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旱码头》》 · 姬晓东 · 2026-07-25
三十七
梁怀念自从担任了地区人大工作委员会的主任后,做派一下子变了许多。三年多来除了偶尔在一些必须出席的会议和场合上勉强露面外,一般情况下连机关都去得很少,对外称有慢性病需要静养,整天沉默寡言的,其实大量的时间里不是到外地旅游,就是泡到老家禾塔镇的青年治山营颐养天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其实,这正是他的老谋深算之处。当肖琦坐上省委书记的宝座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再不会好过了,省里最后对自己的安排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从那次在省城等待肖琦召见的几天开始,他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人们都知道老右派的厉害,而肖琦则更属那种顽固不化的分子,多年来,这个老家伙从骨子里瞧不起自己这些乡土干部,总是有事没事地给自己找岔子使坏。先是碍于黄书记的威严,他还不敢怎样对自己。后来倒好,当黄书记一病之后,他开始采取了卑鄙的手段,背后操作叫什么鸟记者廖菁写内参曝光,然后冠冕堂皇地拿着中央的批示进行调查,大有不把自己送进牢房不罢休的势头。好在路山是块风水宝地,自己苦心经营没有白费,那些花钱得到了个人目的的人自然不说,即使还没有来得及得到提拔的人,也在调查组展开工作期间,基本上没有出卖自己。当然,他知道这种买官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知地知不光彩的事情,如果哪个买官的主动张扬出来,卖者和买者都会难堪的。尽管自己的事情没有下文,但他知道肖琦是“憨狗咬住石狮子”,轻易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这家伙把自己仍然放到路山,想把过去的事情都当作一颗颗炸弹,等待着哪天自己去慢慢引爆。自己干的那些事情的确不少,严格按照党纪国法的话足可以掉几次脑袋,但再看报纸上披露出来的那些领导,哪个心不黑啊?如果路山不是贫困地区的话,自己搞的那点钱和人家比起来真只算九牛一毛。不过说实话,现在自己究竟有多少钱,真还不知道,有的钱甚至连外面的包也没有打开过。最近弄出的某省某副省长带团参加世博会期间一个人用假身份证跑到香港和情人幽会,人家那才叫潇洒呀!有时候他对自己愤愤不平,坚信自己过的桥不少,吃的盐比自己的身体都重,只要稳住阵脚,是轻易不会掉到别人挖好的陷阱里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处事,隐退到山里做人,有事没事地到禾塔修身养性。他自己这样做了,还时不时地对风头正盛的梁少华敲敲边鼓,甚至劝他生意场上别太张扬,该好自为之的时候还是好自为之吧。看着侄子投来嗤之以鼻的目光,他在心里说,小子,你懂得什么?老子是“老虎在袖筒里藏着呢”!
看着梁怀念政治生命的消退或者说是结束,郝智感到十分欣慰。当初听肖书记说可能要安排梁怀念继续留在路山时,他的心头感到巨大的压力,也对肖书记产生了疑问。因为这样的安排很不正常呀,一个没查出问题的地头蛇,继续留在当地而将空出的位子给自己坐,他会怎想又该怎干呢?当时,郝智是做过充分心理准备的,相信即使梁怀念明着不跳出来,肯定在暗中也要和自己用劲,谁知都几年过去了,他像一只受惊的老虎,躲藏在深山中,简直到了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地步。虽然梁怀念仍然坐着过去的那部一号专车,经常叫嚷着要到外面考察的经费,只要不给自己找事,他就安排办公室、财政局等尽量满足,毕竟是老领导、老同志嘛,应该多给他们的调查研究提供方便,梁怀念的心舒坦了,就给自己省心了。所以他经常对下面人说,梁怀念书记还有其他老领导的事情,尽量做到有求必应,在谁手上惹出麻烦,那谁就要完全负责。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下面肯定会议论纷纷,说自己是畏惧这些人。随便怎么去说吧!郝智显得很不在乎。
过一年多就要开始换届选举了,不知道咋了,到了这个时候,本来心静的梁怀念却开始烦躁不安起来。起先他以为是由于自己闲得太久、快到被社会遗忘的地步而引起的,后来发现这是一种综合症,因为换届是人事大动的黄金时节,作为政治家也像运动员憧憬着四年一度的奥运会一样,换届的时候也是政治家们条件反射最兴奋的时刻,虽说自己已算一个退役的政治家,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想着已经萎缩了三年,马上要彻底地退出历史舞台,这怎么能甘心?看来肖琦也不会一味固执地和自己纠缠下去,他应该不是那样没水平的人,如果还再和自己纠缠的话,他也将丧失其威信的。这样一盘算,在懵懵懂懂里发现自己逝去的几年光阴真是白白流逝了,或许当初肖琦安排自己继续呆在路山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岗位,而根本没有引爆炸药包的意思。这样一想开,他就随时准备释放自己了,感觉自己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咆哮着再也不安稳了,甚至连一刻也不想再这样呆下去了。
梁怀念打电话把温彩屏叫到巨天大酒店,说要告诉她重要的事情。两人见了面却什么也不说,自然地温存起来。因为吃了药的缘故,他老半天从温彩屏身上下不来,惹得她不停地埋怨,但他心里越急越是完不了事,到后来自己也憋不住了,因为重出江湖的兴奋远比身体的快感更强烈,他索性就一提裤子放弃了战斗,说出自己准备出山的决定。出乎预料的是,温彩屏听到这个决定表态说这才是男人的做法,对你这个年龄的人而言,时间意味着什么?要我说的话,前面那三年多也不应该窝着,早该出山了。
有时候女人对权力的欲望比男人还要强烈。就说温彩屏,她对钱财早已到了可以任意自由支配的地步,家里当经理的老王收入不菲,在报社又是统管开支的一支笔,仅报社广告那一块的猫腻足可以叫她盆满罐溢,再说还有身后那个巨大的黄土地开发集团。但这两年来,她看着领导的脸色行事心里就是堵得慌,如果不是姜和平的脸上时常还刮起点春风,那日子简直没有办法忍受,哪像在梁怀念时代自己可以颐指气使的,简直就像个皇太后。
“你考虑过我的失败吗?”梁怀念问。
温彩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说:“你出山难道还能当地委书记呀?你的所谓出山,也不过就是找点事情做做,给自己弄个好心情。都这把年纪了,不就是为了舒坦几天吗!别忘了这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以为路山会是非洲的某个小国,你是那部落的酋长,想政变就政变,想杀人就杀人,这能行得通吗?”
说得不错。梁怀念认可温彩屏的说法。其实,自己所谓的出山也不过就是再提拔几个得力亲信,或者对前几年没有来得及提拔的人做个补充交代,花钱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好几笔钱收了事情还没有给人家办呢!自己在这方面是讲究规则的。
地区人大工委给各县和地直各部门发通知说,为了切实加强人大对明年到来的换届工作的领导,充分发挥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作用,地区工委领导将到各地进行调查,研究解决工作中可能出现的具体问题。姜和平看到文件后马上给郝智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表明梁怀念不甘寂寞了。郝智说人家出来工作那是好事情,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呢。姜和平指着文件问,地区一级人大是省人大的派出机构,它有领导换届的权力吗?再说这句“解决工作中的问题”,究竟是解决什么样的问题?郝智双手放在胸前,十个指头两两相对,只是听着,却不置可否。他沉吟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该考虑换届的问题了!
坐着一号车下乡的梁怀念依旧风光,车队虽然没有过去那么浩浩荡荡,但开道的警车、采访的新闻车依然伴随左右。出发前地区工委办公室给所到的县传真、电话不知发送了多少个,车开动后还电话保持着热线联系,精确计算着到达的时间。就快换届了,梁怀念这次出来威风凛凛的,县里的许多领导不知道他这次的来头究竟有多大,又觉得郝智总体来说算温柔的领导,所以大家心里对郝智也不怎么发怵,加上下面这些干部大多是梁怀念一手提拔起来的,几年不接待老领导了,好不容易梁怀念来了,也就用上了高规格。梁怀念第一个走的是河涧县,县委书记亲自在县境边界上搞了隆重的迎接仪式,给他此次到基层开了边界迎接的先例。后面的那些县都开始纷纷效仿,隆重的场面搞得梁怀念心里乐呵呵的,嘴上却说这样不好,下不为例啊!暗地里还有点后悔,看来自己的权力并没有过期作废嘛!遗憾的是早两年自己到人大后都干啥去了?!
在河涧县的招待宴会上,县委书记双手连端三杯酒,说着三个感谢:一谢老书记当年对自己的大力提携;二谢他亲自到北京找中将跑项目,帮助河涧建起了黄河大桥;三谢嘛,就是老书记出来检查工作,第一站就到河涧来,是对本县工作的最大鼓舞和鞭策。于是,他高兴地提议大家为老书记的身体健康干杯。乱糟糟中,县委书记带头一口把酒喝干了,大家也都是一片欢天喜地的喝酒声。看着热闹的场面,梁怀念却又一想,他们还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以前自己当书记那会儿,是没有人敢在饭桌上大着嗓门和自己这样说话的。
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他暗中观察起人们来,表面看起来自己是风光十足地转了一圈,实际上还真是体味到了官场的世态炎凉。那些官员的热情和隆重好像都是硬着头皮做出来的,从骨子里他们早已鄙视失去权力的他,过去的尊敬和抬举,那都是冲着地委书记这个名分而来的,不管是谁坐到这个位置上,哪怕就是一个傻瓜,只要他的头上有这个权力的光环,同样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和抬举。
最后一站是永川县,自从练上滋阴补阳功后他到该县来有个习惯,从来不住县城而是住到老家禾塔镇的青年营里。县城离路山城太近了,天气晴朗的晚上都可以看见路山的灯光,所以总感觉这里有股很重的阴气。
县委书记马俑因为身体的原因又到北京看病去了,在青年营的窑洞里,梁怀念问接待他的潘东方:“老马一年有多长时间有病?”
潘回答说:“差不多有大半年吧!”
他就说:“老马是个好人,更是个廉洁的好同志,但他的身体太差了,廉政不勤政,我看也不行。一个县委书记那是几十万人的统帅,他的阵地就在县里,全县的工作哪能老是这样贻误呀,你说是不是?”见潘没有什么反应,他接着又说,“明年的换届,老马确实也应该调到一个轻松的岗位。比如档案局,或者地震局、人防局,这些单位比较轻松,适合他的身体。”
潘东方笑了,说:“你别瞎盘算了,又不是你当地委书记的时代,还用你考虑这么多的事情啊。不过说真的,这次我的台阶无论如何一定得上啊,再不上真的没有机会了。”
“那倒是,你的年龄已经没什么优势了,学历文凭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现在,你和郝智的关系走得近吗?”
潘东方摇摇头,说:“这人,怪里怪气的有点琢磨不透。”
梁怀念想起了一件事情,就大笑起来。潘东方问,你莫名其妙地笑什么?他说:“你还好意思问,郝智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刻意演出了一场戏吗?还把我当作批判的目标。”
“那我不也是向你学的?现在看来,郝智好像根本就不买这个账!” 潘东方也嘿嘿笑起来。
他俩这样逗趣,脑子里却不约而同地想起送钱的事情。那天晚上,梁怀念听取了潘东方的告白,想起了收取他的五十万元的事情。当初,收钱后他真开始把潘的事情放在了心上,甚至当成自己的事情干了起来。虽然心知肚明,知道潘东方在地委班子里的口碑不怎么好,在县里的群众基础也比较差,怎么办才能既保险又体面呢?他先分别给两个副书记通气,果然,他们都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脸色,但从那两张阴沉的脸上还是传递出不同意提拔潘东方的信息,后来还有一位副书记竟提出建议提名永川的常务副书记担任县长。他故作沉思,直到他们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时候,他提出潘东方还是很有魄力和水平的。副书记们知道他早已下了让潘东方当县长的决心,到了这个份儿上只好默许,梁怀念还不依不饶地要求常务副书记到时在会上主动提出潘东方作为县长人选,副书记答应了,但同时也提名要提拔地区的一位科长当副县长,梁怀念一口答应。他就这点最好,几乎每次提拔人时都给常委们分一两个提拔的指标。
潘东方通过地委的提名担任代县长后,梁怀念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因为永川分为南区和北区两大派,潘东方和自己同属北区人,这几年北区人在县里的干部特别多,部、局长和乡镇书记、乡镇长的数量更是明显占有优势,但南区面积大、乡镇也多,代表自然更多,所以有时候优势明显时就离劣势也不远了。果然,县人代会报到的那天,有内线弄来消息,南区的代表之间已经开始串联,准备在选举时搞掉潘东方。这是给潘东方难堪,也是给自己难堪,更是给那50万难堪。梁怀念救火般赶赴永川,亲自坐镇县里,挨个给各代表团领导做工作。为了起到震慑作用,他叫人修改了投票办法,把写有潘东方名字的选票发给每位代表后,如果同意就不能动笔原样将票交上,而另有提名则可以动笔写在另外的纸上。这他还不放心,当选举大会召开时,他亲自坐在主席台上,每个角落里安排了几名投票监督员,又调来地、县的六部电视摄像机,像机枪一样高高架设在礼堂里,扫射着每个代表的一举一动。当主持人宣布潘东方以高票当选时,梁怀念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事后,有人将用摄像机监视代表投票的事反映给省人大和全国人大,说永川县的选举是强奸民意,省人大派人下来了解情况,县里说那是新闻单位的事情。到新闻单位了解,才发现这些摄像机来自地、县电视台、有线台、还有教育台,既然真是新闻单位派出来采访用的,就再没有好说的了。
潘东方一波三折当选县长后,和梁怀念的关系更进了一步。由于资源丰富的永川是全区财政状况最好的县,这里自然也就成了梁的“大钱包”。梁怀念走省城,进京城,请客送礼,拉关系,找门子的费用基本上都在潘东方这里报销处理。人就是这样,再纯洁的关系一旦发生了经济交往,那纯洁的关系就变了味,即使是父子、夫妻之间,有了不太正常的金钱关系后,在花钱的同时也会把人情也消费进去的。过去,作为下级的潘东方在梁怀念面前是毕恭毕敬的模样,但后来就成了全区为数不多的、敢在梁怀念面前肆无忌惮的几个人之一。时间长了,人们对财大气粗的潘东方和梁怀念有了传言,迫使他才有所收敛。所以,在那次上报粮食产量会上,聪明的潘东方为了消除自己是梁怀念的人的影响,甚至打消一些人对他如何当上县长的怀疑,就拿着实话演绎了一场苦肉计,当面顶撞了梁怀念,还真的赢得不少人的口碑。而会后,梁怀念铁青着脸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却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地说,就是为了打消大家对我们关系的疑虑,难道错了吗?听了这样的回答,梁怀念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这小子,这点本事算是玩得可以。不过,梁怀念还真的喜欢潘东方,他曾经实话实说准备调走马俑叫潘东方做永川县委书记。潘闻此言后二话没说,又拎来一个装了五十万现金的胶质口袋,说梁书记你就看着办得了!可还没来得及给马俑找好位置,郝智就来了。对潘东方的人情就这样拖欠了三年多,三年中他们倒是经常接触,但潘好像忘记了这个事情,愈是这样,就愈觉得这个人的可贵,这样的人可以交。因此这次换届,一定要鼎力相助,叫潘东方如愿以偿。梁怀念暗暗下定了决心。
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又该怎么说话呢?显然,这次调研可以看出,自己的力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在郝智跟前自己倒是可以说话,既然潘东方演出了一场苦肉计,那我也索性将戏演到底,毛主席不是说过,只要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我们拥护的敌人就反对吗?那我反对不就是拥护了吗?但具体该怎么操作呢,此时,他想到了地委常务副书记吴帆。虽然当年为推荐吴帆当专员的事情他们之间产生过一些隔阂,但那是自己身不由己啊,到现在吴帆他应该理解,何况二人在提拔使用干部的问题上“观点”十分一致,他得到的好处应该也不少嘛,可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却是自己一个人背了黑锅,仅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也应该心存感激的,再加上后来郝智根本没有推荐他,而直接在省里要来了姜和平,他的心理早应该不平衡了吧。
青年营真是世外桃源,潘东方知道梁怀念此次检查工作把永川放在最后一站,主要是又想多在禾塔住些日子,尽管自己还忙着,但还是把一切安排得很周到。吃饭时,他知道梁怀念的爱好,除了一辈子都喜欢的吃喝外,这几年受大环境的影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现在这个开放的年代里最不缺的就是小姐,在梁到来之前,青年营里早早从外面弄来几位江浙一带的美女。
金碧辉煌的青年营餐厅里,服务人员在紧张地忙活,梁的随行人员知道他的爱好,和他坐一起很不方便,就依照惯例早早走到另外的包间里。“风月阁”的包间里,梁怀念左右都是年轻美丽的小姐,这个夹菜,那个喂酒,其乐融融,好不热闹。有一个叫娜娜的杭州小姐露着半个明晃晃的乳房,依偎在他的身上,淫声浪气地大哥、大哥连声叫着,要敬三杯酒,梁怀念笑吟吟地乘势握住她的手,问你知道杨国忠吗?她傻乎乎地直摇头,飘逸的长发摩擦着梁的脸庞,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他说你们真笨啊,连他都不知道,杨国忠是唐朝的宰相嘛!看她们还是一脸的茫然,就进一步说他是杨玉环的哥哥,美人杨玉环总知道吧?就是杨贵妃啊!“嗷——”,小姐们这才张大口夸张地说,就是好吃荔枝的杨贵妃,那我们都知道。你们还知道什么?人家杨国忠大冬天里办公都不用火炉子的。娜娜揪住他的胡子说,不用怎么了,你办公的地方不也是不用火炉吗!傻瓜才放着暖气不用而用火炉。真是一群不可救药的笨蛋,我们现在是有暖气,但在唐朝的时候哪有这些玩意呀!小姐们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有说使用火炕的,有说用榻榻米的。对老爷子这些做派早已司空见惯的潘东方告诉小姐,那是几十个又胖又大的宫女脱了衣服,用身体给杨宰相取暖。又引来一片嗷嗷母狼般的叫唤。娜娜说,我现在就给你取暖,说着真的脱了外衣,两个乳罩显然包裹不住张扬的大乳房。梁怀念把手伸进深深的乳沟里摸了一下,连说这三杯酒我喝,随即就要扬起脖子灌进去。娜娜玉指一挡说,这三杯要给你喝出三种味道:第一杯是“口子酒”。她把酒含在自己的口中,对准梁怀念的嘴送了进去。在热烈的掌声里,又端起第二杯说这是“肚康酒”。自己顺便一躺将酒放在肚脐眼上,要他趴下去喝,又是讨来了掌声。第三杯酒嘛,那就是“扳倒井”了。他们搂抱着躺到一起。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这酒的文化真是太深厚了。梁怀念更加兴奋起来。
“呜——”,“呜——”,梁怀念的三杯酒还没喝完,小镇上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听起来情况很紧张和异样。潘东方的手机响了,他一挥手制止了小姐的吵闹,听着电话,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煤矿爆炸了,是青年营的永平矿。他少气无力地说。
三十八
禾塔镇青年营所办的煤矿发生了大爆炸事故,可能有十余人被困井下,生死不明,目前永川县长潘东方和正在检查工作的梁怀念同志已赶到现场,指挥有关人员展开救援。几乎是同一时间,郝智和正在省里开会的姜和平接到了地委和行署两办这样的报告。
煤矿生产安全非同小可,最近,山西、陕西等几个省发生了事故,许多领导受到处分,因此国务院专门成立了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郝智刚刚拿起饭碗还没有走到机关食堂就接到了报告,他一边叫姚秘书长准备车,一边就给魏有亮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先走一步,请他立即组织公安、武警、消防和医护、矿山救护等单位的人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禾塔。其实,同样接到报告的魏有亮已经开始安排调集人员,而且几乎是在郝智赶到禾塔的同时,魏有亮就带着几十名消防队员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此时已是昏黄时分,但十几辆汽车灯全部大开,把矿难井口照得亮如白昼。郝智下了车见到红光满面的梁怀念,就和他握了手,说梁主任你也赶到了,接着就忙着听取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潘东方的汇报。潘说爆炸的时候,他正给检查工作的地区人大的梁主任汇报工作,听到警报声后马上和梁主任他们赶赴这里,了解情况,安排驻扎在禾塔镇的县国营煤矿救护队出动,在爆炸发生后仅半个小时里,就组织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救援队伍下到井中,展开了抢救工作。他把身边一位刚从井里出来的队长拉到面前,介绍说这是救护队长,详细的情况请他介绍。
一个胖乎乎满脸流淌着汗水、浑身在颤抖的中年人哆嗦着说:他们的队伍到来时井下巷道里已全部断电,大家头顶着备用灯走了进去,估计爆炸地点离地面大约七八十米深,离井口一千多米远,现在还没有发现有透水发生。爆炸已导致巷道大面积坍塌,估计有五六千方,堵塞在巷道里。不过,奇怪的是,爆炸点可能不是一个,好像是连环爆炸。如果是这样的话,救人的麻烦就大了。
“要救人。现在最关键的是做什么?你们的人员现在都在干什么?”郝智急急发问。“我们的队伍在塌陷的地方动不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先想办法给里面送风,然后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塌石。”队长蹲在地下,眨巴着眼睛画起井里的路线草图。“那有没有再发生爆炸的可能?”郝智问。队长说:“咱们这里的煤矿都没有瓦斯,所以自然不会爆炸的。至于里面刚才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爆炸,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再发生爆炸,那就得问这个矿里的工人,我们不好说。”郝智又仔细询问了里面的具体情况后,神情凝重地对身边的人说:“同志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尽千方百计抢救生还者。想办法往被堵塞的巷子里送风,时间长了那可会使人窒息的。同时组织人马开挖巷道,但一定要注意安全。”队长表态,鼓风机和往里输入空气的钢管他们已经开始架设,只是投入的人手不多,时间不等人啊!郝智问潘东方,你们青年营的民兵在哪里?潘东方大喊:“梁军,梁军,你的人呢?”黑暗里听到说,我们正在组织,马上就到。这时,来了几辆军用卡车,跳下一群身着迷彩服的军人,姚凯歌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到郝智面前,军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集团军三团二营二百四十名指战员前来报到。”郝智迎上去和营长紧紧握手,说谢谢了同志们,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队长的指挥安排下,他们都进到了井里。郝智看看表,沉着脸又看了潘东方一眼,一言不发地拿过刘勇手里的安全帽戴上,走进矿井里。
永川煤炭埋藏不深,所以矿井打的都是斜巷,而不像其它地方的煤矿仅直上直下就达几百米甚至千余米。郝智戴了安全帽走进黑幽幽的巷道时,里面已临时通了电,昏黄的灯光被黑暗吸收,勉强能照个路。刚走了几十米,巷道变得狭窄低矮了许多,顶上没有支撑,只有那些眼看摇摇欲坠的巨石下,才有几根碗口粗细的木头支撑着。郝智不想说什么,其他人就更不敢多言,静谧里除了脚步声,就是从巷顶上流淌下来的滴水声。郝智利用这点工夫快速地思考着,总的看潘东方的救援工作算是及时的,但现在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井下埋进了工人,死人看来不可避免,但如果死人多了,那责任就重大了。不管怎么的,应该叫地区的媒体马上把情况报道出去,千万不要做那些捂着瞒着的傻事。于是,他大声问这里有没有记者,一个身体瘦小的人凑到跟前,说自己是《路山日报》的记者张汉铭。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他也没想什么就说,你写个简单的消息,把这里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发回报社,给你们温总编说马上见报。张汉铭有点愣神,魏有亮、马俑也停住脚步,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见这些人的神情怪怪的,郝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是对公众最起码的知情权的尊重。请马上和你们报社联系,就说是我说的。”
郝智又把救护队长叫到跟前问,既然没有瓦斯,发生这样的爆炸会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这些煤窑都是不规范的小煤窑,不具备现代化的开采条件,井下都是使用炸药炸煤,所以可能是爆炸技术没有掌握好的缘故。“这个煤矿是什么人开的?”黑暗里马上沉静了,“怎么,你们不知道矿主吗?潘东方,你知道是谁开的?”他点名要潘东方回答。潘说:“好像是青年营的吧,地界和产权还有过纠纷。我好像处理过这个事情。”听说是青年营的,郝智也不做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个治山营,却在干挖山破坏环境的勾当,难怪他们营经济效益好,原来是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啊。
坍塌地离井口不远,加上大家心急如焚,郝智一行十多分钟就走到地点。窄小的巷道聚集着许多工人,但大家显得束手无策,在这里干呆着。还有人在安慰几个嘤嘤抽泣的妇女。不像话,谁叫女人进到这里来?潘东方看着队长狠狠地批评甚至斥骂着,队长嘟囔说这几个婆姨都是埋进里面的矿工家属,人家是来救自己男人的。听队长这样一说,妇女们的哭声变得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抢险紧张地进行了两天两夜,到第二日午夜三点的时候,送风的钢管才终于穿透巷道堆积物,鼓风机狠吹了一个多小时,焦急的人们对着钢管大声呼喊着名字,可无论怎么喊叫,那几根黑黢黢的管子就是没有传出一点声音。黎明时分,巷道的几千方堆积物基本清理完毕,在大家的期盼中,抬出来的却是四具尸首。
以姜和平为组长的地区事故调查组很快拿出调查结论,结论认为发生矿难的永平煤矿属于集体矿,因为煤层太薄导致塌方造成的,属于自然事故。而死亡的矿工是因为全部被堵塞在巷道里,空气稀薄,导致窒息死亡。此前有媒体报道说在矿井里发生爆炸,纯粹是一种猜测。
在给省里上报事故调查情况的同时,姜和平给郝智打电话,想和他谈谈,郝智说自己回到省城了,他说马上也回去。两人约好在省城里见面。
三十九
日子过得真快,郝智的儿子郝乐要上初中了。要是根据户口所在地按学区划分上学的话,他家附近的那所学校是一个工厂的子弟学校,教学水平比较差。而在全省有名的华栋、电子、古城等几所重点中学,成了多少人拥挤的一条小道,为了能进这些学校,郝智被老爷子专门叫回家里,这是他到路山几年来,为个人的事情第一次回家。
家事国事天下事,孩子教育是头等事。现在路山当地有许多家庭条件好点的人,都把孩子送进省城里来上学,有一些生意人话说得更直白:给娃娃进行教育投资,是最好的项目。即使有万贯家产,却生一个今天赌博、明天吸毒的败家子,那一辈子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而孩子从小得到良好的教育,能上一个好的大学,将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建设一个美满的家庭,这样的投资回报那可是比做什么生意都大啊!
