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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旱码头》》 · 姬晓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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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了,郝智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批评过人,特别是批评一位漂亮的女同志。他停顿了一会儿,觉得不应该再这样激动地说下去了,就咽了口唾沫,问黄劲:《华夏报》在路山设有记者站、常年住有记者?

黄劲解释说,《华夏报》驻路山记者站省新闻出版管理局倒是早批复了,但我们还没有给她发证登记,部里也在想着其它办法,看怎么能对他们的采访给予限制。

“发不发证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到处讲的是人口的流动,比如任何人都可以在路山买房,可以做生意,那为什么就不容许记者在路山采访呢?我认为哪怕就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他也有了解新闻事件的权利,也有写稿发稿的权利。”郝智不赞同黄劲的说法,“其实,《华夏报》我在省里就经常看,也为此思考过,为什么毗邻省的一个具有民办性质的报纸,竟然能成为全国的大报,特别是西部报业界的老大?据说中央还专门有人每天进行监控,成为领导关注的报纸。我想,就是这份报纸敢为民说实话,真正起到了新闻舆论的监督作用。话反过来说,那就是我们好多的报纸说了官话、套话和假话,和老百姓越走越远。也就是这样的环境,给她创造了鹤立鸡群、独树一帜的机会。假如我们的媒体都成为老百姓的娘家、贴心人,那她《华夏报》的市场也会退回她们那里去。这段时间以来,我从《华夏报》的成功,想到我们当领导干部的该如何赢得民心的问题。”郝智喝了口水,接着说,“在舆论监督问题上我的态度是开明的,舆论监督绝不能放空炮,要让舆论监督促进和推动我们的各项工作。其实在当今信息时代,特别是随着网络的迅速发展,只要发生了大的新闻事件,我们不监督,自然有人监督,我们不发新闻,也封杀不了新闻。这一点上大家应该清醒,现在的时代是高信息、快节奏时代,信息资源共享是时代潮流。所以,我的观点是,路山发生的事件最好由我们首发,当别人知道后,我们不仅曝光了,说不定问题还得到解决了。新闻监督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吗?这样的话,对于其它媒体来说就是炒冷饭了,炒冷饭总没有意思吧。温总编,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彩屏惶恐不安地点着头,连连说:“那是,那是,郝书记理论水平就是高,说得很实在很透彻,不仅是路山地区人民的领导,在新闻上也是我们的老师。”

郝智说:“哪里是什么老师,我只是说一点办报纸的指导思想,一些个人的观点和看法。至于报纸如何办,新闻如何搞,还是你们这些行家里手的事情。只是有一点,我希望尽快看到我们自己举起舆论监督的大旗。”

听着郝智的批评,一直没有说话的果东暗自高兴。首先,虽然郝智把自己也叫来了,但关于电视台的工作只字不提,在这样的场合,说明对自己的工作比较满意。事实上,做事谨慎的果东在新闻把关上很严格,每天的节目哪怕自己生病了,也要台里拿到医院或者家里来审查。在电视台几个后期制作室的墙上,都贴着地区领导排列顺序的名单,还有具体画面的剪接方案,比如说这次会议有五个地区级领导出席,那这五个人依照职位决定画面的时间,如果地委书记是四秒时间的话,那行署专员就是三秒半时间,反正现在的设备可以精确到几帧上。这样做起来是很辛苦,但他坐在风口浪尖上不依靠任何人却仍然能岿然不动。不像温彩屏,依着梁怀念这一棵大树准备靠到底,如果梁怀念不倒,这个女人说不定还能当上宣传部长,那样的话把自己压得更是喘不过来气。现在好了,有郝书记刚才的这番话,温彩屏的政治生命看来是完了。其实她早该完了。

二十六

等待深圳法院审理的这几天,王大佑、杨卫和厂纪检委派来接他们的副书记老姜和小李整天蹲在宾馆里。为了监视方便,老姜按照检察院领导提出的要求,跟王大佑建议说,咱们经费挺紧张的,不如大家四人住在一个标准间里,天反正不凉,他们两个可以打地铺。王大佑说,你不这样提议我也准备这样安排,深圳这地方消费这么高,别说我们厂现在的情况不好,就是那些好的企业住在酒店里时间长了也受不了。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好在王大佑随身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其他人看电视的时候他自己就上网玩耍。当大家都有兴趣时,几个人不是用扑克牌“挖坑”,就是买只烧鸡、搬箱啤酒放在房间里喝。虽然是在等待法庭的审理,他们仍然喝得昏天黑地,看起来王大佑的心情好得惊人,甚至比厂里风光的那几年,他屁股后面跟着一群批条的人的时候还好。老姜打趣说,王厂长这一趟深圳一不小心成名人了。放平时听到这话,他保准大发雷霆,现在却嘻嘻哈哈的一点也不恼怒,还告诉大家小姐是万万不能搞的,小姐们是惹是生非的代名词,自己没有沾都弄得这个样子,要是谁沾上了,都跑不掉的。老姜说,那你的意思是良家妇女就能去搞?王大佑说,那更不能去搞。古人曾经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其实呀,最妙的就是看着你钟情的,却搞不到手,这样既不惹麻烦,又叫心里老是痒痒的挠着,这才是最有乐子的境界。

王大佑这边的一举一动,都是老姜用发手机短信的形式,给住同一宾馆的地区检察官汇报。检察官的指示,也都是用短信发过来。为了不引起王大佑的怀疑,他们多半是夜里发,老姜把手机调在震动档上,躲在毛巾被里看指示信息。多少天来,检察官发的都是“继续监视,特别提醒你们注意不允许喝酒”的信息。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天,在平淡的无聊中大家都麻痹起来,甚至无聊地开始玩物丧志,警惕性自然随着放松。老姜叫王大佑每天打电话催促法院,王大佑也很听话地打电话过去,但他说的是粤语,听起来挺顺溜的,大家都不懂。这一口的粤语是他过去经常跑广东学会的,老姜说他的“鸟”语听起来十分的滑稽和好玩。

这天一大早起来,王大佑喊着要打牌,沉闷中的另外几个人就史无前例地整整玩了一天,等到都直喊累时,赢了钱的王大佑放下牌说,今天我请大家放松一下,去吃海鲜。海鲜可真是个好东西,在大家的一片叫好声里老姜顷刻有些警觉,起先不想答应,看大家期盼的眼神,又转念一想王大佑压根不知道自己来深圳的真正目的,更不知道地区检察院已来人的事情,马上放松警惕,他想即使王大佑知道真实情况想跑,那也没好的去处,难道还能跑到国外?

正是华灯初放的时候,他们四人走进一家中档海鲜城,王大佑很大气地请老姜点菜,说今天可要放开了。老姜拿了菜谱看的时候,眼睛首先直瞄到的是每例后面的价格,尽管他不明白“每例”是什么意思,但几乎每例的价格都叫他咋舌,看了半天又推过去说:“厂长见多识广的,还是你点吧,也叫我们开开眼。”王大佑轻蔑地接过去:“来份烤乳猪、生鱼片、海蜇丝和这个什么,就四个凉菜。”他指点着说,“热菜嘛,上一条马来西亚四头鲍,要二斤左右的;两只肉蟹要肥的,蟹黄褒粥;来四只蒜蓉龙虾,对了,我们尝尝这个鲨鱼,任何食肉动物的肉都特别的好吃,常听说鲨鱼吃人,咱们今天也来吃这个吃人的家伙。”他说着,手很潇洒地一挥,“再上两瓶五粮液,要高度的。”杨卫嘟哝说:“这一桌下来有多少钱呀?”老姜也觉得这样吃喝有些过分了,就说:“我们还是喝啤酒吧。”王大佑用鼻子哼出声:“这几天大家没吃没喝的都遭罪成什么样子啦?不要怕,今天算我个人请客,你们就放开喝一回吧。大家来,喝!”见他这样坚决,大家也不再吭声了。酒菜上来后,王大佑把一瓶酒分到四个玻璃杯里,带头一口喝进去。老姜不想这样喝,扭过头看一眼小李,小李说王厂长你真豪爽,谁不喝他妈的就是狗熊,也乐不可支地开怀痛饮。此时,老姜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通猛喝,很快四杯酒都见了底。王大佑提出按照路山行酒令的习惯,玩骰子喝酒,大家都笑了。老姜问是不是喝高了,这里是深圳,你以为还是在路山?王大佑说,“我怎么能不知道是在深圳,这里还有个名誉案在等待审理呢!”大家就问那你怎么提起玩骰子喝酒,这里哪有骰子呀。“这你们不用愁,我是自带设备求发展。”说过这话后,他想起了一个故事,就又平分一瓶酒给大家,说,“我先给你们讲个段子,讲过后骰子马上就会有了,不过你们要喝酒。”老姜说你的故事讲的要是大家笑了,我们就喝。不笑,你喝。他说没问题,肯定叫你们捧腹大笑。

王大佑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前不久,某市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扫黄运动。一下子小姐们没生意了,到了难以维持生计的程度。于是,她们就推荐了十个代表找领导上访。第一个小姐找到市长说,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发展靠的一张床,你说打击我们有没有道理?第二个小姐说,我们不要投资,不要贷款,自带设备求发展。第三个小姐说,我们不排渣,不污染,有点垃圾自己管。第四个小姐说,我们不生女,不生男,不给计划生育添麻烦……众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只得又喝。大喝中,王大佑要来小酒杯,还真变换魔术般地拿出几个骰子,用路山正在流行的上网玩法行起酒令来。上网玩法其实玩起来很简单,把几个骰子放在透明的杯子里摇,骰子是几点就按照顺序数人头,数到谁就轮谁喝,标志着上了网,那最后一个没喝到酒的就没有上网,一直陪大家喝,直到自己上了网为止。觥筹交错中,四瓶五粮液底朝了天。王大佑说:“按照我们路山的习惯,好朋友坐在一起应该喝个N加一。”大家知道这是说四个人要喝完五瓶酒的意思。此时,平时酒量不很大的老姜舌头已经开始僵了,直摆手说自己不、不、不行了。可另外在兴头上的三人都不依不饶,杨卫喊叫着,谁他妈的不喝就不够意思,不是人。军人出身的老姜也把桌子一拍:“我当年在老山前线时连死都没怕过,难道还怕他娘的五粮液不成?上!”饭店服务员不敢再上酒了,就告诉老板,老板过来解释店里没有五粮液了,王大佑杏眼一瞪:“是不是看我们北方人没钱!”说着就摸出来一大把五颗老人头票子往桌上一掼,“拿酒来。”老板看着票子连声说好,又忙不迭地拿来酒,还说这瓶喝了就是你们说的N加一了?

酒瓶一打开,王大佑摇晃着踉跄的步子说你们先喝,我要上洗手间。老姜嚷嚷着不叫他走,王大佑说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的屎尿?杨卫说:“不、不要怕,我替姐夫和你们战。”骰子又开始欢快地摇起来。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终于完成了N加一的任务,他们三人抱在一起呼隆隆大睡起来,任服务员们怎么摇就是没一点反应。老板来后,发现少了一个,一位服务员说这人在洗手间里接了电话,说他有要紧的事情先走一步,埋单找那个年龄大点的老板。酒店老板一瞅,见三人中年龄大的就是老姜,连忙推他一把,什么反应也没有,又推另外两个人,看他们一时都难以醒来,只好叫人先把他们看住,等清醒后再埋单。其实,在喝到第三瓶酒时已到了老姜和检察官联系的时间。那边人苦苦等待信号,一直等到他们酩酊大醉的时候,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检察官开始给老姜发短信,可手机上的那点震动,对此时的老姜来说好像是蚍蜉撼大树。手机没电了?老姜睡着了?回话不方便?心急的检察官设想了多种可能。到他们喝第五瓶时,王大佑向老姜借了手机,还没用就借口进了洗手间,看到了连续几个短信,马上跑出了酒店,在出租车上代表老姜回复了“没事,刚才没电了”几个字。

其实,王大佑在见到老姜他们之前,早有人从路山打来电话告诉他调查组到深圳和天津海关调查的事情,他打定主意想办法逃到国外。在看似平静的等待中,他酝酿出天衣无缝的逃跑方案。

像身份证、驾驶证一样,王大佑的护照平时也是随身携带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有钱后的他越来越感到这是句名言。现在他估计自己的资产应该在三千万上下,至于实际是多少,那就像一个人自己永远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根汗毛一样。虽然有了这么多钱,他却每天枕着钞票睡不着觉。他曾经做过一个梦:自己睡在用花花绿绿钞票垒砌的床上,和美女翻来覆去甜滋滋地做爱。后来美女走了,他睡在票子上辗转反侧,硬邦邦的钞票到处折磨身体,在折磨得头晕眼花中,自己失去了理智,竟然把票子点燃,幽蓝色的火焰烧灼自己的身体嗞嗞发响,疼痛中被惊醒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一场噩梦后,他花八万元托人以“王楠”的名字,办理了一个南太平洋岛国的护照和绿卡。就在成天装在身上的护照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时候,终于等到有用武之地了。人应该是多面手,有人说什么本事都应该学习,哪怕是当“盖佬”的本事。这几年里他学会了汽车驾驶、听英语、讲粤语和玩电脑技术,现在还真的都派上了用场,他竟在房间里就用粤语和电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网,搞定了飞往法国的机票。

当他急促地赶到深圳机场时,离飞机起飞时间已不到两个小时。取到票后连口气都没有时间喘,马上到超市里买了行李箱和一些衣物等日常用品,还买了一副大眼镜,其匆忙慌张的样子,几次引来售货员好奇的观望。还没有来得及买其它生活用品,就听到广播里已经第三次开始催促:“飞往巴黎的0869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还没有登机的旅客马上登机。” 拎起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安检通道,他的心里不住地念叨,别了,路山!别了,中国!顿时眼睛里潮潮的。

夜世界广州又迎来了新的黎明,饭店的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就连摇带推地喊着“醒来,快醒来”,把他们三个使劲弄醒。老姜他们这一睡就是八个小时,一个个头疼欲裂,老姜喉咙里还响亮地发出呕呕的恶心声,泛上来一股酸臭。揩过一把脸后,他突然发现少了王大佑,酒立马就醒了一大半,大声喊叫着问:“我们还有个人,他到哪里去了?”人家告知昨天夜里就有事情走了,老姜“啊”的叫出了声,手伸到腰间想摸出手机打电话,却发现套子空空如也,这时依稀记起王大佑曾经用过手机,他马上就要冲出去赶回酒店。几个膀阔腰圆的壮汉堵住他们的路,说你们还没有埋单。就见老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着账单闪出来说:“饭钱二千八百八十,酒水两千二,包间服务费百分之十五是七百六,一共是五千八百四十元。”老姜把杨卫一推说:“钱找他要,我们还有事情。”说着就走,杨卫大声叫唤:“我没有拿钱,没有这么多的钱啊!”老板眼睛一瞪,说:“一个都不能走,早看出来你们几个不是什么好人。”老姜亮出了工作证,老板斜眼一看轻蔑地用鼻子发了声:北方佬,那样的证件50块钱就能办一个,拿什么破单位的证件吓唬人。情急中,老姜只得给宾馆里的检察官打电话。他们一听说王大佑不见了,马上像触电般地从床上弹起,一边给路山打电话请示汇报,一边找老姜他们了解情况。这真是王大佑没有带回,老姜他们却成了人质。

路山、深圳热线相连,忙得不亦乐乎,此时在万米高空上,王大佑双眼紧闭、脑子纷乱。空中播音员提示:巴黎戴高乐机场快到了。

二十七

姜和平是省委组织部张部长亲自送到路山上任的。张部长之所以能亲自送他,有两个原因:近来省里的厅局和地市的班子基本上动得差不多了,组织部长从时间上完全可以抽开身;而更重要的是张部长和姜和平的私交不错,当年姜和平一进到组织部,张部长就是他的处长,也是兄长和老师,此次升迁要不是得到部长的大力帮助,肖琦在最后一刻也不一定能定夺。姜和平永远记得张部长在当处长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高了酒说的话。那是在一个处长提拔到省电力局后大家举行的欢送宴会上,张处长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给喝醉了。宴会散后,姜和平鞍前马后,为他捶背清理呕吐物,还在宾馆开了房间。处长躺在床上头晕地转、两眼紧闭地向他发问,知不知道省委大院这千把人,要放在封建社会里都算是什么?还没等回答,处长就拍打着床喊叫着说,是宫女!你是宫女,我是宫女,全他妈的都是宫女。每天我们大家低着头一路小跑、委曲求全地熬啊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为的是什么?其实就是为了得到领导的恩宠,为了给自己取得个合适的名分。可什么时候才能得宠啊,就看小子们的造化啦!是啊,熬了快二十年了,处长熬成了部长,自己也熬成了专员,大家终于有了名分!但有名分的毕竟是少数,想到那个大院里还有那么多的宫女继续熬啊熬,特别是和自己同时进省委的人竟还有的连个副处长都没有熬到时,一股得意之情在姜和平心里油然而生。

姜和平到路山上任的这天,地区正在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在迎接他的晚宴前,地区安排了一个小型的仪式,省委组织部张部长宣布了省里的任命通知,郝智给姜和平一一介绍了地区的班子,姜和平最后做了简短讲话,表了态度,算跟大家正式见面。在有领导参加的晚宴上,大家都是夹着尾巴,拘谨而客气,彬彬有礼、搜肠刮肚地调动自己的词库,搜寻着那些听起来肉麻的委婉又很顺溜的好话,当然这都是说给组织部长听的,即使今天是在给主角姜和平接风的宴会上,大家的脑子里包括姜和平想的都是组织部长,这样就使本来很谨慎的气氛,被假的东西烘托得十分热烈。轮到给姜和平敬酒的时候,好话的“帽子”就杂乱无章地低了一档,吴帆比较活跃,他好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反而说了好多话,但主题不很明确,姜和平就听到说自己年轻有为,是路山的希望等等,虽然很热情的,但言语中却不免使人感觉到有点酸溜溜的。他知道这次人事变动,吴帆的活动最频繁,付出的也最大,还找到北京的一些大领导给肖书记打招呼,要不是组织部长暗中周旋,自己还不一定能竞争过他。魏有亮倒是很诚恳地直奔主题说:“姜专员,明天行署要做经济工作报告,你已经上任了,是不是这个报告就由你来做?”姜还未置可否,郝智对魏有亮说:“还是由你做吧,一会儿先把报告拿给姜专员看看,提出意见。”又对姜和平说,“你如果不累的话,明天也参加会议,跟大家正式见个面。然后,陪部长到下面走走,算是熟悉情况。”姜和平说:“行,听郝书记的安排。”部长说:“下面我就不去了,此次主要是来送和平同志上任的,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也该走了。”

晚上,郝智来到张部长房间,寒暄了几句后部长客气地说,省里是充分尊重了你的意见,并经过全盘考虑后才把和平同志配备到路山班子里的。肖书记希望你们要精诚团结,尽快开创工作新局面,力争把路山建设为全省甚至全国内陆地区改革开放的试验区。另外,由于多方面的原因吧,梁怀念同志还将继续留在路山工作。老同志嘛!该抬举的地方就抬举,总之,希望你妥善处理好各种关系,共同把路山的事情办好,出现一个社会安定团结,经济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的崭新局面。”

部长休息后,郝智和姜和平坐在一起,他说这事情真是奇妙,我们说到一起就真的到一起了。姜和平说:“也是我们有缘啊,这下好了,咱们两个配合起来,没有弄不好的事。你就好好地掌舵,我给你划船,我们搭个好班子,叫我干啥就干啥。”郝智知道姜和平的性格,处处都喜欢领先,在自己面前也不会甘心寂寞,就说:“什么是我叫你干啥就干啥,遇小事各自放手干,大事我们两个商量着来,总之,说官话是为了路山人民的发展,是为了不辜负省委领导的期望,说小了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力争通过我们齐心协力的几年、十几年努力,把路山地区社会和经济面貌换个样子。”

次日召开的地区经济工作会议上,新任路山地区专员姜和平的正式亮相作为了会议新增加的议程,在会议结束时他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既提出工业强区、农业富民、科技健体的发展思想,又表明自己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为路山发展的态度,赢得了一次次热烈的掌声。姜和平在讲话里关于经济发展的主要提法,其实也是把魏有亮报告里的内容进行了处理,但他的处理很巧妙,把很平常的观点消化成了自己的东西。其实,这次经济工作会议准备好长时间了,基本上是郝智这段时间以来经过调查研究后对全区经济建设思考的结晶。在农业方面,路山的优势在于地域广阔,适宜多种农作物特别是杂粮生长,但制约的因素很多,水资源短缺,农业基础设施落后,水土流失严重,广种薄收是传统的耕作措施,加上国际、国内整个大气候都对农业发展不利,因此积极调整产业机构、加大农业科技含量、发展名优特种小杂粮是关键所在。在工业强区方面,充分发挥矿产资源优势,尽快把资源优势转化成产品优势,抓住全国电力供应紧张和本区煤炭品质好、易开采的机遇,以上电厂、特别是坑口电厂为能源经济的龙头,带动全区经济的快速超常规发展。要变过去等项目、盼项目为跑项目、争项目,努力吸引资金,使路山经济驶入快车道。为此,树立人人都是投资环境的意识,努力营造一个良好的投资环境,实现社会经济的双赢发展。

