,身材、容貌甚至超过宁静,可她们俩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他们的区别不止是面貌,还有心灵,性格,气质……如果妻子要用漂亮来形容的话,而宁静则是美丽,她的身上,有一种内在的美丽,正是这种美丽,深深地吸引了他。
对视了片刻,她明亮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望着他,温柔地一笑:“我知道,你心情一定很不好,所以,有必要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做得对,很多同志都认为你做得对,他们都称赞你有勇气,称赞你的正直,也都对市领导不满,只不过权力太小罢了……你知道吗?你这样的人现在很少,而且,在社会上肯定要吃亏,可人们内心深处还是喜欢你这样的人,佩服你这样的人,社会也需要你这样的人,尤其是公安机关、刑侦部门,更需要你这样的人。如果你真的离开,将是刑警大队的损失,是咱公安局的损失!”
温暖,从心中生起。人心竟如此脆弱,一件小事,可以使它深深沮丧不能自拔,几句温暖的话,又会使它豁然开朗,振作起来。她的话使他又恢复了自信。原来,自己在她的心目中是这样,她是这样认识自己的。他真的十分感动,尤其在这困难的时候,听到了她这样的话。他明白了什么叫知已,他想把双手伸出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可伸出一半又克制地收回了,只是轻轻说了句: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又是温柔的一笑,笑到他的眼里,笑到他的心里。他望着她,也笑了,他们互相望着笑了,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什么,都觉脸上一热,把目光转向一边。
望着她微侧的脸颊,李斌良心里暗暗发痛,当年,自己与她是有机会的,却没有珍视,错过了宝贵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真的,李斌良和宁静早就认识,只因为他的胆怯和过分的敏感及自尊——其实也是自卑,与她失之交臂,使她成为人妻。 宁静是已故市长的女儿,而李斌良是市长的秘书。
当年,宁市长很赏识李斌良,赏识他的正直和才气,就是宁市长自己写过的文章,也常常拿给他看,请他提意见。宁市长还常常当众夸奖他。对他写诗一事,不但不反对,还大加鼓励,甚至说出这样的话:“谁说秘书不能写诗?其实,现在我们的秘书、也包括领导干部,能写诗的太少了。谁都知道,很多伟人都有较深的文学修养,远的不说,就说咱共产党内吧,毛泽东就写诗,陈毅也写诗,周总理也写诗,古代也有很多名臣能将写诗,岳飞的《满江红》谁不知道?还有辛弃疾。我觉得,写诗的多是好官,多是忠臣,几乎没有贪官赃官,所以我鼓励领导干部和秘书们爱文学。当官的,就怕什么也不爱,就怕不读书不看报不写文章不爱艺术那种人,他不爱这不爱那,那他爱什么?无非是金钱美女,他想什么?无非是个人利害和权术之道!”这话,给李斌良以极大的鼓舞,也引起其他秘书们的嫉妒。
后来才知道,宁市长还有个女儿。如今,李斌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天,李斌良正在办公室忙着写一份材料,忽然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请进,一抬头见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门口,他顿时觉得眼前洒满阳光。
那年,她还不到二十岁。她不是现今那种国际流行型的美女,不是那种苗条或者说细瘦型的,脸上也绝没有半点“酷”的表情,而是身材健美,充满着青春和朝气,圆圆的脸庞放射着快乐的光彩,一双明亮的眼睛把人的心都照亮了,一身普通的水绿底白花连衣裙,衬托出她身材的曲线。她的脸庞也不是白嫩形的,而是呈现着健康的棕色,闪着玫瑰般的颜色。她是那么的真挚、朴实、美丽……象太阳一样坦露在面前,李斌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下意识地站起来,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看着李斌良快乐地笑了:“请问,您看见我爸爸了吗?”
李斌良一时没反映过来:“你……你爸爸是谁?”
她又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你一定是李秘书,我爸爸常常说起你!”
李斌良:“你……怎么认识我,你爸爸他……”
她答非所问:“你们几个秘书我都认识,他们常到我家去,只有你一次没去过,所以我猜,你就是叫李斌良那位。对了,你最近写诗没有?我爸爸还说你既有诗人气质,又有脚踏实地的作风,是个难得的人材!”
李斌良终于猜出了她是谁。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识,她给李斌良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想不到,宁市长居然有这样一位美好的女儿,看上去,她没有一点领导干部的优越感,甚至比一般家庭的年轻姑娘还朴实,还真诚,还坦率,还可爱……
然而,李斌良不敢多想。因为他觉得,她毕竟是市长的女儿,而他只是个农民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另外,他比她的年令还大几岁,在中国人的观念中,也不很般配。他也无法和她靠近,因为她不在市政府工作,只是偶尔来找找父亲,他又不能经常到市长家里去,无法拉近二人的距离……
种种顾虑使他与她失之交臂。在他犹豫和自卑的时候,早有人乘虚而入了,那就是他现在的丈夫余一平。他虽然是后到市政府的,文字能力也平平,可很会处关系,和市长副市长都处得很好,宁市长家更是常来常往,有时是请示汇报工作,更多的时候是帮着干些零活儿,给要考电大的宁静辅导功课。最终,他的苦心有了回报,他和她并肩出现在婚礼仪式上。
李斌良出席了那天的婚礼,看着他们一对,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嫉妒和深深的痛苦撕啮着他的心。他偷眼看看余一平,论长相,自己虽不是美男子,可跟他相比,肯定只强不差;论能力,他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比,很多分给他的材料写不了,都是他李斌良帮助完成的;论年令,他比自己还大上一岁;论人品,李斌良甚至有点担心起她的未来……可是,他却得到了她,看着她如花的笑脸,他的心一阵阵发痛。
婚礼还没结束,他就借故离开了。
就是那次婚礼后,他在失落的时候,王淑芬填补了他的心灵空白。不久,他们也结婚了。
他第三次见到她,是在宁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那也是他永远望不了的记忆。
宁市长是外出开会归来的路上,出车祸死的。事故发生在外地,据后来当地警方调查和检验堪查,当时,老市长的车正高速行驶着,有一个部件突然失灵,驾驶员控制不住车辆,就飞出道外,滚下陡峭的山崖。当警方找到车辆时,车体几乎已经烧成焦炭,还摔得残破不堪。老市长和驾驶员全死了,尸体经强烈的撞击和燃烧,也残破不堪。
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宁静哭得死去活来。“爸爸……爸爸……”凄惨的呼叫使李斌良和很多人都落了泪。在那个时候,她是那么的可怜,那么的无助,李斌良真想冲到她身边,扶住她,劝慰她,擦干她的眼泪,抚平她心灵的创伤。可是不能,他没有这权力和义务,也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余一平在场。也就在那个时候,李斌良再次认证了自己对余一平人品的判断。在妻子悲痛欲绝的时候,他不是守在她身边,劝慰她,分担她的痛苦,而是跟在市领导、特别是魏副市长的身旁,一个劲儿的表示感谢,对妻子理也不理,甚至对她的悲泣露出厌恶的表情。
自调公安局工作后,李斌良与宁静的距离近了。他曾经自认已经成熟了,能泰然地面对她了。可等真的见面,才发现不能,每次见到她,他的心总是情不自禁的频率加快。特别是调刑警大队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更多了,这使李斌良多了几分尴尬,几分甜蜜,几分忧伤,几分期待……他发现,她好象生活得还好,从她开朗的面容和明亮的双眼中看不出不好的迹象。可他知道,余一平对不起她,那不是个忠于感情的人。他借着陪领导之机,经常出入娱乐场所,他曾听别的秘书说过,他贴上了一位三陪女,经常与其在一起鬼混……对这些,看样子宁静并不知道。
想到这些,他深为宁静抱不平,深恨余一平这个感情不忠的势利小人。对这种人,李斌良常常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出入那种场所呢?在那里到底能找到什么快乐呢?那些三陪女到底有哪些可爱之处呢?他也曾陪领导出入过那些场所,与三陪女接触过,她们一个个装腔作势,挠首弄姿,稍一接触就会发现,她们多数文化层次很低,其中很多甚至来自穷乡僻壤,可一旦投身这种场所,却忽然身价百倍,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要大把大把甩钱给她们,还要供她们吃,供她们喝,成了宝贝疙瘩。真叫人不解。有一回,有个秘书曾指给李斌良看过余一平相好的三陪女,除了年轻一些,无论怎么看,也无法和宁静相比,可是,她却战胜了宁静,一定程度地代替了宁静的位置。
为此,他瞧不起余一平,也有点痛恨余一平。
想到这里,他不由问她:“也许,这不礼貌,我想问一下,你……和余一平……幸福吗?”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她的脸腮微微泛红。她明亮的眼睛又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怎么说呢?还算过得去。不过,他……和你不是一类人,你们不能相比……我觉得,人和人,是需要缘份的,有的是有缘没份,有的是有份没缘。我结婚的时候,还不太成熟……那时……”
宁静的话忽然停下来,李斌良的心却猛地跳起来,身不由已地猛然站起:“宁静,你……我……”
宁静低下了头,轻轻叹口气:“什么也不要说……我只想告诉你,大伙都理解你,支持你,你要坚强,不要泄气,一切还是未知数,还存在各种可能……对了,你现在还是教导员,我要跟你请个假,明天出趟门,去见个多年未见的亲属……好了,我走了!”
宁静站起来走出去,李斌良听着她的脚步声向外走去,向局办公楼外走去。
他忽然觉得身心一阵温暖并生出了力量。
宁静抑制着心灵的颤抖走出李斌良的办公室,走出局办公楼。她不能继续在他的办公室呆下去,她害怕有别的事情发生。
她知道,自己心灵的深处,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他。和他一样,早在当年,虽然他们见面很少,他却给她留下了深刻而良好的印象。他调到公安局,调到刑警大队,两人接触多了,那种好感不可抑制地日益增多。她已经参加工作多年了,接触过很多男人,可从没象现在这样,每看到他,心中都要升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而这种感情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她也知道不应该,也知道这不正常,可又无法控制自己……渐渐地,她有点害怕见到他,可又总是想见到他……她看出,他虽然大学毕业,也三十几岁了,可和同令人相比,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太过单纯,甚至有点傻,可就这种单纯和傻却极大地增强了他的魅力。现在,他遇到了困难,她不能无动于衷,她要安慰他,帮助他……
12
两天过去后,事情忽然有了转机。就在李斌良等待正式通知,随时准备交代工作时,地区纪检委忽然来人了,他们在听了市纪检委的汇报后,又专门来到公安局,向有关人了解情况,还认真听取了李斌良的申述。听说,他们后来又找了红楼的有关人,找了林平安的妻子。而梅娣也出现了,她离开几天后又回到红楼,也接受了调查。调查组最后得出结论:李斌良去红楼是执行任务,是为了工作。在红楼内虽然进行了消费,却没有违纪;关于和红楼的冲突,确实与收费过高有关,李斌良只负有部分责任;吴志深后来带人赶去也事出有因,只是不该和红楼人员发生冲突,更不该开枪;而那个求救电话刑警大队不止一人知道,应该属实,因求救的女子黄秀秀已经不见,没有直接证据,所以难下定论。据此,地区纪检委调查认为:李斌良只有工作方法不当问题,没有违法违纪行为,不宜给予处分。希望有关领导做好思想工作和矛盾化解工作,对刑警大队和红楼双方进行调解,消除误会和矛盾,达到警民团结。而吴志深使用枪支不当,应给予相应的处分。
几乎与此同时,那个住在医院里,老是嚷着头晕头痛的家伙,也忽然痊愈出院了,李斌良的警官证也被人在红楼外面拾到,送到了刑警大队。
吴志深的处分也不算重,警告。但,李斌良觉得很不安,自己的危机解除了,他却挨了得分。
这时,蔡局长和秦副局长把李斌良找了去。秦副局长道:“你都听说了吧,事情解决了。实话跟你说吧,为你的事,蔡局长和我可没少操心。我们虽然没公开出面找过市里,可蔡局长没少打电话,我更是两天没吃下饭,反正都是自己弟兄,我这是应该的,可蔡局长这么大岁数,为你的事求这个找那个的,你总该满意了吧。行了,别再让我们操心了,主动一点,找铁昆谈一谈,态度诚恳一点,道个歉。能做到吧!”
道歉?!
李斌良对这个字眼有点反感。地区纪检委只是说要双方沟通,消除误会和矛盾,并没有让自己道歉哪!蔡局长看透了他的心,不客气地说:“行了行了,就算我老蔡头子求你了,别在小事上较真了,要把精力用在大事上,还有案子等着你破呢!道歉也好,沟通也好,你就主动找找铁昆,检讨一下,也丢不了啥少不了啥,把这事平了就结了,然后把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秋天到了,案件高发期就要来了!”
李斌良觉得蔡局长说得有理,别在小事上太较真了,自己能留在刑警大队,比什么都重要。因此他 “忽”地站起来:“好,我听领导的,马上去找铁昆!”
蔡局长满意地笑了,秦副局长却用怀疑地眼光看着他离去。
消息传得真快,李斌良回到办公室后,很多来看他,有核实消息的,有为他高兴的,连胡学正也来祝贺。别人都走后,吴志深才最后一个走进来,几分神秘几分羡慕地问:“听说,没事了?这他妈到底咋回事?地区纪检委怎么会知道咱们的事?怎么这么及时就来了……哎,斌良,你跟我说实话,你上边有人吗?是谁?”
李斌良摇摇头。“你别胡猜,我有什么人,我要是上边真有人,怎么会出这些事?!”
吴志深想了想说:“是啊,我也这么想,凭你的水平,如果上边真有人,恐怕早提拔起来了,何苦受这种气……可局内局外有不少议论,有的说得有根有蔓的,说新来的地委一把手赵书记知道了我们的事儿,亲自责成地委纪检委派人来我市调查!”李斌良:“这不可能,咱这点事还惊动了地委书记?别听他们胡扯了……”虽然这么说,可李斌良心里也划了个混儿,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啊?也变得也太快了,两天前自己还一片绝望呢,现在却是一片艳阳天了。
当队里的弟兄们和吴志深离开后,李斌良才觉得缺了点什么,还有一个应该人没有来。
宁静接了他的电话,只是淡淡地表示了高兴,说自己正忙着。直到快下班,她才敲门走进来。
李斌良注意到,她的眼窝下有一块青紫,明亮的眼睛也有一丝阴翳,盯着问:“怎么搞的?出什么事了?”
宁静掩饰地一笑:“啊,没什么,在厨房里做饭不小心碰了一下……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斌良感到奇怪,连其他同志都表示了关心,都来祝贺,她为什么这种态度呢?这让他倒不知说啥好了,只是吱吱唔唔地:“啊,没什么,我的事你听说了吗?我没事了!”
宁静一点也没吃惊,只是淡淡地一笑。“听说了,祝贺你呀!”
李斌良实在弄不清她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他本来是想让她分享自己快乐的,没想她却这么一种淡淡的态度,她这是怎么了?宁静看看表:“快下班了,我得回家做饭。你还有事吗?”
李斌良:“这……没什么了,我……蔡局长和秦副局长要我向铁昆道歉,你看我……”
宁静还是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这是你自己的事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要达到一个大目标,而且觉得这个目标是正确的,必要的妥协也是值得的!”
她的态度虽然不够热情,话却给李斌良很大鼓舞。他说:“你说得对,我马上给铁昆打电话!”
宁静:“等一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又认真查了一下电信局的电话记录,在杀手案发生前后,铁昆曾与金岭的某个电话机通过话。”
李斌良一愣:“什么?!”