郝乐现在却叫他放心不下。这孩子天资聪颖但性格孤僻,也许和从小生活在他们这样残缺的家庭里有关,对于孩子的教育和成长,他认为最起码的条件就是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即使有最好的爷爷奶奶呵护,也比不上身边的父母对孩子的成长有利。而郝乐一出生,远走美国的母亲就成了他的陌生人。前段时间苏洁提出把郝乐接到美国去上学,和她完全是陌生人般的孩子咋可能去她的身边?在那位一身革命正气的爷爷身边,郝乐不会和爷爷有什么共同语言,爷爷讲打仗的战斗故事那是对学龄前儿童有吸引力的.
本来估计这事费点周折完全可以搞定,没有想到跑了一周下来连个眉目都没有。几个校长他倒是都见过,见人家牛皮十足的样子,他客气地递过去工作证,有点想证明自己是个人物的意思,同时他一再说明自己的工作很忙,所以请校长高抬贵手把孩子接纳。谁知那些校长们对他这个地委书记根本不屑一顾,有一位校长连工作证都没接到手里,就说请你理解,我们是名校,对于择校生,这里只认学习成绩。倒还有一位校长看了他的工作证后,停顿了好久,玩味地说,路山地委,书记!路山地区这几年可是很有名气噢,经济发展很猛啊!是不是?郝智连说,那是,那是。校长好像在等待他的下文,他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好。校长终于没有了耐心,干脆地说,要进我们学校的择校生,必须收赞助费的。他问那费用是多少?校长说,这就要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定了,一般也要十来万吧,你这样的情况可能高点。我这样的情况?郝智暗暗思忖叫苦,地委书记就是摇钱树?
情急之中,他想到《中国青年报》驻省记者站站长,当团省委书记的时候,该报记者站想搬到团省委里,说是为了工作方便,但团省委这些部门,机关事务所是不会给多余房间的,郝智就大度地把自己的套间办公室隔出一间提供出来,有了这个前提,他们后来关系处得很不错。郝智把自己的窘况说给记者,记者实话实说办这事的确很难,因为这些中学的校长远比大学校长难说话多了。不过两天后,记者高兴地说终于搞定了,郝智就问需要多少钱,记者连忙摆手说,这你别管了。见郝智过意不去,他只得说自己答应给学校发一篇长稿子,不过这样的稿子在本报是不会发的,已联系好了一个行业报的记者哥们儿,由他处理好了。郝智提出把你的哥们儿请来,大家吃顿饭怎么样?记者说还是别了吧,大家都很忙,以后再说。
安顿好儿子的事情,他准备星期天回到路山。周六下午接到姜和平的电话,说他也回来了,问郝智有没有时间。想到早该和他交心地谈谈,但这样的谈话应放在轻松的环境里,显然在路山谈话比较正规,现在回到省里谈就能放松,于是两人约定见个面。很快,姜和平开着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到他家里来接他。上了车,郝智说我们找个地方去喝茶吧!姜和平神情有些怪异地笑笑说,行啊!我带路。
穿过繁华的闹市,七拐八转地到了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楼前,透过车窗,郝智看到大楼上悬挂着一个很大的牌匾,上书“又一家”。他感到这个店名没有特点,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进了大厅却发现里面金碧辉煌,和大楼外面相比真是别开洞天。姜和平熟悉地刷了卡,然后两人乘了电梯,走到的却是洗浴的地方。郝智有些紧张地说,到这里来干嘛?我们不是喝茶吗?姜和平低声说,这里很正规的。果然进了洗浴室里发现空间很大,他只好学着姜和平的样子,先在一个角落冲洗了淋浴,然后进到另一个角落的桑拿室里蒸了几分钟。蒸得满头大汗出来后,在正中央的三个大池子里选择好水温,躺了进去感觉到强烈的水流在身体上冲刷,真是好不惬意。爬出水池,上到池子旁边的小床上,几个来自扬州的年轻后生很规范地替他搓起身子,这些南方人真是敬业,搓起澡来真是一丝不苟,他们就像工兵刨地雷那样,搓遍身体的每个角落。洗浴完毕,两人仍然光着身子,坐在一面硕大的玻璃幕墙面前,尽情地刮脸、刷牙,几个龙头里喷出的水流舒服地扫射在身体上,真是舒服无比。
洗浴出来,服务生递过一次性的纸质浴衣穿上,引导他们进入到另外一个小房间里,郝智以为是喝茶,却见两个胸前佩带工作牌、说不上漂亮的年轻女子端了一盆飘浮着几朵美丽红色花瓣的药水到他们的面前,水盆一落地,女子们二话没说把坐在沙发上他俩的脚拎起,几乎是机械性地放进水里。脚在水里泡着,又叫他们转过身子,从头到身子、到腿上按摩起来。到了这个份上郝智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随了姜和平。他闭着眼睛被这样揉捏了一会儿,还真不错,想起肖琦曾在一次会议上,在批评享乐型的干部时特意提到,有些干部生活观和世界观严重扭曲,现在连脚也懒得自己洗了,看看省城里一夜之间冒出多少个洗头城、洗脚房,就知道这里有多大的市场,有我们多少领导在里面遨游。
没多久洗脚就完毕了,一看时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郝智真是感叹相对论的无比正确,在享受中时间也像长了翅膀。他督促姜和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姜和领班耳语了几句,款款的领班小姐把他们领进一个KTV包间,也许是有声控的装置,人一进去,音乐马上响了起来,播放的正是郝智喜欢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姐把无线话筒递到他的手里,说了声先生请。听着这美好的音乐,郝智看姜和平和小姐在选择茶水,只好独自一首首唱了起来。也真奇怪,接二连三播放的歌曲都是郝智喜欢的。
忘情地唱完《十五的月亮》,在听得几声鼓掌后,不知啥时进到包间的一位小姐用温柔好听的声音说:“先生唱得真好。”
郝智的喉咙咕嘟了几下,他眨巴着眼睛说:“谁叫你进来的,请出去,出去!”
“先生不要这样凶巴巴嘛!我们小姐也是人啊。”小姐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倒叫郝智不忍心再说什么。他把纸质的衣服往严捂了,拿起手机给姜和平打电话,电话是通的,但没人接,可能音乐太吵的缘故。
小姐说过后,可能是心里有些胆怯,她独自坐在一旁。这时电视里很欢快地唱起《女人是老虎》,什么小和尚、老和尚和女人乱七八糟的。郝智想小姐也不是老虎,我凭什么怕她呀,他打量起来,这位小姐身高足有一米七,身材呈现出动感的线条,可能就是常说的魔鬼身材吧。看她一脸的羞涩和胆怯,他就开始问这问那的和她攀谈起来。小姐说了一个凄怆的故事,当年她和男朋友双双考取了大学,但由于两家的生活都很贫困,几经考虑自己选择了放弃。为了男朋友能完成学业,她不停地变换工作,做过售货员、啤酒推销员、保龄球馆服务员,但眼看男朋友就要大学毕业,他却意外地患上了白血病,现在还在医院里。为了能使他延缓生命,自己只好做了赚钱多的三陪,不过她仅仅是陪喝、陪唱、陪聊,不陪上床,因为要把自己的那份纯洁陪到他走的时候。这样的故事对于从不涉足娱乐场所的郝智来说听着还真新鲜,他想,这些人之所以做小姐,她们肯定有好多的原因,好多人的后面不是有一个城市下岗家庭,就是农村的贫困家庭,她们的出现在某种程度可能是一种自我扶贫的措施,同时也许是社会的安定器。这样胡乱想着,猛地感到自己也快不是玩意了,马上拿出200元给小姐递过去,说请找刚才叫你进来的那位先生来。小姐无功受禄感到不好意思,说先生我还是不要你的钱吧!要不,我——说着小姐就把身子靠上来,还挨过红彤彤的嘴唇,郝智一挥手说你还是出去吧!
小姐一出去,姜和平不知从什么地方进来了。郝智黑了脸说你是怎回事?姜和平说这些地方到处是小姐,不过请放心,他们都很正规的。如果两人还是过去的关系,说不定关于这个问题还能深入地进行交谈,但现在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地区,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同事关系,什么话都不好说了!人他妈的真是一种特殊的动物,有时候相处异地是很好的同学、朋友关系,但工作到了一起后,由于妒忌和猜疑,就开始很难相处。
郝智也无心再说什么,问姜和平关于矿难的调查报告带来没有。姜从随身带的一个小包里拿出报告,郝智看后既高兴又担心,更感到疑惑,事情真的就这样简单吗?他半疑半信地问,当时自己赶到现场时,亲耳听潘东方和当地的几个县、镇领导说是煤矿发生了大爆炸,你们调查怎说没有爆炸呢?姜说爆炸的声音的确响过,但那是附近一条山沟里有人在开山采石,恰巧炸石头的时间和矿难发生的时间相吻合。调查组人员亲自看过那个采石的爆炸现场,当时人们主观臆断认为是煤矿发生了爆炸。
是吗?郝智心里说,老朋友,我现在还真不知能不能信得过你。你变了,在生活上开名车、穿名牌、享受这些娱乐场所的高档消费;在工作中,领导的做派愈来愈大,对权力的欲望也愈来愈强烈。社会上对姜和平和梁少华这些大款愈走愈近、声色犬马的传闻不少。作为多年的朋友和工作同事,特别是自己推荐的人,郝智觉得有必要给他提醒一下。“和平,我到路山已经三年多了,噢,你也两年多了,是吧。几年来,在我们携手和路山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不敢说已取得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变化毕竟不少,特别是你抓的城市改造建设工程和农村产业化发展,大家都比较满意。实践证明,当初我提议和你搭班子是正确的。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省委肖书记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俩搭班子还能有什么问题?在路山只要我俩在一起,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什么天衣无缝?充满了十足的霸气。郝智想了想,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是好:“和平,正因为我们俩都是省里下来的,加之还有一层特殊的朋友关系,有些事情还是谨慎点好。”郝智停顿了会儿,还是考虑不再说透了。“路山的政治毕竟复杂得多,所以我们还是埋头经济建设、一心一意促进发展为好。”
“这我知道,会注意的。”姜和平很不以为然。
四十
面对最后的矿难结果报告,连梁少华、梁诠山和梁军他们也难以相信,一起自己制造的爆炸事件,原来还准备想些高招把责任栽赃到路能矿的头上,现在倒好,行署的调查竟然说成是矿井自然坍塌的事故。在他们庆幸之余,又对给路能煤矿矿长的安排后悔不迭,但人死不能复生啊!
矿难事故报告给省政府报上去了,《华夏报》却突然刊发了题为“黑煤窑下的利益黑洞——路山永川县禾塔煤矿爆炸真相”的整版报道,指明这次矿难是为了争夺资源而引发的人为爆炸事故,当地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篇报道中说,当地群众为了挖取更大的利益,置国家的法律法规于不顾,当地政府也把开黑矿作为增加群众收入和政府财政税收的重要手段,所以对黑矿睁一眼闭一眼,而这次发生爆炸的永平矿就属于这类黑矿。因为这些黑矿都像地老鼠一般,不考虑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根本没有什么设计图纸,只捡好挖的进行开采,造成了资源的极大浪费,还因为争抢地盘,经常制造事端。有大背景的永平矿在井下横冲直撞,胡挖乱挖,侵占了附近路能煤田集团公司的路能矿的采矿区。早在一个多月前,这家矿的技术人员拿着审批过的图纸找永平矿论理,但长期霸道惯了的永平矿置之不理,继续我行我素。他们在井下争执一周多后,路能矿的领导忍无可忍,在几次上县里、到路山地区找有关部门处理却无人管理的情况下,明确告知要爆炸封堵巷道。但永平矿主无视他们的这种警告,仍然安排矿工下井挖煤,谁知就真的发生了悲剧。
看了报纸,郝智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文章下面的署名上:本报特约记者张汉铭。张汉铭,对了,就是那天到现场的路山报社记者,郝智在省里的时候就多次从中央、省等多个媒体上看到关于路山地区暴露性的文章,十有八九都出自于这个叫张汉铭的记者之手。他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马上叫刘勇找文章作者张汉铭了解情况,知道这些情况后更令他感到吃惊和后怕。
原来,禾塔的许多煤矿都是开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画地为牢的黑煤矿。十几年前,中央曾经有一位领导人到这里视察,当他看到永川丰富的煤炭资源后,非常激动,当场就表示,当地政府应该采取有力措施,积极培育这个黑色资源的经济增长点,采取国家、集体和个人一起上的办法,尽快开发资源,使群众早日富裕起来。领导走后,掀起了家家户户挖煤窑的无序开采的高潮。没过两年,破坏资源和环境的问题就已经显现,国家针对这里的问题,相继出台了多部地方性法规,强化煤炭开发的管理工作,就这样大型煤矿继续开采,中小型煤矿经过联营整合后也继续存在,而那些单家独户随便开挖的小煤窑基本上被强行关闭。但这两年,受政府无形的鼓励,在高额利润的驱使下,加上地方保护主义作怪,私开矿滥开采现象由开始抬头发展到蔓延状态。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青年治山营,明面上,他们以劳力和矿山入股的办法,联合黄土地开发集团办起年产100万吨的新世纪一号、二号两个矿。但在实际操作中,他们非法开采的矿达十几个甚至有几十个。
永川黑煤窑猖獗的问题,群众早有举报,地区、省里有关部门也多次进行过检查整顿。但现在的事情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地方上引不起重视,特别是还暗中支持的话,那上面就是再好的“经”都会被下面念歪了,政策和措施都要泡汤。永川的问题引起了新闻媒体的高度重视,三个月前中央一家大报特派记者到永川,记者找到经常给他们投稿的张汉铭,两人在路山租了辆车,装扮成买煤矿的老板模样开始暗访。到禾塔镇,他们夹着鼓鼓囊囊的皮包,俨然一副大老板的模样,到处说自己专门来买黑矿,有关系可以办下来手续,以引起当地人的注意。这里所说的黑矿,也就是农民自己到山上开个井口,查得厉害时或者煤炭不好销售时就停产,市场好或者查得松时,就进山刨几天,用拖拉机拉到公路上卖个几千块钱。遇到检查时,这些黑矿主们雇人在山头上放哨,发现有生人进山,就放麻子雷报警。对这类司空见惯的小黑矿,俩记者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们像鹰一般地盯着大矿。这样出入山里两天后,有人看他们是真心买矿的,就把他们带到一个很隐蔽的山沟里,见到一个热火朝天生产的大矿,该矿设备一流,年产量竟然达到10万吨,从生产到销售,他们都有一套完整的组织。也许是老板已赚足了钱想洗手了,所以才准备卖矿。后来他们写了“记者暗访永川黑煤窑”,在北京大报的显著位置上发表,立即引起国家有关部委的重视。
郝智记得此事,当时他还在北京和大华电力公司谈判电厂上马的事,听说国家派出调查组到路山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查,关闭了几个黑矿,还发出通报,要求地方上对有关当事人进行严肃处理。为这事他后来还问过姜和平,回答说事情已得到妥善解决。难道这样就算妥善解决了吗?