二十八

梁少华躺在一手遮天大酒店总统套房华丽的床上,一手拥着小巧玲珑的赵娟,毛茸茸的大手在她同样小巧而丰满的乳房上摩挲,另一只手里潇洒地握着一支古巴雪茄。吸烟只是一种形式,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和做派,是一个成功中年男人骄傲的展示。他空洞地躺着,什么事情也不想,他喜欢这样,因为太累了,实在需要这样的放松。刚和风情万种的赵娟进行了肉体的放松,现在该轮到思想的放松了。赵娟被摩挲得泛起红潮,喃喃地说:“我想温姐了, 快给她打电话呀!”梁听到这个半老徐娘的名字,心里也不由得怦然而动。温彩屏在电话里娇滴滴的,说自己正想找他。那你现在过来,现在就过来。他大声叫着,显得有些亢奋了,一旁的赵娟却比他更亢奋起来,身子也抖动几下,下面的臀部大幅度颤动,直弄得被子里面的气流涌起个大包。不大的一会儿工夫,温彩屏裹着一身的香气进来,瞥见依偎在梁少华身旁小猫般的赵娟,顿时掉了脸。虽说这样的场面经历过不少,但一个正常的人都会从骨子里反对这样有违伦理的事情。她起先是碍于梁少华的威严,一旦真正这样做了,感觉却很是刺激,更能使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梁少华一指浴室说:“先去洗洗。”她一声不吭走了进去。在里面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床上的他和赵娟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调情的浪声很快超过了水流声响。温彩屏走出浴室时,已经心潮起伏、满脸发红,只是身上还裹着一块严严实实的浴巾,嗷嗷狼嚎般大叫的梁少华在空中一挥大手,一边说还装什么少女样,一边就粗暴地褪下她的遮羞布,光了身子的温彩屏就倒在床上,三个人像三颗线团滚在一起,玩起了他们的传统节目“双燕齐飞”。

床上大战结束后,赵娟起身穿衣,说了“温姐你在,酒店里有事我还要处理”后径自走了。温彩屏换了位置,像刚才赵娟那样依偎在这个可恨又可爱的男人怀抱里,爱恨交加的时候真恨不得咬他一口。

那年,梁少华出了“毁我钢铁长城”的丑闻后,虽然经过梁怀念的努力免去了刑事责任,但一个堂堂的团县委书记干了那样的事情,的确再也无颜呆在县里了,于是和未婚妻温彩屏也没告别,就在组织上结束审查的当晚,没等最后的处分做出,他就一个人悄悄地逃离了永川。后来他在省城、武汉、石家庄、广州和路山之间贩过衣服,倒卖过化妆品。初涉商场毫无经验,挨打受骗,整天像个卖老鼠药的东奔西走,过了一年多颠沛流离的日子,其狼狈相可想而知。

有哲人说过苦难是最好的老师。苦难可以使一个人成熟,但成熟的过程却有很大的不同。看着他经历苦难的狼狈相,梁怀念不得不出马了,侄子属于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在明里他肯定不好意思接受帮助,只好暗中找到一个和自己很熟悉的叫王大佑的羊毛贩子,要他主动找梁少华加盟合伙做生意。路山地区是个半游牧地区,历史上就有养羊的习惯,这些年养羊成了当地的主导产业和经济发展的亮点工程,不到十年工夫,全区羊只数量翻了两番达到1000万只以上,而且这些羊只还多以喜欢啃树皮的山羊为主,它的肉用价值已属次要,养它为的是它身上被称为软黄金的羊绒,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树木的大量死亡,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刚开始一斤羊绒只卖到20多块,后来一下子猛涨到两百多。高额利润驱使下,派生出第七十三行:羊绒掺沙子行。

掺沙子业务并不复杂,把羊绒均匀地在铁纱网上铺开,然后把蜂蜜水浇灌在上面,搅拌均匀后,在细箩子里盛上沙子,沙子经过筛子均匀地洒到羊绒上,也有些心黑的贩子还把比重很大的硼砂等重金属掺进沙子里,那些关系硬、胆子大的绒贩子们,竟在一斤羊绒里掺进20斤沙子,使羊绒的价值人为增加20倍。自然,这不是沙子本身的价值,而是卖绒者和收购者里外勾结的结果。

梁少华跟着王大佑到天津口岸卖过一回羊绒,可算开了眼。他们用一辆130卡车拉去10吨羊绒,货放在车上不动,先给找到的关系送了一箱子钱,几天后打点得都差不多了,便拉着羊绒出现在口岸。即使这样也在收购的每个环节上都明码用钱开路,那种赤裸裸的行贿举动,看得直叫梁少华胆战心惊的。当结账时更令他瞠目结舌,10吨掺了大量沙子的羊绒,竟然卖了500多万票子,那可真都是实实在在的票子呀。而真正投入的成本只是500万的九牛一毛!

路山羊绒大战在全国引起轰动并最后导致市场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王大佑他们的“杰作”带来的。那次,他们在一个很偏远的农村收了一吨纯羊绒,在这批纤维长、毛质细腻,质量上乘的绒毛中,利欲熏心的他们竟然掺进25吨沙子,在送进天津口岸加工时,梳绒机被蜂蜜和沙子缠绕得动弹不了,当检修工进行工作时,机器突然又运转起来,把工人的脑袋打成了肉酱。绒毛大战竟然导致人员死亡,天津方面一点也不马虎,检察机关迅速立案,专案组到路山进行调查取证,事情是明摆着的,但无论根据哪条法律也不能把掺沙子的人当作杀人犯抓起吧?后来,天津方面进行索赔,可连个主家都找不到。但从这个事件中,梁少华敏锐地察觉羊绒市场很快就会消失,他给王大佑建议,还是尽快从羊绒大战中逃离。王不听劝说,认为羊绒受国际市场的变化而变化,目前这个软黄金在国际上非常畅销,如此供不应求,特别是在天津口岸已经用无数票子编织起来了一张牢牢的大网,暂时还没有任何力量能冲破它。梁少华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大笔钱后就和王大佑分道扬镳。果然,没过半年,天津乃至全国的羊绒市场全部萧条,在王大佑看着那些收购来堆积成山的“黄金”变成“黄土”的时候,梁少华投资一百多万元办起的黄土地饭庄,在唢呐鼓号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的欢庆中,在路山城里隆重开张了。

路山经济不发达,但路山人在吃饭消费上是从不吝啬的,像人们说的“走的慢,穿的烂,扁食(饺子)疙蛋是家常饭”。每天到了下午时分,街头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都是人满为患。但路山无论大小饭馆都没什么大的区别,主要就是饭店环境的优雅不同而已,各家的饭菜都卖得差不多,最拿手的是以炖羊肉为主的各种肉食和猪肉粉条大烩菜,再加上一些当地多少年来传统的熬菜。有一阵子中央提出反对大吃大喝,提倡四菜一汤。这一点路山的确是模范地做到了,因为有四大盆菜和一盆粉汤,基本上体现出了路山的特色。那时刚走上地区领导岗位的梁怀念下基层时,走到哪里强调到哪里,一定坚决和党中央保持一致,旗帜鲜明地反对大吃大喝。别说是四菜一汤,他极力倡导上一菜一汤,一菜即是炖羊肉,一汤是白酒汤。那时经济还很落后,一菜一汤已经是难为下面了,一菜一汤数量听起来是很少,但现在的干部喝起酒来都是海量,而酒的度数却越来越低,一般的场合喝个三瓶五瓶的都醉不倒一个,吃起炖羊肉更不用说,不管下来几个人,起码都要杀一只羊。当时有人编了顺口溜:上面来了几只狼,吃了群众一群羊。的事情都不干,还坐着二蛋(2020吉普车)和皇冠。

梁少华的豪华饭庄开张后,许多吃惯了家常饭菜的路山人发现这里有更多好吃的东西,比如那阴森森的蛇可以变成两吃,蛇皮做凉拌菜,蛇肉上笼蒸,而且绿色的蛇胆清火明目,鲜红的蛇血竟然是大补。当然来到这里吃饭,更重要的是花钱买那份好心情,食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这高贵典雅的殿堂,享受着服务员仆人般的服务,那体面神态和高人一等的感觉是多么美妙啊。这个饭店一开张很快便门庭若市,有时候甚至需要提前三天才能订上座位。生意红火的结果则是滚滚而来的巨大效益。路山有人曾经做过这样的比喻,如果把巨大的财富比作一个美丽的女士的话,那么不知为什么她为梁少华鬼迷心窍了,挡也挡不住地向梁少华频频发起进攻,乐得他只有数钱的份儿了。

会搞非正常两性关系的人都算是聪明的人,因为非正常里包含着一个“偷”字在里面,谁不知偷情出来的孩子要比正常出生的孩子聪明多少倍?因为偷情不仅要有非凡的胆量,而且还要有超人的智慧,既会算计又做到游刃有余,还能最大程度地释放激情。当年,梁少华和军人婆姨的偷情被反咬成强奸后,他悟出自己在智慧方面还有欠缺。后来经历了流浪的磨难,在那个红极一时曾经是路山呼风唤雨人物王大佑“败走麦城”的时候,他逐渐变得成熟起来。他经常克制自己,心里老是默记山外有山楼外有楼,在商海里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这样的结果是他的积累像一个大雪球那样愈滚愈大。

有了丰厚的资金,梁少华开始涉足建筑市场,仅仅两年多的工夫,在路山地区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建筑商人。在此期间,他几乎是手不释卷,看的全是中外成功人士的传记,通过研究发现这些成功人士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涉及过房地产业,也都是在这个领域里起飞的。于是,他接受了好朋友、地区建设局规划科长孟伟的建议,在一边继续承建建筑工程的同时,破天荒地在路山地区成立了第一家涉及房地产开发业务的黄土地开发集团公司。尽管这项业务当时还没有真正得到开展,但他寄希望于未来,相信总有一天,路山也像那些发展中的城市一样,房地产业会腾飞的。

因为他是民营企业的总裁,再加上他是梁怀念侄子的这层关系,团地委把他作为“十佳青年”进行了表彰。事业有成的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展示自己,洗刷那个当年就是由团组织查处的可憎的污点,吐出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之气。在隆重的表彰会上,佩带红色缎带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温彩屏,这是他离开永川后第一次看见她。这个女人真是一个精灵,几年的风雨沧桑,又使她在原本美丽的基础上增加了几分妩媚和成熟。当年,他是怀着对温彩屏的愧疚而逃离永川的,就像人们所说的,他真是生在福里不知福,怀抱全县第一美女,还要去搞一个村姑,脑子当时真是进水了。可当时真实的感觉是,和村姑缠绵时脑子里根本没有出现温彩屏的身影,在事后却产生了淡淡的愧疚,心里有了对未婚妻的一缕悔悟。事发后他真的不敢面对她,估计这对温彩屏这样条件优秀、在永川城好似皇后的女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因此他选择了逃离,想用时间来淡化她对自己的怨恨。果然,在走省城、到广州,在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里,温彩屏的影子愈来愈淡了,直到后来简直仅仅成为了一个记忆。偶尔,当他知道温还是孤身一人,还默默生活在那座小城,因为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人们都对她敬而远之时,梁少华的心里产生过异样的感觉和难受,也曾几次给梁怀念说希望能照顾她,最好能调离永川县,给她安排好今后的生活。但令他奇怪的是,一提起温彩屏的事情,梁怀念好像竭力回避,躲躲闪闪中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成分。而此时他见到的温彩屏已经成为《路山日报》的一名记者!她那风度翩翩、气质高雅的派头,在路山城里也应该是独树一帜的。他的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同时,又萌发了想恢复关系的念头。恋人已经成为过去,但作为情人又何尝不可呢?温彩屏却对自己抛过去的橄榄枝不理不睬。很快,在叔叔的撮合下,温彩屏嫁给了老实木讷的王木匠,他明白了,老头子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了自己的替补队员。

事实上,温彩屏打心眼里喜欢风流倜傥的梁少华,确定关系后她经常憧憬美好的未来,就在他们徜徉在爱情的童话里时,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和一个村姑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使她的自尊受到了难以承受的伤害。得到消息后她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找到他,然后和他做爱,在他的欢娱中杀死他。当然她没有这样的机会,在他悄然不辞而别后,激荡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开始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在永川很难做人了。思前想后只得找梁怀念,要他帮助自己离开这里,走得愈远愈好。过去,她是以梁少华未婚妻的身份到梁家来,身上还带些少女的羞涩和矜持,但现在却是怨妇般理直气壮,哭哭啼啼也罢,嘻嘻哈哈也行,只是为了获得梁夫人的同情和梁怀念的怜爱,走得多了如同回家。后来,在梁夫人去省城看女儿的一个晚上,温彩屏在梁家给老头子不知是重复了多少次讲述起自己的境遇,好像历史上那些被皇上废弃的妃子,生不如死,悲痛欲绝,梁怀念被美人如歌如泣的情绪所感染,就情不自禁地将她拥抱在怀里,吻去淡淡苦涩的泪水,此情此景中,长辈的关爱发生错位也不足为奇了。按照温彩屏的要求,梁怀念尽自己的能量,很快把她调到了《路山日报》社做了记者。

在梁怀念的关照中,她发现过去的自己十分狭隘,仅仅把梁少华这个毛孩子当作人生坐标,真是非常可笑。现在她坚信有梁怀念这棵大树,自己的生活一定会变得灿烂的。她有好多的事情要做,更要好好地享受生活,先从做一名记者开始,然后搭上梁怀念的这张天梯,进入政界也不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有了远大的抱负,同时对婚姻也有了全新的注解。女人嫁汉,要不找一个地位比自己高许多的男人,自己当个饭来伸手、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要不自己做一个女强人,找一个和自己地位悬殊的老实本分的男人,这样惟命是从的老公虽然拿不出手,带不到大庭广众之下,也满足不了所有女人都有的那点虚荣心,但在自己的家里感觉却很舒服,他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带孩子,甚至可以容忍带绿帽子。在给自己的婚姻这样定位后,当心怀鬼胎的梁怀念提出要保大媒,她不置可否地和老王见了面,几次接触下来,感觉木讷的老王就是自己已有足够心理准备接纳的那种人。所以,她落落大方地和老王约会,头一天晚上还和梁怀念在宾馆里欢娱,鱼水之欢中得到梁在政治上进一步帮助的承诺后,第二天就和老王举行了婚礼。

温彩屏的婚礼和路山人动辄操办五六十桌酒席相比简朴多了,但简朴并不意味着简单,起码说梁怀念刚走出常委会会场就来到婚礼现场,给他们的婚礼平添了不少浓重热烈的色彩。尽管老王是温彩屏权衡利弊后选择的男人,但老王无论在经济上、社会地位上,还是在仪表上都和负心的梁少华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她没有邀请他。意外的是,梁少华却委托别人送来了重达100多克的“三金”。望着光灿灿的戒指、项链和手链,她的心里泛起了涟漪,这涟漪不住地打着圈圈,即使是在新婚之夜和老王上了床后还久久不散。

报社给每位记者定有广告任务,温彩屏虽然在路山已经轻车熟路了,但由于梁怀念的原因,接触面还不敢太宽泛了。婚后不久,报社开始明确创收指标,到年终统一考核兑现。经济上她是没有多少担忧的,本分的老王没有其他的本事,可凭靠木匠的手艺,赚钱也是一把好手。但她是一个好强的人,考虑到连报社的基本任务都完不成,那以后还怎样有所作为?放在一个喜欢张扬而没有城府的人身上,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去找梁怀念办的,领导帮忙拉广告那只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可聪明的温彩屏不傻,扯梁怀念的大旗无疑是向社会昭示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特别是梁怀念现在后劲很足、还处在上升的时候,因为花花事情影响他的前程,实在得不偿失,利用这棵大树那还不到时候。但不管怎样报社的任务总要完成,思前想后的她决定去找梁少华。人也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一想到这个冤家,不知道怎么了,她的心里和身体都潮湿起来。

那天,天气和心情一样是十分的晴朗和灿烂,略施粉黛的温彩屏走进黄土地开发集团那座气势磅礴的大楼。她向秘书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后,没有两分钟,令她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梁少华破例亲自走出办公室来迎接,连年轻美丽的秘书也为老板从来没有的举动咋舌。头发已经开始秃顶的梁总看到明媚的阳光下她白嫩细长的脖子上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项链正是自己送的那条水波纹的。当秘书送上茶水时,他又看到那条他送的用一颗颗“心”编织出来的心型手链也系在她的手腕上。她白晰的皮肤由于有点不好意思变成了白里透红,更加好看,修长的身材可能由于结婚的缘故微微发福,略显肥而没有一点腻,浑身上下透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你真美!”梁少华没有想到,他们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开始的。温彩屏听了马上浑身开始打颤,没有多余的准备,十分自然而又迫不及待地在办公室里一步到位,他们又续上了鸳鸯蝴蝶梦。前面说了,自从几个月前梁少华在颁奖典礼上见到温彩屏后,新婚的他就患上了半阳痿症,无论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样的美女,只要衣服一脱下面就起不来,但现在他俩的鱼水之欢竟然奇迹般地把病给治愈了,直喜得他不住地大喊以前叫熟叫惯了的爱称“宝宝”,说早知道你能治好我的病,我早就找你了,哪怕是强奸你!温彩屏啪的给了还在兴头上的他一个耳光:不要脸,你还想当强奸犯。“就当,就当,我在你跟前当定了。”梁少华说。

这段时间以来,《路山日报》按照郝智的指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改革,头版在基本删除了地区领导活动报道的同时,出现了舆论监督稿子,尽管监督的都是些这条巷子路灯几个月不明,那个厕所大粪流淌无人管,居民区自来水管不流水,还有街头摊点随意设、影响行人和市容市貌等这类小稿子,但报纸还算有了起色,老百姓也开始打热线。对于郝智再没有什么批示和提出明确指示,温彩屏心里可是忐忑不安的。她想知道领导对报纸的真实看法,想知道这个批评程度是否得到领导的满意。梁少华听到她的问话,淡然一笑说:“真是扯淡,到什么时候党报就是为党服务的工具,看看《人民日报》和省报都是这样办的,他郝智标新立异那是不成熟的表现,也说明他自己的心里没有多少底。你看,他到路山时间也不算短了,工作怎么样?不就是常规的那一套吗?人事改革也是说说而已,老头子手里提拔起来的到现在都没有动一个。至于他不上头版宣传那是他自己的风格和喜好,而其他领导比如吴帆、还有我们梁老爷子这些喜欢露脸的,那该咋露还叫他们怎么露。你想,领导就像舞台上的名角,在戏迷心目里已经占有了地位,放着阵地不用,他们会憋死,戏迷也会想死的。当然,我这里说的戏迷其实就是那些政治迷或者叫官迷们,他们要是几天在报纸上见不到领导,好像要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温彩屏说:“你说的轻巧,我看郝书记倒不像你说的那样,他把舆论监督还真当回事了。”

梁少华说:“是吗?改天你把他监督监督,看他有什么反应。别吹牛了,假如《焦点访谈》连发三个监督路山的报道,你看他郝智不急那才是怪事呢!在中央大媒体上多监督几次,命运不好再遇到中央领导的批示,他的官帽掉了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拣。”

“我不和你抬杠,”温彩屏说,“现在面临的情况,我这个总编究竟该如何做才好?”

