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黑白道》》 · 朱维坚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秦副局长瞪起眼睛:“啥意思?把话说明白!”

“这……”副厂长想了想,下了决心似地问:“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的林平安?”

秦副局长:“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这……”副厂长说:“我……我不能瞎说,不过我不说你们也能知道,吴军那小子当年可狠着呢,谁要惹急了他,敢要你的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虽然表面上对林平安挺好,可谁敢保证他们之间没有矛盾,这次一起外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当然,我这是怀疑,是瞎说,只供你们参考!”

几个人交换一下目光。李斌良想再问一问,秦副局长却着急离开,换了话题问副厂长:“吴军家在哪儿?”

副厂长:“啊,好找,是新建那片居民小区,五号楼三单元六层1号,要不,我送你们去吧!”

秦副局长眼睛闪了一下:“不用,谢谢你了!”又瞪起眼睛,用一种威胁的口气道:“你的话我们都记住了,感谢你。可今天的话就到这儿为止,你不许对别人说,如果从你嘴泄了密,出了问题,我饶不了你!”说完扭头就走。

李斌良和吴志深、胡学正也跟着秦副局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副厂长正张着大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

按照副厂长所说,很容易找到了吴军的家。

吴军家的住宅可比林平安强多了,是一幢新建不久的住宅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方,内部还进行了装璜。

吴军妻子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现在的女人都年轻,再加上化妆品的帮助,一时猜不出真实年纪。冷眼看也就二十四五岁,再一看又二十七八岁,唠了一会喀之后又感到她三十来岁甚至也许还大一些,因为她有个五六岁的儿子。虽然在自己家中,她也是浓妆艳抹,额前还有一绺染成黄色的头发。对几名刑警登门,她有点不安,但没有隐瞒情况,对吴军与林平安一起外出之事直言相告。可是,当秦副局长紧接着问吴军此刻在哪里时,她的回答却让人在失望中又有些惊慌:

“他又出门了,今天早晨刚走,上了火车!”

胡学正急问:“他去了哪里?”

吴妻:“这……他总出门,我也不打听了,不过听他念叨过,好象是青原吧!”

秦副局长:“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把他外出回来的情况跟我们说一说。比如,他是哪天到家的?是几点,乘的哪趟车?到家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

“这……”吴妻疑虑地:“你们是不是怀疑吴军杀了林大哥呀?可别瞎猜,根本没那事,吴军虽然平时性子狗,爱跟人干仗,可他不会杀人。再说,干仗都是前些年的事了,他早改了,就因为这,吴军可感激林大哥了,常跟我说,要不是林大哥象亲哥哥似的帮助他,没准他早进笆篱子了。他哪能杀他呀,为啥杀他呀?”

秦副局长不动声色。胡学正在旁道:“我们没有怀疑他,只是找他核实点事。快说吧,吴军什么时候外出回来的,在家这两天都干什么了?”

吴妻:“这……他回来,好象有四五天了吧……是半夜……我看看日历,那天到底是几号……”

当吴军的妻子从日历上查出吴军到家的准确日期后,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对,正是那天,自己险些遇刺那天,时间也对,正是那趟火车?这……不对,暗算自己的不应该是他,因为,他和林平安既然在一起,就应该知道那天林平安没回来,也不应该找错对象啊?可是……对了,已经分析过了,作案可能是两个人或更多,吴军是提供信息的人,动手的是应该另一个人。也可能,吴军在事前提供的信息,等发现出错,已经来不及通知更正了……

多少有点牵强。

胡学正继续问吴妻,吴军在家这几天都干什么了?吴妻回忆道:“也没干啥,主要是帮着忙林大哥的后事了……他说,和青原那边已经定好了日期,去晚了怕签不上合同,要不,应该在家多帮林大嫂干点啥!”

好象不需要再问了,秦副局长掉头又往外走,胡学正和吴志深都跟在后边。李斌良也要走,可心一动又留下来,多问了吴军妻子一个问题:“吴军和林平安一起外出是什么时候?”

吴军妻子又查日历。原来,她有个习惯,家里发生什么事都记在日历上,这真帮了大忙了。那上面记得很清楚,吴军和林平安出差是在毛沧海被杀之前,这……

这也就意味着,毛沧海被杀的时候,他没在家里,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了。那么,杀毛沧海的就不应该是他,是另有其人;可是,他和林平安一起出差后,却只有他一个人先回来了,也就在他回来那天的夜里,发生了袭击自己的案件;在他到家三天后,林平安才回来,被人杀死在那条便道上:林平安死后刚刚两天,算今天才第三天,他又急急的外出了。

这一切,都怎么解释呢?如果杀手只有一个人,那肯定不是他,但是,种种迹象已经证明杀手有同伙,那么,这个同伙是他吗?

吴军的妻子显然对丈夫很担心,她拉着李斌良问:“怎么了,俺家吴军出啥事了吗……”李斌良只好骗她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通过吴军了解一下林平安的情况。

从吴妻担忧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不相信这种解释。

16

下午,蔡局长听过汇报,又研究一番,同意了秦副局长的意见,组织力量赴青原,抓捕吴军。可虽然着急,蔡局长说,“也不必太着急,虽然从种种迹象看,吴军有重大嫌疑,可只是嫌疑,最起码,他的作案动机就无法确定。如果他是杀手,咱们更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看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安排驾驶员给车加油,再让治安大队给你们准备枪支子弹。可惜没有防刺背心,要不给你们穿上,听说以前跟市里请示过经费,市里说财经紧张无法解决……咳,让你们担险了,今后一定得想办法解决这事……对了,是不是还应该带一个熟悉吴军的人”

秦副局长:“不用了,前几年和他打过交道,能认出他来。再说,这事应该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蔡局长想了想:“也好,不过,还是弄张他的近照带着吧。好,两个小时后到局里集合,我给你们送行!”

赶赴青原抓捕的有李斌良、胡学正,另外抽了两名刑警。吴志深留在家里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

抽调的两名刑警是熊跃中和沈军,两人各有本事,熊跃中三十出头,大个子,人称大熊。为人憨厚,力大如牛;沈军更能,散打擒拿样样在行,在省里散打比赛还拿过名次。这两个人挺有趣,谁也不服谁,大熊说沈兵花拳绣腿,沈兵说大熊是庄稼把式,经常说着说着动起手来,如果抓到一起,往往大熊占上风,但只要他稍一分神,就会被沈兵摔倒。

带他们俩的意义很明显。

按照蔡局长的吩咐,几人暂时解散,各回各家。李斌良看看表,妻子也快下班了。这一去,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啥时回来,也别赌气了,还是看老婆孩子一眼吧!

当李斌良走出公安局办公楼的时候,见一台轿车正在启动,看到他之后,把车门打开,露出个寸头圆脸:“李哥,回家吗?我送你呀……”

原来是铁忠。他有一台丰田轿车,天天开着上下班。据说,警察自己购车在广州、深圳等地已经是寻常现象,可这是北方,普通民警连工资还保证不了,买一台自行车都不容易,他开车上下班就显得扎眼了。可李斌良虽然看不惯,却没有哪条规定不许警察开车上班,没法管,只能听之任之。不过,铁忠自调刑警大队之后,倒没惹什么事。也许时间短,还没有暴露出来,也许是吸取了教训,也有意改变自己。如果那样就太好了。

李斌良不想坐他的车,但吴志深走了过来,拉他一把说:“不坐白不坐,坐一会儿又有啥!”李斌良一想也对,不管怎么说,他是队里人,是自己的弟兄,老这么厌而远之也不是应有的态度,就跟吴志深走向车门。可走近一看,高苹也在车内,心里就犯了腻。可这时候要是不坐就不好了,只得和吴志深上车。高苹看到李斌良,假装着把前排座让给他,李斌良坚决拒绝,拉开车门坐到后排。

高苹见二人上了车,又尖又沙的嗓子就响上了:“李教,这几天累坏了吧。伤没好就出院了,可小心别得破伤风啊,对你的工作精神,大伙都非常佩服,咱们公安局要都象你这样,工作早就上去了……”

为了回避高苹,李斌良主动跟铁忠搭话:“铁忠,在培训班学得咋样?有收获吧!”

铁忠:“有,有,通过学习培训,我知道不少事……对了李哥,原来,赌博也能判刑啊,象赵老五开着娱乐厅,里边赌博机成天转着,该不该判哪?”

李斌良问:“哪个赵老五?”

铁忠:“这你还不知道?新开业的一家娱乐厅,这小子胆子可大了,利用这娱乐厅啥事都干,我看咱们应该管一管!”

李斌良知道,这个赵老五肯定是跟他们弟兄尿不到一壶里去的,想除掉异已,心里有气,就没有说话。

铁忠看不清李斌良的脸色继续说道:“李哥,咱刑警管破案不假,可也不能不抓钱,我听说,现在队里弟兄出差都报销不了,起早贪黑干活也没有补助,还不是没钱吗?为啥不抓俩钱?在这方面我有线儿,只要行动,一把保证能弄上几万,几回就一台轿车,把队里那台破吉普也换换……”

话不投机。可是,没等李斌良反驳,高苹又开口了:“李教,铁忠说得有理,这年头没钱啥事也办不了。你确实应该带大伙抓俩钱,手头宽绰了还能搞点福利,大伙跟着你干也有劲。象你这样,成天就是工作破案,学习训练,大伙明着不说,心里可有想法呀。不能让马儿跑得好,又不让马儿吃草啊!”

“是啊,”铁忠与高苹一唱一和:“高姐说得对,这年头没钱干啥也不行……对了李哥,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你,象我这人没啥本事,当了警察没啥说的,象你这样的,又能说又能写,放着政府办的工作不干,来当这警察干啥呀?”

李斌良听得更来气:妈的,难道警察都应该象你们这样吗?那这支队伍就完了!忍不住用讽刺的口吻说:“我是来跟你们掺和的,咱警察队伍都是你们这样不是太纯了吗?”

铁忠好象听出了好歹,不再吱声。高苹却又开口了:“铁忠你知道啥?政府办表面上看好象衙门口挺大,可李教是在那当秘书,侍候人,有啥意思?就是当上主任又能咋的?没有实权。咱们公安局虽然没有市政府大,可管着法,管着人,特别是咱刑警大队,是咱公安局最有权的部门,谁不求咱们,我看比政府办强多了!”

又是这套喀。这肯定就是她当警察的目的,听他的话就知道她心中想着什么,公安机关真要这样的人多了,或者让他们掌了权,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这车坐的,闹了一肚子气。高苹还想说什么,吴志深开口了,大声道:“铁忠,别光顾唠喀,快点开车,我们还有事!”

铁忠随口问了句:“什么事这么着急?对了,杀手那起案件有线索了吗?你们这两天忙啥呢?”

吴志深和李斌良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高苹用不高兴的声调对铁忠道:“你别打听了,人家跟咱保密哪!”

这车实在坐不下去了,好在自家那幢住宅楼在前面出现了。没等车停稳,李斌良就开门下车,把吴志深一个人扔在车内,真不知他怎么应付这两个人。

17

李斌良用钥匙刚一打开门,就听到屋里女儿欢快的笑声传过来,接着又听到,在女儿的笑声中还有另一个人的笑声,这笑声虽然已经显得苍老,但,是那么亲切,那么动人,他的心忽地热了,一边换拖鞋,一边大声叫起来:“妈——妈,你啥时来的……”

“奶奶,我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女儿欢叫着跑过来,扑到他的怀里。李斌良抱起女儿,眼睛却向她的身后看着,看到了母亲那亲切的笑脸,那尘霜染白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一种酸溜溜的感情从心头生起,喉咙堵塞了,眼睛也湿了。他急忙把脸伏在女儿的胸前,假做与女儿亲近,擦去泪水。

想不到,竟在这时见到了母亲。一时,他好象回到了儿时,在外面受了苦或受人欺负后回到家里,看到母亲的笑脸,满腹委屈一下涌上来,扑到母亲怀里哭上一场。可现在不能,自己是大人了,应该抚慰母亲的心灵,而不应向母亲倾诉,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了。想到这,他又觉得对不起母亲。算起来,到刑警大队三个多月了,只顾忙工作,一次也没有回去看她老人家。现在,母亲来了,看她的儿子来了。他忍住泪水笑对母亲,问她是怎么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急急地把他拉到客厅,借着窗子的亮光反复端详他头上已经拆了绷带的伤口,眼里渐渐有了泪光,见没有大碍,才舒一口气忿忿骂道:“该死的恶贼……别的地方没事吧……”当他确认儿子真的一切还好,才身子一软坐在沙发上,擦起眼睛。“这两夜竟做恶梦……村里不少人都说,市里出了个大恶贼,专门杀人,已经杀好几个了,杀人时,一刀捅进心口窝……还有人说,你们刑警大队有个领导差点被车撞死,还说姓李……问你哥哥他们,说不是你。不是你这头咋整的?我知道他们骗我,说啥也要来……”母亲说着说着,擦起了眼睛。

母亲的泪水使李斌良心里很难受。一方面,是母亲惦念儿子那颗心让他感动,也难以承受,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如果那天夜里自己真的倒地不起,对母亲的打击将有多大,也更加痛切地感到林平安一家人的痛苦。同时,从母亲的话中他也意识到,这三起案件已经在社会上造成极大的影响,直接影响了群众的安全感。他又在心里暗暗发誓:案件一定要破,凶手一定要抓获。不破案我就不是母亲的儿子!

母亲擦着眼泪,双手抖抖簌簌地打开一个小包,从中拿出一块红布做成的东西,李斌良一时认不出是什么:一块红布,裁剪成不规则形,上边还用黄线绣出个图案,缝着几根布带。母亲双手擎在手中递给李斌良:“给,把它穿上,贴身穿上!”

李斌良终于猜出了这是什么,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穿过,是一种叫“兜肚”的东西,穿在胸前,免得肚子受凉。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固执地说:“快,穿上啊,看合适不?”

李斌良只好接过来,他猜不出母亲的用心,只是拿到手里观看着,见“兜肚”前面还绣着一个“佛”字。他尴尬地看着母亲:“妈,这……”

母亲并不解释:“快,穿上,穿上我看看!”

母意难违。李斌良只好脱掉外衣,贴身穿好。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形象,他有点哭笑不得。女儿却在旁高兴得大叫起来:“嗷,爸爸变哪吒喽,爸爸变哪吒喽……”接着又抱住奶奶央求起来:“奶奶,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当哪吒,我也要当哪吒……”

母亲一边安抚孙女,一边看着儿子,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见李斌良要往下脱,急忙止住,“别,别……”她凑到儿子耳旁,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李瞎子说,把它穿身上,那恶贼就伤不了你……妈还求李瞎子往‘兜肚’上喷佛水了呢!”

“这……”李斌良真是哭笑不得,同时也深为母亲的心而感动。“妈,你真是……花了多少钱?”

母亲脸有点红了:“没……没花钱,只是……把那只芦花鸡杀了……”

李斌良的喉咙一下堵了,他猛地把头扭到一旁,走出客厅。他知道那只芦花鸡在母亲心中的份量,对母亲来说,那不止是一只下蛋的鸡,还是一个朋友,一个孩子,那次回家,他曾亲眼看母亲和芦花鸡说话的样子。可现在,母亲为了自己,把它舍出去了……是的,在母亲的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儿子。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擦干眼泪走回客厅,穿上外衣。

母亲放心地笑了。

这时,房门有开锁的声音。女儿又欢呼着迎上去:“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妻子回来了。

妻子一进门,女儿就报喜般大叫着:“妈妈,妈妈,我奶奶来了,爸爸回来了!”

没听到妻子说话的声音,母亲要迎出去,李斌良拦住了她。

妻子好一会儿才走进客厅,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对母亲淡淡说了句:“妈来了”,又瞥李斌良一眼,就转过苗条的腰肢向厨房走去。

母亲忍不住站起来,跟在妻子后边往厨房里走去:“做什么饭,我帮你整!”

妻子没有回头:“不用,你歇着吧!”

李斌良心中升起怒火,妻子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待母亲,他无法忍受,腾地站起来要发作,可一想马上就要出发,吵起来会使母亲尴尬,就忍住了。

片刻,母亲从厨房回到客厅,轻声问李斌良:“怎么了,你是不是惹你媳妇生气了?”

李斌良勉强笑着回答:“没有……没事,你别惦着!”

母亲生气地:“你别瞒着我,我看得出来。你呀,就是脾气不好,跟媳妇吵什么?少说两句不就行了?等一会儿给她赔个不是,啊,听妈的……”

母亲就是这样,她爱儿子,可每当儿子与儿媳发生矛盾,她总是无条件站在媳妇一边,帮媳妇说话,而且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这样。李斌良年纪小时不理解,后来看见一些人家婆媳不合、视若仇寇的情形,他就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是多么通情达理。正由于她总是这样,两个嫂子对她都很好,从来没吵过嘴。李斌良有一次目睹了二哥和二嫂干仗,母亲劝不听,气得抡起烧火棍打二哥,后来又掉了泪,说:“只要你们两口子好好的,让妈怎么都行啊!”从那以后,二哥再也不敢跟二嫂干仗了。

这就是母亲,只要儿子高兴,只要儿子与儿媳合合美美的生活,自己怎么受委屈都行。现在,她又开始这样做了,厨房里,她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淑芬,你别跟他一般见,他就那样,好话不好好话,刚才我骂他了……”

母亲替儿子向儿媳说小话,而媳妇却不予理睬,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使李斌良心里又难受又乱,也无法容忍。瞧,这就是她,还劳动局副局长呢,她就这德行!李斌良,你能长时间这么忍受下去吗……

女儿的欢笑声从厨房传过来。

李斌良强制自己摆脱不快,从腰中解下手枪擦起来。虽然到刑警大队三个多月了,可除了几次射击练习,还真没开过枪,或许这回要破例开斋了。

可是,他擦了不大一会儿,母亲就走进来,看见手枪害怕地问:“斌良,要吃饭了,你这是干啥?”

李斌良不得告诉母亲,自己要出差,一会儿就走。母亲听了更急了:“出差擦枪干啥?是不是抓那杀人的恶贼?”

母亲真猜对了,可李斌良害怕她惦念,就没有承认,只是含糊的应着,把她劝回厨房。

可是,母亲进了厨房,妻子又走进来。她的神情明显地改变了,缓和了:“你……你到底干什么去?”

他本不想告诉她,可看到她眼中的担忧神情,心中暗暗受了感动,同时也觉得,她做为一个劳动局副局长,应具备一定的承受能力,就低声告诉了他大概的情况。

妻子听后,迟疑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听上去,厨房里干活的节奏明显加快了。李斌良手枪刚刚擦好,桌子就摆上来,四个菜也端上来,还摆了几罐啤酒,一家人围到饭桌前。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直劲地让母亲挟菜,女儿很少跟奶奶和爸爸一起吃饭,乐得不知怎么才好。这一切,使李斌良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晚饭吃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李斌良向母亲和女儿告别,也向妻子打了招呼,然后离开了家。

暮色降临的时候,蔡局长把四个人送出大楼,临别时,有点担心地说:“真是,没有防刺背心……过几天还得给政府打报告要钱……”一一与他们握手,祝他们胜利归来。此行任务非同一般,蔡局长把自己平时乘坐的六缸“三菱”派给了他们。

上车后,秦副局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李斌良:“你还没见过他吧,好好看看,到时别抓错了人!”

是吴军的头像。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李斌良怎么也看不出杀手的样子。

胡学正对大熊道:“哎?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瞧仔细了,到时就看你的了!”

大熊没接照片,大声地:“不用。你忘了,他劳教还是我办的案子呢!”

沈军看了照片后提出:“秦局,如果他真是杀手,一定非常凶残,不计后果,咱们得研究一个抓捕方案!”

大熊也说:“对,是得研究研究,这小子身上有刀,要抓活的不成,他动刀怎么办?我看咱们得做好开枪的准备!”

……

虽然几人都有驾驶执照,可上路后,秦副局长说什么也要亲自驾车。青原离本市一千多公里,他把车开得飞快,想争取在天亮前赶到。然而,车跑到半路就抛了两次锚,好不容易修好。后半程是沈兵开,总算再没出毛病,但已经耽误了时间,直到次日中午才赶到青原。

李斌良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十分焦急。因为,一旦吴军真是杀手,得到信息,就会逃之夭夭,再抓就难了。调查时虽然没惊动吴军的老婆,可她不是傻子,还有麻袋厂那副厂长,虽然再三嘱咐他保密,可谁能保证他能会严格照办呢?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一个电话就什么都解决了。

18

青原县城虽然不大,但给人印象很好,街道笔直,环境整洁,人车虽多,却秩序井然。车驶入县城时,已经下中班了。打听了一下道路后,直接驶向县粮库。吴军既然推销麻袋,理应与粮库联系。

按理,应该先与当地公安机关联系,取得他们的协助。可是,此案非同一般,如果走漏风声,后果难料,再加上兵贵神速,又是五对一,还有两个武把子,对付一个吴军还是有把握的。

为免打草惊蛇,车上的警灯警牌已经换了,看上去与其他民用车辆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又把车停在距粮库大门一段距离的路旁,步行走向粮库大门。

在大门口,四人被一个正在吃饭的警卫拦住:“你们干什么的?”