宁静继续说:“相信你不会忘记,你曾经去过金岭,那是林平安曾经落脚的地方!”
李斌良当然不会忘记,他去过金岭,那是林平安从江川返回的中转站。林平安就是在那里与吴军分开,迟了三天归来的,而且归来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人杀死。
而且,那次,自己和吴志深等人正在金岭工作,胡学正却在本市神秘地被杀手刺伤,迫使自己不得不中断了调查返回……
明白了,明白了,正是因为自己在金岭的行动触到了杀手的痛处,他们才在本市制造了刺伤胡学正的案件,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里引回。
可是,杀手为什么只刺伤胡学正,而没有杀死他呢?按理,对这个杀手来说,杀伤和杀死没什么区别呀?
为什么杀手会反常地失手呢,甚至连心脏的方位都找错了呢?这……
这个问题可以等一等,现在的问题是宁静查到的情况。
铁昆和金岭通过电话,那么,和他通话的人是谁?
李斌良又想起毛沧海被杀案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查清没有,那个电话是金岭的什么地方?”
宁静:“我和金岭电信局联系过了,他们说,那是街上的一部公用电话!”
……
李斌良一阵失望,但马上又接受了这一现实:铁昆不会那么傻,直接同杀手本人的电话联系。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有用的线索。
宁静把一张纸交给了李斌良:“你看吧,这是通话的时间。”
李斌良马上发现,这两次电话,一次是毛沧海被杀两天前,一次是林平安被杀两天后。
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点什么,没想到,在受了多日折磨后,案件却有了出人意料的收获,真是苦尽甘来。
宁静看了李斌良一眼,转身离去。李斌良看着她的背影,感到好象有些委顿,步履也有些沉重。她这是怎么了?联想到她脸上的暗痕和眼里的阴翳……难道余一平打了她……妈的,这小子……
他很愤怒,可又无能为力。他没有很多时间来想这件事,还有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操起电话,按照蔡局长提供的号码开始按号。心里想:宁静说得对,为了破案、抓住杀手这个大目标,必要的妥协是值得的。或许,通过跟铁昆对话,能从中获得什么有益的线索。此时,他不但完全消除了抵触情绪,反倒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铁昆了。
出乎意料的是,铁昆接电话的态度十分友好:“好好,咱哥俩好好谈谈,我派车去接你……我在扬洲大酒店,有几个朋友,他们马上就走……到这儿来,咱们边喝边谈!”
等李斌良走出公安局办公楼,一辆高级轿车已经驶来,停在身旁,车门打开,露出一个汉子的笑脸,正是铁昆的司机。李斌良对自己说:为了大目标,不必太拘泥小节。就欣然上车,驶向扬洲大酒店。
扬洲大酒店也在腐败一条街。但,这是个专业酒店,没搞其它东西,是全市几个有名的大酒店之一。李斌良没下车就发现铁昆已经等在门外,并迎上来为他拉开车门,与他紧紧握手,把他拉进酒店,拉进二楼一个包房。
想起几天前在街道上那一幕,再看看现在的情景,李斌良不由怀疑:他们是同一样个人吗?
13
包房豪华宽敞,酒菜已经摆好。铁昆脸红扑扑的,口中还喷出酒气,看来确实刚刚喝过。他一边让李斌良落座一边说:“……刚才有两个朋友,喝了几口,不过没有喝多……得跟李兄弟说明,这几个菜都是新上的,不知是否和李兄弟的心意,快坐……”
客气得有点过分。李斌良不明白铁昆今天是怎么了,看那天街道上的架式,他恨不得撞死自己,现在忽然变得这么客气,这么友好,真让人不知所以。看来,这道歉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他没见过似的又打量一下他:四十左右的年纪,粗壮的身材,粗壮的脖子,粗壮的双臂,粗俗的脸膛,一脸横肉,虽然在笑着,却也掩饰不住内心世界的卑劣,虽然尽量做出诚实善良及热情,但掩饰不住多年形成的刁顽、油滑和狡诈。
这是李斌良第二次正式和他面对面坐着,只不过,与上次相比,他们调换了位置。那次,李斌良是以办案人的身份对他询问,今天,他是来和他沟通的、向他道歉的。然而,与上次相比,却感到与他更为平等甚至高上一头。
看见铁昆,李斌良想到他青少年时代的一些同龄人。在中小学时的时候,无论在哪个学校,哪个班级,总有这样的学生:顽劣,恶毒,一身坏水。坏老师,坏同学,打架斗殴,欺负良善,什么缺德他做什么,把班级和学校搅得不得安宁,他自己从中得到满足和享受。他在学习上一无所长,而且还痛恨学习好的同学,冒尽坏水来坏那些好同学。不过,如果你以为他傻或者笨,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并不笨,相反,他们十分聪明,他们知道如何为自己谋划,从他人和社会上占便宜,捞好处,他们更懂得,绝不招惹那些比自己厉害的人,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去讨好这样的人。他们还善于拉帮结伙,身边总有一些狐群狗党。也正因此,给别人造成了威慑,不敢轻易与他们作对。对这样的人,人们都深深痛恨,可又谁也不敢招惹他们,因为他们坏,他们把精力都用到坏别人上了。好人总是怕坏人,总是让着坏人,躲着坏人,也就使坏人更加大胆放肆。这样的人,到大学就少了,很少了,在名牌大学几乎没有,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踏入这里……不,也不尽然,现在进入大学可比从前容易多了,只要有钱,什么大学都能上,妈的,校园这块净土也让他们污染了……就是这些人,在社会上往往如鱼得水,好象我们的社会也对他们格外宽容,格外有利。如果他们混入政界,往往能得到高升,甚至比那些学富五车的学子们还要升得快。因为他们在人生的战场上有一个无往不胜的武器——卑鄙。他们对《厚黑学》无师自通,运用自如,踩挤同僚,溜须拍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往往容易得到领导的赏识而掌握了权力,然而,一旦权力在手,他们就会把它发挥到极至,用它来为自己谋私利,来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如果他们经商,也会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敢想敢干,敢坑敢骗,不受任何道德的约束,更不受良心的遣责。他们还敢钻政策的空子,敢请敢送。别看他们手不能书,口不能言,有的还一副忠厚相,可他们绝对懂得如何对付决定自己命运的掌权者。因此,他们往往能很快攫取到大量金钱,然后以此为资本,用钱来买权,再用权来弄钱,成为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
铁昆就是这种人。李斌良听别人说过,他在中小学念书时什么坏事都干,曾经往老师的讲台上拉过屎,砸过老师家的玻璃,夜间装鬼吓唬单身住宿的女老师,钻过女厕所……后来,他连高中都没考上,就闯入了社会。据说,他是从经营娱乐场所起步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一个政法机关的头面人物,不久,就开始认这个人为“干爹”,这为他后来发财提供了必备的条件。他的起步是从建一个娱乐场所开始的,他白手起家,用暴力威胁的手段,从一些工地和工厂“借”来一车车的基建工程用料,又招来一些外来人口做苦力,盖起了一幢小楼。工程就要完工了,再招来一些狐朋狗党流氓地痞,一顿毒打,将熬了几个月的苦力们全部打跑。就这样,他没花一分钱,就有了自己的资产,用他来经营酒店、舞厅、迪士高、洗头房、泡脚屋、电子游戏厅、旅馆……由于有保护伞,别人不可以干的,他可以干,即使出了点事,“干爹”一出面也就摆平了。于是,他越干越大,钱也就越来越多,赚钱的领域也越来越广。腐败一条街就是他一手开辟起来的,这几年,又扩展到建筑业,本市有好多基建工作都是他承建的。虽然,他的“干爹”后来到了年令退下去,可他早认下了第二个第三个干爹。当他钱多到花不完的时候,干爹们往往不请自来,后来也就不是他的干爹,而是平起平坐的哥们了。有钱大家花,有酒大家喝,这样的朋友谁不愿交呢?当然,寻常百姓是交不上这样朋友的。
可是,现在,他要和李斌良交朋友。
和李斌良握过手之后,铁昆诚恳地说:“李老弟……哎,我这么叫你,你可别生气,我这人就这样,好交好为,讲义气,看到对心的人,就想交。那天街道上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那是跟你开个玩笑,看你老弟骨头咋样,硬不硬。还行,你别看我当时刺激了你,其实事后就对手下说了,李老弟是条汉子,我今后一定要交他。我昨天还跟铁忠说了呢,让他上刑警大队算对了,能跟我李老弟学点正经东西吧。真的,铁忠在你手下,我放心!”
他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假来,你不能不佩服他的表演才能。他说得是那么诚恳,真让人不能不相信。李斌良有点哭笑不得:铁昆把弟弟派到自己身边,居然是为了学点正经东西,在自己的手下,他居然放心。你放心,是啊,可我能放心吗?!
李斌良不想多纠缠,趁机接过话头:“铁总,你我都是忙人,今天我找你来干什么,你也知道了。现在,我正式向您道歉,那天晚上,我到红楼有点莽撞,给您造成了不良影响,请您原谅了!好,铁总如果没事?我该走了!”
“别……别……别走!”铁昆急忙拉住李斌良:“你忙什么,坐一会儿,咱哥俩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咋能说走就走,坐下,咱好好唠唠……”
铁昆硬拖着李斌良不让他走。李斌良想了想,心中忽然来了灵感,何不借机摸一下他的底儿,就坐下来,
铁昆还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又握起李斌良的手道:“我说李老弟,你咋给大哥道歉?大哥受得了吗?跟你说,红楼出事儿的时候我没在家,我要在家,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兄弟,今后你有空就来玩儿,不用掏一分钱,保证还享受最高级的待遇,要是有差事儿的地方,大哥给你赔罪……真的,李兄弟,你千万别把大哥当外人,从今以后你我就是朋友,就是兄弟,有事你就吱声,听说你日子挺紧的,住宅楼还没装璜,这事大哥包了,明天我就派工程队上门儿,你家里留个人,咱们马上动工……”
他可真是消息灵通,自家的这种事他都知道,还要插一手。这还了得?李斌良有点急了:“哎……铁总,你可不要这样,你要跟我交朋友,我不反对,可我有条原则,那就是君子相交淡如水。如果你这样做,咱这朋友就交不成了!”
“这……”铁昆一愣,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表情:“兄弟,你这是……你这不是把大哥当外人吗?啥叫朋友,朋友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不,交朋友干啥?你说对不对?!”
李斌良看着铁昆,轻轻笑了声道:“听铁总这一说,我还真挺受启发,啊,交朋友就是为了互相帮助。那铁总你可亏了,咱俩交朋友,我没钱你有钱,你可以帮我,可我又穷又硬,用啥帮你呀,你又有啥需要我帮呢?”
“这你又不明白了是不是?”铁昆哈哈笑道:“谁说兄弟你穷?你还是书生气呀,你是谁?你是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你主持刑警大队工作,将来肯定是大队长,你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哪,这比钱都重要。有钱人哪个没点毛病,到时,只要你手一高一低,这钱不是花花的吗?谁知大哥啥时候需要你照应呢!所以,你这朋友大哥交定了,多条朋友多条路吗!”
越说越露骨。李斌良明白了,怪不得,有些人总是到处交朋友,就是公安局里,刑警大队,也有些人热衷于在社会上交一些各方面的朋友,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友谊,而是出于利益的需要。他们交朋友的意思就是互相交换,而且,往往是有钱的和有权的交朋友,谁也不会和没钱没权的人去交朋友……看来,今后,队里的政治思想工作真要加强啊,尤其要把交什么朋友做为一项重要内容进行教育……
铁昆喝多了,见李斌良沉默着,还以为被说动了,就厚颜无耻地继续说下去,把他肮脏的内心都暴露了出来:
“……兄弟,这回你明白了吧,你说,咱人活着为了啥?要我看,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权。男子汉大丈夫,没钱没权,谁看得起你?连老婆都不把你放到眼里!男人要没这两样儿,就白活一场。你看你,前几天要被开除公安局,人们都对你啥样?现在又对你啥样儿?可这两样是分不开的,没有钱难有权,没有权也难有钱。有了权,有了钱,谁见你都得点头哈腰,都要敬你三分,怕你三分,没钱没权,谁都敢欺负你……兄弟,说起来大哥还真不明白你,象你这么干,每月就那几百块钱工资,你到底为啥呀?你说,你为啥?大哥咋就不明白呢?”
铁昆说着向李斌良伸出双手,还非要他回答不可。李斌良看着他无耻的面孔,再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我觉得,这好象没有必要回答,回答你也不懂,因为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永远也无法理解我。你说我为啥,我为的是社会公正,为社会正义,为了法律的尊严,为那些没钱没权的老百姓……是的,我没钱,也不会用手中这点权,可我俯仰天地,问心无愧……铁总,你是有钱,也算有权,可你有没有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有没有害怕的时候?你看,你这有钱的还不如我这没钱的是不是?”
铁昆的脸一下阴了,手也收回了。他眼睛盯着李斌良不出声。李斌良以为他要翻脸,不想他却又挤出笑容:“好,兄弟说得好,大哥很受启发,大哥总算看透你的人了……好,就算大哥白说……哈哈,大哥明白了,你有人,上边有人,地委赵书记么……哈哈,看来,今后还得李老弟多照应啊……”
这话说得李斌良心里又画起混儿:自己哪儿来的人哪,地委赵书记怎么了?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呀,连面都没见过呀!铁昆这么说,吴志深也这么说,这话是从哪儿来的呀?看来,今天他所以对自己这个态度,还和这有关哪!
铁昆还在继续说着,可口气明显改变了,已经充满了敌意:“……不过,话还得说回来,地委赵书记怎么了,县官不如现管,关键时候还是朋友可靠……李老弟,大哥虽然爱交朋友,可要以心换心,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要不识敬,把我铁昆当成软豆腐,那他就瞎了眼。惹急了,我可是啥事都做得出来,不信就试试?我姓铁的要是善男信女,也就不会有今天!”
真面目露出来了。李斌良冷笑一声,也变了口气:“什么意思?铁总,我这人还真不信邪,我就不信,在咱中国,手能把天遮住,邪能把正压住……铁总,你到底要说什么,都说出来吧!”
铁昆一愣,意识到自己走板了,急忙又露出笑容,赶忙把话拉回来:“嘿嘿,没什么,没什么,李老弟,你别看大哥话说得狠,可犯法的事绝对不干……李老弟,嘿嘿,大哥的话都是开玩笑,我交你这个朋友,就是因为你正直,是个合格的警察,公安局要是有一半你这样的人,形象早好了。可话又说回来了,你要是怀疑我杀了毛沧海,那可真的搞错了,大哥怎么能杀人呢?你得找别人。真的,你破案要是有什么困难跟大哥说,大哥在江湖这么多年,黑白两道,帮你跑一跑,打听点消息,还都能办到。对了,用你们警察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叫特情,还是叫‘线人’?好,大哥就算你的特情,算你的线人。行不行?”
“那好吧,”李斌良决定摊牌了,盯着铁昆的眼睛道:“现在我就需要你的帮助,有一件事请你一定告诉我,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凡是我知道的,你尽管问!”
“好,”李斌良盯着铁昆的眼睛:“请问,你在金岭的朋友是谁?”
“是……”
李斌良注意到,铁昆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变了,嘴也结巴了:“这……你……”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你说什么?什么金岭?我在那里没有朋友啊?”
