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仙楚》》 · 树下野狐 · 2026-07-25
“小丫头,被我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么?”
李思思吃吃一笑,柔声道:“你放心,你是这小子的心头肉,他若乖乖听话,我又怎舍得辣手摧花呢?”
说话间,一只手转而抵在苏曼如后心,稍一吐力,后果不堪设想。
楚易知道这妖女心狠手辣,逼得急了,只怕当真伤及苏曼如性命,当下止步不前,岔开话题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妖女,你一路跟踪至此,到底想作什么?方才你说这石像女子所等之人是魔门天帝,又是什么意思?”
李思思笑道:“我想要的自然是北斗神兵,难不成还是为了闹你们洞房么?”
秋波流转,瞟了石女一眼,嫣然道:“倘若我没猜错,这石像女子便是传说中神门天帝之妻。轩辕六宝一旦收齐,天帝即可转世重生。她在此苦苦守侯了四千年,等得便是此刻,你既然这般同情她,又怎忍心令她失望?”
楚易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青龙啸,白虎吼,朱雀玄武震九州。莲花落,天帝苏,三十三天变颜色原来你不仅想收齐六宝,借我躯身让李玄重生,还想让他与魔帝元神合而为一,拣个现成便宜!”
李思思抿嘴一笑:“总算你还不是太笨。”
妙目中光芒闪动,转而柔声道:“楚郎,你既然融合了楚天帝元神,又从萧太真那里继承了天仙掌门之位,也算是我神门中人。神门数千年来一盘散沙,内斗不休,全因没有公认的天帝、神后。今日若能由你我中兴,一统三界,岂不是一大幸事么?”她那日被混沌兽与诸女围攻,重伤未愈,适才偷袭楚易未果,知其修为不退反进,更增几分忌惮之意。自忖纵有法宝神兵,未必能将他轻易降伏。
时间紧迫,道佛魔三教追兵又不知何时便到,与其斗个两败俱伤,功亏一篑,倒不如胁之以情,诱之以利,让他与己结盟,以免坏了大事。
楚易微笑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李思思妙目微眯,杀机大作,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只好忍痛杀了你的心上人,再放出朱雀,将你烧成灰烬。虽然舍不得,但好在只要能收齐六宝,得到《轩辕仙经》,总有法子再找一个替身,让我七哥复活重生,你说是也不是?”
楚易故意沉吟片刻,喃喃道:“我若与你携手,便可收六宝,得仙经,逍遥成仙,称霸三界;若与你为敌,则不但救不回苏仙子,自己还有性命之虞如此说来,利弊取舍,岂不是一目了然了么?”
李思思只道他心有所动,暗自大喜,嫣然道:“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楚郎你是聪明人,同是修道求仙,眼前既有千年难遇的机缘捷径,又岂能白白错过?”
苏曼如大急,蹙眉道:“君子慕道,求之有方。楚王爷切不可听这妖女蛊惑,堕入邪魔外道”
咽喉一麻,已被李思思封住穴道,登时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一双妙目又是忧急又是哀切地凝视着楚易,娇靥酡红,煞是动人。
楚易心中一荡,索性假戏真作,叹道:“苏仙子,你说得不错,但是孤家对你情深一往,又怎忍心让你伤了半根寒毛?况且若能早日收齐六宝,一统三界,也可让苍生免受涂炭,功德无量。权衡利弊,楚某也只有顺天应势了。”
神色一正,朗声道:“仙宜公主,你若保证不伤苏仙子分毫,楚某愿与你一同收齐六宝,一统神门,若违此言,五雷轰顶,万世不得超生!”
苏曼如脸色登转雪白,恨恨地盯了楚易一眼,转过头去,泪水盈盈,又是失望又是伤心。
李思思大喜,格格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也誓当与你共享《轩辕仙经》,同登仙界!”
楚易心道:“妖女,我说的是楚某,天下姓楚的人多了,未必是我楚易,你可别当真。再者说了,即便是我,我也只答应和你一起收齐六宝,统一魔门,至于这之后,我会不会宰了你,帮你尸解成仙,那可难说得很了。”
李思思哪知他心中所思?笑道:“楚郎,你我既已联手,我原当立刻放了你心上人才是,但眼下非常时刻,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先委屈委屈她,权且由我暂为保护吧。”
说着,取出紫微星盘,四下扫探。
过不片刻,星盘上的天璇、天权、摇光三星突然光芒闪耀,“咻”地合成一道光束,笔直地投射在楚易身后的石壁上。
三人心中俱是一紧,楚易毫不迟疑,毕集全力,猛地在那石壁上一拍,“嘭”石块迸飞,泥土如雨,登时裂开一条大缝。
石缝内光芒闪耀,果然插了三柄黑黝黝的玄铁古剑,直没入柄。
剑柄上各刻了两个古篆小字,碧光幽然,清晰地投映在顶壁上,赫然便是“天璇”、“天权”、“摇光”!
李思思又惊又喜,正待上前,楚易却已抢先握住三剑,奋力依次拔出,笑道:“公主,你我既已联手,同气连枝,这三柄神兵就先由本王代管好了。等到从金母手中夺得最后一柄开阳剑,再一齐同享六宝,共参《轩辕仙经》吧”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整面石壁陡然崩塌,尘土蒙蒙,竟又露出一个隐藏的洞窟。
洞中绚光四射,照得三人几乎睁不开眼来,隐隐瞧见洞壁上方刻了一行上古大字:“入此门者,即为蚩尤门下。天地轮回,春秋更替,全在汝一念之间。覆水难收,务请三思而慎入。”
第九集第四章蚩尤门下
楚易三人又惊又奇,想不到这洞里有洞,别有乾坤。
李思思怔怔地凝视着,一时竟似忘了北斗神兵,喃喃道:“蚩尤门下?蚩尤门下?”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几遍,身影一闪,挟着苏曼如,径直朝洞中冲去。
楚易一凛,叫道:“慢着!”待要伸手阻拦,却已不及。心想:“也不知这洞里究竟有什么玄机?罢了罢了,就算是阎罗十殿,今日也要闯上一闯!”当下纵身跃入。
洞内高阔幽深,空空荡荡,除了一个直径达九丈的青黑石蛋外,别无他物。那万道绚光便是由这石蛋内绽射而出,光怪陆离,晃得他难以逼视。
凝神扫望,隐隐约约瞧见石蛋中竟似有个人形,盘腿而坐,慢慢旋转,瞧来颇为诡异。
李思思挟着苏曼如,绕着那石蛋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幻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阴晴不定,象是狂喜,又象是恐惧,突然格格大笑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原来你藏在这里!七哥,我找到啦!我找到啦!”
楚易心中一动,寒意大凛:“难道这蛋中之人竟是魔帝蚩尤?魔门的传说竟是真的?一旦四灵二十八宿印解开,蚩尤便将复苏重生么?”冷汗浃背,全身象是瞬间凝固了一般。
“楚郎,想不到你我合力,事情竟立时变得如此顺利!这可真叫天意使然了。”
李思思转过身,小脸晕红如醉,笑吟吟地续道:“想必你也猜着啦,这石蛋中封镇着的,便是蚩尤元神!只要你将七哥和天帝的元神融入自己体内,便可立即成为古往今来无人可敌的神门天帝。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你还等什么呢?”
楚易一震,象是突然醒过神来:“是了!我还在等什么?还不趁着蚩尤元神尚未苏醒,速速将他彻底毁灭!”
当下凝神聚气,默念法诀,喝道:“移山聚石,焚天裂地,疾!”真气轰然冲臂而出,天璇、天权、摇光三剑风雷怒吼,朝着石蛋电射而去。
几在同时,四壁轰然裂响,巨石塌碎,流星雨似的滚滚汇集,霎时间环绕三剑,雷霆万钧地撞击在石蛋之上。
“轰隆!”
碎石乱舞,眩光怒爆,楚易眼前一花,踉跄飞跌,直退出七八丈方才勉强站住。定睛望去,那石蛋竟分毫无损。
李思思又惊又怒,喝道:“臭小子,你想作什么!刚刚发过的誓,现在便想反悔么?”
右手一振,玉衡剑霞光爆射,“呜——呀!”朱雀轰然破剑冲出,在她头顶尖啸盘旋,作势欲扑。
楚易收回三剑,笑道:“我只答应和你一起收齐六宝,一统神门,可没说过和蚩尤元神融合哪。若是放了他出来,我又怎么当得上神门天帝?”
李思思怒视他片刻,忽然格格笑了起来:“臭小子,适才我和你定下誓盟,不过是舍不得杀你,想留着你作我七哥的寄体。你既然成心胡搅蛮缠,那我也就只好忍痛割爱啦。”
话音未落,朱雀尖声怪啸,狂飙似的朝着楚易猛扑而来。
炎风扑面,烈火四舞,楚易身上衣服陡然着火,耳、鼻、喉咙也仿佛被火焰灌入,火辣辣地烧至肺腑,心中大凛,疾念“回风返火诀”,周身真气蓬然鼓舞,登时将火浪倒推而出。
接着顺势飞退,大喝一声,三柄神兵流丽飞舞,直取朱雀胸颈。
那巨鸟避也不避,怪叫声中,长信吞吐,火球狂喷,顿时将三剑撞得翻飞而起,既而双翼横扫,羽翎锋锐如长刀,朝着楚易拦腰劈来。
变势之快,气浪之猛,竟远胜道门散仙级人物!
楚易好胜心起,喝道:“孽畜,看看是你的翅膀硬,还是我的‘太乙离火刀’厉害!”气涌丹田,直冲右臂,陡然冲起七八丈长的赤红气刀,回旋怒斩。
“嘭!”气浪一鼓,轰然炸散,楚易虎口迸裂,从指尖到右肩陡然酥麻,踉跄跌退,口中却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好禽兽!”
朱雀浑然无事,尖啸声中,四爪如飞,大步冲来。
这凶鸟乃太古四灵凶兽,当日华山之顶陡一发威,便将沉鱼渊烘烤成了干涸之谷,若非此刻李思思与他同处一室,不敢任其肆虐,引火烧身,这里只怕早已成了一片焦土。
饶是如此,朱雀过处,火焰熊熊如排山倒海,顷刻间将楚易逼得险象环生,连连避退,若不是仗着有三柄水属神兵护体,景况更加狼狈。
苏曼如在一旁瞧得芳心狂撞,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直想助他一臂之力,偏偏经脉封堵,莫说动弹不得,就连一声也叫不出来。
李思思瞟了她一眼,格格笑道:“苏仙子莫着急,等你情郎被烧成焦骨,我自会将你烧了同他合埋,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啦。”
苏曼如脸上滚烫如烧,又气又怒。
李思思却再不理会,径自从怀中取出天地洪炉,放大为一丈来高,又将太乙元真鼎放置炉上。
而后取出紫微星盘放于鼎内,悲喜交织地凝视了片刻,低声道:“七哥,你再忍上一忍,很快便可转世为天帝了。”
她转过身,樱唇急速翕动,叱道:“鞭山移石,疾!”那石蛋隔空飞起,落入太乙元真鼎中。
接着指尖轻弹,赤光一闪,洪炉中顿时“呼”地窜起熊熊火焰。
楚易暗呼不妙,一旦这妖女将李玄元神熔入蚩尤元婴,再将其释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被朱雀压制,几无还手之力,更别说脱身阻止了。
正自心焦如焚,眼角瞥见摇光剑上所刻的上古篆文,蓦地灵机一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是了!我怎地如此之傻?手中握着柴刀,却还用手掌砍树!”
凝神聚气,急念剑上解印法诀,三剑“叮叮”不绝,陡然合一。
“轰”地一声闷响,黑光爆舞,一团黑影怒吼着奔冲而出,与朱雀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整个洞窟象是瞬间爆炸开来,楚易气血翻涌,身不由己地横飞而出,李思思、苏曼如亦翻身摔飞出几丈开外。
那团黑影重重落地,纵声怪吼,又震得土石簌簌,灰蒙蒙一片。
天地洪炉中的火光红彤彤地照在它的身上,形如三丈长的巨龟,偏偏长了蟒蛇似的怪头,高高昂起。头顶七彩肉冠,眼红如血,巨口中獠牙森森,长信“咝咝”乱吐,瞧来凶暴已极。
“玄武神兽!”
李思思面色微微一变,格格笑道:“楚郎,看来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和我为敌啦。好,好,好,那我就先杀了你的心上人,看看你到底有多么铁石心肠!”
素手一扬,猛地往苏曼如天灵盖拍落。
楚易大骇,喝道:“住手!”飞身冲起,真气汹涌,声浪如滚滚惊雷。
李思思气血乱涌,头晕目眩,手掌登时偏离了数寸,擦着苏曼如的右肩斜扫而过。
苏曼如痛吟一声,俏脸煞白,几欲晕厥。
李思思待要再下杀手,眼前黑光怒舞,天璇、天权、摇光三剑已轰然冲到,她不敢托大,挥剑格挡,翻身飞退,格格笑道:“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招招要人家性命,真是郎心如铁,让人齿寒呀。”
楚易急冲而下,将苏曼如经脉解开,沉声道:“苏仙子,你没事儿吧?”
苏曼如忍痛摇了摇头,正想说话,忽然觉得脑中“嗡”地一震,咽喉窒堵,手足僵痹,昏沉沉地竟象在梦里一般,四周一切都变得飘渺恍惚起来。看着楚易焦急的脸容在眼前晃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也记不起他是谁楚易见她双颊桃红,怔怔地凝视着自己,眼波朦胧空茫,煞是古怪,只道她被李思思震伤了经脉,心下大凛,急忙双手抵住她肩头,将真气绵绵输入。
李思思脸上闪过一丝森冷的笑意,默念法诀,突然叱道:“杀了他!”
苏曼如娇躯一颤,鬼使神差似的一掌猛击在楚易胸口,相距咫尺,他又正全神输气,哪里挡得住?霎时间鲜血狂喷,翻身跌出数丈开外。
苏曼如“啊”地一声,陡然惊醒,失声叫道:“楚王爷!”
正欲上前,脑中又是嗡嗡乱响,只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不断地回旋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神智登时又转混沌,迷迷糊糊地挥舞不染拂,向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猛攻狂扫。
楚易又惊又骇,忍痛翻飞闪避,眼角扫处,见李思思笑吟吟地站在远处,樱唇翕张,念念有词,心中登时了然,喝道:“妖女,你给她下了什么蛊?”
李思思嫣然一笑,柔声道:“当年我在南疆的时候,为了对付伏羲老祖,抓了九百九十九种毒虫,养成了‘六神蛊’,却一直舍不得使用。今天为了你们,才将这宝贝使将出来。楚郎,你说我待你好不好?”