秦副局长说:“我们是外地粮库的,找你们领导联系点业务!”

警卫:“正吃午饭的时候,找领导到粮库来干啥呀?”

胡学正:“那上哪儿去找?”

警卫:“你这人,脑瓜咋这么笨,你说上哪儿?上饭店呗!”

吴志深上前一步要发火,被秦副局长止住:“对不起,请问他们在哪个饭店?”

警卫看一眼秦副局长:“看你态度还好,就告诉你们吧,午间一下班,主任和两个副主任就坐车拉着客人出去了,现在恐怕正喝得高兴呢!”

秦副局长:“我们有急事,能告诉我们在哪个饭店吗?”

警卫:“蓬莱阁。你们去吧,准在那儿!”

胡学正:“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警卫:“让你去你就去得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在粮库干了这么多年,主任爱哪口还不知道?蓬莱阁是他的 窝子,哪年不吃进几十万!?”

……

看见前面写着“蓬莱阁大酒店”的大招牌,李斌良心里不由一阵紧张。看其他人,胡学正、沈军、熊大中脸色都很凝重,肯定心里也不轻松。秦副局长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车开到饭店不远处停下,下车前,秦副局长神情严峻地做了部署:“一定要高度警惕,做好应付各种局面的准备……这么办,咱们装成吃饭的顾客,分两拨进去,先看准吴军在哪儿,然后再动手!”又对沈军和熊大中:“到时就看你们俩的了!”

沈军一甩头:“局座您就上眼吧!”

熊大中却只哼了一声。

秦副局长带着沈军和熊大中先进了饭店,李斌良和胡学正留在外面。这时,李斌良忽然想到不对,秦副局长是公安局的老人,认识他的人也多,那吴军既然处过劳教,一定也认识秦副局长……这,他怎么没考虑这一点,先进去了……此时,想招呼也来不及了,他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看一眼胡学正,见他脸颊的肌肉在颤抖,看来很紧张,甚至很害怕。这使他对他生出几分蔑视,可再一想,也难怪,如果吴军真是一刀毙命的冷血杀手,真要搏斗起来,想不流血太难了……

片刻,李斌良和胡学正也走进去,见饭店很大,客人也很多,出出入入的不停。秦副局长正在柜台前看一份菜谱,沈军和熊大中站在两边,眼睛在四下寻觅着。

秦副局长看到李斌良和胡学正走进来,眼睛离开菜谱,对服务小姐道:“这菜倒好点,不过,我们还有几个人,要一起吃,不知他们到没有?”

服务小姐:“是谁呀?几个人哪?”

秦副局长:“是我们粮库主任,四五个人吧!”

“啊,是他们哪,”服务小姐说:“来好一会儿了,都喝上了,在二楼,218包房!”

几人互望一眼,向二楼的楼梯走去。

顺着楼梯向上走的时候,李斌良再次感到自己的紧张。他注意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居然还是秦副局长,他想超过去,可秦副局长坚决不让,而后边的胡学正却也赶上来,也想超到前面。看来,他已经忘记了恐惧,想表现一番……

上了二楼,是一溜雅间。一位服务小姐迎上来:“请问几位先生找谁?吃饭吗?”

秦副局长点点头:“我们找218房!”

服务小姐:“啊,你们找粮库的方主任吧?在那边,过去第五个门就是!”

秦副局长扭头一句:“胡学正,你守着楼梯口!”

胡学正却没有听命令:“这……大熊,你守着楼梯口!”说完紧跟在秦副局长后边向前奔去。

看他们的架式,已经阻拦不住,李斌良也就算了,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218房外面。

门关着,可听到里边隐约传出吃喝和说笑的声音。秦副局长、李斌良和胡学正及沈兵闪到门两旁。

这时,李斌良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吴军能在里边吗?”

不容多想,四人目光对了一下,互相点点头,门猛地拉开,秦副局长和胡学正首先冲进门,李斌良紧跟在后边,三支手枪一起对准室内:“不许动!”

吃饭的的人全部愣住。沈兵“腾”的跳上桌子就要拿人,可一时不知向谁下手。

李斌良的目光迅速从几人脸上扫过:坏了,没有吴军。

秦副局长掏出照片,核对一下,确实没有。但并不放松,用低而硬的声音问道:“哪位是粮库的方主任?”

一张闪着油光光的面孔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是,你们……你们……”

早就听说,粮库主任里有不少贪污犯,看来,这人十有八九也是贪官,他一定以为自己的事犯了!

果然,当秦副局长收起手枪,问吴军在哪儿时,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找吴军哪,他上卫生间了……哎,咋去这半天没回来呀?!”

李斌良的心又提起来:“卫生间在那儿?”

“在……在一楼,你们是干什么的,找他干什么……”

没人回答,四人转身奔向楼梯。

卫生间在一个角落里。秦副局长第一个撞开门走进去,胡学正紧跟在后边。

李斌良和沈兵紧跟着走进去。

卫生间分男女两间,他们走进画有男人头像的门。

门内,小便池没有一个人。

几人把注意力转向五个大便蹲位。

第一个蹲位的门被小心地打开,没有人。

第二个门打开,还是没有人。

加快了速度。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门打开了,一个人正坐在蹲位上。不过,坐的姿势很怪,歪歪倒倒的靠在身后的水盆上,眼睛吃惊地看着前面,嘴张着却不说话。

往胸前看,左胸衣襟上有片新鲜的血痕还在浸润,再仔细看,血痕上有一个不大的刀口。

摸摸脖颈和手,还都热着。

正是吴军,他已经死了。一刀毙命。

李斌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吴军被杀了,是刚刚被杀的。

杀人的还是那个杀手,那个无形杀手。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非常清楚警方的行动,清楚他们的青原之行,并在他们赶到之前杀死了吴军。或许,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或许,在他们走进饭店时,他刚刚离开,或许,在他们上楼时,才离开,或许,杀手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李斌良为杀手的大胆猖狂而震惊,也为这血案背后隐藏的东西所震惊。

杀手是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动?

“妈的,有内奸!”

秦副局长咬牙骂出一句。

大白天,全城有名的大饭店里出了杀人案,这还了得?不容多想,秦副局长立刻指挥几人开始行动,胡学正和大熊把住饭店门,既不许进更不许出,又命李斌良和沈军看住粮库的方经理等人,然后拨了110报警。很快,警笛嘶鸣,着装的巡警、便衣的刑警和穿现场堪查服技术人员相继赶到。

一无所获。

现场堪查,只提取到一枚指纹,和毛沧海那起案件一样,看来,是故意留下的。这说明,杀手是有恃无恐。

活儿干得相当漂亮。警方盘查堵截,已经时过境迁。

再调查粮库方主任和其他几位,吴军确实是来签合同的,到来后一直与他们在一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被杀前正和他们在饭店喝着,上卫生间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一直乐喝喝的,不象有什么心事的样子。谁知去卫生间后就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了解饭店人员,因为人吃饭的人很多,饭店服务员都忙着照顾客人,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

了解警方:当地从未发生过此类案件。

结论不言自明:杀手不是产于本地。

那么,他从哪里来?

临别前,青原县公安局局长用责怪的眼神看着秦副局长说:“我们青原的治安一向比较稳定,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可这回,这案子算压到我们头上了,不知猴年马月能破!”

意思很明显。无论是秦副局长还是李斌良、胡学正,都无言以对。

是他们的到来,给青原带来一起血案。

从中午忙到黄昏,还是一无所获,再呆下去已经没有意义。闷闷吃过晚饭,秦副局长一句话:“走,回去!”

上车后,秦副局长把身子往副驾位置上一扔,骂了一句:“妈的,有内奸!”

胡学正坐到驾驶席上,边启车边自言自语地说:“开完会我就回家了,吃口饭,闭了一会儿眼睛,连上哪儿去都没跟老婆说,更别说外人了!”

他这一开口,大熊也急忙接着:“我是到了局里才知道干什么的,根本没空儿跟别人说!”

沈军:“你们都知道,我还没成家,跟大熊一样,出发时都不知让我来干什么,我也根本没接触过别人!”

李斌良没吱声。他有点鄙视胡学正这种急忙给自己洗清嫌疑的作法。

秦副局长却把话扔了过来:“斌良,你呢?”

“我……”李斌良想发火,又使劲忍住:“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回答!”

秦副局长不快的声音:“为什么?”

李斌良:“我绝不是内奸,现在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秦副局长:“没人说你是,问题是你有没有顺嘴跟谁说出去!”

李斌良:“我对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至于去哪里,我没有说!”

秦副局长哼了声:“看来,如果定下来就动身,谁也不回家就好了!”

李斌良又感到一股火从心底涌上来,刚想回敬两句,不想秦副局长又把话拉回去了:“其实,我也回家了,也对老婆说要出门了,但也没把去哪儿告诉她!”

李斌良肚里那口气消失了,可秦副局长却又说出一句话:“对了,除了咱们,还有别人知道我们的行动!”

胡学正奇怪地:“秦局长,你总不能怀疑蔡局长吧!”

秦副局长沉吟片刻回答:“除了蔡局长还有别人!”

胡学正:“还有谁?啊,我明白了……”

胡学正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但李斌良明白他说的是谁,是吴志深。一股怒火在心里忽地升起来,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声音挺大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是老刑警了,这么多年谁是啥样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胡学正没吱声,秦副局长却仍然自语一句:“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这年头,人都在变哪!”

胡学正轻声一笑,附和道:“那不假,这年头,人没处看去!”

李斌良心里顶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呢?”可想了想,又克制住了。

返回倒是一路顺风,车再也没抛锚。第二天刚上早班,几人已经返回局里。

车驶入市区的时候,秦副局长接到一个电话。他“嗯嗯”两声,又说了声“是”就关了机。等“三菱”停到局门外后,他第一个跳下车,对四人道:“都不要走,在办公室等我,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李斌良看见,秦副局长是向蔡局长的楼层走去。

看来,蔡局长要听他一人汇报,这使李斌良心里很不舒服。目前,自己是刑警大队主要领导,负责案件侦破工作,他们却……这是不信任的表现。他有一种被排斥的感觉。

19

秦副局长走进蔡局长办公室,第一句话是:“这案子没个破了!”

蔡局长看看秦副局长,劝慰道,“别着急,别生气,我琢磨了,不一定是内部人干的,你们调查走访的时候接触很多人,可以从很多渠道泄露消息!”

“不可能!”秦副局长大声地:“太奇怪了。我好不容易查出吴军这条线索,可就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有人把他杀了,这要是没有家贼可能吗?”

蔡局长急忙摇头:“那你能说出是谁吗?这种事,你跟我说行,千万不能对下面讲,搞得人心惶惶。要想在内部挖,也得先把外部排除喽。对了,你再考虑一下,外部会有哪些途径走漏消息?”

秦副局长:“能有哪儿?我们摸到吴军这条线索之后,就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吴军老婆,另一个是麻纺厂副厂长!”

蔡局长:“那就先查查他们……厂长怎么了?老婆怎么了?我经过的可多了,就说九二年吧,我那时也是刑侦副局长,有个女的就把男人杀了。开始谁也没想到,因为他们两口子平时感情很好,从没打过架,丈夫被杀后她哭得死去活来。可最后案子破了,就是她,亲手和奸夫一起杀死了丈夫。魏副市长说得对,各种可能都要想到……对了,还有一起案子,也是我办的,那是九0年,当时我是刑警队长,有一个女的……”

秦副局长强忍着不耐烦,盯着满头白发的蔡局长,听着他津津有味的回忆,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里暗想:菜头儿哇菜头儿,听说你也曾是个人物来着,现在看来,你还是老了,老了!瞧吧,说话爱怀旧不说,还分不清场合对象,不知人家爱听不爱听!

可是,他尽管不爱听,还得耐着性子听下去,他觉得自己在受罪。

此时,李斌良躺在办公室的床上,休息着身心,但脑袋却一刻也没闲着。

他想的是和蔡局长、秦副局长一样的问题:谁是内奸!

一想到这个问题,李斌良心就一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可不是一般的内奸啊!到公安局三年大多快四年了,内情也知道个差不多了。实事求是地说,广大公安民警确实是好的,别的不说,就说这累劲儿,是别的部门没法相比的,特别是刑警,常年起早贪晚,生活没有规律,遇到大案子,没日没夜的干,少吃几顿饭是常事,等案子破了,又爱凑到一起上饭店庆贺一番,往死里喝,结果十个刑警九个有胃病,四十多岁你就看吧,小脸儿个个黄里带青,都是秦副局长那颜色。可反过来,你也不能不承认,这支队伍里也有害群之马。不过,什么服务作风不端,特权思想严重,那都不可怕,都可以解决,就怕出内奸。不信你瞧,公安机关一有统一行动,要查什么行业场所了,无论你怎么保密,等你到要查的场所一看,人家早关门了,不知谁给送的信儿。办案也这样,给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的有,出谋划策的有。这就是雷副局长说的:有时跟内部人斗要比跟罪犯斗艰难得多。也就为此,广大民警的艰苦努力和无私奉献都付诸东流,公安机关的形象受到伤害。这可怪谁呢?

然而,同现在的事情比,上边的都是小事一桩了。通风报信、出谋划策的确实有,但这回可是惊动全市的杀手案哪,好几条人命啊,难道公安局内部还有人给通风报信?如果真的这样,他们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和杀手是同伙……

他是谁?李斌良挨个儿想下去:

大熊和沈兵可以排除,确实,他们俩被找来时,干什么去都不知道。剩下的就是自己、胡学正和秦副局长了。对了,还有吴志深。

自己是回过家,是跟母亲和妻子说了要出差,但干什么去并没有跟他们说……不过,他们看到自己擦枪了,母亲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妻子肯定也想到了,她们……

他的心猛一跳,急忙从床上坐起,操起电话。是妻子接的,李斌良开口就问:“哎,我出差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妻子不快的声音:“我没事干了,说这个干什么?再说你走了以后我一晚没出屋,跟谁说去呀?哎,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李斌良:“这以后再说……哎,妈在吗?”

妻子:“怎么,难道你连自己亲妈也信不过呀?她在城里谁也不认识,跟谁说去呀?今天一早就回去了,说家里忙,要帮你二哥干活……”

没等妻子说完,李斌良就放下电话。

看来,自己这边可以排除了,可以考虑一下别人了。秦副局长和蔡局长可以排除吧。他眼前出现蔡局长的白发和秦副局长的黄脸。一个是局长,一个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再怎么也不会和杀手搅在一起吧。剩下的就是——胡学正?他虽然叫人有点捉摸不透,可上路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给杀手送信……可他和自己一样回过家,那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干什么都来得及,能是他吗……不,他一个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怎么能跟一个杀手搞到一起……如果不是他是谁?对了,再就是吴志深……对,出发前自己和他坐了一会儿铁忠的轿车,自己下车后他还留在车内,能不能是他后来不小心说漏了嘴呀,那铁忠和高苹可都不是可靠的人哪……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斌良想着吴志深,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门“哐”的被推开,吴志深走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回事,听大熊和沈兵说,人没抓着?!”

瞧瞧,还保密呢。秦副局长明令,不准对任何人讲,可已经有两个人讲了,真不象话。看来,走漏消息还真不知是那个人哪条途径了。

“咋没抓着呢?”吴志深问:“他是没去那里还是离开了?”

李斌良抒了口气,看来,他们并没有对他讲吴军已经被杀,只是说没抓到人。也难怪他们,人没带回来,副队长问,他们能说什么,只能说没抓着。再说了,现在保密也没什么意义了,离开青原的时候,当地警方已经用电话把吴军被杀的情况通知了他家人,想来本市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多了。

李斌良没回答吴志深的话,反而问道:“对了,我出发前,咱俩坐铁忠的车回家,我下车后,你跟铁忠、高苹他们说什么没有?”

吴志深一愣:“说什么……我跟他们说什么?”一下反应过来,有点火了:“咋的,你怀疑我呀?你是不了解我咋的?你下车后我就让铁忠把我送回家,一共没有几分钟的时间,能跟他们说什么?再说了,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连这根弦都没有吗?那俩东西我一看就来气,能跟他们说什么!?”

看着吴志深气愤的样子,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李斌良低声把这次行动的经过讲了一遍,吴志深听后也惊呆了。片刻,咬牙骂出一句:“妈的,有内奸,这肯定和内部人有关!”

李斌良问:“那,你看是谁呢?”

吴志深:“这……我看……你自己想吧,总不能是蔡局长和秦副局长吧……沈兵和大熊也不可能……还有三个人值得怀疑,你、我、还有他,那你说是谁?妈的,他……他再怎么也不能干这种事啊,这可不是一般的案件哪……”

李斌良知道他说的是谁,自己也有这种猜测,可又觉得不可能,这……

“这……”吴志深又改了口,他思索着继续说:“咱也不能冤枉人,能不能是别的渠道走漏了风声呢?或者,咱们人有谁说话不小心,让别人听去了,传到了杀手耳中……”

李斌良再次想起铁忠和高苹。这两个人能不能从我们的神色、表情上猜到什么呢?特别是铁忠。或许,他后来知道了我们几人驾蔡局长的“三菱”走了,把这消息告诉了某人,某人分析后猜到了我们行动的目的,再通知了杀手……

一想到某人,李斌良眼前出现铁昆的形象。

不知怎么,李斌良总觉得这案子和铁昆有关,铁昆和那杀手有关,因此也觉得,这次泄密也和他有关,可是却拿不到证据。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吴志深理会错了李斌良摇头的意思,说道:“你不信?这没准儿,有一回我喝酒,随便跟一个老同学说了句案子上的事,可第二天就传到当事人亲属耳朵里去了,原来这位老同学的同学与当事人的亲属是同学……从那以后,案子上的事,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讲,就是你亲爹亲妈老婆孩子也不讲,一点也不跟他们讲……”

这话使李斌良松了口气。他从来就没怀疑过吴志深,对秦副局长和胡学正的话也很反感,可也有点担心他真的对谁说了什么。这回好了,放心了。

那么,到底是谁?看来,还得往外部想一想,先把外部排除了再考虑内部。

外部只有两个人,吴军的妻子和麻袋厂的副厂长……

蔡局长的办公室。两个人也把问题讨论到这里,他们的结论也是:可能有内奸,但只是可能,而且可能性并不很大。为此,绝不能张扬,这不但与事无补,搞得人心惶惶,传出去对公安局的形象也是一大损害。要挖内奸,也要绝对保密,慢慢来。当务之急是,先把外部人查清,只有把外部人排除后,才能全力对付内部。另外,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杀手或同伙通过某种迹象分析出警方的行动目的。

为此,必须先从外部着手,先从掌握的入手,先查吴军的妻子和麻纺厂的副厂长。

刑警们都已上班了,蔡局长把李斌良、吴志深、胡学正和沈兵、大熊等几个人召到办公室,亲自主持会议,对排查行动进行了部署。蔡局长要求大家认真过细,高度负责,不放过一点蛛丝蚂迹,发现可疑线索,立刻报告。同时,排查行动注意保密,互相间不要通报情况,有问题直接报告领导。说到这儿蔡局长停了停:“要直接报告我或者秦副局长!”

口气怪怪的,李斌良感到心里发凉,看来,蔡局长对自己有了想法。

秦副局长给几人分了工,他和胡学正、大熊找麻纺厂副厂长谈,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负责找吴军的妻子。可怜几个人只在返回车中睡了几个小时,匆匆到小饭店吃了一口,又开始工作。

这就是刑警。

20

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在吴军家门外按了半天铃也没人开门,一打听邻居,才知吴军的妻子去青原料理后事了。李斌良恼怒地一捶自己的脑袋:妈的,早该想到这些呀,离开青原前,警方已经给吴家打了电话。可是,也没白来一趟。邻居那中年妇女在回屋前说了句:“人哪,得走正路,我早都想过,早一天晚一天得出事,这不,应验了。”听了这话,李斌良急忙拉住她反复询问,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殊途同归,在李斌良与吴军的邻居谈话时,秦副局长那边也取得了突破。

秦副局长对付的是麻纺厂副厂长。但是,他没有亲往,而是让胡学正和大熊把副厂长传唤到公安局。

同样询问,但因为对象不同,具体施行的方法、态度也完全不同,效果当然也不同。一个亏损的麻纺厂副厂长当然无法和全市著名的企业家铁昆相比,虽然是询问,但用的完全是讯问的手段。副厂长被带进的是审讯室,墙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和室内的气氛就让人头皮发麻。秦副局长坐在桌子后边,黄黄的脸阴得好象要下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等说话,副厂长已经怕了三分。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脸上和身上都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更是油光铮亮,有几分美男子的风姿,只是看上去浅薄一些,给人以脚底无根的感觉。进得屋来,他故作不满的说了句:“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到我们厂里去谈吗,我有工作,干啥非得到公安局来,咋的了,我出啥事了,我怎么了?这么对待我?!”