《华夏报》披露了矿难的真相后,姜和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马上指示秘书通知报社,把温总编和文章作者张汉铭找来,再从网上调出张汉铭写的许多文章。网络时代真的很方便,秘书在搜索里输入“张汉铭”三个字,屏幕上出来了几十篇他的文章,马上打印呈到姜和平的案头。姜看着气就不打一处来,原来路山的曝光新闻甚至包括鸡毛蒜皮的那些事情,大多数都是这小子给捅出去的。
听说姜专员有请,温彩屏恐怕有什么闪失,来不及精心打扮,亲自带着张汉铭到了行署。走进姜的办公室,见他独自坐着,好像是在专门等待他们,更加感到气氛的不同寻常。他热情地和他俩握手,还指着张汉铭说,真是文如其人啊!看着这个小伙子就很有个性。温彩屏微微笑着,预感到事情肯定重大,不然专员不会十万火急地召见他们。姜和平却耐着性子玩起捉迷藏,给他们亲自倒上茶水后,半晌就是不说一句话,等到他一张口却是一串串表扬《路山日报》的,说最近报纸办得有起色,特别是一些栏目贴近群众和生活,受到方方面面的称赞。他还拿起一封信说,有读者把赞扬你们的信都写给我了。一连串的好话中,拿了采访本的温彩屏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愈加感到如坐针毡,她知道姜专员找报社绝对不是专门给他们说好话听的。表扬完报社,姜和平又夸起张汉铭来,先说自己在省里的时候,就经常看到汉铭发在省报和中央其它大报上的文章,飞扬的文采,很有激情啊!特别是多数文章都是为老百姓鼓与呼、呐与喊的,说明你很勇敢,人也很正派,是我们党新闻队伍里的中坚。一席话说得张汉铭倒不好意思起来。
姜和平停顿了一会,离开办公桌给张汉铭递过去一支中华香烟,张汉铭慌里慌张地四处寻找火柴时,姜和平已经亲自打着打火机。张汉铭抖着手推了两推,还是在专员坚定的目光里点着了香烟。姜和平回到大转椅上,说:“汉铭,你在《华夏报》上写的那篇文章很好,揭露了许多我们掌握不到的黑幕。我代表地区感谢你。”张汉铭听他这样一说,连忙站起来,姜却又挥手示意他落座。“温总编,汉铭的稿子我们的报纸怎么就没有发啊?”温彩屏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我明白了,是汉铭没有给路山报社,是不是这样?”她连忙点头说是。“汉铭,我们新闻监督的目的就是为了纠正错误,推动工作吧?只要我们的党委、政府旗帜鲜明地解决问题,我看,以后再有这方面的稿子,还是先给我们自己的报社,或者你就直接给我,怎么样?”见张汉铭不住地点头,他接着问道,“在这篇稿子的末尾,留下了继续跟踪报道的话。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写好了跟踪报道的稿子。”
张汉铭在见到姜和平前,思想上就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而且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他甚至准备破釜沉舟、不顾家庭的劝阻而辞职。以前他就有辞职的想法,但妻子的工作怎么也做不通,这次给妻子有了做通的理由,因为是路山不留爷,外面自有留爷处。他坚信哪儿的黄土都埋人,凭着自己这些年大刀阔斧的稿子,到哪里都会有碗饭吃,说不定吃的还是好饭。现在听到姜专员左一个汉铭又一个汉铭地叫着,又亲自点烟,心头积压的怨气早已经消失,心里涌起了潮湿的感动。现在姜专员问起跟踪报道的事情,他就实话实说,昨天晚上才写出了“从禁到罚为何黑煤窑还屡禁不止”、“黑煤窑改变了生态环境”等几篇连续报道,本来今天是准备发稿了,姜专员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把稿子压住不发了。他还建议地区宣传部的人应该尽快赶到邻省的《华夏报》社沟通沟通,刚才来的时候在网上看到,今天该报为此事发的本报特约评论员的文章,现在网上的帖子如潮,应该尽快采取行动,阻止后续报道和相关评论再发出来,也为以后的报道建立起信任的关系。他知道为了《华夏报》在路山设立记者站的事情,地委宣传部和他们关系搞得很僵。姜和平连说建议很对,并要求张汉铭亲自和宣传部的人到报社去一趟。
姜和平说:“对待问题和错误,我们地区的态度一贯是明确的。永平煤矿的问题我们将一查到底,不管遇到什么人,都将严惩不贷。”
张汉铭说:“姜专员,我们不熟悉,没想到你还是个很开明的领导。今后我把掌握的第一手线索尽量提供给领导,供你们工作中参考。”他还建议,说现在是信息时代,《路山日报》最好建立信息直通车系统,把当地发生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到领导手里。等到其它媒体知道、开始采访时,说不定我们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姜和平听了张汉铭的建议,马上离开椅子到他跟前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对温彩屏说:“汉铭的建议很好,我看你们马上就着手行动起来,这个信息直通车的担子就让汉铭同志挑起来。汉铭是个难得的新闻人才,有时间我向郝书记推荐,应该重用嘛!”接着,他苦口婆心地讲了一通路山发展要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作为当地人应该把问题消灭在内部,为经济建设服务之类的话。
姜和平亲自送温彩屏他们到了门口,张汉铭更加客气地点着头,有点感激涕零的意思。握手告别的时候,姜和平嘴上说有时间再来,多进行沟通,心里却轻蔑地说:记者是什么?你们就是狗!
记者真是狗!和他们搞好了会给你摇尾巴,否则就肆无忌惮地咬死你。当然这是对于有性格、有水平和有发稿阵地的记者而言的,一般的会议报道记者没有这样的魄力和气派。姜和平打电话找地委宣传部黄劲部长,叫他们立即跟着张汉铭到《华夏报》联络,费用的事情自己已和地区财政局说好先拨付两万。稳定了《华夏报》,但它的影响还没有得到消除,姜和平想到省报记者站站长夏华,一联系,他果然还在路山,两人约好了见面时间。一见面,简单寒暄了几句,夏华倒是首先开腔,说最近禾塔发生矿难的新闻,本来自己也进行了采访,但考虑到和地方上的关系所以就没有披露,后来报社领导看到其它的媒体都做了报道,还很不高兴!前天记者部主任还在电话里批评我了呢!
姜和平知道,这样的事情省报一般只是简单发个几百字的消息,深度报道他们从来不进行的,因为说多了对省里领导也不好。现在夏华这样说,明显是叫自己领他的人情。领就领吧,谁叫自己有求于他呢。于是,他顺水推舟地做出一副诚心诚意感谢的样子,直说夏站长够朋友。随后拿出几份材料给夏华看,都是路山项目建设方面取得的成绩,并说这一两年来,路山政通人和的良好局面你是耳闻目睹了,从你大量的文章里,看到你对路山独特的情感和爱戴,真要好好感谢你啊!怎么样,今年站里的专版任务完成得如何,要不要地区给你安排几个?夏华一听专版,眼睛就发亮,连忙说感谢领导,感谢领导,目前真还差几个版。姜和平马上给秘书长打了电话,说联系几个效益好的单位,准备接受省报的统一宣传,再给财政局打个招呼,在预算里给夏站长安排10万元工作经费。一通电话下来就差不多有50万了,夏华在心里暗自算起提成,给个人的20%就是10万,再加上给站里的10%那又是5万。还是政府官员慷慨大方啊,最近他找梁少华联系专版的事,一个专版仅10万块,这小子还以资金紧张搪塞着。见夏华发自肺腑地感谢,姜和平才说,最近地区发生了矿难、滑坡,还有几起恶性治安案件,这一串事件造成不好的影响,还需你老弟的笔来弥补影响。夏华说这都好说,《华夏报》那些报纸都是闲人们看的街头小报,而我们毕竟是全省最大的党报啊!肖琦及省上五大班子领导每天必读。所以《华夏报》即使发10篇负面稿子,我一篇正面的就可以消除影响。这几天我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马上组织稿子对路山地区进行一次系统的宣传,在省里好好地树立路山的形象。姜和平心里说,也别吹得这样神乎,人家《华夏报》的“华夏网”已成中央领导每天必看的网站,可省报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但他也不和夏华争论。果真没过一个礼拜,省报像启动了一架轰炸机那样开始了“路山经济发展现象”的系列报道,而姜和平本人则以接受记者专访的形式,对路山的蓝图描绘了一个整版。
四十一
姜和平真正迷恋上网络聊天还是梁少华送来一台东芝笔记本电脑后的事情。那次,梁少华在姜和平的宿舍里看到姜在聊天,就动了利用网络彻底把他拉下水的心思。半年多来,他导演并亲自参与演出了一场好戏。在路山电信局的“人间处处都是情”聊天室里,“性情中人”逐渐显得很活跃了,以至于最后发展到和“红唇有约”聊得不可开交。
在别人看来,只要大小是个领导,整天都会忙得不亦乐乎,日理万机这个词就是专门为领导造的,但实际上呢,领导的忙碌其实是做给别人看的,如果在别人的眼睛里,领导清闲得和其他的同志们一样的话,那领导就不叫领导了,就会失去他的神秘感和人们对他的尊敬,甚至有人会说他不勤政、不作为。因此,像一台机器那样让自己忙碌起来,是领导的基本功和必备的素质,所以不需要开的会领导在无聊时就指示召开,二十分钟能说清楚的事情,必须说两个小时以上。即使真的再找不出来事情了,领导也会拿着电话号码本,挨个找单位领导谈话。
领导也是人,为了自己的生活,也应该有时间去自由支配。作为省里下来的干部,姜和平在演戏般忙碌后仍然有大量的时间,闲暇里他也有正常的心理和生理需求,有时候,特别是酒喝高以后,独自躺在床上,酒精刺激得他心猿意马,焦躁里不由得艳羡起梁少华这类大款,甚至是一些普通的人们,他们可以大胆地到娱乐场所,可以去找情人,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找小姐嫖娼发泄。而作为路山最高的行政官员,一个电视、报纸里经常出现的公众人物,在自己对性的焦灼饥渴当中,还要慷慨激昂地大讲特讲扫黄打非、消除社会的丑恶现象。在性的熬煎中,姜和平逐渐找到了应对的办法,那是对谁都没有损害的办法。一次躺在床上握住坚挺的下身,竟然出现了莫名的激动,动作起来感觉是特别另类的爽快,于是他把自己青睐过的女人,那些明星们,都通通拉到身下,在性的王国里自由驰骋。婚前都没有手淫过的他,竟然在成为一个老男人后找到了这片天地。尽管他看过一本书上说,婚后成年男人的手淫和在床上大便一样令人恶心,但他还是情不能已。
姜和平上网聊天是从黄土地集团捐助那批电脑后开始的。进入新世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嚷嚷,不掌握电脑、外语和汽车驾驶,就会被淘汰。车早就会开了,外语忘得差不多了,而使用最多的电脑不能不会。知道快要离开省委了,他马上找来单位懂电脑的人,简单操练了几天,学会了开机、关机、进入文档和拼音、五笔等操作程序,拿着五笔字根表背了两天,字没有几个拆对的,但见了人却都想把他们拆开研究,他知道这是在机关时间长了得的毛病,所以又操起小学时学过的汉语拼音,声母、韵母地拼读起来,还在揣摩中就接到任命到了路山。
网络世界是简单而明了的,网络世界又是神奇而深奥的,这是姜和平上网的体会。说她简单,只要一个小小的鼠标就可以访遍天下,输入“姜和平”三个字就可以看到他的讲话文章,输入任何报纸的名字,就可以找到现在的和过去的所有文章,输入一个事件,就可以看到事件本身和相关的背景,可以说输入一个世界就能完全看到这个世界了;说她深奥,因为这里面隐藏着多少智慧和玄机,要生活的话,可以找到一个甚至几个女人,欢度貌似虚拟却又感觉真实的家庭生活,要玩要赌的话,可以步入游戏王国,尽情享受刺激.
近来,他心绪不宁,说起原因也很简单,路山的经济形势好了,接二连三不是工程奠基,就是工程竣工。他在这些典礼上颇有煽情意味地讲,作为路山的领导,面对欣欣向荣、火热的发展事业,深深感到自己的“知识、时间和精力”都不够用。仪式参加多了,那些美丽的礼仪小姐晃来晃去的,每天都搞得他心头蠢蠢欲动。所以,一回到宿舍就情不自禁地打开电脑。
那天,他参加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交付仪式后,看着自己来路山后亲手创造的杰作,情绪十分高涨,剪彩后破例答应梁少华的邀请,参加了在巨天大酒店举行的盛大宴会。喝过楚楚动人的赵娟敬的酒,情迷意乱的他就有些放纵。赵娟善解人意地邀请他唱歌,在路山各界精英的掌声中,他竟然主动提出两人合作唱一首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卡拉OK是他当秘书长时在省城歌厅里练出来的优势项目,和赵娟站在一起,那绵软地道的女声和他富有魅力的磁性声音完美组合,赢得的满堂彩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或具有巴结性的掌声,听得出是发自听众内心的。
宴会过后,在赵娟的搀扶下,他进了酒店1118房间休息。赵娟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驱散了其他人,她独自留下端茶递水伺候,拧了毛巾包住他的头并精心给他揩奇$%^书*(网!&*$收集整理脸。头埋在她那高耸的乳房里轻轻摩擦,他心中马上迸出了火花,无名的冲动像那钱塘江的潮水一阵阵袭过。他猛地捏住那只拿了毛巾的细嫩小手,当小手牵引着他走进两座高山时,他又像遇到毒蛇般把手猛缩回来,酒也醒了大半。赵娟脸上荡漾着春风走了出去,很快梁少华走了进来,他手里恭敬地拿着一把钥匙告诉姜和平,这是这套房子的钥匙,以后要洗澡或者想静心了就到这里来。他还打电话喊来赵娟,正色地告诉她,从今天起,这个套间再不允许接待客人,只留给姜专员办公、休息使用。
如果梁少华摇晃着钥匙,那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接过来的,但恭敬地捧到他的手上,情况就不一样了,片刻的犹豫后他还是接了过去,也就在那个瞬间,他看到赵娟的脸上出现了像太阳般的光芒。后来,他在酒店里陪客人喝酒多了,或者感觉到疲乏了,偶尔也到这里小住过两次,但不知道怎么的,两次都没有见过赵娟,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别人赵娟的情况。
回到宿舍后,赵娟含情脉脉的眉眼老是在他的眼前出现,情迷意乱当中他继续用“性情中人”的网名,走进了“人间处处都是情”。
“晚上好!”一个叫“红唇有约”的女士主动和他打招呼。放在平时这样充满性爱的名字,他是不敢理睬的,但春情涌动的他马上做了回应。
“你是哪里的,我怎么不经常看到你?”
“我是路山的,平时工作很忙,不怎么上网。”
“那你是领导吗?”
“为什么说我是领导?”
“因为领导都很忙,自然就忙得没时间上网。你说是吧?”
“你知道领导很忙吗?他们都忙些什么?”
“忙着吃喝玩乐,忙着赚钱,忙着享受生活。”
“怎么能这么说,领导是人民的公仆,他们忙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正经事。”
“哈哈,算我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共产党员。”
“为什么你又这么说?”
“你的觉悟高呗!”
姜和平感觉到对方有点意思,就笑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笑了,笑得很轻松的样子。”
他感到奇怪:“你是孙悟空吗?要不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笑了?看来我是你的开心果。”
“你多大?恐怕我这个老年男人磕不开你坚硬的果皮。”他有点放肆起来。
“俗。我感觉问年龄的人都特俗。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问我在哪里工作呀?”
“不过就是随便问问嘛!你生气了?算我俗,行了吧!”他有点担心,担心这个“红唇有约”一气之下走了。
“这还差不多。”她发了一个眨眼娃娃的卡通,“你现在是在哪里?家里吗?”
他笑起来:“还说我俗,你怎么也问起这些事情了!”
“我属于饮食男女,当然关心你在哪里。如在家里,就不敢继续打扰了。因为,我不想给卖搓板的提供商机。”
“有那么严重吗?告诉你,我在单身宿舍里,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天地里。”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想。
“巧了,我也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真的!”
“你没有家庭?我说的是自己的家庭。”他显得有些着急地问。
“我是一个来路山工作的外地人。”
“外地人?你家远吗?为什么要到路山来?”
“为了远离,为了寻找新的生活。”对方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她是上海复旦大学国际贸易系毕业的,上学时和一个来自美国的外教杰克好上了,两年前在她大学毕业前夕,杰克回国给她办理一些在美国留学的手续,不幸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事。她的心也就抛进了太平洋,肉体自然选择远离。
故事很凄美,但有几分编造的成分吧?他这样想着,却说:“我还记得那次的飞机失事,媒体报道里说是很凄惨的,但没有想到和你联系起来。对不起。”
“没有关系,我现在好多了。兴许,你很介意甚至是嗤之以鼻我取这么个网名吧?”
“的确有点介意,如果不是今天喝了酒,我可能就不搭理你。”他实话实说。
“我以为自己的心死了,其实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世界,毕竟还是饮食男女,所以好多事情就慢慢想开了,人生就这么短暂的几十年,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思考着该怎么说下去:“是应该想开,你还年轻,生活的确是精彩和美好的,而且人们不是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吗,杰克毕竟走了,而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谢谢你!告诉你,我昨天才给自己取了这个网名,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的心燃烧起来。
“知音。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一见如故的知音?”
“不光是知音,而且还有一种缘分。”
“就是缘分啊!我上周到青云观去烧香了,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就今生的一次擦肩。而你,就是在我冰冷的心刚刚温暖的时候给撞上的。念及此,我由衷地说生命里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我们是朋友吗?”
“我想会的,难道你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
“今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工作,我们再见。”
“再见,不过,我的时间很不固定,以后我们怎么联系?”
“你没有QQ吗?”
“QQ是什么?作用大吗?”
“QQ就是聊天人的代号,有了它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到对方。看来你刚学习上网,那好,送一个给你,你可以自己修改密码。有事随时可以留言,找到我。”
如果说网络是天堂的话,“红唇有约”就是美丽的仙女;如果说网络是地狱的话,“红唇有约”就是勾人的妖魔鬼怪。在生活里“红唇有约”就是一个精灵。一个多月以来,姜和平一下班,几乎将能推辞掉的所有陪客和应酬都推辞得一干二净,匆匆在机关食堂拨拉几口饭,就容光焕发地回到宿舍,一头扎进网络世界里。他和“红唇有约”谈理想,拉人生,对诗歌,编散文,当然最多的还是讲笑话,谈感情,蠢蠢欲动地经历着感情的煎熬,他心里直说第二青春期挡也挡不住地来了,这种感觉比当年的恋爱还强过百倍,胜过千倍。
姜和平和“红唇有约”见面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星期天晚上。有了QQ后,他们很方便地随时可以联系。从下午开始,他俩坐在电脑前开始倾诉起相思之苦。
“红唇有约”说:“我知道,你是意志坚强而且很有身份的人。一般的人是没有这样的自控能力的。”
“为什么?”他的心已经潮湿了。
“你肯定知道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故事吧!”
“怎么了?”
“莱温斯基爬到克林顿的下身去诱惑,但他挺了过来,坚持用口。当时,早已经受不了的莱温斯基不住地说,难怪你能当总统,你就是伟大。”
“我们不是还有个坐怀不乱的古人柳下惠吗?何况,老克最后不也倒在莱小姐的石榴裙下?”
“能克制住一次就不错了,再怎么说老克也是男人呀!假使老柳处在诱惑如此大的当代,说不定他也是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但我还是佩服你,你可以在这里亲吻我,可以……但就是不肯见我,足以说明你的意志的顽强和坚定。你这样的男人,令我发狂,我爱死你了,爱你一万年!!!”
受到感染的姜和平终于坐不住了,他问:“我现在就见你,怎么样?”
“说笑话了,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其实都是‘高处不胜寒’啊!”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不过,我现在就让他妈的身份去见鬼吧!半个小时后,我在巨天大酒店等你。记住,是1118房间。”
姜和平从抽屉里翻出那把亮闪闪的钥匙,打出租车到了巨天大酒店,也许是外面下雨的缘故,酒店大厅里空荡荡的,这正中他的下怀。因为是星级酒店,走出电梯,进了走廊,直到进了房间都没有见到一个服务人员。
像前两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上,还能看见水珠的各色水果静静地摆放在那里,随时等待主人的享用。他有点六神无主地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就忙从桌上中华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眼睛死盯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是不是有点荒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行署专员,竟然跑到高级宾馆里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幽会。这样瞎盘算着,就在他甚至想取消会面逃之夭夭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温柔地拍击。“请进。”他自己都感觉声音有点颤抖。一袭红衣裙撞入他的眼帘,随即他不由自主地失声道:“是你!你、你有事吗?”
红衣裙一言不发地跑进他的怀里,他看到赵娟扬起红彤彤的“红唇”在颤动:我爱你!
一夜的恩爱后,姜和平终于理解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国爱德华八世国王和离过两次婚的美国妇人辛普森一见钟情的千古绝唱。
四十二
翌日,雨后天晴,阳光灿烂,和阳光一样灿烂的赵娟早早起来准备早餐,和早餐一起进来的还有梁少华,尽管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姜和平还是看到一种暧昧的表情,他美好的心情顿时变得暗淡起来,懵懵懂懂中似乎感到此事的不寻常,如果真的是圈套,那——,他面对大开的窗户,长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赵娟勾引姜和平真就是梁少华的安排。那次他在姜的宿舍里看到他有上网聊天的雅兴后,就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性情中人”这个网名,但后来一直没有在网上再找到他。那天,当看到半醉的姜和平对赵娟动了心思,他就暗示赵娟搀扶着姜和平走进1118套房,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在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在姜和平摸到赵娟的乳房触电般的动作中,他仿佛看到了姜的内心世界,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他安排了“红唇有约”隆重出场。看着自己亲自导演的言情剧推到了高潮,在不知比生意场上的成功多了多少倍的喜悦的同时,心里也犯起了酸楚。因为,赵娟是他在上海戏剧学院门口的落榜生里亲自挑选并一手培养起来的心头肉,是自己多年来最钟情的人,而把钟情的人拱手送到别人的怀抱,那滋味能好受吗?