梁少华使劲捏了一把她还坚挺的乳房说:“事情很简单呀,现在不是来了个姜专员嘛!郝智的报道可以不搞,但姜和平没有明确表态不叫宣传自己呀。对姜你们应该继续按部就班,该怎样就怎么样,你说怎么样。”温彩屏就问你和他熟悉吗?梁少华诡秘地一笑说,“会熟悉的,我和谁都会熟悉的。”

二十九

晚上八点,路山地区专员姜和平指示行署办公室立即通知城建、公用、电力、公安、水务、环保等十二个局的领导和当地新闻单位记者半个小时后在行署大院集合,有重要活动,而且必须是一把手亲自参加。面对类似于军事行动的通知,很多人不以为然,结果半个小时过后,在来的十个局的领导中有八个是副局长,而城建局和电力局索性连个人毛都没来。值班室向姜专员汇报说,都通知到了,城建局和电力局都是局长亲自接的电话。姜和平黑了脸,说再等五分钟。很快五分时间到了,他要求办公室继续给这两位局长联系,其他人都把带来的车停在大院里,一行人分成四个组,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无目的地转悠。姜和平、另一名分管城建的副专员和两名秘书长各带一组徒步开始行动,任何人不得打手电筒,两个小时后集中开会。大家也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得跟着行进。大家有意避开那些闪烁着五光十色霓虹灯的繁华街道,按照安排,沿着黑灯瞎火的胡同、巷道乱转,两个多小时后,大家回到了行署会议室,早赶来的电力局长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打量着陆续回来的人们。

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些平时穿戴整齐、在路山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衣衫不整,特别是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水务局长摔了一跤,脚脖子崴了不算,脑袋还被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家互相打量着,都忍俊不禁。姜和平说:“今天晚上很唐突地把大家请来,看到现在的样子,意图也该明白了吧?现在我们首先做一个统计。”说着他首先报出自己三次踩到了大便,还在一个大巷里迎面倒在一大堆垃圾上。公安处长他们那组更有意思,竟有三个拦路抢劫的年轻人,拿着玩具刀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要钱。罪犯当然是抓获了,但处长的脸上却挂不住。统计的结果:夜巡的12人走了77条巷子、胡同,有42条没有路灯,大家先后踩了27泡大便,摔了8跤,还遇到了一伙劫匪。秘书长宣读了统计结果后,姜和平说,“同志们,听听我们的统计,真是触目惊心啊!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城市,这难道是人住的地方吗?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大家回去想一想,面对这样的城市环境,连人都快无法生存下去了,我们还怎么招商引资,还谈什么新世纪的大发展?我们每个单位、每个领导都想想,作为一个路山人,特别是路山的领导,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很遗憾,今天我们的主角城建局孟伟局长接到通知却没有到会,下来请办公室今晚立即调查一下,看他究竟干什么去了?散会。”

姜和平今晚的行动,是按照郝智的意图实施的。

姜和平到任后,郝智为了避免别人说自己插手政府的工作,所以和他接触不多。他们专门进行过一次长谈,郝智把自己来路山近一年的思考和具体发展思路说出来。路山现在可以说是百废待兴,目前要得到长足的发展,首先必须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想办法尽快把资源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用项目带动经济发展。他具体讲了为路山设计的“一年初起步,两年就换档,三年明显变,五年大变样”的宏伟蓝图。他说,项目的事情交给我主要负责,而我们现在面临的最主要问题是资金短缺,基础设施老化、不完善和投资环境恶劣的问题。如果这些问题能尽快得到解决,相信筑好了巢,一定会引来金凤凰的。所以,就请你老兄把这个重担挑起来。我知道你的鬼点子不少,反正不管采取什么方式方法,尽快给路山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保证把项目带动路山发展战略实施好。

姜和平也显得很兴奋,提出用两个轮子同时驱动的办法,一边加大力度,采取超常规措施进行投资环境治理;一边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比如对路山老城进行彻底的改造,建设中心广场,统一步行街的建筑风格等等,搞一次经营城市的大运动。郝智说搞城市建设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这需要巨大的建设资金,怎么落实?姜和平说就地取钱呗!在这方面好多城市都有成熟的经验,我们拿来用就可以了。郝智说吸取经验重要,但还要看是否符合区情,摊子铺小点,搞得精致一些。如果规模过大,一次铺开的摊子过多,会给属于吃财政的路山带来问题。所以如果要搞的话,一定要在控制规模的同时,做到起点高、质量好、起码在未来20年里不落伍。姜和平说这方面的问题他在这段时间里已组织专家论证好了,保证不会出现麻烦的。见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郝智心里有些不快,但看到满腔热忱的姜和平,他对这个问题也不能再说什么。郝智说那按照你的思路搞起来吧,同时“三农”工作也要尽快纳入重要的议程。姜和平说,这方面事情他也请专家会过诊,准备发展以黄色的大扁杏蛋、红色的枣蛋蛋、紫色的葡萄蛋蛋和苹果、洋芋和鸡蛋“六色蛋”为主的产业,逐渐形成产业链,现在已在联系农业专家进行论证。郝智更感到不快了,这些事情怎么都快实施了却还没有给地委这边通过气呢?尽管这样,郝智还是不动声色地提出,马上召开地委委员会议或者扩大会议,充分发挥民主的作用,通过科学论证,最后集体形成决议。几天后地区召开了专门研究路山经济发展的会议,主要研究了解放城市的问题,很顺利地将所提出的事项通过了。会议还决定,为了加快路山的经济发展速度,实施好项目带动战略,地县领导每人都要明确引资任务,并把这项任务纳入工作业绩的考核指标。

也许姜和平感到在上次和郝智的谈话里,郝智对行署方面独自决定事情有些意见,在城市改造前他主动找郝智汇报了具体的想法。郝智知道整个规划是省里有名的设计院搞的,其中广场设计还是北京一家著名设计院的图纸,所以他最关心的是建设资金如何落实的问题。姜和平说,主要是用于拆迁的启动资金问题,等工程开了工、土地拍卖后就正常了,我们准备搞一场全民战争。首先叫地区财政的供给人员每人拿出百分之十的工资,每个农村劳力出10个义务工,这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资金;再加上那些省管单位和个人,也该让他们‘出血’,比如被誉为朝阳企业的省联通公司,每个员工年发奖金能达到10多万,好多职工都配了小车,委派地方税务局的同志过去,先去征收个人所得税,同时还要增加一些新的税种,且比例要加大。实在不行的话,算是地方借他们的钱了。”

郝智听他这样说了,也动了心思,的确现在部门的收入差距拉得太大了,作为试点又未尝不可。不过这些事情地委不应该管得太具体了,他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思路,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要特别注意政策界限。”

姜和平决定首先从城市服务体系开始,唤醒大家对城市环境的关注意识,所以夜巡胡同就是他走的第一个棋子,果然就出现了好多的问题。突击巡查后的次日上午,地区城建局长孟伟来到他的办公室,秘书通报后他说自己很忙,叫他等着。看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文件,也接待了其它单位的两个局长,但就是不通知孟伟,快下班时才把孟伟叫进了办公室里。对这种人应该采取这样的措施。

孟伟一进门,屁股刚落在沙发上就开始做起检讨来,说昨天晚上接电话时自己在外面工地上往回赶,由于累极了把开会的事情忘到了脑后。姜和平仍然看着手中的文件说:“谁请你坐了?”孟伟猛地站起身后,他接着问,“昨天你去了哪里的工地?”见他结巴着没有说话,又问,六瓶五粮液的劲够大的吧?‘梦巴黎’的小姐还温柔吗?”汗津津的孟伟抖着腿,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姜专员,昨天、昨天晚上我实在是喝多了,有些混账!”“仅仅是有些混账吗?好,我们先不说这个。”姜和平放下文件,厉声斥责道,“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路灯不明,到处摆摊,缺乏规划,违章修建。你说,你管的这还是一个城市吗?如果干不了的话,还请自便。好了,我要到地委开会,你的事情以后再说。”姜和平坐上他的2号车时,孟伟还在屁股后面跟着,一再进行解释。

姜和平夜巡活动给温彩屏增加了接近他的信心,她想把这个新闻事件做好做大,既叫姜和平满意,也给郝智看看,不是自己不会做舆论监督,而是没有真正的新闻由头。同时,还想试探姜和平对宣传自己究竟有个什么态度。《路山日报》头版头条以“踩了三泡大便,摔了一个跟头,姜专员夜巡路山城看到了什么?”为题,详细报道了前天晚上的事情,并在此后的报纸上连续发表了三篇题为“这样的环境怎生存?”“这样的城市谁敢来投资?”和“树立人人都是投资环境的理念”的评论员文章,在全地区引起了强烈反响。

初战告捷激发了姜和平更大的工作热情,他把温彩屏和电视台长果东找来。早听说报社领导是个漂亮的女士,但见了人要比想象的还要漂亮几分,尤其是高雅的气质更吸引他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谈话时,他也比平时幽默了几分,希望舆论工作者再接再厉,配合地区基础设施建设和整治投资环境的活动,掀起轰轰烈烈的舆论高潮。温彩屏拿出包里的材料说:“姜专员,其实我们报社已经拿出这方面的报道意见,还拟了好些题目,请你过目,做具体指导。”果东看他们这个样子,自己呆着有些尴尬,就说回去尽快落实姜专员的指示,然后退出。温彩屏说,“我们接下来想发一组‘发扬老区精神,改变贫困面貌’的系列报道,配合地区筹集资金的号召,鼓励全区人民像战争年代那样投钱投物。”“好啊!新闻媒体就应该和政府的政策方针进行联动,起到鼓与呼、呐与喊的积极推动作用。”他用赞赏的口气说着,温柔的眼神看着温彩屏,直看得她的脸上腾起了红云。

这几天,地区城建局孟伟局长如坐针毡,那天,他的确是和几个搞建筑的老板在吃饭,接到行署办电话通知时,他再三询问会议内容,通知人说自己也不清楚。不清楚的会议会有什么重要的?作为城建局长来说,最害怕的就是城市里的突发性事件,现在没雨没灾的,晚上开会无非就是学习文件一类的事情。他就打电话找个副局长去应付差事,可电话打过去,他们不是正在通话,就是已经关机,还有一个不在服务区。移动公司的信号在路山快没有死角了,不在服务区那就说明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可就在他等待中又喝几杯酒后,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酒足饭饱的他摇着醉步从饭店出来,又到了“梦巴黎”歌舞厅,等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四川妹拥坐在怀里后,什么会议的那些破事情早抛到九霄云外了。早晨刚上班,行署办公室的一位副秘书长打来电话,告诉昨晚的事情,他才暗暗叫苦。真是倒霉,新专员第一次检查城建工作就进行暗访,而偏偏自己就非正常地缺席。还是先下手为强,他马上就到行署找姜和平进行检讨,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姜专员已经把自己的行踪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些天他每天仔细翻阅《路山日报》,专看那些评论员文章,生怕里面点出自己的事情,哪怕含沙射影的也会叫自己名誉扫地。忐忑不安了好些天,但感觉外界对此毫无察觉,仅仅这一点,他就不得不佩服还是领导的水平高。但他应该怎么处理,自己心里没有一点底。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把手机换上了“神州卡”后,就开始给姜的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嘟——嘟——嘟”地响了三声后,听到姜和平的声音,他慌忙挂断。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神州卡号不留持卡人的记录,而领导的电话都有来电显示的,他这样只打不讲,主要是确定要找的人是否在那里。知道他在办公室后,孟伟夹着包来到了行署大楼。

姜和平这次见到孟伟,还是一脸的冷漠,孟伟说:“姜专员,我今天是给你交检查的。这几天,我思前想后盘算了好多事情,觉得我们的工作有许多的失误或者说不足,路山城市建设滞后,我们局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写了深刻的反省检讨,请你过目。”他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

“检查写得深刻吗?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见信封如此厚,姜和平没有直接拆开,不过他的情绪略微好了一点,“当然,实事求是地说,路山基础设施滞后问题是个历史遗留的老问题,是经济落后地区普遍存在的问题,不应该由哪个部门、更不应该由哪个具体领导承担什么责任。但正因为这样的局面,我们的职能部门才更应该积极工作、认真负责。现在,路山大开发、大建设的序幕已经或者说即将拉开,作为你们局特别是你个人,更应该在有所为和有所不为上好好把握自己,那些觥筹交错的酒场,灯红酒绿的舞厅,最好还是少去泡。”拿笔记本做记录的孟伟连连点头称是,保证自己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孟伟走后,姜和平打开信封,看到除了一张薄纸写了几句检查外,还有厚厚的一叠人民币,粗略估计有一万元。他想这是什么意思,孟伟是害怕丢官吧?由于一次会没有到场就丢了官,这处分也太严厉了吧!估计是想和自己套近乎,先来了太小儿科的这套路。在省里他就听说路山这个地方很奇怪,公家、财政非常穷,个人出来却比较富裕,干部们几乎都有生意可做,特别是有好多干部都在做倒卖地皮的生意,曾经有电视台记者暗访,在路山大街的信息栏里大半的信息是提供地皮的。记者们感叹说,路山卖地皮的比买面的还多。这样,自然有百万家产的人就很平常,甚至上千万资产的也大有人在。孟伟的钱哪里来的,说不准。但这一万块怎么办,令他颇费思量。交到纪检委?那样的话把孟伟毁了不算,还把自己给毁了。在如今社会里,如果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拒之于社会之外,以后没人敢和自己打交道。他在省里听说有一个身家亿元的建筑商发家的故事,这个建筑商还是一个小包工头时,他承建工程的单位领导东窗事发,检察机关把包括他在内的10多个有牵连的人都“请”了进去。一个多月后,所有的人都交代了领导拿了多少回扣的事情,但无论检察官怎么软硬兼施,他却一口咬定自己的工程是通过正当的招标渠道得到的,不存在行贿的事情。审查多日他被无罪释放后,很快在省城的建筑市场里赢得了口碑,后来有好多工程都是甲方主动来找他干。因为人们都说他是打不死的“共产党”,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安全、放心。现在,面对眼前的一万元,姜和平左右为难,最后决定还是把他叫回来拿走,于是拿出电话本打过去,回答是手机电源未开。他当然不知道,此时孟伟的手机里还安放着神州卡。姜和平又一次犹豫了一下,决定改天找机会再退,就掂量着票子把它放进抽屉里。人就是个怪物,先看钱时没有拿到就感觉很烫手的,在抽屉里放了几天后,姜和平再看到钱的时候就感觉到这玩意很可爱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天《路山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好心人,你在哪里”,文章说本报前不久报道了当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一等功臣因为妻子残疾,三个孩子幼小,在家庭生活陷入极度困难后,不顾自身的残疾蹬三轮车在街头拉客,却被流氓殴打住进医院,引起了社会上强烈反响,有一位署名“公务员”的人给他寄去了一万元,现在这位昔日的英雄专门登报寻找这位好心人。也是一万?姜和平动了心思。刚好,弟弟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父亲患了腰椎尖盘突出动弹不得住进了医院,必须马上手术,需要几千块钱。自己是没有时间护理父亲了,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配,他看着报纸笑笑,很自然地随手把一万块给父亲寄去,尽点孝道。

风流倜傥的梁少华身着笔挺的西服,来找姜和平。这个人姜和平早听说过,知道他是梁怀念的侄子,更知道是路山数一数二的大款。前不久他到省里开会,在路山机场看到一辆奔驰轿车,车号为P8888的,特别牛皮,问司机这车是哪里的,才知道开车的那个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少华。他当时想梁少华肯定是一副暴发户的派头,但现在和他真正见面,觉得坐在沙发上的梁少华还算比较朴实。当然那种成功人士普遍存在的洋洋自得甚至傲慢的神情,在自己这个政府官员面前可能是装作收敛,现在的梁少华完全是一副腼腆谦虚的样子。姜和平拿出香烟请他吸,他忙把紧紧夹在两腿中间的手拿出来说自己不会。梁少华首先发话说:“咱们两个事实上早就认识了,我在省委见过你,那时你在组织部当处长,我请苏副部长的时候你也去了,饭还没吃完,你说到了送孩子学习钢琴的时间了,就提前离开。”姜恍惚记起有过这事,就说:“你真是好记性,这事应该快十年了。”“是啊,日子过得真快,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过,‘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嘛!’其实,人生也是弹两下指的事情。所以我经常想,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自己是最真实的。我有钱不假,但钱是什么?钱是狗娃子,是王八蛋。到了我这个份上,钱仅仅是一种良好的感觉,是对自己付出的劳动的肯定。”姜和平不想评论他的生意经,更不想参与对人生意义和金钱的讨论,就打断他的话问:“今天来有啥事吗?是不是你们企业有什么事情需要政府协调解决?省里的三个决定对你们民营企业来说,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

“政府对我们黄土地开发集团是够关心的,作为企业,我们也应该回报政府的关心和支持呀!今天来主要是想和姜专员认识一下,再看看政府有没有需要民营企业做的事情。最近看了地区出台的一系列‘关于整治投资环境,加快路山经济发展’的决定,特别看到收入不多的机关干部都拿出10%的工资支援路山基础设施建设,自己对此很受鼓舞,也产生了好多的想法,希望在路山的经济发展中,黄土地开发集团尽最大的力量做出贡献。企业的发展和进步哪能离得开政府的关心和支持呀?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在建设新路山的伟大事业中,理所当然我们应该做出贡献。我们集团董事会已经决定先拿出200万元,用于路山城市建设。同时,考虑到地委、行署办公设施严重落后的现实,将资助100台最新的电脑改善办公条件。”

姜和平望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老总一副诚恳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感动。他想,有钱可真好啊,一个年轻的老板可以拿钱来讨得政府官员的欢心,而政府官员还是为了政府和老百姓啊!这样想着,他就说:“前不久省里做出了‘关于加快发展个体经济的三个决定’后,作为地方政府,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为你这个路山的龙头企业做点什么,你倒主动和我们联系,为政府排忧解难,精神可嘉,可嘉呀!”两人的双手就很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

没过几天,黄土地开发集团正式举行捐助仪式时,姜和平和梁少华两人紧紧握手的大幅照片,上了《路山日报》的头版头条,标题浓黑醒目地写着:黄土地集团拿出200万为政府排忧解难。还配发了“人人为优化投资环境出力”的评论员文章。

捐款仪式是下午五点在巨天大酒店举行的,为了留住姜和平吃饭,梁少华可没少下功夫。其实,他早也打听过在一般情况下,郝智、姜和平他们几个省里下来的领导是不随便在外面就餐的,吃饭的地方不是在机关就是在行署宾馆,他们这样做可能主要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今天的情况就大不一样,梁少华给政府这么大的帮助,本来这顿饭就应该由地区出面招待他,但既然是在他自己开的大饭店,又做了精心准备,姜和平就再不好说什么了。他随几位出席会议的领导在服务小姐的引导下,款款步入“想入非非”宴会厅。他担任过省委的副秘书长,省城里什么豪华的酒店他都见识过,但这里的豪华还是叫他吃了一惊,踩着有两寸厚的纯羊毛地毯,听着环绕立体声音响,坐在菲律宾楠木椅子上,欣赏60英寸超薄电视,在这个“想入非非”厅中,亦真亦幻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设施如此,人更是好得叫人心动。酒店总经理赵娟挺着胸膛,1米70的个头有着魔鬼般的身材,她软绵绵一口吴语说:“欢迎尊贵的客人到本店用餐。”好听的声音和好看的微笑弄得人心痒痒的,顾盼流连的眼睛像张网一般扑闪闪的就捕捉住了姜和平,她说经常在电视里看到英俊的姜专员,没想到走下画面的姜专员更是别有风度,我敬你一杯。姜和平客气地说自己不胜酒力,站了起来颇有点为难。赵娟就说先喝为敬,一扬脖子咕咚就喝进去一大杯。男人到这个时候都有弱点,面对美丽的女士只有豪情万丈了,何况本来酒量就很不错的姜和平呢?他不再矜持,也一扬脖子,尖大的喉结动了一下,喝得更加畅快。刚放下杯子,赵娟又不饶不让地说,还得再喝一杯,路山酒场有个规矩,叫屁股一抬,喝酒重来。梁少华好像有些不快地说了,你这是什么规矩呀,也敢给姜专员使。赵娟撅起猩红的小嘴,有点撒娇地说:“不行,不行,不是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喝酒面前也应该平等,就是专员也不能例外嘛。”姜和平说:“好了,本来路山应该是我说了算,但遇到你这个伶牙俐齿的漂亮经理,我现在只有服从的份儿了,喝还不行吗?”大家又是哄笑,酒桌的气氛掩盖了丰盛的美味佳肴。其实,到这个地方吃饭也仅仅是个意思,一切都在气氛中。

宴会结束后,姜和平逐一地和大家握手告别,感谢盛情款待。赵娟不知到什么地方忙活去了,他感到很遗憾,刚要和梁少华说转达对赵经理的问好,她却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伸手说了要请姜专员经常来本店批评指导。姜和平灿烂地笑着说:“我岂敢指导你这个能说会道的大经理。”随便说笑着,就是久久不想松开那双热乎乎、软绵绵、仿佛无骨的小手,心里还在想也真是奇怪了,赵娟这么大的个头,怎么就长了这样俊样的小手呢?那她身体的其它部位是不是该大就大,该小就小呢?尽收眼底的梁少华见这情景宽心地笑了,他在心里自信地说:这世界上还真没有不吃腥的猫。

三十

郝智在统管全局的同时,按照项目分工办法,主要负责大项目的引进工作。这几天请来了全国的一些知名的能源专家和经济学家.

郝智认真听取专家的意见,寻找这个项目还有什么欠缺之处,意见愈听愈感觉电厂项目十分可行。论证会一结束,他带着地区计划、财政、电力等部门的领导和技术人员,到省里、上北京跑这个建设项目。通过国家计委和国家电力公司的牵线搭桥,他们和大华电力集团取得了联系,郝智有理有据地对未来电力市场将严重缺电的预测,使大华的高层动了心思,双方初步有了合作意向,他们只是答应马上派人到路山实地进行可行性研究。毕竟是几百亿元的投资,大华表现出的谨慎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北京活动期间,廖菁基本上是陪同在他的左右。他还未离开路山时,给她打电话说了自己赴京的意图,听到这个消息她自然显得格外激动,连说自己马上处理好手头的事情,然后全力以赴地全程陪他把事情办好。听她这样一说,郝智却有点担心,见面后不知该如何把他们的关系给自己带去的路山随行人员介绍。其实,这一点他真是多虑了,聪明过人的廖菁在电话那头好像看穿了他的这份担心,连忙说自己会处理好这个关系的,还说我们不是在路山采访中认识的吗?也是,自己刚上任就接待过他们这个新闻采访团,虽然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附会,郝智只好用这样的想法来打消隐约的顾虑。

郝智他们到北京的第二天,姚凯歌意外地接到了廖菁的电话,这个女人虽说和他只见过几面,但她犀利的文章和美丽的容貌还是令姚凯歌难以忘怀的。她说自己准备到路山去采访扶贫的事情,想先了解点这方面的情况。姚凯歌告诉她,自己和郝书记等人已经到了北京。她显得欢心地说,那更好呀,你们住在哪里,咱们见面谈,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姚凯歌犹豫着说,等请示郝书记后再联系。郝智听说廖菁要来,沉吟了一会说:“都说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的官小,我们几个现在在北京可是一摸一把黑,如果她这个神通广大的大记者真愿意给咱们帮忙,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说着他歪过头,奇怪地问道,“老姚,这还真是奇怪了,我们刚到北京,廖记者就来电话找上门,是不是你们经常通话?”姚凯歌马上闹了个大红脸,说:“真是诌书捏戏碰了个巧,她说准备到路山采访咱们扶贫方面的事情。她是通过地委办值班室问到我的电话的。”这样说着,心里马上开始嘀咕,联想到廖菁写内参的事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联想到在“文革”时期他在路山一中当老师时,学校里发现了反革命标语,引来大批的公安人员,每个老师、同学都被核对过笔迹。人都是这样,虽然这事不是自己干的,但他和所有的师生一样,都在心里面有这样的担心,那是害怕自己的字迹万一真的和反标上的一样,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刻,看着郝智和其他人对自己的复杂表情,姚凯歌产生了类似当年怀疑自己写反革命标语的心理。

廖菁开车来到他们住的宾馆,和郝智握手时还调皮地问:“郝大书记,你还认识我吗?”郝智的脸微红了一下,马上故作镇静地握住她那细小的手,说:“怎么能忘记,我刚到路山就被你将过一军。”大家一听都哈哈笑起来,知道说的是那次座谈会上提问的事情。廖菁煞有介事地问他们此行的目的,说起国家计划委员会和电力公司,她表示自己很熟悉,自告奋勇地成为了他们编内成员,真的和他们跑起项目来。后来的几天,大家看到她果然在这些森严的国家部委轻车熟路的,给办事提供了不少方便。姚凯歌向郝智建议说:“我看把廖大记者聘请为我们路山的荣誉公民好了。”郝智说:“那当然好,就看人家愿不愿意。”廖菁一扭头,很清纯的样子,问郝智:“你说呢?”