李斌良不容他回避:“唠了这半天,我已经看出铁大哥是个爽快人,这会儿怎么不痛快了。实话告诉大哥,也请您理解,我们刑警大队在电信局调查了你的通话记录,你确实曾和金岭的一个朋友通过电话,而且在一个月里就通了两次,你怎么说那里没有朋友呢?”
“这……这……”铁昆忽然恍然大悟地:“啊,这……我哪天都打上百个电话,哪能一个个都记得那么清楚哇?比如,有朋友从外地打来传呼了,让我回话,我就照着传呼上的号码回了,可谁知道他是在哪里呀?没准儿,哪个朋友到了金岭,我跟他通过电话,可是谁我实在记不清了!”
行了,再问已经没有意义了。李斌良的期望值不高,他清楚地知道,铁昆绝不会轻易就范的。可是,他已经注意到,此时铁昆的脸红得象要喷出血来了,发际也冒出汗来。
他决定不再往下问了。
可是,铁昆却并不就此作罢,反而问上了李斌良:“对了,兄弟,你还是为毛沧海那起案子吧。也难怪你怀疑我,要是调个过儿,没准我也得怀疑自己。因为他确实跟我争生意,我们确实有矛盾,出事那天晚上我们确实也在一起喝过酒,可那是为了把话说开,而且已经说开了,我们是高高兴兴分手的,谁知他却……咳,他这一死,算是把我坑了,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啊……对了,李兄弟,那案子现在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铁昆眼睛盯着李斌良,李斌良也回盯着他,慢慢说道:“要说线索吗,已经有了一些,我们正在深入调查。不过大哥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要把这案子破了,把那杀手抓住。到那时,就能还大哥一个清白了!”
“对,对,兄弟,你一定尽快破案,还大哥一个清白!”
铁昆好象真的受了冤一样。
李斌良把酒杯推开,站起来告辞,铁昆不再阻拦,陪李斌良走出酒店,他的奔驰轿车就停在酒店旁,却没有再说自己的意思。分手时,他对李斌良开玩笑似地说:“李兄弟,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对,是扬洲大酒店,就是我跟毛沧海喝酒那家酒店,那天晚上,我们俩就是在刚才那个包房喝的酒。那天晚上,我跟毛沧海也是这么分的手。谁知他一去不归,就这么把命丢了,如果真是我干的,李老弟你也要小心哪!”
“你……”李斌良心里一股火忽地升上来,但马上克制住了,哈哈一笑:“那好,大哥尽管放马过来吧,兄弟接着!”
“哪能呢?哪能呢?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好,李老弟,再见!”
铁昆打着哈哈与李斌良告别。李斌良转身走去,走出好远,还感到铁昆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的后背。
但是,他没有在乎,他只心里觉得很痛快,觉得把那天街道上那口恶气吐出去了。这是一次交锋,在这次交锋中,自己没有落下风,那狂妄的铁昆也得到了教训。看来,他内心深处也很虚弱,也不象表面那么强大,那么不可战胜。李斌良也对自己感到奇怪,今晚说出的话,与自己平日的为人完全不同,好象是另一个人:“大哥尽管放马过来吧,兄弟接着!”跟黑白两道的人物差不多呀。看来,人都有两重性,需要的时候,就显现出来。他迈着大步,兴奋地向前走去,向公安局走去。
铁昆在坐在自己的车里久久未动,看着李斌良的背影直到消失。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换上了恶毒残忍的表情,心里暗暗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小子,走着瞧,我倒要看你能把我咋样,看咱们到底谁输谁赢!”
心里虽然这么说,不安全感却不可遏止地向身心袭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亲身感受,他已经意识,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人并不象想象得那么容易摆布,看样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案子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他又经历这么大的打击,可没有一点松懈的意思,反而更来劲了,而且,已经查到了金岭……看来,对他不能有任何侥幸和幻想,要想获得安全,只有一条路……
只有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自己才能够安全,才能正常地生活。
只有他死,自己才能活。
对,你必须死。你要活着,我就得死,只有你死我才能够活。
你死我活!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拿出手机放到耳边,可刚按了一半号码又想起了什么,骂了声:“妈的!”停下车,走向路旁的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清楚,今后自己的手机和所有电话,在使用时都要格外小心。
现在,铁昆又要呼唤那个凶残的杀手了,要他来本市再掀波澜,目的就是除掉一个人了。
这个将被除掉的人就是李斌良。
铁昆打的是传呼。在拨电话的时候,他暗想:这事成功后,全市上下肯定要震动,可震动就震动吧,他妈的人死了,谁也没招儿,他们就是怀疑自己,也找不到证据,时间一长,就一切烟消云散了。这种事也不是干过第一回了……毛沧海这事属于例外,主要是碰上姓李的了,把他除掉,难道还有第二个姓李的不成……
在他打毕传呼,挂电话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听到司机的惊叫:“大哥……小心……”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根沉重的木棒已经向头上落下,他感到了后边飞来的暗影,急忙向旁一闪,木棒落到肩膀上,他“哎呀”一声,差点摔倒……
他回过头,大叫一声:“我是铁昆,你们是谁……”
他以为,自己的名字一出口,肯定能吓住对方。但他想错了,打他的是一个青年汉子,一副充满仇恨的黑脸膛,在他报过名之后,手中木棒再次抡起,口中还怒吼着:“妈的,打的就是你铁昆!”
铁昆认出来人,一边躲闪一边对司机叫着:“快,快动手,抓住他……”
14
李斌良怀着几分兴奋的心情回到队里。
虽然已经很晚了,吴志深还在队里等着他。他已经知道李斌良去见铁昆,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这事,就一直在队里等着,连晚饭都是在队里吃的。
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吴志深急忙走出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门一关上,就又紧张又兴奋地问:“怎么样?铁昆对你客气不?事平没平?”
李斌良把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吴志深听后脸暗下来:“你怎么这么说呀,这不……”想了想又高兴了,一晃拳头:“好,也好,真他妈的痛快……可是……”
他忽然又改变了态度:“斌良,你这可是跟他挑明了对着干哪,再没有回旋余地了,如果……万一这案子和他没关呢?或者咱们破不了呢?那怎么办?”
李斌良脸上现出凛然之气:“没有怎么办!这案子肯定和他有关系,这一点绝不会错。当我提起金岭有人和他通过电话时,他那表情就已经证明一切!再说了,我和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共同之处,就是案件和他没关,我也不会和他回旋什么。大不了,他派杀手来杀我,那就来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把杀手和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听了这话,吴志深看着李斌良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一把握住他的双手:“斌良,你说得对,你真是好样的,有骨头,我他妈的真的让你感动了……好,咱们一起干,天塌下来,我和你一起顶着,杀手要来,我和你一起对付他!”
战友之情使李斌良十分感动,他也使劲握握吴志深的手。“好,咱俩现在就研究一下,下步该怎么办……我们必须利用这有限的治安平隐时期全力攻杀手案件,否则,等秋冬来临,发案高峰上来,就没有充足的时间了……”
李斌良的话被身后的敲门声止住,他叫了声:“请进!”
门开了,是胡学正走进来。见到他,李斌良和吴志深的话只好停住。李斌良望着他:“你也在队里?!”
胡学正今晚的表现有点反常,那阴阳怪气好象又消失了,他对李斌良一笑:“这周我带班……哎,李教,听说你今晚去见铁昆了是吗?怎么样?”
他也关心这件事?李斌良觉得没必要向他隐瞒,就把情况大略介绍了一遍。胡学正听了和吴志深的表现差不多,先是觉得高兴痛快,接着也是替李斌良担心。在退出去前,又吱吱唔唔说了两句:“不知你怎么考虑的,我觉得……咱们应该利用这段比较稳定的时期,集中力量攻一攻杀手的案子……当然,主意还是由你来拿,这只是我的建议!”
胡学正的话既出乎李斌良的意料,又在他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意料之中是他说的与自己想的完全符合。胡学正说完就走了出去,李斌良一时有点不知所以起来,连对这个人的认识都有点模糊了。吴志深却一语道破天机地说:“瞧瞧,多有意思,从前,竟跟你作对,想把你挤走,现在肯定是知道你走不了啦,上边有人,就想法和你靠近了。都是副大队长,我不愿说别人的坏话,可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你自己注意吧……哎,对了,斌良,你上边到底有什么人哪,现在传的象真的一样,都说地委赵书记是你的后台,这次就是他说了话,你才没受处分,还保住了教导员的位置。你可真有城府,有这么硬的后台跟谁也不说……哎,到底怎么回事?跟大哥我说说,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将来也能借点光!”
对这事,李斌良的头脑里也再次生出了问号:是啊,无风不起浪,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自己这事了,连铁昆都知道,都说赵书记是自己的后台,这怎么可能呢?不过,看来这事一定和赵书记有关,没准儿,地委领导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做了指示,传了出来,有些人就做了曲解,说成了他是自己的后台。现在社会风气就这样,明明很正常的、工作上的事情,人们却往往把它和私人关系扯在一起。也好,让他们这么想吧,也许,这能对自己起到保护作用。如今这社会风气就这样,在官场,就是讲后台,管他是真还是假,就让这个赵书记当自己的后台吧!
想到这儿,他就没对吴志深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你爱咋想咋想吧!”把吴志深弄得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斌良在心里偷偷直乐,后来觉得对这样诚实的人撒谎有点残忍,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自己确实和赵书记没有任何关系。可吴志深仍然似信非信。
接着,两人就又开始研究杀手的案子,研究来研究去觉得目前只有一条路,还是从铁昆身上查。一方面,继续监控铁昆的行动和电话,看他与哪些人联系,有无可疑之处;另一方面,就是去金岭。现在可以肯定,金岭那里有问题,肯定有问题,极有可能是杀手的隐身地,一定要去那里彻底查一查。
吴志深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李斌良把床铺好准备睡觉。自从和妻子吵过后,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睡了。他今天的心情很好,想好好的睡一夜,从明天起,就集中精力搞杀手的案子,恐怕很难再好好睡觉了。可就在他脱衣服时,电话又响了。
这么晚了,又是谁呢?他拿起电话。想不到,电话里传出女儿怯生生的声音:“爸爸,你怎么不回家呀,你快回来吧,我想你,我要你陪着睡觉!”
一种温暖和酸楚从心头生起。他似乎看到了女儿那可爱的脸庞,看到了她期盼爸爸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和妻子的矛盾,已经伤害了女儿小小的心灵,可是却无法回避。从前,他也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每次爆发冲突,他总是能忍尽量忍,除了觉得争吵无助于解决矛盾之外,也不愿让幼小的女儿受到伤害。可现在,自己和妻子已经闹到这一步,已经很清楚,两人的生活态度、人生观和价值观根本就不一样,特别是那天晚上她的行动,实在无法原谅……真不知最后的结局不知会是什么……可这对女儿意味着什么?此时,女儿的呼唤一下从耳畔传到了心里,他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他不能让女儿感觉到,他克制着自己,尽量作出快活的声音:“好女儿,好宝贝,爸爸太忙,有工作,等爸爸有空回去看你,啊,好女儿,睡觉吧……”
可女儿却抽泣起来:“不,我要你回家,现在就回家,我害怕,我要你陪着睡觉……”
李斌良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听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忽然,电话里响起妻子的声音:“哎,是我,孩子想你,说什么也不睡,我怎么也哄不好,你快回来吧!”
妻子的声音使李斌良一下恢复了冷静。他冷冷地:“不,我确实有事。再说,我也不想再连累你!”
“你……”妻子变成了温柔的口气:“斌良,你别赌气了,那事都怪我,我不对,行了吧。你回家吧,咱俩好好谈谈……”
李斌良的心里呼出一口长气,情况真是千变万化,妻子居然破天荒的向自己陪礼了。他的心确实轻松了很多,痛快了很多,而且这种轻松和痛快是别的事情不能比的。一瞬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也模糊了:也许,是自己多疑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为自己,她不至于是那样的人吧……这么想着,他就放缓口气说:“我是真有事,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吧,明天晚上我回去!”
妻子静了片刻:“那好吧,明天晚上我们娘俩在家等你!”
李斌良放下了电话,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关于妻子的一些片断又出现在心头。
妻子也有些优点。最起码,从对家庭的贡献来说,妻子远远多于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支撑着这个家庭。从经济上看,凭自己的工资,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的温饱,要想逐步改善生活,难上加难。妻子虽然虚荣一些,可还是顾家的,正是因为有了她,自己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到工作中……也许,妻子做的一些事也是无奈,也是迫不得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是无法改变社会的,只能顺应社会,她也是社会的产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何况,妻子还有另一个优点,那就是每次与自己发生冲突,总是她先示好,使矛盾得到化解,不至于激化。是的,她不是理想中的那种女人。可到哪里去寻找理想?只能在梦中吧。
忽然,他的眼前又出现宁静的身影和面容,心跳又加速了。从和妻子相识、相处到结婚,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跳过,为什么只要看到宁静,甚至想到她,心都要激烈地跳个不停呢?
李斌良,你要干什么?这样下去你要犯错误的,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许你再想她,不要想,不要……
可是,这命令未能发挥作用,入睡前,他的眼前又出现她的面容和身影。她今天怎么了,好象很不快活,出什么事了?对,还有她眼下的那块青紫……难道是余一平干的,余一平打了她?妈的,这个小人,势利小人……
梦中,李斌良好象离开了公安局办公楼,顺着街道向前走着,她走在他的身旁。虽然很晚了,但,天上有月亮,眼前的景物虽然朦胧,却也看得清楚,他和她一起顺着街道向前走去。大街很静,只有他和她并肩走着。她和他好象在说着什么,又好象什么也没说,但他清晰地感到,他和她的心是相通的,他们心照不宣,并肩走着。她依偎在他的身旁,不时看他一眼,那目光照在他眼中,照进他心里,他的心沉浸在从没有过的甜蜜和幸福之中。他好象又回到青少年时代,好象是在经历初恋……
然而,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认出,是余一平,心一惊,想和她分开一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依然紧紧依偎着他,勇敢地直视着余一平向他们走来。余一平走上来,眼睛充满仇恨,李斌良忽然发现,他的手中紧紧抓着着一枚闪亮的尖刀,再往他的脸上看,他忽然变了,不是余一平,而是那个杀手,他在冲他狞笑着……
一着急,他“啊”的叫了一声,突然醒来了。
杀手的面容从眼前远去了,消失了,李斌良睁开眼睛,却再也想不起杀手的模样,但是,他却有一种感觉,自己认识这个杀手,见过这个杀手……
李斌良回味着刚才的梦,不知到底意味着什么。按弗罗伊德的理论,梦是人潜意识的反映,如果真的能剖析,都会在生活中找出依据来。有一部电影《爱德华大夫》,就是根据弗氏的心理分析学理论拍摄的,那电影有一种内在的惊险,可惜大学里没开这门课,不然,也会帮助自己侦破这无名杀手案了。
他还想重新做刚才的梦,倒不是想看清杀手,而是重温刚才梦中的温馨和甜美……算了,你真是做梦,她是别人的妻子,你这样是不道德的,不要再想了,明天回家,一定要回家,和妻子好好谈一谈……睡吧……
可是,他睡不着了,楼外面一阵吵嚷声传进来,接着声音又进了办公楼,进了走廊。有人骂,有人叫,听不出个数来:
“打,给我往打,往死了打……”
“我×你妈铁昆,老子早晚宰了你……”
……
李斌良从床上跃起,急忙穿上衣服奔出去。
15
在值班室门外,几个汉子正在对地上一个滚着的人大打出手,边打边骂,两个值班的弟兄拉都拉不住。李斌良冲上去,帮着民警把几个打人的汉子一一拉开,才发现其中居然有铁昆和铁忠哥俩。他气得使劲搡了铁忠一把:“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警察?”
