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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寻找爱神》》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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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爱神》

作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言

写作人其实并不喜欢频频转换出版社,除了一些特殊情形之外,大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十分难以解释的原因。像“寻找爱神”,改由明窗出版就是,反正不管哪里出版,和读者没有什么大关系,提一提就算。

“寻找爱神”是“爱神”的续篇,故事和人物,都有联系,在写作过程中,很少有这种情形,偶一为之,却又分成两处出版,世事之巧,有如此者,也是难说得很。

“寻找爱神”。算是整个故事完全结束了吗?看来还没有。

印支难民逃亡的故事,看来是永难完结的,那是人类历史上许多的大灾难之一。

卫斯理

第一部:雾海奇闻国际瞩目

联合国派驻曼谷,处理难民事务专员的办公室,设备不是十分豪华,堪称简陋。

外面的气温是摄氏三十四度,室内几架旧冷气机虽然在努力工作,但是并未能把气温降低到清凉的程度,所以里面的人,都仍然在冒着汗,衣着随便。

继莱恩上校之后出任专员的也是一个曾在军队中服役过的军官,年纪相当轻,约摸三十来岁,有着一头柔软的棕发,和十分亲切的外貌,尤其当他毫无心事笑起来的时候,还可以在他的脸上,找到几分稚气。

只不过这时,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显然被什么事困扰着,紧蹙着眉。

他的名字是范西门,有着少校的军衔,不过他不喜欢人家称他的军衔,而爱人家称他为范西门先生。

困扰着范西门专员先生的是,在来自印支半岛的难民的口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听到了有关“海上拯救女神”的事情。

本来,那不关他的事,传说所说的一切,他也不是很相信,也不会对他形成困扰。

使他困扰的直接原因,是昨天晚上,他的一个好朋友——小纳尔逊,突然光临他在曼谷的住所开始的。

小纳尔逊和他的关系相当密切,当范西门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时,已经知道小纳尔逊是一个出色的情报工作者。两个人在华盛顿的一次军事会议中相识以后,就成了好朋友。

范西门在越战之后,加入了联合国难民事务的工作,多少还是受了小纳尔逊的劝告的影响,小纳尔逊突然到来,范西门应该高兴才是,怎会困扰呢?

原因是由于范西门F带来的一个问题:两个人在见面寒喧了几句之后,小纳就单刀直入提出了他来的目的——这是小纳一贯的办事方式:“你总共听过多少次有关‘海上拯救女神’的传说?”

范西门怔了一怔,听过多少次?他无法一下子说得出来,总之,只过很多次了。

是的,神奇的“海上拯救女神”!

每当难民船在茫茫大海之中,在海盗船的威胁之下,在风流的颠覆之中,在粮尽水绝的情形下,一个美丽的女神,就会出现,施展她非凡的能力,拯救身在绝境之中的难民。

这个拯救女神,倏然而来,飘然而去,从不说一句话,只是救人!这种传说,范西门不论听过多少次,都不会确信。

当范西门看到他的好朋友,一个极其精明干练的情报人员,忽然一本正经向他问起“拯救女神”的事情来,他一方面有点愕然,一方面,也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好笑。

他转动着酒杯,不经意地望着窗外一株巨大的白兰树,树上开满了花朵,正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芳香:“不记得了,听说过很多次了吧!”

小纳凑近了身子——范西门一直觉得他这位好朋友,有着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

当这样的眼睛,想要搜寻什么事情之际,成功率大抵是百分之一百。

小纳这时,就用那种锐利的目光盯着范西门:“试举其中一次,把详细的经过说给我听。”

范西门挥了一下手,小纳的这种神态,令他十分不自在,他喝了一口酒:“那只不过是难民的传说,海上航行,本来就容易发生幻觉——”

小纳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西门,那不是幻觉。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能判定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那一定是极严重的一件事——”

小纳平时不是喜欢说话夸张的人,可是这时,他再度俯身向前,直视范西门:“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远超乎人类的想像之外,甚至远远超过整场越南战争!”