郝智在北京期间,几乎没有和廖菁独处的机会,姚凯歌看她跑来跑去的非常辛苦,倒劝她晚上就住在宾馆里,因为不需要另开房间,计划局长马茹萍是位女同志,她俩可以在一起休息。廖菁真不知道郝智怎么想,两人住在相邻的房间却到不了一起,那样的折磨更是令人难受的。所以白天偶尔进房间里休息一下,晚上从来也没有过夜,不论多晚都是开着自己那辆白色富康车回家。这几天里郝智都是心不在焉地和她告别,估计她到家的时候就发短信息过去:“回家了吗?”“想我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廖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理解”。这样发了几天后,那天晚上看着她前脚刚走,郝智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告诉小刘说自己出去看个朋友,说不定晚上不回来了。领导的事情小刘不便过问,但又对安全问题担心,忙问需要找司机送吗?郝智摇了头,说北京打的很方便的。自己独自出了宾馆,上了车想打电话过去,又觉得还是应该给她一个意外。

廖菁住在新华社家属区,郝智从东城区到这里走了大约半个来小时。到了门口见门卫十分负责,不拿通行证是不能随便进这个大门的,心里就不由得发憷起来,大晚上的拿证件登记找单身的女士,他还真没这个胆量。于是也顾不上给廖菁什么惊喜了,打电话上去,听得出她很惊喜,说马上开车出来接。很快她就出来了,郝智上了车后,她问我们到哪里?这是你们的北京,还是你看。廖菁笑笑,车开得飞快向南驶去,绕到西客站,虽然是晚上,但还是车多人多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郝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那只放在变速杆上的手,也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一言不发地掉转车头,简直是风驰电掣地开了回去。进了电梯,他们就拥抱在一起,接吻起来。一个长吻还没有完,就到了廖菁住的顶楼,他俩几乎是相拥着把房门撞开进去,好像撞击起大海的波涛,汹涌的潮水劈头盖脸袭来,把他们淹没在那舒适的大床上。

潮水逐渐消退后,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对视。良久,郝智问:“菁菁,你为什么选择单身。”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自己问得愚蠢。廖菁眼里掠过不易察觉的忧郁神情,然后快乐地说:“你真是老土,单身是一种时尚。再说,我要不是单身,你能随便进得我家里来?”“那是,那是。”郝智讪讪地笑了。两人正说着,郝智的手机响了,是夫人苏洁打来了越洋电话,说她回国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后天就要过来,请他一定在北京等着,见面后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做个了断。

苏洁所说的了断,其实是他们早就说好的事情。感情这东西好像是一块热年糕,经常搅在一起加温的话,感情会越来越黏糊,如果长时间天各一方,这块感情的年糕冷却后就会比石头还要坚硬。郝智夫妻二人就是这样的一块冷年糕,几年了,这样远隔重洋地吊着,对谁都没有好处。郝智承认,造成现在的这个局面完全是因为当年自己没随苏洁移民的结果,由于俩人现已在思想、行为和生活上产生了无法沟通的差异,分道扬镳是必然的归宿。但他就是不理解,美国有什么好?!这次来北京前,他和苏洁通电话时一致认为,应该尽快结束这样的关系。没料到她这么快找到回国的公干。也许,苏洁只是找了开会的借口。

项目基本上谈妥,他叫其他同志先回去,做迎接大华公司考察的准备事宜。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私事,他就一个人留下,说自己过几天坐飞机直接回去。

等待苏洁的这两天,郝智哪里都没有去,静静地呆在宾馆里休息。身体是得到了充足的休整,脑子却比平时更加劳累。他去路山已经一年多了,经济还是发展缓慢,和过去梁怀念时代的路山一样,平时自己基本上陷入围着人事打转转的怪圈,成天忙于这些事务却又忙不出一点名堂。现在梁怀念倒算是基本销声匿迹了,但他的遗风还影响深远,目前的状况还不容乐观。干部职数的严重超编,如果把仕途比作一条竞赛的跑道,那么路山现在上了这条跑道的人,已经到了拥挤得无法进行比赛的程度。比如地区本来早有了水利水保局,但上面有领导提出一句口号后,梁怀念马上根据口号的内容成立了秀美办,一下子安排了十几个主任、副主任,还让编制办公室给了六十个人的编制,可如此庞大的单位却没有明确的职能。这下倒好,水利水保局和秀美办打起架来,两个单位争先恐后地给下面发文抢业务,秀美办的领导知道省水利厅有一个国家投资一个亿的流域治理项目,马上跑到各县进行现场办公,当场拍板给这个县一千万,那个县两千万,在口头上把经费分个精光。水利水保局知道这个情况后给省里做工作,说地区上这个项目的条件不成熟,经过几次工作,上面还真的取消了这个项目。虽然两家的争权夺利暂时偃旗息鼓,但资金跑了对地区不利啊。秀美办主任告状到郝智这里,要地区明确单位职能,落实具体工作。郝智通过了解得知,这个秀美办“上无头”、“下无脚”,是全国独一无二的单位,既无法给职能,更无法撤消安置这60多号人。这样的问题都难以解决,在大的人事问题上更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想想自己的满腔抱负和现在“维持会长”的角色,郝智十分无奈和苦涩。

从路山的事情又想到苏洁,恍惚里竟然走过了多年。当初把她拥入自己怀里时还是扎着小辫的小姑娘,后来到了分娩儿子郝乐的那个晚上,医生在难产的苏洁痛不欲生的呻吟里,破例容许他走进了产房,真像人们说的,人养人吓死人,见她在那张手术床上辗转着、痛苦地呻吟,他感到生命的可贵。苏洁两条腿高高地翘着,扭动着笨重的身子,整个人都变了形,揪着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连接了能量输送的纽带,浑身的巨大能量马上输到她的身上,使她使劲地发起最后的总攻,在他浑身汗津津的担心中,郝乐呱呱坠地了。就这个把自己的命运都交给了自己的人,说分手就要分手,虽然这个结局是早就准备好的,但临了了心里还是非常怀念。小时候他养成一个毛病,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块旧手帕、一双旧鞋垫,扔掉的时候心里总恋恋不舍的,老想着这个东西从此就要和自己各分东西了。现在,何况是面对一个同床共枕几年且养下儿子的女人呢?

苏洁到首都国际机场那天,郝智请廖菁开车陪同自己去接机。傍晚时分,迎着灿烂的晚霞,苏洁还像过去那样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走过大厅隔离地带,她把行李箱放置在一旁,老远就伸出双臂猛扑到他怀里亲吻起来。看他们亲昵的样子,简直是一对恋人胜似新婚的久别,哪有一点离婚的痕迹?廖菁理解这就是美国式的观念,感叹人的可塑性真是太强了,一个搞自然科学的成年人,也就是耳濡目染的,仅在短短的几年里可以完全美国化。苏洁为身后那个高大的小伙子做了介绍,郝智说:“我俩认识,是你的助手吧?在美国见过。”他也一指身后的廖菁,“我的朋友,新华社记者,也算是在美国认识的。”廖菁微笑着和她握手,苏洁的眼神顾盼,半天才惊叹地说道:“你好漂亮啊!就像电视里的女记者那样。”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给郝智投过去一个甜蜜的眼神,郝智余光扫描到她这样的眼神,没有去接,连忙和那位美国小伙子热情地说笑起来。

从机场进城的路上,廖菁专注地开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郝智好像也无话可说,保持着沉默,倒是后面的两人在连连惊叹北京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驶进城区,廖菁问道:“你们住哪里?”小伙子说:“会议后天在长城饭店开,我们也已经在那里定了房间。”

车就直驶长城饭店。见他们只拿到一个房间的钥匙,郝智和廖菁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郝智说:“那请你们先洗一下,如果不累的话,洗好后下来咱们吃饭。”看着他们上了电梯,他俩坐在沙发上更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按照苏洁要吃真正的中国饭的要求,他们出了饭店到附近火锅居吃了一顿涮羊肉。人的情绪也在热气腾腾里升腾起来,场面马上热烈起来,气氛很是活跃。苏洁说自己第一次听到郝智当了地委书记时感到很诧异。廖菁就问他难道不适合当吗?苏洁说道,虽然自己远在美国,而且还是搞自然科学的,但对中国官场的事情还是略微知道一点的,总的来说就两个字:太黑。而像郝智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教导他,也不可能黑起来的,所以应该说他当不了官,特别是大官。说罢问他当地委书记的感想。郝智岔开了话题,说:“大博士,我们路山资源丰富,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当然暂时和你研究的人体基因领域不会有大的关系,但我们需要投资,说不定哪天在飞机上你遇到了一个大老板,顺便给我们找来点投资,怎么样?”说到这里,郝智无意识地看了廖菁一眼,她的脸红扑扑的,马上想到了在去美国的那个惊心动魄的航班上的事情。

随着火锅热气的散去,晚饭也进入了尾声,大家碰干了杯里的长城干红后,郝智喊了埋单。美国小伙子马上说我们AA制,却被廖菁阻挡了,她说:“不管你们是来自美国的还是来自路山的,更不管什么AA制,今天你们都是我的客人,谁也不要争。”她这样一说大家也就不争了,廖菁过去结账,小伙子也上了卫生间,苏洁一脸严肃地拿出一个文件说:“离婚报告我已经写好了,今天晚上你拿回去看,没有意见的话,就签了字。至于其它事都有律师去办,有关的文书到时候会给你寄来的。本来,我还想,我们最后再聚聚,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祝你们幸福。”郝智听到“你们”二字,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刚想解释,一时却想不出个说法,只得默默无语。这几天里,他暗自设计过他们见面后处理关系时的几种方案,没有想到今晚的程序竟是这么简单。在这个圆满的晚饭后,像一位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上给读者签名那样,不,还没有那样令人激动和回味,简单得像是在一份菜单上随便写个菜名,他接过报告看也没看,只翻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顺手拿起饭桌上的签字笔签了字。“有时间回去看看郝乐,他很想你。同时,也祝你们幸福。”事后,他想到自己说这话时的腔调,一定是酸酸的。因为当时喉咙里有些梗塞,很难受。

四个人又坐上廖菁的车,好像是无意识地,小伙子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郝智和苏洁对视了一下,各自打开车门坐到后座。车开得很慢,富康车不咋样,但车里的音响绝对一流,可以听得出主人专门安装过音响。此时CD机里放出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正巧弹的是现代版的《梁祝》,本来伤感的音乐,在理查德的指头下流畅欢快起来,听着挺滑稽的,他俩情不自禁地对视一下,都笑了。

起先,郝智还准备在北京和苏洁好好谈谈,起码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之他们没有任何矛盾,所以即使是分别也应该有个过程。但那天晚上苏洁着急地把离婚报告拿出来叫他签字后,他知道等待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第二天,他在宾馆定了联程机票,经省城国际机场转机飞回了路山。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他给廖菁打了电话告别。

三十一

姜和平到路山前,郝智一直住在宾馆里,那是既方便又不方便的地方,吃饭、洗澡等这些事情当然方便,但安排自己的时间,或者是阻挡前来汇报思想的下面的干部甚至是那些上访人员,就很不方便了。一次,竟然有一个疯子穿了套西服,戴顶礼帽,径直敲开他的房间门,一进去来个下跪,连说是在行大礼,吓得郝智倒退几步。当他稳住神后疯子也扬起头,这才看清楚那人眼光游移,满脸的污垢,嘿嘿干笑着,嘴里像是含着一块糖,口齿不清地骂道,你是个王八羔子,王八大羔子。在郝智目瞪口呆中,疯子猛地把口里的糖吐在他的脸上。他拿起电话报警,疯子却扬长而去。后来疯子在宾馆门口被保安抓住,他嘻嘻哈哈地说,有人给穿了新衣服,还给了一把糖,叫到208房间去骂人。宾馆经理哭丧着脸请示,是不是给公安局报警。并说立马开除今天晚上值班的保安,以后对入住的客人进行严格盘查,并保证这类事件以后不再发生。郝智摇头表示制止,只告诉经理今晚的事情要严格保密,至于今后还是加强管理吧。他知道,这里是宾馆,是接待四面八方客人的地方,仅仅因为自己住在这里,就对来人进行严格盘查的话,那生意怎么做下去。至于是谁指使疯子,自己心里明白路山的情况复杂就是了,没有必要沸沸扬扬地去叫警察办案。

后来郝智对姚凯歌说,自己想搬出宾馆另找地方住,姚凯歌弄不清楚他的意思,是住在这里不方便呢,还是怕影响不好?揣度了一会儿后,想到了一个绝对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提出:郝书记是不是住到军分区里去,那里有个内部宾馆条件不错,除了安静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哨兵站岗,没人能随便进来打扰。郝智起先一听认为这倒真是个好主意,但转念又想住在那里太脱离群众了,还有受到军管的意思,恐怕住的时间长了影响不好,便予以否定。姚又提出不如到省属单位的那些家属院里租赁套单元房,条件好保卫措施也到位。郝智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后来在地区保险公司家属院租到一套100多平方米的单元房,住进去后还真有一种家庭的感觉。地委这边采取了这样的办法,行署也就开始效仿,等姜和平上任时,早给他在建设银行家属院租好房子,是三室两厅带双卫生间的那种,屋里买了新家具,安装了空调和有线电视,摆上34寸大彩电和一套DVD系统,还配备了冰箱、电磁灶、电饭锅等全套厨房用具。虽然这里每周两次供热水,但为了再方便些,还安装上电热水器,装了浴霸,以确保能全天候洗澡。现在的工作人员讲起认真来真的一点都不含糊,还给他准备了两套睡衣、一打毛巾和十捆卫生纸等等这些日常生活用品。在为给他究竟准备几双拖鞋的问题上,大家颇费了思量,如果准备多了领导还要收拾,而准备少了又害怕万一哪天领导叫人到宿舍开会的话,那给谁使用才好,总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按照级别分配吧,叫先来的人把鞋脱给后来的领导穿?争论了半天,决定准备五双高级拖鞋,再另外预备十打一次性拖鞋。当然,所有的东西都是建行给配备的。

姜和平刚到路山的时候,电信局还没开办宽带上网业务,过了不久,准确地说是梁少华捐赠电脑的那阵子,路山地区才有了宽带的概念。有了宽带,他马上在办公室拉了一条宽带,没事的时候也抽空到网上看看,社会上不是说嘛,现代人要带着“驾照、外语和电脑”三把钥匙进入新世纪,否则就会遭到社会的淘汰。驾车早几年就会了,外语以前也学过,现在起码不算英语盲,就剩下电脑还没有入门。他相信自己这个聪明人,根本不用怎么学一定会很快掌握这门实用技术的。果然,只是叫机要科新分来的大学生教了几次,不仅学会了打字、在网上自由地进行浏览,而且还掌握了初步的网页制作技术,只要有时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制作出非常漂亮的网页。遗憾的是,每天一进办公室,属于和不属于专员管的事情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和接待不完的人,所以一个月里也没几次上网的时间。建行家属院安装宽带时,建行也顺便给他送了一台电脑,这倒使他在宿舍里的单身生活翻腾起几朵小浪花来。

姜和平上网很特别,他电脑的首页里设置的是“路山之窗”,在这个路山行署和电信局联合创办的网站上,可以把《路山日报》上最新的和一个月里刊登的主要新闻随便找到,也可以把每天的路山电视新闻反复播放,逐词逐句地收听和一个一个画面观看。看完路山地方新闻后,再打开省报的网站大致进行浏览,主要是看领导的动态和有关路山的文章,再后面就看省内各家媒体的文章标题,有关路山的新闻自然都全部打开一个不放过。同时,邻省的那个令人爱恨交加的华夏网,更是每天必看的网站。他早听说这个网站已成为供中央领导了解基层情况的中心网站,因此更加不敢小觑。每看华夏网时,他的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正敢为老百姓说话的媒体,也正因为说真话才能赢得群众的喜爱,实现了读者和报社经济效益的双赢。每天做着这项工作,姜和平就想自己还算是不错的领导,恐怕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不翻一张报纸的干部也大有人在吧。那天他到牛副专员办公室里,看到光桌子上堆的新报就有两尺高。他开玩笑地说你那报纸快成“抱纸”了,谁知牛副专员说,岂只是“抱纸”,差不多成为“睡纸”了,每天十几份报纸就是自己不忙也没办法看完,何况找项目已经忙得团团转了,足有两个多月没时间翻报纸了。牛副专员大概想借机表白工作的繁忙,但在姜和平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傻瓜的逻辑,这样在政治上毫无建树的人,还怎么要求进步啊!

今天晚上怎么了?进入每天该履行的程序,匆匆浏览完那几个网站后,姜和平的脑子出现了一片空白,没有获得任何信息,茫然地面对“路山之窗”,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是好。短暂的犹豫后,突然记起电信局长说他们的网站里办起了聊天室,经常是人满为患,真不知道现在人都在想些什么?抱着探询人们思想的心理,他仔细寻找到了“人间处处都是情”聊天室,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点了鼠标。屏幕上提示:“这里不欢迎游客,请你申请网名。”应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他思忖了一下,在“注册昵称”一栏里随便写了“性情中人”,并在潜意识里输入了8888作为密码,很快根据提示瞎编了内容填写进去,点击了几下鼠标,完成注册,第一次走进当地的网络聊天室。

还在他手忙脚乱地更换输入字的方式和找“密谈”、“私聊”等等这些窗口时,有一个网名叫“给你爱敢要吗?”的女士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没来得及理睬人家,那边的人性子也急,就走了。等他调整好“智能ABC”的输入状态,比较笨拙地用汉语拼音随便打了几下,连续打出几个“你好”、“晚上好”后,却不知该发给谁?握着鼠标,滚动着屏幕,看那些奇怪的网名,比比皆是“一夜情”、“吻死你”、“要你抱”这些网名,更有那些“我要我要我还要”、“赤裸女人等人上”、“大奶子任你摸”之类刺激感官的名字,看着叫人胆战心惊。姜和平像《地雷战》里排雷的工兵,如履薄冰地在网络世界里慢慢前行。突然,“嘀嘀嘀”响了起来,他像正在翻入别人家的小偷,猛地被主人的大喊吃了一惊,醒过来方知道是自己的手机响了。这样的铃声好长时间了他还不习惯,在省委的时候,作为管机关后勤服务的副秘书长,在生活的细微方面他没有太多的顾虑和讲究,不像那些写材料的秀才或者是紧随领导左右的人,平时走路是一路小跑,说话也不敢喘着大气,这些人平时把手机都放在震动档上,有电话了也躲到外面去接,不方便的时候甚至会躲进卫生间里接,而他则在这方面放得很开,换了几部手机都调为欢快而充满昂扬的西班牙斗牛士乐曲,自我鼓励时时要有斗志。但到了路山后,作为地方的最高首长,他倒是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接打手机,但那些歌曲音乐之类的声音,放在手机里显得很不庄重了,所以他调整了几次铃声,总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声音,只好选择了最原始的“嘀嘀”声。

电话是城建局长孟伟打来的,在建的广场上那座难以拆倒的厕所突然倒塌了,还压住了两人,一名当场死亡,另一名正在抢救。死人的事情是很大的事,姜和平听说后心头马上一紧,别的现在也不好指示什么,只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活伤者。

这个难以拆迁的厕所有一个故事,是比较滑稽的故事。路山城市改造计划中,把中心广场建设列为第一批工程。姜和平按照“三大”即大手笔、大动作和大变化的思路,请北京一个著名设计院搞了广场设计,占地300多亩,是毗邻地区中目前最大的广场。绿地、园林、小桥流水等这些设施完备,为了提升档次,还搞了大型音乐喷泉,其规模准备超过新加坡狮城音乐喷泉,后来在郝智的强烈反对中才取消了这个音乐喷泉。在地委行署的一再号召和相关部门、单位的共同努力下,被动迁的大多数群众每户能兑换一套新单元房,对那些一直住着小平房的群众,能住进设施齐备的单元房,他们早已心满意足了,所以拆迁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谁料,在拆迁队最后准备拆除广场角落里的一座长期使用的公共厕所时,突然有个叫陆军的人冒出来阻挡。

陆军拿出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份城建批复,他说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他家花了50元手续费得到了这个批复,当时家里没钱,修房子的事就一直拖着。后来父亲有病时,全家都忙活着给父亲看病,过了几年父亲在省城去世,家人拿着骨灰盒回到路山时,那块地上已建起一个公共厕所。既然公家占用了,加上自己家里也没有钱,所以一直没有再揪拿这事情,一晃过去了近二十年。现在遇到城市拆迁,作为土地的主家,他们应该得到补偿。