铁忠看看李斌良的脸色退下去了,铁昆却根本不理会,继续又踢又打。“妈的,瞎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敢跟老子做对,胆肥了你……”地下的人已经满脸满头是血,他仍在打着。
李斌良气坏了:也太不象话了,到了公安局居然还公开打人,而且,这话还话中有话。妈的!他大叫一声:“你干什么……”拉住铁昆的手臂猛的一抡,一下把他抡出两米外,差点摔倒。铁昆火了,冲上来照着李斌良就是一脚,李斌良闪开,旁边的几个汉子要动手,两个值班弟兄急忙冲上来阻拦,也挨了几下拳脚,李斌良真的火了,大吼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再动手我不客气了!”这才把他们震住。
铁昆虽然住了手,但仍然不罢休,手指着地下被打的汉子大声道:“打他怎么了,没打好人!他是凶手,是罪犯,他要杀我,瞧,他把我打的……”
铁昆说着把外衣脱下,露出膀子红肿之处。“我正在打电话,他突然从后边冲上来,一棒子差点打碎我的脑袋,要不是我的弟兄来得快,我就完了……”
李斌良这才认出,地上的汉子是毛沧海的那个黑脸弟弟。他已经被打得起不来,倒在地上呻吟着,口里还在骂着:“铁昆……我要杀了你……你等着,我……早晚……杀了你……”
铁昆更得理了:“你们听见没有?他要杀我,他是凶手,看你们怎么处理吧!”
这时,值班的秦副局长听到声音从楼上走下来,看到眼前的情景皱起眉头。听完事情经过之后,脸色阴沉着对铁昆道:“他杀你怎么了?他杀你他尝命。你为了防卫,可以制服他,那没毛病,可你已经把他带到公安局,怎么还打人?!”
铁昆瞪着秦副局长,似乎想顶他几句,可终于还是忍住了:“反正,他是凶手,我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怎么处理他吧。我打错了,我负责,可他杀我,你们怎么办?”
秦副局长:“怎么办,他杀人自有法律处罚,可不许你私人报复!”他看看李斌良和吴志深,大声说:“看着了吧,马上着手办。加大力度,尽快把事实查清,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完了,这个晚上又完了。李斌良马上打电话调人,先把毛沧海的弟弟送到医院检查治疗伤情。当把他往外抬的时候,铁昆揉着膀子凑上前,对已经昏过去的毛沧海弟弟冷笑着道:“小子,实话跟你说,毛沧海就是我杀的,能怎么样?你他妈的不老实把你也杀喽!小子,等着蹲大狱吧!”
说完还瞅了李斌良一眼。
妈的,他这是……
李斌良气坏了,却无可奈何,只能瞪着他。铁昆也不示弱,眼睛冲着他的眼睛冷笑。还是秦副局长走上来,一把拉开铁昆:“你干什么?是不是没事找事?还市人大代表呢,怎么一点法律意识也没有?”
铁昆这才改变脸色,哈哈笑起来:“啊,我这是开玩笑,气气他,妈的,他真把我气糊涂了,我正打着电话,还不知咋回事呢,他在后边就一棒子,要是正一点,我就完了……”
秦副局长对李斌良一挥手:“快点,马上给他们做笔录!”
李斌良亲自对铁昆一伙进行询问。事实很快查清了。这回,铁昆确实是受害者,他正在打电话时,冷不防挨了一棒子,要是躲得慢可能脑袋开花,这不但有他手下的证明,还有几个无关路人的证明。
但是,从事件发生到现在已近两个小时。李斌良问铁昆这段时间里在干什么?为什么才把人送来。铁昆愣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没干什么,他打完我要跑,我们抓他来着,抓住后又带回去问了问,看他有没有同伙!”
李斌良明白了,也更火了:“你是公安局还是法院?抓住了为什么不马上送来?你们有什么权力讯问?你们是怎么问的?是不是打人了?告诉你,你已经犯了法,凭这些,我可以拘留你!”
毛沧海冷笑一声:“那好,你拘留吧!”还把双手伸了出来让李斌良戴手铐。李斌良明白,自己不能怎么样他,气得要命。铁昆乐了,得意地对他道:“李教导员,您可别忘了,我可是受害人,他是凶手,你别站错立场!”
“妈的,咋没打死你!”李斌良心里暗骂,可嘴却不能说出来。
铁昆离开时,又对李斌良说:“告诉你们,人是我给你们抓来的,他是凶手,是杀人未遂。谁要包庇他,我可不让!”
李斌良没理睬他。又去医院了解毛沧海弟弟的情况。
毛沧海弟弟缓过劲来,两个弟兄已经给他做完了笔录。他对打铁昆的事供认不讳,还说要杀死他。李斌良进屋时,他还躺在病床上叫着:“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就是要杀了他,杀了他,我早晚杀了他……”而且一口咬住不放。再问他,他又骂起公安局来:“都怪你们,他杀了我大哥,他是凶手,你们为什么不抓他?都三个多月了,你们不管,我就自己来,我要给我大哥报仇……铁昆,我早晚要杀了你……”
如果真是这样,他真是杀人未遂。
可是,李斌良却被毛沧海弟弟的话深深的刺激了。他想起自己对他的承诺,说保证努力破案,案子不破就辞职,可已经三个多月了,仍然没破,这能全怪他们吗……
16
铁昆和毛沧海弟弟的案件又让李斌良忙了小半夜,但他没有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找到秦副局长,接着又和秦副局长到了蔡局长办公室。
没等他开口,两个局长都问了他和铁昆沟通的情况。他没有隐瞒,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副局长听完哼了一声鼻子,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蔡局长皱着眉头,不满地说:“你这样做合适吗?让你去道歉,去沟通,却弄成这个样子。你这简直是当面指认他是罪犯,这太过分了吧。”
李斌良坚定地说:“我不觉得过分,我认为,他一定和这起案件有关联,当然,他没有亲自杀人,可他极有可能是背后策划者。不然,怎么解释金岭那两个电话?我提议,应该马上派人去金岭,进一步进行调查,尽最大努力查出线索,抓获杀手。我有一种感觉,那杀手就在金岭。最起码,那里有他的落脚点!”
两个局长沉默一会儿,最终同意了李斌良的意见。
为了保密,蔡局长和秦副局长让李斌良自己挑选可靠的人带着。李斌良挑了吴志深和沈兵。
秦副局长又哼了声鼻子。“你可真会选人,一个副大队长,忠诚可靠,一个是武术教官,以武功高强,那队里只有胡学正主持工作了?!我看是不是换一换,让胡学正去金岭,让吴志深留下来主持工作,他在队里的威望高一些!”
可是,李斌良不同意,秦副局长只好依了他。
临行之前,李斌良用电话找到梅娣,约她出来到一个避静的地方,再次询问她那个疑为杀手的嫌疑人体貌特征。梅娣说的还是和上次差不多,只觉得那个人三四十岁,身体虽然较瘦,但很强健,很敏捷,很有力。对其相貌,只记住一双发着冷光的眼睛,别的都说不清了。也许是已经熟悉了的缘故,说到这里,她居然用开玩笑的口吻对李斌良道:“我们感兴趣的只是客人的钱包,而不是他的脸,那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李斌良对妻子和女儿食言了。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吴志深和沈兵登上了去金岭的列车,心中装着个那个杀手的模糊形象。
17
这是李斌良第二次来金岭了。
天下公安是一家,当他们赶到金岭公安局刑警大队时,尽管他们正全力忙着一个重大绑架敲诈案,可接到求助,依然义不容辞,尽力协助。同时,金岭刑警们也为这起案件始终未破赶到惊讶,被这起案件的离奇吸引,也为李斌良坚韧不拔破釜沉舟的精神所感染。他们专门调出一个中队协助李斌良一行开展工作。
李斌良在临行前和一路上,已经对如何工作有了几种打算:一是从人口调查入手。看当地有没有作案嫌疑人,重点是流动人口,还可以根据年令划个线,也可以按梅娣提供的大致体貌特征来调查。但这规模太大,效率太低,也缺乏把握性。也许,梅娣说的那人并不是杀手,也许杀手在这里从没做过案,而且是常住人口。因此,这条途径基本就否了;二是从电话入手。如果这个杀手真的住在金岭,肯定和铁昆有电话联系,这应该比前一条途径要有效得多。只是,既然铁昆打给金岭的电话是公用电话,并且已经受了惊动,那么,他一定会把这情况通知杀手,而且, 也可能是公用电话,凶手还得用公用电话来接或者回话。这查起来虽然也有较大难度,但与第一条途径比较起来,还是集中得多,也省时省力得多。
金岭刑警大队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即与电信部门联系,提取近一个时期的电话记录单。可电信部门每天通话几万几十万次,谈何容易?李斌良灵机一动,通过电话,让宁静与本市电信部门联系,提供本市所有公用电话亭的号码,并与这边打去的电话核对。这样,经过电信部门业务人员的大量工作,终于提供了一个大致的记录。
记录上表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金岭共有十二个公用电话打到李斌良所在的市的公用电话,其中两个引起李斌良的注意:一个是在他与铁昆谈话后不久打的,另一个是在今天早晨,也就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不久。再一查,这个电话就设在金岭最为繁华、来往行人最多的商贸大厦门外。
凡搞过刑侦的都知道,罪犯的行动是有规律的,何况金岭在繁华场所的电话并不多,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就是商贸大厦。如果这两个电话真是杀手打的,那么真选择了好地方,因为人多,就有了掩护,即使被发现,也容易逃走。
立刻监视这个电话亭。
但是,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为避免遗漏,金岭刑警大队也对另外两处来往行人较多的电话亭进行了监控。 在商贸大厦电话亭四周,埋伏了五名金岭刑警,加上李斌良、吴志深和沈兵,一共八人。他们有的装做顾客,出入大厦内外,有的装成小贩,在大厦外摆摊,还有的埋伏在附近停着的车里。
李斌良就藏在车里。他眼睛盯着电话亭,对每一个前来打电话的人都不放过,特别是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男人,简直要盯进他的骨头里去。可是,一上午过去,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灵机一动,给胡学正和秦副局长、蔡局长分别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已在金岭取得重大突破,关键看今天晚上的行动,而具体什么情况,又闪烁其辞,然后就把电话撂了,把手机和传呼也都关了,也指示吴志深和沈兵关掉手机手传呼。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种种迹象已经说明,在本市公安局确实有内奸,这内奸还不是铁忠,因为有很多情况他不知道杀手却知道了。因此,这个内奸隐藏得较深,也可能有一定的地位,甚至可能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参与破案的人。这是引蛇出洞的办法,也许能诱内奸现身,诱使杀手行动。
李斌良这么想着,蔡局长、秦副局长和胡学正三人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闪过。在李斌良的心目中,这三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虽然都是身边人,可总觉得看不清他们的面貌,都有什么东西遮挡着他们的真容,让人摸不透……但是,真的能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吗?如是他们中的一个,又会是谁呢?真难以置信,他们怎么能和一个杀手勾结在一起呢?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搞到一起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李斌良隐隐感觉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一系列血案,绝不是单纯的刑事案件……想到这里,他似乎看到本市公安局内一些人在紧张地活动,在向铁昆和杀手报信。 李斌良猜想的真没错,胡学正放下李斌良打来的电话后,很快出现在蔡局长办公室。
正巧,秦副局长也在蔡局长办公室,他们是接到李斌良的电话凑到一起的。胡学正一进屋就用他惯常的声调道:“正好,两位局长都在,我现在向你们辞职!”
蔡、秦一怔,互相看了一眼。秦副局长一皱眉头:“你添什么乱,到底怎么了?!”
胡学正冷笑一声:“怎么了?我还是不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为什么有些事瞒着我?”
秦副局长明知故问:“什么事瞒着你了?”
“你们还装糊涂?”胡学正的声调里充满了委屈:“李斌良和吴志深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秦副局长:“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们外出办一件治安大队没办明白的案子,由你在家主持工作。”
“别逗我了!”胡学正反常地声音大了:“办什么治安案件?他们去了金岭,去抓那个杀手了,而且已经有了重大突破。这事为什么瞒着我?行,怕我争功,把我留在家里,我没二话,有出头露面的就得有任劳任怨的,可为什么要对我保密?李斌良和吴志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怀疑我是内奸吗?怕我跑风吗?那就把我抓起来审查,我姓胡的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们查吧!反正我跟你们提出来了,我辞职!”
胡学正一甩袖子出去了,蔡、秦两个局长面面相窥。好一会儿,秦副局长才有点怨艾地说:“我觉得,学正不可能是内奸,咱们确实不应该瞒着他!”
蔡局长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防着点总是好。对不对?”
秦副局长:“那,也不应该谁都怀疑!”
蔡局长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挥手:“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去吧,做做他的工作,让他消消气。你说的也对,咱不能谁都怀疑……咳,李斌良说他们取得了突破,也没说什么样的突破,不知能不能抓住那杀手。八成,他也是防着咱们呢,把咱们也当成内奸了!”
秦副局长“哼”了声鼻子:“要这么怀疑起来,咱什么也不用干了,都成内奸了!”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好吧,我去做做胡学正的工作!”[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接到秦副局长的电话,胡学正很快走进他的办公室,委屈地说:“秦局,你是了解我的,当年我从看守所调到刑警队,就是投奔你呀,你知道我胡学正是什么人哪……”
秦副局长默默地望着他,慢慢点点头说:“我是相信你的,可别人就不这么想了……不过,你也别放到心上,这年头,往往好人被当成坏人,坏人反被当成好人。被冤屈的好人多去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总有一天,一切会大白于天下。你千万别放到心上,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这也算是一种考验吧!”
胡学正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秦局,有你这话,我就是死了也心甘哪!”
他们凑到一起,低声唠了很久。
金岭。
李斌良一直没离开商贸大大厦,连晚饭都是吃口面包对付的。
天黑下来,商贸大厦仍然营业,人流好象比白天还多,那个电话亭几乎总有人在打电话,有时还要排上三四个人。曾有过几个可疑对象,被监控的刑警悄悄带到一旁询问,都否了。另两处公用电话亭也抓到几个可疑人,但,除一名是个流窜的窃贼外,其余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已经九点多了,商贸大厦的人流已经到了高峰,但,却是从里往外走的多,新来的少了。
不安渐渐在李斌良的心头生起,或许,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杀手可能已经离开金岭,或许,自己打草惊蛇的行动引起了相反的效果,被杀手视破了。
忽然,一个人影进入李斌良的视线,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个男人,三十出头,身体较瘦,但看上去很强健,行动很敏捷。他是从街道上向这里走来的,走到商贸大厦门口却没有进去,往里探了探头,然后向电话亭走来,边走边四下打量周围的动静,一双眼睛还闪着贼光。当确认安全后,他才走到电话亭跟前去拿电话。
吴志深悄声对李斌良:“看见了吗?很可疑,十有八九是他……”
李斌良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如果此人不是杀手,贸然行动,极有可能惊动真正的杀手,可是,又不能轻易放过……瞧,他开始打电话,嘴里急急地说着什么,边说话眼睛还边向四周洒觅。他好象感觉到不对劲,只说了几句话就把电话放下了,拔腿要走……
“站住——”
吴志深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一声冲出。他这一行动,带动了沈兵和几个金岭刑警,他们从四面合围而上:“不许动,我们是警察,站住……”
商贸大厦门口一阵骚乱,李斌良也随着冲上,但他的心上还崩着一根弦,边往上冲边注意周围的动静。忽然,他感到如芒刺背,感到身后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本能地转过身来,却见一个敏捷的人影在街道对面闪入一个墙角不见了。
“站住——”
李斌良拔出枪来,向街道对面冲去,可是太晚了,当他赶到墙角时,发现这是一条幽暗的小巷,里边有很多人在行走,辨不清哪个是要抓的人,他追过一个又一个行人,搬过一个又一个肩膀,哪个也不是。冲出小巷,又是一条行人车辆很多的大道,依然没发现什么。
他坚信自己的直觉,刚才那个人影肯定就是杀手,可是已经不见了。
他知道,金岭之行失败了。已经没有必要在里呆下去了。
18
李斌良的行动失败了,然而,当地警方却有意外收获:抓住的可疑人虽然不是杀手,却是他们正在侦破的绑架敲诈案主犯。原来,他到商贸城的电话亭打电话,是通知受害人家属送钱来。歪打正着,落到抓杀手的刑警手中。
金岭刑警喜笑颜开,可李斌良却怎么也乐不起来。就在这时,他又接到一个让他心情无法平静的电话:“马上回来,有重要的事!”