秦副局长并不回答,也不让座,只是用眼睛盯着他,终于使他闭上了嘴。忽然,秦副局长一拍桌子厉声地:“为什么找你来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这是公安局,没事找你干什么?”

副厂长故作镇定:“那,到底是什么事?是……还是吴军的事吧!”

“不是,”秦副局长声音出透出压力:“是你自己的事!”

“我……我自己……”副厂长果然现出害怕之色“我……我有什么事?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自己知道!”秦副局长又厉声道:“说,从昨天我们跟你谈完话到现在,你都干什么来着?”

副厂长的惊慌再也掩饰不住:“这……局长,你这是啥意思,问这个干什么……”

秦副局长一瞪眼睛:“我问你你问我呢?回答我的话!”

副厂长:“可……可是……好,我想想,昨天,你们走后,我就在办公室了,哪儿也没去,直到中午下班,在外边简单吃了点,然后就回办公室床上睡个午觉,然后……下午又上班了,晚上……”

“你给我住口,”秦副局长一拍桌子:“你怎么说话哪?给我说细点,从我们走后,你都接触谁了,中午饭在外边哪儿吃的,跟谁吃的?说!”

“说!”

大熊跟着喊了一声,胡学正则走上前,拍拍副厂长的肩膀,轻声一笑道:“咳,老弟,看你是聪明人,可别办傻事,我们都知道了,快说吧!”

副厂长傻了:“这……你们都知道了?从啥时开始知道的?”

胡学正眼睛一闪,与秦副局长对了一下目光,又对副厂长轻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自己莫为。我们刑警干什么的?别说你,比你厉害的角色见多了……我们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中,快说实话吧。要是我们替你说出来,那可和你自己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副厂长低下头,抽了两口烟然后又抬起来,一副横下一条心的模样,看看三人,目光落到秦副局长身上:“秦局长,反正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说实话。不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喝,牛×大了,秦副局长想了想:“好吧,你们俩出去!”

胡学正和大熊走出去,但没走远,而是贴着门听着。但,只听见副厂长说了句:“秦局长,我说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声音就小下来了。

屋里,秦副局长听着听着表情变了,只有用大口大口的烟雾才压住差点喷出来的笑声。

在门外的胡学正和大熊也听到了。也不知是夸张还是演绎,后来,秦副局长和副厂长的对话变成了这样的内容:

问:“你仔细说,前天我们向你了解完情况后,到过什么地方,接触过哪些人,你都干了些什么?”

答:“我……去了吴军家,接触过李秀梅,就是吴军老婆!”

问:“跟她干什么来着?”

答:“这……你们不是知道了吗?”

问:“我让你自己说。”

答:“这,跟她睡觉来着!”

问:“回答细节,把过程讲一讲!”

答:“这……都讲吗?”

问:“都讲,一点也不许拉下。”

答:“这……这细节有啥讲的?我们就是干,一共干了三遍,开始我在上边,后来她在上边,最后是站着干,她在前边我在后边……”

问:“再详细点,你们都说啥来着?”

答:“这……没说啥呀?这……她说我比吴军强,还直哼哼……”

往后就更不堪入耳了。

总之,秦副局长和李斌良两边查的结果都一样,副厂长和吴军的妻子有染,每当吴军不在家,副厂长就溜来,两人就在吴家的床上翻云播雨,花样百出,不胜欢愉。

这又联系到对副厂长最初的调查,当时,他见刑警们对吴军有怀疑,心里很高兴,想着要是能让吴军进去,即使出不了大事,关些日子,自己也能随便一些……可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别的就再也查不出什么了,副厂长说不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跟别人说过有关案件的事,到电信局调了吴军家的电话通讯记录,发现在刑警离去后到吴军被杀这段时间里,只打出一个电话,就是给副厂长的。显然,那是吴军妻子打的。

忙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一切还得从头开始。

21

晚饭又是在局里对付一口,接着又是开会。

可是,会议毫无结果。先是闷着,再就是废话,你说我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斌良则是一声不吭。

蔡局长点名:“斌良啊,这起案件,你也是当事人,还是负责人,你破案的决心也大,说说吧,下步该怎么走!”

蔡局长的话让李斌良心里涌上几分委屈。啊,这时候知道我是案件的负责人了,你和秦副局长嘀咕时咋没想起来呢?其实,他还真有说的,有一个念头从白天就开始在脑海里盘旋。可是,不能在此时说,也是出于对蔡局长的抗议,他摇摇头:“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让我再思考一下吧!”

蔡局长想了想:“那好,大家也都够累的了,脑袋也木了,都回家,好好睡一宿,明天咱们再研究!”

散会,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去,蔡局长给李斌良使了个眼色,李斌良落到了后边,秦副局长也留下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蔡局长疲乏地看着李斌良:“怎么,你好象有想法?有想法就有吧,以后我们再唠。现在事关破案大局,这会儿也没有别人,行了吧,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他的眼睛倒是挺毒的。李斌良想了想,为自己的赌气产生几许羞愧。便说:“其实,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几天,咱们光顾忙眼前的线索了,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方面没有查到!”

蔡局长和秦副局长都一怔,困乏不见了:“嗯?!”

李斌良:“我又认真琢磨了一下林平安被杀的惨状,杀手不但杀死了他,还刺瞎了他的双眼,这很反常。杀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人死了,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为什么非要刺瞎他呢?我曾经说过,那是林平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那么,他又是从哪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呢?他在我们市住了多年,也经常出差搞推销,为什么忽然现在发生这种事呢?我认为,他是在这次出差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蔡局长点起一颗香烟:“说的有理,好,再往下说!”

秦副局长虽然没说话,可紧张的脸色说明他也被打动了,手中的烟都忘了抽,聚精会神地听李斌良说下去。

李斌良:“因此,我们下步工作重点应该是林平安被害前出差的地方,到那里去调查一下,看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比预定的日期晚回来三天!”

蔡局长和秦副局长对视一眼,都同意了这个观点。秦副局长道:“明天我就派两个人去!”

李斌良:“如果两位局长没意见,我想去!”

秦副局长:“行,你看谁跟你去?胡学正?!”

李斌良:“我想让吴志深和我一起去!”

有点出乎意料,秦副局长很痛快地同意了。

蔡局长想了想又补充道:“两个人,力量单薄一些。再派一个吧,你们队里当教官那个小伙子,叫沈兵吧。让他也去,给你当保镖!”

李斌良对蔡局长这个安排有几分感动。自从出了吴军被杀的事之后,他确实产生一种不安全感,不过,不能对别人说。这次外出有沈兵在身边,确实放心多了。

李斌良站起来:“我希望,除了两位局长和我们两个,这事不能再让第五个人知道!”

蔡局长一拍桌子:“对,一定要保密!”

会议结束,秦副局长和李斌良离去,蔡局长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外,忽然听到楼下传来隐隐的吵声。

“……铁昆……杀人……抓他……”

怎么回事?

这声音引起了三人的注意,他们一起向楼梯走去,走到二楼,声音更清晰了:“……铁昆是杀人犯,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你们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都跟铁昆穿一条裤子……”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急急向一楼走下,见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的年轻人正往楼上闯,两个值班的民警阻拦着不让。黑脸的年轻人一边往上闯,还一边大嚷着:“你们干什么?我要找你们局长,你们凭啥不让,你们都是和铁昆一伙的,都包庇他……”

民警阻拦着二人:“你们吵什么?局长在开会,你先到值班室等一会儿……”转脸看到三人,象见到救星一样:“蔡局长,你看,这……”

两个年轻人看见蔡局长,猜出了他的身份。那白净脸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你是局长吧,我们是毛沧海的弟弟,我哥哥无缘无故被杀这么多天了,案子怎么还没破?你们都干啥了?是不是被铁昆买住了?他明明是杀人犯,为什么不抓他……”

“说啥呢?!”秦荣听得忍不住了,横身把话接过来:“你有什么证据说铁昆杀了你哥哥?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小心人家告你诬陷。我是刑侦副局长,主管这起案件,你说是他杀了你哥哥,行,把证据拿出来,拿出来我马上就抓他!”

“这……”白脸年轻人有点语塞了。可那黑脸年轻人又大声叫起来:“你包庇,我看你跟铁昆是一伙的……就是他杀了我哥哥,不是他还有谁?我哥哥来这里要干一番事业,妨害了他,他就把我哥哥杀了,还要什么证据?这几天我也调查了,他是你们市的一霸,那一条街就是他的,只许他干,不许别人干,这不就是他杀我哥哥的证据吗……”

不可理喻。可是,对两个年轻人的心情,李斌良十分理解,他想,如果是自己的哥哥被人杀了,自己也绝会善罢干休的。这时,蔡局长拉了他一把,走上来迎住二人:“行了,你们不要吵了,我是公安局长,不过呢,你们这起案件是由刑警大队办的,这位是我们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他完全可以代表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你们跟他谈好吗?”

黑脸年轻人怀疑地看了李斌良一眼:“教导员?他能说了算吗?我们要跟局长说话……”

蔡局长说:“他虽然是教导员,但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等于是大队长,主抓这起案件,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话比我更权威,你们还是找他吧!”

两个年轻人有点信了,黑脸指着蔡局长说了一句:“反正我哥哥的仇一定要报,如果你们不负责任,包庇铁昆,我们就不通过你们,个人找他算帐!”然后跟着李斌良走向他的办公室。

进屋后,李斌良请两个年轻坐下,又给他们倒了水,趁空问了他们的名字。看来,这三弟兄的名字都不错,被杀的叫毛沧海,白脸弟弟叫毛沧江,黑脸叫毛沧河。唠了一会儿,他们的气也消了不少,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为哥哥被杀的事痛心,为案子迟迟不破着急。李斌良告诉他们:案子正在工作,目前尚无有力线索,不过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把案件查清。还把自己遇险、差点被害及林平安的案子都告诉了他们,博得了他们的好感和同情。最后,他又向他们保证,自己一定尽力工作,说只要有证据,不管涉及到谁,绝不会手软。尤其是听说他已经向市领导承诺,破不了此案就辞职后,弟兄俩就基本相信了他,特别是脸色白净、年纪稍大的毛沧江,很通情达理,告辞时握着李斌良的手说:“有你这样的警察办案,我们也放了点心。我们知道,铁昆在这里势力很大,公检法都有他的人,在市里也有后台,你能有这个态度很不容易了,行,我们信着你了,希望你把我哥哥的案件侦破,到时,我们一定会重谢你的!”

可黑脸的毛沧河却指着李斌良说:“你说话要算话,如果你也跟铁昆穿一条裤子,我知道后饶不了你。也跟你说一声,这案子就是你破不了,我们也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会找铁昆算帐的!”

两个年轻人出去之后,门又被轻轻敲响,李斌良叫了声“进来”,看见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心情顿时觉得开朗不少。

是宁静。李斌良问道:“怎么,你到现在也没回家?”

宁静笑了笑:“我想帮你一把,查指纹档案来着,看到和杀毛沧海现场提取那枚相似的,就拿到技术科检验,光顾忙,忘记下班了!”

李斌良感激地:“你做得对。查到什么了吗?”

宁静:“还没有,指纹档案很多,要一个一个仔细对照,一天也就能对照几十个。不过,如果在里边,一定想法把它找出来!”说着又关心地问:“听这屋吵个不停,怎么回事?”

李斌良说了毛沧海两个弟弟的事。宁静叹口气:“也难怪他们,哥哥莫明其妙地被杀,他们能咽下这口气吗?不过,你要告诉他们,别胡来,跟铁昆来硬的弄不好要吃亏!”

李斌良感到宁静说得很对,真的有点为那两个年轻人担心,不过,他们已经走了。

宁静不再问什么,李斌良也不知说什么,两人互相看了两眼,宁静终于说了句:“我该走了,你……要多加小心,我觉得,这三起案子危险性很大,一定要小心!”

李斌良:“谢谢,你也要小心,回家打个车吧!”

宁静答应着:“不要紧,天刚黑,街道上人还很多!”

宁静又看了李斌良一眼,退出屋子。

李斌良的目光转向窗外,不一会儿,他隔着窗子看到宁静走出了办公楼,走向街道,走过自己办公室下面时,还向窗子看了一眼,他感觉她好象看到了自己,感觉自己和她的眼睛又望到一起。接着见她向街道上驶过的一台出租车招手,出租车停下来,她上了车,驶去。

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李斌良看着渐浓的夜色,心绪朦胧,不知此行还要遭遇到什么事情……

在腐败一条街的“红楼”内,有三个人聚集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亮着灯,但挂着厚厚的窗帘。

屋子里有两个人我们认识,其中一个就是铁昆。此时,他正埋怨着屋子里的另一个人:“都是你惹的事,弄得我不得消停,今后,没有我的话你不许再胡乱杀人!”

被埋怨的人并不出声,只是满不在乎地摆弄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把雪亮的尖刀,是叫“蒙古剔”的那种。

铁昆又说:“你不用满不在乎,他们这么追下去,不知啥时把你查出来,到时后悔就晚了!”

其人只是哼了一声鼻子。

屋子里的第三个人打断了铁昆的话:“行了,说这些都没用,今后都小心点得了……那小子已经把姓林的被杀原因猜到了,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马上就要出去调查,今天夜里就上路,你们俩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吧……我得走了,今后咱们少联络……实在要联系,也千万不能用自己的电话!”

铁昆:“那咋联系?”

回答:“这……有事我跟你联系,通过铁忠,有啥事让他转告你!”

“不行不行,”铁昆急忙说:“你别把他扯进来,他并不知道多少咱们的事,我也绝不让他沾上这事的边。跟你说,你绝不能把他扯进来!”

第三个人冷笑一声:“怎么,还留一手哇?!”

铁昆:“这事你管不着,我是我,他是他,你别想把他扯进来!”

第三个人又笑了一声,把一副大墨镜架到眼睛上,走出屋子。由于光线太暗,他又化了妆,我们看不出他的模样。

22

李斌良从青城返回连家都没回,于当天夜里又带着吴志深沈兵登上行程。

上火车后,李斌良意识到,这个行程前景莫测,那个无形杀手可以先行一步杀死吴军,也完全可能加害自己。为此,他一路上十分警惕,注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好象每个人都是杀手,又每个人都不是。他忐忑不安,前半夜根本没睡着,直到午夜时在吴志深的劝说下勉强入睡。但是,仍睡得很不安稳,梦中感到那个杀手正在跟踪自己,自己躲也躲不开,抓又抓不住,看又看不清……

天亮后,他们在一个车站换车,下车后约等了半个小时又登上行程。

这次上车后,李斌良又产生那种感觉,是梦中的那种感觉,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盯上了,是双阴险的眼睛。可他注意观察周围,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只觉得不寒而栗。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浑身的每一个毛孔眼却都乍了起来。

还好,一路上并没出什么事。当天下午,三人平安到达一个叫江川的县城。林平安被害前就来这里出差。

江川县城挺大。可李斌良他们下车后既没看到江也没看到川,不知道这里是因为什么命的这个名。

他们来到这里,是根据从林平安身上搜出的车票和吴军交给麻纺厂的合同确定的。他们根据合同书上盖章签字的单位名称,很快找到了县粮库,找到了粮库主任。

粮库主任对林平安和吴军被杀一事极为惊讶,可是却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线索。他说,两个人在这里表现很正常,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合同签订后,粮库留二人玩了一天,就登车返回了,是粮库主任亲自送他们上的火车,而且,肯定是两个人一起上的车。

那么,为什么林平安要晚回三天呢?这三天他在哪里?

粮库主任的话让人十分失望,李斌良觉得白来了,可又没有办法,只好和吴志深、沈兵怏怏告辞。

返回的火车要在三个小时之后才开,李斌良带着吴、沈二人离开粮库,漫步街头,只觉眼中无物,心头沉重。

街头,正是下晚班的时候,来往行人很多。李斌良和吴志深、沈兵无目的地漫步走着,走着……忽然,李斌良浑身“唰”的一凛,汗毛又立了起来。

他又感受到那双眼睛。

他浑身绷紧,站住四下搜索着。周围都是行人,看不出谁有什么异常。

可是,他肯定就在附近,正在盯着自己。

吴志深和沈兵被李斌良的表情感染,也警惕起来,边四下看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斌良没有回答,只是四下搜索着,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传呼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

他打开传呼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打开吴志深借给自己的手机,按照传呼机显示的号码按了一遍。刚响了两次零声,那边就有人接了。

“你好……喂,请讲话……”

手机里一片沉寂,没人讲话。李斌良似乎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可就是没人讲话。

忽然,李斌良意识到了对方是谁!他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喂,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是你吗?你要干什么,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对方一直没有还口,李斌良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一个阴沉的、陌生的声音传过来:“姓李的,你赶快滚回去,今后不许再过问这起案子,不然,我要你死!”

电话撂了。

可李斌良仍然对着手机叫着:“你是谁,你给我出来,我不怕你……”

虽然嘴里说不怕,可在关手机的时候,李斌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吴志深和沈兵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大为震惊。沈兵跳将起来。“他在哪儿,在哪儿……”

吴志深还算沉得住气,掏出自己新买的手机,按了几个号:“斌良,快,看看人传呼上显示的什么号码……”听完后,又迅速按了三个号码:“喂,114吗?我问一下这个号码是哪儿的电话……?”

很快,114告之,这个电话就是江川县的电话,是一个街头的磁卡电话。经过仔细了解,这个电话的位置距离李斌良接电话的地方连一百米都不到。

看来,杀手在打电话时,眼睛就在看着他们。

这说明,李斌良的感觉并没有错。

三人飞快赶到那个电话亭,此时,打电话的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那个阴沉的声音早就不知哪里去了,附近打听了一下,没人能提供有用的东西。

李斌良知道,无论是谁,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查出打电话的人。杀手既然敢于这么干,肯定有恃无恐。

不过,杀手既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在电话里威胁自己离开这里,就说明此行有碍于凶手,也说明,凶手可能就是这里的人。

然而,当他们找到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时,当地同行并不同意这种分析。他们说,多年来,江川从未发生过什么一刀毙命的杀手案。

那么,他是外来的?是随自己一行来这里的?那他又为什么要和自己通话?

当地同行除了表示今后在工作中留意,其它的爱莫能助。调查很难继续进行,最后,李斌良只能表示感谢,叮嘱其注意同类案件线索,就果断决定返回。

“回去?”吴志深有点不解了:“杀手可在这里呀,咱们怎么能这么就回去?我看,应该通知局里,多派些人来……”

可是,李斌良坚持要回去。吴志深终于反应过来:“啊,对,对,杀手他可能并不在这里,而是故意转移咱们的视线,让咱们留在这里……对,咱们马上回去!”

李斌良很满意吴志深的头脑,他往往能和自己想到一起,即使慢一点,最后也能想到一起来。

沈兵也从二人的话中明白了咋回事。当刑警的,没脑瓜儿慢的。

当晚,他们登上了返回的火车。这时,李斌良感到那双眼睛消失了。可是,他仍然难以安心。杀手居然知道自己的传呼号码,而自己的传呼机是到刑警大队之后,妻子以本人的名义为他购置的,因此,在电信部门是查不出来的,只有本队的弟兄和几个局领导知道。

内奸!

李斌良再次想到这个词。

愤怒使他的手臂又一阵发抖。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了火车。

但,这不是终点,而是那个换车的车站,这个地方叫金岭。他们下车后直奔站前派出所。

李斌良的猜想是:调查已经证明林平安和吴军一起上了火车,这是肯定的,林平安晚回家三天也是事实。那么,他们是在哪里分开的呢?只能是在中途换车的时候。也就是说,林平安在这里下了火车,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情,留了下来,只有吴军一人返回家中。

如果真是换车,林平安就不可能走得离车站太远,他遇到什么事情,也只能在车站附近遇到。

为此,李斌良决定先到站前派出所了解情况。

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李斌良了解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查了记事本,那上边记了几件事,却没有关于林平安的一个字。

后来,进来一个老民警,他正好那天当班。他挠着脑袋想了又想才说:“好象是有个旅客到派出所,对,是个男的,三十多岁……可他为什么事来着?好象是找人……对,是找人!”

“找谁?”

“记不清了。”老民警说:“他好象说是碰见什么熟人了,又找不到了!”