楚易怒极反笑:“很好,很好,滴水之恩,我定当涌泉相报!”低伏急冲,从苏曼如腋下穿过,反手扣住她的脉门,便想将她经脉重新封住。
李思思“啊”了一声,笑道:“是了,还差点忘了告诉你啦。六神蛊除了能操控神识之外,还可加速周身气血流转。如果你现在将她经脉封住,不消片刻,你的心上人便会气血迸爆,玉殒香消。”
楚易一凛,将信将疑,苏曼如却已转身回攻,只好松开手,翻身疾退。
李思思格格大笑,说不出的快意喜慰,一边舞动芭蕉扇,加猛天地洪炉的火力,一边急念御蛊法诀。
洞内火光闪耀,人影穿掠。苏曼如越攻越快,每一招都是毕集全力,欲置其死地而后快。
楚易不敢将她制伏,又不能还以颜色,只能一味躲闪,被动之极。兼之心脉受伤,真气不畅,被她这般狂风暴雨似的紧逼猛攻,大觉吃力,片刻间又受了几处伤,鲜血淋漓。
玄武神兽闻着血腥味,凶性大发,血红的眼珠恶狠狠地瞪视着苏曼如,嘶声狂吼,直欲扑将上来。
楚易暗呼糟糕,倘若这怪兽护主心切,自作主张地袭击苏曼如,只怕连他也无法补救。又想:“祸水东引,断源截流。只要借助玄武之力,杀了这妖女,蛊虫无主,自然便无法惑乱作祟了!”
当下纵声长啸,照着剑上所刻的驭兽诀,喝道:“北极星转,玄武唯瞻,遇海填海,遇山平山!”
三剑“嗖嗖”破空,回旋怒舞,朝着李思思飞射急攻。
玄武神兽转头咆哮,随之猛扑而上,被朱雀振翅挡住,霎时间激斗一团,难分难解。
这两大凶兽并列四灵,五行相克,旗鼓相当,此番狭路相逢,直如天雷勾动地火。怒吼连声,震耳欲聋。每一次撞击,四射迸爆的气浪无不滚滚翻腾,石壁崩塌,巨石如暴雨砸落。
楚易三人宛如置身于怒海狂涛,跌宕飘舞,一面在气浪与飞石之间穿梭闪避,一面围绕着天地洪炉,相互激斗游走,惊险万状。
朱雀狂性大发,尖叫声中,火弹喷吐,接连不断地激射在玄武龟背上,火光冲舞,四面登时成了漫漫火海。
洞壁石层均已炸裂,露出鲲鱼肉壁,被烈火这般炙烤,登时发出阵阵焦臭之气。
玄武龟壳被它这番轰炸,竟也震裂出几道细缝,吃痛狂吼,口中喷出一大道水柱,撞击在缤纷火球上,登时冻结为冰,落地炸碎。
楚易灵机一动,哈哈笑道:“多谢玄武兄指点!”
脚踏禹步,转身绕过苏曼如,急冲而下,捏诀叱道:“天水地气,聚结为冰!”寒冰真气破掌冲出,“哧哧”激响,顿时将她冻结成冰人。
凝冰诀乃上古水族法术,可以令人体温骤降,冻凝为冰,却不封堵经脉。如此一来,既可镇住苏曼如,又可保其周全,可谓圆满。
当是时,在朱雀喷吐出的火浪激化下,洪炉中的火焰越来越加猛烈,青紫色的火舌狂乱的舔噬着太乙元真鼎,已将青铜烧得彤红通亮。
那石蛋在鼎内呼呼乱转,绚光激射,其中的人影随之越转越快,蒸腾出丝丝青气。
李思思又惊又喜,顾不得其他,全力扇动火焰,念诵“三昧熔金诀”。紫微星盘紧紧贴在石蛋上,“叮叮”脆响,一点一点地朝内嵌入。
楚易见状大凛,喝道:“想转世重生,再过一万年吧!”奋起神威,三剑轰然撞向天地洪炉底部。
“当”地一声巨震,铜炉倾倒,石蛋和紫微星盘顿时滚落,火焰喷吐蔓延。
李思思惊怒交集,抢身冲去。
楚易正想飞身抢夺,瞥见苏曼如四周烈火四舞,冰块急速融化,灵光一闪,取出混沌兽体内的青铜鼎,念道:“朗朗乾坤,浩浩其人,四千春秋,十万英魂。五族神兽,三界之门”
只等它一变大,立时罩在苏曼如身上,护其周全。
不料法诀刚一念完,那铜鼎竟突然嗡嗡狂震,虎口迸裂,倏地脱手朝石蛋冲去,“当”地一声,倒扣其上,碧光轰然鼓舞,刺得他睁不开眼来。
“咯啦啦”一阵脆响,石蛋瞬间裂开数百条细缝,碧光微微一鼓,轰地炸散开来,铜鼎冲天飞起,只听一人纵声狂啸,如雷贯耳。
楚易二人呼吸一窒,气血乱涌,仿佛被狂风刮卷,巨浪排击,不由自主地双双倒飞而出,重重撞落在地,周身酥痹。
尘土滚滚,火光熊熊,周围姹紫嫣红,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了。隐隐还能听见朱雀、玄武的惊鸣悲吼声,竟似是说不出的惊惶畏惧。
也不知过了多久,尘埃落定,火焰转小,只见一个九尺高的雄伟男子昂首站在中央,赤身裸体,肌肉虬结,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辉映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只是背对着他们,一时无法看见脸容。
这个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太古魔帝?
洞内一片寂然,除了火焰“劈劈啪啪”的声响。楚易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就连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掌心中满是冷汗。
就连适才嚣狂凶暴的玄武、朱雀两大神兽,也仿佛突然失去了神气。
一个乖乖趴伏在地,蛇信吞吐,喉中发出讨好似的低沉呜鸣声;另一个则连叫声也不敢发,收敛双翅,歪头直立,倒象是受了惊吓的鸽子。
那人巍然而立,山丘似的动也不动,凝视着托在手中的铜鼎,象是在出神思忖着什么。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火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身上,纤毫毕现。
楚易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呵!
到处坑坑洼洼,一条斜长的刀疤歪歪扭扭,从右额头直达左颊,原本挺拔的鼻梁亦因此崩了一个缺口,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雄厚宽厚的胸膛上,也有一条极深的疤痕,自左肩斜穿右肋,皮肉翻卷,还密密地缝着淡金色的丝线。
再一细看,右腰、左胯、双腿浑身上下竟有数十道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整个人竟象是被劈成了数十段后,又重新缝补而成!
那人昂首睥睨,瞥见三人惊怖烦恶的神情,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冷的微笑,整张脸登时变得生动起来,桀骜、鄙夷、傲慢又带了几分淡淡的苍凉。
就算是寻常猛兽,从囚笼中放出来时也是凶狂难当,何况这被困禁了四千年的第一魔神?
李思思被他那凌厉如电的目光一扫,心底发虚,遍体生寒,双膝一软,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勉强笑道:“神门子弟李思思拜见天帝!天帝复苏,普天同庆,弟子欣幸之至!”恐惧之下,声音竟颤抖变调。
那人木无表情地乜斜着她,眉梢一扬,淡淡道:“欣幸之至?原来你将乔某放在鼎中炙烤煎熬,也是一番良苦用心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颇为悦耳,只是腔调古怪,语音咬字也颇为奇特,与各地方言全然不同,想必是上古语言。
李思思颤声道:“天帝明鉴,弟子只是想借天地洪炉之神力,帮助天帝早日复生,绝无二心”
“这么说来,这盘中的魂魄与你毫无关系了?”那人右手一探,将紫微星盘抓到手心,在指尖滴溜溜地旋转,双眼冷冷地凝视着她,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李思思脸色惨白如雪,心乱如麻,樱唇翕张,几次欲语还休,终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人淡淡道:“既然如此,留他何用?”双手在紫微星盘上微微一旋。
“吃!”一道青光脱射而出,冲入天地洪炉熊熊烈火之中,光芒爆舞,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
“七哥!”李思思嘶声大叫,泪水夺眶涌出,猛地跳起身,不顾一切地朝天地洪炉冲去。
那人右手劈空一按,李思思陡然顿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山当头压制,任她拼命挣扎,嘶声呐喊,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青光在火焰里越来越暗淡,听着惨叫声凄厉不绝过了片刻,那缕青光终于湮灭了,凄叫声亦袅袅而散。
那人手掌一松,李思思“嗵”地坐倒在地,目光空茫,泪水汹汹流淌,不住地喃喃道:“七哥!七哥!”声音低哑,全身颤抖,竟似失去了所有力气。
楚易又惊又骇,百感交集。对于这对兄妹,他虽已恨之入骨,但此刻目睹李玄元神湮灭,李思思悲痛欲绝,他的心底竟涌起莫名的怜悯与悲凉。
可恨人必有可怜处。世间多少痴儿女,归根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对苦情鸳鸯罢了。
那人冷冷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这些邪魔宵小,在世间行恶为孽便也罢了,竟然敢自称神门子弟,打着我蚩尤的名号,没的污我名声,死有余辜。”
楚易心中一震,他果然是上古魔帝蚩尤!但听其话语,竟似对魔门所为颇为厌憎,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住口!”李思思象是突然醒过神来,抬起头,妙目狂乱愤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是蚩尤也罢,盘古也罢,你杀了我七哥,我就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蓦地一跃而起,尖叫声中,剑光怒舞,火浪如潮,向他狂攻而去。
蚩尤木无表情,避也不避,突然一掌拍出。
“轰!”满洞红光陡然消散,玉衡剑直没上壁。
李思思惨叫一声,翻身飞跌,一道紫光从体内甩出,悬浮半空,幻化成她真身的模样。
楚易大骇,这妖女修成“水火神英”,已臻散仙之境,虽然受伤耗损了些实力,但也不至如此不济。
谁想被他这般随手一掌,竟打得元神出窍!
李思思元神摇曳如火,厉声惨叫,蓦地朝匍匐地上的苏璎璎肉身冲去,妄图附体再战。
蚩尤指尖一弹,将那青铜鼎高高抛起,淡然道:“乔某在这鼎中待了四千年,你既然自称神门弟子,那就到这鼎里也待上几千年吧。”
“咻”地一声轻响,李思思元神如紫雾轻烟,陡然收入鼎中,尖叫声登时断绝。铜鼎呛然落地,正好滚到楚易跟前。
楚易俯身将那铜鼎拾起,心底就象打翻了五味瓶,想不到李思思机关算尽,竟然落得如此结局!一时间,也不知是悲是喜,是苦是甜。
而先前的诸多疑惑,此刻也都一一了然,摇头苦笑道:“原来你的元神一直被封镇在这铜鼎之内。而石蛋中的,不过是你重新缝合的肉躯。我费尽心力,想要收齐六宝,平定大劫,阻止你重生,想不到竟千里迢迢、亲手将你送到鲲鱼肚内,又亲自解印开封,让你灵肉合一,重生于世”
越说越觉滑稽荒诞,世事无常,悲苦交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蚩尤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神色古怪,嘿然笑道:“小子,你诞生于世,进京赶考,途中救了狐女。她为了报答恩情,助你科考,却一同卷入道魔纷争,脱胎换骨,成了散仙之体。而后闯秦陵,得异宝,修炼五族之术。返长安,斗妖魔最终来到此处。这一切,你以为都只是机缘巧合么?”
楚易心中大凛,闪过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沉声道:“你说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在你计算之中?难道难道小仙当真是你与那魔门圣女的后代,她与我相识、相知,都不过不过是为了利用我?”
说到最后一句时,心中痛如刀绞,竟连气也喘不过来!
蚩尤一愣,哈哈狂笑道:“小子,原以为你有些识见,原来也不过如此!小仙确实是我六十九代孙,但你以为她真的知道此事吗?凭她一人之力,真能将一切安排得如此丝丝入扣么?莫说是她,天下又有谁能一切布置得这般天衣无缝,水到渠成?”
楚易被他这般劈头笑骂,心中反而大松,旋即又涌起羞惭之意。小仙待他情深义重,连性命都可不要,自己却对她生出这等疑虑,实在是太也不该。
当下略一凝神,冷笑道:“那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楚某降临人世,与小仙相识,乃至所作的一切,都是冥冥天定,为了助你复活重生么?”
蚩尤嘿然一笑,淡淡道:“千秋一场梦,世事一盘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何独你我?乔某元神封于混沌体内,肉身藏于鲲鱼腹中,诚然是有人早已计算精确,为了让我四千年后能重生复活。但那人纵有通天本事,又怎能算准四千后发生的一切?只能说天意如此。”
“你说的‘那人’是谁?”楚易忍不住转头朝洞外的石女瞟去,道,“是那位魔门圣女么?”
蚩尤转头望向那石女,神容似悲似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大步走去。
情人树沙沙作响,红果摇曳。远远望去,那石女微笑端坐,光影中,神情如此温柔、静谧而美丽,仿佛从未睡去,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四千年的春秋,斗转星移,海枯石烂,情人树开花结果,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然而她却见不着了。
所谓近乡情怯,所谓天涯咫尺,二十丈的距离,蚩尤却象是走过了整整一生。然而此间相隔,又何止是生生世世?
当此刻,他终于缓缓蹲下身,轻轻地抚摩着那张俏丽如初的脸,张口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喉咙却象被什么堵住了。
甜蜜、痛楚、凄凉、悲喜、幸福交织成汹涌的柔情,扼住了他的咽喉,锥心彻骨,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手摩挲着那冰冷而坚硬的石头,仿佛依旧是那温软而滑腻的肌肤。那紧闭着的细密的睫毛,那细致小巧的耳垂,那饱满优美的唇瓣一切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他抚摩着,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视线却忽然变得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象烈火一样地烧灼着。
乔家男儿流血不流泪,但是四千年了,当累积的思念与悲恸象春江怒水一样决堤奔流,纵然是钢筋铁骨,纵然是三山五岳,纵然是他,也抵挡不住那缠绵汹涌的阵痛。
“妾居昆仑山,君住东海上。相隔万里遥,咫尺一梦长。游鱼传尺素,春水寄相思。一掬多少泪,问君知不知?”