电话是政工科长打的,听口气很高兴,却吞吞吐吐的不说明白,只让他马上回去。到底什么事呢?不一会儿,秦副局长也打来电话,没打听行动情况,却用一种高兴地口吻说:“正好,快回来吧,有急事,好事!”
什么急事好事?经再三追问,秦副局长终于说了:“组织部要来考核你!”
居然有这种事?李斌良大感意外。他在政府呆过,知道组织部考核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提拔。自己要提拔了?提拔什么?对了,老队长已经很难再上班了,肯定是让自己当刑警大队长了。这可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如果真的这样,今后自己就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展工作了。
李斌良的心欢乐地跳起来。他打电话给蔡局长询问,想证实自己的猜想,蔡局长组织原则却很强,只是说:“你抓紧回来吧,先别高兴得太早,一切得考核后再说!”
吴志深得知这事后,露出复杂的笑容:“太好了,斌良,你要真当上大队长,咱们就放开手脚,好好干一番事业,非把咱刑警大队的面貌彻底改变不可!”
其实,李斌良知道,考核也不一定非得本人回去。可是,人在不在单位往往影响考核效果,既然政工科长和秦副局长让回去,就回去吧。杀手已经被惊动,估计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突破,就委托当地同行调查,登上返回的路程。
返回路上,李斌良几乎一宿没睡,但仍不感到困倦,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一路上,他的头脑在高速运转:看来,这半年来自己还没有白干,虽然有过挫折,受过误解,可组织对自己还是相信的,对自己的工作还是肯定的。他的眼前又出现蔡局长、秦副局长的脸,他知道,自己要想提拔,他们的意见至关重要,如果他们不同意,自己是不会有今天的,看来,他们平素虽然不流露对自己的好感,可在关键时刻,还是有原则性的。他又想起魏市长,提拔这事,需要上市委常委会的,虽然还没正式研究,但是,在考核前是一定要向几位书记、特别是主要领导汇报并征得同意的。这么说,对自己的事,魏市长一定已经同意。看来,他还是有胸怀的,自己从前对他的看法是不正确的,是有偏见的。
吴志深说得对,刑警大队长和教导员主持工作是不一样的。虽然这半年多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但只是开始,而且缺乏长远观点,有些做法是急功近利的。如果真的当上队长,那就要有步骤有计划地提高全队的素质和战斗力,一定要尽快扫除目前这种轻理论、重经验的倾向,要加强教育培训,使大家的思想意识更好地适应新的形势,当然,队伍也要纯洁,这虽然不由自己作主,但,一些思想品德明显有问题的,必须调整出去,象铁忠这样的,绝不能让他们长期留在刑警大队……
他越想越多,尽管也告诫自己:这事成不成还不一定,不要忙着想这些,可仍忍不住想下去。
然而,当他走下列车,接到妻子的电话时,又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是高兴才好,还是悲哀才好。
妻子在电话中兴奋地告诉他:“你想哪儿去了,不是刑警大队长,是副政委……”
副政委?自己要当副政委了?
怎么会这样?
变化也太大了,几天前,自己还准备受处分呢,后来风平浪静已经烧高香了,现在,忽然又要提拔了。这……这真叫李斌良眼花缭乱,无法相信这都是真的。
吴志深也懵了:“副政委?这……这可是局领导了……好,是好事,斌良,这可是重用啊,刑警大队长怎么能和副政委相比,好事,今后,吴大哥可靠你多照应了!”
李斌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自己是副政委,那刑警大队长又是谁?
胡学正?还是吴志深。
看一眼吴志深,他已经陷入深思中。看来,他也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了。没办法,人遇到这种事,都是这样。
在李斌良等人返回前,杀手终于和铁昆通上了电话。铁昆先问了情况后,安慰几句,然后告诉他取消原定的计划,让他耐心等待,别暴露自己。
铁昆把对付李斌良的计划向后推迟了。因为从本意来说,他并不愿意实施这计划,杀人毕竟不好,后果也难以预料,何况杀的还不是一般人。因此,如果能用同样的手段起到与杀人同样的效果,当然可以放弃杀人。
真的,其实我是不愿意杀人的,每次杀人,都是他们逼的我。这怪不着我,只能怪他们自己,谁让他们偏要和我做对,逼得我不得不杀他们,都是他们的错……咳,人哪,就是缺乏理解。
铁昆对自己这么说。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委屈:真的,你不惹我,我能杀你吗?
19
回到局里,李斌良立刻感到气氛异与往常。人们见到他,都热情的打招呼,明里暗里祝贺他即将高升,还有的现出神秘的关切神情。但是,李斌良心里清楚,这些祝贺有的是真诚的,有的是功利性的,也有言不由衷的,他甚至看出,有的人在祝贺的同时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嫉妒。对此他一点也不奇怪,他在机关多年没有白呆,对人们的心理十分了解。
打了一圈招呼后,李斌良去见秦副局长。考核的事不着急,得把金岭情况汇报一下,还有,自己的打草惊蛇之计证明,本局确实有内奸,这得认真对待。但愿不是他们三人,也不应该是他们三人,两个局领导,一个刑警大队副队长,怎么会是杀手的同伙呢?但是必须搞清,他们是否跟别人说过自己的电话。
李斌良敲开秦副局长的门往里走的时候,正碰到胡学正往外走,两人差点撞个满怀。胡学正看到李斌良,轻声一笑:“哎呀,您回来了,不是有重大突破了吗?突破得怎么样?杀手一定抓到了吧。人要是运气来了是真挡不住哇,一边立功,一边提拔。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原来有硬靠山了。还希望看在都是刑警的份上,今后多多照顾哇!”还没容他反应过来,胡学正已经走了出去。秦副局长气得叫了他几声也没喊住他。
李斌良对胡学正的话不知所以然,只是发愣。秦副局长怕他生气,急忙大声招呼:“来。斌良,快坐。别跟他一般见,这人就这样,阴阳怪气的,让人捉摸不透,过一会儿我批评他……来,快坐……怎么样,都知道了吧,太好了,从今以后,党委班子里就有两个刑警了,我也就不孤立了,从前开党委会研究什么问题,只有我一个人为刑侦部门争,孤掌难鸣这回可好了……不过,我真是舍不得你走哇,别看我平时好象跟你不那么热乎,我这人就这臭脾气,对谁好坏不表现出来,甚至对谁越好,还越熊他。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人才,是个难得的人才呀,咱刑警中有你这样的人,我是深感自豪哇。可惜,时间太短了,才半年多就走了,这可叫我抓瞎了。有你在,刑警大队这块我基本不操心,你走了搁谁呢?我把局里的中层干部想了一遍,没有一个满意的。刑警大队内部呢?你走了也就胡学正和吴志深了,论资格,吴志深老,论脑瓜,胡学正精,可两人又都有不足之处,吴志深人太憨,缺乏组织能力,文化层次也低一点,胡学正呢,性格又有点怪,难以团结大多数人一起工作,我还真拿不准,你看他们俩谁合适?胡学正,你看他咋样?要是行的话,咱们俩就一起向党委建议……”
“不,”李斌良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行,他不行……”
他说了半句话查觉了不合适,可已经收不回了。果然,这引起了秦副局长的注意:“哎?怎么,你不同意?你觉得他哪儿不行?有啥缺点说出来,咱们可得对党委负责,对刑警大队负责,对事业负责呀!”
李斌良有点为难,他不能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就吱唔着说:“这……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考虑这事太早了点,而且,选择刑警大队的领导,思想品质非常重要……当然,我不是说胡学正品质不好,而是说他团结同志差一些……”
“那好,”秦副局长没等李斌良说完就接过去说:“你说的很有道理,比我考虑得全面,我是业务篓子,只从业务上考虑问题,对,吴志深也不错,要不,咱们就推荐他……”
秦副局长滔滔不绝地说着,黄黄的脸上也现出了红晕,并少见地露出笑容,李斌良来刑警大队半年多,好象第一次见他这么动感情,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按理,他应该先问自己去金岭的事,可现在连这都顾不上了。看来,自己提拔的事是真触动他了。不过,他确实想得太远了,自己能不能提成还不一定,他就开始考虑接班人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李斌良只是摆着手对秦副局长说:“秦局,我看你想得太远了,我能不能当上副政委还两说着,我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其实,如果让我挑选的话,我宁可当刑警大队长也不当副政委,实在不行,就是不升不降,还是当教导员主持工作也行……”
“那怎么能行?”秦副局长急忙摆手:“斌良,你啥都好,就是书生气太强。你要知道,这副政委可是局领导啊,咱们局现在没有政委,你这么年轻,能力有,文凭硬,副政委干上两年,政委不就是你的吗?那可是副处哇,再干两年,没准就是副市长了,真要顺利的话,五六年以后,也许就是市长市委书记了。这样的好事,别人争都争不来呀。不说别的,就是这副政委,有人宁可花几万元来买呀。你也是遇到贵人了,一分钱不花,机会就送上门了呀……多少人想巴结赵书记巴结不上啊,不想你跟他有这么硬的关系,为啥牙口缝不向我欠呢……行了,你也别跟我解释,到底咋回事你心里清楚。我只跟你说,你要是愿意干刑侦也可以,熬上两年,我退下来,你平串一下,就是刑侦副局长……斌良,你可别干傻事儿,我这是为你着想,要是凭良心说,我真不愿意你走,你走了我可是少了一员大将啊。可我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你的前途要紧……好,你放心吧,我已经跟一些中层干部打招呼了,也跟刑警大队的弟兄们说了,考核时肯定都说好话,结果错不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好了,我不耽误你了,快去见蔡局长吧,他还等着你呢!”
走出秦副局长办公室,李斌良才想起,他还没问自己去金岭的事呢!
李斌良顺着走廊向蔡局长走去,正路过雷副局长办公室,见门开着,就顺脚走进去。雷副局长正在里看文件,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用一种陌生而冷淡目光看看他,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来了,有事么?”
李斌良觉得奇怪,他知道雷副局长对自己印象不错,也知道他是个直率的人,当自己陷于困境时,他甚至为自己得罪了魏市长,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边找理由边说:“这……没什么,我听说,组织部要来考核我,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雷副局长头都没抬:“啊,我没意见,祝你高升……对了,很快就得称你李副政委了吧。将来在一个班子里工作,希望咱们能搞好团结!”
李斌良不知说啥才好。
雷副局长沉了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用惋惜的目光看着他:“人哪,真看不准,我本觉得你是个刑警的好苗子,刑警大队在你手里能上个台阶,不想,你也这样……行,年轻人,谁不要求进步呢?你有这么硬的后台咋不早告诉我,要知道这样,我找魏市长讨那没趣干啥?!”
李斌良觉得脸上发热:“不,雷局长,你理解错了,我哪儿来的后台?我根本就不认识赵书记,这里边到底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再说,我也不想当什么副政委,我想在刑警大队干,如果你能帮上我的忙,把副政委这事搅黄了,我非常感谢你!”
“真的?!”雷明眼睛看着李斌良,慢慢摇摇头,有点不相信地:“你别逗我老雷了……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可真给你搅和搅和,你可别恨我!”
“恨你干什么,我要感谢你。”李斌良说:“我的话都是真的。如果实在要提拔,也等我把杀手案子破了再提!”
雷鸣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笑了:“好,就这么办!”
李斌良这才离开,去见蔡局长。 蔡局长的态度与秦副局长和雷副局长又不一样。李斌良进屋后,他突然一拉脸:“你到底搞什么名堂?为什么打那个电话?只说有重大突破,为啥不说什么突破?现在告诉我吧,突破在哪儿?杀手是抓住了,还是查明身份了。说吧!”
李斌良看着蔡局长发脾气,觉得昨晚的做法是有点过份。给蔡局长打电话时,他曾经追问过到底有什么突破,可自己只回答了一句:“回去再说吧!”就关了机,蔡局长闷在鼓里当然不高兴。不过,在返回前,已经用电话向他汇报了具体情况,当时他虽然不高兴,也没发火,现在怎么这样呢?
蔡局长发了几句火,也没让李斌良回答,就又转了话题。语调倒和雷副局长差不多:“你行啊,不声不响副政委到手了。我看你不是这样的人哪,地委赵书记是年初刚调来的,你怎么靠上的呀?开始别人说我还不相信呢,这回千真万确了。我也不怕得罪你,局党委根本就没往市里报你,也从来没研究过你提拔的事,可组织部突然就来考核了,下午就来……我不能理解,看你干刑警很有劲的呀,怎么刚半年多就活心了。你说的话我可还记着呢:‘不破这起案件我就辞职’。我得提醒你,你可是自食其言了……当然,我能理解,年轻人都要求上进,我老了,也不挡你的道。这是提拔,你也不用为自己的承诺负责了……行了,我也不说什么了,组织部考核组下午就到,要和中层干部谈话,还要在刑警大队找些有代表性的同志谈话,还要画测评票,跟有关人打个招呼吧。人就这玩艺,看着别人提拔,关系再好也眼红,你得注意点,别让小人说坏话,耽误了你……”
蔡局长无力地挥挥手,让他离开。他不得不解释几句,说了一遍跟雷副局长说过的话。最后说:“蔡局长,请您相信我,其实我现在一点也不高兴,真的,我觉得很苦恼!”
“你……”蔡局长看看李斌良,忽然笑了:“算了算了,是不是我的话太刺激了?刚才我也是有点情绪,其实,你当副政委也是满合适的,在刑警大队干这半年多,队伍确实带得挺好,你要当副政委,我也有个倚靠,少挨点累……好了,别说了,从昨天到现在还没休息吧,去吧,休息一下,准备迎接下午考核,案子的事你暂时就不用想了,有我来考虑!”