再也问不出别的来了。

可这也是收获。李斌良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感觉没有错:林平安确实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后来这个人不见了,他就跑到派出所来找,后来,他一直找了三天,三天后一返回,就被杀死。

李斌良、吴志深、李兵也在这里呆了三天,他们去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去了几个城镇派出所,也几乎走遍了全县的旅店。雁过留声,就在第三天,他们在一家小旅店发现了登记簿上有林平安的名字,他在这里住了两夜。可是,向老板和服务员了解情况,因为来往的旅客多,他们只能记住当时是有这么个人住过,服务员经再三启发,也只能说出这个人好象跟她打听过一个人,可名字还忘记了。

尽管如此,这也进一步证明自己的分析是对的,来这里是对的。李斌良决心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尽全力把林平安在这里的活动情况查清,进而把整个案件查清,找到那个杀手。

然而,这是一厢情愿。

就在这天夜里,他们远在千里外的家乡城市又发生一起离奇血案。

午夜时分,一个细高个子的男人走在街道上。他肩头拱起,头垂着,好象边走路边思考着什么。

走了一会儿,男人拐进一条胡同。

胡同很暗,但男人显然已经走惯了这条路,脚步并没有放慢,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在男人身后无声地闪出一个人影,手中木棒沉重地击打在男人的头上,男人倒在地上,接着,黑影手中亮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刺向倒地男人的前胸,然后飞快地向远方跑去,消失在更黑暗的远处。

倒在地上的男人并没有死,他呻吟着翻过身来,挣扎着把手伸向腰部,拔出一支手枪,向黑影消失的方向扣动了板机。

一缕火苗从枪口喷出。

一枪,又一枪……

静夜中,枪声传得很远,很远。

片刻,一阵警车声响起,越来越近。一辆警车驶到,跳下几名全副武装的巡警。

巡警们上前扶起被刺的男子,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巡警们惊讶地叫起来:

“胡大队……是你……”

正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胡学正。

巡警们迅速地把胡学正送进医院抢救。

李斌良在金岭听到这个消息,极为震惊。秦副局长电话中严令他们迅速返回。

不用秦副局长发令,李斌良也呆不下去了。当天下午,他们三人蹬上了返程的列车。

23

火车上,李斌良的大脑一刻未停,紧张地旋转着。

这是怎么回事?自已本来已经确认杀手就在金岭,却怎么忽然后院起火,胡学正遇刺。这……

这是为什么,袭击胡学正的是谁?是不是杀手?如果是杀手,他为什么这样做?如果说袭击自己是他认错了对象,那么袭击胡学正又因为什么?

看看吴志深,他正大口大口地吸烟,问他,他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连着说了几句:“这里边有事儿,这里边有事儿……”到底什么事却说不出来。

沈兵更是莫明其妙。

下火车已是将近午夜时分,想不到,秦副局长亲自到火车站接他们。看见三人,分别与他们握手,尤其与李斌良握手时间最长,还低低地叹息着说:“回来得好,我有点对付不了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咋回事,你们可回来了!昨天夜里,我们俩在在一起研究案件来着,快半夜都回了家,谁知他半路上发生这种事!”

问胡学正的情况,秦副局长答:“还好,后脑挨了一棒,前胸挨了一刀,只是没刺中心脏,受的伤也不重,真他娘的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

李斌良注意到秦副局长说出的这个词。

车驶到医院大门外。李斌良心急如火,第一个跳下车向医院内奔去,沈兵紧随在他身后……

简直是李斌良遭遇的翻版:胡学正住的正是他住过的那个病房。

李斌良直进病房,跟守在屋内的大熊打了声招呼,就俯下身细细打量胡学正。此时,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流血过多,脸色显得十分苍白,苍白得有些发青。头上和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肩膀上。在李斌良的目光中,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了,看清是李斌良,眼睛又闭上了,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慢慢流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对胡学正这反常的表现,李斌良有些惊讶,急忙抓起他一只手:“学正,别难过,到底咋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胡学正又慢慢睁开眼,看看李斌良,露出一丝笑容,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斌良急忙将他按住。

“别动别动,养伤要紧,觉得怎么样?”

胡学正眼睛又出现泪光,苦笑一声,用不大的声音道:“没什么,医生说了,刀刺入体内三公分,是右胸,刺伤了肌肉和软肋,几天就能活动了,只是头上挨了一棒子,有点发晕……教导员,想不到我会重演你经过的一幕。还好,杀手刺得偏了点浅了点,不然,咱们……就见不着面了!”

说着又下意识地抽泣了一声。

真是有点反常。此时,胡学正好象与平时大不一样,那种阴阳怪气好象没有了,好象变得坦直了,变得真诚了。

也许,是受了刺激,心理上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受伤变得软弱了。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是好事,此时,李斌良觉得他比往常可亲多了,印象也好多了。

他正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吴志深和秦副局长先后气喘吁吁走进来。胡学正见到吴志深神情又变了,把眼皮麻搭下来。

吴志深没以为然,走上前大声道:“咋的,胡大队也遇上这事了?真他妈的邪门儿。咋样,没大事吧!”

胡学正抬眼看了吴志深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托您的福,死不了!”

吴志深把脸扭向李斌良:“他妈的,咱刑警大队三个领导,两个被刺,我看,下回就是我了……哎,胡大队,你看清杀手的模样了吗?”

胡学正轻轻摇摇头:“没有!”

“没有?”吴志深有点信似的:“李教导员那次是先挨了车撞,杀手又离得远,所以没看清,你这次离这么近,也没看清?怎么也能看个大概吧!”

吴志深的话吸引了屋里人的注意。是啊,既然是用匕首行刺,必然是近距离的,那就应该看到他的面孔,即使看不太清,也能看个大概轮廓……

可是,胡学正还是摇头。李斌良不得不开口了:“胡大队,吴哥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快点抓住杀手。真的,既然他对面刺你,难道你没留下一点印象吗?”

胡学正睁开眼睛,看着李斌良,终于吐出几个字:“我看清了杀手的脸!”

啊……

室内的人都大吃一惊,李斌良一把抓住胡学正没有受伤的左臂:“真的?快说,他长得什么样?”

胡学正没有马上回答,眼睛从面前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才慢慢说:“我看清了,他的脸上戴着面罩!”

这……

大伙一下又泄气了。吴志深长出一口气,粗鲁地骂了一声:“妈的,都啥时候了,你还逗壳子……你还看到什么了!”

胡学正又不出声了。秦副局长也急起来,走上前大声道:“学正,你咋回事啊,都看到什么快说出来呀,咱们好开展工作呀!”

胡学正又睁开眼,看看秦副局长和李斌良,有点愧意地说:“秦局,李教,实在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天又黑,我只看到一双眼睛,看到一把匕首,再就是……模糊间看到了他的身材,好象是略微瘦一些……别的,我真的没看清,也记不起来了!”

李斌良想,这倒和自己对那杀手的印象差不多。看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又问了秦副局长关于此案的侦查情况,秦副局长摇着头说:“跟你那起一样,没有任何线索,现场堪查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足印。出事后,刑警大队、市区派出所和治安大队又都出动了,旅馆、饭店和文化娱乐场所也都查了,白忙一场……我也是山穷水尽,才给你打电话的!”

李斌良一时也想不出啥好办法来。看来,杀手很可能还是本市人,或在本市有非常隐蔽的落脚点,可是……

秦副局长叹口气道:“看来,咱们还得在本市下一番功夫,时候不早了,我看今天夜里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你们还是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仔细研究一下”

李斌良想了想,觉得只有这样,就和吴志深向胡学正道了别,让他好好休息,然后退出病房。秦副局长送他们出来,见医生值班室亮着灯,想了想走进去,李斌良和吴志深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进去。他们一起向医生打听了胡学正的伤情。医生和胡学正说的差不多:“不要紧,他几天就能出院,刀既没刺到前胸,也没刺到手臂,而是刺中了腋窝下的软肋部,刺得也不太深,只是肌肉和软肋受了伤。现在主要是头部,有点脑震荡,不过也很快就能痊愈。”

三人从医生值班室出来,秦副局长说自己再陪胡学正一会儿,让二人先回家。二人确实很疲劳,也就不再逗留,向外面走去。

24

外面,月光很好。可是,因为太晚了,早没了出租车,二人还得步行。吴志深说:“斌良,胡学正刚出完事……我送你一段路吧!”

李斌良:“你这是啥意思,杀手杀我就不杀你了……哎,你不这么说我还想不起来了,你刚才在医院说什么了?咱们刑警大队三个领导,两个都遇过杀手了,说起来,我已经被杀过了,只剩你一个了……对呀,现在你才最危险,我应该送你才对!”

吴志深当然不同意,还是要送李斌良,李斌良却非要送吴志深,最后,李斌良胜利了,两人步行着向吴志深家的方向走去。

时近午夜,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天上的月亮俯视大地。在这种情境中,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都觉得心贴得更近了,自然而然地唠起心里话。

李斌良边走边说:“吴哥,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怪!”

吴志深看了李斌良一眼。“谁说不是,那杀手从来是一刀毙命,这回怎么失手了,不但方位错了,还伤得这么轻?”

李斌良心一跳:这……这……

难道……

瞬间胡学正的一些可疑表现都出现在眼前……对呀,既然已经一棒把他打倒在地,怎么还刺错方向呢?不,不……

他不愿意这样想,可又不能摆脱这种想法,心里乱糟糟的。好一会儿才对吴志深说:“这可是大事,没有根据,可不能冤枉人!”

吴志深哼了声鼻子:“我也这么想,心里却老是画混儿……可是,如果真象我们怀疑的那样,他又为的是什么呢?”

是啊,这里如果真有问题,为的又是什么呢?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李斌良又开口了:“吴哥,你了解我的,我觉得,我来刑警大队算来对了,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不但在工作上支持我,在生活上也处处帮助我,我真不知咋感激你才好!”

“咳,”吴志深使劲一摆手:“提这个干事啥!我不是说了吗,那两万块钱你就别放到心上了,手机你也使着,给我也不要了,我已经买了新的。只要你无后顾之忧的工作,我看着就高兴……我再说一遍,今后不许再提这事,再提你就没我这吴哥了!”

李斌良:“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如果咱刑警大队多有几个你这样的支持我该有多好,这……我来刑警大队也半年多了,对人也了解差不多了,可咋就摸不透胡大队这个人呢?他是个什么性子,心里都想些啥,我总觉得捉摸不透,你跟他处的时间长,对他咋个看法呢?”

一听这话,吴志深来气了:“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别说你半年多,我他妈跟他处三年多了,照样不知他到底啥面做的……对了,他的历史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原来是看守所的副所长,后来溜住了秦局,就调刑警大队来了……都说什么先来后到,人家是后起之秀哇,论起当副队长的资格,他是小辈,可人家回溜,会处事,现在秦局的心里,他已经成了第一副大队长。好歹你来了,要不,很快这教导员甚至大队长,就是他的了!要说捉摸不透,那是他心里有个大疙瘩,在防着你呢!”

吴志深气呼呼住了口。李斌良想了想继续问:“那么,秦局呢?胡学正就这样了,我也习惯了。可秦局他我怎么也吃不透呢?他是怎么回事?对我好象有意见似的,你能知道为什么吗?”

吴志深听了这话站住脚,看看李斌良,继续往前走。李斌良看出他心里有话,使劲拉住他:“吴哥,我觉得,在咱们局里,没有比你我关系再近的了,现在也没人听到我们的话,你可对我说点真的。你说,秦局他到底怎么回事?”

吴志深面孔对着李斌良,但因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低声问:“你真想听?”

李斌良:“当然,要不我问你干啥?”

吴志深向前走了两步,笑了声又站住:“那好,我就跟你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他对你成见很深,而这咱成见的产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嫉妒……”

李斌良心里又咯噔一下,面对吴志深:“嫉妒?他嫉妒我干什么?”

吴志深又笑一声:“你呀,斌良,虽然聪明,可太不懂世情啊。你看,你是大学生,文化高,头脑又聪明,现在干了刑警,虽然时间不长,可迅速进入了角色,在破案上、分析问题上、语言表达上都高人一筹,你没来刑警大队前,秦局是刑侦口公认的高人,有你在,他就显不出来了。而且,你还是他的潜在威胁,说不定,你哪天就把他顶了,他能不嫉妒你吗?说实在的,别说他,我都有点嫉妒你,可虽然嫉妒,人的心得摆正了,不能坏别人,现在,咱俩处出感情来,我的嫉妒早没了,只有拥护你了,盼你早一天当上刑警大队长,再升得快一点,当上副局长,局长,那时,我也能借点光!”

李斌良沉默了,心中暗暗觉得吴志深分析得对,嫉妒是心灵的毒药,而且又是人之常情,很难避免。何况,自己到刑警大队后,只想着破案,想着工作,说话也不注意,总是夸夸其谈,慷慨激昂,能不着人嫌吗?看来,今后一定要注意。

那么,第二点又是什么?他抬头望着吴志深。吴志深的脸依然背对着自己,看不出表情。

吴志深掉转头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住恢复了刚才的姿势:“我知道,不跟你说透你是不会饶了我的,不过,这后一点就是原则问题了……他……他是防你恨你呀!”

“什么?”李斌良心又猛的一跳。秦局他恨自己?因为什么?

吴志深叹口气,终于开口了:“斌良,咋说呢?其实,也不止是秦局,好多人都说,你哪点都儿好,就是太迂了,太……过份了……”

吴志深说了半截又停下来,李斌良眼睛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吴志深只好继续说:“自你主持大队工作后,在纪律作风上抓得挺紧,这没啥。可你总是强调公正执法,为警清廉,对这,我是赞同的,可别人哪?你知道别人怎么想的?秦局他是本市的老人,能没些三亲两友吗?他是老刑侦了,这年头,他能那么清吗?中国的法律又不严密,可高可低的事多了,可你一来,大会小会讲公正执法,为警清廉,就把一些人的路子给堵了……斌良啊,说点心里话,咱们刑警不容易呀,弟兄们不容易呀,成年起早贪晚,出生入死的,一个个日子再过个紧紧巴巴,几天可以,几年也可以,可长此下去,受得了吗?所以,你不能要求得太死啊……秦局他你可以不管,可这不是他一个人哪,你这么干时间长了,会影响工作积极性的呀,有时候,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

李斌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吴志深说的是实话,弟兄们确实不容易,自己到刑警大队以后,在为警清廉上抓得也很紧,一点小事也不放过,有人确实也有意见。现在,吴志深把这些都说了出来,可自己能答应吗?不,不能。他不由有些激动起来,望着吴志深说:“吴哥,我理解你的话,可我不同意,也不能照你说的办。我知道有的弟兄日子挺紧,其实我不也是这样吗?穷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怎么才能富?咱们刑警怎么致富?靠手中的办案权力吗?那和罪犯有什么区别?对这事,我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是要防微杜渐,不能有一点不廉的行为,因为咱刑警如果要弄钱,只能卖法,卖权,那是犯罪,是害弟兄们,如果我们这么干,就比罪犯危害还大,还可恨……吴哥,在这点上,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也绝不会让步,你一定帮我多做工作……其实,你再想想,啥叫穷,啥叫富?有多少钱才算够?吴哥,在这点上你可能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是穷人家出身,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想起还在农村的母亲和哥哥,还有村子里那些乡亲们,咱们再穷,也比他们强啊!想想他们,想想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乡亲,我们有什么权力不严格要求呢?我记得在一本什么书上写过,贪是社会败坏的根源,官贪,则民风必不纯正,社会也必不太平,所以,我们党现在才狠抓反腐败,这抓到根本上了。如果我们这些打击犯罪的搞腐败,那不但遏制不了犯罪,还会使犯罪大量增多,和自身犯罪有啥区别?!”

李斌良停下了来,吴志深也沉默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感觉到他很激动。果然,片刻后,吴志深抓起李斌良的手,紧紧握住说:“斌良,你说得对呀,我……让你说服了,你真应该早来刑警大队呀,大哥要早跟你在一起,何至于象今天这么……糊涂……真的,跟你说实在的,别看我支持你的工作,可对你在这方面也是有想法的。再有……我这些话,有的是弟兄们说的,有的是……是秦局说的,你还记得吗?那次我在他办公室,他锁着门和我唠的就是这些,说了你很多坏话,不让我支持你工作,咳,他是领导,我跟他处的年头比跟你处的长得多,可我……我他妈的好象喜新厌旧了,跟你比跟他感情还厚了!咳,人哪,不在处多长时间,关键是对心思……斌良,你放心,今后你吴哥绝不再提这方面的事,而且保证帮助你做好弟兄们的工作……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不是为自己,其实,我的经济基础你知道,还说得过去,不缺钱花,主要是听了他们一些议论,有点糊涂……好了,我到了,你到家呆一会儿……”

李斌良被提醒,抬头向前面看去,出现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里边都是高档的住宅楼,吴志深就住在这里。想起来,到刑警大队这么长时间,还真没到他家来过呢。天太晚了,今天不行了,他拒绝了吴志深的邀请,转身往回家的路走去。

吴志深又跟了回来:“斌良,我再送送你吧!”

“不用,”李斌良坚决地摆摆手:“这么送起来还有完吗?你快回去吧,我也得抓紧走路!”

二人挥手而别。

25

李斌良又是步行回家,又走到了那条便道口。

那天夜里被袭击的情景又出现在眼睛。他好象又看到了那辆吉普车,看到车门打开,跳出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不知是绕过这条便道,还是通过它。

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便道踏去。他要通过它,踏着它走过去。

他这样做,有考验自己胆量和意志的意思,也希望能有所发现,希望杀手能出现。

因为在他的心底清晰地意识到,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和这个无形杀手见面,要进行一场面对面的殊死搏斗。这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就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吧。

李斌良走到便道口,停下脚步,注意地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车的影子。

可是,当他迈步向便道里边走去时,接近被袭击的地点时,他又感到了那双眼睛,恐惧也再次向身心袭来。

然而,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恐惧,更多的是仇恨和愤怒,他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四下谛听着。

没有一点异常,李斌良舒了口长气,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达响,接着,一辆吉普车的影子出现了。

他终于来了,李斌良的心狂跳起来。他掉回身,站到路中间,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打开了保险。

可是,他马上觉得不对。因为迎面而来的吉普车亮着灯,车灯照见李斌良时,吱的一声停住了。接着又向后退去,李斌良飞步追上去:“我是警察,停车……”

李斌良攀住车门,拿出警官证贴到车窗里边的人看,车这才停住,打开门。

李斌良把头探进去,一眼看见车后座上斜躺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呻吟,旁边还有另一个女人在照料。看清李斌良,她焦急地说:“我们上医院,她就要生了,着急才走这条便道的,你要干什么……”

“啊……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们快走吧!”

李斌良关上车门,让开道。吉普车飞快地开走了,路上又恢复了寂静。

他再次迈步向便道里边走去,然而,就在他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又听到身后好象有动静。

他猛然回身。这回没有错,在二十几步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在向自己逼近。

李斌良觉得嗓子发干,又把手伸向了枪柄,可他忽然发觉人影有点熟。大声问道:“谁?吴哥,是你吗?”

吴志深的声音传过来:“是我,斌良,你没事吧!”

一股暖流忽的从心头涌起,流遍全身。

吴志深走上来说:“我越想越不放心,就转了回来……好,这回没事了,前面是大路了,你走吧,我回去了!”

李斌良:“等一等!”他走上前发自内心地说:“吴哥,谢谢你!”

吴志深:“哎,这说哪儿去了?你走吧,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晚点起,咱们多少天没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了。好,再见!”

吴志深转过高大的身躯向远处走去。

李斌良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此时,他深深地明白了什么是战友,什么叫战友情。

恐惧一扫而光,李斌良身心愉悦地向前走去,向家中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从毛沧海被杀到现在,他还没有在家睡过一夜。想到这里,他感到有愧于妻子。

前面,已经出现了自家那幢住宅楼的影子。

怪不得妻子要住楼,确实有很多好处,比住平房强多了。楼道里安装了声控灯,李斌良一走进来就亮了。他顺着楼梯轻轻往上走,心里涌起对妻子的一丝内疚之情:是啊,她也不容易,自到刑警大队后,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只把她和女儿留到家中,如果住平房还真不放心……今后,应该多关心体谅她,有时间,再抽空跟她好好谈谈,包括今天跟吴志深说的这些话,相信她能渐渐理解的……

他走到自家门外,拿出钥匙,轻轻打开门,走进屋子,听到两个卧室里分别传来妻子和女儿轻轻的鼾声。

经过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惊吓,李斌良此时对家的温馨有了特殊的感受。他先走进女儿的卧室,轻轻亲了亲她可爱的脸蛋,女儿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翻过身继续睡去。他又走进妻子的卧室,也是自己的卧室,见妻子正在酣睡,一只赤裸的大腿露在被子外面。他忽然觉得腹部发热。不知是多日未和妻子亲热的缘故,还是刚才惊吓后产生的反应,他忽然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有了强烈的欲望。

他迅速脱下衣服,躺到妻子身旁,搂住了她。

妻子被惊醒:“嗯……是你……啥时回来的……唔……唔……”

妻子可能太困,开始不够热烈,但很快被李斌良的亢奋刺激得兴奋起来,激烈的呼应着,这也反过来更激起了李斌良,此时,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本能。然而,在激动和忙乱中,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于是,他更兴奋了,紧紧地搂住妻子,把感情和欲望注入她的体内。

风雨过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同时也感到羞愧,觉得有点对不起妻子,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他不由暗骂自己,李斌良,你这个流氓,你要干什么,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他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无法抗拒……

他的眼前又出现那张宁静的面容和明亮的眼睛,生理上也就又有了反应,这被妻子发现了。她搂着他、抚摸着他,喃喃地说:“又来了,我还要,都多少天了……这样多好,多好……都怪你,偏要干这刑警,要不,可以经常这样……”

妻子的话就如一剂清醒剂,李斌良忽然欲望全无。

一切都远去了,他的耳畔又响起杀手那阴冷的声音,{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又看见那双残忍冷酷的眼睛。

26

案子搁浅了。

青原去了,江山去了,金岭也去了,可是,一无所获。

本市能查的线索也都查过了,吴军的妻子料理完丈夫后事回来了,也不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关于她和麻纺厂副厂长的关系,倒和副厂长说的完全吻合,尽管一些细节没有副厂长说得详细。而副厂长那头,也再无线索可挖。据说,他们后来断了关系,因为副厂长的妻子知道他们的事后,找来家人把副厂长打个鼻青脸肿,又对吴军的妻子进行了威胁。

大面积人口排查也没有任何收获,这么多天过去,连全市三分之一人口还没查完,即使查完的,也不知准确程度如何,有没有遗漏。关于最后啥时完成,谁也说不清

李斌良还不死心,又找过林平安的妻子,想再了解一下林平安的社会关系,却发现她和儿子都失踪了。后来,林平安农村那个豁牙瘸腿的哥哥来了刑警大队一趟,打听弟弟被杀案件的进展情况。从他的口中才知道,林平安的妻子把儿子交给公婆后就不知去向了。

胡学正也伤愈出院了,他也提供不出更多的东西。

一切又回到起点,李斌良的思绪又回到毛沧海的案件上。这三起、不,算上吴军被杀应该是四起案件,都是同一人作案不容置疑,而另三起都查不下去了,只能从毛沧海这起重新开始。

在这起案件中,铁昆有重大嫌疑。

可是,查铁昆,谈何容易?