恍惚中,仿佛听见那首久远的歌谣。海浪轻摇,篝火明灭,仿佛又枕在她的腿上,看着她笑吟吟的脸,听她低低地哼唱着。
仿佛又听见海风,听见心跳,听见她笑着说:“傻瓜,你知道海水为什么这么咸么?因为每一滴都是我想你的眼泪。”
而他此刻知道,只有一颗泪水没有流入东海。它凝结在她的脸上,沉淀在四千年的岁月长河里,化作了晶石。
从此埋藏在他的心底,生生世世,再也不能融化。
第九集第五章敌友难分
此时洞内火焰已尽数熄灭,碎石满地,一片狼籍。
朱雀、玄武一立一伏,碧睛、红眼滴溜溜四下打转儿,大气不敢出,偶尔呜鸣几声,也是怯生生地极尽可怜之态。
楚易双掌抵在苏曼如后心,白汽蒸腾,冰块渐渐融化。
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她双颊越来越红,身躯一颤,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绿幽幽的浆液,恶臭刺鼻。
一条七彩斑斓的小蜈蚣从浆液中挣扎着弹了出来,歪歪扭扭地爬了几步,突然蜷缩一团,再不动弹。
苏曼如又干呕了一阵,娇喘吁吁,迷蒙的眼波渐转清澈,低声道:“楚王爷,多谢你啦!”闭上眼,继续端坐调息。
蛊虫既出,楚易如释重负,又转而替昏迷不醒的苏璎璎把脉察探。
这小妮子气脉正常,只是昏昏沉睡,想必被李思思窃据肉身后,连日奔波,太过辛劳,一时半刻仍难以醒转。
转眼望去,蚩尤依旧抱着那石女,仰头怔怔地看着满壁文字,动也不动,始终不理会自己三人,楚易心中又疑又奇,不知这魔头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不知何以,对这传说中穷凶极恶的魔门天帝,他竟是敬畏多于厌惧,想起那石女对蚩尤的一番痴情,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感怀。
旋即又想,那石女既是魔门“圣女”,与蚩尤渊源至深,自当不会是什么善类,自己这般滥施同情,倒有些迂腐如东郭先生了。
当下站起身,朗声道:“蚩尤!正邪不两立,楚某误将你放出,已铸成大错,今日就算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连叫了几遍,蚩尤仿佛才听见,转过头,扬眉嘿然笑道:“正邪不两立?这么说来,你自诩是正,而我是邪了?”
楚易沉声道:“公道自在人心,正邪自有天定。还用我说么?”
蚩尤起身哈哈大笑道:“哦?那么敢问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公道’?什么又是‘天定’?在你看来,当今之世,那些所谓道佛正门,便是‘正’么?他们所代表的便是公道么?”
楚易一怔,想起李木甫、张思道、齐雨蕉等人的所作所为,迟疑道:“大河滔滔,难免泥沙俱下。道佛各门之中,自不免有些害群之马”
蚩尤截口笑道:“那么魔门左道便是‘邪’了?倘若如此,小子你又为何与魔门妖女、蚩尤后人如胶似漆?又为接位天仙门主,自甘堕落,屡屡帮着她们与道佛各门作对?”
楚易脸上一烫,道:“有害群之马,自然也有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况且她们纵然有过,但本性纯良,有心改悔,也算瑕不掩瑜,阁下又岂能以偏盖全?”
蚩尤嘿然笑道:“好一个以偏盖全!但在天下人眼中,你收纳的这些妖女,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十恶不赦?何以单凭你一张嘴,就成了瑕不掩瑜的好人了?你的所作所为,又算得上什么公道?”
顿了顿,微笑道:“所以归根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介好色偏私的魔门小辈罢了,又怎敢自称‘正道’,在你祖师爷面前作大义凛然之状?”
楚易被他这般咄咄逼人地诘问挖苦,竟微觉理亏,难以辩驳,“哼”了一声,怫然道:“正邪是非,自有公论。楚某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又何必与你这魔头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公论?”
蚩尤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饱读诗书,难道还不知道什么叫成王败寇么?所谓公论不过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楚易微微一凛,忽地想起他先前荡灭李玄元神时所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这些邪魔宵小,在世间行恶为孽便也罢了,竟然敢自称神门子弟,打着我蚩尤的名号,没的污我名声,死有余辜”
心底大震,竟倏然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道听途说,德之弃也。但那些刀笔吏所写成的历史,又何尝不是道听途说?
太古大荒,距今四千余年,连司马迁也不敢妄加评说,世人又何以断定孰正孰邪,孰是孰非?
他至今笃信的所谓公论,当真便是历史的真相么?
“我们不信千秋公论,难道还听你这魔头一面之词么?”此时,苏曼如已调毕真气,睁开双眼,起身淡淡道,“楚王爷,一旦让这魔头离开这里,天地大劫,再无挽回之机。多说无益,动手罢。”
白影一闪,径直朝蚩尤冲去,不染拂银光爆射,如天河滔滔,流星飞泻。
楚易一凛,叫道:“仙子小心!”抄起天璇三剑,捏诀御气,紧随其后。
蚩尤晒然道:“小丫头,你道自己是女娲大神么?试以只手补天裂?”
右手一拍,掌心“轰”地冲射起万道碧光,“吃吃”激响,苏曼如不及反应,周身已被万千藤蔓缠缚,挣扎不得,又惊又怒。
“万壑春藤绕!”楚易大凛,这上古木族的两伤大法至为凶险,伤人伤己,但由蚩尤使来,竟是如此轻松自若,毫发无损!
不容多想,喝道:“放下她!”三剑回转,破空激舞,突然爆起炽白色的光团,霍然将那藤蔓尽数斩断,顺势抄身抱住苏曼如,冲出十丈开外。
蚩尤微微一怔,奇道:“斩风诀?”
原来楚易仓促间,竟使出了当年金神石夷独创的“斩风诀”,以金属真气御使水族神兵,环环相激,一气呵成,与水族游侠科汗淮的断浪刀并称双绝。
看似简单,却极难施展,若不是楚易吞了混沌心血,将体内五行真气融会贯通,又仗着北斗神兵之利,休想将蚩尤的气藤斫断。
蚩尤双眼精光大作,笑道:“好小子!石夷若是知道你短短月余便学会此术,只怕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与你切磋了。来来来,我倒要看看,过了四千年,天下又出了什么英雄人物!”
“呼!”右臂挥舞,真气滚滚飞旋,化作一柄十余丈长的碧光气刀,迎面怒劈而下。
寒光耀眼,瞬息扑面。楚易不敢怠慢,毕集全力,三剑螺旋交错,掀起汹汹气芒,轰然横斩。
“哐当”一声巨响,三剑纷飞,气浪迸爆,楚易当头如被雷霆劈中,眼前昏黑,鲜血狂喷,仰面翻跌出十余丈外,蜷缩一团。
“楚王爷!”
苏曼如芳心陡沉,飞也似的奔到他身边,见他脸白如纸,汗出如浆,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自己喘息苦笑,眼眶一红,泪水竟险些涌了出来,欲言又止。
楚易见她如此关切,心中大喜,遍体的疼痛竟似微不足道了,深吸了一口气,跃起身,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万木奔雷刀’!来来来,我倒要看看,四千年前的魔头究竟还有些什么能耐!”
抢身抓起李思思散落在地的乾坤袋,取出天枢剑,正欲聚气反攻,他丹田内陡然一阵剧痛,“啊”地一声,汗水滚滚而落,肠子仿佛绞成了一团,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蚩尤哈哈笑道:“小子,你能捱得住我蚩尤一刀,也算是当世罕有了。只是你本来不是五德之身,又何必强修五行合一?即便你真要修炼五行谱,至少也要百八十年的光景,欲速而不达,妄动五行真气,现在就等着吃苦头吧。”
苏曼如冷冷道:“楚王爷,莫听这魔头胡言恫吓。你胎化易形之后,早已是千年罕见的散仙之体,又吞服了混沌心血,还有什么不能融合?”
蚩尤乜斜她一眼,傲然道:“小丫头,他连我一刀也挡不了,有必要吓他么?常言道‘欲炼其丹,先筑其炉’。小子,你体内神识、真气太过庞杂,虽然侥幸吞了混沌心血,五行合一,但经脉、气海、玄窍却难以承受。就象洪水泛滥,而河道浅狭依旧,哪有不决堤崩溃的道理?”楚易大凛,这几日自己养伤练气,常常觉得丹田、经脉微微涨痛,只道是伤势初愈,尚未调适,此刻听他这般讲来,倒觉得颇有道理,不由脱口道:“那有什么法子补救么”
一言未毕,突然想起敌我两立,脸上一烫,改口道:“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蚩尤微微一笑,悠然道:“小子,你现在就象一个不断充气膨胀的牛皮袋,等到气海与经脉都容纳不下五行真气时,溢出的真气就会冲入玄窍,将你好不容易融合的元神重新打散。嘿嘿,神识淆乱的滋味,这四千年来我可尝得够了,不知道你会不会象我一般熬得住呢?”
楚易倒吸一口凉气,知他所言非虚。真气如水,人体如容器,水满则自溢。一旦体内真气激爆膨胀,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之时,后果不堪设想。
蚩尤双目炯炯地凝视着他,淡淡道:“你若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地调气养脉,再由我传你一套‘潮汐流’真诀,改变经脉,拓宽气海,过上十年八载,或许便可以真正驾御这五行真气,融合为一。”
“潮汐流?”
楚易心中一震,在《五行谱》之中,他似乎见过关于这真诀的介绍,据称习此法诀,意如日月,气似潮汐,可以随意改变经络,神奥无穷。可惜五族经书中都无记载,缘悭一面,此刻听他提及,不由有些心动。
旋即又想:“这妖魔以利相诱,我若中计,情何以堪!”
当下屏弃杂念,哈哈大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某若不能杀你,平定大劫,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着,强行聚气,踏步上前。但丹田如绞,经脉灼涨,每走一步,汗水便涔涔滚落,痛楚已极。
蚩尤一愕,哈哈笑道:“小子,你连我一刀也抵受不住,又拿什么与我拼命?瞧在你放我出来的份儿上,本想救你一命,你又何苦眼巴巴地前来送死?”
楚易一字字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不能斩妖除魔,那就以生赴死。只要死得其所,也不枉今生今世!”斩钉截铁,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苏曼如听在耳中,心潮起伏,柔情汹涌,忍不住上前握住他的手,高声道:“不错!舍生取义,修真之道。楚王爷,曼如能与你并肩而战,同赴黄泉,也不枉今生今世!”
楚易一震,转头望她。
她似乎突然觉得话中语病,两颊登时晕红如醉,但却不避转开去,那双秋水明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嘴角漾起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神情竟是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
楚易心中激荡,相视而笑,悲喜交织。刹那间,所有的痛楚、恐惧全都烟消云散,仰头纵声啸歌,天枢剑“叮”地一声,碧光爆涨,龙吟不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形影相吊,孰与偕老?”蚩尤负手昂立,哈哈狂笑,眼角竟有一行热泪涌了出来:“好!好!我就成全你们吧!”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铜鼎嗡嗡狂震,当空飞来。
楚易猝不及防,只见绿光刺目,四周一切仿佛突然扭曲起来,脑中轰鸣,周身宛如被三山五岳齐齐挤压,几欲爆裂。
万千幻影、无数声音如狂潮怒浪纷至沓来不及细辨,眼前金星乱舞,气血翻涌,就此晕迷不醒。
“楚王爷?楚王爷?”
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春风似的拂动自己的耳梢,回绕不绝。楚易心中一凛,蓦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树影浮动。
咫尺之距,苏曼如俯身凝视着自己,双颊晕红,妙目中又是担忧又是焦急,见他醒转,登时舒了口气,掩抑不住满脸喜悦之色。
楚易心中一跳,忽地想起先前之事,“啊”地坐起身来。
环顾四周,却见山崖环立,苍松傲岸,自己竟悬挂在一株陡壁横松的枝桠上,下方碧波晃动,白汽蒸腾,赫然是个百丈方圆的温泉水潭。
冷风拂来,异香扑面,四面山崖上,无数野花摇曳起伏,绚丽如织锦。碧潭粼光闪耀,吹皱一池蓝天白云。
触目所及,一切宁静安详,美丽如仙境。
楚易又惊又奇,愕然道:“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在鲲鱼腹中么?怎会到了此处?蚩尤那魔头呢?”
苏曼如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铜鼎突然光芒爆涨,醒来之时,便已到了这山崖松枝上了。是了,你丹田还痛么?”
楚易一凛,凝神察探,丹田、经脉无不完好,真气充沛,竟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心中更是骇异迷惘,难以索解。
苏曼如微微一颤,低声道:“难道难道我们已经死了,如今身在天界么?”
楚易心中一紧,蓦地一阵锥心彻骨的恐惧,既而又缓缓舒展开来,哈哈笑道:“倘若此处果真是仙界,死有何惧?能和仙子同登极乐,亦复何憾?”
但想到蚩尤复生,天下大劫未消,晏小仙、萧晚晴死生难料,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苍凉刺痛,笑声顿止。
苏曼如脸上滚烫,也不知是羞是悲是喜,想要说话,旋即又觉万事既空,说什么都毫无所谓了。别过头,看着下方碧波如镜,映照着两人身影,微波涟漪,乍分又合,心中更涌起异样之感,怔怔不语。
“噶啦”一声脆响,那横曳的松枝似是难负两人重量,突然断裂。
两人齐声低呼,下意识地翻身冲起,足尖抄点,在陡峭的崖壁上几个起落,便已并肩冲上峰顶。
狂风扑面,视野豁朗开朗。
万里蓝空,海天交接,四处白茫茫一片,浮冰如阡陌纵横,偶有碧波露出,粼光摇荡,眩人眼目。
他们竟是在淼淼冰洋的一座孤岛之上!
两人衣袖猎猎,低头俯瞰,峰顶外侧积雪皑皑,奇峰怪石,嶙峋交错,到了山脚下才有一些绿色,尽是苔草灌木之属。
东侧岸边,一座千仞高的弧形孤峰拔地而起,远远望去,象是一条巨蛇在仰头吐信。
“龟蛇岛!”楚易陡然大震,这岛屿形状赫然与那日铜鼎映射出的龟蛇岛完全一致!
两人对望一眼,又惊又奇又喜,差点便要纵声欢呼。
此处既然不是仙界,那么他们自然未死了!只是何以竟会从鲲鱼腹中到了这龟蛇岛上,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当是时,忽听左前方石壁之后传来一声惊呼:“师尊,妖女果真在这里!”又听一个声音低喝道:“小声些!莫让人听见了。”
后一个声音低沉悦耳,甚为熟悉,楚易一时间想不起是谁,心中好奇,当下拉着苏曼如的手,念诀隐身,掠到那石壁边侧。
只见山石嶙峋,一棵雪松亭亭如盖,松树下蹲着两个绿衣道童,正在小心翼翼地查看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清俊挺拔青衣道士,葛巾飘飘,衣带如飞,赫然正是青城四仙之一的齐雨蕉。
楚易对这偏狭虚伪的道士虽无好感,但此刻劫后余生,见着他,如见故人,说不出的亲切。
心中大喜,正想现身问他道佛各派强援到达与否,却听他沉声道:“趁着这妖女昏迷未醒,快用‘降龙索’穿绑她的琵琶骨,再挑了她的脚筋,震断奇经八脉!”
楚易一凛,心想这厮忒也阴狠!