在人人为路山建设做贡献的时候,出现陆军这等趁火打劫的刁民,孟伟很气愤,他亲自带人开着几台大型机械进行拆除。陆军也蛮横无理,拦住车头不让行动。大家一拥而上把他控制起来,谁知他拿起一块石头掷过去,把推土机的玻璃窗砸破,还打伤了驾驶员。这还了得,马上报了警,陆军被行政拘留了15天。原本估计他进了看守所应该接受点教训,出来会变得老实点,谁知出来后他反而变本加厉,一夜之间变魔术般地在废墟上把厕所又恢复了原样,还在厕所上面插上一面红旗,本人也支起旅行床,日夜守护在厕所旁边,大有达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英雄气概。

建设局派人进行调查后也感到事情很头疼。陆军的父亲是一名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在解放战争攻打路山的战斗中,两腿都被炸断,是一等革命残废军人。这位离休老干部辛苦一辈子却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全家七口人住在路山老城墙上挖的土洞洞里。七十年代中期,有一位将军到路山视察战备工作,顺便打问起老部下的情况,当得知他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将军流着眼泪给老部下放下500元钱。这下,县里领导挂不住面子,当场表态此事要城建局特事特办。果然,将军还没有离开路山,建设局破例批了20多平方米的地皮给他家盖房子,民政部门也给了200元的补助。要说盖两间简易房子,这几百元也就差不多了,但他们家用钱的地方真是太多了,这里三元,那里五元,哗啦一下700元早已没了影,房子自然一直没有动工。后来,附近的居民方便问题难以解决,就自发地把这块地变成了厕所,惹下今天的祸端。

建设局和陆军僵持的时候,大华电力集团项目论证团正在路山实地考察,几天里他们从宾馆出出进进,总能看到鲜红的旗帜在厕所废墟上飘扬的一幕。在他们离开路山前的那个晚上,集团的一位副总在闲聊中问郝智这事,虽然和项目无关,但隐约里流露出对项目外部环境的担心。郝智颇为尴尬地说这是一个特殊情况,马上会处理好的。当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姜和平,说这件事情已经影响到了路山的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工作,必须马上解决好。姜和平叫来孟伟,首先传达了郝智的指示,询问了具体的情况后,就说不管采取什么办法,把事情尽快搞定,并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他说:“陆军的问题是偶然的、个别的甚至是特殊的,所以个别问题应该个别对待,这也是我们党的一种工作方法嘛!继续这样下去,无论对工程的进展,还是路山的形象都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孟伟明白他的意思,也及时表态,这个问题两天内保证圆满解决。

孟伟虽然年龄比较大,但他在姜和平面前十分谦虚,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很叫姜和平舒服。那天,他看到刊登“好心人”捐款一万元的报纸后,对那一万块钱的事情感到了释然,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孟伟见面。孟伟一进门,他压制住自己心头的不安,平静地说了准备经营城市的打算,希望建设系统行动起来,投入这一巨大的工程建设中。谈话结束后,他俩东拉西扯地说起闲话,姜和平仿佛无意识地翻动着桌上那叠《路山日报》。孟伟看到其中的一篇文章及时插话,指着报纸说:“姜专员,这么多年了路山报上也没有看到这么好的文章,这篇‘投资环境也是生产力’的言论,观点明确,问题突出,针时贬弊,写得真是非常好。”

“说得是啊!投资环境是生产力正是我们必须明确的观点。”而就在那篇言论的旁边醒目的是“寻找好心人”的大标题,俩人都不提这个事情,显然是心照不宣。姜和平就表扬他说,“看来,孟局长平时学习还是抓得很紧的。”

“那当然,通过‘三讲’后,我们局把学习已经当作一项中心任务。”孟伟谈到自己过去对理论的认识仅仅是深奥的说教,现在不同了,理论真是纲,纲举目张,用理论武装头脑来指导实践,其意义是深远和巨大的。

姜和平转达了郝书记的意见后,孟伟马上带领建设局的工作人员,抱着解决问题的积极态度来找陆军。见如此被公家人抬举,他的气焰更加嚣张,先说自己的人权遭受到践踏,必须撤消错误的拘留决定、给予赔偿并向他赔礼道歉,然后按照其他拆迁户的标准,给自己补一套单元,还要一间铺面。面对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孟伟进退两难,虽说目前是陆军一人,但面对以后的拆迁工作,答应他恐怕会引起连锁反应。不答应吧,这样再僵持两天,领导再怪罪下来,恐怕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也戴不住了。犹豫不决中,厕所倒塌的事件发生了。

那天晚上,有一个在附近小酒馆喝酒的醉汉,醉眼惺忪中跑到这个新恢复的厕所里方便,没想到竟然尿到了已经睡在床上的陆军身上。陆军猛地跃起,对着那方便者就是一脚,受到攻击的醉汉酒醒了大半,和陆军打斗起来,两人挨着墙推挤斗殴,摇晃中黄泥砌的墙轰隆倒塌,把两人全部压了进去,等到挖出来的时候,陆军已经死亡。

钉子自己拔了,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陆军的家属联合了几十个人到行署上访静坐示威,行署要城建局出面平息。几经谈判,最后答应给陆军家属一套单元房,并在未来的城市改建中给一间百十平方米左右的铺面,至于那些丧葬费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经济上的问题解决了,但拿到钱的家属提出还要严惩直接责任人。为了平息事端,地区纪检委准备给予孟伟党内警告处分。作为主管专员,姜和平找孟伟谈话,从死人的事情入手,话还没有说完,孟伟就痛快地提出请求组织给自己以处分,说是为了路山城市建设工作的顺利开展,受个处分也是值得的。这使姜和平深受感动。处分后孟伟私下里对别人说:“这算个鸟事情,革命导师们都还坐过大牢呢!在当今的这个社会,给什么你都应该要,没有受过处分的人,那说明他是个四平八稳、不思进取的人,是一个饱食终日、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孬种。”

三十二

地委最近连续召开常委会,研究近一个时期的一系列大事。每次会前,秘书长姚凯歌都将草拟的会议议程交给郝智过目。说起这个会议议程,还有一段黑色幽默。那是郝智第一次主持地委常委会,按照规矩,会前他把准备研究的有关事宜和分管常委交换意见,最后将会议议程告诉姚凯歌。到了开会前,姚凯歌交给他两页纸,他看也没顾得上看就随手装进兜里走进会议室,此时常委们都先他一步到齐了。摊开笔记本,他习惯性地看着自己本里的文字酝酿起情绪,姚凯歌却走近他身边悄悄提醒说:“郝书记,说单在你衣袋里。”他有点莫名其妙,拿出刚才装进兜里的那两页纸,一看真有点忍俊不禁,连忙喝口水把好笑咽进肚里。原来,这两页纸就是今天主持会议领导讲话内容,标题是两个大字:说单。再往下看去是:同志们,现在开会!参加今天会议的有在路山的地委常委8人(视具体到场人数确定)。吴帆同志因省里开会请假。今天的会议有五项议程,首先,提请大家讨论“关于建设能源基地,加快路山经济发展的决议”。上面的决议讨论到这里,现在进入第二个议程……他收起了说单,按照自己的思路,主持起了会议。说话间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姚凯歌,感觉他脸红红的,有几分尴尬。会后,他了解到这是多年来形成的惯例,路山地、县和部门的大小会议,都要给领导准备说单,其内容具体详细,甚至不需要领导多说一个字,就能把会议主持到十分完满的程度。至于说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倒无法考证,但其主要作用可能考虑到领导参加的会议多,而害怕领导忙乱中主持起会议张冠李戴,脱离会议中心,所以采取了这样的办法。说起来还有个故事,一位领导曾在一天的时间里连续跑了三个会议,劳累过度加上困倦疲乏,他晕头转向的不知所措,到全区羊产业经验交流会场,却拿出计划生育会议的说单道:“同志们,我们的工作任务十分繁重,其中心就是打下来、刮下来、坚决不要生下来。”听到下面一片哗然,他猛地意识到这话和养羊唱了对台戏,养羊可是生得越多越好啊!他灵机一动就幽了一默,说计划生育应该这样,而羊只发展应该是配上去、怀上去、坚决不要流下来。在这个会上讲完了话,他马上又赶到计划生育会场,掏出的却是已经开过的计划工作会议的说单,一张口便说:我们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为了增长幅度达到百分之九的发展目标。下面又是一片哗然,发现又拿错了说单,和会议内容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他只得尴尬地说,经济要增长,生育要下降。

郝智了解过这些说单的来龙去脉后,感叹民间还真是充满智慧。后来他和姚凯歌谈了,说抓工作作风应该从领导干部抓起,就不要再给主持人提供什么说单类的东西了,只把会议的程序写出来,怎么组织语言,那应该是主持人自己的事情,绝对不能越俎代庖。

今天的常委会主要是专题研究如何紧急筹集资金,应对城市拆迁后建设资金短缺的问题。

郝智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肖琦书记的重托,尽快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提升路山新形象。但经过一年的实践下来,他深深感到要很快改变面貌实在不易,许多理论上可行的方案,在现实生活里简直寸步难行。几经调研,他认为大力进行电厂建设是非常可行而且有巨大潜力的举措。因此在实施项目带动战略中,他给自己确定的工作重点就是跑电厂项目。只要项目能跑下来,路山的经济就会进入快车道。后来,姜和平到任后仅一个多月就信心百倍地提出“经营路山城”的宏伟目标后,他的思路变得清晰了,看来姜和平对路山的事情已经思考很长时间了,不然不可能如此快而且详致地提出这个工作思路。对自己思考了许久但因为有政绩工程之嫌而没有抓起来的项目,过去的犹豫不决就在姜和平的自信里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解放思想,放手干起来,再造一个新路山。

在地委常委会第一次讨论城市改造设想时,姜和平大胆而超前地给未来的路山定了位:那就是用郝智提出的大手笔、大动作、大变化“三大”为指针,把路山建设成为山水园林文化型中等发展城市和毗邻地区的中心城市!在建设新路山中,姜和平还有围绕绿色进行“三拆”,即拆墙(围墙)透绿、拆违(违章建筑)建绿和拆临(临时建筑)造绿,把城市建在花园里的新思路。会议结束后,郝智当场指示姚凯歌,地委率先行动起来,用十天时间拆除全部围墙,半个月时间在空地上种上花草树木,带头做出表率。后来,地委实际上只用五天时间就完成了拆墙任务。

上次会议定下“三拆”的目标后,短短三个来月时间就进入到拆迁的实质阶段。一般来说仅拆除围墙可以做到少花钱甚至不花钱,政府倡导各单位自扫门前雪,大家挤点办公经费足可以对付解决,至于那些公共场所,也通过广泛发动社会力量,采取承包、认领、拍卖等方式得到解决。拆墙透绿造绿工程实施得很顺利,效果也很好。

造绿工程的顺利实施给姜和平注入了激情和信心,之后他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拉开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建设工程。俗话说,拆迁容易建设难,城市放倒了却因为没有钱,工程陆续开始停滞,整个城市到处尘土飞扬、道路坎坷不平,给老百姓的工作和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姜和平清楚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是工程启动时原来和工商银行说好的城市改造资金没有到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和平愁眉苦脸地找郝智,汇报资金短缺问题和公路、电力、供水“三通”的进展情况。看来他是束手无策了,不然依照他的性格轻易是不求人的。像在姜和平到来前郝智就对城市改造工程迟迟难下决心一样,此时他又重新对如此大规模的城改产生了疑问,但这次的疑问只是一闪而过。面对已经拆得乱七八糟的现实,已不容许他有太多的疑问了,现在必须尽快拿出解决的办法。

今天的常委会,郝智谈到目前的现状时,首先承认由于准备不足,加上急功近利的思想倾向,造成了现在的局面,表示自己应该负主要责任。他这样一说,姜和平还真有些坐不住了,连忙表示这和郝书记没有关系,主要是行署这边在资金运作方面出了问题。郝智打断他的话,说今天不是谈责任的会议,现在应尽快寻求解决办法,不要失信于民。他接着就谈了四点应对措施:第一,要看到城市改造和道路、交通建设里面蕴藏的巨大商机,敢于出台政策,可以采取合资、联营等多种路子,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特别是非公有制企业投入城市基础设施的开发建设;第二,要继续积极和商业银行联合,寻求他们的支持,同时创新资金意识,协调关系,多方面筹措资金,比如发行交通、电力、城市建设等各类债券;第三,整合行政、事业单位的国有资产,将其盘活变现,利用这些有形的国有资产,取得长期优惠贷款和国家资金方面的扶持;第四,采取多种形式,广泛吸引民间资金。

平时在这样的会议上,一般是秘书长先拿出早已草拟的意见宣读,然后是副职们轮番发言表态,最后才是一把手归纳大家的意见进行总结性讲话。自认为还有些理论水平的郝智,多数时候在会议上都是他先讲出观点,然后叫大家围绕着进行讨论。今天他的观点说出来,会场却不像往常那样进入热烈的讨论,而是出奇的静谧,好像连空气也要被凝固住了。郝智随手拿起文件翻阅着,用余光扫射着大家,想听大家发言。良久,还是没人发言。看着吴帆的嘴角连续抽动了几下,只好又点名请他发言。每次会议上首先点吴帆是有原因的,一方面他是常务副书记,位置仅次于自己和姜和平,另一方面他在当地这些领导里最有城府,也有一定权威,他的观点往往能影响其他人。而最先把他点出来,是给面子,按照常理,受到抬举有了面子就不太会和别人作对的。吴帆清清嗓子,抬起那颗肥大的脑袋说:“好,谈点不成熟的看法。刚才郝书记讲的四点解决资金短缺的意见,真是高屋建瓴,是理论与实际的紧密融合,很有创新意识和开拓精神啊!”这也是吴帆通用的开场白,过去在梁怀念面前他也老说高屋建瓴这个词,直到后来他们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才不说了。“咳、咳。”干咳两声后,他又环顾四周,看到了几束鼓励的目光在闪烁,声音降低了几度继续说道,“当然,这里面涉及到了很强的政策性问题,可以说从政策上讲是没有一点依据的。比如说供水项目算是标准的城市基础设施,具有公用性和福利性,这样的设施能不能交给非公有制企业去搞?再比如,中央三令五申要求政企分开,我们一方面清欠政府的贷款担保,而另一方面却把国有资产变现作为贷款抵押品,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政企联合呢?这可是值得商榷的事情呢。”

“吴帆同志的观点很鲜明嘛!既然是常委会,都应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嘛!”郝智朗朗地说着,表扬着吴帆,同时也鼓舞大家的情绪,请大家踊跃发言。有吴帆带头,其他路山籍的领导都说出差不多一致的结论,认为这样做虽然算是创新之举,能解决部分资金问题,但是否有悖于中央的有关精神,还应该慎重考虑。

魏有亮在慎之又慎后讲了出来,他再次提出应该多找几个规划单位,对详规进行论证,现在的方案从论证到科研、再到设计,短短两三个月时间就拿出来实施,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呢?城市建设的败笔不同于写文章啊!

魏有亮主动放弃专员的竞争,使郝智对他刮目相看,同时他的观点一般来说比较保守,但也考虑得更加全面,郝智喜欢有正方反方参加的辩论,因为双方都是一面镜子,可以照出自己的不足。

姜和平最后一个发言,他对魏有亮的观点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嗤之以鼻的意思,认为如此高的起点和城市定位,又是有丰富经验的北京城市规划院的专家设计,人家在全国都是赫赫有名的,怎么会在路山产生败笔呢?至于速度,当年深圳三天盖一层楼不是成为全国的一面旗帜了吗?魏副专员的担心说穿了是杞人忧天。特别是今天的会议主题是解决资金问题,和有亮同志说的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看魏有亮脸红了,他掉转了话题说:“刚才听了郝智同志的四点筹集资金的办法,我很兴奋。说真的,这是一个很大胆、很有见地和创造性的设想。至于大家提到的有悖上面精神和指示等问题,我倒想问大家,我们的这些设想,在上面的哪些政策和指示里又明确说不可以搞呢?过去我在省里工作的时候,常常接待东南沿海来的干部,跟他们交谈,我最大的感悟就是,人家的脑子比我们活,视野比我们开阔。有一位来自特区的干部私下里跟我说,在具体工作中,他们的经验是见了‘绿灯’大步行,见了‘黄灯’跑步行,见了‘红灯’绕道行,总之就要前行而不后退。他们人人脑子里都安置了‘变压器’,各种政策都要放进去处理,原封不动的政策应该根据实际需要,该降就降,该升就升。说到这里,我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去年,南方有一个市的组织部副部长到我省开会,会议结束后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后来我到火车站去送其他代表,却意外地见到了他,你们知道他在火车站干什么?他在摆地摊,卖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当时,我的脸都红了,怕他看见不好意思,就有意躲避,从旁边走,谁知他还是看见了我,而且满不在乎地喊我。他告诉我说,在他们那里到处充盈着商业气味,大概只有市长、书记几个人好像不在做生意,也没有时间做生意,至于那些副职们,可以说连副市长基本也都在做生意,凭靠自己的劳动所得,总比利用职权贪污受贿放心吧?当然,我不排除这里面究竟是否存在着什么问题,或许有人们说的洗钱之嫌。但不管怎么的,人家能拉下脸摆地摊,这事本身已经不容易啦,给了我们观念上的冲击。”姜和平停顿了一会儿,略微平息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后继续说道,“我们不仅要把路山建设成为社会经济发展、人民安居乐业的新路山,还要建设为改革开放的内陆港和西部大开发的试验区,真正名副其实的旱码头。所以,在这里我还想套用过去批判过的一个观点,那就是不怕做不到,首先是怕想不到。只有能想到了,才能有机会得到发展,才能创造和进步。这就比如在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中,有许多的发明创造不都是先有幻想然后才变成现实的吗?!”姜和平慷慨激昂的发言,使会场又陷入一片沉寂中。

会议开到这个份儿上,该是结束的时候了。郝智做起了总结,他先对魏有亮的观点表示了赞同,并当场要求会后再组织专家进行论证,趁现在工程还没开始正式实施,还有时间搞这方面的工作,因为谁都不想在工程建设中留下遗憾。至于最后的筹措资金的问题,他认为没有必要再讨论下去,于是强调说:“我们的讨论该结束了,假如只是除了等待还是等待的话,一个又一个五年计划过去了,路山还在原地踏步地看着别人发展而感叹,岂不还是抱着金娃娃继续讨饭吃?所以,我们要改革,要创新,要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发展强大。这一点,历史的经验早已经证明。会后,尽快以地委的名义,发一个加快路山基础设施建设的决定,然后由行署具体进行操作。当然,在运作过程中,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搞好筹划,交给市场。总之,说千道万的,一定要把资金尽快落实到位,使路山的经济得到快速发展,这就是我们最根本和最终的目的。”

钱的事情已到了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地委委员会议一定下发债券的事情,姜和平马上心急如焚地带领有关人员蹲在省城里,跑政府、到计委、去商业银行,事情紧急但跑起来还是有条不紊的,因为跑项目是省里下派干部的最大优势,再加上他毕竟当过省委副秘书长,跑起事来轻车熟路的,打立项报告、盖部门章子,一路都是绿灯,十多天时间发行债券的事基本算是拿了下来,连主管副省长的字都签了,最后人民银行的批文也办妥了。

前后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由路山建设银行发行的两亿元建设债券紧锣密鼓地隆重上市了,经过报纸、电视、广播和标语口号等舆论工具的宣传,发行债券的事情做到了家喻户晓。路山人收入不多,但过惯紧日子的人们还是有些存款的,再说内陆地区也没有股票市场,没有发达的商业,闲钱没啥好的去处,所以对大部分人而言,银行是“华山一条路”,瞅着银行利息一天一降那可真是在揪老百姓的心。现在地区发行了城市建设债券,虽然对高利息有些疑虑,但大家想这是一级政府啊,只要有党的领导,政府到什么时候都应该是老百姓最放心的对象。一时,建设银行门庭若市,有一个属于拆迁户的老头,拿着厂里刚买断工龄的三万块钱直奔银行,正遇到电视台在做现场采访,记者看到他手里的几摞票子就把镜头对准他,年轻的记者恐怕他说得不到位,忙把老头拉到一边,正经地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教他如何如何说感谢地区领导给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老头本来接受采访的兴致很高,见记者越俎代庖很是反感,他生气地说,你们说的好何必叫我呢,还是你们自己说去吧。记者哭笑不得,只得由了老头信口开河,等采访回去进行剪接时,才发现老头很平实的话说出来的效果更好。老头说自己是广场建设中的一个拆迁户,可以说祖祖辈辈都住在低矮潮湿的老平房里,这次遇到城市改建,政府把老房子拆了,给大家换到了有水、有气、有厕所的新“专员”房,这可是“专员”才能住的房啊!没想到老了享受起专员的待遇了。面对镜头,他代表拆迁户实心实意地感谢政府。自己再没有其它能力帮助政府了,今天刚在原工厂领回买断工龄的养老钱,就全部用来买债券,这既是支援城市建设,又可以增加自己的收入,一举多得的好事。老头说的“专员”房其实是单元房,但这样说出来却得到另外一种效果。电视新闻播出后,掀起了新的购买热潮,还不到半个月,两个亿的债券销售一空。

城建工程进行了招标,解放大道一期工程有九个竞标单位,最后地区建筑公司中标。

中标的地区建筑公司果然很有实力,再加上有资金保障,他们焕发了极大的热情和动力,几乎动用了全区最好的机械,一天三班倒、昼夜连轴转,工程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进度上都创造了奇迹。这一点令项目总指挥姜和平感到很是欣慰。看着一幢幢大楼从废墟上拔地而起,他的心里十分熨帖。