巨天大酒店已经动工的那年,为了树立形象、提升档次、把酒店建成路山的“香格里拉”,几乎和酒店同步行动,梁少华在全省范围内招聘了一批酒店管理和服务人员,并全部放在省城里进行培训。本来,这些人员的整体条件还算不错,特别是准备担任经理、副经理的那几个女孩子,单长相和气质而言,走在路山的大街上绝对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她们都毕业于商贸、旅游学院,属于科班出身。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感觉她们的形象还没有跳出漂亮的范畴,没有那种叫人耳目一新、一见面眼不转、心停滞般的那种感觉。
带着这些遗憾,在省城里他给这些新加盟的工作人员上了培训的第一堂课后,飞到上海做笔生意,闲暇时无意翻阅《新民晚报》,看到上面有一篇文章说,每年高考后,总有一批戏剧学院落榜后的亮丽女孩,融入海漂一族,其中有许多成为大款的玩偶。他马上来了灵感,西装革履地到上戏门口猫了三天,终于相中这个气质高雅、神情忧郁的女孩。事情也真是神奇了,在第三天晚上他准备主动上前和这位女孩搭讪时,在上戏门口经过几个小时徘徊的女孩,却疾步走到黄浦江畔,就在她准备跳江的紧要关头,梁少华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活喜剧。后来这位女孩告诉他,自己曾在亲朋好友面前夸过海口,非上戏不上,尽管自身的条件很好,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是一而再、再而三连续四年都名落孙山,这次落榜后,自己实在无颜回家,所以经过几天复杂的思想斗争后终于做出永别这个世界的选择,谁知遇上求贤若渴的梁少华。别说是每年10万的年薪,就是白干她都愿意。这位女孩就是赵娟。
自从姜和平接过梁少华的20万后,他们的关系大大迈进一步,姜和平又两次召开专门的协调会议,亲自帮助黄土地开发集团扫清了拆迁中的困难,解决了解放大道改造工程中的资金紧张的难题,促使工程飞快进展。政府如此重视,等于做了无声的广告,铺面价格一路疯涨,到工程完工后每平米的价格竟然逼近两万元。连省里的几家媒体都在惊呼,路山房地产价格出现了天价,更有经济权威人士不无担忧地指出,警惕路山房价里的泡沫!
梁少华和姜和平的关系随着赵娟的介入更进了一步,用当地人的话来说,这样的关系叫“担爷”关系,是夹在中间的赵娟挑起了两头的他们。当然,这样的关系对姜和平来说还只是朦胧的猜测,他多次问赵娟她和梁老板的关系,赵娟都噘起红唇嗔怪男人的无聊,说就那种小地方人的素质,你说我可能吗?无聊归无聊,可由于走近到这种关系,姜和平也变得不像过去那样客气了。在一次私人宴会后,姜和平借着酒劲对梁少华说,人们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小子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梁家大道”的疯价什么时候才涨到头啊,再涨下去我们这些拿工资的人生活真会过不下去了。梁少华听懂了弦外之音,几天后他提了一个密码箱到姜的宿舍说,听说父亲病了,先拿这些好好去治疗。另外,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是,本来,在解放大道的那些公司留着没有出手的铺面里,都有大哥你的股份。什么时候你急着用钱就说句话,我立马提出来给你。父亲病了是两年前的事情,但梁少华的一句“父亲”,真的就把他们的关系推到了弟兄的份儿上。姜和平心照不宣地和他打起了哈哈,本来想说几个谢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即使真的是弟兄,在如今这个年代里,谁都不能保证不给下套子,何况是一个商人呢!说不定在他黑洞洞的袖筒里就藏有录音机什么的东西,所以姜和平连个态度也没敢表,嘻嘻哈哈中把50万尽收囊中。
真像古话说的,拿了人家的手软,吃了人家的嘴短。已经拿了梁少华那么多的钱,还有和赵娟的事都捏在他的手里,自己过去在梁少华面前的那种威严和矜持是再也做不出来了,而梁少华也没有了过去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恭敬样,肚子也敢挺起来和他说话了,在没人的时候直截用大哥相称,这种称谓有时候听着蛮亲切,但多数时候听起来却很不舒服,是同流合污般黑老大式的称呼,简直就像把自己卖给他们了。这样时间长了,虽然他依然还是姜专员,但在梁少华跟前自己的虎虎“官威”,已经快到荡然无存的程度了。
矿难发生后,梁少华觉得他的投入到了该得到回报的时候。他给姜和平打电话说,矿难是青年营里发生的,从政治上来说,这个营是地区乃至全省的一面旗帜,从个人感情上来说营长梁军是自己的叔伯兄弟。尽管这次事故不小,但开煤矿发生事故也不算是惊天动地的事,况且现已给每个死难者家属发放了8万元的抚恤金,家属全部得到妥善安排,所以现在寄希望地区行署在最后的调查处理时,高抬贵手能从轻发落,保住青年营这面全国旗帜。姜和平说这事非同小可,还是等调查回来后再说。当天晚上,调查组还没下到禾塔时,梁军直接找上门来说,青年营近日被军区评为先进集体,他马上要到东北开全国国防先进表彰会,这个时候出了如此的灾难,还请地区领导在处理上给予考虑。梁军走后,姜和平看到他坐的沙发后面放下了一个大信封,里面装了10万元,他马上把梁少华叫来,劈头盖脸说他一通,叫他把钱马上退还给梁军,否则不帮助不算,还要加重处理。
送钱的事情梁少华真的不知道,退钱时他教训梁军说,当了几年的营长,怎么一点都没有长进,连最起码的政治路道都不懂,这个时候给姜和平送钱那不是找事吗?梁军不服气地顶撞说,你以前不是说姜和平最喜欢钱吗?梁说这时候你拿的那叫钱吗?那分明是炸弹!领导喜欢的是安稳的钱,谁家里也不喜欢放炸弹。
姜和平虽然没有直接答应梁少华,也没有接受10万“活动费”,但在调查组出发前,他给组长、地区安全生产局长做了交代,说处理事故时,也要和保护先进与地方群众利益兼顾起来。早得到梁少华好处的局长有了专员这样的暗示,心里就更加有底,调查组下去后连爆炸的现场都没有到,只是公事公办地找了青年营安排好的几个证人,又以找不到已经失踪的路能矿长为由,很快写出了给省政府上报的那个调查处理报告,如果不是《华夏报》的披露,谁也不会怀疑行署的报告里会有啥问题。
《华夏报》稿子一发,姜和平简直是气炸了,不为报纸,而是气愤梁少华,他妈的真是一群废物,连个记者都搞不定,还把自己推到这种尴尬的境地。到了机场,他黑着脸给梁少华打了电话。
姜和平前脚离开路山,梁少华后脚就到了省城。一见面,梁少华就抱住双拳,连叫几声大哥,直赔着不是。梁少华的检讨还没有做完,姜还是忍不住一通大骂,真是狗血喷头的大骂,其粗鲁的程度连自己也感到吃惊,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的人?他在责问着,雷鸣闪电、暴风骤雨、地动山摇后,他黑着脸说要听矿难的真相。梁少华帮他点燃一支香烟后,平静地讲述起来。
“就像《华夏报》报道的那样,永平煤矿就是一个黑矿,表面上是青年营的,实际是属于黄土地集团公司的,也就是属于我们的。像这样的矿,目前在禾塔还有20多个。早在两个月前,永平矿已和相邻的路能矿打通,对方认为我们挖到他们的地界上,强迫我们封闭巷道。其实,这样的事情在许多矿经常会遇到的,在这个时候他们外面来的理所当然地应该让我们几分,谁知这个路能煤矿可能也有点来头,要不就是不知道我们的来头,硬是认准死理,多次找到门上来寻衅闹事,但每次都以他们的失败告终。这次,他们下了决心,真的搬来了炸药,我们的工人以为他们还是在瞎咋呼,谁知他们还真的点燃炸药。主巷道里的多数矿工跑了出来,但在一个分支巷道里挖煤的8个人被当场炸死,4个人被埋在井里,后来因缺氧窒息死亡。事后,我们收买了死者家属,统一口径,报了4名死亡者。因为知道一次事故死亡在5人以上必须要报告国务院,我们受到处罚不说,还要各级领导做检查、受处分。为了不叫事态扩大,我们还专门吓跑那个组织爆炸的路能矿的矿长,希望他永远隐姓埋名。现在《华夏报》虽然报道了,但记者并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所以,这个事情现在看来还完全可以隐瞒下去,也给你留了在省里活动的余地。”梁少华其实并没有完全讲实话,那爆炸分明是他安排人做的,却要栽赃到路能矿矿长的头上。他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说,“东西我也带来了,看你的了。”
“你聪明还是糊涂啊?到这个时候了有谁还敢要你的钱!”姜和平真是恨这些大款,就知道用钱来铺路。
梁少华猛地想起姜和平几天前给梁军退钱的事情,也觉得非常时期用这个办法不妥。就说:“领导,你就看着办吧!”
姜和平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事我先找省安全生产监督局看看,需要你出面的话到时候再说。”
省安全生产监督局长也是从省委办公厅提拔出来的,而且和姜和平是同时被任命的,加上平素里他们的私交不错,当姜在省政府大楼里找到局长时,局长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说着拿起办公桌上的《华夏报》和路山地区的报告:“你这个兄弟呀,尽给我找事,你看让我相信谁是好?”看着局长的神情,他感到释然,也放松地开起玩笑说:“你当然应该相信地区的啦,我们不也是省里的派出机构、也是代表着省里嘛。至于《华夏报》那是地摊上的小报,经常用胡说八道来吸引读者的眼球,要真有他们报道的那些事情,我们还得了啊,况且党报为什么不报呀?”局长说:“你可别小看这份报纸,领导都看。不过,还算你的命好,这几天省里领导正忙着开会,顾不上管这些事,如果有谁批示的话,那我也无能为力,帮不上你的什么忙。不过,你们应该从这里吸取教训,狠狠打击非法开矿的小煤窑。”姜和平连说那是,那是。说着约请局长出去小坐。局长也很痛快,说我们的确也应该坐坐,重温过去嘛。不过,你现在是省城的客人,这个单还是由我来埋。
走出局长办公室,姜和平给梁少华打了电话,叫他中午定一桌饭,吃饭的时候一块儿来。梁少华是省城里的老熟客,他给五星级的“香格里拉”打了电话,定了四千八一桌的标准。吃饭的时候,见局长和梁少华好像是一见如故,谈得还挺投机的样子,姜和平有意识地到外面躲避了十几分钟。饭后,局长也没有叫自己的专车接,而是坐上了梁的奔驰。晚上,梁少华打来电话说,安全生产局认可了地区的报告。姜和平知道这事算是彻底搞定了,看来比我胆子大的还是大有人在啊!
四十三
经过三年多的不懈努力和无数次上北京、走省城的奔走,大华电力投资集团投资几百亿元建设火电厂项目终于落户路山。一个多月前,国家发改委将其作为西电东送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式立项。而在前天,该项目在国务院常务办公会议上获得通过,且项目的规模比当初设计的还扩大了两倍。 不言而喻,如此大的电厂会给路山带来多少税利和商机,同时对于路山地区乃至全省的经济发展都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巨大成功的喜悦里,郝智又想到纺织厂,不仅因为该厂是他到路山后接待的第一个上访单位,还因为他心里有些愧疚。当初自己给工人师傅的承诺已过去快四年了,但工人们的生活依旧,除了按期领上很少的补助金外,其它方面基本没有得到丝毫改变。在和大华电厂开始谈判时,他就提出大华一定要帮助解决纺织厂工人的再就业问题。大华集团领导说,你是准备“用你们的牛车来拉我们的大炮”啊!说归说,大华电力集团本来也有解决当地下岗工人的打算,他们同意在电厂招工时优先考虑接受高中文化程度、年龄在40岁以下的纺织厂和其他国有企业的下岗工人,这些人上不了一线,但也可以到辅助性岗位上。
纺织厂的职工队伍状况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在全厂接近三千的工人当中,已到或者说即将到退休年龄还没办理手续的有七百多,40岁以上的老工人有一千二,而在剩余的40岁以下的一千多工人中,具有高中文化的还不到四百人,且这些人的年龄多数是三十好几了,至于青工基本上没有,因为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不景气的纺织厂就再没有招过工。
这样说来,按电厂的要求只能照顾不足七分之一的人员,而大量的退休老工人,仍然是难以解决的问题。怎么办?
厂里先是办起高中速成学习班。多年不使用的大礼堂略微打扫就成为教室,他们在路山六中、七中等几所城郊不起眼的学校里聘请了二十几个老师,又是通过电视,又是通过报纸的,通知年龄在45岁以下的工人马上到厂报道,否则按自动辞职论处。很快把大家集中起来,进行为期半年时间的文化知识补习。补习的课程主要是和电力有关联的物理,也顺便学习一些数学和化学课程。当然,课还没有正式开,有关领导就悄悄指示地区教育局,翻出前几年已经撤消的工农教育办存放的印章,特别加工了一批文凭,按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时的要求和样式,给这些工人学员们办理好高中毕业证书。对于300多名参加学习的40到45岁的工人,厂里又准备了另外一套方案,在给他们发放文凭的同时,指示厂人劳科通通把他们的年龄改到40岁以下。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在他们本人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做的。这样一来,有近一半工人将得到安置。
对于那些已经退休的老工人,厂里按照最初改制的想法,筹集足够的资金,或者给他们交纳充足的养老统筹保险,或者让他们一次性买断工龄,使后事一步到位彻底解决。路山开始实行养老保险制度已经好几年了,但对纺织厂而言是一个空白地带,有王大佑这样随时可能准备逃走的厂长把握大权,哪可能有钱给工人们交纳一分。粗粗算来,全厂光补交的保险金就得一千多万,如果再多出现几个买断工龄的,兴许就上了两千万。职工代表会最后定下用拍卖土地款交纳养老保险、补发工资。
伴随着西部大开发的东风,路山又是搞城市改造工程,又是建设高速公路、租赁煤矿、建设火力发电厂,经济形势出现了高速增长的态势,经济的增长带动房地产业高歌猛进,城里的地皮价格一路飚升,在城区已没有地皮可供开发了,社会上一听说近郊的纺织厂准备拍卖地皮,房地产商们闻风而动,都使出浑身的解数,短短十来天倒有20多家开发商报名,准备参加竞买。
拍卖前两天,地委给厂拍卖委员会和地区工作组成员开会,语重心长地说,一个曾经造就了多少神话、使产品在世界上都小有名气的厂子,就在市场经济中悄然消亡了,从感情上讲实在不好接受。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市委领导严厉地再三强调,拍卖一定要体现公开、公正、透明、平等的原则,坚决制止弄虚作假的不正常现象。
和预计的地价没有大的偏离,不到一百亩地拍卖了两千二百万,这些钱除足额给老工人们交纳了养老保险外,还余出一些,工作组给厂里约法三章,这钱先集体存了,只有通过厂职代会方可使用。当然,存钱以前先给那些上补习班的工人们每人发放一千块的补助。顿时,工人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直说改制好,使死宝变成了活钱。平时经常聚在厂门口骂娘的老工人,此时也直说,现在的社会还是有共产党啊,是党才叫咱们老有所养。
四十四
大华电厂落户路山,令郝智欣喜万分。要知道,这两年来在姜和平的竭力主张下,地区出台了许多政策,给各县下达了引资指标,鼓励扶持机关干部下海经商,又给外来的项目提供优惠,还给有门路招来商、引来资的个人提成。但政策像是用喇叭吹出来的轰轰烈烈的一场运动,是喊叫的多、做的少,声势大、内容小,特别是在基础产业开发上,除了低科技含量的“一养三蛋蛋”(一养是养羊,三蛋蛋指洋芋蛋、鸡蛋、苹果蛋)农业工程在风调雨顺中顺利实施外,其余的效果都很不明显。姜和平还别出心裁地在年初的工作责任制签订会上,给每个县级领导都定了招商指标,完不成任务年底自动写来辞职报告。说归说,等到了年底,各县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姜和平也无话可说了,辞职报告变成一纸空文。
郝智本是个稳健的人,面对乱七八糟的招商项目,他保持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在内心里永不放弃、瞄准的仍然是大的项目。他把全民的招商引资当作是调动大家工作积极性的一种手段和地委工作的一种姿态,主要目的是为了营造良好的经济建设氛围,把大家的兴趣从官本位主义里吸引出来。而所谓项目带动战略,也指的是真正的大项目,至于小杂粮、小水泥或者造纸、皮革等这些高耗能、重污染企业建设项目,发展多了反而是贻害无穷的。在一般情况下,郝智对任何事情总是三思而行,轻易不去冒险。
刚到路山时,西部大开发的号角刚刚吹响,郝智豪情万丈,恨不得在一两年里彻底改变路山的面貌。那些日了,他白天和各级领导进行谈话,晚上陷入深深的思考里,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从梁怀念一次提拔400多名官员里,他竭力想悟出个道理,但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徒劳。事实上,虽然他长期在共青团领导岗位上,也知道当今官场的黑暗和腐败,但真正融入路山后,才发现这里的黑暗不知要比自己想象的黑了多少倍。无奈,买官卖官是天知地知、只有买卖双方知道的事情,具有很大的隐蔽性,也正因为如此,梁怀念的事中纪委的专案组兴师动众地调查,结果还是查无实据。
郝智后来养成了习惯,过去在省里的时候,他枕头边放着的是经济类书籍,但现在枕头边放的却是党的章程和纲领、法律法规和相关的文件,还有《长征》、《大决战》以及最新出品的反腐败电视剧DVD碟片,常常利用周末闲暇时间来阅读、欣赏,有时候甚至几个、十几个小时连续观看,从这些电视剧中深深感受到我党取得的胜利来之不易,反腐败工作的艰难,更看到我们党在一些规定和章程上的完美无缺。在省里的时候,一次,他和姜和平喝酒,姜酒喝高后和自己交心说,在我们的章程里规定,各级领导干部都是人民的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为人民服务是理想化的东西,这不可否认是美好的人类追求,在资本主义国家里,他们的总统也是为人民服务的。船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世界上的领导都应该懂得吧!谁不为老百姓服务而光考虑自己,那老百姓迟早还不把他拉下马来?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时刻说领导干部是人民公仆,这就有点假了,领导是公仆,那证明人民是领导的老爷。领导廉洁奉公,不谋私利,一门心思给老爷们做事,还要受老爷们的监督和批评,哪有这样的事啊!领导都真是吃饱了撑的来当孙子?这样崇高的境界即使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我看都不一定有。所以,准确地说应该称公仆为人民的管理者、国家资源的管理者。这里有个问题,既是国家的高级管理者,理所当然应该享受高额的工资和待遇,所谓高薪养廉也是这个道理。其实这在世界许多国家已是成为惯例的事,不说克林顿、普京这些年薪几十万美元的发达国家领导人,就是非洲那些不发达的国家,官员的工资也是很高的。可我们国家的公务人员拿着可怜的低薪,在有的时候连养家糊口都要成了问题。由于我们的规定和实际的严重脱节,造成领导干部都是穿着公仆的外衣、干着老爷甚至比老爷还黑暗而可怕的勾当,台上念着反腐败文件,而台下却干着腐败的勾当,这样,不仅对老百姓的心灵造成极大的伤害,使他们对社会现实失去了美好的期望,同时也必然造成干群关系的紧张和恶化,影响到我们执政党的地位啊!姜和平的话是有点偏激,但郝智听后觉得也不无一定的道理。
郝智把自己和路山的工作定了位,那就是深刻吸取梁怀念的教训,坚决淡化官本位思想和意识,把党员干部的工作重心,由跑官买官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他把自己的思想和廖菁谈了,平心而论,廖菁觉得他的淡化官本位思想有些道理,她评价说,想法很好,有创意,但难以实施,更不可能总结出什么经验到全国推广。因为结合国情来看,这乌托邦式的想法过于幼稚和可笑。把人们对做官的兴趣引导到经济建设上来,真是闪耀着理想主义的色彩。在中国这个特定的国度里,争夺和买卖各级各种官位,就是人们的追求和信念。有了官位,就可以占有任何公共资源,甚至占有人。这样,官本位还能淡化得了吗?面对她泼的凉水,郝智诚恳地说,自己也知道这里面闪耀着理想主义的火花,可难道四十来岁的人做梦也错了吗?如果我们的党员干部、特别是高级领导干部都没有了理想和正气,那我们的国家会变得多么可怕啊!到那时国家都没有了,有钱又有什么用啊?难道有钱人最后都选择出国逃离吗?再说了,“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应该说地委书记几年下来,中饱私囊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问题是自己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在路山从吃到喝、衣食住行,自己基本上不需要花一分钱的工资,家里就一个孩子,迟早要被妻子接到美国。再退一步说,虽然整个社会风气都恶化了,但反腐败的事情中央持之以恒,总在监管,而且监督的力度越来越大,处罚也更加严厉,连全国人大的副委员长都处以了极刑,足见我们执政党的决心有多大。所以,就算你自己的良心容许这样做了,说不准哪天就会成为那些被捉住的人之一呢。即使今天捉不住,但不意味着永远捉不住,本来平安的岁月由于自己的贪婪变得心惊胆战,那又是何苦呢!一番感慨过后,廖菁也不得不承认说,兴许你说的很有道理。
郝智这种淡化官本位思想的直接体现,就是在路山以务实精神办实事。围绕项目带动战略搞经济建设,他们翻新改造路山老城,上九个小型电厂,还引来甲醇制造、农产品加工等几个工厂,卖几座大型煤矿,使地方财政收入连着翻番。同时,“一养三蛋蛋”工程取得的成效,促使农村政治经济出现了繁荣。全区干部职工的工资也按时得到发放,保持路山地区经济的快速增长,社会治安也得到了安定。
在干部使用上,路山地区继续采取只退不提、减少官员任命的办法,三年来除了工作要停滞的个别单位外,地区基本上没有动过什么人事,这其中当然和梁怀念时代官满为患、人浮于事有很大的关系,郝智就是要慢慢捅破梁怀念时代编织起来的那张人际关系的网。从另外一方面说,减少官员的使用,提高工作效能,是郝智的追求。他谁都没有告诉,而是在自己的心里做了一个盘算:在交通、通讯和管理水平高度发达的今天,地区这一级机构究竟有多少存在的必要性?