正不知他口中的妖女是谁,只见那两个道童恭声称是,从松树下扶起一个秀丽绝伦的黄衣少女来。
“苏璎璎!”楚易吃了一惊,忍不住叫出声来。才知道原来她也从那鲲鱼腹中,转移到了此处。
齐雨蕉变色喝道:“是谁!”紫光潋滟,赤霄剑如霓虹飞舞,朝着楚易藏身处电射而来。
楚易双手飞旋,鼓起一团碧光气球,将赤霄铿然震飞,哈哈笑道:“是你爷爷!”和苏曼如一起翻身跃了出来。
齐雨蕉瞧见是他,又惊又怒,收住赤霄剑,瞥了苏曼如一眼,突然泛起一丝暧昧鄙夷的微笑,悠然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楚王爷。大难临头,大家都在担心王爷安危,想不到王爷还有这般闲情雅兴,和苏仙子在这里风流快活”
苏曼如满脸飞红,冷冷道:“齐真人一派宗师,说话还请自重。”
齐雨蕉反手握剑,移步挡在苏璎璎身前,微笑道:“啧啧,苏仙子一派宗师,连行止贞洁都不自重,还敢来指摘齐某人么?”
楚易见他言语放肆,眼中杀机大作,知道他必是将苏璎璎当作了附体的李思思,为了独霸轩辕六宝,不惜撕破脸皮,与他们决裂动手了。
当下哈哈笑道:“想不到齐真人修行数十载,居然如此有眼无珠,看不清是非道义便也罢了,连躺在地上的女孩儿,也分不清是人是妖。难怪青城派江河日下,越来越是差劲哪。”
齐雨蕉微笑道:“楚王爷此话怎讲?”
楚易笑道:“李思思早已被本王打得元神出窍,灰飞湮灭了。轩辕六宝也早成了本王囊中之物。否则我还能由她躺在这里,让你拣个现成大便宜么?”
齐雨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苏曼如淡淡道:“青城山不是有块‘日月太玄镜’么?你若不信,何不拿出神镜照上一照?”
齐雨蕉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半尺大小的赤铜镜,往苏璎璎身上照去。
金光闪耀,她身上骨骼、脏腑一一浮现,隐隐可以瞧见一个淡绿色的光团在玄窍中浮动,此外别无他物。
那两道童面面相觑,惊沮失望,低声道:“师尊,真的没有”
“住口!”
齐雨蕉陡然大喝,脸色涨红,冷笑道:“你们使了这障眼法,就想蒙蔽道爷,将这妖女骗拐而去么?清风、明月,快废了这妖女的琵琶骨,剁去她双手双足,听候为师发落!”
楚易怒气上冲,哈哈大笑道:“牛鼻子,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狗肺遮了眼了!张宿张真人虽和你不是同门,但以辈分而论,苏姑娘也算得上是你侄女,你为了轩辕六宝,竟忍心戕害无辜后辈,简直是猪狗不如!”
“少说废话!”
齐雨蕉原本清俊秀雅的脸陡然变得扭曲可怖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楚易二人,狞笑道:“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你既然这般良善,何不拿出轩辕六宝换这丫头一条小命?倘若拿不出来,那不是胡说八道又是什么?”
苏曼如妙目中怒火熊熊,冷冷道:“大劫将至,不想着如何齐心协力,患难与共,却作出如此卑劣下流之事。道门清誉,都是让你这些败类玷辱,难怪连那魔头也瞧你们不起”
齐雨蕉狞笑道:“这可真叫贼喊捉贼了!让天下正派蒙羞的却不知是谁?前有拈花老尼和楚狂歌通奸淫乱,今有你这小尼姑和楚小子狼狈为奸”
“无耻!”
苏曼如再也按捺不住,飞身冲起,拂尘怒舞,万道银光朝着他当头罩下。
齐雨蕉大袖挥卷,气浪鼓舞,将拂尘荡开,喝道:“清风、明月,还不动手!”
右手指诀变幻,赤霄剑如霓霞冲涌,赤虬横空,瞬间反守为攻,将苏曼如逼得接连后退。
那两道童不敢忤逆,抓起一条银亮的锁链,各握一头,朝苏璎璎琵琶骨钉去。
“执迷不悟,死有余辜!”
楚易怒极反笑,抄足冲起,指尖轻弹,两道气箭破空飞射,清风、明月闷哼一声,要穴双双被封,软绵绵地坐倒在地。
齐雨蕉左手凌空一探,将“降龙索”抓到手中,银光飞舞,缠住苏璎璎,顺势冲天飞起,朝左边雪峰掠去。
楚易喝道:“下来吧!”
右拳冲出,真气爆涨,突然化为九丈余长的赤红气矛,烈火熊熊,破空横贯,直刺齐雨蕉胸腹。
他这一招脱胎自太古火族的“紫火神兵”,火候虽然未到,威力却已极之惊人。
齐雨蕉挥剑格档,“轰”地一声,光浪冲爆,喉中腥甜翻涌,赤霄险些脱手飞出,心中大骇:“这小子怎地变得如此厉害!”
趁着他真气少泄,姿势已老,苏曼如拂尘扫舞,勾住苏璎璎,将她硬生生地夺了出来。
齐雨蕉翻身下冲,想要将她抢回,眼前红光耀眼,气浪逼人,楚易业已全力猛攻而至,顿时将他逼得手忙脚乱,连连飞退。
当日楚易胎化易形之后,虽然已臻散仙之境,又有诸多神兵法宝护体,但临敌经验毕竟不足,又不知如何激化体内真气,与齐雨蕉、玉虚子等老辣高手对决之时,起初虽可稍占上风,但时间一长,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而此刻交手,楚易竟判若两人。齐雨蕉只觉他真气汹汹不绝,气势如汪洋恣肆,深不可测,更有数之不尽的妙招奇式纷至沓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亦难以招架,直被迫得透不过气来。心中惊骇实是难以名状。
却不知楚易心中的惊异震撼丝毫不在他之下。
先前在鲲鱼腹中,他连走上一步,经脉都如火烧火燎,而此刻这般恣肆激斗,周身经脉却殊无涨痛之感。
非但如此,随着真气流转,奇经八脉甚至自动伸缩变化,端的是气随意转,水到渠成,奇妙已极。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蚩尤那魔头将我的经脉拓宽修整了么?”心中大震,但又觉得忒也匪夷所思,难以相信。
他稍一分神,气刀光焰登时减弱。
齐雨蕉哪能错过这等少纵既逝的机会,大喝一声,赤霄剑紫光爆吐,斜弧反撩,将他左手气兵轰然荡开,径直朝他左胸劈入!
楚易一凛,下意识地反身斜冲,右手气光怒爆,化为一个赤红色的光箍,陡然将赤霄剑迎刃握住。
“吃!”
红光摇荡,楚易手心一痛,溅起一蓬鲜血,但气箍瞬间愈合,将剑锋牢牢卡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齐雨蕉又惊又怒,奋力后夺,呼吸一窒,突然觉得一股旋涡似的巨力从剑锋处呼卷冲来,虎口酥麻,全身剧震,经脉内的真气顿时滔滔不绝地流泻而出“吸真鼎炉大法!”
他肝胆皆寒,嘶声怖叫,话音未落,整个手臂突然如麻花似的扭动起来,“格啦啦!”皮肉开裂,白骨错突,全身随之陀螺似的飞旋乱转,惨叫不绝。
楚易一愣,想不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使出了楚狂歌的魔门邪术。
但隐隐之中,又觉得似有不同,倒象是五族法术中提及的、蚩尤独创的“炼神化真大法”!
他陡然一凛,蓦地松开手掌,齐雨蕉“嘭”地重重摔落在地,周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关节处的骨头全都折裂穿出,惨烈无比。
苏曼如惊讶地看了楚易一眼,楚易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骇异难解。
在那鲲鱼腹内,被蚩尤以铜鼎震晕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自己又象是脱胎换骨了一次,甚至还突然学会了许多未曾见过的上古绝学?
第九集第六章只手补天
楚易正自迷惘不解,躺在松树下的苏璎璎突然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道:“这是在哪里?我大哥呢?”
见她醒转,楚易二人松了口气,当下将来龙去脉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璎璎听得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兴高采烈,最后听说齐雨蕉竟想挑穿自己琵琶骨,顿时气得跳将起来,叉着腰怒道:“喂!臭牛鼻子,本姑娘和你无怨无仇,你干吗这么对我?心眼也忒坏啦!”毫不客气地踢了他几脚。
齐雨蕉真气被吸走大半,经脉俱断,早已是废人一个,被她踢中肺部,疼得汗水涔涔,剧烈地咳嗽起来。
抬起头,双眼怨毒地瞪视着楚易,喘息道:“小子,你自甘堕落魔道,学了这些妖法邪术来害人,自有报应!嘿嘿,等那些妖魔杀了你的心肝好妹妹,放出蚩尤,就有得你好果子尝啦”
楚易一凛,蓦地揪起他的衣领,喝道:“你说什么?”
齐雨蕉脸色涨紫,狞笑道:“你的狐狸精妹妹就快死啦!道佛各派也都成了魔门的阶下囚,板上肉。等蚩尤重生现世,你就算有轩辕六宝,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楚易大觉不妙,厉声喝问,他却再也不说了,只是喘息狂笑不止。
楚易又惊又怒,将他一掌拍晕,转身解开那两道童的穴道,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地说来,我便饶你们不死!”
清风、明月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地说了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颠三倒四,夹七夹八,楚易三人听了半晌,才知道了个大概。
原来长安城元宵大乱后,道佛各派侦骑四出,到处寻找李思思。
齐雨蕉、玉虚子等人均觉得李思思最有可能前往昆仑山,从金母手中夺取开阳神剑,于是纷纷赶往吐蕃。
到了昆仑山上,道佛数十门派合力大战吐蕃番僧与金母门,虽然荡灭群魔,却始终找不到金母与李思思的下落。
正自彷徨无计,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海市蜃楼。
蜃景展现出远古大战的恢弘景象,直至黄帝炼神兵,施放六宝,收服四灵神兽,天下太平。
接着,又出现了一个与晏小仙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端坐在龟蛇岛的蛇峰之颠,手中托着轩辕六宝,下方万人膜拜,欢呼呐喊。从他们口型来看,喊的乃是“圣女”二字。
既而天昏地暗,天狗吞日。那圣女抱着轩辕六宝跃入蛇峰裂口。
顷刻间山崩地裂,巨浪滔天,冲出一个雄伟丑陋的男子。万众拜倒,四灵神兽无不慑服楚易听到此处,心下了然。
这海市蜃楼必是当日在天山上那青铜鼎中所放出的幻景,想不到远在昆仑,竟也能瞧见。只是当日自己却不曾看到他们所说的最后日食祭祀的景象。
按照他们的描述,蜃景中最后出现的男子,竟与自己亲眼所见的蚩尤浑无二致。难道蚩尤复生,当真是冥冥天意,早已注定?想到这里,心中又是失望又是不甘。
清风道:“昆仑山上的魔门弟子瞧见海市蜃楼,全都欢呼起来,士气大振,都说什么谶语成真,蚩尤魂魄就葬在蛇峰山腹之内,只要以魔门圣女的性命,加上轩辕六宝,一起祭祀魔帝亡魂,蚩尤就能重生转世”
明月接道:“道门各位师长听了,又是愤怒又是害怕,顾不得寻找李思思和金母,纷纷赶往龟蛇岛。都想抢在魔门之前找到圣女,将她杀杀了,阻止蚩尤重生”
说到“将她杀了”时,小道童战战兢兢地抬眼看楚易,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楚易心下大凛,终于知道齐雨蕉幸灾乐祸的阴毒之意了。收敛心神,沉声道:“后来呢?她又怎会落到了魔门手中?”
清风道:“我们赶到北海,没找到龟蛇岛,却遇到了四面八方赶来的道佛各门子弟,以及许许多多的魔门妖类。原来他们也都在各地瞧见了海市蜃楼,不约而同地赶来了。”
明月插口道:“大家一边搜寻龟蛇岛和晏姑娘的踪迹,一边和那些魔门妖人血战。边找边打,边打边找,却一无所获。到了第三日凌晨,魔门的碧霞元君率先找到了晏姑娘,大家一哄而上,大打出手。”
清风道:“眼看着就要将晏姑娘抢过来了,谁想金母又突然杀了出来,接着青帝又带着青龙舰队赶来了。我们寡不敌众,激战了半日,死伤极多,慧慈师太、法相大师、杜师伯、玉师叔全都失手被擒”
明月瞄了兀自昏迷的齐雨蕉一眼,嗫嚅道:“于是师尊就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带着我们先藏起来了。而后一路跟随魔门妖孽,伺机救出大家,再图反攻”
苏璎璎“呸”了一声,道:“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瞧是贪生怕死才对!臭牛鼻子跟着妖魔,也没什么好心,最多只是想浑水摸鱼,抢夺轩辕六宝罢了。”
清风、明月神色尴尬,对望一眼,续道:“魔门妖孽在北海巡弋了三天三夜,始终没找着龟蛇岛,直到昨天傍晚,忽然听见雷鸣似的巨响,海上冲起一道几百丈高的巨浪。魔门妖孽都觉得是蚩尤魂魄暗示呼唤,于是驾船往南,驶了几百里,果然瞧见了这龟蛇岛”明月皱眉道:“这龟蛇岛好生奇怪,我师尊三年前曾到过此岛采集草药,但此番再上此岛,位置竟象是往东南移动了千余里,难怪我们一直找不着。”
清风道:“我师尊说,李思思那妖女必定也瞧见了海市蜃楼,绝不会错过当魔门第一功臣的良机,因此带着我们偷偷上岛,寻找妖女踪迹,岂料竟遇见了苏姑娘”
楚易听得不耐,喝道:“眼下情势如何?倘若他们要上岛祭祀,怎地不见半个人影?晏姑娘在哪里?道佛各派同仁又在哪里?”
两道童被他连珠炮似的一喝,吓得将头一缩,结结巴巴道:“那些魔门妖孽将将这岛看作圣地,不敢妄自上岛,所以都在在蛇峰南湾抛锚等候。只等着日食来临,便将晏晏姑娘和道佛各派师长一齐一齐杀死,抛入蛇峰裂口”
楚易大凛,双手一拍,将两道童经脉重新封住,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将他们救出来!”
“且慢!”苏曼如凝视着他,淡淡道,“楚王爷,魔门人多势众,连慧慈师太、法相大师等道佛各大高手也抵挡不住,就凭你我两人,这般贸然前去,又怎能救得出?”
苏璎璎睁大双眼道:“谁说只要你们两人?还有本姑娘呢!”