李斌良还想再说说,包括对内奸一事的看法,可蔡局长办公室来了几个客人,他觉得还是暂不说为好,就走了出去。
自金岭回来后,他就觉得脑袋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的是提拔的事儿,一会儿又是金岭行动失败的事儿,一会儿又想到内奸的事儿,一会儿又想到赵书记的事儿……而且,这几个事儿搅到一起,乱七八糟,理也理不清。最后,他决定回家,换个环境,认真思考一下。
20
当他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出歌声,是妻子唱的。当年,她通俗歌曲唱得不错,自嗓子坏了以后,就再没唱过,现在怎么了?因为嗓子不好,所以,唱出来的歌就象跑调一样,实在没法听。厨房还有香味飘出来,看来,她好象知道自己中午回来,提前回家做饭来了。
李斌良对家中这种气氛有些奇怪,因为他是和她闹翻之后离开的,本以为回来面对的将是冰冷的面孔,没想到却听到她的歌声。他轻轻关上门。妻子可能光顾着高兴或忙着炒菜了,没听到他进屋的声音。李斌良却听到厨房里女儿和妻子的对话。
女儿:“妈妈,你说,爸爸要当政委了?政委是什么官啊?大吗?”
妻子:“大,政委就是公安局的领导,比你爸爸现在的官大多了。可这只是个开始,将来,他还要当局长、市长、书记呢,官就更大了!”
女儿:“妈妈,当官好吗?”
妻子:“当然好了!”
女儿:“哪里好啊?好玩吗?是不是官越大越好玩?”
妻子:“去去,你就知道好玩,当官怎么是好玩!”
“那不好玩为什么人人都愿意当官啊?”
“当官比好玩好多了,比如,当官可以做轿车,官越大轿车越高级,当官还有权,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哎呀,妈妈,我知道了,当官跟孙悟空似的,要什么,说一声‘变’,就出来了是不是……”
“去你的,进屋玩去,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
听着妻子和女儿的话,李斌良不知心里是啥滋味,他明白了,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高兴,她的情绪是随着自己的命运而变化的……对了,去金岭前的晚上,她忽然主动要自己回家,肯定也是听到自己危机解除,赵书记是自己后台的消息,现在无疑是自己提副政委激动了她。
女儿从厨房跑出来,一眼看见李斌良,高兴得大声叫着扑向他:“爸爸……爸爸回来了,妈妈,爸爸回来了……”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挂满笑容,前几天那场冲突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帮李斌良脱下外衣,挂好,又给他沏杯茶,让他休息,不一会儿,几个色味俱佳的茶端到桌子上,一家三口人围在桌旁。妻子还给倒了两杯白酒:“来,祝你高升,干一杯吧!”
李斌良一皱眉头,推开酒杯:“我什么时候喝过酒……什么高升,我愁还愁不过来呢。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当这副政委,也不知咋搞的,先是要处分我,忽然没事了,变成提拔了,我都觉得这不是真的,象做梦似的!”
妻子得意地笑着:“当然是真的。今天上午魏市长还找我谈话了呢!”
“什么?”李斌良有点吃惊地:“魏市长找你谈话了?都谈什么了?”
妻子面色微微泛红:“还能谈啥?还不是你的事?他把提拔你的事告诉了我,还把你好一通表扬,说你人品好,有才华,将来有前途,还说只要你好好干,将来会当政委,当局长。还说只要有他在,你的前途由他负责!真想不到,你这么时来运转哪……对了,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也别瞒我了,都是地委赵书记给你说的话对不对?哎,你什么时候交下的他呀,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呀。今后,你也替我说说话,我这副局长也当快二年了,正局长年纪大,也快退了。如果咱们俩都能上去,叫市里的人好好看看……”
王淑芬的话越说越离谱,渐渐让李斌良吃不下饭了。他一摔筷子:“你不觉得自己太俗了吗?你也想得太远了,跟你说实话,我和赵书记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都没见过他的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妻子不相信地看着他:“真的,你真的和赵书记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斌良:“你不相信拉倒!”
妻子自思自语地:“那可就怪了,为什么大伙都这么传呢……今儿个魏市长跟我谈话可客气了,他的性格脾气都知道,要是没赵书记面子照着,怎么会对咱们这么好呢?”
李斌良:“他到底说些什么?除了表扬我没说别的吗?”
“这……”妻子脸又红了红,看看李斌良,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他就是表扬你,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干,给他争光,帮助蔡局长把公安局的队伍带好!”
李斌良看看妻子,觉得她还有话没告诉自己,但也没往下追问。
他猜对了,王淑芬确实还有话没告诉他,而且那是很重要的话。不过,她觉得不把那些话告诉他是对的,是为他好。她怕李斌良追问下去,急忙转了话题:“行了,别唠了,快吃吧,下午不是还得考核吗?吃完饭你歇一会儿,睡个午觉,精神点,给考核组个好印象!”
考核结束,可结果让李斌良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几个被考核组找过谈话的人都告诉他,为他没少美言,而测评票的效果也很好,绝大多数都画了优秀和称职。考核组中有一个李斌良在政府办时的同事,暗地里告诉他:“不错,确实不错,没白干一回,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错,尤其是秦副局长和你们队里的几位同志,对你评价非常高,你放心吧,这周内市委就开常委会研究!”
李斌良对此只能做出高兴的样子,并表示感谢,可内心深处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抱着几分希望又拭探着问:“就没有反对的吗?譬如对我意见的……”
“这……只是个别人……那个雷副局长,只有他一个人反对,而且态度很坚决,说得还很有道理,说你不适合当副政委,而且提拔得太快,建议把你留在刑警大队……不知他什么意思,。哎,你是不是啥时得罪过他呀……不过你不要担心,他一个人的呼声太小,得听大多数人的!”
这……李斌良不知说啥好,他到希望多几个雷副局长那样的人。可是……
考核组的同事看来没有说全。他们刚走,吴志深就找到李斌良:“哎,斌良,也不知你高兴不高兴,我可跟考核组建议了,能不能把你的级提起来,不当副政委,人还留在刑警大队……我是真不愿意你离开,在你手下干,我心里痛快,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再说,咱们弟兄也知心。你一走,刑警大队长肯定就是他了,那人,阴阳怪气的,我处不来,不然我也走!”
吴志深的话使李斌良多了份心事。真是这样,秦副局长的态度是明显的,在他的心里肯定是胡学正的份量更重一些,虽然口头上也赞成了自己的意见,可他的心思不好琢磨,到真章的时候不知啥态度。如果真的上党委会研究,自己恐怕不能与他保持一致,一定为吴志深说几句。这绝不是从个人关系出发,是从对一个人品质的认识,也是为刑警大队负责。但,这话不能对吴志深说。他只是笑笑:“你先别这么想,我现在还是主持刑警大队工作的教导员,我走后是谁还没定。不过,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走,那杀手还没抓到,我离开了,还指望你替我抓呢!”
吴志深叹口气:“是啊,我也这么想,你走了,我也走了,这案子恐怕就撂下了……可即使我留下了,说了不算,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你也知道,咱们队伍里有杀手的内奸,凭我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哎,对,这两天你琢磨没有?我忽然开窍了,你说,胡学正被刺伤到底怎么回事?”
李斌良心一惊,眼前闪过胡学正的面容,摇摇头:“怎么回事?快说?”
吴志深扒着他的耳朵:“你想想,他出事的时候,咱们在干什么?”
李斌良:“在金岭!”
“对呀,”吴志深一拍大腿说:“可他一出事咱就回来了。现在已经证明,咱们在金岭的方向是对头的,因此,他被刺伤,一定是怕咱们在金岭查出问题,才把咱们引回来的!”
李斌良松了口气,这个问题他早想过了。然而,吴志深下面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你再想想,那杀手百发百中,都是一刀毙命,为什么这一刀就偏了呢?要害地方一点也没扎上呢?我看,这是故意的,是给咱们看的……直说吧,是杀手根本不想杀他……那么,为什么不想杀他?你想想吧!再想想,为什么咱们的行动,杀手总是提前知道,总是抢在咱们前面一步……”
李斌良不说话了。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没有想透,或者不敢这样想,他无法想象,身边的战友是杀手的同伙……可吴志深把话说透了,说到自己心里了。他眼前出现了胡学正那张白净的脸,那琢磨不透的表情,那暧昧的笑容……这……
可事关重大,不能乱说,他半嘱托半劝慰地轻声说:“吴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能搁在咱们心里,平时密切注意就行了,没有确实的证据,千万不能乱说……如果我真的离开刑警大队,你既要提高警惕,也别草木皆兵,内奸也就是一个人,咱刑警大队几十人号人,多数还是好的,再说了,还有局领导呢!”
吴志深看着李斌良,又叹口气:“这年头,我是谁也不敢相信哪!妈的,有的人为了钱为了权,连爹娘老婆都舍得卖,依我看,越是当官的越不可靠……哎,斌良你别多心,你是例外!”
李斌良没有说话,对吴志深的话他有一定的同感,因为很多事实告诉他,确实,人的品质和地位往往是不成正比的。
吴志深离开后,办公室里静下来,李斌良望着办公室里的一切,心中充满惆怅:别了,就要和这间办公室告别了。此时,对这间简朴的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充满了留恋之情。他实在不愿意离开呀,他热爱刑警这一行,愿意干一辈子,即使当一个普通的刑警也可以,提不提拔根本不算什么……可身不由已,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李斌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下班铃响了好一会儿还坐着一动不动。
这时,门被人轻轻敲响,他一下猜到了是谁。
21
门开了,果然是她。她站在门口,明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温暖和善的笑容挂在脸上。
他的眼睛也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寂寞而失落的心又生出甜蜜温暖的热流。
他闪开身子,让她进来。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看着她,想跟他谈一谈心里的一切,包括对她的感情,可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望着她的眼睛,希望她从目光中听懂自己的诉说。
但是,她却垂下了眼睛。轻声说了句:“祝贺你呀!”
李斌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镇定下来,苦笑着低声道:“你也这么说?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其实,我并不想当什么副政委,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更没什么后台,我也不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允许我选择的话,我更愿意留在刑警大队。我只想从事我喜欢的工作,提不提拔的,我看得很淡!”
宁静的眼睛抬起来,闪出异样的光彩,用一种戏虐的表情看着李斌良道:“是真话吗?如果真的这样,你可以找领导谈吗,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谈出来,推掉这次提拔吗?”
李斌良摇摇头:“我已经跟蔡局长谈过了,可他们也做不了主……还跟谁谈?找魏市长?他的性格我了解,跟他谈,不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吗?他对我看法一向不怎么好,好不容易改变了一点,一谈又完了。这虽然不那么如意,可毕竟比清除公安机关好得多,我不想当官,可我也不想给市领导留下太坏的印象,毕竟,他决定我的命运哪!”
宁静依然用戏虐的目光看着李斌良,微笑道:“你不是有后台吗?怕什么魏市长,他还不得听地委赵书记的?你怎么不找赵书记呀!”
李斌良又气又笑,嗔怒地对宁静一瞪眼睛:“你也这么说,我哪里认识什么赵书记,都是瞎传。这时候风气就这样,谁要提拔了,总是猜测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后台。我根本就不认识赵书记!”
宁静盯着李斌良,慢慢摇摇头:“不过,这次可不一样,据我所知,关于你的事,赵书记确实过问了,不然,你出了红楼那件事后,地区纪检委能那么快派出调查组吗?你这个级别,根本就不是地委管的干部啊?”
李斌良觉得宁静的话说得也对,看来,赵书记确实过问了自己的事,但自己确实和他不认识啊。想了想,摇摇头说:“即使他过问我,也是从别的渠道了解的情况,和我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宁静:“可这起码说明,赵书记已经知道你这个人,并且对你有好感,在这个时候,你不找他又找谁呢?何况你又不是向他要官,而是辞官,找找他有什么不行呢?你呀,哪点都好,就是对领导有点偏见,领导也是人,而且,也是好人多。不要忘了,我爸爸曾经是市长,他难道不是好人吗?你要再抱这种态度我可有意见了!”
李斌良被说动了,但又无奈地一笑:“就算你说的对,可我怎么和赵书记联系?地委离咱市好几百里,我总不能闯进地委大院说,‘我叫李斌良,找赵书记谈一谈,我不想当什么副政委,你给我说句话,告诉他们别提拔我’呀!”
宁静笑了,慢慢把手摊开,露出一张纸条:“我帮帮你吧,这是赵书记的电话号码,给你!”
李斌良奇怪地:“哎,你怎么有赵书记的电话号码……”
宁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连头也不回。把李斌良的呼唤置之脑后。
李斌良望着宁静把门关上,收回目光,落到手中的纸条上。上边有四个号码,有赵书记办公室的、家的,还有手机和传呼。
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没时间细想。李斌良望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呼吸有点急促起来,他竭力平静了一下,慢慢拿起电话。
经过考虑,他没有拨电话,而是打的传呼,并要求传呼小姐打上文字:
“我叫李斌良,不知您认不认识我。我有重要的事想和您谈,如果您有时间并有兴趣,请回话。”
回话出乎意料的快。李斌良在看着表,原以为等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可刚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他一把抓在手中。
电话里响起一个和蔼的男中音:“您好,斌良吗?我是赵民生啊!”
李斌良一时愣住,想不出赵民生是谁:“你是……”
“对,我是赵民生,你刚才传我了?有什么事?”
是他,是赵书记,地委赵书记。
李斌良忽然觉得眼泪要流出来了。
想不到,赵书记这么快就回话了,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平易近人,他的声音这样的亲切,还有他对自己的称呼:“斌良……”好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赵书记好象猜到了李斌良的心理活动:“斌良,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我这地委书记吓住了?据说,你是不怕官的呀!”
李斌良勉强镇定下来:“不不,赵书记,不是……我有点事,实在想不通,有人建议我跟您谈谈,请原谅我的冒昧。不知您忙不忙?”
“要说不忙那是假的,可听你说话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想,你一定有十分着急的事,否则也不会传我,所以再忙我也要给你回话!”
李斌良心头热浪打过。
赵书记继续说:“斌良,你有话就说吧,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问题已经解决,难道又有什么新问题吗?”
李斌良告诫自己要镇定,赵书记很忙,不能耽误他太多时间,尽量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最近的遭遇讲了一遍,特别提出,自己不想当副政委,要求继续留在刑警大队。赵书记听完感到意外:“哦,原来是这事,真出乎我的意料,给我打电话要官的倒不少,给官不要的你可是第一人。你可要想好,年轻人,这关系到你的前途,我看,你还是听从组织决定为好!”
“不不,”李斌良急忙说:“赵书记,请你理解我,我真的把当官看得很淡,我只想做我喜欢做的事,何况现在我手中正有个大案办到关键时刻,要是不拿下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对了,这案件你听说了吧,是个系列杀手案……”
李斌良把案件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赵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还“哦哦”地应答着。听完后才说:“闹半天,这案件这么严重,我也听说过,可他们汇报得轻描淡写,我还以为是一般的杀人案呢……看来,你的要求有道理,应该支持!”
“那太好了,”李斌良为赵书记的话所鼓舞,说话也大胆了:“赵书记,就请您向我们市委领导说一下吧,我感谢组织的重用,可现在不行,如果实在要提拔,也要等案件破获之后,杀手抓获之后,行吗?”
赵书记:“行不行我还不好说,因为你不是地委管的干部。不过,我可以向你们市委建议,最后什么结果我不能向你保证!”
按理,赵书记的话说到这份上,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态度。李斌良虽然不归地委管,但,地委书记的话,哪个能不听呢?可李斌良思虑太重,一时没反应过来,着急地对话筒叫起来:“赵书记,请您一定为我好好做做工作,一定办到。我也不知你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反正大伙都说你是我的后台,我不需要你当后台,可我只是求您说句话,帮我辞去这次提拔,您应该能做到!”
赵书记笑起来:“怎么?我是你的后台?那好吧,你也别推辞,就把我当后台吧,我愿意做你这样年轻同志的后台。这回,你不让我当这后台还不行了呢!”