主张平淡政治的郝智,最近的生活变得不平静起来,这都是因为接二连三的举报信引起的。举报信检举的还是永平煤矿发生的矿难。信中说,矿难之所以能发生,是青年营长期欺压百姓、无法无天的必然报应,也是他们恶行暴露出的冰山一角。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地区行署竟敢欺上瞒下歪曲事实真相,在《华夏报》进行揭露后,一边组织人收购报纸,隐瞒欺骗群众,一边继续弄虚作假,收买政府高官,还给省报驻路山记者站站长夏华资助八万元,收买他炮制“路山地区全力治理整顿采矿秩序、确保生产安全”的文章,在省报显著位置发表。材料里详细披露发生矿难的经过,并明确指出矿难死亡人数根本不是地区调查报告里所说的4人,而是达12人之多,后面还详细列出12名死亡者的名单。举报信还说,这个青年营自成立至今,一直都由梁姓家族把持着,多年来路山地区水土保持、防护林工程建设、中低产田改造和扶贫资金、移民工程等农业方面的无偿投资,几乎有一半通过各种名堂转到青年营,说穿了这里是梁怀念家族攫取财富的基地,是他们倒行逆施的场所,梁怀念是当代的刘文彩,梁少华是今日的南霸天。这些材料直把郝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都有点不知道这是现实生活还是小说、电视剧。
为了初步核实里面的一些情况,郝智先把信里涉及到的一些单位领导找来,婉转地询问了国家在这方面的投资和项目的具体情况,这些领导多数属于欲言又止的人,所以话说起来也含含糊糊的,只是林业局长是位性子直率、敢说敢做的老同志,他见郝书记对这个问题如此重视,长叹着气说,这两年国家退耕还林的款子使用的情况还比较理想,要像过去的话,国家投入的那点钱又会很难发挥效益了。郝智也就直来直去问他说这话是啥意思。局长说,那几年地委给各部局经常灌输青年营是全国闻名的典型、是新的大寨的思想,要各部门千方百计地给予扶持和保护。梁怀念书记还三天两头亲自搞现场办公,这个部门拿一点,那个部门挤一块,把好多的专项投资都流到青年营里,具体是多少,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哪个部门去进行审计汇总过。林业局长又说,凭心而论,起先青年营的确干了许多事情,为全区治理荒漠付出了努力,但后来他们的性质变了,变得不敢叫人和他们打交道了。
郝智电话里给廖菁说了此事,她说自己也接到了类似的材料,现在正在思忖该如何处理是好。她认为根据材料和自己从其他渠道掌握到的情况分析,青年营的问题肯定不小,很可能是个大马蜂窝,说不定还是一颗原子弹,如果哪一天引爆的话,会牵涉到许多人,弄不好甚至连你郝智也要搭上。她劝告说,千万不要亲自触动这个雷区,还是妥善考虑好对策和方案。
郝智不愿意叫廖菁卷入如此复杂的事情,也关切地劝告她说,这万全良策还是自己考虑好了,如果到时候需要她助一臂之力的话,那她是想推辞也推不掉的。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就约定等谁有了方案及时通气商量,但一定不能擅自盲目行事。
给他们写举报材料的人是《路山日报》记者张汉铭。去年,姜和平找张汉铭谈话时,看到姜专员十分诚恳的样子,张汉铭当时给了姜和平很大的面子,同意按照姜和平的要求不发关于矿难的后续稿子,当时他还善意地就舆论监督的一些具体事情,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当听到姜和平对着温彩屏说要重用自己时,尽管平时视官位如粪土,他心里也不由自主地亮堂起来。后来他多次回忆起这个情景,还对自己瞬间迸发出来的官本位思想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恶心。这可能是每个人潜意识里的劣根性带来的,他只有这样给自己解释、宽慰。
当时,为了和《华夏报》搞好关系,张汉铭还真的随同地委宣传部新闻科长到邻省的《华夏报》社去沟通。在和他经常打交道的对外记者部主任面前,他红着脸编了瞎话,说矿难问题得到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现在已经圆满解决,所以后续报道也没有写的必要了,如果要写,还不如发一篇路山地区重视这项工作的稿子。主任和几个编辑看到他的脸就明白了一切,再听了这番话,都好像不认识他一般,这不应该是从那个叱咤风云的张汉铭口里说出来的话呀!当然,新闻科长代表路山地委请报社领导和编辑吃饭的事情也没有办成,反而是华夏报社对外记者部请他们吃了顿饭。饭桌上,大家还对他的表现流露出了失望,听得宣传科长很是尴尬。后来一个平时跟他最铁的编辑在电话里偷偷告诉他,大家都认为记者队伍里又一个敢说实话的好记者被收买了,变成了一颗流星。
过了两个月,姜和平说的《路山日报》准备办“内参”的事情,温彩屏好像忘到了九霄云外。张汉铭拿着几篇新写的批评稿子,却不知如何是好,本报显然还没有这类稿子的市场,给姜专员寄去后又如同石沉大海。有时候想不如再发给《华夏报》,可想起哥们儿说的流星之类的话,也只得作罢。到了年底的时候,地委决定配备报社的班子,地委组织部来人装模作样地考察,尽管张汉铭的民主测评得票很高,但任命文件发出来,任命的却是经常和姜专员跑的那位要闻部主任。
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他感到自己真是被愚弄了。一时心血来潮又跑到禾塔继续进行调查,这次他不光继续披露矿难真相,还想对那个讨厌的青年营下手,看这么多年里,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一天暗访下来,已知道矿难死亡的是12人,同时还得到了名单。再继续调查,又意外得知那个“指挥爆炸”的矿长,在事发后几个小时里被梁军他们扣押,之后再也没有音信。调查到第三天又发现青年营里好像还有地牢时,他的行踪被人发现,马上像惊弓之鸟般逃离了禾塔。
回到路山后,他心惊胆战,不知道如何是好。紧张和恐惧中,他给单位请假告病在家休息。一天晚上,妻子带儿子到少年宫学习书法,突然家里的门铃久违地响起,进来两个西装革履、颇有些气质、留着寸头的陌生人。见他疑惑地望着,陌生人用普通话说:“听说你病了,我们受人之托前来探望。”他听着,莫名其妙,问他们是受谁之托?究竟想干什么?他俩嘿嘿干笑着说,这世界上有些事还是别知道太多为好,因为舌头是块多余的肉。说着两人拿出一个大信封说,古人说的真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得饶人处且饶人,希望你张大记者也以古人为榜样,好自为之吧!这些钱先拿去看病,要是想到省城里享受现代生活,老板自然会给你买套房子的。张汉铭摸了摸信封,自言自语地说:“钱可真是个好东西,但君子爱财那是应该取之有道的啊,来路不明的钱怎么敢花?”
“道,什么是道?你现在拿了这钱就是取之有道!不拿的话那你就没有道!”
张汉铭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后生,听他们这样一说马上回敬了一句豪言壮语:“请转告你们老板,他赚他的钱,我做我的事,继续搞舆论监督,大家各走各的道。”
来人收起信封:“哟嗬,你还真行啊,继续走你的道?我看你这是在烟囱上招手,准备一条道黑到底走了!嘿嘿。”他俩奸笑着悻悻离去。
过了几天,他接到一个本地口音的电话说:“真佩服你,看来还算条汉子。好吧,我们不找你的麻烦了,倒是想领教你儿子是不是和你一样也是汉子。”
他顿时紧张起来,问:“你们准备怎么样?”“不怎么样,你儿子不是每周末在少年宫学习书法吗?我们帮你培养他。”电话挂断后,他通过电信局的朋友马上按照显示的号码,查到这是街头的IC卡电话。思前想后,他的确心里有点后怕,悄悄地聘请了一位文化馆教书法的老师。到了周末晚饭后,妻子按照惯例要带儿子上课,他说,从今天起不用再到外面上课了,我请了家教。就在妻子的惊诧中,文化馆的老师准时按响了门铃。老师走后,妻子直埋怨请家教费用太高,他则以老师和自己是熟人而搪塞。又没过两天,他再次接到几个恐吓电话,内容一次次升级,简直变本加厉。张汉铭知道这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经过深思熟虑后,他认为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也应该彻底揭露他们。他写好了举报信,认真筛选人选,觉得在路山的领导中郝智和魏有亮属于最正派的,就用匿名信的办法发给郝智。但在考虑给哪个新闻单位寄材料时,他好费思量,撇开自己和《华夏报》的关系,现在掌握的情况即使是他们调查采访了,如此重大的事件恐怕也报道不出来。想到当年报道梁怀念突击提拔400多名干部的那位赫赫有名的新华社记者廖菁,估计新华社记者对匿名反映的情况可能不感兴趣,用实名的话他们也一定会保密的,他大胆寄出一封实名信,果然很快得到廖大记者的回音,廖菁表示等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尽快到路山来调查。
廖菁说话算话,不久后果然悄悄来到路山,住进宾馆后给张汉铭打电话时,他还简直有点不相信呢!
在张汉铭这条内线的帮助下,廖菁的调查开展得十分顺利,一周多的时间里不仅核实了张汉铭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而且还调查到青年营多年来套取国家的专项涉农资金很大,比如以营造高标准示范林的名义,套取百万资金进行榆树滩的开发,拿造林款支付毁林的工资。青年营还有更令人发指的许多恶行。在她按捺不住的兴奋中,情不自禁地给郝智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她认为这个青年营,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独立王国,而他们的幕后指使人比“南霸天”和“刘文彩”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接到电话,郝智才知道廖菁早到了路山,而且调查已接近了尾声。在埋怨她的同时,更为她的安全问题担心,他说马上想见到她。廖菁满不在乎地开着玩笑,说这样的话你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呀?郝智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什么都不怕了。他真诚的话语令廖菁十分感动,她说我们的暗访行动目前还没有引起对手的太大注意,况且再过一两天调查就可以顺利结束,咱们很快就能见面。“‘我们’,难道还另外有人?”郝智发问。廖菁说暂时保密,只是告诉你,自己很安全,详情等见面再说。
四十五
不用说,廖菁说的“我们”,就是路山报社记者张汉铭。然而,廖菁他们把对手想得太简单了。自从张汉铭拒绝被收买后,从他接到恐吓电话起,他的手机就被别人时刻监控着。按照《电信法》的规定,监控电话,必须得到公安局的批准。而要拿到这个批件,对梁少华来说也许做得到,但梁少华发现了更简单的途径,只要有机会接近通信公司职工,就可以查到本公司手机用户的往来信息。
张汉铭用的是路山联通公司的CDMA手机,以前他多年一直使用的是移动公司的手机,CDMA以“绿色环保”的口号上市后,无限夸大功能的宣传中,也给手机消费市场带来一片繁荣。为了探个究竟,张汉铭多次到联通公司的销售大厅进行暗访,发现所谓演示辐射大小,只是用一个烟灰盒做实验。销售人员把传统的GMS手机放到烟灰盒旁边,安置在盒内的仪器就发出尖利的报警声,而CDMA所谓的绿色环保手机,放置到盒边则安然无事。在一次做实验时,有一个吸烟的顾客无意中把手里的烟灰弹进了烟盒,竟然也发出同样的叫声。他把现场见到的事实写成稿子送给编辑,最后到了温总那里签发时,温有些犹豫地放了几天。可巧,就在几天后,中央某大报连续发了几篇揭露“绿色环保手机”的文章,指出目前市场上的手机都是符合安全标准的。有了大报的舆论导向,温彩屏就下了决心签发稿子,稿子一见报,联通公司马上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想找地区领导,但想到那次地区征收他们的奖金税,他们把地区告到了省里,心里就阵阵发怵。解铃还得系铃人,公司就派出公关人员缠着报社领导和编辑记者,并给全体编辑记者赠送了手机,一场风波才算结束。风波过后,张汉铭也用上了CDMA手机,联通公司还给他送了两千元的话费。
梁少华找到一个经自己之手安排到联通公司服务热线上的小情人,只报出张汉铭的号码,没过一分钟屏幕上就显示出他的通话记录。仔细看过记录后就要求小情人对这个电话进行特别的关注。起先这个小姑娘不同意这样做,说领导早说过私自调出用户的通话记录是犯法的事情,经不住梁少华的死磨硬缠,再加上她想这份工作也是梁老板给安排的,而且梁少华还在自己的衣兜里偷偷塞进来三千块钱,她只好默许了,每天上班的时候总是看几次这个电话的通话情况,过十天半月便悄悄打印出来记录单交给梁少华,但她从来都没敢去监听。从通话单子中梁少华发现,有一个北京打来的电话和一个外地手机最近与张汉铭联系频繁,于是他按照号码打过去,假说是找全国妇联,对方告诉说他们是新华社。新华社几个字马上引起他的警觉,梁少华指示小情人,只要发现这个北京的电话或外地手机和本地的这部手机联系,马上报告。
这一切廖菁和张汉铭当然一点也不清楚,他们还以为自己的调查工作保密得天衣无缝呢。事实上,从廖菁到路山的第一天晚上使用宾馆的电话给张汉铭打电话起,他们立即被人发现并遭到跟踪。对手之所以按兵不动,那是因为他们想知道廖菁究竟在调查什么?或者已经知道了什么?
张汉铭借了朋友的一辆旧桑塔纳轿车,载着廖菁去了禾塔。在路上,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目前只有借来这种车的能力。廖菁来的时候本来没打算会有专车使用,现在情况比想象的好多了,就说你可别谦虚了,这要比我上次来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他们没有在禾塔镇停留,而是按照张汉铭掌握的那些死者名单,直接摸到了死者家里去。有张汉铭前不久自己做过的调查在先,现在找起人来熟门熟路的。张汉铭之所以安排重复调查,首先是为叫廖菁核实自己举报情况的真实性,同时也希望看看从廖大记者的思维角度出发,是否还能再挖出来什么更深的东西。但令他奇怪的是,这些家属都不像前次来的时候那样心直口快地配合,都变得躲躲闪闪起来,不是躲避不见,就是一问矿难的事都说不清楚。按照名单,他们向家属提及死者,家属都说这些人早到外地打工去了。
究竟是咋回事?张汉铭真的纳闷,他着急地对廖菁解释说,情况真不是这样的,上次调查真的很顺利,当时这些受害者家属都争先恐后地给他反映情况,可现在怎么就判若两人呢?廖菁安慰说,自己肯定是相信他,所以才跑到这里来调查。现在出现的新情况,说明有人早在我们前面就下手了,咱们还是合计合计,重新找个突破口,变换个方式,说不定又会出现新的事件。
把车开到一个叫毛家伙场的村外,他俩坐在车里思考该如何行动。张汉铭想到这个村有个叫小翠的女人,新婚才两个月,这次矿难她的男人被炸死了,她对那些矿主应该十分仇恨。于是决定等到天擦黑后到她家里去采访,他们躺在车里等待时间。当太阳接近地平线时,两人吃过几个鸡蛋、喝点矿泉水后,开始了采访行动。
小翠家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院落,看着三孔红砖窑洞的门面还算气派,其实只是在挖掘的土窑洞外面接了两米深的红砖窑口。张汉铭在门口喊了几声有人吗?没有听见应答,就径自推门进去。在大红双喜还贴满墙壁的新房里,见到小翠睡在土炕中央。张汉铭轻声唤道:“你好吗?”
小翠突然很紧张地从炕上一跃而起,问道:“你们是谁?你们走,我不认识你。”神经兮兮的表情和前次见到的真是判若两人。
“我是地区报社的张记者啊!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了?上个月我还到过你们家。”
“是你?真的是你,那你们坐吧!”小翠恢复了暂时的平静,捋捋头发,整理了衣襟,下炕给他们倒了两杯开水。
“这是北京来的廖记者,专门来看你的,她想知道永平矿那天发生矿难的真实情况。”
“矿难?什么矿难?不知道呀!我家男人早到外面打工去了,其他你们还是别问吧,喝好水,你们走吧。”提到矿难,她很不正常地紧张起来。
廖菁对张汉铭摆着手,和小翠随便拉起家常。她们拉着拉着,小翠突然下跪说:“你们是好人呢!我真对不起你们了。其实,要不是有你们帮忙,我男人的几万块卖命钱,连一分也得不到啊。”
小翠的娘家在离路山二百多公里的固德地区,去年经熟人介绍,她到了禾塔镇的煤矿上给矿工们做饭,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了自己的男人,当时男人也同在这个国营大矿上。今年结婚后,男人说他不想在国营矿了,要跑到永平矿去,因为那里的待遇高。小翠知道永平矿开的工资的确比其它矿高得多,但也很辛苦,听说常常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矿工劳累不说,还经常挨工头的打骂,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再说,他们新婚的甜蜜还没过去,如果男人劳累过度,就顾不上自己了,所以她不情愿男人到那里去。男人说结婚欠下那么多的钱,不多挣几个,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这个问题还真的叫她很难回答,于是就同意了。到永平矿做工后不久,一次他回家说这个矿像一个挖洞的老鼠,根本不管什么采矿区域,哪里好挖就到哪里挖,和别的矿经常发生冲突,矿主还叫他们跟人家去打架。说得小翠心颤肉跳的,劝说那就再换个好的矿。谁知还没有来得及换,就真的发生了冲突,这时男人到那个矿上打工还只有半个多月,一分钱没拿回家就送了一条命。事发后,矿里来人到她家给了三千块,说先把人埋后再给几万的抚恤金。但如果谁把实情说出,不仅不给钱,还要给颜色看。这些死者家属知道这矿上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在恐惧和害怕中,大家含泪悄悄地埋葬了亲人。后来,矿上却再也不提给抚恤金的事。家属们就串联起来到矿里要,去了多次找不到一个领导。小翠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之所以大家不敢跟记者说真话,是因为上次张记者下来调查后,矿里突然变得热情起来,主动找她们这些死者家属,每家都发放了两万块抚恤金,同时警告大家说,如果再有人问起死人的事情,就说从来没发生过,统一说自己的男人到外面打工去了。谁要是说出实情,不但要收回两万块,还要拿谁家开刀。
小翠还说出一个新的情况,一个平时和她男人关系很好的矿工死里逃生后给她说,爆炸发生后,上面的领导很快都到了现场,抢救也很及时,但青年营的人知道里面的矿工都受了重伤,如果救出来,他们残废的话,那花起钱来就成了无底洞,还不如叫他们死了好,所以他们有意识地暗示矿山救援队,说是为了走捷径专门找一条废弃的坑道往里挖,延误了宝贵的抢救时间。又过了一天,省里赶来的专家勘测论证后认为这样越挖越远,拍板定下新的抢救方案,包括排水、掘进、打钻三管齐下。直到第三天上午,救援人员通过敲打井壁与里面的人联系时,还确认他们有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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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是好人,为了我们老百姓的事,一次次地跑,我再不说出实情的话,那死鬼男人在地狱里也不会饶恕我的啊!”小翠说着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在这个村子已呆不下去了,刚才你们进家的时候,我还以外是矿上的那些臭男人们来骚扰。这段时间经常受到男人们的骚扰。就在你们来以前,还有一个村里的人把我给侮辱了,所以你们看到我的门是开着的。这几天我已用矿上给的两万块抚恤金基本还清了欠款,现在已开始收拾,准备永远离开这个令自己伤心的地方,所以,今天也不顾一切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矿难发生的内幕调查完后,张汉铭拿出几张纸,是他长期以来从地区财政局等部门摘抄的项目记录,上面记载着地区几个涉农部门给青年营安排的建设项目,其中有一笔果园改造款就是放在小翠这个村。他们跑遍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地方,却找不到一片果树。农民说他们这个地方风大,每年树木扬花的时候都被风吹了,果树挂不了果。项目里还有320万的水库维修加固款,小水库倒是有几个,都给个人承包养鱼了,这些承包人说,多年来就没有动过什么工程。青年营在禾塔镇附近的确有一块高标准的示范林,这还是刚成立时栽种的,这几个山头叠翠相连,山顶上是四季常青的松柏,山坡是高大的白杨、榆树和郁郁葱葱的灌木,沟里密密麻麻地栽满了柳树,就连陡坡烂洼也被茂密的柠条和沙棘包围着。当时,这些树苗是青年营的民兵一株株背上山、又驴驮肩挑地把水运上山浇灌成活的。为了制止人为的破坏,青年营制定了严厉的管护办法,宣告凡进入林地的羊只一律射杀,后果自负。结果,封山禁牧羊只打死了不少,还闹出了人命。
那是通告下发不久,有一个村民赶着一群山羊进了禁牧区,手拿猎枪的护林员马上喊话警告,却吓坏了放羊人,慌乱中羊群四散,本来是二愣子性格的年轻护林员,加上进入到青年营里后又滋生出另外的一种优越感,于是竟拿枪瞄准放牧的人,一不留神抠动了扳机,竟真的打中村民心脏。
采访越深入,他们越感到胆大妄为的青年营存在的可怕。廖菁对张汉铭说,看来这里面的事情十分复杂,根本不是我们新闻单位能解决的。她决定回去先写个“大内参”,把情况直接反映给中央领导,这样大的事情,领导可能要进行批示,等有了批示,相关部门联动起来,也许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带着采访的巨大收获和满腔的愤慨,他们结束了调查暗访,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傍晚,他俩有些疲惫地赶往路山城。禾塔镇到路山距离不远,三级柏油公路新修了没几年,因为长年跑的"奇"书"网-Q'i's'u'u'.'C'o'm"都是大吨位拉煤车,道路早变得坑坑洼洼的,十分不好走。张汉铭驾车熟练地在那些拉了五六十吨煤炭的大卡车队伍里穿行。
望着一辆辆从眼前掠过的大卡车,廖菁说国家不是早开始限载了,可这些车怎么越来越多呢?张汉铭说,限载的办法是治标不治本。首先这些车是经过国家经贸委发文批准的,又是经过国家的正规企业生产出来的;其次,这些车主买车的时候并没有人给他们规定什么路线能跑,什么路线又不能跑,而且养路费征收部门都按照大吨位车的标准要他们购买了养路费;第三这些车主一般都是农民,他们几户甚至十几户村民或者是亲戚朋友联合贷款才买来的车,他们急于还贷。如果说这些车像一条河流的话,国家采取的限载办法无疑只是阻拦水流,可水怎能没有出路呢?听着透彻的分析,廖菁不禁称赞他的新闻感觉真好,随便说出来的都是可深挖的新闻富矿,要是到了大的新闻单位工作,那会是个了不起的好记者。张汉铭嘿嘿笑了说过奖了。
走了半天,天色越来越晚,张汉铭看到不远处的灯光,说终于要回家了。这样说着却看到前方不远处黑黝黝地停了辆大卡车,连灯也不开。就在他们的车又要超一辆运煤车时,突然运煤车车顶上掉下来一块大煤块,廖菁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连说小心点。可话音还未落,突然看到对面亮起了一束耀眼的巨光,那辆方才还停放在路边的大卡车打亮了灯光,突然发疯般地呼啸着开过来,张汉铭被灯光刺得啥也看不清楚,只是在本能的减速中,往右边使劲打方向盘。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廖菁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色的雪漫天飞舞,树木、小街、还有古城路山的钟楼全部被雪覆盖,整个世界是银色的,纯洁无瑕,美好安康。在路山地区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了两天的廖菁脱离了生命危险,睁开了眼睛看到外面一片白色世界。在她的床头,郝智正用大而明亮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她。
征询了医生的意见后,断了四根肋骨的廖菁乘飞机离开了路山。郝智不顾她的反对,坚持陪她在省城转机到北京。握着他温暖的大手,她感到无比幸福。真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有时候真的期盼一辈子就停泊在港湾里,永远不去远航。在庙宇里人们不就是希望一辈子平安健康吗?其实,无风无浪的感觉真的很好。
后来,郝智告诉她车祸的情况,可以肯定地说,那天的撞车事件是有人蓄意制造的。据目击者说,撞车的大卡车在公路上等待了足有几个小时,而且撞车的地点刚好选择在弯道,灯光也是突然打开的。撞车后,司机迅速逃走,后经交警部门调查,这辆无牌无照的大卡车,是地区公路段的,早在前年就已报废了。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起蓄意制造的车祸,目标显然是冲着你来的。地区公安处现在正在全力进行侦破。
郝智沉痛地告诉她,他们车的左边是一条水渠,撞车发生时如果张汉铭把方向打到左边,开过去是完全有可能保护自己的,但他为了保护你,把车开到右边,使自己直接受到卡车的撞击,当场牺牲。廖菁闻讯,在病房里号啕大哭起来,连说张汉铭是一个好记者、一个心底无私的好人!