楚易忍俊不禁,急怒焦虑之心登时缓解了大半,点头道:“苏仙子说得不错,关心则乱。眼下敌我悬殊,只可智取,不可卤莽行事。”
思绪飞转,徘徊沉吟,喃喃道:“上兵伐谋。有什么法子,能兵不血刃,让这些妖孽乖乖儿交出小仙呢?”
苏曼如道:“能让这些妖孽俯首帖耳的,只有一个人”
楚易一震,与她对望一眼,霎时间灵光霍闪,心意相通,脱口道:“蚩尤!”
心花怒放,哈哈笑道:“妙计!妙计!这些妖孽压根儿不知道蚩尤已经复生,本王正好来个偷天换日,以夷制夷!”
当下默念“七十二变”法诀,浑身光芒闪耀,骨骼“格格”作响,一阵烧灼剧痛之后,已变作了蚩尤的雄伟模样。
苏曼如忍不住微微一笑,道:“虽然还有些细微差别,但八九不离十,那些妖孽也分辨不出。嗯,既然魔帝复生,我和李思思也就只有束手就擒啦。”
苏璎璎听说让她假扮李思思,大感有趣,连连拍手叫好。依照楚易嘱咐,将李思思的性情言语牢记于心,反复演练。
她生性聪颖,善于模仿,不过一会儿,已将李思思的言行神态学得惟妙惟肖。
楚易大为放心,瞟了昏迷的齐雨蕉一眼,笑道:“魔门妖孽对我恨之入骨,这位连骨头都露出来了,由他扮演我再也合适不过。”
当下将他经脉封住,变化成自己的模样,五花大绑,挟在腋下,笑道:“走吧!”
三人隐身捏诀,御风飞掠,贴着蛇峰北壁直掠山顶。
山顶狂风猛烈,雪松参差,巨石嶙峋,中央果然有一个极大的裂洞,黑漆漆地深不见底。
裂洞北边已筑好玄石祭台,九柱巨香烟气袅袅,被狂风一卷,乱舞飞扬。
四周摆了九个巨鼎,炉火熊熊,沸水滚滚,白汽蒸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没半个人影儿。
楚易走到崖边,凝神俯瞰。
只见冰波摇荡,粼粼晃眼,沿着月牙形的岛岸,停泊了数十艘战舰,旌旗猎猎,蚂蚁大小的人群走来走去,极是喧闹。
中央三艘战舰的外舷垂下无数铁索,密密麻麻地捆缚了三四百人,全都泡浸在冰洋里,只露出头颈,随波浮沉跌宕。
放眼望去,尽是道佛各派的高手。北海冰水寒冷彻骨,这些人经脉被封,周身捆缚,纵有一身神功亦毫无施展余地,早已被冻得脸色发青,簌簌发抖,就连脸上也结了一层薄冰。
楚易屏息扫望,心中陡地一沉,萧晚晴、唐梦杳、翩翩诸女也被囚在冰海之中,脸白如雪,眼睫紧闭,瞧来更是楚楚可怜。
他怒火冲涌,几不可遏,捏紧拳头,继续寻找晏小仙身影,却始终不能瞧见。料想她必定是被藏在了极为隐秘之处,等待祭祀之时方可现身。
苏曼如将四周情形仔细察探了几回,牢记于心,又将计划彼此核对了一遍,点头道:“楚王爷,动手吧。”
楚易怒火郁积,等的便是这句话。抓起齐雨蕉,纵声狂啸,蓦地从蛇峰顶颠冲天飞起,右手一掌拍下,碧光滚滚,脚下山石迸爆,四炸飞扬。
与此同时,苏璎璎也提着苏曼如抄空飞舞,冲出山崖之外,与楚易一前一后,朝崖下飘然冲去。
下方众人听见声响,无不哗然,纷纷奔出船舱,抬头上望。
风声呼呼,衣裳猎猎。
楚易下冲之势极快,原本还比苏璎璎高了二十余丈,刹那间便从她身侧擦过,闪电似的落在中央那艘巨舰上。
“嘭!”船身陡然下沉了两丈有余,但竟丝毫也不摇晃,又徐徐地升了上来。
楚易左手一扬,将齐雨蕉重重掷落甲板。
齐雨蕉翻身滚了老远,头颅一歪,露出那被乔化了的尊容。几个眼尖的魔门子弟当即失声叫道:“是楚小子!他怎么打成了这副德性?”
水中众囚听说楚易被擒,哄声大作。
萧晚晴诸女更是脸色大变,失声呼叫,想要抬头看个究竟,偏偏无法动弹,急得泪水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转儿。
这些日子以来,楚易闯秦陵,闹长安,接连挫败魔门阴谋,早已名动天下,无人不知,在魔门众人心中,更成了闻之头疼的一号劲敌。
想不到他竟灰头土脸地被这神秘人所擒,粽子似的抛落众人面前。魔门群雄无不哗然,又惊又佩,纷纷叫道:“敢问阁下是谁?也是我神门中人么?”
楚易昂身负手,冷冷地睥睨众人,一言不发,倒将蚩尤那桀骜冷漠之态学了个十足。
嘈杂声中,苏璎璎挟着苏曼如翩然跃落船上,模仿李思思的姿势,盈盈拜倒,大声道:“神门子弟李思思拜见天帝!天帝复苏,普天同庆,弟子欣幸之至!”
这一言既出,更如晴空惊雷,四周陡然寂静,鸦雀无声。
众人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楚易,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才有一人叫道:“是他!是天帝陛下!他他和蜃景中的天帝长得长得”敬畏恐惧,声音颤抖,不敢再往下说,抢身拜倒在地,“嗵嗵”叩头道:“天帝复苏,普天同庆!”
魔门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拜倒,呐喊如潮。
这些妖魔大多是诡诈多疑之徒,若换了平时,单凭着楚易长相一致,也未必如此轻易上当。
只是此时此地,他们原本就一心守侯着魔帝复苏,心理微妙,忽然眼见此人横空出世,将死敌楚易打得如此之惨;而奸狡毒辣如李思思,也对他俯首帖耳,必恭必敬几相比较,哪里还有半点疑虑?
凌青云、金母、碧霞元君、方太臻等魔门巨酋正在舱内歇息,听见如潮喊声,无不震动,纷纷奔出舱来。
楚易昂然傲立,看着这些不可一世的魔门妖人匍匐脚下,山呼万岁,心底说不出的痛快。
目光一转,乜斜着远处那愕然凝视自己的凌青云等人,冷冷道:“你们是谁?见了寡人,还不跪下!”
被他寒冷如冰的目光一扫,北极老祖、火曜天尊等人心底发毛,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叫道:“晚辈拜见天帝!”
方太臻、碧霞元君略一迟疑,也拜倒在地。
惟有金母、凌青云两人一动不动,又惊又疑地打量着他,踌躇不决。心中隐隐觉得似有不妥,但凝神探扫,又感应到此人体内真气深不可测,生怕他万一果真是蚩尤真身,惹下大祸。
楚易眉毛一扬,便待发威,突然瞥见碧霞元君的脸容,登时一怔,又惊又怒。
霎时间明白魔门势力渗透朝野,就连康王妃也是这妖女所扮,难怪裴永庆得权之后,短短十几日便搅得天下大乱!
凌青云见他神情有异,疑心更甚,拱了拱手,道:“阁下若真是天帝复生,我等自当恭迎圣驾,马首是瞻。但根据那日天降圣景,先有天狗吞日,后有海啸山崩,天帝方才重生于世。不是凌某故意妄加猜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敢”
苏璎璎不等他说完,格格笑道:“凌老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天帝如此倨傲不恭!帝尊只用一根小指头,就将这姓楚的小子,还有这小尼姑一起收拾了,你以为自己能抵得上他几根指头?”
脸色一沉,将苏曼如重重掷落水中,冷冷道:“不管是谁,再敢对帝尊稍有不敬,就和这小尼姑一起到水里喂鱼去!”
金母淡淡道:“难得仙宜公主如此深明大义。想必公主见了天帝之后,早已将轩辕六宝进献帝尊了?甘南卓玛蜗居昆仑,不识世面,能否请帝尊出示轩辕六宝,让甘南卓玛开开眼?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金母对李思思颇有疑忌,猜测必是这刁滑妖女知道天帝即将复生,故意找了一个冒牌货招摇撞骗,一则从自己手里赚取开阳剑,收齐轩辕六宝;二则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这傀儡天帝作魔门的太上皇。
她料定以李思思的个性,断然不会将辛辛苦苦抢来的轩辕六宝拱手送给别人,即便对方真是天帝重生。是以故意以此诘问。
楚易暗呼不妙,哈哈狂笑道:“小丫头,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和寡人索要轩辕六宝?嘿嘿,想要一睹宝物倒也不难,先跪步而行,将那开阳剑进献寡人!”
金母闻听此言,心中越发笃定这“天帝”必是李思思找来的傀儡,秋波中杀机大作,冷冷一笑,道:“甘南卓玛有比开阳剑更宝贵的神器,愿进献帝尊一观。”
藏衣鼓舞,右手如兰花盛开,手心中冲天飞起一面白铜圆镜,银光电舞,笔直地照射在楚易的脸上。
楚易微微一震,光芒闪耀,脸容水波涟漪似的晃动了片刻,又恢复原状,依旧是蚩尤那丑陋而又英伟的面庞。
金母一怔,楚易哈哈大笑道:“丫头,这回你相信了么?”
他早有所备,知道这魔女毕会以“真玄镜”验证自己真身,是以凝神聚气,默念“七十二变诀”中的“不变应万变”真诀,令她无隙可乘。
众人哗然,再无疑虑。
一时间,惶恐者有之,惊怒者有之,有人叫道:“甘南卓玛,还不跪下向帝尊请罪!”顿时附和四起。
金母脸色微变,心道:“难道他当真是帝尊重生么?”气势登时馁了三分。
正迟疑着是否当拜伏谢罪,手腕微微一抖,“真玄镜”的银光不偏不倚地斜射在齐雨蕉的身上。
“吃吃”连声,波光激荡,齐雨蕉顿时现出真身原貌。
众人一愕,纷纷叫道:“咦,怎地是姓齐的老牛鼻子?”“倘若不是楚小子,那楚小子又在哪里?”又惊又奇,哄声大作。
金母霍然了悟,喝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气毕集,“真玄镜”神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朝楚易身上电射而去。
光波四荡,楚易猝不及防,登时露出原形。
凌青云长眉一扬,怒极反笑道:“臭小子,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魔门众人无不大哗,连呼上当,霎时间情势急转而下,剑气纵横,神兵乱舞,将楚易、苏璎璎二人团团围在中央。
既已拆穿,楚易索性纵声大笑道:“不错,正是你楚爷爷!你们这群乖孙子千里迢迢赶来给爷爷磕头请安,果然是孝心可嘉,很好,很好!”
萧晚晴、唐梦杳等人闻声又惊又喜,浸泡在冰水中的道佛群雄也象是抓着了救命稻草,纷纷欢呼大叫起来。
萧晚晴高声道:“楚郎,晏妹妹被凌青云困在主舰船舱内的‘子午钟’里,你快将她救出来”话音未落,后背穴道一暖,经脉已被解开。
她吃了一惊,低头望去,却见苏曼如在水下朝她微微一笑,竖指于唇,以示噤声,身形如游鱼穿梭,又将旁边的唐梦杳、翩翩等人经脉一一解开。
众女大喜,当下趁着上方乱成一团,悄悄挣脱锁链,潜入水中,逐个解救道佛群雄。
魔门众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楚易、苏璎璎的身上,竟无一人察觉。
群妖汹汹叫嚣,但忌惮楚易之威,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只等金母等魔酋一动手,便一哄而上,来个乱刀齐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凌青云踱步上前,嘿然笑道,“小子,想不到你竟会和李思思沆瀣一气,敢情那日在华山上还被她害得不够惨么?”
楚易笑道:“我道是谁这般眼熟,原来是手下败将。凌老儿,那夜在华山上,楚爷爷让你白砍三刀,连根寒毛也没伤着,原以为你会老老实实滚得越远越好,想不到你还有脸提当日之事。”
凌青云脸色陡变,苏璎璎格格笑道:“老妖怪,楚大哥犯得着和李思思搭伙么?那妖女早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了,现在该轮到你啦!”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想不到李思思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网里的鱼,板上的肉,凌帝尊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碧霞元君按捺不住,转身格格笑道,“臭小子,快快交出轩辕六宝,跪地受死!”
手中紫光冲爆,紫霞天兵蓦地化为数丈长的气刀,率先抢身朝楚易冲去。
“且慢!”
凌青云左手一探,碧光卷舞,硬生生将她拦住,森然道:“这小子的命是寡人的,等寡人取下他的头颅,你们再来取轩辕六宝不迟。”
当日落雁峰上,他接连三刀竟也砍不死毫无还手之力的楚易,被迫守诺终身再不踏入中土,心中早已引为奇耻大辱。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手刃以雪耻,又听他这般当众奚落,更是怒不可遏,哪能容许旁人抢自己之先?
楚易哈哈笑道:“老匹夫,你要自取其辱,我也只好成全你啦。不过,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我一动不动,放着让你砍上三刀,这次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砍上三刀呢?”
话音未落,青帝门人纷纷破口大骂:“臭小子作什么清秋大梦!”
“他奶奶的,帝尊和你单挑,那已经算是你狗运亨通了,要不然你小子现在已经被碎尸万段,连根毛儿也找不着了!”
苏璎璎“哧”地一笑,大声道:“早知道老妖怪没这胆子啦!楚大哥,你就让他占点便宜吧,否则他捱不住你一刀,当众呜呼哀哉,到了阎王殿里也挂不住面子”
“谁说寡人不敢了?”凌青云脸色铁青,森然截口道,“小子,寡人今日也不还手,放着让你砍上三刀!”
碧霞元君脸色微变,蹙眉道:“帝尊何必与这小子怄气?杀了他,夺得轩辕六宝才是要紧!”
众人纷纷哄然附和,劝说他莫中了苏璎璎的激将计。
凌青云素来狂傲自大,极好面子,旁人越是这般说,他越觉愤怒,蓦地喝道:“住口!”脸上青光闪耀,杀气凌冽,一字字地道:“这是寡人和楚小子之间的私人恩怨,谁再敢干涉,就休怪寡人手下无情。”
被他雷霆似的声音一震,魔门众人无不凛然,鸦雀无声。
楚易正中下怀,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这才有点扶桑青帝的派头!你既敢作此豪赌,楚某又岂能失陪?”
右手一翻,将齐雨蕉的“赤霄剑”拔了出来,扬眉喝道:“凌老儿,我若三剑砍不死你,就自行切下头颅,轩辕六宝也随你拿去!如有反悔,天打雷劈!”