李斌良陷入苦闷之中。

这天,听队里有人讲,老队长病情加重了,他决定去看一看,吴志深听说急忙说一起去。

老队长换了新病房,条件还算可以,室内只有两张床,卫生条件也不错,挺干净的。病床边,只有老伴在照顾着他。

看上去,老队长并不象想象中那么瘦弱,只是脸色发黄,看上去没有光泽,人也不精神。见到李斌良和吴志深,显得很高兴,赶忙坐起来迎接二人,让他们坐下,又张罗着让老伴削水果,倒水什么的。

来之前,李斌良已经知道,老队长的病是肝腹水,已经很难治愈,不知啥时会昏迷,那就没救了。由于心情不好,看到病中的老队长,心情就更阴郁了。他和老队长虽然处的时间不长,但关系还挺好,也建立了一定的感情。老队长资格虽老,可人很随和,也不揽权,对李斌良的工作也很支持,包括对队里的年轻弟兄,也从不象秦副局长那样,正颜厉色的批评或斥骂。当然,缺点也有,就是在秦副局长面前总是唯唯喏喏,秦副局长说啥是啥,从来不顶一句嘴。也正为此,有人背地里叫他“面瓜”。可李斌良感到,老队长的人还是不错的。

看着老队长现在的样子,李斌良心情十分复杂:人真没处看去,自己刚到刑警大队时,老队长还起早贪黑的和自己并肩作战呢,可才几个月……不知自己年老那天会不会也成这个样子。

都是刑警,礼节性地唠了唠病情,话题不知不觉地转到案件上,唠到了几起系列杀人案。李斌良不愿意让老队长操心,可又忍不住,“老队长,你是老刑警了,经验丰富,这么多年,遇到过这样的案子没有?能不能帮我们琢磨琢磨,现在,我们可真有点走进死胡同了!”

老队长听后,脸色一时显得十分难看,看看李斌良,又看看吴志深,好一会儿,才有些内疚地说:“这……斌良,真对不住你,我有病后,啥也不想了,脑袋也不象从前那么好使了,实在帮不上你的忙啊!”

轮到李斌良内疚了。他本来也没想让老队长操心,刚才的话也是情急中顺嘴说出来的。见老队长内疚的样子,急忙解释道:“别别,老队长,您好好养病吧,我没想让您操心,是着急了顺嘴说出来的!”

老队长:“不,不,我确实也有责任,这……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担着刑警大队长的名儿,却让你教导员一个人扛着这副重担,实在是有愧。这样吧,我没事时也琢磨着,真要琢磨出道儿来,就告诉你!”

又坐了一会儿,李斌良和吴志深向老队长告辞。老队长挣扎着要下床送,被他们拦住。临别时,老队长抓着李斌良的手又说:“斌良啊,我理解你,当刑警的都这样,案子破不了,都着急上火。可这有啥用?你问问老刑警,谁没压下几起案子?不用说别人,我就没少压,说起来,这都是咱们欠的债呀。可你千万别着急上火,我也品出来了,有些案子,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有时也要靠碰,没准啥时就碰巧破了,真的,有的大案子,当时下了很大功夫也没破了,可几年过去,忽然通过别的案子带出来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好好琢磨琢磨,琢磨出道儿来告诉你……对了,斌良,你有空要常来看我呀……对,还有志深,给队里的弟兄们带好,说我想他们……”

老队长的嗓子颤抖起来,眼泪也流了出来,李斌良的心里也非常不好受。他知道,老队长再也难以走出医院了,等待着他的将是死神,他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在这种时候,肯定十分想念队里的弟兄们。

看来,今后应该常来看看他,也让弟兄们常来看看。李斌良在往医院外面走的时候心里想。

走出病房,李斌良才发现吴志深从进病房到出来,没说几句话,人也闷闷不乐的,问他怎么回事。吴志深叹了口气,闷了好一会儿才下来说:“我跟他可是……十几年的兄弟呀……”

李斌良感到心里火辣辣的。

顺着内科病房的走廊向前走出一段,到了楼梯口,该往下拐了,可看见前面出现的外科病房标志,李斌良心忽然动了一下,收回脚走入外科病房的走廊,走到自己和胡学正曾经住过的病房门外。

现在,病房里没有患者,门紧紧地锁着,李斌良站在门外不动了,心中那深藏的疑团又升了起来。

吴志深也站下不动了,脸色凝重。心照不宣,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渐渐目光相对。吴志深先开口了:“我看,现在得在他身上下点功夫了!”

说得对。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如果说原来的猜测还有所保留的话,那么,现在应该重视了。

可是,该怎么办?难道能够公开对自己的助手进行调查吗?如果真要这样做,那得局领导批准,首先得向秦副局长汇报,可他们俩的关系……

再说了,没有证据,万一搞错了,谁负得起这责任?要是传出去,怎么收场?

不能声张,注意观察吧。暂时,只能把这疑团藏在心里。

然而,胡学正上班后,李斌良没发现没有任何反常之处,只是觉得他比住院前热情了一些,好象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改善,经常主动打招呼,商量工作。只是对吴志深还那样冷漠。

吴志深看出来了,悄悄对李斌良道:“看出没有?对你的态度好象有改变,奇怪,得小心点!”

是的,胡学正这种改变不但没拉近李斌良和他的距离,反而引起了他更高的警惕。

但是,目前,只能观察。

27

在案件进展最困难的时候,地区公安局刑警支队来人了,省厅五处也来人了。起初,几起案件虽然在本市反响挺大,但还无法引起地区公安局和省公安厅的重视,他们有比这更大的案件缠身。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个副处长和一个副大队长,但,只工作了几天也就陆续撤了,别的地方,还有更大的案子等着他们。

在来本市的几天里,他们接触了李斌良们最感头痛的铁昆,也包括他的亲信保镖之类,但也没取得突破。铁昆对地区公安局和省厅虽然要客气一些,可他坚决否认自己犯罪这一点并没有改变,而省厅和地区局也拿不出证据来, 就是那个曾经证明铁昆与毛沧海吵嘴的酒店服务员,也早就辞职不知何去了。电信局调出的毛沧海通话的单子,由于其通话量太大,天南地北,也很难一一查实。面对这种局面,省厅和地区局一时也无可奈何。

撤走之前,省厅和地区局的同志表扬了市局工作做得细,能想到的思路几乎都想到了,能做到的工作几乎都做到了,但对大面积排查也持和李斌良同样的态度,认为从这上面取得突破的可能性不会很大。他们还专门对蔡局长和秦副局长谈了对李斌良的看法,认为他无论是事业心和头脑,都具有现代刑警的素质,希望市局能正确使用这样的同志。还说:老队长看样子很难重返岗位,应及早确定刑警大队长的人选。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在里边了。最后,他还专门嘱咐李斌良好好工作,对这几起案件既不要放过,也不要操之过急,要长期经营,相信他有一天一定能够攻破。

李斌良也向省厅和市局的领导谈了胡学正的情况,但没有谈自己的怀疑,只是把胡学正被袭的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果然引起他们的重视。然而,他们在认真思考后,提出了和李斌良、吴志深一样的意见:只能观察,不便采取任何措施。还指出,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打草惊蛇反而不利于破案。

省厅和地区局的工作组撤走后,本市的案件也上来了。由于几起社会影响大的案件没能侦破,一些不法之徒的气焰也嚣张起来,他们觉得,公安机关也不过如此,刑警大队也不过如此。一时之间,案件此起彼伏,魏市长多次打来电话,要求市公安局全力压住案件上升势头,李斌良做为刑警大队负责人,不能不暂时忘掉那个杀手,把精力集中到现行案件上,他带领弟兄们夜以继日,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终于将一些现行重特大案件攻破,把案件上升的势头压了下去。这一个多月的工作成绩斐然,综合破案率达到80%以上,重特大案件破获率达92%,为此,地区公安局专门发出简报表扬。这些,一定程度地安慰了他,也一定程度地抵消了杀手案件的消极影响。人们渐渐模糊、淡忘了杀手,忘记了那几起恶性案件,局里局外对他的赞扬声又日渐增多。

好象市领导也忘记了那发生过的血案,忘记这世界上、在自己的身边有个无形杀手。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不过问这起案件了。直到这天,魏民市长带着办公室副主任余一平来到公安局。

魏市长召集公安局有关领导开会,首先听取关于杀手案件的汇报,李斌良也列席参加。秦副局长汇报了案件最终工作情况和下步工作打算。如,再次派人到青原、江山、金岭等地调查了,对全市重点年令段人口进行全面细致排查等等。魏市长听后发表了重要讲话:

“对这起案件,市委、市政府始终是非常重视并密切关注的。我觉得,公安局的工作方向是对头的,措施是得力的,态度是负责的,摆布也是正确的。在紧紧抓住杀手案件不放的同时,也没有顾此失彼,任由现行案件上升,那同样会破坏我市的治安稳定。

“但是,对杀手案件,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这个杀手不除,广大人民群众就不会安宁。我们绝不能因时过境迁而放松,那样,我们就是失职!”

李斌良的心渐渐被魏市长的话打动了,热血又渐渐从心底涌上来。

然而,魏市长却又往另一个方向讲下去:“但是,我们也不能只盯住这一起案件,而把稳定整个治安的任务给丢了,我看公安局这段时间工作的摆布就很好,杀手这起案件我们不能放松,可目前看,很难在短时间内破案,因此,就不能长期搞大兵团作战,不能长期集中统一行动,不能搞突击性的工作,要长期经营,放长线钓大鱼,十年磨一剑么。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抓住罪犯,将其绳之以法!”

李斌良的心又渐渐凉下来。魏市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十年磨一剑!说起来好听,难道还要让这残忍的杀手逍遥法外十年吗?那他会杀多少人?即使他不杀人了,十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血案吗?还会有人全力破获它吗……

这时,魏市长的话突然转到李斌良身上,这使他一惊,立刻精力集中起来。

“在侦破这起无名杀手案件中,我重新认识了市公安局的一名同志,一名好同志。他,就是李斌良……”

李斌良万没想到魏市长会表扬自己,还以为听错了,可看到魏市长对自己微笑的目光和在座领导看自己的眼睛,知道没有错。

“大家都知道,李斌良同志曾在政府办工作过,给我当过秘书。几年前他要求调公安局工作,我还不太理解,也说句心里话,那时,我甚至对他有一点想法。大家都知道,那时我刚当市长不久,我想,怎么,你这个大学生不愿意侍候我是不是?我还想,公安局是个打打杀杀的地方,你一介书生适应得了吗?没想到,他还当上了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主持刑警大队的工作,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因为是临时的,也没有通过市委,真要通过我,恐怕还会让我给否了呢。嗨,真没想到,干得还真不错。特别是一个多月以前那次会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有气魄,有胆量,有头脑,有毅力,是个男子汉。当时,我没有当众表扬支持他,是担心他万一破不了案,有压力。可现在我态度改变了,别看案件没破,我还偏要表扬他,表扬他的精神可佳,做为刑警,就得有这么一种精神。今后,公安局也好,刑警大队也好,一定要树立这种精神,遇到疑难案件,没有决心信心和恒心,怎么能够破案呢?斌良同志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有这么一种精神。斌良,”指点着李斌良道:“案子没破,你别着急上火,虽然你发过誓,可破案的责任并不全在你,秦副局长也有责任,他的责任比你还大,蔡局长也有责任,我也有责任。现在,我给你卸包袱,把它扛到我肩上,破不了案,有我负责。看你那闷闷不乐的劲儿,让人心疼。其实,我对你的工作是非常满意的,从市政府出来你这样的干部,我感到骄傲和自豪!”

李斌良的心又热了起来,甚至感到心里有点发酸,眼睛里发潮。

魏市长再次转了话题:“好,下面谈谈我来公安局的另一个目的。也许大家已经知道了建云水公路的事,这是全省的一项重点工程,投资七个亿,是我市建国以来承建的最大工程。如果这条公路建成,我市的交通将更为发达,道路情况也将得到根本改善,这种良好的硬环境,必将促进我市的经济建设,使我市的经济形势将得到根本好转。而且,七亿元的投资,也会给我市带来难以估算的就业岗位,并拉动相关行业的繁荣……但是,要想发展经济,没有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是不行的,今天我在这里讲这番话,是以一个市长的名义来要求公安机关,一定要牢记使命,全力以赴,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具体地说,云水公路的工程一旦开工,安全保卫的任务将十分艰巨,目前,虽然正在筹备阶段,安全保卫的任务也很重。为此,市公安局在把这项工作纳入重要日程,认真研究,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确保云水工程安全顺利进行……”

到底是市长,气魄、水平、胸襟和高屋建瓴的谈话,深深吸引和强烈打动了与会的每一个人。

魏市长讲完话,蔡局长发了言,表示公安局一定要认真研究领会魏市长讲话,尽快拿出保卫方案来,为云水工程服好务。雷副局长、张副局长和秦副局长也分别表了态。秦副局长特别提出,一旦工程开工,刑侦、经侦部门都要把打击侵害云水工程犯罪做为重点,发生案件,全力以赴,快侦快破。最后,魏市长满意地起身告辞。

魏市长走过李斌良身边,特别和他紧紧握了握手,并难得地露出笑脸叮嘱着:“好好干,有事找我!”

余一平也和李斌良握握手,用一种怪怪的声调低声道:“行啊,好好干,有前途!”

李斌良虚与应付地笑了笑。他不喜欢这个人,这个小人。

28

关于建云水公路的事,在本市已经传了很长时间,人们都很关注,并都有几分兴奋。确如魏市长所说,一旦工程开工,将给本市带来直接的好处。普通群众高兴的是,待业的子女有了就业的机会,一些企事业单位高兴,是他们有了挣钱赢利的机会,机关干部高兴,是县财政会因此增收,能更好地保证工资,最高兴的当然是和工程关系更直接、更密切的某些部门某些人,一些基建单位和包工头高兴,是因为他们有了挣大钱的机会,而某些手握实权的领导,其高兴的原因就很难说清了。

这样好的消息,全市人民关注的消息,市电视台不会放过,在好长的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这方面的报导,全市各阶层都被这一消息吸引住了。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全市人民关注的事件。然而,就在这种气氛中,无名杀手案件却渐渐被淡漠了,忘却了。而在这段时间里,杀手也再没有任何行动,本市也再未发生同类案件。因此,市公安局对这起案件也淡漠了,刑警大队也淡漠了。而且,人们好象还有意无意地回避这起案件,它已经成为公安机关、成为刑警们心头的暗伤。上级领导不追,本局领导不问,刑警大队的弟兄们也不愿再提起它。后来,就好象这些血案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连妻子也不愿听了。有一次,李斌良晚上回家,跟妻子抱怨人们不应该这样,表示了自己绝不放弃、继续侦破的决心时,妻子居然用讽刺的口吻说:“我看,你不应该当教导员,应该当局长,当公安部长,当总理。告诉你,中国不只有你一个警察,没破的案子多了,你能管得过来吗?你要老是这样,得愁死。管那么多干什么?真要是负责任,有比你责任还大的,秦荣他是刑侦副局长,不该负责吗?老蔡头子是局长,他不该负责吗?杀手又不杀你,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我看你这是没事找事,要是让杀手知道了,说不定他真来杀你,我看你是自找杀手来杀。告诉你,你不怕死我们娘俩可怕死,你就是豁出我去,总不能豁出女儿吧……行了行了,过自己的日子得了,管那么多干啥呀?!”

妻子的话使李斌良产生极大厌恶和反感,气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最后指着她说:“就你这样的,还是副局长?你可怎么领导别人的呢?你是怎么给别人做报告的呢?我都为你感到羞耻!”妻子却厚颜无耻地说:“那你可眼气不得,对,就我这样的人能当局长,你这样忧国忧民的反而当不上,不但副局长当不上,你要长此这样下去,恐怕连刑警大队的教导员也保不住,恐怕连公安局都干不长!”

两人大吵一场。

这场大吵,深深的伤害了李斌良,也使他再次看到妻子品质中恶劣的一面。那就是极端的自私,小市民,没有同情心,因此,心中也就产生了挥不去的厌恶,深深地影响了对她的感情。

自从和妻子吵架后,李斌良就很少提那几起案件了。既然破不了,谁也不愿提起它,那就忘记它吧!

然而,真的能够忘记吗?李斌良知道,这只是自我欺骗。他忘不了那双在黑暗中窥视自己的眼睛,忘不了那几起血淋淋的命案,忘不了杀手在电话里对自己的威胁。不抓住这冷血杀手,他的内心永远不会安宁。但,他发现,每当他对弟兄们提到这起案件,大家总是低下头,就连吴志深也不那么热情了,有时,他说到一半还会悄悄拽他的衣服。这使他感到,自己可能在一些人的眼里成了“祥林嫂”,自己关于杀手案件的讲话都成了:“我真傻……”于是,他知趣了,渐渐地,他也不再提这起案件。

可是,他欺骗不了自己,他永远也忘记不了那杀手,那案件。为此,他经常在夜里睡不着觉,即使在平安无事的夜里也是如此。他也经常梦见杀手,可是却无论如何看不清他的面孔。他还隐隐感到,在这起案件的背后,还有着更为严重的不为人知的东西,有着比杀手本身更为可怕的东西,而且,在侦破这起案件上,也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和干扰……有一天,他又做了梦,梦见,杀手当着自己的面杀死了母亲、哥哥、妻子、女儿,边宰杀着亲人,还边对自己笑着。极大的痛恨和痛苦使他叫出声来:“住手,我跟你拼了……”

妻子把他摇醒:“你怎么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斌良被摇醒,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片黑夜。他坐了起来,默默地坐着,坐着,不知为什么,眼泪渐渐地流出来,顺着脸颊流下……

暮色的屋子虽然昏暗倒也清静

无声的夜在把你轻轻抚摸

灰色的手指捋过你的头发

轻轻地在耳畔恳求你不要思索

仇恨的孤寂如冷却的岩浆

等待着地心的雷霆怒火

哪怕黑夜温柔多情坚硬如铁

终有一天要喷发出红色的灼热……

第二部分 篝火连接起黎明

三个多月过去,侦破工作一直没有进展。这天,李斌良接到一个叫黄秀秀的女子打来的电话,称她在铁昆开办的娱乐场所红楼中遭到非人待遇,请警方解救。李斌良秘密化装潜入市政府重点保护的红楼,亲眼目睹了红楼内黄赌毒等严重违法犯罪活动。在红楼中,他意外地遇到了林平安的妻子,结识了聪颖漂亮的风尘女子梅娣,并从其口中得知黄秀秀已经失踪,还得知梅曾经接待过一个可疑的外地男子,怀疑其就是那个杀手。梅娣也答应配合李斌良工作,表示一旦再次发现该人,立刻向他报告。可是,在他结束侦查要离开红楼时,却受到红楼的敲诈,双方发生冲突打斗,吴志深及时赶来,愤怒之下开枪将天花板悬挂的吊灯打碎。

李斌良和吴志深惹下大祸,市政府领导认为他们违背了市委市政府的指示,是破坏经济发展环境,决定予以严肃处理,决定将李斌良调出公安局另行安排工作。一时之间,流言蜚语遍地,李斌良也因此和妻子的感情更加恶化。就在这个时候,宁静动用了当年父亲的关系,找到了地委赵书记,地委派出调查组对此事进行了认真调查,使李斌良免予了处分,留到公安队伍内。而且,地委赵书记亲自给李斌良打来电话,表示支持他的工作。这一来风向立变,李斌良因祸得福,铁昆也主动跟他套近乎,市里居然要提拔他当副政委,可他却不愿高就,仍然坚持留在刑警大队,想把案件破获,由此又与妻子发生冲突。

案件再起波澜,李斌良夜间接到梅娣的电话,说有重要情况向他报告,他匆匆赶去,却发现梅娣失踪。李斌良意识到梅娣可能被害。公安局对红楼展开了大规模清查,也没有发现梅娣的影子,但是,却发现了其它违法犯罪行为,但是,在市里的干预下,只能治安处罚了事。

李斌良听说母亲病重,决定回农村的哥哥家探望母亲,却发现她在乡里的市场上卖烟叶。原来,母亲听说了杀手案件,惦念他,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回来一趟。有些迷信的母亲为了保佑儿子平安,特意做了一件马夹,还请会“做法”的大仙喷上了“佛水”,让李斌良贴身穿好。李斌良返回县城路过乡里,想起当年的同学季小龙,在派出所所长的陪同下去其家中,看到了季的母亲和弟弟。

这时,李斌良接到队里电话,在城郊的江中发现一具女尸,他匆匆赶到现场,怀疑女尸可能是黄秀秀或者梅娣,但又一时难以查实。回到局里,宁静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信息:她经过排查比对,终于查明杀害毛沧海凶手的指纹是谁的--就是三年多前被枪毙的季小龙。李斌良听了大惊失色,他这才明白,自己苦苦追寻的杀手正是当年被枪毙的季小龙,显然,当时枪毙的是另一个人,真正的季小龙被人质换了。那么,这一切的幕后都隐藏着什么?