廖菁病情稳定后,她催促着郝智快回路山。郝智虽然很惦念她,对她的伤情放心不下,但目前路山复杂的局面使他不得不离开北京。
车祸事件和张汉铭之死,在不大的路山地区引发了一场大地震,而郝智亲自护送廖菁到北京,掀起了更大浪潮。有人说流言像突如其来的瘟疫,但人们对流言和瘟疫的态度恰恰相反,面对瘟疫大家都纷纷躲避,积极采取防疫措施,而对流言却乐于传播,喜欢亲自参与并放大。郝智和廖菁的关系,人们由个人生活发展到政治领域,社会上都在传播着没有什么本事的郝智,是依靠“吃软饭”起家的窝囊废。然而,作为绯闻的主角,却是最难听得到自己的绯闻的。郝智的这些绯闻,还是姜和平告诉他的。
那是郝智回到路山的次日上午,姜和平到地委来找他交心,很平静地告诉他最近以来路山对他的传闻。主要内容是,几年前廖菁已经成为他的情人了。后来,在省委选拔路山地委书记时,廖菁在找中央某位领导给肖琦打招呼的同时,专门到路山来找梁怀念的岔子,才给他腾出位子,使他爬上了地委书记的位置。这位神通广大的廖记者和他勾结在一起,打着招商引资的名义,大肆捞钱。还准备把纺织厂卖给美国的公司,是吴帆等人发现了骗局才使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
听完介绍,郝智突然感到很好笑,问姜和平:“你怎么看呢?”
“我当然不相信。但流言可以杀人啊!”姜和平很诚恳地说。
郝智淡淡地笑了,好像这个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倒弄得姜和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深入了解,知道点内幕的东西,也满足自己好长时间以来的好奇心。可郝智不想再说什么,他一看表,说:“先谈到这里吧!今天给路山报社的记者张汉铭开追悼会,这个时间可是我定的,不能迟到啊!”
“张汉铭是个好记者。很不巧,我还安排了计划生育会。不然我也应该去。”姜和平显得很遗憾地说。
张汉铭追悼会的地点设在报社家属院,根据路山当地的习俗,他是属于意外死亡的,加之年龄又小,所以家属院里只是设了一个灵位,而他的遗体则一直安放在路山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对此,他的妻子争取叫张汉铭回家,但遭到报社家属的联合抵制,最后只得在哭声里放弃。
郝智和宣传部长黄劲、姚凯歌等人来到报社家属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已是人山人海,看他们那些朴实的面孔,就知道是社会上那些最普通的百姓。郝智从走进巷道时开始,就注意寻找着按廖菁的要求送的那个纯白的大花圈,但这里的花圈实在是太多了,从巷里到院子粗粗算来足有百十来个,怎么也找不到。
一身黑衣的温彩屏表情哀恸地把他们领到灵棚前,在低沉的哀乐声中,追悼会开始了。大家对着张汉铭那张年轻而刚毅的遗像,毕恭毕敬地三鞠躬后,他的儿子用颤抖的童音读了“爸爸,我不让你走”的文章,大概算是祭文了。孩子的感情最真诚,在哭泣中对爸爸真诚的挽留之声,深深地打动了每一个悼念的群众,顿时院里院外哭声一片,有许多人甚至泣不成声地晕倒在地上。郝智在孩子念完文章后,出人意料地径直走到话筒前,低沉地说:“站在这里,看着自发前来参加追悼张汉铭同志的这些普通百姓,我想起了毛泽东同志著名的篇章《为人民服务》。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张汉铭同志为了揭露黑暗和腐败而死,他的死比泰山还重。”郝智充满激情地讲到,对于那些破坏市场经济秩序、无视党纪国法、腐败堕落的不法分子,我们党从来就旗帜鲜明地进行惩治,不管是谁,发现问题,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
会后,温彩屏把各位领导一一介绍给张汉铭的妻子和儿子。这是位个头较矮、身体消瘦的女人,如果说丈夫是一座山的话,她就是山上的一颗草。郝智这样想着和她握了手,说了请节哀后,询问她有什么要求,尽管给组织提出来。女人瞪着流干了眼泪的红眼睛说,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早点抓住杀人犯。
按照郝智的指示,张汉铭追悼大会的消息发在《路山日报》的头版,自然郝智的讲话成为这则消息的重点内容。
在几天后召开的地区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上,郝智非常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到路山的几年中,在注重经济发展的同时,忽视市场经济秩序建设和惩治腐败的问题。他表示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兼而顾之,像小平同志说的那样,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严肃的会议里,他感觉到班子里的大多数人流露出了满意的神态,但姜和平的表情有些怪异。
四十六
电厂建设项目一确定,大华集团公司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准备工作。在搞设计、定设备、设立筹建机构的同时,该公司已在路山租赁了一个宾馆,设计代表、项目经理和一些工作人员都进入到各自工作状态中。比起人家来,路山方面的动作显得非常迟缓,大华公司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于是今天一个传真,明天一个急件,要求路山方面尽快解决道路、水电和土地征用、林业砍伐等具体问题,以确保工程的顺利开工。
事实上,路山地区早为电厂的顺利上马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这两个月来,仅郝智就亲自召开了三次协调会议,还五次到工地现场办公。其它的事情都还好说,最关键的是征用土地和水库移民,这两个核心问题之复杂程度,让郝智感到棘手。
电厂选址在永川县禾塔镇榆树峁村内,也就是永川县几年前准备私自进行开发的那块土地。多年前,这片叫做榆树滩的土地上,有一些自家地不够种或者是经济力量较强的村民,随便走进来,打几眼水井,开发了几亩零星的小块地,大部分土地处于无限期的荒芜状态。遇到天气好、降雨多的年份,这里长满荒草,附近村民赶着一群群白云般的羊只进来悠闲地放牧,颇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思。连续几年大旱后,这里则赤黄一片,瘦弱的羊只也没有白云般美丽,只是疯狂啃起草根,本能地维持生命。
禾塔镇的青年治山营成立后,起先也不把这块地放在眼里,而是围绕禾塔周围的土地进行征山治水。进入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禾塔镇的煤炭开采逐渐形成了规模,为了加快煤炭运输速度,镇里贷款新修了一条横穿榆树滩的公路,方便了运输,也拉近了禾塔与路山城的距离,人们这时才发现榆树滩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那时,潘东方还是禾塔镇的党委书记,他指示营长梁诠山把青年营转移到这里来治理。于是,梁诠山亲自带上青年营的后生们,风餐露宿地驻扎在榆树滩里。因为没有什么具体治理目标,大家就在荒漠里不停地种树,路山城和永川县的干部职工每年春秋两季也来这里义务植树。如此花费功夫,也许是感动了老天爷,那几年风调雨顺的,林草生长郁郁葱葱的,榆树滩简直变成了小草原。过了五六年,连续发生的干旱加上一种叫杨树白蛾的虫灾大肆横行,树木逐渐开始变黄,还在小范围里出现了枯死。找来专家会诊,林业专家的答案是当初选择树种不当,是引起病虫害的主要原因;草原专家说承载过重,使还没有稳定的草原开始退化;而水利专家则说,这是不尊重自然规律带来的恶果,因为当初林草发展时没有考虑当地的水资源状况,大量植树造林加大了水资源的浪费,使林草成为“抽水机”,攫取了地下水资源。众说纷纭中,精明的梁少华找到已做了县长的潘东方,说自己有个万全之策,现在全国许多地方都在搞开发区建设,我们也抓住机遇把榆树滩划为县级开发区,由黄土地集团和县里、青年营三方联合共同进行开发,投资由黄土地集团负责,县里只要给政策就行了,等到造出地后,按公司的投入和地价、政策四三三比例分地。潘东方也觉得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也彻底平息了专家之争,只不过他担心黄土地集团介入后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所以他就建议梁少华重新注册一个以“大漠开发”为中心的公司,先和镇里、村里签订承包治理“五荒地”的合同,把土地的经营权先拿到手里,然后再说下面的事情,现在办开发区的条件还不成熟,还得伺机而行。潘东方和梁少华密谋了许多具体事宜,梁果然注册了“大漠荒地治理开发公司”,公司法人也换成手下的一个小喽罗的名字,先和村里、镇上签订了为期五十年的“五荒地”承包治理合同,后在县水利局领取了盖着县政府红章大印的“五荒地”使用证,还到公证处进行了公证。有丰富资源的永川经济形势发展很快,潘东方建议公司先搞温室大棚、节水灌溉农业,尽早把地圈起来。与此同时,潘东方觉得设立开发区的时机已经成熟,按规定给在北京看病的马俑在电话里通报情况。梁少华知道这只不过是潘东方做出抬举书记的样子,在永川早已进入了潘一个说话就算的年代。果然,马俑说自己正被病魔折磨得心烦意乱的,你在家里主持工作,看着办得了。
为了使榆树滩开发合法化,县政府出台了建设开发区的相关文件,还成立起筹备领导小组等机构,潘东方自任组长。梁少华指使梁军组织了几十台推土机开进榆树滩,等到群众来阻挡时已推开好大一片地了。群众见阻挡不住便开始上访,遇到了刚刚上任的郝智,郝智一了解情况,竟发现他们连最起码的林业用地手续都没有办理却推开了林地,于是做出“工程立即停工,等按规定全部办理手续后,再另行处理”的批示。后来,又遇到从上到下清理整顿开发区的事,这样的私立项目自然偃旗息鼓了,直到电厂项目准备上马时,推开的几千亩地任凭重新沙化,还在那里静静地放着。
大华电厂项目刚刚有了眉目,郝智便有了把榆树滩设立为地区经济开发区的想法,他指示地区林业局到省林业厅尽快补办变更林业用地为建设用地的手续。由于这些林地本来就是属于稀疏林地,经济、生态的价值都不高,加上具有强劲发展势头的路山的影响,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林业厅马上给予了批复。
此间,郝智到四川参加西部经济论坛会,通过和与会人员的广泛接触,深深感到自己思想的保守。在国家继续保持经济高增长的态势下,全国许多地方新一轮开发区建设呈现出方兴未艾态势,而路山地区经济增长速度连续三年保持在20—30%,远远高于全国和西部其它地区,的确早具备了创办经济开发区的条件。
回到路山后,他连续几天主持召开了地委常委会,进行思想大讨论,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建设一个省级开发区,而且起点一定要高、规模一定要大,在符合经济规律和自身条件的前提下,选准项目,用大手笔绘蓝图,不办则已,要办就把路山的经济开发区建设成为有规模、高效益、低耗能、重环保、重点发展高科技和朝阳产业的开发区。地区决定专门组建开发区建设管理委员会,立即进入到请著名设计院规划、办理征地等程序里,力争在大华电厂项目开工建设的同时,完成土地开发利用整体规划。
准备建设地区开发区的消息一传出来,潘东方几次来找他汇报,说榆树峁村的群众蠢蠢欲动,其他村的群众也在观望,地区这样占用土地恐怕要出问题。他建议把20多平方公里的榆树滩一次性全部放开,除了给未来的电厂保证用地外,还应把其它的地块分配给永川县、禾塔镇和青年营以及涉及的榆树峁等几个村共同经营开发,否则恐怕会出大问题,到时候难以收拾。能出什么问题呢?郝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严厉地告诉他,作为全区经济龙头的永川县,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特别是教育广大干部群众认大局、顾大全、全力支持国家建设,支持地区开发区的上马。他还警告说,如果出现阻挡重点工程建设的恶性事件,首先要拿你潘东方是问!
话虽然是这样说了,但郝智心里还是一直担心榆树峁的群众会再次出来阻挡。于是,他叫地委农村经济工作部把榆树峁村作为农村“三项教育”的重点村,派出一个工作组密切注视该村的动态,可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榆树峁的群众知道地区设立开发区,显得很支持,地区定的每亩200元的造林补偿款和800元的征地款,他们家家户户都高兴地领走了。特别是当电厂项目正式落户后,他们更表现得欢欣鼓舞,没有一点进行群体上访的苗头。然而,这个村目前算是稳定了,永川县却又冒出了水库移民的事情。
水是电厂的生命,保证充足水量供应,是建设电厂最基本的条件。大华电厂之所以最后能落户路山,和这里有丰富的水资源有直接关系,这也是郝智当初自信能成功争取项目的主要原因,因为当路山拿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和毗邻的几个地区一比,优势鹤立鸡群般显现出来。因此,路山跑项目时把水资源作为一个最强大的王牌,并承诺将在电厂正式发电前,由地方出资给电厂修一座库容至少在五千万立方米以上的中型水库。
地区的确对这座水库很重视,在项目跑动的同时成立了水库建设组织,供水领导小组由郝智亲自任组长,姜和平任副组长,水利局长任办公室主任,办公室设在地区水利局内,地区财政积极支持,一次就拿出一百万用于水库设计等前期费用。在未来的运作上郝智对这个水库也寄于厚望,要求水库从建到管到经营,一定要采取市场经济的模式,建设所需的两个亿资金,完全用股份合作制的办法去融资解决。在这一点上,郝智很有信心,因为水库选址在永川河的一条支流上,这条支流倒是不长,但产生的径流一年就有几千万立方米,这里是修水库的最佳地点,且离电厂厂址仅仅十多公里,距离短且一路全部是自流,用水成本和运行费用都很低。更重要的是,电厂是永远的客户,天下还没有这样仅一次性投资后,就能一劳永逸地靠卖水坐收渔利的好生意,投资者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但大家都在等待,只等大华电厂一有点眉目,水库就立马动工修建。有资金的单位早找上门来,连平时牛皮十足的几家商业银行的领导,都拿着贷款坐到水利局长办公室里等候安排贷款,但水利局长躲藏起来就是不见,因为他知道所需的资金在几天工夫里肯定能筹集好。现在工程设计出来了,移民方案搞好了,但还得观望,电厂一天不正式确定上,水库就不能早一天开工,因为电厂是水库的命根子。真是万事俱备,只欠电厂这个东风了。
东风终于劲吹,水库移民区的群众却无端闹起事来,使工程陷入尴尬的境地。永川水库位于禾塔镇北部,库区流域面积有80多平方公里,面积虽然不小,但这里主要是人口稀疏的荒漠,水库淹没区涉及的只有六十多户两百多人口。水库设计时,地区水利局、扶贫办及当地县、镇政府就和涉及移民的群众达成协议,将把他们全部迁移到路山城附近条件较好的路山镇,建设专门的移民新村给他们使用。政府将每户补助建房款两万元,由扶贫办在移民款里解决。还无偿给每人提供1亩可以种植蔬菜的土地,另外提供部分贴息贷款鼓励发展养殖业。这样下来他们这些移民将和一般的城郊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应该说生活肯定比过去不知要提高多少倍。可没有料到的是,本来好好的移民们,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起来,一夜之中竟然组织了十几辆三轮车,开进城里堵了地委大门。
这天早晨,地委上班的干部们发现大门被堵住了。对于这些上访群众,这些干部从来不敢和他们接触,哪怕是说简单的一句话,因为人人都是奸细,要是传到领导的耳朵里,多年忍辱负重练就的功夫,很轻易就会被废了。进不了大门,他们便三三两两在附近溜达。
当郝智从宿舍里乘车到了巷口时,车动不了了。正在现场处理事情的姚凯歌原想如果很快结束事端,就不惊动郝智,没想到事情越来越严重,移民们看着人聚集多了,就打出横幅:我们要家园!!!急得姚凯歌一头的汗水。正在此时,在巷口的郝智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只好把情况做了汇报,并说好像一时还很难解决,劝郝书记先到宾馆去,这里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郝智本想下车看看,他朝巷子里望过去,看到人群黑压压的,分不清哪是上访的,哪是看热闹的,便对司机说,直接开到宾馆。
如此恶劣的群体上访,还是这几年里没有过的。郝智很是生气,他又和姚凯歌通了气,通知秘书刘勇把永川县的书记、县长和地区水利局长等找来。其实,此时地区水利局长早接到姚凯歌的电话赶到地委门口,而马俑、潘东方、包括禾塔镇的书记梁诠山也都在赶往路山的半道上。
到开会前,郝智已经掌握了群众上访的来由。原来,为了加快前期工作进展的速度和促使水库工程早一点开工,一周前,财大气粗的大华公司以扶贫的名义,另外给路山地区安排了一千万的补助,其中有一百万是指名用于资助移民工作的。款到的第三天,就有移民到县里要钱,县里说他们不知道还有这笔专项费用,移民们又跑到地区水利局去要,水利局想到政府给移民们的待遇已经很高了,况且修建水库管理处的钱还没有着落,便请示姜和平该怎么办。姜说这事怎能这么老实说呢,还是哄走那些移民,说根本没有什么一百万的事情。地区水利局得到姜专员的指示这样回答后,对底细一清二楚的移民们感到受到了戏弄,他们更加愤怒了,一气之下就拖儿带女召集了200多人,开着三轮车,还有些人赶着毛驴车举家进城,半夜里围攻地委。
会议一开始,郝智黑着脸严肃地说,关于上访的具体情况,不需要你们汇报了,现在要说的是问题和处理问题的办法。接着他首先批评了地区水利局在工程建设如此紧张时,还以小集体利益为重,不顾全大局,惹起事端,给工程带来麻烦,还给地区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然后,他十分严肃地责问马俑、潘东方:“你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作为县里的主要领导,几百名群众在你们的眼皮底下组织起来,你们还在睡着大觉!”在他严厉的训斥中,与会人员脸上大都红一阵白一阵的,纷纷低下了头。依照水利局、县里、镇上的顺序,大家都讲了各自的情况。最后,郝智讲了三点:一是马上领回上访的群众,给他们做耐心细致的解释,承诺把一百万全部用到他们身上,但这钱不是给他们发放现金,是用于发展生产,这一点大华电厂讲得也很明确,他们也是这样要求的;二是要求马俑、潘东方和水利局长三人,给地委写出深刻的检查;三是会后姚秘书长马上以地委的名义起草一个通报,将永川县和地区水利局进行通报批评,并在通报后面附上他们的检查,叫各县、各部门引以为戒,杜绝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会议算开完了。郝智最后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与会人员都面面相觑。刚要散会时,姚凯歌的手机响了,他说是值班室的,接通后与会的全体人员都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果然,挂断电话后,手机还在姚凯歌的手里拿着,他就带着沮丧的神情说,上访群众冲进了机关食堂抢饭吃,被工作人员阻挡后,有人拿起菜刀砍伤了食堂的大师傅,现在伤者刚刚被送进了医院,估计没有生命危险。郝智问那些闹事的人现在在哪里?听说还在地委,郝智要姚凯歌马上给公安处打电话,抓获寻衅闹事者,依照法律严惩不贷。
后来,地区公安处马上调集了百余名干警,抓了十几个闯入食堂的人员,见这些人被带了手铐、捉到“呜呜”叫唤的警车里,上访的群众吓得慌忙下跪,求爷爷、告奶奶哭喊成一片,场面顿时大乱。郝智下午上班时地委的秩序已恢复了正常,听了姚凯歌关于事情处理的汇报后说,农民,重要的在于教育,只要他们有认识了,那就从轻发落。当天晚上,十几个农民灰溜溜地出了拘留所。这些移民们看到政府还真不是好惹的,何况又得到了钱,几天后安分地开始了移民搬迁。
移民的事情虽然这样得到了解决,但令郝智感到疑惑:一切早得到妥善处理的问题,怎么说变就开始变了呢?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华公司的款才到地区两天,处在大山里的农民怎么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大文章。
四十七
肖琦将来路山视察,并出席大华电厂的奠基仪式。这是郝智和姜和平到任路山后,“老佛爷”第三次前来视察,三次中有一次他还是陪同全国人大一位副委员长来的。有一种说法,领导到一个地方来得多的话,说明是对这个地方的重视,自然也是对当地领导的刮目相看;但另一种说法是,领导来得少,说明这里的工作令领导满意和放心。反正,领导来与不来都是令当地官员担心的事情。郝智不知道肖琦对路山的态度更符合哪一种说法。谁都知道作为一个西部大省的省委书记,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忙人,加上路山在全省14个地市里是离省城最远的城市,他不经常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随着路山在全省经济发展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肖书记一年来一两次视察应该很正常,可这一点他还没做到。
这天一大早,去路山的车队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离开了省城。肖琦同样是一个不喜欢张扬的领导,在这点上郝智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处。他这次到路山带着两位副省长和财政、计划、电力、建设、水利、林业、教育等一大帮子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集体乘坐三辆中巴轿车,其队伍的简单叫人吃惊。车队里虽有一辆警车在前面开道,但肖琦却不让拉响警报,他说听着这声音心脏就受不了,而且还不自在。以前,他出门时连警车都不要,当了省委书记后,因为被选为中央委员,进了中央委员会,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必须要享受三级保卫的待遇,他说这样的待遇还是不享受为好,无奈这是安全部门的规矩,既然是规矩就只好执行了,可出门时只叫警车跟着,不叫张扬地喊叫。
郝智知道肖琦的工作作风,可考虑到毕竟他两年没来路山了,自己就想了个主意,提前两天到了和毗邻地区接壤的古港县,先是冒着小雨跑了两个乡镇进行调研,然后名正言顺地“顺便”在边界地带迎接肖书记一行。姜和平则留在路山准备汇报材料,安排具体的接待事宜。
见到郝智,急速行驶的车队停了下来。肖书记下车和他招了招手,到路边随便找个地方撒尿去了。这举动要放在当副书记那会儿,有儒雅风度的“老佛爷”肯定不会这么随便的,“有伤风化”,而现在他有点随心所欲起来。郝智脑子在思忖的同时和其他领导握起了手,还没握完一圈,肖书记提起裤子快人快言地说:“你这个郝智,不知道我讨厌迎来送往这一套吗?你怎么还到这个什么边界来接我。”
郝智解释自己是在古港县下乡调查,顺便过来的,肖琦说,是不是这样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先赶路吧。
几辆车一路急行走进路山城时,已是华灯初放,街道上下班人群熙熙攘攘。车队刚进城区速度明显地慢了起来,突然,听到车窗外警报大作,整个城市马上像被炸响了一样,细雨中人群纷纷躲避,场面很是混乱。从车窗望出去,本来十分宽阔的解放大道,因为行人很快散去显得更宽阔,街道两旁绿地如茵,五彩的霓虹灯闪烁着。路山是全省第一个拆除了单位围墙的城市,古老的城市既有历史宽容的厚度,也有现代气质的大度。车队走过宽敞的腾飞广场,灯影反射在雨中的地面上,斑驳陆离,朦胧中透着清馨的现代气息。
过了广场,肖琦发现街道两旁都齐刷刷地背站着戴着白手套的警察,在霏霏细雨中他们显得挺拔和严谨。又到了繁华路口,车队走得更慢了,显然是为了叫领导们看那些新修的高楼大厦,顺便还看从高楼上垂放下来的许多宣传标语,都是一些热烈而空洞的欢迎口号。再仔细一看,有那么几条竟是肖琦前不久在省委工作会上的讲话,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叫秘书打电话问前面车上的郝智,这些乱七八糟的究竟是咋回事情?郝智心里埋怨姜和平,但不便给肖书记具体解释什么,含混地说自己下了几天乡,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挂了肖书记秘书的电话,他马上又打给走在最前面的姜和平,叫赶快关闭警报,快点走进宾馆。
肖琦他们进房间洗漱时,郝智批评姜和平怎么不按照事先说好的安排,惹得“老佛爷”直说是扰民,很不高兴。姜和平心里说,自己各种大领导见得多了,肖琦到了这个年龄又坐在这样的高位上,还不是嘴上这样说,实际心里高兴着呢。这年头叫人抬举的事谁不喜欢呀。郝智问晚饭怎么安排的,姜和平说这倒是按照原来定好的,以地方小吃为主,再加几个凉菜,喝点地方酒。郝智说那还是请示一下秘书长,看能不能上酒。我们可不能再让肖书记不高兴了。请示后秘书长说,今天是下雨天,天气有点凉,上点地方产的白酒也可以吧!