四周又是一片哗然,萧晚晴诸女在水中听见,脸色齐变,大感担心。
凌青云眯起双眼,长须飘舞,衣裳猎猎,突然哈哈长笑:“好!你三剑若能杀得死我,寡人死而无怨!那小狐狸精也随你带去。如有反悔,天打雷劈!”
魔门众人面面相觑,虽感忿忿,却不敢忤逆其意。
金母、方太臻等人则各怀鬼胎,心想无论两方谁赢谁输,于己都是有利无弊,是以乐得袖手旁观,坐收渔翁之利。
青帝门弟子从船舱中推出一个青铜车,车上放了个浅绿色的水晶琉璃钟。
晏小仙赫然坐在其内,一双妙目泪光滢然地凝视着楚易,忧喜交集,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易心中激荡,纵声长啸,喝道:“凌老儿,准备受死吧!”抱握赤霄剑,朝天飞起,蓦地翻身急转,向凌青云俯冲而去。
关系天下存亡的生死决战,终于在这淼淼冰洋上展开。
第九集第七章轩辕仙经
楚易长啸声中,冲天抄掠,旋身急冲而下。
四周的空气陡然扭曲,“轰!”当空形成一个赤红色的龙卷风,涡旋飞转,发出风雷咆哮的刺耳巨响。
众人呼吸一窒,站立不稳。
站在凌青云附近的几个弟子突然失声怪叫,陀螺似的拔地冲起,骨头“咯啦啦”地折错突出,鲜血激射,周身绞扭如麻花如麻花。
几在同时,被那气旋所激,周围几艘战舰的风帆突然鼓起,“吃吃”撕裂,桅杆、甲板、船舱也在瞬间迸裂开来,尾舵乱转,船身急转,陡然撞在一处。
“鼎炉吸真大法!”众人大骇,纷纷踉跄奔逃,掠到岸边。
楚易这一剑冲下,竟是将火族的“天风地火”与“鼎炉吸真大法”合而为一,先将四周所有的火属灵力涡旋吸纳,再引爆至赤霄剑中!
狂风鼓舞,波涛汹涌。
剑光指处,海面上出现一个极大的漩涡,牵扯着船舰团团乱转,船舷垂下的万千锁链离心飞甩,“叮当”脆响,纷纷迸断。
已解开经脉的道佛群雄纵声长呼,挣脱枷锁,或冲天飞起,与魔门众人动手交战;或沉潜水中,解开身旁人的穴道。
巨大的冰块在萧晚晴身边飘摇跌宕,她心中突突剧跳,悬浮水中,仰头观望,再也无心他顾。
只见阳光从那万仞高的蛇峰崖顶斜斜照下,幻化成一圈圈的七彩绚光。
楚易卷引狂风,从那串绚光中穿过,当空赤光迸爆,又陡然收敛为滚滚红光,冲入赤霄剑中。
“嘭!”剑芒吞吐,直喷出十余丈长,如霓霞贯空,朝霞流舞。
凌青云昂立船头,怀抱“东风破”,动也不动,周身上下碧光鼓舞,就象一个巨大的翠绿光球,将整艘战舰笼罩其中。
“咻咻”连声,赤霄剑芒激撞在绿光气罩上,光焰飞窜,如金蛇四舞,既而微微一顿,猛地滚滚爆炸,气浪飞掀。
萧晚晴眼前一花,胸口如被重锤所击,登时被滔滔巨浪推得冲天抛飞。
眼角扫处,船桅炸断,甲板横飞,无数木屑、碎石密雨似的纵横乱射,擦着自己的护体气罩弹飞而过。
几根铁钉来势极猛,竟倏地穿透气罩,射入她胳膊、大腿,血珠飞溅,疼得她泪水直涌。
四周人影交错,尖叫声、痛号声,惊呼声和那轰隆爆炸声、刺耳风啸、喧嚣海浪交织一起,震得她双耳欲聋,连气也透不过来了。
隐隐只听唐梦杳叫道:“萧姑娘小心!”
手腕一凉,已被一只滑腻柔软的手紧紧抓住,拉着她穿梭回旋,急冲而下,有惊无险地落在岸边的礁岩上。
“多谢了!”萧晚晴朝着唐梦杳嫣然一笑,惊魂甫定。
回头望去,海上波涛起伏,断木跌宕,上百艘巨舰竟有近三分之一被震散成了碎片。
百余个来不及逃逸的人或死或伤,浮沉飘荡,惨叫不绝,整个岸湾的海水都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那艘主舰断桅半沉,一片狼藉,只有那“子午钟”丝毫未损,晏小仙端坐其内,脸颊晕红,双眼紧闭,似是已被震得晕了过去。
凌青云昂立船头,青裳鼓舞,姿势依旧,怔怔地瞪视着前方,似悲非喜,似惊似怒,神色古怪之极。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楚易站在一片浮冰上,衣袂飞卷,飘飘欲飞,安然无恙,只是手中的赤霄剑竟已断了一半。
萧晚晴松了口大气,有人尖声叫道:“帝尊没事儿,倒是这小子的剑断啦!”魔门群妖顿时轰然欢呼起来。
呼声方起,凌青云突然一震,“叮当”连声,手中的“东风破”竟倏地寸寸碎裂,坠落甲板。
几在同时,“吃”的一声轻响,他胸前的“膻中穴”突然射出一道血箭,既而“玉堂莲”、“紫宫”、“华盖”任脉各穴“吃吃”连声,血珠纷纷激射,一条笔直红线从小腹直贯头顶。
群魔大骇,欢呼顿止,才知道楚易这一剑竟已将他任脉彻底震断!
凌青云晃了一晃,“砰”地跪倒在地,瞪着楚易,喉中发出“赫赫”的浊声,喘息道:“小子,再来再来第二剑”气若游丝,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道佛群雄又惊又喜,纵声欢呼。
萧晚晴与唐梦杳对望一眼,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悦、自豪,但隐隐又有些奇怪。
她们虽知楚易吞了混沌心血,五行合一,修为可谓翻天覆地,但平实而论,也不过比凌青云高了一筹半截,绝无可能仅此一剑便将他杀得半生不死。
却不知此刻楚易心中的惊讶诧异丝毫不在众人之下。
他原想毕集火灵,以“鼎炉吸真大法”倒吸凌青云体内的木属真气,再以火生土、土生金的五行激生次序,将体内金属真气激化至最大,给对方致命一击。
岂料一剑刺出,真气冲爆,威力竟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估,连后面两剑都直接省去了。
此中原由,到底是因为自己先前汲取了齐雨蕉的真气,陡然变强了呢?还是因为自己在鲲鱼肚中昏迷之时,蚩尤当真将他的经脉拓宽了?
倘若是后者,蚩尤的目的究竟何在?为何他竟要帮助死敌脱胎换骨,横扫自己门下子弟?
孰正孰邪?孰敌孰友?一切的一切,突然又变成了团团迷云疑雾。
但此时此地,已不容楚易多想了,惟有尽人力,听天命,当下哈哈大笑道:“凌老儿,现在连一只蚂蚁都可以将你踩死,还需要我动手么?现在磕头认输,再放了我妹子,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雷鸣,天边黑云滚滚,翻腾蔓延,万里晴空突然变得黯淡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当空那轮白日竟象突然缺了一块,黑影一点点地移动扩大,仿佛有只无形凶兽在逐步蚕食吞噬“天狗!是天狗吞日!”
“天狗吞日,海啸山崩,天帝就要复苏了!”
魔门群妖沉寂片刻,突然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呐喊,方才被楚易重挫的士气又陡然沸腾起来。
寒风呼啸,冰浪滔天,刹那间气温竟陡然下降了许多。道佛群雄寒毛直乍,心中大凛,不由自主地纷纷转头,朝蛇峰上望去。
崖峰顶上,墨云翻滚,层层上涌,就象无数狰狞妖兽奔腾欢跃,又象一只巨大的黑手朝着众人的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景象竟与他们那日在海市蜃楼中瞧见的一模一样!
碧霞元君格格大笑道:“吉时将至,圣女登峰!”飘身冲掠,提起“子午钟”,朝蛇峰顶上冲去。
众妖欢呼狂吼,随她朝崖顶上掠去。
楚易喝道:“放下仙妹!”冲天飞起,捏诀御气,半柄赤霄剑红光耀射,直刺碧霞元君后心。
“当!”
一道银光如电飞舞,横空飞至,顿时将赤霄剑打得抛飞开去。
“开阳神剑!”楚易一凛,只听一声惊天咆哮,耳膜生疼。
转头望去,金母骑乘在一只白毛巨虎上,银发飞扬,藏袍鼓舞,左手指尖捏诀弹舞,御使开阳神剑;右手掌心中,一柄淡绿色的刀形玉胜“呼呼”飞旋,随时便欲破空飞出。
金母门下的女弟子纷纷高叫道:“臭小子,你以为使诈打伤了凌青帝,神门中便无人能对付你了么?交出轩辕六宝,自废经脉,金母娘娘或许还可饶你一条性命”
眼见碧霞元君提着“子午钟”直冲山颠,楚易无心与她们纠缠,喝道:“挡我者死!”
气冲涌泉,闪电似的往崖顶冲去,双手气刀轰然鼓舞,光芒扫处,登时有几个妖人被拦腰截断,惨叫摔落。
金母秀眉一扬,冷冷道:“谁杀了这小子,夺下轩辕六宝,便是神门复兴的第一功臣!”
翻身飞起,开阳剑铿然长吟,银光电舞。剑光指处,白虎神兽咆哮横空,朝楚易扑去。
魔门群妖如受蛊惑,叫道:“杀了这臭小子!”“莫让这小子搅了天帝复苏的祭典!”竟视死如归,前仆后继地朝着楚易夹攻而来。
道佛群雄不甘示弱,纷纷抄足御风,往崖上突围猛攻。人影扑闪,刀光纵横,鲜血如雨洒落,惨叫、呐喊之声此起彼伏。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寒风凛冽,白日高悬,就象一个不断被吞食的圆饼。乌云滚滚,鼓涌翻腾,黑漆漆地遮蔽了半片天空。
碧霞元君已经冲上了顶峰,号角激越,鼓声奏起,祭典仪式正式开始了。
楚易心中大凛,太乙离火刀光芒爆舞,大开大合,仿佛一条赤龙卷着他矫舞飞腾。所到之处,人影飞跌,惨呼迭起,无人能与争锋。
右上方腥风大作,白虎斜下里冲到,张口咆哮,声浪如爆。
楚易脑中嗡的一响,旁边的几人慌不迭地捂住双耳,几道血箭从指缝中激射而出,惨呼不绝,笔直地朝下坠落。
还不等楚易回过神来,白虎怒吼扑剪,巨爪恰好扫中太乙离火刀的气芒。
“乓”地一声,红光摇荡,楚易整个右臂陡然酥麻,登时朝后翻跌,心中大骇,这妖兽比起朱雀、玄武竟更加凶狂!
白虎跳腾飞扑,银光狂卷,一时间竟将楚易逼锝连连后退,惊险万状。直看得萧晚晴诸女惊呼四起。
魔门众人则士气越发高涨,一边激战,一边纵声高歌:“青龙啸,白虎吼,朱雀玄武震九州。莲花落,天帝苏,三十三天变颜色”声浪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楚易心中越来越是烦躁,暗想:“不杀此妖兽,不足以震慑群魔!”
杀心骤起,抄身翻到白虎背上,大喝一声,五行真气轰然怒爆,直冲右拳,重重击在那妖兽脑后。
“嘭”地一声闷响,如撞钢铁,震得楚易全身发麻,几连拳头也拿捏不住。
白虎嘶声狂吼,巨尾横扫,陡然拍中他的后背,登时打得他气血乱涌,翻身摔飞。
惊怒中,只听金母冷笑道:“小子,白虎乃太古金族神兽,骨肉坚实犹胜玄冰神铁,凭你赤手空拳,也能打得死它么?”
楚易怒气上冲,哈哈大笑道:“别说是玄冰铁,就算它是女娲石变的,我也要将它烧成灰烬!”
话音未落,体内五行真气顺次相激,猛地冲出双掌,化作冲天烈火。
漫天火光,紫焰汹汹,顿时将白虎困在中央。几个魔门弟子避让不及,连叫也不及叫上一声,便被烧成了炭骨,迎风吹散。
众人大凛,失声叫道:“三才一炁炉1修真炼到天仙境界,便能以己丹田为炉,将天、地、人三者火灵合一,炼化出无坚不摧的火气,正所谓“三才炼一炁,万物成炭糜”。
萧晚晴又惊又喜,翩翩也忍不住拍手笑道:“原来他早已经修成‘天仙’之境啦,当我们天仙门主倒是名副其实!”
那妖兽昂头狂吼,银光怒爆,远远望去,竟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浑然无伤。猛一甩尾,冲破火光樊笼,飓风似的朝楚易冲去。
魔门群妖纵声欢呼。
楚易又惊又怒,翻身飞退,但右腿仍是被它尾巴扫中,皮开肉绽,鲜血激射,若不是护体真气极为雄浑,早已被打成了两段。
金母那双美如秋水的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杀气凌厉,冷冷道:“太白金虎连天地洪炉也烧不伤皮毛,何况你这区区的‘三才一炁炉’?小子,受死吧。”
她指诀疾弹,神剑飞舞,御使着白虎狂风暴雨似的猛攻,不给他片刻喘息之机。
魔门众人气势大涨,高歌猛进,疯狂反扑,登时将道佛群雄完全压制。
如此鑫战了半个多时辰,双方伤亡俱极惨烈,楚易浑身鲜血淋漓,却始终无法脱身,也找不到制服这白虎神兽的法子。
天色越来越暗,那轮白日已被吞噬大半,海上波涛汹涌,寒风刺骨。
蛇峰顶上的号角、鼓声渐趋激烈,白汽蒸腾,呐喊声声。
楚易无法得知祭典进展,心中越发焦躁不安,暗想:“倘若此刻能心灵感应,知道仙妹安危就好了”
想到“心灵感应”,心中蓦地一动:“是了!我怎地忘了那《心心相印诀》!有此法诀,说不定便可制服这只白虎!”