1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夏天即将过去,已经是初秋时节,尽管白天还热,一早一晚却已感到了凉意。路旁树木到了最为繁茂的时候,花草却已现出疲惫的秋态。

这段时间里,本市很平静,发案不多,而且几乎全部破获。不能不承认,公安机关的打击力度对社会治安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如果发案后及时侦破,就能有力地威慑不法之徒,使他们不敢轻易铤而走险,从而使治安趋向稳定。当然,这种局面的出现,刑警大队功不可没。

也正为此,李斌良受到了局内局外的称赞,都说他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是刑警大队长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完全忘记了未破的杀手案件。

也许,人们是宽容的,或许真的象魏市长说的那样,认为杀手案件未能侦破不全是他的责任,或者说,再有本事的侦探也不能破获发生的所有案件。也确实有不止一个人这样对李斌良说过,而且态度是真诚的,但李斌良却不因此而轻松。他对人们的看法考虑得并不多,他担忧的是,那凶残的杀手不落网,早晚还会作案。

他更忘不了的是杀手的电话,杀手的眼睛,那是公然挑战,是对自己人格和尊严的挑战,更是对公安机关的蔑视与挑战,是对社会法律的蔑视与挑战。这种挑战,他无法回避,无法忘记。

为此,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绝不会放过那些血案,如果不抓获杀手,自己一生也不会安宁。

可是,这三个多月里,再没发生过那种案件,杀手好象从本市消失了,从地球上消失了。

这使他想接受挑战,采取行动,也无从下手。

这很反常。杀手杀了毛沧海,杀错了自己,杀害了林平安,杀死了吴军,又杀伤了胡学正,怎么忽然间罢手了,消失了呢?

有闲空时,他反复琢磨这几起案件,觉得,如果自己分析得正确,杀手杀毛沧海是铁昆指使,杀伤自己是错杀,杀害林平安和吴军是灭口,这些都有一个理由的话,唯有杀伤胡学正无法解释。

他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没有杀死?

可是,这个疑团仅藏在他心里,除了偶尔跟吴志深说一说,再没第三者知道。事关重大,不能乱说。然而,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观察,却没发现胡学正有什么可疑之处,照常上班,照常工作。只是,性格好象又恢复到受伤前,而且,与秦副局长更靠近了,和自己更疏远了。

在这段时间里,李斌良也变得成熟了一些,吴志深的劝告、雷副局长的提示和生活的教育都发挥了作用。尽管他没有放弃杀手案件,也一直在思考并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手段,只是,他不再象最初那样公开发誓了,而是在静待时机,他相信,那杀手迟早还会出现,还会行动,而一旦他再出现,再行动,自己就一定能抓到他。但,他只在心里想,没有让更多的人知道。 在案件较少、工作不重的这些日子里,李斌良把大量精力投入队伍建设中,在狠抓政治业务学习的同时,组织弟兄们进一步开展警体训练,练体能,练擒敌技术。全队三十五岁以上的男同志都要参加,每天最少训练一个小时。开始,人人叫苦连天,坚持半个月后就成了习惯。为了起到表率作用,他带头练,练得更苦,很快,他欣喜地发现,自己原来白晰的皮肤变黑了,身体更强壮了,两臂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十分坚硬有力,身体的机敏和反映也越发灵活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变得特别能吃,胃口特别好,不管什么,每顿都能吃进一斤八两的。他为此感到自豪。

这么刻苦训练也是有动力的,动力就是那个杀手,因为他知道,对付这个冷血杀手,只有枪是远远不够的。在擒敌技术训练中,他还让沈军下大功夫教大家练白手夺刃,自己还经常和沈兵一起琢磨杀手是怎么出刀,该怎么防,怎么夺。

当然,训练并不一帆风顺。因为太苦,有些同志有怨言,出工不出力,铁忠就是一个,那天,他在训练中根本不按要求把动作做到位,沈兵说他,他还不服,李斌良批评他,他也嘟嘟哝哝,李斌良气得命他停止训练,让他站出队伍来。

李斌良问铁忠为什么不好好练,他笑嘻嘻地说:“这……练这有啥用啊?累个贼死,我来了三个多月了,也抓了几个人,哪回用上这些了?”说完又冲几个年轻刑警嘻嘻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李斌良火了,对训练的目的和意义,在大会小会和平常不止一次讲过了,可他铁忠现在又说出这番话来,这明明是对抗。在这时,他没必要再讲大理论,只是厉声说:“至于有什么意义,我讲过多次了,没有必要再给你重复。我只告诉你一点,你要当刑警,就得给我练,这是命令!”

铁忠见李斌良真要发火,就低下了头,勉强跟着训练起来,但动作还是做不到家。可事后,没等李斌良批评,他又主动找上来说软话:“李哥,你别生气,其实我也想好好练,就是身体不听我的……下回,下回我一定努力,一定努力!”

为此,李斌良找蔡局长和秦副局长谈过,要求把铁忠调走,不然影响全队。可他们仍然是含糊其辞,不解决问题。

李斌良无可奈何,只能自己做出榜样。在训练时,他向铁忠挑战说:“铁忠,我已经三十四岁,咱们俩来比一比,如果你能把我打败,就可以不训练,如果被我打败,对不起,你要再不练我可饶不了你……”

铁忠一听这个乐了,他欣然接受了挑战,二人在全队同志面前一对一单挑。吴志深等人都劝李斌良不要这么干,李斌良不听。对决很快结束:三比0。本来二比0就可以了,可铁忠不服,只好又来了第三轮,为了教训他,李斌良也动了真格的,铁忠被他扛到肩上摔到沙坑里,摔得发昏第十一章。

铁忠这才受到震动。“哎,这玩艺还真管用。”练得也有了点积极性。

这些,都通过电话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当时,他正在自己的家中,手中仍然在摆弄着那把雪亮的“蒙古剔”。从他摆弄刀的姿势动作上,一看就知道其精于此道,动作非常熟练甚至有几分优雅,至于用这把刀刺入多少人的心脏,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总之,他已经成了这方面的高手,自称是“天下第一刀”。听完电话里的叮嘱后,他轻蔑地冷笑了:“看来,他是非要跟我见个高低不可呀,那好,我今天就动身,给他送上门去,看谁死谁活?!”

电话里的人急起来,严令他打消这个念头,他接受了命令。不过,放下电话,摆弄刀的手也停下来,感到心中也少有地生出一种警惧之情。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因为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发现自己,抓住自己和战胜自己,谁也不能!然而在他的心中,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对付那个警察,那个刑警,那个叫李斌良的人,早晚有一天,两人要殊死一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有必胜的把握。他相信,自己将是胜利者,是永远的胜者。你死我活,死的将是他,自己将会活下去。自己永远不会死,将永生于世。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还是有点不安。

他就是那个杀手,那个无形杀手,冷血杀手。

2

李斌良并不知道杀手的想法,也不知道杀手在哪里。但是,他和杀手一样,知道早晚要和他碰面,要进行一番殊死的战斗,也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这一天,自己必须做好准备。

可是,又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线索,就在他暗暗着急的时候,一天下午上班不久,大队值班室的一个弟兄匆匆跑进办公室报告:“教导员,有求救电话……”

电话里是一个年轻女声,外地口音。她在电话里说,她叫黄秀秀,目前在黄色一条街的红楼里,是个三陪女郎。但,她是被人以招工的名义骗到这里的,一进红楼就失去人身自由,被强迫卖淫,还遭到轮奸,收入所得也全被老板占有,还不许她离开。最后,她哭着说:“在这里,象我这样的姐妹还有好多……我上午打过一次电话了,你们一个同志接了,可不信我的话,求您发发慈悲,快来解救我们吧……”

电话到这里就挂断了。

李斌良被电话里说的一切震动了。他早就听说过黄色一条街不是好地方,知道红楼是铁昆开的,什么事都干,只是投鼠忌器,也没有直接证据,无法介入,这回机会终于来了。

放下电话,他扭头问值班民警,上午是谁接的电话,为什么不报告,不采取措施,值班民警吱吱唔唔的不说,再三追问下,才不得不说出是胡学正接的,接后说是报假警,没理睬。

李斌良十分气愤,接到求救电话不予理睬,还说是报假警,这是什么警察,报警的人会怎么想?可气愤归气愤,却不能当着别的同志说。他把愤怒压回内心,转到这个电话上,心情激动起来:如果能从此入手,查处黄色一条街、打击一下铁昆固然是快事,或许,还可以从此入手,查到毛沧海案件的一些线索,从而牵出杀手。

但是,经过几个月的磨砺,李斌良已经不是刚到刑警大队的时候了。放下电话后,他没有急于行动,思考后,先找到秦副局长汇报,听取指示,但没有说出自己想从中获取杀手线索的打算。

秦副局长听完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在李斌良的催逼下,带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到蔡局长办公室,让他直接向蔡局长报告。

蔡局长边听李斌良的汇报,手揉着左胸,脸色十分难看。汇报还没听完,他已经有点坚持不住了,从抽屉拿出一个药瓶,困难地说:“我心脏不舒服,实在坚持不住了,你们研究着办吧,看怎么办好就怎么办……”

蔡局长谢绝关心,摇着手把他们赶出办公室。

出来后,李斌良问秦副局长怎么办。秦副局长没好气地说:“他不是说了吗?你们研究着办吧!”

秦副局长也不管了。

李斌良明白,两位局长都是怕担责任,才采取了这种态度。因为他们知道,黄色一条街轻易是动不得的,搞不好就得挨批,自己最好也装作没这回事……可他不能,他挥不掉那年轻姑娘的哭声,那充满希望的恳求,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终于,他下了决心:不行,我一定要管,我是人民警察,我不能看着这种事不管,你们不是让研究着办吗,我们就研究着办。

李斌良先把吴志深找到办公室,问他的意见。吴志深听后皱起眉头,想了想道:“能不能是报假案?!”

他居然和胡学正一样的态度。李斌良不高兴地:“胡学正这么说,你怎么也这样,有假案的可能,但万一是真的呢?难道我们就置受害人的求救于不顾?”

“不是,”吴志深急忙解释道:“你听我说,这事还真不能怪胡学正,现在报假案的就是多,你忘了,前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有卖淫嫖娼的,可带几个弟兄去了一查,根本没这回事,还让人给反映到市领导,挨了批评……我这是为你着想,红楼的主人是谁你也不是不知道,弄不好,打不着黄皮子惹个满身臊。依我看,蔡局和秦局都往外推,咱为啥当这大头!”

听了这话,李斌良心沉了下来。他知道吴志深说得对,也是为自己好,自己也完全可以象蔡局长和秦副局长那样推开不管。可是,自己的心能平静吗?

这时,门被人推开,是胡学正,一副欲进又退的姿式,李斌良见状忙问有什么事。

胡学正看看吴志深,然后阴沉着脸对李斌良:“我接受批评来了!”

李斌良一愣:“什么批评?”

胡学正麻搭着眼睛:“我说教导员,您总是讲,有话说到当面,这回怎么装起糊涂来了?对,上午我是接了那个电话,确实没报告,可我没别的意思,就以为它是报假警……再说了,就是真有这事你处理得了吗?好,现在我向你检查,而且将功补过,你说句话,该咋办,要是查,我马上带人去红楼,查他个底朝上,不过丑话说到前面,出了问题可不能光让我一人兜着!”

吴志深在旁哼声鼻子,想说什么又忍不住了。李斌良听了虽不高兴,也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想了想对胡学正说:“那好吧,正好咱们三个都在,现在就研究,这事该咋办?不过,无论有什么理由,对群众求救我们都不能袖手不管!”

胡学正哼了声鼻子:“我也没说不管哪,那就管呗,我听领导的,现在你主持刑警大队工作,你说咋干就咋干!”

吴志深实在忍不住了:“你这是啥意思?什么主持工作不主持工作?有责任大伙负,干啥分得那么清楚?好,我先表态,干,今天晚上咱们就行动,把红楼查个底朝天,出了问题,我绝不推诿!”

胡学正斜了吴志深一眼,冷笑一声:“这话谁不会说?依我看,要行动就快,为啥非要等到晚上?等着跑风啊?咱们马上行动!”

胡学正说着就要往外走,李斌良连忙把他拦住。此时,他反而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公安局里有一些人和黄色一条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铁昆的威焰更使人不能不三思而行。年初就出了这么一件事:治安大队长接到举报,带人去抓赌抓嫖,结果走漏了消息,不但扑个空,还被铁昆告到了市里,市领导追究到局里,态度非常严肃,直到撤了治安大队长的职才作罢。因此,今天这事是要管,但确实需要慎重。为此,他想了想后说:“咱们别义气用事,你们说的也对,是应该慎重,我再考虑考虑吧!”

胡学正冷笑一声:“你看,我说马上行动吧,你们又……好,我可有言在先,如果行动晚了跑风透气,可不能怪我,本来我在有些人的眼里就不可靠,把啥事都算到我身上,那可受不了!”

胡学正说完扭身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却把话留到屋子里,留到两个人的心上。李斌良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吴志深一眼,见他的黑脸已经泛紫。

李斌良低声地:“咱们俩的话你是不是跟谁说过?”

吴志深:“这,没有哇……”

李斌良听出他的口气不太肯定,就严肃地说:“吴哥,咱俩好是好,可这是个大事,真要传到他耳朵里,咱们可太被动了,今后的关系也更难处了,如果再传出去,影响就更坏了!”

“这……”吴志深挠挠脑袋,看看李斌良的眼睛,终于说了实话:“有一回,我喝了几口酒,实在忍不住,跟秦局说了两句……”

严重了。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快了,语速也加快了:“你……你怎么跟他说呀,你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吗?肯定是他传过去了!”

吴志深:“这……不能吧,我也没说透,只是话里漏出那么点意思,还是秦副局长他先提起来的,他有一次碰到我,好象有意对我说,‘学正的事真奇怪,杀手为什么要杀他呢?为什么失手了呢?’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句:‘你搞了这么多年的刑侦,不比我明白!’我就说了这么一句,真的……哎,他平时跟胡学正挺好的,是不是有意试探我呀……妈的,我他妈上当了!”

吴志深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胡学正真的知道这件事,产生想法,肯定是秦副局长传过去的,他们俩的关系在那儿摆着呢……还好,吴志深没说过多的,胡学正也抓不住什么,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过,这事还真得琢磨琢磨,是啊,就算杀手真要杀他,那动机是什么呢……当时,自己正在金岭开展工作,他却在本市来了这一手……这……莫非……

刚刚平静的心又跳了起来,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妈的,莫非是调虎离山,通过这一手,把自己从金岭引回来?这么说,金岭那里还是有问题,自己的行动使他们害怕了,看来,金岭还得去……

可是,调虎离山也罢,为什么刺杀胡学正失手呢?是不是不想伤害他,只是造成声势。那么,又为什么不伤害他……

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

尽管心中早有这样的想法,可到现在才更为明确,然而,他有点不敢往下想。因为,一切都是推想,没有证据。

吴志深在旁轻声地:“斌良,你在想什么?”

李斌良看看吴志深担忧的脸色,说出了心里话:“我想,咱们还应该到金岭去一趟,把那边彻底查透。我总觉得,杀手和那里有关,十有八九是那里人!”

“这……能吗?”思考片刻,吴志深眼睛闪了闪,还是同意了李斌良的意见,边想边说:“对,你分析得对,过些日子咱俩一起去……不过,眼前红楼这问题该咋解决呀?我看,咱们动吧!?”

李斌良思考着慢慢摇摇头:“动是要动,可要想个万全之策……你先忙别的去吧,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吴志深狐疑地看了看李斌良走出去。

是的,眼前需要解决的还是红楼的事,那里有人在等待解救。其实,李斌良已经在心里做出决定,红楼的事一定要管,要是不管,那他就不是李斌良了。他一定要行动,必须行动。但,行动要讲究方法策略……

下班前,他找到本队的内勤,从未来得及交局财务的罚没款中借了两千元钱。

晚上,吃过饭后,李斌良开始翻柜子,不时拽出几件便衣,往身上比划着。妻子不明白地问他要干什么,他只说要出席一个场合,要换套拿得出的行头。平素对穿着打扮很随便的他忽然这么郑重其事的挑选衣服,使王淑芬也来了兴致,就帮着从柜子中选了一套浅色的休闲装。他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看看,觉得确实比平常精神多了,好象换了一个人。王淑芬在旁看着,也忍不住抿嘴露出笑容。最后,他又找出一副墨镜卡在眼睛上。女儿看得拍着小手叫起来:“嗷,爸爸变喽,爸爸变流氓喽,爸爸不是爸爸喽……”

李斌良对女儿的反映很满意,因为只有这样别人才不好认出自己。他又打个榧子,吹着口哨,一副消洒的姿态走出家门。

看着李斌良的背影,王淑芬的心中生出一种少有的满意。这时,她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他的。虽说他有很多缺点,但人诚实,可靠,有才华,这是人们对他的共同评价。而且,他长得一表人材,虽然不是十分英俊漂亮,但那种自信、坚定和认真精神及身上的书卷气,使他显得与众不同。自调进公安局、特别是当上刑警大队教导员后,他的身上又增加了一种阳刚之气,一种神秘之气,有时觉得他好象变了个人,这也使他更吸引人,更有魅力。她还觉得,他的身上有一些非常宝贵的潜质,这种潜质足可以使他有远大的前途,这也是她当初选择他的原因。只是,她也感到,他的这种潜质有很多不确定性,也可能招来祸患。他在有些方面还十分幼稚,不成熟,甚至象个大孩子,有时太较真,太犟,太爱激动,并且动真感情,对生活缺乏一种理性的态度,不善于保护自己,这对他的仕途是十分不利的。特别是,他总爱思考问题,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观点,很多看法和观点还与众不同,这是很危险的。还有,他还爱写诗,这已经为他惹过祸,可他并没有接受教训,现在虽然写得少了,是因为刑警大队的工作太忙,可有时仍然见他在暗中划拉一些东西。这些,都使人感到不安全,如果他能改掉这些缺点和不足就好了。今后,自己要多下点功夫,改变他,改造他,如果成功,那他就十全十美了。自己有决心、有信心、也应该有能力做到这一点,而且要首先要从劝他不再写诗开始。

想到这里,王淑芬心中生出一种柔情,自言自语地说:“哼,你呀,哪知道别人为你操的心!放心吧,我一定要保护你,让你改掉那些坏毛病,让你有大前途!”

她被自己的好心所感动,觉得心里热乎乎的,眼睛也湿润了。

3

李斌良走进了一条街。

这里是本市一个特殊的去处,人们谈起它,总是带有几分神秘的色彩。

它本是一条步行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对它的称呼发生了变化,有叫赌博一条街的,有叫黄色一条街的,有叫黑色一条街的,还有叫它红灯区的。叫得最多的是腐败一条街。因为它把上述一切都概括在内了。

顾名思义,从人们送给它的称呼上,就能领会这一条街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商家林立,但除了几家饭店之外,更多的是娱乐城、休闲中心、洗头房、泡脚屋、按摩室等。在这些场所中,最大的就是红楼,它实行吃、洗、玩、住一条龙服务。一层是饭店,各种风味俱全。二层是娱乐大厅,各种玩乐设施齐备。三层是洗浴中心,中外洗法繁多,还设有包房,异性按摩。如果有足够金钱的话,连洗澡都有异性陪浴。四层是旅店,各种客房俱全。整个大楼内外装璜讲究,豪华气派。

对这一条街,尽管舆论不一,特别是基层干部群众暗中骂声很多,却受到市里的特殊保护,享有很多特权。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安全。市里曾明确告之公安机关,一条街的事不许他们插手,如果确有必要,也要事先请示市里同意才行。可这么一请示,再研究同意,什么都晚了,因此,市公安局虽也曾经按照上级公安机关部署查过两次,却每次都是人走灯灭,平安无事,后来公安局也明白了,没特殊情况也就不来讨这没趣了。

其实,市里的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已经不能用八十年代以前的眼光和标准来评判事物,要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要有更开放的胸襟,从新的角度看待一些事物。比如,大家都知道,人有钱就要享乐,而要享乐就要消费,这也就给社会提供了就业机会,促进了货币流通,使有钱人手中的金钱投向了社会,也就给社会做出了贡献。更重要的是,人家想来我们这里投资,却连个娱乐的地方都没有,死气沉沉,人家能愿意来吗?人家来了,在工作之余娱乐一下,你公安局今儿查一下,明天罚一把,不就把人都给赶跑了吗?繁荣昌盛——繁荣娼盛吗!