解放大道一期工程开工的同时,姜和平按捺不住兴奋的情绪开始谋划二期工程。这条贯穿路山城的解放大道的确很有特点,如果说城里那些商业网点是糖葫芦的话,那解放大道就是串葫芦的棍子。没有解放大道,所有的铺面都躲藏在角落里,而有了这条大道,这些角落里的铺面都显山露水地开阔起来。姜和平为自己有这样的发现感到骄傲,下定决心要尽快把这条街道改造出来,使之成为路山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按照原来的规划,解放大道改造工程分四期实施,看着一期工程进展如此顺利,三天能起一层楼房,每周都有大的变样,姜和平想:何不一次把规划实施了?这样既加快了城市建设的步伐,又使城市很快整洁起来,免得长期处于尘土飞扬之中。他的想法得到大家的赞同。孟伟说他们局里全力以赴至少抽出三分之二的人员投入拆迁工作中。看到建设银行从债券里得到好处,工商、农业银行也主动表示,他们已和省行联系好了发行建设债券的事宜。于是,新一轮的建设又在紧锣密鼓里开始了。

当解放大道快要放倒三分之二时,两大银行各三亿元的建设债券也已开始隆重上市。虽然进行了空前的宣传,但销售形势不容乐观。按照姜和平的要求,银行每天给他上报债券售卖的进度,看着十多天总共才三百多万的发行量,其中还包括地区领导们为起表率作用每人带头购买的一千元,沮丧中他很不理解,为啥上次运作得很好,这次的利率还增加了0.5个百分点却不灵呢?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其实,高于银行利率两点五个百分点的债券,对没有多少投资去处的路山老百姓的确有吸引力,但上次购买两个亿的债券已经吸收了不少余钱,这次再发行,购买力自然不很旺盛。同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看到整个大街都快拆光了,老百姓不由得对政府担忧起来:一期工程刚刚起步还没有效益,二期就迫不及待地进行拆迁,城市改造光靠借钱实现,那这些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虽然路山地处闭塞的黄土高原,但大家对海南、北海等地房地产市场的泡沫记忆犹新。加上社会上也有传闻说,这些外地来的干部都喜欢搞政绩工程,只用两年时间捞取点提拔的资本,摊子一铺就该拍屁股走人,否则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没什么好事。这样的传闻,自然叫老百姓忧心忡忡的,本来余钱不多的老百姓谁还敢投入债券市场?即使是那些买了一期债券的,也都跑银行打问情况,想取出来,无奈债券是定期的,中途取不出来。

债券卖不动,拆迁废墟却仍在那里摆着,要解决根本问题,惟有从源头上下手了。

源头就是土地,政府拿出图纸进行组织,依照合法程序把这些黄金地段拍卖,然后把包括居民动迁、临时安置、筹措资金、建设施工等所有的事情全部交给开发商,这才是明智举措。姜和平把自己考虑的方案拿到城改领导小组会上讨论,孟伟第一个表示支持,大家也都说这才走上了正规的轨道。

方案刚确定没几天,孟伟带来一个好消息,黄土地开发集团主动和城建局接触,他们准备整合一个亿来进行投资,条件是把所有的改造工程都交给他们公司。

很快,孟伟带着梁少华就找上门来。虽说已多次打过交道,梁少华和姜和平算是老熟人了,但那种熟悉只是相互认识的关系,走进姜专员的门来还是要按照应有的礼数行事。梁少华朝着姜和平的座椅走过去,等待迎上领导伸出的手,但见姜和平轻松一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俩人落座,却径自拿起电话拨着,听到说了一通希望支持工作的客套话后,梁少华知道电话那头应该算是省里的什么人。再听下去则有些云山雾罩的,听不懂对方是私人还是公家,是同事还是领导。

姜和平非常喜欢自己在大老板面前故意做出的傲慢样子,更喜欢梁少华这样的大老板对自己的毕恭毕敬。有些平庸的人只知道官赚钱、钱通官之间的必然联系,但他们根本不懂得当官的好处在哪里。那是一种气势,这气势不同于那些毛孩子们的“扎势”,这是真正的得势啊!不是有句老话说,人活得有钱有势才是滋润嘛!其实,有钱那只是得势的基础和前提,钱,什么人都可以得到,有的时候说不定在很偶然的机会里就可以成为富翁的,但要得势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冗长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姜和平欠起身子挥动手臂算是进入接待他们的程序。孟伟盘算着是自己先开口汇报,还是等他先说,但见姜和平笑吟吟中一脸茫然不知的样子,心里暗暗说,他的做官派头还真的不小啊,也够深沉啊!自己也缺乏了耐心,就开口说道:“姜专员,梁总今天来,是为了城市改造投入一个亿的事情。”

梁少华也赶紧补充说:“就是,就是,孟局长说前天已给你汇报过了。今天我来,主要是向你汇报一些具体操作的事宜。”

“是吗?好像工程现在还没进入到那个程序嘛!”姜和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看着他们俩,“前几天,孟局长倒是说过你们集团的大体想法,民营企业参加城市经营,政府是欢迎的,也是符合省里‘关于扶持和发展非国有经济三个决定’的,这是个新生事物嘛!这里面牵涉了许多问题,特别是一些利益问题,这些关系是很敏感、也很容易出事的。比如说如何服从整体规划、保护拆迁户的利益,再比如将来政府以何种形式参于工程管理等等。所以,这应该是慎之又慎的事情。你们说呢?”

“姜专员考虑的就是全面。”孟伟附和着说。梁少华有些愠怒地看着孟伟,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脸上堆起的笑容仍然凝固在那里,他不住地点头称是。看来自己真把姜和平小看了,总以为有过两次交往,现在自己又充当着“及时雨”的角色甚至救世主来给政府排忧解难,但姜和平却做出很沉稳的样子,好像不怎么买账,这家伙肯定是看到里面隐藏着的巨大利益了!看来,要彻底地搞定姜和平,还非得下点大功夫不可。

话是这样说了,但姜和平还是仔细听取了汇报,了解基本操作的程序后,他说这个事情还是先由你们两家商谈,拿出一个具体的切实可行的方案,最后上专员办公会上决定。他起身和孟伟握了手,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建设系统的同志们了,代问大家好!然后,亲昵地拍着梁少华的肩膀连声说,感谢你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们,希望大家携起手来,把路山的事情办好。说着,他走到门口,亲自送梁少华他们。

几天后,城建局报上了方案,黄土地集团投资一亿的承诺不变,且将在一个月内兑现,而承揽改造城市的工程条件却没有附带出来。其公开的运作办法出乎姜和平的预料,因为方案里明确采用透明的方式,即黄土地集团购买债券和参与竞买土地没有直接的关系。现在已成废墟的土地,将完全采取公开竞拍的办法进行。只要具有三级以上资质的建筑商,并拿出八百万元的验资证明和一百万元现金作为竞拍抵押,都可以参加公开竞拍。也是说,黄土地开发集团在具体的土地竞标中,将以公正的身份进行公平竞争。姜和平看到具体的细则面面俱到得简直无懈可击,他感到了释然,从内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个方案的高明和经营理念的超前,但他实在不理解黄土地集团为什么要买那一亿元债券,真的是没有目的的简单而高尚的行为吗?真的在未来的招标中稳操胜券吗?里面会玩什么猫腻?猜测归猜测,有如此缜密的方案,加上整个城市改造急等资金,专员办公会没有理由不通过城建局的这个解决燃眉之急的提案。

三十三

路山有煤海,特别是以永川为中心方圆几千平方公里的地下,更是以埋藏的煤炭易开采、大卡高、硫分低、杂质少而在世界上驰名。由于路山的闭塞,多年来这些宝贝深藏大山里不被外面知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位新华社记者在农村采访生产责任制时无意发现,这里的农村家家户户的各个角落几乎都被煤炭包围着。于是,他写了一则消息,标题就是“路山有煤海”,通过新华社的电波向全世界传播了这个信息。

不久后,关于煤海的报道引来了一位中国文坛上重量级的作家,他在一篇《煤海一日》的散文里深情地写到:来到路山,走进永川,我就宛如徜徉在煤的海洋里,融入火热的世界中。每天一起床,先是走出黑亮的煤块铺砌的院落,进了用煤块垒砌的厕所。然后蹲在女主人旁看着她用黑黝黝的煤炭,燃起通红的炉火,腾起散发着馒头清香的雾气。雾气的弥漫里,我仿佛看到远古洪荒时代人们在欢快地舞蹈。吃过早餐,爬了几座连绵不断的大山,一点儿也不觉得劳累,正在惊诧之时摔了一跤,却一脚把下面的煤块踹了出来,此时我才明白是脚下的煤炭给我注入了动力。下了山就到了沟里,许多积蓄巨大能量的煤炭终于忍耐不住,冒着浓浓的黑烟,像火山爆发般自己燃烧起来。出了沟就是河滩,又是别开洞天的景致,哗啦啦的河水竟然是流淌在煤炭铸就的河床上。回到老乡家里,却见几个刚放学的孩子挥舞着拍子,在黑色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白色乒乓球在活泼地跳跃,仔细去看不得不彻底被折服了,原来连乒乓球案也是用两大块规则的煤块搭起来的,乒乓球拍更不用说,那都是孩子们自己随便挖块煤打磨的,足见其煤质坚硬。夜晚,我躺在用煤块垒起的石床上,望着漫天的星斗浮想联翩。经过亿万年的孕育,路山地下积蓄的巨大能量,像热情的路山人民一样等待着喷射爆发。想着想着,我感到浑身燥热。是啊,这火辣辣的情怀就是路山美好的明天啊!

像散文里写的那样,多年来到处是煤海的路山,的确有许多煤冒着滚滚浓烟径自白白地燃烧起来,而且几乎从不熄灭。郝智在刚上任来的飞机上遇到的美国宇宙油轮公司的职员其实是来考察矿山工程的,他们后来提出合理利用这里自燃的煤炭搞坑口电站的设想,还把报告打到了高层,可能是国家产业政策方面有什么规定,美国人的设想也就不了了之。郝智抓大电厂建设项目,给了潘东方重要启示。大电厂县上没有经济条件和力量,但上座中小电厂却是可行的。永川县成立起一个坑口电站建设领导班子,确定一年时间拿到开工批复的目标。由于这几年国家对环境保护越来越重视,这类烟尘排放高的小电厂在省计委就不可能得到立项。领导小组在省城里驻扎下来,他们按照省政府、计划、财政、环保、电力、经贸、物价等部门设立了对应的工作小组,分发了活动经费,分头开展工作。从红枣、酥梨、南瓜子这些山货,到羊肉、山鸡、野兔和皮夹克、羊绒衫这些路山独有的东西,不知道拉了多少卡车。东西倒是次要的,送的时候受到的礼遇却很重要。在物价局、工业办这些单位,山货送去后他们还算是眼明,对永川的同志也很热情,但到计委、财政厅这些权力部门,人家对这些乡土东西根本不屑一顾。为了保持新鲜,永川县还和省城里的屠宰场有了约定,所有的羊只都从县里活着运来,到屠宰场进行宰杀。该县一位副县长,也是领导小组副组长,亲自扛着刚宰杀的鲜美山羊肉送到省计委副主任家里,按了四楼的门铃后,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传出,问是哪里来的?他如实告诉是永川县来送羊肉的。就听到里面用很快的语速不耐烦地喊叫说,快拿走,我们家没人吃羊肉。见人家连门也不开,副县长感到很是尴尬,只得叫山羊躺在门口,自己说了声羊肉放下了,就匆匆下楼。谁知道还没走出楼梯口,就听到“扑通”一声巨响,那只可怜的山羊从四楼的防火窗子被扔了出来,差点砸在他的头上。气愤的他当即骂着拎起可怜的羊只想扔进垃圾箱,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垃圾箱早已被整箱的水果、肉食品塞得满满当当。此时他方明白这些东西在人家的眼里早已算是雕虫小技了。

虽然小组成员为了项目忍辱负重,但总还有了结果,他们经过大半年的努力,永川的两台2.5万千瓦的坑口小发电厂,终于获得各个部门的批准。一拿到批文,他们马上动工修建,几个月的工夫就并网发电,开始有了效益。

大华电厂建设项目因为列入了西电东送工程,暂时不可能有什么眉目,而全国性的缺电问题已初现端倪,特别是南方,严重的地区缺电已影响到工农业生产和群众的日常生活,这个问题果然像郝智早先预料的那样,而且还将会持续下去。永川电厂的成功建设,也给了他有益的启示,他想在大华电厂建设之前,如果在能源富集的几个县里先上这样规模的电厂,那对于当地的经济发展肯定会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地区为推广永川的办法,成立起电力建设集团公司,成员由九个符合条件的县联合组成,作为松散的机构,实现独立的二级法人和独立财务核算。地区成立了电力建设领导小组,郝智亲自挂帅担任组长,姜和平担任副组长。担任过多年团省委书记的郝智显然有明显的优势,和各个厅局委办的领导都比较熟悉,有他现在后劲十足的地委书记身份,再加上煤转电项目本身已成时下最好的朝阳项目,同时为了得到环保局“环境评估”过关,这些坑口电厂比永川的电厂又增加了另外的功能,都兼为热电厂,在发电的同时将热能提供给县城里居民取暖,永川用了大半年时间才办好的事情,他们仅几个回合下来就基本搞定了。

项目的批复拿了下来,可这几个县都没有永川那样的经济条件,拿到一纸批文也还是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样子,郝智真为这些没有作为和想法的领导们感到揪心。在集团公司协调会议上,他指导性地提出采取几条腿走路的办法,比如全方位合资,提前预售电和跨行业进行股份合作制,闯出一条新的引资路子来。他建议马上召开全国性的招商会,通过报纸、电视、广播和互联网的媒介平台,把路山地区电厂建设项目和其它的项目介绍出去。

在投资市场看起来活跃、实质赚不到钱的现实中,作为朝阳产业的电厂上马,无疑给低迷的投资市场注入了活力。招商会吸引了众多国内企业参加。上午招商会刚一开幕,来自各方如云的宾客,纷纷提出了投资意向,九个电厂倒显得狼多肉少,不好分配了。郝智指示临时召集大家召开紧急会议,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这九个电厂必须全部由路山电力集团公司控股,至于控股的资金,可以以土地、煤炭和未来的发电收入代替。

九个热电厂几乎在同时呼拉拉地动工兴建,一下子拉动了路山地区的固定资产投资规模,而那些没有拿到电厂投资项目的小老板们,也看到路山有许多独具特色的农副产品很有市场。一场电厂招商会,引来了众多的商机。

都说祸不单行,可好事来了也是接二连三挡也挡不住的。就在九个电厂投入兴建的时候,307国道部分路段将开始改建高速公路,其中投资100多亿改造的70多公里路段在路山境内,这条公路是西部发展战略中国家三横三纵公路主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路山地区历史上第一条高速公路。

路山是十年九旱的地区,经常是小旱加上大旱,大旱连着大旱,降雨少而且很集中,容易形成暴雨。这两年路山既没下冰雹,也没下暴雨,老天爷好像很善解人意,该到哪里下就到哪里下,哪里需要就下到哪里,该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靠天吃饭的路山地区风调雨顺,粮食自然就有好收成。农民一高兴,农村就稳定。

抓住这样的良好机遇,姜和平也想在农村经济里一显身手,尽管知道经过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洗礼,农村改革已经深入,现在要想在农村出点政绩很不容易,但毕竟他是农村出身,骨子里对农民有着天然的感情,特别是目前以农业为主的路山,能使农民群众尽快脱贫致富,是令他无比高兴的事情。于是,他在安排好城市建设工作的同时,深入到农村进行了几天的调研,又找来一些论文什么的,理顺了自己的思路,决定还是依托调整产业结构,促进群众脱贫致富。根据调查结果,起先他准备上“一养六色蛋”工程,一养是养羊,发展羊产业,六色蛋即黄色的大扁杏蛋、红色的枣蛋蛋、紫色的葡萄蛋蛋和洋芋蛋、苹果蛋、鸡蛋。后来,林业部门组织人员进行考察论证后,认为前三种蛋蛋种植的地域性很强,特别是大扁杏开花较早,恐怕不好伺候,所以建议在小范围里进行引种试验,暂时不宜大面积推广。姜和平知道发展起来如此麻烦,就把“六色蛋”改为洋芋蛋、苹果蛋、鸡蛋“三蛋蛋”。他觉得这项工程应该叫“两养两蛋”工程,即洋芋蛋、苹果蛋和养羊、养鸡工程,因为只有养鸡才有蛋嘛!但“两养”有生二胎之嫌,和计划生育冲突,就叫了“一养三蛋蛋”。“三蛋蛋”本身没啥高科技含量,但只要有市场,在土地面积广阔的路山地区实施,还真是因地制宜的短平快项目。

姜和平抓的“一养三蛋蛋”工程,除了红蛋蛋苹果外,羊、鸡蛋和洋芋蛋都抓到了点子上。肉食品是国人的主要食品之一,羊肉市场很是看好;在不少人倡导素食的今天,鸡蛋销路也还不错;由于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路山的洋芋品质独特,市场广阔,远销到了十几个省市 ,真正成了农民群众脱贫致富的钱蛋蛋。面对大好的农村发展形势,姜和平在无比欣慰中感到非常得意。

三十四

路山纺织厂是西北地区为数不多的大型国有纺织企业,她是在传统民间手工艺基础上创建的工厂,到现在有近百年的历史。这个厂子有过非常辉煌的时期,在计划经济年代,她以粗纺为主的产品在全国都很有名气,产品长期供不应求,都是靠批条购买,那时人们一边背诵毛主席“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苦受难”的语录,一边把最好的优等产品出口到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匈牙利等东欧国家和非洲,给这些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成员和非洲的黑弟兄们送去了温暖。改革开放后,纺织厂还继续红盛了几年,到了八十年代末,市场需求开始萎缩。真是祸不单行,路山地区羊毛大战的最后恶果都让纺织厂承担了,那些次品或掺进大量沙子的羊毛,不知怎么倒手后通通都积压到了纺织厂里。已经亏损两千多万的原厂长一看事态不妙,丢下一个烂摊子鼓着自己的腰包告病退位,悄悄在天津买了房子,自己做起了口岸生意。此时从混乱的羊毛绒市场上被清理出来的王大佑,却被梁怀念任命为厂长。王大佑把维持生产的工作交给副厂长,自己带了十几个厂里的骨干,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基本上跑遍全国轻纺工业发达的地方,还去了老主顾东欧的一些国家及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国家考察,然后交给地区一份“考察报告和技改建议”,建议尽快抓住调整产业结构的机遇,引进先进设备和高科技,促使纺织厂由生产传统的粗纺产品转变为生产精纺毛呢。这一纸建议意味着目前使用的还不算落后的生产设备全部要报废,而且还需要投入8000多万元新的技改资金。论证这个项目时,反对意见比较强烈,行署方面也非常谨慎,拖着没给答复。王大佑把材料呈报到梁怀念那里,没有等他诉完国企的苦,梁怀念把大笔一挥,作了“此报告有创新,既利纺织厂,又利全地区经济建设,请行署尽快履行审批手续并协调银行”的批示。王大佑拿着这个尚方宝剑,找到当时的专员,论证了好长时间难以确定的事,梁怀念的几个字就解决了。

那时还没有商业银行一说,因为是地委、行署定下的事,所以根本不用厂里再给银行做什么工作,银行就追在纺织厂的屁股后面给钱。有了钱,王大佑自然花起来很有气派,完全是大手笔:他廉价卖了旧厂区给昔日倒羊绒的哥们儿,建起面积为90公顷的新厂子,机器还没安装好,豪华气派的12层办公大楼就拔地而起,盖了10幢家属楼,连厂大门也是用花岗岩砌成的,还一次买了两部蓝鸟王高级轿车。他在职工大会上豪迈地说:即使是香港甚至澳大利亚这些资本主义的同类工厂,也没有我厂这样高的起点和宏大的气派,这都是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具体体现,所以,我们还是要高歌“社会主义好”。后来,在该厂无数次的文艺活动中,“社会主义好”都是人人必会的保留节目。

营造这样的气派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算出卖原厂址的600多万和地区无偿划拨的土地,仅仅银行贷款就突破了两个亿!

这是郝智第二次来到地区纺织厂,前一次是在工人们上访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当时,虽说通过财政局和银行的帮助,使职工的生活暂时有了保障,但作为路山最大的国有企业,弄到这个地步令他很不放心。那次,郝智看了一些反映材料后,萌发了身临其境解决问题的想法,他悄悄叫了秘书长姚凯歌和秘书刘勇一起来到厂里,只是在传达室里坐了一会,却见长半人高茅草的大院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工人。当时,同行的姚凯歌害怕刚在地委大院发生过的斗殴事件又可能在这里重演,不由得有点紧张,不住地问闻讯赶来的厂党委书记究竟是怎么回事?党委书记也煞白了脸,直摇头说不出所以然来。此时,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走到郝智跟前,激动地抖着手说:“郝书记,谢谢你亲自来我们厂视察啊,都四五年了,草也长这么高了,还没见过任何一个地区的干部来过我们厂呀,哪怕就是个地委、行署院子里看大门的!”郝智认出来,这位老师傅姓吕,就是自己到任那天到地委上访的人之一。

在一个散发着臭烘烘羊毛味、挂满蜘蛛网的大车间里,郝智坐在一张桌子边,和足有百余名工人师傅拉起了话。郝智讲道,不论到什么时候,地区始终关心这个曾经为路山做过巨大贡献的厂子的命运,一定想尽千方百计帮助大家,同时也要紧紧依靠职工群众,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走出困境。

咋个走出法?我们厂就是神仙来了也不会有救的!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显然对他的大话不感兴趣。“郝书记,你是见过大世面的领导,叫你来当厂长,你咋个具体弄法?”有人挑战般发问。

郝智认得出这是那天在地委和农民打架的络腮胡子,他笑着回答说:“这位师傅说的没错,可能我还真是不行。但面对困难,人如果连个想法都没有,坐以待毙的话,岂不更没有出路了?”他接着分析说,纺织厂要走出困境,首先必须完成规范化改制,实行两权分离,还要分块搞活,走模拟股份、一厂多制的路子。

见他还要往深里说,老吕师傅插话道:“郝书记,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有的听懂,有的不懂,但我不客气地说,你还是不了解我们厂,没摸透厂里的具体情况。现在,我们还够不上搞那些复杂工作的地步,眼下还有比改革更紧迫的事情。”

郝智听着有点纳闷:企业不景气就应该改制呀,难道还有比改革更紧要的事情?