李斌良的心头再次打过热浪,倒不是为了赵书记要给自己当后台,他知道那是玩笑。使他感动的是赵书记的平易近人,是他对自己无保留的信任,是对自己的支持。他把声调变轻了:“赵书记,我真的感谢你,非常感谢你,你可能想不到,你的支持对我有什么样的意义……赵书记,我自认是个正直的人,也想做个正直的人,我觉得,你也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领导……”
李斌良说不下去了。赵书记的声音也轻下来:“斌良,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对我的评价。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你这个评价更让我感动的了:‘正直的人’。是的,我确实想做个正直的人,到底做得如何,自己也不知道,可我确实是努力凭良心和党性做事的。在这里我要提醒你的是,做一个正直的人很难,很难。相信你已经有所体验!”
李斌良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没有回答赵书记的话,也不需要回答,他感到,两颗心是相通的,如果他不是正直的人,就没有这样的体验,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赵书记的话又传过来:“好了斌良,你知道我很忙,今天开了半天会,又跑了几个地方,天也晚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这……”李斌良清醒过来:“对不起赵书记,打扰您了……不过,赵书记,我再问您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怎么知道我的事的?为什么这样信任我?支持我?是不是有谁找过您?”
赵书记呵呵笑了:“对不起,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过你猜得对,是有人对我说过你的事,但,我已经答应了替人家保密……我相信他没有骗我,所以我也就相信你。何况,有些结论并不是我个人得出的,纪检委的调查组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好了,再见,祝你睡个好觉!”
电话在那头撂了很久,李斌良还手握着话筒不放,他的手似乎还清晰地感到那边传来的温热。
他终于放下电话,双臂猛地向上一举,差点喊起来。
他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也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是宁静找过赵书记,一定是她。对,就是她,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她曾请假说出门去看一个多年未见的亲属,等她一回来,地区纪检委就来了,别人都为此而震动,她却反常地平静,因为她早知道会发生这事。对了,她的父亲当年是市长,有不少同级和上级领导,没准儿,宁市长曾和赵书记同事过,他的资格那么老,也许还当过赵书记的领导呢?!
那么,是她帮助了自己,她居然为自己投入了这么大的精力,这说明了什么……
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想给宁静家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太好,天晚了,余一平听了也不好……
他努力平静着自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他好象第一次发现,本市的夜景是这样的美丽:灯光绚丽,多彩多姿,大街宁静,夜色温柔,远处还有优扬的乐曲传来。突然,几行诗从他的心中流出:
你的眼神,
你的声音,
都深深的渗入我的心底,
可你,
为何总是默默无语,
在这迷乱的夜色里,
我问你,也问自己,
霓虹灯闪烁着迷离。
为什么,命运让我遇到了你,
为什么,命运又让我和你远离?
啊,天涯海角,
死别生离,
只要心中有你,
你……
李斌良把这首诗写了下来,用心读了一下,觉得并不满意,诗意不浓。他感到,严酷的刑警生活已经使自己的诗才枯萎,但他并不为此悲哀,相反,他感到骄傲。
这是诗是写给谁的呢?是赵书记,还是她?
李斌良也说不清楚。
22
李斌良回到家中,还是步行回来的,而且又经过了那条便道。
现在,他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夜间下班回家,没有特殊情况,就一定要经过这条曾经险遭不测的便道。当然,每次经过这条道,他都觉得十分紧张,可他仍然要走这条路,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他只觉得必须这样做,必须走这条路。他在迎接一种挑战,在进行一场搏斗,和自己的胆量意志,和那杀手搏斗。每走过这条道,他都担心会遇到杀手,但又希望遇到杀手。
他平安地回到家里。
卧室的灯还亮着,妻子已经知道他要回来,在等着他。
走进门厅时,妻子只穿着三角裤衩和乳罩从卧室迎了出来,帮他脱下外衣,挂好。他闻到,她的身上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好象洗过澡不久。尽管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反常的行动,在心理上保持着反感,但生理本能却有了反应。已经好多日子没和她亲近了,有工作忙的原因,也有感情的原因。今晚,李斌良突然有了欲望,并且很强烈。
妻子向他下部看了一眼,笑了。她的渴望更为强烈。
他们上了床,已经不知是谁关的灯了,妻子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一阵急风暴雨,妻子甚至呻吟起来,这也刺激了李斌良。可是,就在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她的面影,她那明亮的眼睛。因此,他的高潮也就更为强烈……
妻子感到从没有过的满足。风雨过去,她疲惫地搂住他的脖颈,喃喃地说着:“这样多好,多好。你为什么非要……今后,你可要改了,当上副政委,就是局领导了,一切都得注意,最主要的是别得罪上级领导,别做领导不满意的事,你一定要记住……
李斌良好象被浇了一盆凉水,刚才的激情顿时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她欺骗了。甚至,他为自己的激情而感到几分羞耻。
他又想到了她,想到了宁静。此时,她在干什么?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她的帮助。此刻,她睡着了吗?或许,她也在和余一平……
他觉得心一疼,无法再想下去。
此时,宁静在家中。
但,她并没有睡,甚至没有上床。她正在接受余一平的审讯。
“你必须说,那两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是你丈夫,有权力知道你的行动!”
宁静冷冷地看着余一平:“我也有权力不让你知道我的行动。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经常后半夜回家,又都去哪儿了?”
“这……我,我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应酬朋友,怎么了?”
“是吗?”宁静一笑:“我记得,你的工作单位是政府办公室啊,到黄色一条街去干什么?你的朋友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呀,一条街怎么会出来那么多朋友,而且,还有女性,从事的又是那样的职业。这些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呀?!”
“你……”余一平有点语塞,继而又气极败坏:“你胡说,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了?我是男子汉,我有我的自由,我要有社会交际,哪方面的都有,当然可以去一条街,怎么了?”
宁静轻轻一笑:“你小点声,别把孩子惊醒。既然你有你的自由,我就可以有我的自由,咱们俩拉平了。你连黄色一条街都可以去,我到哪儿当然就不用向你请示了。何况我还没去那种地方!”
“你……”余一平压着嗓子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地委找赵民生了是不是?我知道,当年,他和你爸爸关系不错……你到底是谁的老婆?你有这么好的关系,不帮丈夫的忙,却帮一个不相干人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宁静没有理睬余一平,但,他的话说中她心中的某处,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点缺理,就忍着没有反驳。他早已猜到她去找过赵书记,而且,在她成功地帮助李斌良摆脱困境后,还挨了他的几下拳脚。当时,她没有屈服,但终究有点愧疚,就忍下这口气。
现在,他又来了,而且好象占理了:“怎么,这话说到你心里了吧,怎么不说话了?告诉你,别看李斌良他牛哄哄的好象有点才,可象他这样的人在今天的社会里,不会有好下场,不信你就等着瞧!?”
这话又让宁静忍不住了。她温柔的目光变得冷峻了,直刺着余一平:“你不要太刻薄,他没有好下场?依我看,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是个真正的人,而且,他的前途也比你光明,比你远大。是,不假,你当上了政府办的副主任,可你凭什么当上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告诉你,论能力,他比你强,论人品,他比你强……不,你们根本就不能相比,你跟他不是一类人。我就帮他,就不帮你。他马上就当副政委了,将来我还要帮他,让他提拔得更快,就不帮你。我帮他是因为他是好人,能干点好事,帮你你能干什么?只会爬官,溜须拍马……”
“你……”余一平气坏了,不由大叫起来:“你她妈的找揍……好,他好你找他去吧,你个破鞋,我早跟你够了,要不是怕影响,早他妈甩你了,你给我滚,滚——”
余一平抓起一个水杯向宁静砸去,宁静躲了一下,但水杯仍然砸到额头上,顿时流出血来。余一平有点害怕,却仍然撑着,手指宁静大声地:“你给我滚,滚!”
宁静再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走进了儿子的卧室。
儿子已经被吓醒,哇哇地大哭起来,叫着妈妈。宁静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又擦了一下眼泪,然后把儿子搂在怀中,轻轻地说:“别怕,好儿子,妈妈在这里!”
她哄着儿子,抚着额头的伤痕,忍不住流出泪水。
在另一个卧室里,余一平仍余怒未息。他在自言自语地说:“他姓李的能比我强?!好,你等着,看到底谁比谁强!”
他说着弯下腰,打开床下一个上锁的小木箱,从中拿出一个日记本。
看上去,这个日记本已经有几年了,纸已经微微泛黄。余一平把本子打开,仔细地看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
女儿已经在怀里睡去,宁静的心却平静不下来,回忆起自己的婚姻。她已经知道,在这人生重大的选择上,自己犯了错误,是难以弥补的错误。对此,死去的爸爸要负有一定的责任。那时,自己还年轻,对人的识别能力还不强,父亲的意识一定的影响了自己。应该说,父亲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女儿的一生着想,要给女儿找一个平民出身的青年,找个老实、朴实、稳重、可靠的丈夫,而余一平基本符合这个条件,他出身于平民家庭,平日很会处事,看上去也很朴实,很老实,很稳重可靠……谁知结婚后、特别是父亲离去后,他渐渐露出了真面目,什么老实、朴实都是假象,他实际上是个官迷,是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为了当官,他可以出卖一切……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为李斌良帮忙,当然不能容忍……是的,他猜得对,赵书记当年是父亲的下级,和父亲关系很好。这么多年,自己从没找过他,这回为了李斌良,她却找到了他,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而且,他也真把这事重视起来,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然,是为了帮助李斌良,因为他是个好人。可仅此一点吗?
余一平的骂声又在耳边响起:“破鞋,你这个破鞋!”声音是那么的恶毒。难道自己真的是破鞋吗?真的是那种人吗?不……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想起他心里就生出那样一种感情?为什么常常在梦中见到他……天哪,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哪……
她闭上了眼睛,努力不去想他,但他的影子却不可遏止地出现,并渐渐走近,走入她的梦乡。梦中,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泅湿了枕头。
23
这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就在李斌良和宁静难以成眠的时候,黄色一条街的红楼里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指名要求最漂亮的三陪女郎梅娣服务。
梅娣在红楼事件后躲开了一些日子。她不愿意介入这件事,因为这让她感到为难,她若如实说,肯定会传到铁昆他们耳朵里,那对自己很不利,不如实说,又会对李斌良不利,所以就躲开了。后来她听说李斌良陷入困境,要被开除公安队伍,很是内疚,因此,当地区纪检委来人调查时,她又回到红楼,接受了询问。她对纪检委没有把李斌良和自己的谈话都说出来,只是说他确实是为解救黄秀秀到红楼来的,也没有和自己发生性关系。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李斌良。
梅娣在一个包房里接待了那位指名要自己的客人。
开始,梅娣没有看出客人是谁。他瘦削的身材,戴着挺大的墨镜,加上包房里光线暗,看不清面容。有很多客人到这里来都隐姓埋名,尽量不让人看清真面目,因此,这个客人的作法一点也不奇怪。何况,她对客人的面容也不感兴趣。
但是,当客人向她露出牙齿一笑的时候,她才想起见过他,因为,她记得他那排强健的门牙中有一颗比别的牙要白一些。当他脱去衣服,露出强健的肌肉和发达的四肢时,她更知道他是谁了。
他来过这里,嫖过自己,虽然他上床后也没摘下眼镜,但她仍然认出就是他。
他就是李斌良来调查时,她提过的那个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警察要找的人,是那个杀手。
想到这里,她有点紧张,身子也微微发抖。他又是一笑,闪了一下那颗假牙:“怎么了?不想要钱了,快他妈脱衣服……”
梅娣不敢不从,自己的职业也不能不从。她努力镇定自己,慢慢地脱着衣服,他却已经等不及了,用粗暴地将她的衣服几下子扒光,然后象野兽一样把她压在床上。
他的动作更使梅娣认定,他就是那个人。他不是人,是野兽。他动作粗暴,在下体用力的同时,双手还掐着她的身体,从这里掐到那里,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好象要把她揉碎了一样。
对,他就是那个杀手,那个警察在寻找的杀手。
真是个野兽,一连三次,最后终于浑身无力地歪到床上。
梅娣有点镇静下来,她平息了一下自己,好象爱抚般地轻轻抚摸着他:“你真行,怎么样,满意吗?”
杀手哼了声,手掐了她一下又松开了。
梅娣撒贱般地说着:“人家可是尽心尽力了,您可要大方些呀!”
杀手坐起来,从脱下的衣服里拿出一叠钱,塞到梅娣的腿缝中,然后又掐了她的脸蛋一下,狠狠地说:“妈的,老子就是看中你了,可惜不能……哼,你今后能不能不让别人嫖,只给我留着!”
梅娣听了这话把脸掉了过去,抹了下眼睛,轻声说:“我倒想这样,可你不在,我怎么活呀?谁养活我呀?”
“这……”杀手想了想道:“我可以养活你,只要你别再让别人嫖,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梅娣:“难得您看上我,可我连你是谁,在哪儿住还不认识呢,真要有事儿,上哪找你呀?”
杀手又露出那颗白色的假牙一笑:“这……这倒真是难事,我是天南海北,居无定处,行走江湖,四海为家……不过,你们铁老板能找到我!”
梅娣一惊:“你认识我们铁老板?!”
“当然认识!”杀手一笑:“他不是他妈的名人吗……”
杀手不往下说了,穿上衣服,又咬了几下梅娣的身体,梅娣有意贴紧他的身体,感到他的腰间有一个薄薄的、狭长的、坚硬的东西。
她猜测,那是把刀。
杀手离开后,梅娣穿好衣服,拿出手机。
杀手离开红楼不远,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暗影中停着的一台轿车,见他走来,车门自动打开,他钻了进去。
车里坐着铁昆,见杀手进来,他掐掉正在吸着的香烟,并把车里的灯关掉。
“怎么样?”铁昆问:“都射出去了吧,这回能坚持几天了!”
“差不多。”杀手说:“不过,我真喜欢这个小娘们,不只是漂亮,有股特殊的劲头,要是随我便,每天干她三次。哎,你能不能安排一下,今后别让她接客了,给我一个人留着!”
“不行,”铁昆坚决地说:“你不能三次跟同一个女人,这容易暴露。告诉你吧,李斌良上次来红楼还接触过她,跟她在一个房间混了好长时间,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什么?有这事?”杀手不安起来:“那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铁昆:“我找人问过她,纪检委也找她谈过,她说,姓李那小子只问了黄秀秀的事……当然,后来没发生什么事,她可能真的没向他说什么,不过那也要小心!”
杀手不吱声了。
铁昆打开车门。“你下去吧,明天就离开市区,暂时什么也不要干,听我的电话!”
杀手哼了声鼻子:“大哥,我看你现在办事怎么不象当年了,前怕狼后怕虎的?!你看吧,让我来这里,本来是要干掉姓李的,现在又不让我动手。依着我,一切都结束算了!”
“不行,”铁昆坚决地说:“没有我的话,你千万不能乱来。下车吧!”