对此,公安机关有自己的看法,广大警察也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们的看法等于零。李斌良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难道那些有钱的大企业家、那些外商会因为你这里有条腐败街,可以随便吃喝嫖赌而来投资吗?这条街到底给社会能做出什么贡献呢?除了某些开办它的老板发了横财,交点营业税外,还能有什么贡献?它的危害和贡献相比,到底哪个更大呢?

现在,他走在这条街上,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心情很不平静。一方面,是有任务在身,唯恐被别人认出,有点紧张,另一方面,也对眼前的景象感慨颇多。天已黑下来,这条街格外的繁华,各色霓虹灯争鲜斗艳,瑰丽多姿,把夜色映照得五彩缤纷。很多行业场所的门外,还站着婷婷玉立裸露臂腿的年轻女郎。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条街上停着众多的各色轿车,在霓虹灯的辉映下闪着高贵的光华,而且,多是公家牌照,有的号码还很靠前。一些衣着挺括入时的男男女女喜笑颜开地出入其间,看上去真是消洒至极,快乐至极。

望着眼前的情景,李斌良忽然有些生畏。尽管他已经三十多岁,也在本市生活了多年,当了快四年警察快一年刑警,还没真正见过这种场所的内部情况。还是在政工科当副科长的时候,有一次全局统一行动,他随着治安、刑侦部门的同志进入过一次迪士高舞厅,但因走漏了风声,人家正在关门,室内冷冷清清,灯也闭了,没留下什么印象。听说,三年多过去,这种行业场所有了长足的进步,已经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了。

那么,现在,里边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对他来说,那是一个未知世界。

他想了又想,没敢贸然闯进红楼,而是走进一家店面稍小的电子游戏厅。

一片杂乱、吵得脑袋发胀的“咔咔”声迎接着他,满眼是闪烁的莹屏。尽管李斌良在大学里学过电脑,对游戏机却是外行,只看到屏幕上不断闪动的人影和色彩及枪炮响声。更使他吃惊的是,玩游戏机的多是未成年的孩子,他扫了一眼,大约有三十多名,有的书包还放在旁边,不知是放学后没有回家还是根本就没上学。他们个个全神贯注,进入了忘我境界,根本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电子游戏厅对青少年思想、心灵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政府早有明文规定,严禁未成年人入内,可在这一条街上,一切规定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些玩游戏机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们的钱又是哪儿来的,没有人过问。初到刑警大队时,李斌良曾办过一起少年抢劫盗窃团伙案,共有四十多人,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一岁,盗窃、抢劫什么都干,目的都是一个,弄钱,而且,钱全花到游戏厅了。为此,局里还专门发了简报,称电子游戏厅为培养犯罪分子后备军的基地,引起较大反响,人大、政协也议过一阵子。但反响归反响,最后都无声无息了,游戏厅整顿一下,收敛几天,很快又固态复萌,且愈演愈烈。

游戏机的声音伴着思考,搅得李斌良心慌气短,他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正要往外退,里屋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拦住他:“先生,往里走哇……”

李斌良应付着:“不,不了,这没什么好玩的……”

年轻汉子笑了:“先生是第一次来吧,这外屋都是孩子们的勾当,您当然不感兴趣了,请到里边吧!”

汉子推开一道门,领着李斌良进了一道走廊,再开一道门,里边原来另有天地。这也是个大厅,要比外边那个宽敞不少。这里都是成年人了,也有十来台莹屏,但和孩子们玩的内容不同,李斌良扫了一眼,见一个莹屏上现出一个裸体女人,两条腿对着玩游戏机的人一张一合的做出淫荡的样子。屋里还有几张桌子,放置着一些彩码什么的,一些人围簇着,忙着下注,虽然也有人说话,但声音都不大,也不象外屋那样吵。热闹一些的是那个旋转的机器旁,围着的人较多。李斌良还看见,不时有人拿着大叠大叠的钞票到巴台处购买筹码。

这是赌博,而且是现代化的方式。李斌良恨不得马上亮明身份,抓住这些人,狠狠处罚。但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不能这么办,别说自己形单影孤,就是把弟兄们都调来,也无可奈何,弄不好,倒霉的还是自己,扣在头上的罪名将是破坏经济发展环境。

年轻汉子还挺热情地介绍着什么,李斌良是听而不闻,反正他明白,到这里来,就是赌博。他假作无意识地问了句:“你们这么干不怕警察抓吗?”

“警察?”年轻汉子轻蔑地笑了:“敢来,打断他们的腿。先生你是外地来的吧,在我们这儿,你就放心玩,只要有钱,在这条街上愿意咋快活就咋快活,谁也不敢管。好,您先看着,看明白再下注,祝您发财!”

小伙子招呼别人去了。李斌良在屋里又转了转,实在呆不下去,就趁人不注意走出去。

来到大街上,李斌良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回头望一眼刚才的游戏厅,心想,仅这个小小的门脸内就有这么多污浊的东西,那么别的场所呢?红楼里边呢……

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红楼面前。望着眼前这高大的建筑、这闪烁的灯光,不知为什么,心里产生一种十分畏惧的感觉。在它面前,他感到自己很渺小,是的,在这里边,没有一个朋友和同志,从某种意义上说,里边都是敌人,他们是那么多,那么强大,而自己只有一个人,并且对里边的情况一无所知。里边该是什么样子呢?他只是听说过,却没有进去过,畏惧使他止住了脚步。然而,已经来了,已经走到了它的面前,职责和任务已经不许他后退……

他振作精神,向红楼走去。

4

也不知是从小形成的,还是后来受教育的结果,李斌良总是把两性关系看得很严肃,很神圣。他总是不能理解那些逢场作戏之人,尤其不能理解那种人:把钱送给素不相识的女人,然后与其在床上翻云作雨,这到底从中能得到什么幸福快乐呢?李斌良知道,自己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但在两性关系上,肯定不会象那些人似的乱来。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这一生除了王淑芬就不沾任何女人,但是,那一定要以感情为基础,必须是在心里喜欢她,爱她,然后才能和她上床。如果没有心灵的相通,只有肉欲的需求,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呢?他在农村呆过,看过牛马猪狗交配时的情景,他觉得,那些以嫖娼为乐事的人,就和那动物差不多。据说,目前从事这种职业的,很多都是农村妇女,是为生活走上这条路。有的还是已婚妇女,他们在家甚至要受丈夫的打骂,可一进入这个场合,马上就身价百倍,被一些有身份、有地位、有钱的人当成宝贝,供吃供穿供钱,只要陪着睡觉就行。如果让自己跟这样的女人睡觉,简直是自我亵渎和堕落,别说给她们钱,就是倒找钱,也不会陪她们睡的。如果自己有一天同哪个异生发生肉体关系,那么,这个异性的档次一定也比较高。倒不是说她身份多么高贵,学历多么高,关键是要有一颗自尊自爱之心,不是用金钱能够打动的女人,而且要有一定的修养和情调。比如……

他眼前闪过一双明亮的眼睛,觉得脸忽的热了,生理上也有了反应,赶忙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开,镇定下来,走进红楼。

看来,红楼并不象他想象得那么可怕。他一走进宽敞豪华的门厅,就有美貌热情的服务小姐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您是吃饭、洗浴还是住宿,我们红楼休闲总会竭诚为您服务。如果您用餐,一楼是饮食中心,左边是餐厅,各种风味俱全,二楼是娱乐中心,三楼是洗浴中心,住宿在四楼……”

李斌良想,要找到那位被逼卖淫的小姐,应该在三楼洗浴中心或四楼的客房,因此,就拿出见过世面的架子边往上走边说:“先洗一洗吧,看你们这里够不够档次再说!”

小姐紧忙跟在后面:“这您放心,我们红楼是全市同类场所中档次最高的,无论您需要什么服务,我们都保证让您满意!”

李斌良虽然进过洗浴场所,但那都是小浴池,进去冲洗一下也就完事了,到这里还是头一遭。他在服务员的引导下,首先走入一个异国情调的接待厅。服务人员热情地送上一个美观的塑料袋,里边装着洗浴用品,他看了看,好象有毛巾、浴皂、洗头剂之类的东西。服务员引导着他进入一个休息厅,捧给他一套肥大的浴衣。他向周围看了看,没有熟人。就告诉自己沉住气,学习别人的样子,象一个真正来洗浴的客人一样,摘掉墨镜,开始慢慢脱衣服。为避免暴露,他没有带枪,只把警官证揣在内衣口袋里。在脱衣服时候,小心地不让它掉出来,然后把衣服仔细地叠好,放入自己的衣柜内。衣柜有两个锁头,他和服务人员各一把,锁好后,他象别的客人那样,把属于自己的钥匙套在手腕上,另一个锁头则由服务员锁好。

接着,李斌良又随服务员走进另一个房间,脱掉浴衣,走进浴间。

浴间很大,很宽敞。靠着墙壁每一米多有一个淋浴头,有几个顾客赤裸着身子正在淋浴。李斌良很不习惯当众脱光身子,尽管都是同性。但这时不习惯也得习惯了。他又看了看,见浴厅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大澡池,里边不停地哗哗卷起水浪,他猜测,这可能就是所说的冲浪浴。靠墙处还有几个小房间,门上写着芬兰浴、桑拿浴、蒸汽浴、药浴等字样。他先学别人的样子,走到墙角的一个淋浴头下想先淋一下,可是却找不到开关,正在着急,水却哗的一声淋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身体对着的水管上有一处暗红色的小孔,原来是红外线自动控制。水开始有点凉,但温度很快就渐渐升高了,淋在身上不凉不热,确实很舒适。淋了一会儿,他想见见世面,打开蒸汽浴室的门看了一下,一股灼人的热气忽的扑过来,他吓得赶忙退出去,再试着打开桑拿浴和芬兰浴室的门,也感到很热,同时还见里边茫茫的白雾和晃动的人体,就又急忙关上了。

最后,他打开药室的门,见这个小屋比较特殊,满墙抹着黄泥,下面是一铺土炕,土炕上边有木条制作的炕板,几个赤裸的汉子正仰面闭目躺着,有的已经睡熟,打起鼾声,满室还充溢着一股中草药味,这使李斌良明白了药室的意义。他想再退出去,又怕引起别人的怀疑,也就学着炕上人的样子,仰面躺下,后来又见别人身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坐起来看了看,见旁边一只小桶内放着同样的东西,便也抓了几把放在身上,好象是盐面。

躺下后,觉得炕很热,烘烤着身体很舒服。可是,听着身边人的鼾声,他暗暗有些着急,因为自己的行动还没有任何进展,这么耗下去可不行。躺了一会儿,实在忍耐不住,就自语地说了声,“太热,受不了”,走出药室,又回到大浴厅内,走到淋浴头下,冲洗起来。然后将身子擦干,走出浴室,早有服务生迎上来。

到这时候,李斌良还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更没感到什么凶险,甚至觉得,这种场所确有其服务质量优良的一面。无怪乎有很多人光顾,只是不知这一次洗浴要花多少钱。他刚要穿衣服,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迎上前:“先生,按摩吗?我们这里的按摩小姐手艺很好,价格也公道,对身体健康非常有好处……”

李斌良心里对自己说:来了。为了工作,他点点头,服务员连忙又递给他一件东西,他拿到手里一看,是用一种半透明、有点韧性的纸做成的短裤。说是短裤,实在太短了,勉强卡在胯部,而且,由于是半透明的,下体都隐约地透现出来。他感到有点难堪,却又发现旁边也有人在往腿上套同样的东西,难堪的感觉就差了些。接着,服务生又给他披上浴衣,领着他走出休息厅,拐进一道走廊,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只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褥垫。灯光十分幽暗,服务生轻声问李斌良:“先生,您要哪个档次的,低档、中档还是高档的?”

李斌良心里咚咚直跳,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露馅,不敢细问,只是马马乎乎说了句:“不就是按摩吗,差不多就可以了!”

趁服务生走出去的功夫,李斌良在幽暗的灯光下打量了周围的环境,更加心慌意乱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两边墙上的油画——因为暗,看不清楚,可能是油画,也可能是照片:左边一幅画着一个裸体女人,阴部就对着人眼睛,脸上还显出淫荡的表情;右边则是一男一女,也都裸着体,男的在女的身后,手绕到前面抚摸女人的乳房,女人则做出沉醉的样子。李斌良看得眼睛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可身体的下部却又有了生理反应。他竭力克制自己,想放松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反应反而更强烈了。他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按摩,又急又羞,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他有点懊悔此行了。

就在这时,门轻轻打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李斌良瞥了一眼,见是一个女人。因光线暗,女人又画了很浓的妆,看不清真实面容,只感到她穿着很薄的纱衣,腿和臂膊大部分都露到外面。李斌良怕女人看到自己的下部,就翻身趴在床上。

女人走到李斌良身边,轻声问:“先生,您需要什么服务?”

李斌良头也没掉过来:“不就是按摩吗?”

女人:“那不一定,按摩只是我们的服务项目之一,您来到我们这里,需要什么样的服务我们都可以满足。”

李斌良:“那……就按摩吧!”

李斌良伏在床上,发现床上还有一个洞,正好把脸放到这里,以免气闷。女人让他翻过来,他说:“我后背不舒服,就先从后背开始吧!”女人按照他的意思,从后背开始按摩,先从脖颈开始,又从双肩逐步向下,到腰部,臀部……李斌良身子抖了一下,刚要挣扎,女人的手又轻轻绕过臀部,到达了大腿,一下一下挤压,再逐步往下到小腿。接着,女人竟然上了床,坐到李斌良躯干上,搬拧他的双腿。李斌良想让女人停下,却又不知停下后咋办,只好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用脑袋思考,想和女人说些什么,了解要了解的情况。不想,他还没想出来,女人倒先开口了:“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李斌良知道自己已被看出破绽,也就不再隐瞒,“嗯”了一声。女人又问:“先生是本市人吗……夫人在哪里工作,长得漂亮吗……”

李斌良知道:来了。

果然,女人继续边按摩边问:“先生真是个好人,到这种地方还这么规矩,先生的夫人一定很漂亮,她可真有福……”

李斌良应付着,感到十分困难,决心变被动为主动,不让女人再问下去。他反过来开始问女人:“你是哪里人?是本市的吗?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家里都有什么人?结婚了吗?丈夫在哪儿工作……”

女人忽然不出声了,手上的动作也不那么有节奏了,力度掌握得也不那么好了。继而,李斌良感到有水珠落到脊背上,怎么回事?他吃惊地掉过头来,一眼看见女人正在抽泣。“你……哎,是你……”

女人看清李斌良,也吓了一跳:“啊,是你……”

原来,这个女人是林平安的妻子。此时,她浓妆艳抹,头发还染成了棕黄色,和从前判若两人。李斌良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了她,她居然在从事这种工作。

5

林平安妻子低声抽泣着,好一会儿平静不下来。对李斌良的询问,她垂泪说:“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现在,正式职工都下岗,干部都精简,我还能干什么?靠麻纺厂给那点抚恤金,连我们娘俩吃饭都不够。我要活着,还要养孩子,将来还要供她上学,没有钱能行吗?想来想去,只有走这条道儿了。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人只要有钱,说话就气粗,别人也就高看你一眼,没人管你钱是咋来的……我也不想长干,长干也干不了,人也三十多了,全靠化妆、光线暗遮着……要是能坚持两年,怎么也能挣个几万,够我们娘俩活着和孩子上学就行了……到那时,再想办法干点别的,有了本钱,开个小卖店什么的……你别笑话我,这是逼的,没办法呀。不信你打听一下从前认识我的人,看我是不是不要脸的人?刚来那会儿,我还害羞,可后来我看见,什么人都往这地方来,还有不少当官的,什么局长、书记的,听梅娣讲,她还让市领导睡过呢,而且花样可多了……他们都不嫌丢人,我是为了活着,为了给孩子挣钱,有什么丢人的呢……”

李斌良被林平安妻子的话吸引住了:“等一等,你说还有市领导来?哪儿的市领导?是谁?”

“当然是咱们市的领导。”林平安妻子说着又摇摇头:“可到底是谁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打听,他活他的,咱活咱的,挣钱要紧,问这有啥用?对了,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是洗澡吗?在哪儿洗不好,花这冤大头钱!”

李斌良问:“洗一次多少钱?”

林平安妻子说:“光洗澡倒不贵,有个三十五十就够了,可到这儿来哪有光洗澡的,这按摩一次就得百八的,要是再加时,推油,就得二百多,要是干那种事,就看咋讲了,没个准价儿……对了,你不是为洗澡来的吧!”

李斌良点点头:“我来调查点事,你千万不要说出我的身份。”

林平安妻子点头答应,又问是什么事。李斌良想了想,觉得对她说无妨,也许能从她嘴里知道点什么。就把情况简单对她说了,问她:“你们这里有个叫黄秀秀的女人吗?”

林平安妻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女人也分成几等,象我这样年纪大些的,属于低档的,比我年轻点的,算中档,那种既年轻又漂亮的,算高档。你没听说过吗?我们这里象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一样,有什么“潇湘馆”、“怡红院”、“稻香村”。“潇湘馆”是最高档的,那里的姐妹都是有点文化水的,象梅娣那样。中档的比我强点……对了,高档的在四楼客房,专陪有钱有势的人,挣的比我们多得多。而且,各个档次之间一般不来往,也多不认识。象四楼的几个,我都叫不上名来,也没跟她们说过话,只认识那个梅娣。她在这里长得最漂亮,还有文化,听说还上过大学,她在这里也最受宠,在这幢大楼里可以自由出入。有些事,我就是听她说的!”

李斌良想了想问:“那么,我能见见她吗?”

林平安妻子想了想:“这……倒也不是不行,只要她有空,没陪别的客人,有钱可挣,她能来。再说,她和我挺好,有些私房话儿不跟别人说跟我说……不过她可贵呀,你花得起钱吗?她可不象我们,每次二百三百就打发了!”

李斌良想起身上带的两千元钱,底气不足地问:“她到底什么价,我只找她陪一会儿,不干别的,得多少钱呢?”

林平安妻子回答:“那我说不准。不过梅娣跟我说过,有个当官的只搂了她一会儿,想干那事没干成,还给了一千呢!”

这使李斌良心里有了底,自己带了两千元,就算洗澡花去一百元,给林平安妻子三百元,还剩一千六百元,怎么也够了。就对林平安妻子说:“我的钱还够,麻烦你把她给我找来!”

林平安妻子离开床:“好吧,不过……你的钱要是不够,我这份儿就不要了!”

李斌良:“不,够,你的钱该给还得给,不然别人要起疑心的。”

林平安妻子答应着要往外走,半路上又停住脚步:“碰见你正巧问一问,俺家平安那案子办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破了?”

李斌良回答:“现在还没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要破了它,也可以告诉你,今天我到这里来,也和这起案子有关!”

林平安妻子又要落泪:“那太感谢你了。我是看出来了,你是好人,不但长得象平安,为人也象,都是好人!”

李斌良劝慰道:“别伤心,把眼泪擦一擦,别让人看出来……对了,你也再好好想一想,林平安生前到底有没有仇人,到底跟谁结过怨,好好想一想,想出来一定告诉我!”

林平安妻子答应着向外走去。

一会儿,门外有轻快的脚步声和年轻女子轻轻的笑声,接着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李斌良坐在床上,注意地观察着。

虽然光线暗,但仍可看出这个女子身材苗条娟秀,从身段上看,也就二十岁左右,人也确实很漂亮,脸如满月,明眸皓齿,难得的是和其她从事此道的女子不同,没有浓妆艳抹,只化了淡淡的妆,额前有一绺头发染成了棕色,除了这一标志和过薄过露的衣着外,确实看不出是风尘女子。一颦一笑间,还透出一种清纯之气,无怪乎成为这里最高档的尤物。她的名字叫什么了?对,梅娣。

梅娣对李斌良嫣然一笑:“你好,欢迎您来到红楼休闲娱乐中心,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李斌良不答反问:“你叫梅娣?”

梅娣:“先生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李斌良脑瓜忽然开了窍,半开玩笑地脱口而出:“我是慕名而来!”

梅娣又是一笑:“先生过奖了。我们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洞庭花。有何名可慕?还请直言需要我提供何种服务吧。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提供,而且包君满意,只要君怀中有黄白之物!”