吃饭的时候,郝智看到肖书记的脸色还有点阴沉,当地生产的路山春白酒摆到桌子上,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谁知,肖琦什么也没有说,还拿起酒瓶问秘书长这个酒怎么样。他知道秘书长可能已经给肖琦汇报过了,就大着胆子端起酒杯给肖书记敬了酒。肖书记把杯子放在唇边沾了,说好酒,脸色也逐渐缓和、好看了。
饭后,郝智和姜和平跟随着肖书记到了房间,显得无所适从,走也不是陪也不是的,只好陪着说了阵子闲话。秘书拿着药瓶过来,对他们说肖书记今天坐了一天车,有些累了,要早一点休息。肖琦却摆了手,说大家再坐一会儿也没有关系。他俩连忙说请书记早点休息,就乘机告退。
出了书记房间,他俩又按照级别逐级到两个副省长和那几个厅长、局长、主任的房间里礼节性地看望了一圈,因为开工典礼在大后天,最后他们到秘书长那里请示,听取肖书记和诸位领导明后两天的日程安排。秘书长说肖书记带着声势浩荡的队伍来,是路山历史上没有过的吧,你们看该怎么安排呢?听他这样说了,姜和平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说,我们这里准备好了三套方案,请秘书长过目定夺。秘书长看了一会儿,认为第一套方案不错,就说你们先按照这个准备吧!明天上午大家集中看城市建设改造工程和永川县拟上的煤改油项目,午饭就安排在永川,吃过饭后大家再顺路看电解铝招商项目,下午到川口县农村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示范典型看看,或者看“一养三蛋蛋”(洋芋蛋、鸡蛋、苹果蛋)工程成绩突出的典型。后天上午各厅局自己找到对口的项目去看,下午听取地区的汇报。
谈定了方案,郝智、姜和平以及早在其他房间里的吴帆、魏有亮和地委、行署两院的秘书长们碰头,忙碌地准备起来。负责外联的行署办公室马上给有关县领导打电话,叫他们准备现场和接待的有关事宜。有“一养三蛋蛋”的那几个县,尽量把蛋蛋们拿到公路边来展示,制造出繁荣的景象。被重点视察的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的县,要求他们安排劳力上山,营造雨季种草的场面。为了准确计算明天视察时车队走的时间,接待组的人员带着交警,按照最终确定的路线,模拟车队行走的样子,连夜跑了一圈。到第二天一大早,模拟的人员才回到宾馆。姚凯歌拿到他们准确记录的时间表,连说大家辛苦了,先去洗洗吃早餐吧,自己却对照时间表又忙碌地修订起来。
吃早餐的时候,省委秘书长告诉郝智,肖书记原则上同意了我们昨天晚上的安排,只不过后天他准备到曾经搞过调查研究的河涧县刘家洼村去看看。郝智知道这个被国家水利部誉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典范村”,在他刚来路山熟悉情况时,从地区地方志的档案里看到过肖琦写的关于刘家洼村的调查报告。从时间上看,肖琦搞调研时还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他在该村蹲了三个月点,写出了这份很有分量的调研报告。
全国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几年,路山地区曾经出现了砍伐果园、倒卖土地、毁林开荒、毁田卖土、乱垦滥牧等严重问题。但刘家洼村采取了“五个统筹、六个集中”的办法,有效地解决了农村普遍出现的问题,不仅包产到户的农民生产力获得了巨大的解放,农、林、牧、副都得到了发展,仅仅是五年多的时间,全村整体脱了贫。“黄土高原上的奇迹”,兴奋的肖琦写了这样的标题。他在文章中介绍了刘家洼村的经验,并把该村保护生态的情况和相邻的列入水土保持重点治理区的那些村的生态状况进行对比,得到了这样的结论:国家每年投入巨额资金进行小流域治理的那些村的群众,只知道依靠国家挣钱,无论治好治坏都是国家的事情,有时候在他们心里甚至希望造的林早点死了,修的地快点毁了,只要国家在投资上有愚公精神,那他们就永远有赚不完的钱,根本没有一点治理好自己的家园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主人翁精神。抱着这样的态度,其治理效果则可想而知。而刘家洼的农民真正把保护一棵草、种植一棵树当作自己家的事情来做,效果自然好。
报告里,肖琦建议国家应该将用于小流域治理的投资拿出来,进行水土流失的预防和监督,加强这项工作的科学有效管理,从解决农民群众的生存问题入手,切实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文章强调:引导农民树立生态意识,调整产业结构,给农民找到致富门路,这远比修多少梯田,种多少树重要得多;同样,组织农民群众被动而盲目地进行人工造林,远没有注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把保护和利用水资源结合起来重要。听说这份报告在上面引起过很大的争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石沉大海了。近几年国家推行的有些做法,如退耕还林、舍饲养羊等和当初这个报告的设想非常吻合。有人说,如果当时早按肖琦提出来的思路去做的话,那可是少走了多少弯路、减少了多少损失呀!
肖琦来的那天晚上,张扬的警车、警备森严的街道已经惹他不高兴了,所以这以后的行动郝智都特别注意,他指示这两天里安全保卫工作一定要安排得内紧外松,让人看起来要显得很随意。特别要注意群众上访事件的发生。至于暗中采取怎样的安排,那是公安警卫部门的事情了。
没有了警笛的喊叫,车队行动却更加轻松自如。在乘车途中,肖琦表扬他们,说我们不扰民了,民也就不扰我们了,大家各行其道,各干其事,不是相安无事,都很好吗?说得满车的人都点头称是。
去刘家洼村,肖琦只叫郝智陪同。姜和平倒是想去,但还有那么多的其他领导需要他接待,他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郝智他们消失在视野里。
刘家洼村到路山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到河涧县是三级路面,但从县城到村里那段六十公里的路则是典型的乡村“扬灰路”。考虑到既然路途遥远地去了,肖琦肯定不会走马观花的,所以他们的中午吃饭成了问题。秘书长向他建议说,在来的路上,肖书记几次对当年在刘家洼吃过的羊肉赞不绝口,还不如把午饭定在农村,最好安排在附近的乡政府。
刘家洼村周围几十平方公里出产的羊肉的确很好吃,不仅没有一般羊肉特有的膻腥味,羊肉本身还带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这和这里山上野生的一种叫地窖的草有关。这种草本身是做菜用的香料,羊吃了这种香草,肉自然很香。
肖琦故地重走,看到刘家洼的山头全部被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心情十分高兴,他对郝智说:“还是小平同志说的好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看来当年我说刘家洼村是黄土高原一面旗帜的话,经过多年的实践检验,证明是说对了。”他还指示跟随的媒体记者要对这样的典型大肆宣传,在当前山川秀美建设中起到引导带动作用。走到山头最高处的庙上,他问村干部这是真武祖师庙吧,接着讲述起祖师的传说。年轻的村干部佩服说肖书记你知道的真多。肖琦说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这片树林是在祖师爷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呢!见大家对他的话都有些疑惑,他就讲起这个故事。当年由于刘家洼群众认识不到位,植树造林工作遭到很大的抵触,白天刚栽好树,晚上就有人拔。当时的老支书明面上是党的干部,暗地里也是庙里的会长。他想了一个办法给村民们说,有一天晚上自己梦见了真武祖师南巡路过刘家洼,赤日炎炎的天气里祖师竟然找不到乘凉的地方,他就十分生气,说树如果再栽不好的话,他永远也不到这个光秃秃的庙里来了。此话传出去后,老乡们十分害怕,主动到山上栽树,还义务做起护林员,成活率马上得到了提高。肖琦讲了这个故事,村干部都说他们有这个印象,好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
心情愉快地刚走下山,郝智接到在前面负责安排吃饭的姚凯歌的报告,说有几百个村民围在乡政府门口等着给省委书记告状,好像是为了退耕还林粮款没有兑现的事情。郝智说,那我们就到县里去吃饭。殊不知这时的羊肉刚刚进了乡政府的锅里,厨师们只好手忙脚乱地把肉盛到桶里,紧急送往县宾馆。等到郝智一行快要走到县宾馆时,姚凯歌又打来电话说,城里的一些民工为拖欠工资的事情把宾馆的大门都围住了。郝智只好叫司机放慢速度寻找对策,他临时想到再增加考察点,马上叫县里找一个顺路能看到的农村人畜饮水工程。这几年实施“母亲水窖”工程,形成家家户户都打水窖的势头,这样的地方可以顺手拈来,有的农民还开动脑筋,设计了连环井,并把水抽到高处的水池里,水龙头一拧,自来水就哗啦啦地流到厨房里。肖琦饶有兴趣地看到,在这些穷乡僻壤,农民也能吃到干净的自来水了。
眼看就要看完,姚凯歌那边还没消息,郝智只得忙乱地和他打电话,责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中午饭究竟在什么地方吃?姚说羊肉倒是在宾馆做好了,但现在一时还没有办法拿出来。见郝智不停地打电话,肖琦笑着问,时间不早了,午饭肯定回不到路山宾馆了!那在哪里吃呀?见郝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来,肖琦说我看还是到附近的乡政府里吃最好了,多年来我都没吃过农家饭了。
郝智连忙说,那好那好,马上就安排。这样说定,满头大汗的县长一边给附近另外的一个叫龙虎镇的地方打电话,一边飞车疾驶赶到前面去做安排。
这顿饭吃得很惬意,汤是漂着粮食油脂的豇豆钱钱饭,热菜是金黄灿灿的炒土鸡蛋、细如头发的炒土豆丝、黄豆芽炒细粉、浇上红彤彤油泼辣子的蒸豆角,再加糖拌西红柿、凉拌苦瓜、香菜拌木耳和蒜调茄子四个凉菜,几乎全是素食,简单而丰盛。兴许是真的饿坏了,肖琦竟然吃进去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馒头,淌着满头大汗还不住说,这饭吃着真香!大家刚放下碗,接待办的羊肉也拉到乡里,肖琦闻着香味说,要不是真的饱了,还能吃一碗羊肉。郝智苦笑着,羊肉虽然没能叫肖书记吃上,不管怎么说,这顿饭总算没有砸锅。
四十八
大华电厂开工典礼如期举行,作为西电东送的枢纽工程、西部大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工仪式搞得十分隆重。几十颗彩球升上天空,在蓝天白云里摇曳。十几支洋号队与当地的唢呐队吹奏的“大摆队”、“喜洋洋”等名曲的遥相呼应中,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国家电力公司的领导和省委书记肖琦、两位副省长及十几位厅局长们登上了典礼台。上午十点,当肖琦宣布大华电厂正式开工时,十万响鞭炮欢快地炸响,一群鸽子和数千只各式气球一起飞向天空。领导们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早已经开挖好的大坑前,互相礼让,拿起铁锨,欢笑声中每人铲了一两铁锨土埋住了系了红色绸缎的基石。奠基仪式宣告结束。
仪式结束后,肖琦现场接受了央视、省卫视和路山地、县电视台等新闻媒体的联合采访。为了抢占有利地形,十几部摄像机高高低低立体式架设起来,一个当地电视台的主持人手里竟然抱着各家媒体的十多个话筒伸到肖琦面前。“大华电厂的成功奠基,标志着西部大开发战略在我省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肖琦说,他对全省在西部大开发以来取得的成就做了简单的回顾,并对美好的前景做了展望。他一指后面彩球下飘扬的标语说,“大家看,这两幅标语‘建好路山美丽的家园’、‘拥抱路山美好的明天’,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完美的结合,也是路山500万父老乡亲和我们西部人的生活态度。我想,经过勤劳人民的不懈努力,用不了多长的时间,一个新的西部强市和西部强省将出现在中国大地上,我们的明天会变得更加美好。”肖琦说到这里,突然看到不远处走来了许多提着铁锨、扛着木棍的人们,一时也顾不上记者的提问,用目光询问省委秘书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榆树峁村两千多村民有组织的上访,其声势和规模在路山地区建国以来是十分罕见、甚至是前所未有的。
从昨天开始,这些农民就有组织地开始行动起来,有一些人早早地就住进永川城和路山城里,今天早晨天还没亮时,更多的男女老少精神抖擞地出发了,由于现场有众多的警察,农民们只得分散活动,等典礼刚宣布开始,他们就纷纷向那些停放领导车辆的路口聚集。典礼一结束,农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堵塞了领导们离开的道路。他们扯起横幅,上书:我们要土地,我们要生存。
榆树滩是一块平整的滩地,虽然通往外面的道路只有一条,但四处平展展的,随便在哪里都能行走。好在典礼前姚凯歌早要求公安处做好另外一套应急方案,这时真还派上了用场。很快有一大批警察过来,保护出一条通道。领导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土,腾起一股黄尘,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远处的公路上,上了早停在那里的一溜当地租来的公共汽车。省里来的领导们对于上访的事情见得比较多了,但这样的场面还是令他们面面相觑,互相尴尬地直摇头,用沉默无语的方式对突发的事件表示极大的理解。而来自北京的领导却对出现这样的事情表示出极大的愤慨,他们不住地说,这样的投资环境,谁还敢来投资?比大家更为尴尬的是郝智、姜和平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像一个小丫鬟那样,小心翼翼地陪在客人周围,低三下四地赔笑解释说完全是一场误会,问题将很快得到圆满解决,保证不会影响到工程建设。
从事件发生开始,肖琦一言未发,此时他远远地望过去,看到从省里带来的那些中巴车仍然被村民们紧紧包围着,思忖着一时半会儿恐怕解决不了问题,便和秘书长说,下午路山地区的汇报会临时取消,省里的同志都乘下午的飞机返回。临上车前,他和郝智他们握了手,说:“你呀,最近的事情真多。”郝智听出弦外之音,顿时脸红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看来,今天这事件不是偶然和孤立的。你也不要送我们了,就好好留在这里处理事端吧。”肖琦加重的语气是很复杂的,但可以听得出还是充满希望和寄托的。
郝智重新走回现场,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刚刚培过土的基石旁,拿起一把铁锨,有力地铲起土来。直到累得满头大汗时,他才放下铁锨,转身向目瞪口呆的上访群众走去,现场的人们在期待着他像许多影视作品里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或者走到典礼台上挥动有力的臂膀,随手拉过麦克风进行演讲,或者走到他们中间慈祥可亲地询问情况,耐心进行解释,限期给予答复。但他的行动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走到大家围住的车前,接过姚凯歌递过来的一份告状材料,叫过刘勇拿来自己的包,非常慎重地亲自装进包中,然后坐上车点头示意司机发动马达。看着外面紧围着的群众,司机有点为难,但在他坚定的目光中还是打着马达。汽车的轰鸣和喇叭声骤然响起,围观的人们习惯地让开了道路。车刚刚缓缓走了几步,一个三十来岁看起来还算比较精干的后生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两手高高举着不停地在空中摇晃。在他的身后同时也冒出几个人来。郝智放下玻璃,问:“小伙子,你有什么事情?”
“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你怎么能走?”后生气鼓鼓地说。郝智下了车,做出莫名其妙的样子,又问,“你们的什么事情?是啥事啊!家里的驴跑了,还是和婆姨吵架了?”他见这个后生还有点面熟,但也没有时间去思索到底在哪里见过。
“你别装糊涂,我问你,我们的土地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后生大着声音,好像是更加生气了。
“这个你就说的不对了,你们家承包的土地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情,我凭什么管?再说了,你回去问你家的老人,他们种了几辈子土地,要谁管过?”“我、我说的是这里的土地。”后生有点语塞。
郝智又笑了,说:“你是说这里的土地啊!这是地区的重点引资项目,是建设大电厂的国家项目,你懂吗?至于你们的事我怎么不管呢?几年前我一来的时候不就管过吗?刚才我不是已经把你们的材料都装进包里了吗?既然你说起这事,我还要多说你们几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路山历史上最大的建设项目、投资几百亿的大电厂开工的日子,你看多少父老乡亲都高兴地来看这个巨大工程的盛典。盛典结束了,大家还不走,都聚集在一起,夹道欢送跑来这个项目的我这个地委书记,真是感动呀,乡亲们!不过,要是刚才你们也夹道欢送上面来的领导,那更说明我们路山人是有礼貌、有素质的。”郝智说到这里,一指他们几个说,“当然,你们几个就另当别论了。政府在这里给重点工程隆重剪彩,你们却聚集起来阻拦省委领导的车,这和老百姓家红火热闹地做事情、娶媳妇,你们去了不喝人家的喜酒却还要找人家的茬儿有什么区别?!”