杀手下了车,铁昆的车很快驶入灯光辉映的街道,消失了。
杀手转身走进黑暗中。
这是两个畜牲,是两个不能用我们人类思维来衡量的畜牲。在你我的身边,确实有这样的畜牲,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谁也奈何他们不得。
李斌良刚刚入睡,就被放在枕头旁的传呼惊醒了。
尽管他到刑警大队工作后,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在梦中被电话或传呼惊醒,并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但今夜实在是太困了。他努力挥去脑海中梦境的残余,勉强挑起眼皮,看看传呼机上的时间,正好午夜时分。是谁在这时候传自己呀?难道又出了什么大案?可是,当他看清传呼上的文字时,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了。
传呼上打着的字是:有急事,请速到红楼左侧的胡同来,我等你。
落款是:梅小姐。
他被电击了一般跳起穿衣。妻子被他惊醒了,也睁开眼睛:“你……你干什么去?出什么事了?”拿过他的传呼看了看:“什么,梅小姐,到红楼去……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梅小姐是谁?半夜三更叫你去红楼干啥?”
李斌良一把夺过传呼:“工作上的事,回来给你解释!”说着就飞跑出卧室,跑出家门。
王淑芬坐着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慢拿起电话,迟疑了一下儿,按了几个号码。
梅娣走出包间,正好看见林平安的妻子,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出去,走出红楼。
她知道,自己管这件事有点多余,就算那个畜牲是杀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是报告警察,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只有麻烦。可她还是想报告,因为她忘不了那个警察,他是那么信任自己,理解自己,没有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还把电话和传呼的号码告诉了自己,看上去,他是个好人,老实,规矩,如果不告诉他,自己心里会不安的。万一杀手抓不到,再杀了他,那实在太可惜了,如果那样,自己心里一辈子也不会舒畅。对了,电视里还演过,杀手往往要把知情人杀掉灭口,如果自己报了警,他来杀也晚了!
对了,他认识铁昆,那个大畜牲。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替杀手来报复自己?咳,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钱也挣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离开这里,带着父母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把父亲的病治好,自己再复习复习,想法考上大学,过另一种日子……
梅娣来到离娱乐城左边一百多米的一个胡同里,躲在阴影中,等着李斌良的到来。呼吸还没平息,他就听到胡同口有脚步声,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是他……
24
午夜时分,打车很困难,李斌良只好小跑着赶路,一边跑大脑一边不停地运转:梅娣在这个时候传自己,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很可能是有关杀手的线索。
好不容易来到约定的地点,在红楼左边,果然发现一个胡同。
胡同很黑,他警惕地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里边走去。他想,自己来晚了,梅娣一定等急了。他边往里边走,边轻呼着:“梅小姐,梅娣,梅娣,你来了吗?”
没人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寻找了一番,根本就没有梅娣的影子。
他的心往下沉去。直感告诉他,梅娣出事了。
天还没亮,刑警大队有不少弟兄就来了,是接到李斌良的电话来的。吴志深、胡学正也来了,蔡局长和秦副局长也来了。
听了李斌良介绍的情况,秦副局长不以为然,打着哈欠说:“咳,小姐还能信得着?不是有套喀吗?叫四大虚:‘男人的肾,表态的稿,小姐的感情,统计局的表’,没准儿她是逗你玩呢!要不就是半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或者觉得没必要,又不找你了。”
李斌良对秦副局长的态度很不满意,坚决地说:“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有事不见我了,也会打传呼告诉我。可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了,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建议,立刻搜查红楼!”
秦副局长:“那我可不敢决定,蔡局长你表态吧!”
蔡局长想了想:“我也不能定,得请示魏市长!”
魏市长的电话很快打通了,他开始很不耐烦,一听要搜查红楼就火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公安局到底听不听市委市政府的,是不是跟市里对着干……”可听了蔡局长的情况介绍情况后,态度变了,嗯啊了几声,忽然变得非常重视。“有这种事还请示我干什么?马上搜查红楼,如果有什么违法犯罪行为,严惩不贷……你别说没用的了,谁都得守法,一定要认真搜查,如果有谁设置障碍,向我报告!”
魏市长的声音挺大,李斌良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连秦副局长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黄脸上又现出红晕。蔡局长电话一放下,他就使劲把手一挥:“这下好了,有尚方宝剑还怕什么,咱们马上行动!”
半个小时后,七十多名警察包围了红楼。除了刑警大队,还有巡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但是,搜查的目的没有达到,红楼的四层楼都搜遍了,也没有梅娣的影子。红楼内部人都说从昨天下午就不见她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不可能!”李斌良把自己的传呼拿出来给秦副局长看,并大声道:“你看,这是她传我的文字,如果她已经离开这里,为什么还约我见面呢?”
“可是……”秦副局长说:“他们都这么说,咱们说她是在这里失踪的,没有证据呀!”
李斌良:“这都是串通好的,她们都在说谎。咱们一个个详细询问!”
李斌良和秦副局长亲自询问红楼里的每个人。这里有经理、副经理和坐堂经理、服务生和三陪小姐一共四十多人,可问到谁都是同样的话:梅娣下午就不见了,她没跟任何人说去了哪儿。还有的说,她早就说不想干了,没准儿是不辞而别了。
林平安的妻子被带进来,由于刚刚从梦中被唤醒,没有梳洗打扮,显得很疲惫,精神不振,比那次见面要老一些,但,由于褪了装,看上去却更顺眼一点。她看看李斌良,又看看秦副局长,什么也没说,不安地坐下来。
她其他人一样,也是一问三不知。李斌良急了,大声地:“你要清楚,我们所以调查这事,是怀疑与你丈夫被杀有关,难道你不想为你丈夫报仇吗?梅娣跟你感情这么好,她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心就好受吗?”
林平安妻子晃晃身子,似乎要说什么,但看了秦副局长一眼,垂下目光,还是摇头。“我真的啥也不知道,梅娣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秦副局长看出苗头,向李斌良一使眼色:“斌良,你自己问着,我看看别的组怎么样!”
屋里只剩下李斌良和林平安妻子。李斌良说:“行了,现在这屋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这回说实话吧!梅娣到底怎么不见的?”
林平安妻子向前动了动身子,缩短了与李斌良的距离,然后又四下瞅了瞅,确认没外人后才低声说:“梅娣一定出事了,昨天晚上他接了个客人,然后就出去了。临走时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一会儿就回来。我问她干什么去,她说有重要事……可她一直没回来!”
李斌良:“那,他们为什么都说她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林平安妻子又四下看了看才说:“那是经理告诉我们的。你们还没来,经理就接到电话了,他知道你们问梅娣的事,告诉我们谁也不许乱说,都说她昨天下午出去没回来!”
妈的,又跑风了。李斌良虽然气愤,但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林平安的妻子在旁又补充道:“我这话只对你说,你可不能给我说出去,叫我出面做证我可不干,要是别人问,我还是那话!”
李斌良想了想:“就这么多?你还有别的事告诉我吗?”
林平安的妻子摇摇头:“没了,没什么了!”
林平安的妻子走出去后,秦副局长走进来:“她说什么了吗?”
李斌良看看秦副局长,摇摇头:“没有,她说她也不知道梅娣去哪里了!”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笑嘻嘻地对二人:“秦局,李教,吴队和胡队让你们上四楼去一下……”
是大熊,他们发现了什么?
李斌良和秦副局长上了四楼,跟着大熊进了一个房间。
这是个单人客房,吴志深和胡学正都在里边,还有几个刑警。胡学正掀着一张床垫,对秦副局长和李斌良道:“二位局领导看一看吧,这都是什么东西?”
原来,床垫下发现很多东西,有避孕套,有特制的性器,还有几本画册,翻看一看,都是玉体横陈,是淫秽书刊。
秦副局长一皱眉头:“我以为发现什么了呢。这东西找我干啥?”
胡学正轻声一笑:“这东西也有用,起码说明,这里容留卖淫嫖娼……对了,政工科和技术科来人没有,把这都照下来,当证据!”
吴志深也大声道:“对,可以依据这个处罚他们,最起码可以罚款!”
这回,他们俩忽然说到一起去了。
秦副局长转身向外走去,扔下一句话:“你们看着办吧!”
李斌良也向外走去,他带着几个人挨房间仔细地搜查。结果,在其它房间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
最后,他们来到走廊的最东头,发现贴着东墙有一个小门,上着锁。
李斌良扭头问跟着的坐堂经理:“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经理:“这……啊,是个库房,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斌良:“打开看一看,”
经理迟疑地:“这……挺脏的,看它干什么?”
李斌良厉声地:“快打开!”
经理慢腾腾地打开门,李斌良推门而入。
根本不是什么库房,而是住人的地方。屋子不大,搭了两层铺,铺上还有乱糟糟的被褥。但是,没有发现人。李斌良扭头问经理:“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这……”经理硬着头皮说:“这,是住人的地方,有时候小姐多,没地方住,就住在这里!”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显然并不这么简单。既如此,为什么不愿意开门?李斌良示意一下,和两个刑警上了床,仔细检查。
很快就有所发现,床上不但有被褥,还有几根布带和用过的胶带。李斌良捡起一根问经理:“这是干什么的?”
经理吱吱唔唔地说不出来,可李斌良知道,这是捆绑人用的,被捆绑的一定是那些被骗来的女人,其中可能就有黄秀秀。
一个刑警又叫起来:“李教,你看……”
在床铺靠墙的地方,有人不知用什么东西在墙上写着一些字迹:
“我好悔,我要自由,我要离开这里!”
“谁来救救我!”
“人间地狱!”
“公安,你在哪里,快来救我们!”
字迹不大,呈暗红色。一个刑警说:“好象是血写的!”
那么,写字的人是谁……一定是那些所谓的小姐,是一些被骗来强迫卖淫的妇女,其中有可能就有黄秀秀。可是,现在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李斌良把经理扯过来,让她看墙上的字:“说,这是怎么回事?”
经理只是摇头,怎么问也是不知道。
搜查到天亮结束,只能确认,红楼有容留卖淫嫖娼嫌疑,有强迫妇女卖淫嫌疑。但是,只能是嫌疑,因为尽管有一些物证和旁证,却没有直接的证据。红楼的有关人员在审查中又都死死咬住,一问三不知。
关于黄秀秀和梅娣,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平安妻子关于梅娣的证言只是对李斌良一个人说的,坚决不站出来公开作证,李斌良也无可奈何,而且为了保护她,也不能把她的话告诉别人,更不能以此为证据对红楼哪个人采取强制措施。
公安局对此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蔡局长打电话请示魏市长,魏市长对没拿到证据很不满,发了几句脾气,最后说:“那也不能便宜他们,罚,重罚。你们公安局不是经费紧张吗?罚款上缴后全部返还你们!”
罚款也是一种治安处罚措施,如果严格按规定办事,证据不足是不能处罚的。蔡局长对此有些异议和担心,魏市长却下了狠心:“罚,一定要罚,出了问题我负责!”
既然市领导有话,公安局也就不怕了,整整罚了十万元。秦副局长恶狠狠地说:“妈的,你不就是有后台吗?我非罚黄你不可!”
然而,十万元罚款当天就缴了上来。这笔钱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个大数目,对红楼却只是九牛一毛。
对红楼的搜查结束后,李斌良又到北边的胡同仔细查看了一下,仍然什么也没发现。他又带人在四周一些可疑场所和可能藏人的地方搜查了一下,还是一无所获。
案件又卡壳了。
但是,李斌良却有一种清晰的感觉,侦破工作在挫折中前进,离突破已经不远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破案,一定会抓住杀手。同时,他也意识到,梅娣、也包括那个黄秀秀,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凶手就是那个杀手,或许还有铁昆参与。梅娣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传自己,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而且十有八九是杀手出现了。
可是,他如今躲藏在哪里呢?
在红楼被搜查的过程中,铁昆一直没有露面。也许,红楼只是他全部产业中的一小部分,不值得奇$%^书*(网!&*$收集整理他露面。
其实并不然,这事把他气了够呛,他把杀手狠狠教训了一顿,杀手满不在乎地笑道:“咋,大哥心疼钱了?”
铁昆:“屁,我是心疼被砸了牌子。这么多年了,公安局还没敢动过我,都是你惹的,要是这么下去,我还怎么见人,怎么出去混?谁还怕我?要是依着你,图痛快,把尸体抛给公安局,会引起什么后果?告诉你,赶快离开市区,找地方避避风头,快走,不许再惹事,也不要和我联系,有事我会找你的!”
杀手却不听他的:“我哪儿也不去!大哥太小心了,没事啊,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铁昆:“怎么不会?那林平安不就认出你了吗?要不是你动手快,早坏大事了。听我的,马上躲起来,没我的话不许露面,更不许惹事!”
杀手悻悻地哼了声鼻子:“我他妈的还是个人不是?不许有一点自由?行了,我先避一避,不过,丑话说到前面,时间太长我可受不了!”
杀手离开市区后,铁昆想了很久,他觉得,这个得心应手的武器好象有点不听使唤了,如果他再这样下去,真得想个好办法!
25
红楼的事情过去了。
铁昆被打案件也告一段落,毛沧海的黑脸弟弟已经按杀人未遂移送检察院。
李斌良觉得这么定性不对。毛沧海弟弟如果真要杀铁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也不能用木棒。可那黑脸的小子气性大,不计后果,口口声声要杀铁昆,还说这回没成早晚要杀掉他,这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刑警大队最初只把此案当成殴打他人造成轻微伤害,想移交治安部门处理,可有人不满意,传过话来,要从重处理。没办法,就改成伤害罪移送,可案卷仍被退回,话也随卷传了过来:应该定杀人未遂。要不,怎么也过不了卷,李斌良没有过多精力来纠缠这个问题,退了两次卷,只好按杀人未遂移送,心想,有问题到起诉和审判环节再说吧。
这起案件办得出奇的快,有些机关的有些人也办得格外起劲,表现得格外积极。移送检察院后,据说马上就要起诉,还说已经内定了,就按杀人未遂判,刑期为十年。
可是,后来又完全变了。听说,毛沧海那个白脸弟弟也来到本市,分别找过公检法机关,无效后,又找到魏市长,终于,魏市长说话了:“要依法办案,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要顶住干扰和压力,谁要在法律上搞名堂,一经发现严肃处理!”于是,案子又退回来了,没人过问了,刑警大队转到治安大队,最后的处罚又回到了起始点:治安拘留十五天。但是,因为已经刑事拘留了十二天,最后只关了三天就放人了。
这事把铁昆气了够呛,曾找魏市长大闹过,也没顶用。
就这样,同样是一起案件,既可以定为杀人未遂,也可以定为殴打他人;可以判刑十年,可以拘留十五天。
对此,李斌良只能苦笑。他的权力和精力都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怎么着,那黑脸小子还是自由了,他松了口气。目前,他最着急的还是杀手案的侦破。他觉得,现在的很多问题都与杀手案有关联,如果把这案子破了,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因此,他想带几个人再去金岭一趟。
然而,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在刑警大队处于很尴尬的地位。他被“晾”起来了。
在红楼事件结束后他就发现,自己在刑警大队得到的尊敬目光更多了,但说话却不太好使了。自己部署的工作,人们都喏喏答应,可就是不真办,当然,并不是硬顶,而是总能找出一些理由来,使事情进展不大。胡学正表现更是明显,对他部署的工作干脆不理不睬,有时见了面连头都不点一下,眼睛也麻搭着,整天就知道往蔡局长、秦副局长办公室跑,而且,还变得乐呵呵的,动不动还吹起动听的口哨,令人感到反常。
吴志深说:“看见了吗?他高兴了,为啥?不是为你高升,而是看到你倒出的位置了。这几天大伙为啥都不咋听你的了?肯定都是他搞的鬼。看来,将来这大队长就是他的了,我就在他的领导下了。妈的,要真这样,我是说啥也不在刑警大队干了!”又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俩都不在,那杀手的案子谁来搞呢?姓胡的我还真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