李斌良一时愣住,想不到,在这里居然遇到这样的人物,看来,真的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呢,不怪是潇湘馆的。可这样的人怎么来干这种事,这……他不由有点忘情地问:“你……你怎么……从事这种职业?”

梅娣:“我为什么不能从事这种职业?世上总是先有买后有卖,只要卖有所值,为什么不可?现在是市场经济,什么不可以卖?当官的卖权,法官们卖法,我没有这些东西,只有这清白女儿身,只好卖她……”

梅娣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说不下去了。这出乎李斌良的意料,也动了感情,急忙又告诫自己:要冷静,她可能是作戏……

梅娣挥了一下眼泪又笑了,这含泪的笑使她更显得格外动人。她叹口气对李斌良道:“刚才赵姐找我,说有个先生要找个高档次的,特别是要找有文化的,还说她认识你,说你是个好人。我就动了好奇心,辞退了一个客人,到你这里来了……看人哪,就是凭感觉,赵姐说你是好人,我一见你也觉得和别人不一样。说吧,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服务?要不,咱们上床……”

梅娣说着要脱衣服。李斌良急忙拦住:“不不,别这样,其实,我是第一次到这地方来,一开始就是想洗洗澡,后来想看看里边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吧,你陪我唠一会儿喀,我照样付钱,可以吗?”

梅娣一笑:“只要付钱,干什么都行,别说唠喀,这实在太简单了。看你人老实,我可以打折。谈吧,唠什么?你是文人墨客?那咱就谈谈唐诗宋词怎么样?”

李斌良:“不不,我只想问问,象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干这种事,到社会上找个正经工作干不行吗?对了,听说你考上了大学,为什么不去念,倒来干这种事呢?我对这很感兴趣,请你一定告诉我!”

梅娣忽然沉默了,继而脸上现出一股怒气,忽地站起来:“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服务项目,请您找别人吧,我走了,还有别的客人要接待呢!”

李斌良急忙把她拦住:“不,不要走,等一等,不谈这个也可以,我们谈点别的……”

李斌良拉住了梅娣的胳膊,梅娣转过头来,泪水已经从眼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这时,她脸上那种戏虐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6

梅娣在平静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咳,也算是缘分吧,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自己,今天怎么就被你说动了呢?简单说吧,一切都是为了钱。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家很穷,很穷。我们家在农村,那里本来就穷,地又少,父亲又长年有病,日子简直过不下去。我从小就学习好,在班级和学校经常考第一,可家穷,念不起书,更上不起重点学校,只能在乡中学念到高中毕业,就这样,我还考上了大学,在我们那届,我是全乡唯一考上的学生。可上学后不到一个学期就退学了,因为父亲病情加重,家里拿不出一分钱来供我,实在念不下去了……为了给父亲治病,我借遍了所有的亲属,这些亲属有的是确实没钱,有的是怕我们家还不上……后来,根本无处借钱了,不但无法给父亲治病,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干什么?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我们,好象我们多脏多坏似的,可你再想想,别说有钱的人家,就是日子稍稍过得象回事儿的人家,谁让女儿来干这种事啊?都是穷逼的,钱逼的呀!”

“这……”李斌良说:“难道就没别的路?我看你很聪明的,也有文化,找点别的活儿干也可以吗!”

梅娣轻笑一声:“那好哇,你给我找一个这样的活吧。吃苦受累我不怕,只要挣的钱能养活我一家人,能让我受苦的爹娘过上人的日子,我就干。可你能找到吗?现在,下岗职工都没活儿干,你要我上哪儿找活去?我可以上饭店端盘子,可每月就三百来元钱,够干啥的?这年月,凭出苦力能挣多少钱?勉强维持饿不死就烧高香了……我也不瞒你,我干这种活儿,还有个想法,就是想上大学。等我挣够了钱,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后,我还要上大学。我从小就学习好,就想上大学,这个理想我一定要实现,可是……我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实现,有没有实现的一天……”

梅娣说着哽咽起来,李斌良心也有所触动,看起来,她说的不假。然而,她真的能实现梦想吗?在这种场合中呆久了,还能保持那颗纯真的心吗?

梅娣停了片刻,又用幽幽的声音说起来:“其实,仔细想想,上大学又能怎么样?远了我不知道,就说咱们市吧,有多少大学生分配不出去,相反,那些考不上大学、甚至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只要他有根儿有门儿,有个好爹好娘,也很容易就找到好单位,什么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税务局、工商局,都有这样的人。可老百姓的子女,任凭你学习再好,大学毕业,也没有你的位置。前几天我就看见一个卖肉串的,比我大两岁,也是女的,就是交通大学本科毕业,市里把她分配到交通局,交通局又分配到客运站,客运站却让她先交一万元再上班,她交不上,只好卖肉串挣钱,一边养活自己,一边攒上班的钱,可就在这同时,交通局又收了好几个没考上大学的。这理你到哪儿去说?所以,一想到这些,我的心气就有点散了……咳,象我们老百姓家的女儿,只有这条路能挣钱哪!”

梅娣沉默了,李斌良也陷入沉默中。他知道,梅娣说得过分了,有个人情绪化的色彩,可你又不能不承认,她说的真是当今社会上常见的现象。不说别的,就拿就业来说吧,现在警校毕业生进公安机关十分困难,相反,一些中学都没念完的,却一个个进来了,公安部规定的逢进必考对这些人一点用都没有,而且这些人多数素质都很差,干啥啥不行,可谁也无可奈何。最可笑的是,听说市检察院进来一个人,是个磕巴,因为后台硬,非要上起诉科,把检察长难为得不知咋办才好。在邻县公安局还有一件更荒唐的事,新招录的警察里有一个傻子,弱智……这么长此下去,国家可怎么办呢?!

当然,这些只在李斌良心里,不能说出来。

沉默片刻,梅娣又喃喃开口了:“干我这行的,时间长了,心不可能不变哪,我现在回想当年在学校念书时的情景,就如在梦中……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坏人,社会有多坏……是的,我们是鸡,是娼,我们不要脸,我们下贱,可那些人呢?那些有权有势的呢?特别是那些在台上坐着,人五人六的家伙呢?你知道不知道,来我们这里的都是什么人?跟你说吧,我跟什么样的人都睡过,层次太低的还靠不上我呢!不是大款就是大官……当然,官也不一定非得大,但手里一定要有实权,否则他花不起这钱。有一回,陪一个当官的玩了一夜,他甩手就给了我三千。不过,这还不是大官,真正的大官不花钱,他玩完就走人,钱自有别人替交。”冷笑一声:“什么书记、局长、市长,到了床上都是那么回事,比普通老百姓还下贱,连畜牲都不如,一边干,还要一边看录象,照着干……”

梅娣意识到说得过分了,停住了口。李斌良在旁问道:“你都跟谁……都有哪个领导跟你……过?”

梅娣看了李斌良一眼,怪怪地一笑:“对不起,那就不能告诉你了。在这点上,我还能把握得住,话说到什么火候,我知道,你不要问这些了!”

李斌良沉吟了一下:“那,你在这里接触过什么……什么特殊的人没有,他可能不是本地的,看上去也许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这……”梅娣看看李斌良:“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是警察吗?”

看着梅娣的目光,李斌良觉得无法隐瞒下去,点点头:“是的,我是为一起案件来这里调查的!”

梅娣一点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我说呢,寻根问底的,我已经猜到了……我想,你是为赵姐丈夫的案子来的吧!”

李斌良:“你怎么知道?”

梅娣:“猜也猜出来了,那几起案子谁不知道?传得满城风雨,那些日子,把我们吓得夜间都不敢出门,客人都减少了。王姐跟我说过他丈夫的事,还说有一个负责破案的警察人好,长得象她丈夫……看来就是你了。”

李斌良没再回答,而是严肃地注视着梅娣,等着她回答自己的话。

梅娣看看李斌良,回忆着说:“要说特殊的人,还真接触过,就是出事儿那些日子,有个人找过我两回,出手倒挺大方的,就是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好象野兽似的,动作非常粗暴……要求也特别强烈……”

李斌良注意起来:“他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哪里的口音?说没说过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梅娣摇摇头:“没有,干我们这行,不许问人家的情况。我从前没见过他,看样子不是本市人,可说话口音却又和本市差不多。要说长相……一般人吧,没什么特点,就是眼睛眯缝着,挺亮,显得很凶,看样子,三十多岁吧……说不准,也许二十多不到三十,也许三十多快四十了,但不会超过四十岁!”

李斌良的心跳了起来:“你还能记得,他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具体点?”

梅娣回忆着:“这……好象就是发那几起案子的前后……”

“哐——”李斌良猛砸了一下床,心突突跳个不停。看来,这人有重大嫌疑。自己的分析没错,他果然在这里落过脚,十有八九,与铁昆有牵连……妈的,就是不让公安局管这些场所,那些日子如果能及时来这里检查,肯定能发现他的踪迹,没准儿案子已经破了……

他一时忘了什么情境,竟然拔腿往外就走,到了门口才停住脚步,又走回来,盯着梅娣的眼睛问:“你还能提供我一些什么情况吗?”

梅娣盯着李斌良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李斌良不再留连,真的要走了,可这时他又想起自己来此的主要任务,又问梅娣:“对了,我还得问你一件事,你们这里有个叫黄秀秀的吗?”

“黄秀秀?!”

“是啊?她在这里……”

梅娣点点头:“看来,你是为她来的……”

李斌良直言相告:“对,我们接到了她的求救电话,说是被强迫卖淫,还失去人身自由。有这事吗?”

梅娣表情复杂地笑了:“这……在这里,什么事都有。这个黄秀秀我并不太熟,是前些日子从外地来的,人长得也挺漂亮……看来,她真是被骗来的,她老是闹事,要离开这里,老板不让我们接近她……咳,跟她比起来,我的命还是好的,不管怎么说,我挣钱只要交够老板的,剩下还是自己的,可这个秀秀呢……我听说了,她是外地人,被以招工的名义骗到这里的,结果跳进了火坑,被逼卖淫,钱还不给她……她开始说啥也不接客,被狠狠打了好几次,可仍然不甘心,还被那帮畜牲轮奸了……说起来,这里对那些外来的姑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啥叫逼良为娼,我是亲眼见到了,有多少好姑娘被他们骗到这里,把一辈子都扔了……咳,在这里,经常有一些姑娘莫明其妙的就没了,人不知哪儿去了 ,有的可能是走了,有的就……我没证据,不敢乱说……对了,你既然是公安局的,一定听说过,就是去年,有一个姑娘跳楼自杀了……”

李斌良想起,是有这回事,当时,自己还在政工科,听后气得不得了,可不知怎么搞的,后来这事也不了了之了。妈的,这帮畜牲,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消灭……

梅娣继续说着黄秀秀的事:“……黄秀秀也是这样,她也想跳楼,可被人看得死死的,有一回没跳成还挨了一顿打……她也真是个烈女子,到这份上了还是不甘心,偷偷跟我说过,早晚要跑出去,要报警,报仇……”

这话倒使李斌良灵机一动,看着梅娣问:“对了,黄秀秀打电话报警,是不是你帮的忙?”

梅娣眼睛一闪笑了:“倒是警察,真聪明。是的,她是用我的手机打的电话!”她低下声音:“她就在四楼……你们要救她,一定要抓紧行动,我听他们议论,要把她卖到别处去呢!”

李斌良又急又气,再也听不下去。“好了,不要说了……”,说着拔腿就要往外走。梅娣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别莽撞,你只有一个人,能救出她来吗?再说,你刚和我谈完,就出去救她,我怎么办?你这不是害我吗?”

这提醒了李斌良:是的,不能莽撞,不能害了她。他停住脚步,温和地对梅娣说:“谢谢你的帮助,我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救黄秀秀!”

梅娣看看李斌良的眼睛,放心地点点头:“那好,我得走了!”

在她往外走时,李斌良又叫住了她:“等一等……”

梅娣回过脸,狐疑地望着他:“你……还有什么事?”

李斌良:“你……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混了,你……多保重吧……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通知我!”

梅娣看着李斌良的眼睛,这使李斌良发现她的眼睛也很明亮,不由想起宁静。

梅娣轻轻“嗯”了一声走出去。

7

李斌良恨不得马上救出黄秀秀,可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可莽撞,就克制住自己,努力镇定地走出房间。打开门时,看到门旁站着一个男人,因只顾想着救人,就没注意,走进休息厅,打开自己的柜门,很快穿好衣服,也没有注意服务人员的脸色。

穿好衣服,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见上边显示出吴志深的手机号码,知道他来过电话,很想马上回电话让他带弟兄们过来,但环境不允许这样做。他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休息厅,走向巴台算帐。

巴台结帐的金额让李斌良吃了一惊:两千八百元。李斌良本不想惹是非,想着先把钱交上离开,再招来弟兄,可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才两千二百多一点。因此他走不了啦,巴台非要他交够两千八百元再走。

李斌良有点火了:“你们根据什么收这么多钱?我总共不过在里边呆了两小时,就洗了个澡,请小姐陪了一会儿,怎么这么多钱?”

巴台收款小姐已经换了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盯着李斌良冷冷地说:“我们就是这个价,你要嫌多可以到物价局去告我们,可现在必须交钱。至于你在里边干什么了,自己干了自己知道,你找了两个小姐,有一个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难道没听说过吗?‘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一个小时收一千五百元不多吧,再加上洗浴呢?我们这是给你打了折才收两千八的。快交吧!”

在巴台汉子说话的时候,李斌良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看看,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出现在身后,已经堵住了去路。那眼神和架式,都给人以强大的威慑。李斌良有些紧张,也有些气愤,转脸冲巴台汉子道:“你们想怎么样?”

汉子哼了声道:“不怎么样,只要你交钱,不交够两千八百元,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走人!”

“你……”

李斌良实在无奈,拿出手机要拨电话。被身后两名汉子架住胳膊,手机也被夺了过去。巴台汉子冷笑道:“怎么,想招同伙来?不交钱你啥也别想干!”

没办法,只有亮明身份了,李斌良厉声冲几人道:“你们都给我老实点,我是警察,正在执行任务。闪开,马上让我走,差的钱我会还给你们的!”说着手伸向口袋里掏身份证,却掏了个空。

不知何时,身份证已经不见了。

李斌良明白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绝不是偶然的,因为他记得很清楚,洗浴前脱衣服时还特意摸了口袋,当时身份证确实还在,而现在却没有了。那么,一定是有人翻动了自己的衣服,拿走了身份证。看来,面前这些人一定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份,甚至已经猜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特意来对付自己的。

看着李斌良尴尬的样子,巴台汉子又冷笑一声:“警察?你他妈虎谁呀?把证件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拿出来呀!”

李斌良:“我……我真是警察!”转头对身后几个汉子。“我警告你们,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教导员李斌良,来这里执行任务,谁要敢乱来,后果自已负责。闪开!”

李斌良说着拨开挡路的人欲走,对面还真有人露出胆怯之色,毕竟“警察”二字还是有威慑力的,何况还是刑警,又是教导员。可这时巴台里的汉子走出来。“别怕他,我只听说过胡大队、吴大队,教导员算个鸡巴呀!警察能咋的?还警察玩女人就不给钱?这地方是你警察来的吗?我看你是虎洋气来了,什么警察,连个证件也没有。弟兄们,别怕他,他不是警察,是假的。抓住他,把他绑起来,送到公安局去!”

几个汉子听到命令,凑向李斌良就要动手,前面一个汉子已经扭住他的手臂。李斌良再也无法忍耐,也无路可退,一把抓住对方伸过来的手腕,往前一抻再往后一送,自己则身子一拧一弯腰再一使劲,对方“哎呀”一声从他的后背飞出去,砸到几个同伙的身上,几人被砸得都退了几步,有一人甚至从楼梯往下摔去。

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做出来的。随着汉子被摔出,李斌良心里不由涌出一股喜悦之情:看来,这几个月的功夫没白下,沈兵也没有白教,练的东西确实已经长到身上,化作了制敌本领。

这下子可乱了,几个汉子叫骂着向李斌良扑来,这是二楼楼梯口处,地方狭窄,李斌良为免腹背受敌,急忙向三楼楼梯退去,汉子们随后追上来,他居高临下,上来一个击下去一个,后边的也随之摔倒退下,一连击倒三个人,第四个歹徒冲上来,他一把抓住,使了个手段,歹徒“嗷嗷”叫着又从同伙的头上飞下去,接着又从楼梯上滚下,最后“咚”的一声撞到下层墙壁上,痛得嗷嗷叫着爬不起来。这倒使李斌良吓了一跳:可别摔坏了呀!

面对神勇的李斌良,歹徒们有点发怵了,只叫唤不敢再往上冲。然而,又一些歹徒出现了,有几个手里还亮出了木棒和铁链什么的,要往上冲。情况危急,李斌良正不知如何才好,忽然下面一阵纷乱:“都住手,我是刑警大队吴志深……”

李斌良心中一喜,往下一看,是吴志深带着两个弟兄赶来了。只见他一马当先,抓住一个歹徒的衣襟大骂道:“你们他妈反天了,敢欺负我们教导员,妈的,你们不就是仗着铁昆吗?他算个鸡巴,别人怕他我姓吴的不怕他……铁昆,铁昆,你给我出来……”

可是,歹徒们并没有被震住,几个胆小的退了两步,可胆大的却迎上去,巴台汉子冲楼下大叫起来:“弟兄们,别怕他,刑警大队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娱乐场所归治安大队管,这是咱们的地盘,谁到这儿闹事也不行,跟他们干……”

这一来可乱套了,歹徒们“哄”的一声向吴志深和两个弟兄冲上,李斌良在楼上只看见拳头飞舞,想下去相助,面前却有歹徒阻拦,打电话也倒不出手。混乱中,只见楼下的吴志深猛地从人群中立起身来,一只手高举手枪,大吼一声:“住手——”

随之,枪响了,子弹射中了上面的一盏吊灯,碎片“哗”的雨一样洒下来。

这一枪好象打进了李斌良的心里,他暗叫一声:坏了,吴哥你是咋的了,咋能乱开枪啊……果然,歹徒们被枪声震得愣了一下,但马上更疯狂了,七嘴八舌地叫着:“啊,他敢开枪……好,是小子冲老子开……上,把他的枪下来……”

歹徒们更加疯狂的冲上,下面更乱了,李斌良急得一声声大叫:“吴哥,吴哥……”可却帮不上任何忙。

正在不可开交之势,忽门外有人雷鸣般大喊一声:“住手——”接着闯进一名着装警官,身后还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民警。李斌良看清来人,忍不住大叫起来:“雷局长,雷局长——”

雷明没理李斌良,手拿警官证对愣住的歹徒们大吼道:“我是市公安局治安副局长雷明,谁再敢胡闹,我马上把他抓起来!”

这下,歹徒们全被震住了。

巴台汉子有点慌了手脚,边往楼下走边大声道:“雷局长,您来了,这……这不怪我们,是他们……雷局长,你得管管他们,他们来我们这儿,玩了不给钱,要钱就打人,太不象话了……雷局长,您快进房间坐一会儿……”

雷明冷笑一声:“喝,你还有理了。说吧,都是什么钱?多少钱?要是合理,我们一定给,他们不给我替他们给!”

巴台汉子:“这……这……没多少,两千八……”

雷鸣一听这话也愣住了:“什么?这是什么钱,怎么这么多?”

巴台汉子一指李斌良:“你问他吧,他都干什么了?我们这儿就是这个价!”[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李斌良气得拨开歹徒,几步走下楼站到巴台汉子对面:“你说我干什么了?我刚才已经声明身份,我来这里是执行任务,只是让你们两个小姐陪了一会儿,怎么就这么多钱?”

汉子也不气馁:“你说的好听,只是陪了一会儿?陪你干什么了?说呀,陪你干什么了?你知道陪你的是谁呀?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女人,她是干什么的谁都知道,谁知你跟她干什么了?总不能在屋里坐着干唠喀吧!”

他口口声声暗示李斌良有嫖娼行为,李斌良一时百口莫辩,再说,这也不是辩白的场合,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雷鸣却笑了,对巴台汉子道:“听你这意思,他是干那种事了?跟你们那漂亮小姐玩了?”

为首汉子点头一笑:“那还用说吗?!”

雷鸣:“这么说,你们这里容留组织妇女卖淫了!?”脸色一变,对身边的民警:“弟兄们,把他带走,对这里进行彻底检查,看有多少女人卖淫!”

汉子急了:“哎,别,雷局长,不要……我说的,这,不是……”

可这已经不由他了。李斌良心里暗暗高兴,正好,借这个机会救出黄秀秀,也许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吴志深也恢复了神气,大声道:“弟兄们,不听他的,咱们上楼,全面检查……”

然而,他们正要行动,外面又一阵纷乱,几个机关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都住手,我们是市纪检委的!”

8

雷局长和李斌良的行动被中止了。

原来,李斌良和刑警大队的行动已经被人打电话告到纪检委,说李斌良嫖娼不给钱,刑警大队对红楼打砸枪,干扰行业场所营业。纪检委奉市领导之命前来调查,堵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