一念及此,精神大振,当下默念法诀,照着其上所说,凝神感应白虎的元神心智。
念力极处,心有戚戚,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郁愤懑,隐隐之中,又涌起难以描述的绝望和恐惧,就象突然置身黑暗牢笼的困兽郁气难平,悲怒勃发,忍不住昂起头,纵声狂吼。
吼声一起,如雷声滚滚,众人心头大震。
那白虎陡然僵住,碧睛中凶光大减,怔怔地瞪着他,喉中呜呜低鸣。
楚易大喜,知道此法果可奏效,念力稍泄,金母念诀轻叱,神剑飞舞,白虎如梦初醒,又昂头咆哮,朝着他扑了过来。
楚易一边御风躲闪,一边凝神感应白虎心智,随其喜怒悲惧,发出忽而高亢激越,忽而低沉迂回的啸声。
那啸声戚戚感应,如楔子般地打入白虎心底,它攻击的节奏逐渐变得迟缓下来,凶焰大减,时不时下意识地咆哮、低鸣,象是在回应着楚易的啸声。
众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看得出这妖兽象是逐渐被楚易所控,惊奇不已,翩翩等女更是大声叫好助威。
金母心中惊骇交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急念法诀,开阳剑飞舞得越来越快,催促白虎快快进攻。
白虎咆哮翻腾,绕着楚易当空飞旋,狂燥烦乱,时而怒吼猛冲,朝楚易扑去;时而又甩头退步,呜鸣怪吼,似是极之矛盾,苦苦挣扎。
楚易知道已到了关键时刻,当下集中念力,蓦地仰天狂吼。
那白虎陡然大震,猛然回头对着金母龇牙咆哮,金母一凛,“叮”地一声,开阳剑顿时变线冲天。
机不可失,楚易长啸声中,抄足冲天,探手向那神剑抓去。
金母大怒,喝道:“小子敢尔!”真气鼓舞,那柄玉胜刀光芒怒爆,当空化成一道十余长的电弧,朝着楚易拦斩而下。
她急怒之下顾此失彼,忘了念诀御使白虎,楚易哪能错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气运丹田,纵声狂吼。
白虎碧睛凶光大作,嘶声咆哮,突然高高跃起,“嘭”地一声,与玉胜刀芒撞了个正着。
气浪冲爆,玉胜刀翻空抛回。金母猝不及防,樱唇沁出一道血丝,接住玉胜,踉跄飞退。
楚易轻轻松松地抓住玉衡剑,俯身冲落,骑在那白虎背上,哈哈大笑道:“虎兄弟,走吧!去救回你家嫂子!”
白虎欢声大吼,载着他冲天飞起,竟连回头看一眼金母的兴致也都欠奉。
刹那之间,情势完全逆转。
魔门群妖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之事。
而道佛群雄则沸腾似的欢呼起来。
楚易记挂着晏小仙,无暇他顾,御虎冲天飞去。此时他手握开阳神剑,坐骑太白金虎,体内五行真气又无与伦比,谁人可挡?谁人敢挡?
凶狂如金母、逍遥大帝等人,也只有惊怒悔恨,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虎冲到峰顶去了。
当是时,狂风鼓舞,天色陡暗,沉如黑夜,星星全都出来了,漫天闪耀。
正空的太阳已被天狗完全吞噬,日轮东边突然形成了一弧钻石似的璀璨光芒,瞬间又化作一颗颗莹光亮点,就像一串光芒夺目的珍珠高高地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中。
顷刻间,那串光弧也被吞噬了,只剩下一轮墨黑的圆轮。
黑轮的周围散发出一圈艳丽的、淡红色的光辉,其外弥漫着一片银白、淡蓝的光芒,吞吐变幻,仿佛喷发出的、火焰似的云雾,绚丽而又神秘。
四下寂然无声,众人仰着头,屏息凝望,被这景象彻底震撼了,一时间竟忘了所有一切。
“嘭!”
蛇峰顶上突然冲起一道道彩色的绚光,如虹桥飞架,穿透墨黑的云层,散射出刺目光芒,照得楚易睁不开眼来。
“是天帝!天帝就要复苏了!”片刻的沉寂下,峰顶上忽然爆发出汹汹呐喊。
楚易大凛,凝神扫探,只见绚光吞吐纷摇,赫然便是从峰顶的中央裂洞冲出来的。
“子午钟”已被推到了裂洞边沿的祭台上,碧霞元君赤足披发,手舞足蹈,绕钟而行,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作什么祭礼。
九个赤身汉子以头顶在子午钟上,身后是数十个魔门弟子,彼此以手推背,围在周遭,只等时辰一到,便将子午钟推落裂洞之中。
楚易大喝一声,骑虎猛冲而下,风浪鼓卷,顿时将那些人尽数震飞开来。
他抄手抓住子午钟,正待提起,碧霞元君却尖声大叫,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臂。
楚易喝道:“放手!”反手制住她的脉门,便欲将她腕骨捏断,但瞧见她那如花美貌,微一迟疑,竟不忍下手。
白虎怒吼甩尾,迎面劈中她的前额,碧霞元君闷哼一声,登时翻身摔落裂洞之中“轰!”裂洞中绚光爆涨,气浪冲天,整个山崖突然爆炸开来!
楚易眼前一花,喉中腥甜狂涌,右手剧震,开阳剑顿时脱手飞出。但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这个了,抓起子午钟,将晏小仙紧紧抱在怀中,喝道:“虎兄弟,快走!”
白虎纵声狂吼,直冲飞天,向着那漆黑的日轮飞去。
楚易低头望去,晏小仙眼睫紧闭,昏昏沉睡,并未受伤,心中大安。
转头俯瞰,只见下方巨石飞炸,草木横舞,灰蒙蒙的如蘑菇云向上翻腾。
整个岛屿竟象突然被掀起来了,四周海啸如狂,卷起高达几百丈的滔天巨浪,浪花水沫蒙蒙如雨,竟溅了他一身。
在那惊天动地的气浪推击下,停泊在岸湾的舰队如泥塑齑粉,纷纷爆炸崩散。
众人惊呼狂叫,四起冲天飞逃,少有迟疑,立即被密雨似的的乱石飞弹破体穿过,惨呼摔落。
龟蛇山重重迸裂,向上急速隆起,岛面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瞬间竟成了一座方圆数百里的万丈高山,仍在不断上拔。
狂涛骇浪,汹涌澎湃,随之不断地卷起数百丈高的道道水墙,向四周急速蔓延,气势汹汹,如狂狮猛兽,呼啸扑卷。
众人惊骇莫名,不断地朝外奔逃。
饶是他们平时修为高深,在这不可抵挡的自然伟力面前,竟与蚂蚁虫豸毫无两样。转瞬之间,便有百余人被巨浪吞噬,再也没有冲将出来。
太阳全食,四周黑如暗夜。楚易凝神四扫,终于瞧见萧晚晴、唐梦杳、翩翩三女在滔天巨浪间飞掠穿梭,急忙骑虎冲下,将她们一一拉上虎背。
劫后重逢,三女又惊又喜,格格大笑,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萧晚晴心情激荡,紧紧抱住楚易,在他脸上深深一吻,嫣然低呓道:“楚郎,楚郎!以后再也别和晴儿分开啦!”
楚易笑道:“遵旨!头可断,血可流,老婆不可丢!”展臂将她抱住,顺势也将翩翩拖了、唐梦杳进来。
唐梦杳“啊”地一声,急忙避开,连耳根都已红透。
翩翩脸上也是一红,“呸”了一声,轻轻挣扎了一下,任由他抱住。
说笑中,五人骑虎冲天,朝南飞去。
道佛群雄、魔门妖众的幸存者们也纷纷没命价地飞逃,直冲百余里外才顿住身形,回头顾望。
只见万里长天漆黑如墨,星辰闪耀。
海上惊涛澎湃,那龟蛇岛依旧在不断地上拔隆起,原来的那些嶙峋山石、突峰险崖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黑黝黝的一片,光洁顺滑,闪着淡淡的光泽。
萧晚晴奇道:“这龟蛇岛怎地怎地这么象鲸鱼的背脊?”
翩翩“哧”地一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大的鲸鱼?”
“鲲鱼!”楚易心中一震,突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脱口叫道:“是了,龟蛇岛就是鲲鱼,鲲鱼就是龟蛇岛!”
众女一怔,不知道他颠来倒去的说的是什么,只听“呜”的一声长鸣,震耳欲聋,一道水柱从那“龟蛇岛”的顶端怒射而出,直喷出数百丈高。
“哗啦啦”隆隆巨响,海浪冲天,“龟蛇岛”突然高高浮出水面,前端两侧徐徐睁开了两个大洞,碧光闪耀,赫然竟是一对眼睛。
接着后方百里开外,波涛冲涌,一个巨大如山丘的鱼尾破海而出,高高扬起,又重重拍入水中,登时掀起狂猛惊涛,冲天怒舞。
众人全都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座神秘莫测,在北海中漂移不定的龟蛇岛,竟是一只见所未见的超级巨鲸!
惟有楚易灵光飞闪,刹那间已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哈哈大笑道:“我可真是傻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想不明白!这鲲鱼沉睡于北海,随波漂移,所以才这般难找。”
当下将那日他和苏曼如潜水追寻李思思,又被鲲鱼吸入腹中,而后撞见魔门圣女的石像,阴差阳错地帮助蚩尤重生之事,一一地向诸女述说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道:“想必蚩尤复活之时,也是这鲲鱼苏醒之际。所以我和苏仙子晕迷之时,才被这鲲鱼从气孔喷出体外,落在那‘灵龟岛’上。而那蛇峰,多半就是鲲鱼气孔喷出的气浪凝结而成的了”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这鲲鱼又何尝不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话音未落,身后又传来一个低柔悦耳的声音。
“苏仙子!”
楚易大喜,回头望去,只见苏曼如怀抱拂尘,迎风踏浪,身后跟了苏璎璎、慧慈师太、燕歌尘等数十名道佛中人。
唐梦杳脸上烧烫,急忙从白虎上跃了下来,朝着燕歌尘盈盈行礼,低声道:“师姐”
燕歌尘眉尖一蹙,道:“谁是你师姐”
话音未落,又听“轰”地一声炸响,浪滔狂舞,水珠如雨,那巨鲲呜鸣声中,冲天飞起,就象一座山岳横空飞去。
只见那鲲鱼双鳍暴长,腹下突起,突然多了一双巨爪,体型急剧变化,周身竟长出万千金色长翎金光万道,照得海上雪亮一片。刹那间,那巨鲲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金鹏,双翼横展,如遮天巨云,陡然拍下,狂风大作,海浪冲天。
众人意动神摇,骇然不语。
楚易喃喃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古人诚不我欺。”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当日情景,转头朝苏曼如望去。
苏曼如的妙目也正凝视着他,撞见他的目光,脸上一红,掉过头去。
苏璎璎“咦”了一声,手指一比,叫道:“那是什么人?”
众人转头凝神望去,只见漆黑天幕下,那大金鹏鸟的背上站了一人,气宇轩昂,手中赫然握着那柄开阳神剑。相隔甚远,却仍可瞧见那雄健伟岸的身躯上伤痕遍布,触目惊心。
在他边上坐了一个女子,闭眼含笑,容貌绝美,竟和晏小仙长得一模一样。
“蚩尤!”楚易心中一沉,这魔头终于还是现身了!
几在同时,海上响起魔门群雄的欢呼呐喊声:“天帝重生,普天同庆!”远处的金母、方太臻等人纷纷临波拜倒。
白虎发出一声又是欢悦又是敬畏的呜鸣,乖乖地俯下身,匍匐浮冰之上,动也不动。
道佛群雄陡然大震,面面相觑,适才大劫余生的喜悦顷刻又荡然无存。
大金鹏鸟怪啸低飞,波涛汹涌,蚩尤哈哈大笑道:“生死轮回,天地之道。纵然你长生不死,或是复活再世,故人不在,世界已殊,何喜之有?何庆之有?”
声音如奔雷滚滚,百余里外,众人仍听得耳膜欲聋,气血翻涌,心底无不大骇。
楚易高声道:“既知违反天地之道,为何还要逆天行事,苟活于世?何不回到你的天地里去,还世间一个太平清净!”
他运足真气,将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虽不如蚩尤那般雄浑震耳,却也历历清晰。
魔门众人闻声大怒,纷纷叫骂:“臭小子竟敢冒犯天威!还不跪下受死!”
却听蚩尤哈哈狂笑道:“小子所言极是。轩辕六宝既已收齐,我也该回到我的世界里去了!”双臂一振,光芒四射。
天地洪炉、太乙元真鼎、乾坤元炁壶、河图龙幡、太古虎符、北斗神兵。纷纷冲天飞起,在那乌黑的日轮下团团飞转,蓦地合并为一个银白色的神器,竟象是两个圆盘对盖而成。
众人又惊又奇,议论纷纷,想不到轩辕六宝并在一处,竟成了这种形状。
蚩尤昂身长笑道:“你们这些道士僧侣,三教九流,不是梦寐以求,就想看看《轩辕仙经》么?现在就睁大眼睛,看个清楚!”
右臂高举,指尖一点,“吃!”碧光如电,激射在圆盘中央。圆盘急速飞转,四周绚光离心飞甩,突然冲天耀射,投映在漫天乌云上。
众人心中狂跳,纷纷屏息凝神,翘首观望,生怕错漏了片刻。
只见空中碧光闪耀,渐渐清晰,形成了八个大字:“行善锄恶,替天布道”。
万籁无声,所有人尽数怔住,狂喜、惊愕、绝望、愤怒、怀疑、恐惧诸多神情凝结脸上,张大了嘴,一动不动。
几千年来,道魔各派修真抛头颅、洒热血,争相斗得死去活来,所求的《轩辕仙经》竟然就是这八个字?
楚易呆了片刻,突然捧腹哈哈大笑,泪水都涌了出来,只觉得天下滑稽之事莫过于此。
众人大哗,均觉受了天大的愚弄。
玉虚子脸色涨紫,喝道:“魔头!少拿这假货蒙人,快将真经交出来!”附和声四起,就连魔门之中也有不少人跟着叫喊起来。
蚩尤哈哈狂笑道:“真经在前,犹不觉悟。世上痴人,何其可笑!”
大金鹏鸟尖声桀桀怪叫,似乎也在嘲笑众人,巨翅横展,载着蚩尤与那石女,朝那飞转的圆盘飞去。
玉虚子怒极大吼:“哪里走!留下真经!”银光一闪,御剑飞行,竟不顾一切地朝蚩尤冲去。
刹那间呼喝四起,近百条人影四面八方飞掠而起,剑光纵横破空,顿时将漆黑天海照得光怪陆离。
蚩尤大笑声中,金鹏双翼怒舞,气浪冲天,那些人登时翻身撞起,腾云驾雾似的抛飞出数十里外,重重摔落水中,生死不知。
众人大骇,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飞盘越来越大,银光耀射,最终竟成了直径达百里的巨物,几将整个天空全都遮蔽。正下方突然打开一道门,光芒万道,直射海上。
蚩尤抱着石女,驾乘金鹏,向那飞盘直冲而去。
白虎喉中呜鸣,恋恋不舍地在楚易脸上磨蹭了几下,腾身飞舞,追随蚩尤而去。
楚易拦它不住,又奇又疑,忍不住高声叫道:“蚩尤!你当真要离开这里么?要去哪里?”