老吕师傅说自己15岁就进了这个厂子,厂子由小到大、由红盛到死下,他都经历了。厂子垮了,主要是人心垮了,是人心坏了。他举例说厂里收毛的时候,放着老百姓送到大门口的上好羊毛不收,却要高价买个人公司里的,为啥?那就是个人公司里的毛掺杂了沙子,能称出分量,里面的事情不明摆着嘛,好吃回扣啊!鼓励个人卖毛呢,却回收不到现金,顶账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汽车、拖拉机、电视、药材、轮胎、麻袋、还有一车女人用的什么卫生巾,就这些东西库房里放着都不见了,也无人过问。后来因为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要进口澳毛时,厂里把工人几个月工资都拿走了,可买回来的几车羊毛谁也不知道究竟值多少钱。人们不是常说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吗。反正,我们厂里早成了大家拿了,送进生产线上两吨洗好的毛,最后投到市场上连一吨半都没有,要问那半吨东西哪里去了,大家拿呗!有谁敢说没有拿过厂里毛线、毛呢的,给我举起手来。吕师傅凝重地看着大家,果然没有人举手。偷拿产品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起先工人们是利用上夜班的时间把毛呢折叠在饭盒里、缠在身体上甚至塞进裤头里,后来发展到大家拿起来都像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明目张胆了,有人出厂门时还大胆地给保卫科的人丢一块,敢在传达室里比划料子质量、谈论好坏。“厂里黑的事情多着呢!所以说我们厂什么事最紧,啥事情最急?那不是企业改制,而是整顿领导腐败!不是我们工人不想改制,是干部腐败把企业变了味。腐败这个毒瘤还长着,我们能干什么呀?”有一位工人说得更透:“没钱不怕,没有市场也不怕,我们最怕的就是干部没有良心。现在的领导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知他们捞到多少才算是个够啊?!”

这一席谈话对郝智产生了很大的触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指示地区纪检委牵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随后,地区工作组进驻了纺织厂,发生了王大佑紧急出逃,杨卫因经济问题被判刑和追缴六百多万元外欠款等一连串事情。

然而,腐败问题的解决并未使纺织厂的根本面貌得到改观,工厂继续停工,职工生活仍然没有保障,郝智对此十分揪心。前几天,他看到了一份地区公安通报后更加坐不住了。据这份通报说,按照省厅的统一部署,地区公安处最近搞了一次扫黄打非活动,检查了路山城里的50多个歌厅和洗浴中心,在当场抓获的15对卖淫嫖娼人员中,纺织厂女工竟有7人。经过进一步调查发现,在数以百计千计的坐台小姐里,有30%以上是该厂的女工。与此同时,城南派出所民警发现,在长途汽车站附近经常有几十名30至40多岁甚至50岁的女工和附近私人旅社的老板勾结,利用白天时间勾引过路旅客和当地一些单身男人、退休老人。他们性交易价格十分便宜,一般只要10元至20元,大部分是在上班时间进行,因为卖淫后还要赶回家给孩子和老公做饭。比如,有一姓高的46岁的女子,夫妻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不仅双双下岗,而且丈夫还患有严重的肾炎,两个孩子一个在省城上大学,另外一个在路山上中学,家庭生活十分困难。那天下午4点,她和一位70多岁的老头在旅社里鬼混被民警当场抓获,退休干部的老头在得到警察不向子女们张扬的承诺后,马上从银行里取了罚款,而抽泣不已却没有眼泪的她不仅不交罚款,而且还继续向老头讨要说好的10元,因为她只有拿到这10元钱才能买回下午家里吃的蔬菜……通报还没看完,郝智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他的心被这些工人们揪紧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由地区领导亲自带队解决该厂的体制问题。选派谁呢?他好一阵思量,魏有亮是个好同志,但人太好了有的事情做起来不一定漂亮,还是请吴帆亲自出山,无论工作经验还是应变能力,他非常适合。刚巧在此时美国方面来了消息。

纺织厂坐落在路山北郊,连接307国道有一条半公里长的专用线,道路两旁齐刷刷地栽着法国梧桐树,也许是不适应当地的水土,树长得瘦弱短小,树枝零落。高大的厂门就像电影里的老地主那样十分富态,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大理石还完好地立在那里,好像在无声炫耀着昔日的风光。郝智叫司机把车停在门外,自己刚要下车,却见那道老式电动伸缩门亮着红灯,吱吱扭扭响着徐徐开启,这令他心头感到一震,继续走下车往里面望去,上次来时茅草长得老高的厂区大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朵朵玫瑰花在路旁的花坛里夺目开放。

“是郝书记呀!谢谢你又来我们厂。”看门的老吕师傅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鸟笼子,把冒着青筋的大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着。

“吕师傅,你好啊!”郝智伸出手和他紧握在一起,上次到厂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

一年多过去了,吕师傅的头更加白了,满是沧桑感的头上几乎找不到一根黑发,早已洗得由黑到白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劳动布工作服,在肘和膝盖等部位都精细地打上了补丁。见郝智对鸟笼子感兴趣,吕师傅连忙解释说这是自己搞的副业,退休的干部们都喜欢养鸟种花什么的,所以就瞅住编笼子这活,但现在是事少人多,刚卖了几个就引来一批卖鸟笼子的,最近不好卖了。说话间,见新厂长带领几个人匆匆赶来,迎接郝书记一行人到了两层办公楼。严格地说,小楼不是什么办公楼,这里原来是洗毛车间,一楼洗二楼烘干。新班子配备后,厂里的行政人员和其他工人一样,同样也拿的是生活补助,但大家说没有事情也应该上班,他们说这里是大家共同的家。封闭了几年的那座昔日辉煌的12层办公大楼,早已没有能力启用,大家收拾了洗毛车间,用废旧材料隔墙壁,做了简易的办公用具,收拾成办公室的样子,还卖了一些废品订了大小几份报纸,平时大家聚在一起,或是学习报纸,讨论事情,或是打扫卫生,收拾废品,许多人都说这人呀生来就不是个闲着的东西,整天在家里呆着,心里慌得很!

郝智提出先到职工家里走走,看看大家的生活状况,厂领导说还是不去了吧,职工们没准备,去家里会难堪的。听他们这样说,郝智就想到了公安通报的事情,觉得唐突地到人家家里的确会使有些人感到难堪的,只好作罢,把准备好的几百块钱也继续放在衣兜里。

在车间宽敞的空间里,他像上次一样和大家交谈起来,不同的是这次带了几个有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新闻记者。郝智讲了一通国有企业普遍遇到困难的问题,探讨如何走出困境。见大家都在纷纷摇头,他就问大家同意不同意进行改制。有一位左右环顾的老工人犹豫了半天说:“改制当然好,我们也大致明白改制的道理,但说实话明明是国家的厂子,一下子被大家分割了,成了我们的私人财产,国家的东西拿到我们手里,真的受用不起呀,心里也总不是个滋味。”

我们的工人还是淳朴,自己的生活都如此了,还考虑着国家的利益。郝智讲了这样的道理:农村改革实行了家庭承包自主经营,但那些土地还是国家的,那么我们国企改制没有土地,只有生产资料,而且我们把资料并不是分到了家家户户,只是划小管理单位,是为了体现我们工人当家做主的权利,使厂子兴衰和我们每个人的利益都联系起来。我们不是说工人是企业的主人嘛!刚解放的时候,工人是政治和经济上的主人,但由于当时实行旧的计划体制,工人是主人却决定不了工厂领导人,领导人由上级党委决定。工人不能决定干部,怎么能当家做主?但现在我们改制后,工人由所有制的主人发展为决定干部的主人,有管理能力的就能当管理的主人,有资金的要当股份的主人,工人成为名副其实的更为具体化的主人,你们决定工厂里的一切事务。

说到这里,赢得了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掌声过后,有工人问道:“郝书记,你说我们是主人,但我们这些主人自己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事情,那厂子还有希望吗?”

“这位主人问得好!其实我今天来,就是征求你们这些主人的意见。最近有一个美国的服装公司想和你们合作,人家用丰厚的资本、市场和技术,你们用劳动力和宽敞的工厂、还有路山丰富的原料资源和西部广阔的市场,走出一条重振国企的路子。”

这个公司是郝智通过前妻苏洁联系的,当他把路山纺织厂的电子邮件发给苏洁后,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感情的欠账,她竟然暂时放下工作,接连跑了一些纺织公司,还自己掏钱在报奇$%^书*(网!&*$收集整理纸上寻找合作伙伴。巧的是有一个以棉纺织品为主的美国大瀑布环球服装公司在东亚的子公司正准备进军中国西部地区,看了路山的资料后,老板连声说,这简直是上帝的安排!

三十五

不到一周时间,黄土地集团玩了“倒口袋”的游戏,从建设银行贷出一亿元,购买了债券后又进了建行的库里,也许是专门安排的巧合,梁少华拿到贷款的利率和购买债券的利息之间没有一分一厘的差别,也就是说用银行的钱扬了梁少华的名。但多年来他和银行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人能知道。姜和平更不知道钱的筹措过程,看到的结果是,黄土地集团真的购买了一亿元的债券。

有了这一个亿,拆迁户的安置和清理工作顺利开展。土地拍卖工作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边拆迁拍卖,一边动工建设,姜和平自豪地说,我们路山是内陆地区的旱码头,要的就是这样的深圳速度。后来,他对土地拍卖过程感到怀疑,因为当二期工程把半个街道的土地用五个标段分别拍卖完后,最后的赢家竟然都是黄土地集团公司。他还亲自参加了一次拍卖会,亲眼看到完全按照法律程序开展的整个拍卖过程激烈而又刺激。面对黄土地集团这个大赢家,真搞不懂梁少华到底有多少资金和多大的实力,他们是采用了何种手段,在十几家参与竞买的公司里一路绿灯走了过来。

其实,梁少华和姜和平谈过话后,更加雄心勃勃地树立了稳操胜券的决心。从和姜的谈话里他得出这样的结论,目前姜和平本人还没有和其他的开发商有什么勾结。这样,保守地说,自己初步定的拿下一半工程的目标就能顺利实现。他先找到建设银行的吴行长,说服他给自己提供一个亿的贷款,同时购买该行发行的建设债券。事实上,他在找吴行长前就知道该行当年的贷款额度还有几个亿放在那里。起先吴行长听到他的想法感到很滑稽,别人拿着自己的钱来购买自己的债券,这算什么事情呀?因为是老关系,特别是这位吴行长不光收过他20万贿赂,而且还接受过他的邀请,在省城一起泡过洋妞,用时下人们的话来说他俩是“挑担”关系,所以就不好意思拒绝。梁少华耐心展示了这个项目的美好前景,他说,在西部大开发中,路山这座老城马上会乘着大开发的东风成为全省经济发展的“桥头堡”,其势头真的是很猛啊。经济发展了,作为升值最快的地价,特别是黄金地段的地价将会很快攀升,房地产特别是改造过的解放大道铺面必将会翻着跟头涨价,这全国其它地方都有先例。面对前景如此看好的项目,银行还有什么犹豫呢?虽说这笔贷款是在“倒口袋”,但银行本身不就是在做倒口袋的生意吗?拿着老百姓存的钱,一放一收地来赚钱。而经过我们集团的手,从你们银行的这个口袋拿出一亿,放到那个口袋时就变成一亿几,安全可靠且利润可观,天底下哪儿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呢?一席话说得吴行长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路山城建局通过电视台和报纸等媒体发出城市土地拍卖开发启事后,几天时间就有十多家符合条件的建筑企业报名竞买,这大大出乎组织者的预料,看来这项工程的确令投资者看好。为了体现公正和严肃,他们也费尽苦心,从省里请来了有名气的拍卖公司主持活动,自然也请了当地的公证处来公证。按照竞拍规则,资格审查合格后,每家企业首先交纳了100万元的保证金。

拍卖的第一块地皮就是紧临广场的原供销社旧址。昔日这里是何等繁华,经常能进出这里那是能力和地位的象征,拿着批条走进这个大院,走出时抬着的是蜜蜂牌缝纫机,抱着的是红灯牌收音机,推出的是飞鸽、凤凰牌自行车。但市场经济的到来给这里敲响了丧钟,随着供销系统的名存实亡,这个大院也完成了历史使命,开始走向破落。

大前年,和梁怀念老婆沾点亲的一个乡党委书记和梁挂上钩后,二爷长二奶短的发扬了愚公移山精神,坚持每天不间断地给他家里送新鲜蔬菜,一年多时间的辛苦终于感动了梁怀念,刚好原供销社的领导退休空出了位子,他就安置了该乡党委书记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单位当上主持工作的副主任,算是个副县级干部。农民出身的新主任看着单位的窘况十分着急,先带领十几个坚持上班的同志们清理了院子,还在院子里种上了几分地蔬菜,后来还是通过梁怀念的关系,到银行跑到了几十万贷款,把临街的七十多米围墙拆倒,盖起三十多间简易房子租赁出去,虽说房租不是很高,但不仅解决了人员工资,还隔三差五地给大家发点小钱,一个已经死去的单位又死而复生重新被救活。这次城市拆迁时,孟伟首先盯上他们,拿出方案找他们谈时大家果然一拍即合,不仅把大部分下岗职工安置到未来的广场办公室工作,而且还给供销社的职工每人补助一套单元房,同时在未来的写字楼里留几间给供销社做办公室用,从领导到群众都乐得同意,拱手把地皮的一切权利交给了城建局。

由于是路山历史上第一场拍卖会,按照姜和平的指示精神,城建局煞费苦心做了周密的策划,原本打算把拍卖现场放在巨天大酒店28楼豪华的大会议室,却遭到梁少华的拒绝,他说自己作为参加竞买者,会场放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妥当,要是中得标来,外界恐怕说是在自己的店里搞了什么动作,没有中标的话,自己没台阶下那更是不好意思了,还是恕不接待。孟伟听到此言,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成熟、老道和干练、精明。于是,会场后来放在了行署宾馆。

这段时间里,关于拍卖会的预告,电视、报纸、电台等宣传工具轮番轰炸,已经造起了声势。到了拍卖这天,宾馆上空放起十多个大彩球,还用鼓风机吹起两个拱型的大彩门,每道门口各有一班唢呐队和洋号队使劲地吹奏,张灯结彩,鼓号齐鸣,拍卖会搞得隆重热烈。在任何热闹的门口总是挤满普通的老百姓,但他们永远只是远远地张望,对这样热闹的拍卖活动,各单位也都发了入场观摩的票,只有那些牛皮十足、西装革履的人才有资格走进现场。本来就是拍卖这一件事情,但兴许是为了体现领导重视的缘故,拍卖台还像其它会议室那样设立了主席台,地区领导的牌位依次一字排开,领导也都按规矩依次就坐,倒是把拍卖会的主角——省里来的拍卖师挤到了旁边,哭笑不得的他,只好木然地呆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些“演员”表演。

拍卖会先是由主管副专员主持,原来说好姜和平讲话,但可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他感觉在这里讲话不伦不类的有点掉价,就把这差事交给了常务副专员魏有亮。魏有亮当然也是照本宣科地念了讲话稿,在一通“今天的拍卖活动掀开了我区崭新一页,具有划时代重要意义”之类的讲话后,拍卖才算正式开始。

拍卖师喊出了起拍价后,手举小木槌等待人们竞拍,兴许是54亩地每亩30万元总计1620万的价格像一只有力的大手,掐住了路山这些小老板的喉咙,令他们大气难出,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梁少华轻蔑地一笑,心里产生了极大的舒服感,他用眼神暗示了坐在不远处的赵娟。“2号给出1680万元,还有没有更高的?”随着拍卖师潇洒的报价声,全场的目光马上投向风情万种的2号赵娟。拍卖师的眼睛扫射着全场,他看到只有坐在后面的三个人在窃窃私语,于是掌握着火候慢腾腾地叫起“1680万第一次,1680万第二次,1680万第——”,“1700万!”后面那几个外地人犹豫地举起了牌子。见有人竞价,拍卖师仿佛注入了强心剂,提高嗓门大喊:“1700万了,1700万了。”赵娟带着蒙娜丽莎般的笑容,再次举起牌子。“1780万,2号又给出1780万!”拍卖师把目光投向后排,见刚才的那几个人嘀咕着,现在都垂下头,他知道故事到了尾声,为这场只进行了两个回合就匆匆收场的竞拍感到遗憾,“1780万第一次,1780万第二次,1780万第三次。”他的声音继续没有大的情绪变化,“啪”的一声木槌落地,黄土地集团赢得了黄金地段的开发使用权。台上台下都响起了一通掌声,姜和平想亲自过去表示祝贺,但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现一下,又感觉不妥当,今晚的电视新闻里一放,老百姓看见自己和一个刚拿到土地的大款站在一起亲热地握手祝贺,恐怕影响不太好,就远远地和梁少华挥手算是打招呼,走向台边的侧门。临出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瞥过去,见许多话筒伸到梁少华面前:这小子又该风光了!不知道从中能赚多少黑钱?这样想着,也对自己心里突然产生的淡淡的失衡感而感到奇怪。

也不知道梁少华这小子究竟有多少钱,在随后的半年里他一发不可收地竟然拿下了路山城最繁华的解放大道两边几乎所有地皮的开发项目,路山老百姓都把解放大道改名为梁家大道了。

其实,仅仅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路山的房地产经济已经开始拉动。在地委、行署等政府一些人士一惊一乍地今天喊、明天叫“路山地区出现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泡沫”时,梁少华开发的单元房价一路飙升,特别是最好的铺面,每平方米已经卖到接近两万元。普通职员和低收入者更在喊叫着,赌咒这样的局面维持不了几天,有的人甚至幸灾乐祸地等待这些新的“地主们” 一夜之间走向破落,但有钱人却一声不吭地埋头收购铺面。

半年后,在脚手架林立的解放大道上最后一块土地拍卖时,积蓄待发的路山当地几个老板私下结盟,一定要打破梁少华独霸房地产市场的局面。这最后的黄金地块一边紧邻路山县政府,另一边和正建中的路山购物中心挨着。如果说解放大道是一颗鲜活的大白菜的话,那么这里无疑就是最生动的白菜心。老板们被梁少华的垄断所刺激,眼看着路山城都要姓梁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什么生意也无法再做了。

经过四次拍卖,特别是次次都是梁少华拔的头筹,所以没有悬念的拍卖会显得比较冷清,领导也无暇再来顾及,新闻报道也是蜻蜓点水,后来几块地皮的起拍价甚至都低于第一次的每亩30万元,但拍卖之所以还能进行下去,是因为那些陪买的公司都是梁少华安排的,他们参与只是为了凑够法定的报名数,使其符合法定程序。至于地价为何压低,城建局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受到了市场变动的调节”。

这次的拍卖起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台下那些买主互相开着玩笑,大声喧哗着旁若无人,仿佛他们是来逛农贸市场的。已经习惯了路山拍卖会没有一点悬念的拍卖师再也进入不到那个职业的兴奋状态,按照程序在懒洋洋地喊出每亩28万元的底价后,就再也打不起精神,因为按照前几次的规律,经过加五千、八千块的一两个回合的叫卖,象征性地涨到30万元左右,拍卖会就算给画上了句号。

“三十万。”后排左边有人举起了牌,一口涨了两万,令拍卖师的眼皮弹了一下。

“三十万八。”可人的赵娟依然用她那口好听的吴语说着。

“三十二万。”前排右边又有人举起了牌。

“三十二万八。”赵娟不紧不慢地继续举牌。

“三十四万。”后排有人举起了牌。

这时赵娟不由得拿眼瞄了一下梁少华,看到他挥手的暗示,同时,也看到坐在梁少华周围的那些人开始走动起来。

“三十四万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拍卖师显然已经被挑逗得开始兴奋了,“三十四万第一次。”他环顾全场,控制着节奏,甚至拖延了一会儿,不得不提高声音叫出“三十四万第二次”,眼睛投向了赵娟。果然,她不负期望地又喊出“三十四万八”。拍卖师又大叫起来:“这位女士给出了三十四万八,还有没有加价的?”他扫视刚才那几个竞价的人,却见他们都在忙着和别人交头接耳。

“三十六万。”前排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人第一次举起牌子。

“三十六万八。”赵娟当仁不让地接跟着。

“三十八万。”