郝智很生气地重新上了车,在后生的目瞪口呆中说了声“我到你们县里去了,再见”,就离开了现场。见他走了,其他人员也纷纷上车,直到十几辆车一溜烟地走完了,后生和他们的一帮人还在原地呆着发愣。
郝智给后面的姜和平打电话,叫他和刚才已经陪同肖书记走了的吴帆代表自己去给领导送行,并请告诉肖书记,路山的事情我们有能力很快给予圆满的解决。随后,他叫秘书小刘给后面车上跟着的魏有亮和协调组成员单位的领导、永川县的马俑、潘东方等人通知,叫大家紧跟着直接到永川开会。说实在的,在省里最高首长和国家部委领导面前捅了如此大的娄子,郝智真是倍感沮丧,可面对已发生的事实,他也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至于这里面的情况究竟有多么复杂,他现在还不得而知。难道真像刚才肖书记说的,这件事完全不是偶然和孤立的,而是另有更深的背景吗?此时,他联想到廖菁遭遇的那个人为的车祸和最近路山发生的许多事情,心想,看来真的很复杂。
不久后的事实证明,还真叫肖琦言中了。电厂阻挡领导事件仅仅是路山事情积蓄起来的导火索,引发路山的大爆炸事件还在后面呢。
四十九
郝智带领一行车队急急赶向永川。按照常规要到哪个县的话,那个县的领导应该作为主人在前面带路,习惯了这种规则的潘东方的司机紧随在郝智车后面,问潘县长怎么办?潘东方显得比较随便,他笑着说那按规矩超吧!于是,司机急促地按动喇叭。前面车司机看了沉思的郝智没有言语,就准备让开。郝智说别让,压住他们。强硬的话语变得很反常。
到了永川县宾馆已是下午一点多钟,早等在大门口的县接待办主任立即张罗大家到房间里休息洗漱,他殷勤地在郝智前面领路,谁知一回头却见郝书记独自走进食堂。见郝书记进了食堂,其他人也纷纷退出住宿楼,进了食堂。此时饭桌上已摆放好了六个凉菜,还放置了几瓶啤酒,在生活已经好起来的今天,贫困地区里餐餐有酒这样的场面也是早已司空见惯的了。郝智对坐在身边的姚凯歌说马上上饭,姚又对接待办主任说了。也就是说话的工夫,炖鸡肉、煮羊肉、红烧鱼头、粉条烩豆腐,永川人所说的“四盆子”热菜和豆面、白面、剁荞面、杂面、花卷、包子、油糕、馒头,外带一盆香喷喷的泰国香米饭,变魔术般地摆上餐桌。吃这样的便饭,马俑、潘东方他们没有了主人的敬酒义务,大家稀里哗啦很快吃完,直接进到会议室。此时,接到通知的永川县相关单位的领导早已落座了。
“我们永川这里的人,真是很刁钻的,县志里曾经就有过记载,永川自古刁民多聚也。”会没开始前,潘东方对旁边坐的魏有亮、姚凯歌等人低声说着,有点缓解上午出现上访事件尴尬的意思,也是在给自己放松心情。
会议一开始,郝智按照以往的风格直奔主题。“同志们,会议内容不用我说,因为今天的事情大家都在现场看到了!我在这里还想给大家介绍另外一个你们可能听说过、但没有亲眼目睹的上访,那就是不久前发生在地委门口的另一起上访事件,也是咱们永川县的群众。”他平实地讲述完那天的上访过程后,看着马俑和潘东方说,“我们整天讲,首先要保证一个稳定的政治局面,没有社会的稳定,我们的一切繁荣都无从谈起。可一个永川县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恶性上访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还谈得上什么稳定、什么长治久安?现在请你们二位关于连续恶性上访的事情,先在这里做一个检查,表个态度。姚秘书长,他们的检查整理后在全地区范围内发文进行通报。”郝智的这一招数令在场所有的人感到威严,因为上次的检查刚发下来,现在又是县里领导的检查,那以后他们的政治生命是否会在两个检查中结束呢?人们心里都在揣度。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马俑和潘东方红着脸,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先说,最近我县连续出现了两起越级恶性上访事件,特别是今天出现的事件,在中央、省里造成恶劣的政治和经济影响,给重点工程建设带来负面效应,作为县委书记,我应该承担主要领导责任。”马俑用一副诚恳的样子,从组织管理、三项教育、领导责任等几个方面做了检讨。他说完后,潘东方说:“事情造成的恶劣影响和严重后果,马书记该说的都说了,我这里要说的是,这些事务都是政府管理的,所有的责任应该由我来负,特别是地委郝书记很早就提醒过我们,要注意榆树峁村可能出现的群体上访问题,但没有引起我的足够重视。今天发生的事,给路山地区和县里的声誉带来恶劣影响,所以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
他俩的检讨做完后,郝智说,检讨和批评仅仅是一种工作手段,要解决问题才是根本和最终的目的。现在村民依然在那里守着,电厂工程建设停滞,怎么办?!
潘东方叫梁诠山先把土地情况进行汇报。梁诠山拿起一摞资料稳当当地照本宣科起来。此时,有人把这些材料人手一份地发给大家。郝智想到第一次见他时领教过的黏糊,便打断他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先别念了,还是直接说到正题上,讲讲榆树滩土地的事情。梁诠山说前面说的这些都和后面有联系,还是继续照本宣科。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榆树滩,他说老早以前这里是榆树遍地、水草旺盛的好地方,但后来水位降低了,树林成片死亡,逐渐成为荒漠。好像一直没有主家,天年好了长起野草,附近的百姓就随便进来放牧,遇到几年大旱,这里就是个无人的不毛之地。大概是在民国时期,榆树峁有个姓梁的财主很富裕,在春秋季节雇些农民进这里来种树,看树真的长起来了,附近有些村民也进来圈地植树,修点零星的水地。土改的时候农民分了财主的财产,这片地也都划到了各个村集体的名下,当然其他村加起来也没有榆树峁村的多。到了六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榆树峁村在这里办过林场,大概是缺水的原因,林场没有栽活多少树便荒芜了。再后来就是青年营接管了林场,搞起了开发。
潘东方说:“毕竟这片土地不算是国有土地,作为土地所有者的农民看到现在蕴藏着巨大的商业价值,把原来和地区说好的事情变了卦,他们采取这样的过激行动算是合理不合法,从另一"奇"书"网-Q'i's'u'u'.'C'o'm"个角度来说是可以理解的。”
听他这样一说,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这明显是为上访甚至闹事找托词,这样的发言真还很有些挑战的味道。
潘东方不管大家的议论,仍然继续说:“要使问题彻底得到解决,最好的办法是地区应该考虑禾塔镇、榆树峁村和开发区地域里涉及到的所有村的利益,给他们一定的土地自主经营权。当然这是很难做到的,听说地区开发区的总体规划都已经出来了,要进行调整也不容易。”
这是潘东方在这个问题上的一贯论调。郝智想到自从地区准备建设开发区以来,潘东方就一直找自己做这方面的工作,谈的是开发出来的土地由几方分配的观点,大概是他碍于今天的情况特殊,才没有提出给县里也分点土地的要求。
地区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主任、土地局长等人对潘东方的话给予彻底的否定,他们认为首先要肯定的是,土地只有国家和集体之分,没有什么个人土地一说。再说呢,在开发区还没有正式启动、资金很紧张的前提下,行署已经筹集五百多万现金,先给农民群众进行了兑付,他们也是接受了这样的兑付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政府做的已是够仁至义尽了。如果农民再这样闹下去的话,实在不行就动用公安、武警。无论干啥事,如果没有大局意识,缺乏统一领导和统筹安排部署,对上访者一味迁就,谁闹事就满足谁的要求和利益的话,那今后国家的项目啥都不可能实施了。
郝智听完大家的争论,说:“潘县长的观点我和大家一样是不同意的,但无论如何这个事情一定要尽快得到妥善解决。也正因处理起来有难度,所以才把大家找来共同研究。我看这件事先由魏专员牵头,具体工作以永川县为主,地区相关部门配合,立即组成工作组,深入到群众中间,多做解释工作,多沟通。不管怎么样,首先保证让群众马上撤离工地,一定不能耽误电厂的工期。其次,也要处理好群众的利益关系,大家先把相关政策吃透,如果政策里我们的赔偿还不到位,那我们重新进行核算补偿也不是不可以的。大家看怎么样?”魏有亮点头表示赞同,他指着马俑和潘东方问,“马书记,潘县长,你们意见如何呢?”
“就按照郝书记的指示办,问题出在我们县,我们理应责无旁贷地解决。”马俑说。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潘东方也表态同意,还主动说县里的工作组长由他亲自担任。
郝智在永川开会的时候,肖琦一行在姜和平、吴帆等人的陪同下,到了路山机场。在等候飞机的半个多小时里,姜和平终于找到这个非常难得的和肖书记接近的机会,虽然在省委工作的时候,他经常能和肖书记接近,但那种接近完全是一种服务性的接近,而作为路山的地方行政长官,和省长接近的机会倒还有那么几次,但和省委书记就没机会了。今天,郝智自己接过那个难啃的“母猪头”,把接近肖琦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像一个多年前就排练好一出话剧的演员,等待的就是这个演出的激动人心的时刻一样,他紧紧地围绕在“老佛爷”左右。等到大家静静地都坐进候机楼里时,肖琦主动要他利用这点时间,把路山的情况简要进行汇报,他马上像自打走进后宫还没见过皇上的妃子第一次见到皇上那样,一股暖流涌动在他的心头。
汇报工作是一门大学问,既要掌握好时间和火候,叫领导听得津津有味而不厌烦,又要在不温不火、貌似平淡的叙述中进行表扬和自我表扬,还要不时地发出闪光点,叫领导感到耳目一新,难以忘怀。多年来,在机关大院里成长起来的姜和平,对汇报的门道简直太熟悉了。他用 “一二三四”很有层次和逻辑的方式,完整地介绍了近年来路山地区政通人和、经济超常规发展的成就。一是路山发展的一整套数字,GDP连续三年保持20—30%的高增长,地区财政收入由五年前的三亿多元一跃到现在的二十一个多亿。姜和平不忘在一串串耀眼的数字后面,还把小数点都保留了两位,无声地告诉领导自己对工作的熟悉。二是两条方针,紧紧抓住项目带动战略和工农业互相协调、快速有效可持续发展的方针。三是三个变化,人居环境、基础设施建设和人的精神面貌取得了巨大的变化。四是四个方面的展望,其中一是经济建设再迈上新的台阶,力争五到十年把路山建成全省乃至西部经济强区;二是通过实施“一养三蛋蛋”工程,给农民群众的增产增收创造了条件,使“三农”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三是生态环境取得显著改善;四是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以人为本,实现路山政通人和的美好景象。在这些成绩取得的同时,他没有忘记重点突出郝智同志的功绩。他深入浅出、数字和事例完美结合,汇报的确很生动,从肖琦的微笑和不时点头表示同意里,他看到了“老佛爷”的赞赏。
“郝智同志怎么样?”肖琦很平静的问话,在姜和平的心里掀起了波澜,难怪有人说太平洋西岸蝴蝶扇动起翅膀都会在东岸掀起滔天的巨浪。
“廉洁奉公,勤恳工作。”他暗暗遏制心头的激动,说。
肖琦突然转变了话题,和他拉起家常,包括妻子、孩子、年龄和工作经历。当“老佛爷”慈祥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好工作,我们的事业需要你这样的同志”时,姜和平猛然发现,原来窗外的阴天也很明媚。对于中国的政治,姜和平自信十分精通,长期以来在对业绩的考核评估中,都体现一个“指挥棒”效应,就是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当官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升迁。升迁看什么?明面上看领导的指挥棒,上面考核什么,你就做什么。在市场经济面前,无论是做官的还是商人,都离不开经济二字。撇开买官卖官不说,要说政绩的话,GDP就是它的中心,发展是硬道理,其实GDP增长才是最硬的道理。汇报给肖琦的数字是有点夸大,但其精确度又叫他不得不信服。数字造官,已经是普遍存在的不争事实。
仰望着肖琦等领导同志们乘坐的飞机腾空而起,姜和平的心也好像被飞机带走,放飞在蓝天白云之中。而此时身处蓝天白云之上的肖琦,却放眼云海、远望苍天。不愧是“老佛爷”,他已经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了,郝智真是书卷气太浓了,而这个姜和平,做官的欲望太强烈了。无论干什么事,欲望太强烈了都不会是好事,比如范进,一辈子就只有一个中举的欲望,可一旦实现了中举的愿望,后果却是可悲可怕的。
五十
榆树峁群众上访事件发生十多天了,问题不但没有很快得到解决,而且事态还有扩大的迹象,村里要求除了电厂占用的450亩地外,其它土地全部收回,由他们及涉及到的几个村自己开发,或者和地区、县里联合开发,联合开发时他们只出地不出钱,地在开发好后至少要分他们一半。显然这纯粹是在胡搅蛮缠,他们的要求当然会遭到工作组的拒绝。座谈无法进行后,这些上访群众更加肆无忌惮,最直接的表现是干脆在村口的大道上设起了路障,拒绝任何工作组成员走进村里,同时还在电厂上次举行典礼的台子旁边,盖起几间简易房,领头的就是一个叫陈有谋的村长,他们已给每家每户排好了轮流值班的时间,而且这个值班名单都排到半年后了。土地涉及到的其它村也有人蠢蠢欲动,甚至报名参加了他们的行动。为了体现劳动报酬,他们还采取过去生产队记工分的办法,给值班人员每天发放20元补助,大有打一场持久战的架势。
群众之所以能更大范围地发动起来,主要是他们听到传言说,榆树滩的土地收回后是地委书记郝智自己要使用,他和在美国做大生意的老婆勾结起来搜刮民脂民膏,上次他们没做成地区纺织厂工人老大哥的生意后,就把眼睛瞅到土地上,这次又来发农民的财,用一亩几百块的低价买回土地,然后再以每亩20万的高价卖给别人。
近年来,随着国家建设的日新月异,土地使用工程中的矛盾也日益突出,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只要涉及到土地纠纷事宜,处理起来都很棘手,对此,郝智早考虑过它的复杂性。但像榆树峁村复杂到现在这种程度,甚至还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却是他始料不及的。“路山的问题不在沉默里爆发,就在沉默里死去。” 他想起廖菁很早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现在看来,真叫廖菁给言中了,路山真是到了火山爆发的关口。
好在电厂最后的设计目前还没有通过专家的审批,还有诸如环境评估报告、地质勘探报告、水土保持方案等等工程的前期工作还没有最后完成,这给路山处理问题留下了时间。地、县两家又在魏有亮的主持下召开了几次会议,根据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定了几条意见:一是给在地区单位和永川县工作的老家在禾塔镇和榆树峁村的全体干部放假,要他们通通回家做工作,最起码包户做好自己家人的工作,工作做不好就不允许再回来上班;二是工作组清查谣言,进行辟谣,继续耐心细致地做好对群众的解释工作;三是选拔推荐一名熟悉农村工作、特别是对禾塔镇及榆树峁村情况熟悉、有威望和影响力的领导干部挂帅,由他自己进行组阁,在全区范围内挑选精兵强将,组成一个驻村工作组,迅速下到村里展开工作;四是全县各个单位都要抽调一些政治素质高、政策水平好的干部,全部下到涉及榆树滩土地的那些村里做安抚工作。
说到地区工作组组长的人选,魏有亮和吴帆都不约而同地推出地区公安处的副处长、即将退休的林公平。此人为人公正,作风正派,而且曾在砸烂公检法的“文革”中,下放到榆树峁村劳动锻炼过两年,和这个村里群众处得不错,现在村里老乡有大小事情都进城里找他,而且他还是家喻户晓的公安英雄,派他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吴帆受地委委托找老林谈话,说了会上定下的意思。老林搔弄着头皮半晌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老林说:“也真是的,到了做这种事情组织上就想起我了。我既没学历,年龄也偏大,不合适搞这样的工作,还是找青年人去干吧。”吴帆自然明白,他说出来的这些话是当年在讨论他当公安处长的地委常委会上梁怀念说过的。现在他说出来分明是带着情绪。平心而论,无论是论资格还是论贡献和水平,老林在公安队伍里都是佼佼者,路山曾经发生过的抢劫银行案,“棒子队”系列袭击女性案,强奸女学生碎尸案等那些恶性案件,都是他带领侦察员们出生入死破获的。他荣获过公安部二级和三级英模勋章各一次,至于省里的荣誉那就更多了。如此显赫的业绩,本该早当上业务性很强的公安处长了,但他不仅不送钱,而且还不跑不动,性格倔强地和梁怀念保持着距离,所以他的事情几次都没有通过。等到郝智来了,干部又按兵不动,在副处长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老林还原地踏步地呆着。
面对吴帆的谈话,他虽然倔强地说了些气话,但组织原则还是有的,毕竟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党组织定下的事情怎么能不接受呢?不过,在吴帆征求自己有什么要求时,他红着脸吞吞吐吐地提出,不管榆树峁村的事最后处理的结果怎样,还请组织上看在自己勤勤恳恳工作多年的份儿上,把从警察学校毕业两年的女儿安排进公安系统。吴帆一口答应马上找人事局特事特办,心里却为老林叫屈,当了多年的副处长,连科班学校毕业的女儿的工作都解决不了,这样的人啊,真是可悲。
老林在选择成员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有一定的政策水平和工作耐心就成。显然,这年头有耐心的就是一群老同志,于是一个奇特的由十几位清一色是五六十岁老年人组成的工作组,背着铺盖卷,拿着行军锅,在老林的带领下开进了榆树峁。
老林是村里的老熟人,工作组成员也有几个曾经到村里下过乡,他们走东家串西家,和群众聊家长里短,遇到谁家里有正在干的活计也帮助干干,见了打麻将、闷胡和“捉老麻”的村民,他们也参加进去和大家一起乐一乐,尽管村民们都知道他们这些老头是来干什么的,但他们的年龄的亲和力加上表现出来的随和态度,逐渐放松了大家的防范警惕。几天下来,老林他们初步搞清楚了村里的情况。
榆树峁是个烂杆村,村里有崔姓和苗姓两大姓氏,多年来因为各种利益关系,两大姓氏争名夺利,致使村班子一直配不起来。前年,在外面包工程赚了几个钱的陈有谋十分偶然中当选了村主任。在上次的换届选举中,因为选票太分散了,几轮过去还没有出现个结果。见此情形,本来不准备参加竞选的陈有谋突然心血来潮说,谁给自己投票就请谁吃羊肉。已经对选举感到厌烦的大家,看到陈有谋这个外姓人毛遂自荐,就在两虎争斗里投票把他选成了村主任。他也说话算话,果真杀了十几只羊,美美地请全村人吃了顿羊肉,聚餐的效果意外地使村里产生了空前的凝聚力,难怪国人都喜欢在酒场饭桌上研究问题。
其实,陈有谋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算起来是个没有一点谋略的粗人,榆树峁村后来之所以能弄起这么大的事情,所有的行动都是受到外面神秘人物的遥控指挥。这个指挥者知道高层的许多内情,在谣言惑众的同时,还有强大的经济实力,给那些积极参与上访行动的群众发放补助,对于那些不参加上访的人,村里人学着电视里香港黑社会那样,他们也采取恐吓威胁的手段强迫就范。至于外面是些什么人在指使他们行动,老林他们现在还不知晓。
五十一
榆树峁是个大村,村里情况很复杂,但也许是陈有谋这个外姓人执了政,大家的权力之争偃旗息鼓,所以在这次土地权利的斗争中倒是出现了空前的团结局面。大家集思广益,每做一件事情首先考虑防止叫政府抓住把柄,所以村委会不能直接出面,而由崔和苗姓两大家族推荐几个年富力强、见过世面、而且还不怕事的人组成上访团,在选择团长时,大家还是一致推出了村主任陈有谋。陈说自己这个村主任本身算个鸡巴蛋,大家信任自己那就干起来吧。他表态说,为了讨回公道,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哪怕事情弄到坐牢或是杀头的地步,他也心甘情愿了。不过,如果真出现后面那样的结果,就劳驾乡里乡亲把自己的父母扶上山,把老婆娃娃照顾好就行了,自己无怨无悔。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都很感动,也更加增添了他们上访的决心。
上访团很快成为至高无尚的权力机构,他们给家家家户户群众打气,要求必须统一服从安排,要说上访大家一起上,要围堵机关一起围,总之是“老王打狗,一起上手”。如果有谁不执行命令,那将来弄回榆树滩的地没有份儿不算,还一律交回现在的承包地,并在事情处理完后全家都将被开除出村。为了壮大势力,他们还派出联络员到附近串联那几个在榆树滩有地的村,人家都说只要你们榆树峁的人闹起来,我们自然会跟着闹的。对这些承诺,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现在毕竟电厂还没有盖到其他村的地上,所以他们知道人家不会急的。
组织如此大规模的上访活动,没有一定的经费显然不行。榆树峁村虽然土地面积大,但是山大沟深的,土地很贫瘠,村集体是没有什么诸如煤矿这样的产业的,仅仅依靠种庄稼的农民也只能顾及自己的肚皮。村里没钱还得上访,惟一的办法就只能向村民收取费用,上访团派出一些骨干到群众家里,先按照人头每人30元收钱,好多人不愿意交,但看到姓氏里的大户带了头,加上惧怕陈有谋他们的威慑,好多村民只得到处筹钱,省出油盐酱醋的零用钱,有的还卖了猪羊,或者到亲戚朋友家里借款,如此下来,筹集起来也只有两万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