蚩尤驾鸟冲入飞盘,光芒刺目,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只听他的声音哈哈笑道:“小子,你不是让我回到我的世界中去么?何必多此一问?‘天地轮回,春秋更替,全在汝一念之间。覆水难收,务请三思而慎入’。这句话你也忘了么?”楚易和苏曼如对望一眼,突然记起那日曾在鲲鱼腹内瞧过这一句话,只是其中涵义,始终难以索解。
楚易心中一动,失声道:“难道这轩辕六宝所形成的神器,竟可以带着你穿梭古往今来,回到从前的大荒世界里去?”
蚩尤狂笑道:“四千春秋,刹那瞬息,九万宇宙,介子须弥。小子,这神盘飞转,天地轮回,岂止让我一个人回到四千年前?从此春秋倒转,乾坤挪移,一切仿佛没变,但又都全然不同了!”
群雄大凛,寒意遍体,待要追问,那飞盘突然金光怒爆,冲天飞起。
“轰”地一声,海浪冲天喷涌,随着那越飞越高的金盘涡旋怒转,形成一个巨大螺旋水柱。
众人大骇,纷纷飞退。
那道螺旋水柱扩散极快,刹那之间便将所有人卷了进去,整个海面陡然隆起。
顷刻间浪花扑面,狂风呼啸,楚易紧紧抓住诸女,叫道:“大家抓牢,千万别冲散了!”凝神聚气,奋力冲天飞去。
但那漩涡力量之猛远远超过了人力所能承受的极限,仿佛万千山岳当头倾轧。
楚易接连冲出七道水墙,被铺天盖地的巨浪迎面一打,气血乱涌,喉中、鼻中满是腥味,分不清究竟是鲜血,还是海水耳畔风声怒啸,巨浪喧嚣,夹杂着无数的尖叫、悲号。接着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齐齐被卷入漩涡中央,向着深不可测的寒渊飞旋坠落。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晏小仙诸女的手腕,恐惧、绝望、悲凉齐齐涌上心头。
远远地只听蚩尤笑声回荡,缭绕不绝:“小子,现在后悔了么?如果早知道解救天下大劫,让我消失于世的法子只有这么一个,你还会这么作么?”
楚易心中一震,想起那日在鲲鱼腹中与他的一番对话,反倒突然变得平定下来,纵声道:“千秋一场梦,世事一盘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何独你我?既然是天意如此,又有什么后悔?若有来生,楚某一样会行善锄恶,替天布道!”
蚩尤哈哈大笑,反复道:“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被他笑声一震,楚易头晕目眩,迷迷糊糊中,什么也瞧不见了,听不清了,但他紧紧抓着诸女素手,彼此十指交缠,连成一圈,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喜乐安宁。
他知道,在那无边无尽的黑暗底下,将会有一个美丽而光明的未来。
这一刹那,他没来由地想起在鲲鱼腹中所看见的那段壁字。
“如果还有来生,即便天南地北,人海茫茫,我们一定会重新相遇。那时就算是天地裂,山河绝,我们也再不分开了。”
第九集尾声若有来生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一阵寒冷,“阿嚏!”他陡地一震,打了个喷嚏,醒转过来。
“快快快!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茗烟,叫你拿虎皮给公子盖上,你小子就是偷懒,现在公子着凉了,仔细你的皮!”
“紫砚,快去把佛像劈了,烧柴添火,别再让公子冻着了。”
耳边唧唧喳喳的全是叫声,他一皱眉头,睁开双眼,只见身旁篝火熊熊,几个锦衣裘帽的少年围在自己周围,满脸谄媚而又不安的笑容。
最边上跪了一个少年,手里拿着条色彩斑斓的虎皮,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踌躇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盖上。
他睡眼惺忪,脑中混沌,还想着适才的奇怪梦境,一时间竟不知此身为谁,身在何地。
转头四顾,竟是在一个破庙之中。
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突然亮起一道闪电,雷声滚滚,周围雪亮一片,又迅即回归黑暗。
雨声哗哗,打在屋瓦上,淅淅沥沥地沿着檐角滴落,闪电亮起时,就象飘摇不定的珍珠帘;被寒风一刮,又飞花碎玉般地斜斜地打入。
庙殿年久失修,早已破旧不堪,大柱红漆剥落,蛀了好些虫洞。他斜斜靠在佛像底下,那尊佛像已被劈了一半,搭在篝火上,“劈啪”作响。
他坐起身,怔忪了片刻,皱眉道:“这是哪里?我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失声道:“是了!我是进京赶考的福建书生,遇上雷雨,被毛驴给带到这破庙里来了!”众少年一愣,面面相觑,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公子可真会说笑!福建是什么夷蛮之地,公子怎会在那里!”
“公子若想当进士,又何必进京赶考?直接让老爷给礼部打个招呼不就是了!”
“什么毛驴?公子买的马哪一匹不是西域名驹?就这庙外栓着的,随便牵上一匹,都够让那些将军眼馋的了。”
他听得更是云里雾中,脸色一沉:“一个一个慢慢说!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被他一喝,众少年登时噤若寒蝉,只听不远处“哧”地一笑,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天下都有这等糊涂虫,一觉醒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可见这些纨绔子弟,脑满肠肥,装不下半点东西。”
众少年大怒,纷纷叫道:“臭丫头住口!敢辱骂我家公子,小心将你满门抄斩!”
他循声望去,只见殿角黑暗中还坐了三人,正中一个是位清癯挺拔的紫衣老道,八字白眉斜斜垂下,闭眼端坐,仿佛睡着了。
右边盘坐了一个冷峻挺拔的黄衣少年,背负长剑,也在闭目调息。
左边靠墙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黄衣少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异常,童稚未消,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但额上偏偏贴着云母花钿,眉尾还描着斜红,妆化得老气横秋。
适才那番话便是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格格一笑,拍着心口,道:“哎呀呀,好大的官威,吓死我啦。”
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道:“小子,你家狗奴才不敢说你名字,那就由本姑娘告诉你好啦。你姓楚,名易,是本朝宰相楚朝禹的独生子,平日里就喜欢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有个绰号叫‘楚小狐’。今天带着这帮奴才到山下打猎,射死了村民的两只鸡、一头猪,遭到天打雷劈,就躲到庙里来啦。没想到你死性不改,居然还劈了佛像当柴烧,当心一出门便被雷电打着”
她的声音又是清脆又是响亮,任凭众少年七嘴八舌地怒骂不休,也压盖不住。
楚易怔怔地凝视着她,只觉得这张脸、这声音似曾相识,脱口道:“丫头,你长得这般眼熟,我是在梦中见过你么?”
众少年一怔,哈哈大笑,极为淫猥暧昧。
那少女俏脸飞红,柳眉一竖,便想伸手拔背后长剑,手腕一紧,却被那黄衣少年拉住。
黄衣少年淡淡道:“楚公子,舍妹童言无忌,万莫见怪。”
楚易“咦”了一声,摇头道:“怎地这句话也这般熟悉?这位公子,莫非我也在梦中见过你么?”
众少年相互使了个眼色,掩嘴偷笑。
黄衣少女气得脸都白了,顿足嗔道:“哥!和无赖有什么可说的,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楚易浑然不觉,突然有些恍惚起来,环顾四周,喃喃道:“奇怪,奇怪,这些情景似曾相识,好象在哪里见过一般。象是在梦里,又象是在梦外”
“何处是梦里?何处又是梦外?”那紫衣老道睁开眼睛,淡然道,“庄周梦蝶,黄梁一枕,人生不过一场大梦,公子又何必如此执着?”
楚易心中一震,喃喃沉吟道:“庄周梦蝶,黄梁一枕,人生不过一场大梦?”
似有所悟,眉尖一皱,抬起头道:“喂,老头儿,我家园子里奇花异草多了去了,蝴蝶没少见,可这‘庄周梦蝶’又是什么?我睡过的玉枕没有百儿也有八十,可没听说过拿黄梁作的枕头,这‘黄梁一枕’又是什么意思?”
黄衣少女一愕,格格大笑,揉着肚子喘气道:“舅舅啊舅舅,和这‘金玉其外,黄梁其中’的草包公子说什么玄机道理?他若是能被点化,公鸡都变凤凰啦!”
紫衣老道微微一笑,起身道:“走吧。雷雨已小,那狐妖想必也该出逃了。”
黄衣少年点头起身,拉着那少女朝外走去。
少女边走边笑,出了门,还不忘回头作了个鬼脸,笑道:“大草包,有空少打猎,赶紧地看看书去吧。”
众少年义愤填膺,作势欲打,但对这三人又颇为忌惮,不敢当真动手,等他们出了庙,走得远了,才追到门口,叫道:“臭丫头,下回在京城里见着,瞧你家楚爷爷不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楚易愣愣地站在殿内,听若罔闻,看着雨珠连串,篝火跳跃,思绪渐渐变得明白起来。
慢慢地,想起自己是谁了,想起今日如何在山脚下骑马驰骋,踩烂了村民的庄稼;如何射死了圈在院子里的肥猪和母鸡;如何被这小丫头撞见,被她训斥羞辱了一番;又是如何遇到惊雷暴雨,狼狈不堪地跑到这破庙里来躲避而适才那个原本瑰丽清晰的梦,此刻竟变得朦胧模糊起来,就象这混沌的暮色,逐渐看不分明了。
“公子,雷雨小了,咱们快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又该被老爷责罚了。”那几个童仆牵着骏马,在殿外叫唤。
楚易回过神,“哎呀”叫了一声,顿足道:“糟糕!今晚还要和爹去康王府呢!来不及了,快走,快走!”大步奔出庙殿,翻身上马,朝寺外狂奔而去。
众童仆慌忙上马追随,叫道:“山路泥泞湿滑,公子小心!”
“驾!”楚易策马扬鞭,早穿过树林,冲过斜坡,往山脚下奔去了。
乌云渐散,雨势转小,天色稍转明亮。但此时毕竟已近黄昏,暮色沉沉,山上又灰蒙蒙的满是云雾,看不分明。
楚易风驰电掣了片刻,突然瞧见一个白色之物从前方急冲而过,骏马惊嘶顿止,昂首踢蹄,险些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畜生!山路也跑不好,养你何用!”楚易惊魂未定,抽了马儿一鞭,正想继续前冲,却瞧见一只白狐蜷缩树下,后腿上中了一枝桃木袖箭。
“咦?那不是刚才那臭丫头的袖箭么?”楚易大奇,哼了一声,怒道,“这臭丫头自己妄杀生灵,居然还敢数落我乱射村民的家猪、母鸡,真他奶奶的不要脸。”跃下马,走到白狐边,蹲下端看。
那白狐一尺来长,雪毛柔软,全身不住瑟瑟发抖,怯生生地抬起头,低声哀鸣,可怜已极。
楚易心中一跳,当头仿佛又被人敲了一棒,这景象极之眼熟,分明在哪里见过,但是细细追想,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好漂亮的狐狸!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楚易喃喃自语,将它抱入怀中,手掌轻抚,白狐通体寒冷似冰,温驯地趴在他的怀里,簌簌颤栗。
楚易怜意大起,笑道:“我叫楚小狐,你是小白狐,咱们惺惺相惜,一见如故。”拉开裘衣,将它紧紧贴在胸膛,用体温烘暖。
而后握住袖箭,轻轻一抽,拔了出来,取出京城张太医亲手调治的金疮药膏,细细地涂在伤口上。
“恩呜——”白狐黑漆漆的眼珠凝视着他,粉红色的小鼻尖蓦地轻轻颤抖起来,眼中朦胧,似乎有泪水泫然,将流未流。
楚易心中莫名地怦然一跳,突然想起腰囊内还有龙虎张天师赠送的仙丹药丸,急忙倒出几颗,用指尖捏碎了,塞入白狐的口中。
白狐温柔地呜鸣几声,象是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低着头,柔软的舌尖舔过楚易的指尖,弄得他又麻又痒,忍不住大笑失声。一连吃了三颗丹丸,白狐那寒冰似的身体才渐渐回暖。
“公子!公子!”后方马蹄声声,众童仆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狐狸,走吧,到你哥哥家养伤去。”楚易在白狐鼻尖轻轻一吻,哈哈大笑,抱着它翻身上马,继续往山下急驰而去。
天边突然又亮起一道闪电,山林陡亮,雷声滚滚。
夜色渐渐降临了,山野荒凉漆黑,凄风冷雨。而十里之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歌舞翩翩,好戏刚刚登场。
第一部完结
第九集《仙楚》后记,或者前言
看到《仙楚》第一部的结局,我想一定有人瞪大了眼睛,惊愕地喊:“什么?这就完了?!”请放心,这没有完,就象尾声的最后一句所说,其实这只是另一场好戏的真正开始。
《仙楚》第一部选择这样的结束,不是我临时的决定,而是在故事构思之初就已经设想好的。两年前当我写完《搜神记》的时候,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想要写一个关于蚩尤与晏紫苏后代的故事。所以就有了晏小仙。
但是这个故事与《搜神记》无关,它不是《蛮荒》系列,只是一个关于前生和来世的故事。
在我小的时候,常常有一种稍纵即逝的奇怪体验,在某一刻,看见某一场景时,总觉得这一刹那似曾相识,那一瞬间,我甚至可以预知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我想应该有很多朋友都这样的感觉。
释迦牟尼说,世界之大,大至无穷;世界之多,犹如恒河沙数。介子纳须弥。一滴水中有八万四千虫,一粒微尘中还有三千大千世界。
那么,这种似曾相识的瞬间,会不会就是区隔前生与来世的门呢?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款叩自己的心灵?
少年时代读弗罗斯特的《林中路》时,这种感觉越来越加强烈。命运的转折,是不是在你作某一个决定的时候就改变了呢?或者当你作某个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两个甚至多个的你,走入了不同的时空,开始了各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宇宙里是否有无数个你,在无数个世界里同时生活着?
我想写这样一个故事。它可以说是前生、来世,也可以说是并行而同时存在的。
通俗地说,《仙楚》第一部就是“前生”。是一个发生在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虚拟时代的虚拟故事。而《仙楚》的第二部就是“来世”。是一个发生在唐朝的楚易的故事。
在《仙楚》第二部里,楚易、晏小仙、萧晚晴、唐梦杳……所有的人物都会重新登场,除了第一部里已经魂飞湮灭的角色。但是他们的性格、命运、彼此间的关系……都会完全不同了,唯一相同的,只有冥冥天意里的相逢与缘分。
另外需要告诉大家的是,《仙楚》第二部其实是一个十二年前我便已构思好的故事,就象一个从前我鼓足了勇气,想好了计划,却最终没有去追求的初恋姑娘,而现在终于决定要和她提亲了。除了久违的亲切、期待、激动,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酸楚和感伤。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我喜欢了很久的新娘。
野狐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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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弗罗斯特的《林中路》: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两条小路上,
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呵,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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