“这位先生给出了三十八万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有没有?”拍卖师仿佛又回到了省城的拍卖场,情绪高涨,灵牙利齿。“好,这位女士又加了八千,三十八万八,现在已经到了三十八万八千了,还有没有加价的,有没有?有没有?”拍卖师像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辆跑车,面对平坦宽敞的大道,只有继续保持速度,高速前进。最后报价的那位先生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后方,他多么希望那几个同盟军有谁再喊起来,因为按照先前的约定,他已经多喊了一次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几乎同时接到了几个同盟军的短信,内容如出一辙:“撤吧,我们拼不过他!”而另一个短信是梁少华发来的:“只要快闭嘴,就能拿十万。”他顿时明白同盟军们撤退的原因。他们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他感叹着也只好选择了撤退,他知道来这里和到赌场没有什么两样,玩到最后的赢家永远是最有钱的,而梁少华是最有钱的人,也是这里最大的赢家。此时,他关心的倒是一会儿到哪儿去领取十万元?只喊叫了两次,就赚到十万,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他相信梁少华不会赖账的,因为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何况自己还保存着他的短信呢。

“三十八万八第二次!”拍卖师像一个被挑逗性起的男人,浑身欲火中烧的,只想逼迫对方就范。但这里毕竟和风月场有别,即使为了痛快想强奸犯罪,哪怕完事就死也办不到的。他用老鹰般的眼睛扫视着大家,似乎也看出场下不正常的猫腻之事,只好盘算起收场的事情。“三十八万八第三次!”“啪!”他举槌猛地一敲,显得有些沮丧地说,“成交。”

此时,笑到最后的梁少华心里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尽管他的这种满足还是用钱买来的,但感觉很特别。其实,早在这次报名时,看到路山当地的几个建筑商都参加竞买,他就感觉到其中有什么问题。他调动各方面关系想搞清楚内幕,但却没有结果,而没有结果其实就是最大的结果,组织如此严密,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所以他就留有一手,提了50万现金到拍卖场,并把自己的人分别安排到对手的附近。才经过几个回合就看清楚他们的同盟关系,马上指示助手们采取行动,当场送现金五到八万基本上就搞定了他们。但坐在最前排的、也是他们同盟军里最有实力的贾老板却不识时务,硬是两次抬高4万块,梁少华只得在先搞定其他人后,最后才去瓦解他。至此解放大道成为名副其实的“梁家大道”了。

三十六

孟伟和梁少华的交往很深,究竟深到哪个程度,外人是搞不清楚的。事实上他俩也说不清道不明。在现代人之间,发展深厚关系无非需要通过三种途径:是真挚的同学;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共同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勾结发展起来的酒肉朋友。前两种关系已经在市场经济面前淡化了,保持这样关系的人也越来越少,所以他们两人的朋友关系自然属于后者。当年,梁少华的黄土地饭庄生意兴隆时,已是城建局规划科长的孟伟早已成为小城里的人物,无论哪里动工修建都离不开他的审批,甚至包括谁家拆个小房、盖个厕所这样的工程都必须经过他审批,否则就是违章建筑。当时,最高档次的黄土地饭庄自然成为孟伟他们固定的消费场所,去的多了和梁少华也就成了朋友。

当日进斗金有了巨大的积蓄后,怀揣票子却找不着投资地方的梁少华显得十分无措,他向朋友孟伟讨主意。别看孟伟自己不做生意,但由于经常出去考察,见多识广的他点子还真不少,一下子帮助梁少华拿出搞房地产、组建客运公司和建设超级市场三个方案。梁少华也看了许多中外知名企业家的发迹史,无一例外的都是在房地产领域把资产滚起大雪球的,于是他打消了路山地方小、经济不发达、老百姓比较穷困的顾虑,成立了路山第一个房地产公司——黄土地开发集团,由此正式步入了商界,并由此成就了今天的事业。在公司运作过程中,城建局的孟伟和梁少华之间相互利用和勾结的关系,在多年里早已纠缠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说不清道不明了。不过有一件事情那是非常明晰的,那就是孟伟帮助策划操办的巨天大酒店建成后,梁少华拱手送给孟伟公司的10%股权。而有了股权后,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偷偷摸摸地拿钱,而是名正言顺地参与分红。但10%究竟该得到多少?他自己留有一本黑账,大体记载着黄土地开发集团股份公司的工程情况,两年多时间过去了,还从没发现梁少华给他隐瞒过什么,看来梁少华还是讲商场规则的。他记得自己曾给梁少华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嫖客上床前给妓女说好价格是两百块钱,事完后却反悔了,拿出一百块想了事,妓女就羞辱他道,虽然看起来你像个大老板,但就你为几个钱出尔反尔的举动,别说社会上你的生意伙伴了,就连我们地位卑贱的妓女也瞧不起你,注定你不会成功的。这个人听到小姐竟然教训他没有“职业道德”,就恼羞成怒把妓女掐死了,果然应验了小姐说他干不了大事的预言。妓女为了诚信而嫖客却违反了诚信,只因为区区一百块钱毁了两个人的性命。

市场经济是契约经济,在市场经济里梁少华自信会取得成功,因为他自己很懂得规则也遵守规则。而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公务人员孟伟,在规则上更是讲究和注重。比如按照常理冲着自己和梁少华的多年合作关系,不用自己张口梁怀念也该提拔他当城建局长。但深谙官场之道的他知道,在官场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在官场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玩空手道式的所谓关系。所以,当他感到条件基本具备该当上局长时,就提着二十万元直奔梁怀念家。梁怀念亲自起来倒茶,端着茶杯的孟伟,知道自己不需要讲明具体事情了,稳住神谈论起城建局的一些工作设想。讲到第三个设想时,梁怀念从他坐的那个沙发上探过身子,伸出宽厚的大手在孟伟的手背上轻轻一拍,慈祥地说道:青年人,好好干,好好干。受到鼓励的孟伟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再次似乎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茶几,看到大钱包岿然不动的样子,他的血沸腾了,知道自己的事情算是彻底搞定了。果然不到十天,地委组织部前来定向考察,半个月后一纸文件把他“做”成了孟局长。

那次由于只顾和小姐潇洒,醉酒耽误了参加姜和平晚上临时安排的突然行动,他按行署办公室的要求,破天荒地写了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来最“诚恳”的书面检查,同时也用非常另类的思维,试探性地拿出一万元来送礼。在他走出姜和平办公室两个小时后,换上了自己的手机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时刻都可能来的电话召见。其实,就在他换手机卡的前两分钟,姜和平还真的给他打过电话,这些他当然不知道,他还在等待中设计了几种见面后会出现的局面,并盘算该怎样应付尴尬局面。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整个晚上很快过去后,“世界上没有不吃腥的猫”这句名言又一次得到了印证。为了进一步得到证明,也探探姜和平的水究竟有多深,他想起《路山日报》上报道过有个残疾的退伍军人的三个孩子辍学的事情,又拿出一万元,以“公务员”的名义寄送到这位残疾人的手里,引发寻找好心人的故事。在姜和平的办公室里,他发现姜和平有意无意地让他看那张刊登“好心人,你在哪里”的报纸后,他像一个好猎手看到早已垂涎三尺的猎物跳进自己精心编织的网里,兴奋而激动地知道自己将要走进姜和平的内心深处了。

解放大道改造工程又是孟伟亲自导演的杰作。其实,早在几年前,当他看到全国房地产市场异常旺盛时,就开始准备走活路山这盘棋。无可奈何的是,无论梁少华苦口婆心地给梁怀念怎样做工作,他对此就是没有什么兴趣,用地区目前的主要任务首先是解决贫困人口温饱问题来推脱。也难怪,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卖官发财更快的生意了!

郝智、姜和平确立的城市建设理念,和孟伟的计划不谋而合。当城市全面拆迁开始后,望着那一片片废墟,他产生了无比的快感,知道资金问题马上要凸现了。但问题出现后,姜和平却及时有了推向市场的应对措施。为了树立路山建筑老大和财大气粗的形象,黄土地集团开发公司用银行的一亿元购买了建设债券,有一亿元作为王牌,自恃有功的梁少华觉得应该理直气壮地和姜和平摊牌,同时也想用常规送钱的办法搞定姜和平,以赢得支持从而拿下所有的建设工程。梁少华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对钱已流露出渴望的姜和平那里这一招肯定有效。孟伟分析了路山目前的经济形势后认为,他们现在有几大优势,在内部有他一手掌握的竞卖程序,可以按照有利的方向进行操作,在外部黄土地开发集团已名声远扬,真正敢和路山第一大款梁少华较劲的没有几个人了,即使是按部就班地竞争也基本上是万无一失的。

果然,黄土地开发集团公司在前后的四次土地竞卖中都所向披靡,一举拿下所有的标段。到了最后一个标段竞卖活动将要进行的前两天,孟伟通过线人得知,城里的几大建筑老板将联手狙击黄土地集团。梁少华一听十分着急,再次提出去找姜和平,叫他出面采取议标的方式,因为既然解放大道四个标都全部由我们中了,那没有悬念的第五次竞卖即使是议标,也算不上是啥大不了的事。孟伟不同意为了这事叫姜和平提前进入,甚至都觉得如果连最后一个标也叫梁少华中的话,是不是太“树大招风”了?前几天,他从电视里看到东北的一场春雪竟然压断了街头好多树木,而导致的原因竟是树木枝繁叶茂。连树木茂盛了老天爷都要制裁,何况弱小的人啊?!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梁少华很清楚,但春风得意的他此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孟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是心里警告自己,梁少华的心已经膨胀起来,和如此大野心的人打交道应格外小心。人啊,有时候太有钱、太霸气了很危险啊,看来是到考虑找适当时机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了。脑子是这样想着,但仍不动声色地顺应他,提出另一个高明的收买竞争者方案,梁少华一听马上直叫好。考虑到提前采取瓦解行动,会叫对手留有准备应对的时间,所以他们大胆地把行动放在了拍卖会场,提了现金就地收买。最后虽然多花了几十万拿到地皮,但这种成功的快感是远比赌博或者其它更加激烈的项目还要刺激多倍的,更重要的是梁少华奠定了路山老板大哥大的地位,此时在他看来如果有谁和自己再抗衡的话,那岂不是“蚍蜉撼大树”?

像孟伟担心的那样,黄土地开发集团真的太扎眼了,拿下标段后,房地产特别是旺铺价格已被他们炒得离了谱,因此最后的那个费了周折、高价格购买的标段,从拆迁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拆迁户联合起来抵触,他们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补偿,提出以一平米铺产换同样面积铺产的要求,这等于从梁少华口袋里掏钱,无疑是在割他的肉啊,当然他是不会答应的。结果双方僵持起来,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此时,孟伟觉得该到了用姜和平的时候了。

这天下午,从秘书处听说姜和平晚上没有其它安排,可能将呆在他的宿舍里。孟伟就告诉了梁少华。等新闻联播结束的时候,梁少华开车到了建设银行家属院,看着三楼姜和平宿舍的灯光隐隐约约的,他又候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估计全省新闻联播、路山新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他用不需身份证明可购买到的神州行卡手机,打通姜和平宿舍的电话,听到电话里省城口音的普通话“你好”后,一言不发地悄悄挂断,然后拎起一个沉沉的老板包,上了单元楼。轻轻拍门听里面没反应,再拍还是没有反应,他只得按了门铃,可能因为没有电池而没声,尴尬里他咬了牙,压低声音叫道:姜专员,姜专员。话音未落接着又拍了两下。

“是你!”姜和平把他让进门里,不知道怎么的有些慌乱。梁少华把包放在地上,自己在沙发上落座,瞥见面前的茶几上笔记本电脑正在运作,而且一看就是路山电信局创办的著名的“人间处处都是情”聊天室,这里的故事他经常听赵娟说起。姜和平大概是看他注意到电脑,就说收拾一下,忙把电脑搬走。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对于熟悉甚至可以说精通电脑的梁来说,聊天室里在私聊状态中的“性情中人”和“咪咪”两个网名马上深深地跃进他的大脑里,无疑“性情中人”就是姜和平。

还没等梁少华开腔,姜和平倒是主动发问工程的进展情况,梁答道:“全靠姜专员你的支持,托你的福,工程还算不错。”“那是应该的嘛!同时,政府还要感谢你们呢!为政府排忧解难,为老百姓办了大好事。当然,这也是利国利民还利己的事情。”梁少华马上心领神会地表示:“就是啊,人们不是常说,吃水不忘打井人吗。我们公司发展自然不会忘记姜专员你的。这不——”他有意把眼光投向脚旁,“不成敬意啊!不成敬意。”“梁总,不要这样嘛,你可太客气了。”“姜专员,我今天来还有一点小事给你汇报,害怕到时候不能按期完成解放大道的改造任务,你批评啊!”梁少华马上换了话题,说,“解放大道第五期工程目前没有什么进展,主要是30多个住户联合起来抵触拆迁。你大概也知道,当初拿下这块地时,我每亩出了三十八万八的天价,但老百姓看到了我付的地价后乘机开始敲竹杠,已经三次让了步,他们还是得寸进尺。”“是不像话,你找没找孟局长他们协调?”“找了,但孟局长大概因为上次拆迁死人的事情,现在处理起来还有点束手束脚的。”“那好,我明日抽点时间,就到你们的工地上进行现场办公。”梁少华连忙说了感谢的话,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姜和平看见包好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送走梁少华,姜和平拉开包一看,全是“老人头”,大致一数是二十摞。说实在的,他从来都没有经手过这么多钱。当副秘书长那会儿,逢年过节时,下面的一些人借机来看自己,也就是把钱夹在贺卡里,写几句祝福的话,一般也就是一千两千的一个红包。记得只有一次大钱,那是承包省委机关食堂翻修工程的包工头送的。八月十五那天工头拎着一个大月饼盒子和一袋水果,临走时暗示说盒子里有点礼品,请他一定打开,当时他就想到了社会上传说的香烟或者是礼品盒里夹带着人民币,被消费不了的主人卖给商店的故事。包工头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万块。像第一次做小偷那样,这钱叫他胆战心惊了好几天。而如今,梁少华一出手就是20万,相当于自己十年的工资啊!看着它,姜和平的心颤抖了,说不准这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他静下心来后,仔细回想了刚才和梁少华见面的整个过程,的确,在两人的对话里没有提过一个钱字,这令他有点释然。起码说,那个暗中录音的担心,看来是多虑了。

当姜和平躺在床上,那捆票子在脑子里萦绕着的时候,起先有几分惊恐,随后只是不安,再后来就变得坦然起来。改造路山老城,打通解放大道是作为专员的本职工作,这和梁少华的钱有什么关系呢?!坦然中,他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现代人的角色置换太快了,川剧的绝活是变脸,领导的绝活是变心。在当代社会里,好人和坏人的区别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目了然、泾渭分明的,他们之间是相对的,而且随时都可以转换,当然一般情况下好人向坏人转化的多,而坏人向好人方面转化的少,这也正是好人没有好报的原因。

次日一上班,姜和平告诉行署秘书长,今天上午十点,他要去视察城市改造工程进展情况。之所以要到十点才去,就是给办公室留有准备的时间,因为按照惯例他要出外工作,和准备车辆一样,文字、摄影、摄像的新闻记者是必不可少的。当行署办公室慌忙通知到《路山日报》时,总编辑温彩屏不由得再次佩服梁少华的功夫,事实上昨天晚上梁少华就告诉说姜和平今天早晨要到他的工地去。都这么晚了,行署办公室还没有通知,梁少华怎能说得那样肯定呢?一大早她在怀疑中,还是略施粉黛待命,这不,刚收拾好,真的接到了通知。当她带了两名记者坐着报社的“豪桑”(豪华桑塔纳)轿车赶到行署大院时,就看到一溜车陆续到来,在那里排队等待贴号。

都说姜和平是个严谨的领导,这从他外出车队的井然秩序里就可以看出。无论多大的事情,只要有行动,开道车、新闻采访车必不可少,再加上他自己的座车和随行人员的车辆,怎么着也能组织起一个车队。平时,他的车上随时准备着多副现成的不干胶号码牌,在院子里排队的时候,他的司机就把这些牌子一式两副发给随行的司机,前面贴在副驾驶位置前的挡风玻璃上,后面就贴在玻璃的正中,望过去,清一色红底黄字的号码齐刷刷地贴在车玻璃上,一看就属于“正规部队”,这些标志也给队伍平添了几分威严。姜和平专车的牌号是0002号,所以他在以自己为中心的车队里也是2号。

姜和平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车前,用很短促的时间环顾大家的时候,大家都慌忙进了车里,见温彩屏也来了,他有点意外,径直走了过去和她握手,还打趣说我的这点小行动,怎么把你这个大总编也劳驾了。温彩屏笑吟吟地说,能及时、准确地把领导的指示传递给全区人民,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职责。说笑中,秘书将他的包、茶杯等物品放好。等他一钻进车里,车队就急驶出行署大院。从来到路山时起,姜和平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没有比自己官大的人在场时,他孤芳自赏地很喜欢找霸王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看来是十分美妙的,这是党和国家给的,也是凭靠自己努力的结果,单靠金钱是买不来的。平时,他把自己的生活都交给了秘书,几乎从吃到拉、从起床到睡觉都是秘书安排管理,就连手机一般也不亲自接。当然,他告诉秘书说如果来电是郝书记或者是比郝智官更大的领导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一次,他在陪同几名省里下来的记者朋友时,饭桌上一个县长打来电话请示工作,秘书接听后过来耳语,他表示同意接听但手却拿着“骰子”忙着行酒令,秘书把手机放到他的耳旁,他一边玩着骰子喝酒,一边颐指气使地在电话里发布指示,神气十足。

有一次闲暇时,郝智把听到的关于他接手机的事情委婉地提起,他却反问说你不知道吗?手机接的第一声,辐射最厉害,时间长了要得脑瘤的。再说了,现在社会高度发达,没见连街头修鞋的、卖菜的和蹬三轮车的都用上了手机?手机什么的完全成为工具了,不拿手机甚至倒还成为有身份的象征,有谁见过国家领导人拿手机在打?!郝智苦笑着说他的歪理真多,心里却想这大概是他当秘书长时间长、受的压抑多了,现在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解放大道离行署不远,甚至可以说刚拉起的警笛声还没有升到高音时就到了。由于众多戴了钢盔的警察的把守,行人纷纷避让,平时狭窄的街道反倒宽敞了许多,工地上使用的大型机械虎视眈眈地摆放在那里,一些地段还用隔离条拉开,再看围观的市民,瞪着的眼神里不时流露出几分惊恐不安。现场气氛还真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

姜和平走下车来向大家挥挥手,顿时有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照相机、摄像机马上开动起来,快门欢快地闪烁着,当然谁都明白这些掌声是梁少华早就安排好的。他戴好安全帽后就沿着已经开挖的地基走了一圈,询问工程遇到的问题。梁少华汇报说,他们按照地区要求的时间,筹措好足够的资金,安排了最好的建筑队伍,按时进场开工,但目前遇到个别市民的不理解和不配合,使工程建设受阻。

姜和平问身边的孟伟,这些市民有什么困难吗?还没等孟说话,旁边几个群众就开了腔,七嘴八舌地议论说,这是什么政府?还共产党呢,比国民党还嫌贫爱富,不然怎么光叫开发商发财,却叫我们无家可归?真不像话,“肥的增膘,瘦的挨刀”。姜和平有点听不下去,就瞄准周围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大爷,问他家里的情况,老人说自己家里有七口人,现在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产业,全家不是不支持政府城市建设,主要是现在的三间房子拆了后开发商只给五万多元,而新买一套房子至少也要七八万元,家里的儿女都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现在连生活都成了问题,哪还有余钱补贴买房子?

姜和平听着也颇为感慨,指示秘书从包里拿出两百元钱,在老人的百般推辞中硬是放到他的手里,回头对孟伟说,这个问题你们一定要研究解决,我们建设城市就是为了提高广大市民的生活质量,绝不能因为城市建设而导致老百姓没房子住、没有生活保障。一席话说得孟伟和梁少华面面相觑,倒是赢得了老百姓自发的掌声。

掌声过后,姜和平调整好严肃的表情,一半是对现场的人,更多的是对着电视镜头开了腔:近两年来,在新一届地委、行署班子的领导下,我们路山抓住前所未有的良好发展机遇,大搞以城市改造为中心的基础设施建设,努力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取得了显著成绩。新修广场,建设绿地,拆除机关围墙,迅猛的建设成就有目共睹。现在眼看解放大道全线即将贯通,但遇到一些低素质的市民私字当头,把个人利益凌驾于人民利益之上,给建设工程设置障碍,拖工程建设的后腿。在这里我郑重告诉这些人,请你们看清形势,解放大道要如期完工,其它的建设工程也要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任何制造事端的人,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又是噼里啪啦的掌声,这次是在梁少华和孟伟的带领下发出的,手里还拿着两百块的那位大爷听得发了愣,大家看着阴沉着脸的姜专员,心里不住地打鼓,纳闷领导说的话怎么像婊子的脸,说变就变了呢?

临上车前,姜和平对孟伟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工程一定要按时完工,耽误了时间你就主动交来辞职报告。然后又对温彩屏说,你们新闻单位还要全力配合,多想点办法,可以开办专栏嘛,为市政建设的顺利进行鼓与呼。孟伟和温总编不住地点头,连说一定按照专员的指示精神,把工作做好。

当天晚上,姜和平视察解放大道改造工程的电视新闻放出后,在路山城里掀起波澜,人们众说纷纭,但说归说,解放大道那些老实的拆迁户,看到姜和平的口气如此强硬,知道谁也厉害不过政府,心里开始发怵,在开发商隆隆的打桩机的巨响里睡不安稳,先是偷偷地自找出路,过了没两天家家户户明着倒腾开了,租房的租房,买房的买房,没有几天全部搬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