范西门不以为然:“只是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女人?”

小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在乎一个或是两个,而在于这一个或是两个所掌握的力量,西门,那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力量!”

范西门感到十分疑惑,那是真正的迷惑,他说:“传说提及的,不是一个‘拯救的女神’吗?难道拯救行动是种可怕的力量?”

小纳又用力一挥手:“我不和你在名词上争执,总之,那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而且,不但我要追究,西方的情报机构要追究,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都在尽力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范西门望着小纳,天气虽有点热,可是还不至于到出汗的程度,可是小纳的鼻尖却在冒汗,这证明他的心情又紧张又激动。

他叹了一声:“好吧,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次会见,有一个人,自然是一艘难民船中的余生者,曾向我提及过那女神,你可以听他直接说一遍。”小纳吁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原因,使得范西门感到相当困扰,而坐在办公室一个角落处的小纳,看来却相当镇定。

他正在相当快地翻阅一大叠文件,这一大叠文件全是有关难民在海上遇上“拯救女神”的经过。

所有的记述,全是由语言化为文字的,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有这样一个女神存在的真凭实据,显然“目击证人”超过三百个,其中也有把女神的样子描述得十分详细的,甚至有精于绘画的,在事后凭记忆把女神的样子,画了下来,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当是确实的证据。

尤其是小纳十分关心的一些问题——也是世界各国情报人员关心的事:

女神是用什么工具出没汪洋大海的?女神是用什么力量,什么武器对付掠夺难民的海盗船的?

这些问题,即使是“目击者”,也没有一个,可以精确地说得出来……

小纳迅速地翻阅着,直到范西门咳嗽了一下,他才抬起头来,这时,职员已带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有着花白的头发,精神愁苦之中,也带着侥幸,不断地眨着眼,显得他心中相当不安。

他进来之后,向范西门行礼,叫了一声:“长官……”又向小纳行礼。

小纳已经用他锐利的眼光,迅速把那人打量了一遍,而且立即肯定,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说什么谎话的。尤其,一个女神,在海上出没救人这样的事,只怕要他编,他也编不出来。

那么,他的叙述,应该是真实的了?

难道真有这样的一个女神。

他一面开始听那人的叙述,一面不住在想着许多有关连的问题。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晚在和范西门的谈话中,他曾提及到“可怕的力量”,可怕的力量的确存在,他看着详细的报告:

一艘小型的炮艇,在截劫难民船的过程之中,遇上了“拯救女神”,忽然断成了两截,钢铁铸成的船身,像是被烧红了的刀切开的牛油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

他又联想起最高情报当局的紧急会议上,一位将军有点嘶哑的声音:“一定要把那……女人找出来,我可不相信有什么神,也不相信有人会专为了救人而长期在海上生活,一定是另有目的的!”将军用拳头打着桌子:“很有可能,女人就是以我们造起来的金兰湾海军基地作大本营的……要尽一切力量把她找出来!”

小纳曾提醒了将军一句:“将军,据我们所得的报告,苏联和第三势力,也正在作同样的努力!”

将军的脸色铁青:“烟幕……那可能是俄国人的烟幕!”

小纳没有再说什么,他曾作了向个假设,甚至曾作了天外来客、外星人生活在海上的假设,但是都难以自圆其说,所以他才决定到曼谷来,多点在难民的口中,了解一些实情。

自然,单是访问绝不足够,他也已准备了要到海上去,希望可以在海上,亲自遇上“拯救女神”,弄明白她是何方神圣。

怀着和小纳同样目的,在进行着同样活动的各国情报人员,究竟有多少,没有精确的统计,不过一些顶尖情报人员的活动,想要长期掩饰是不可能的。

例如华沙集团的盖雷夫人,苏联国家安全局的卡娅上校都到了亚洲!黄绢女将军在东南亚留恋忘返,美丽娇小的海棠,也频频在适当的外交场合出现等等,都可以使人知道,明的、暗的,波涛汹涌,正在为了弄明白“拯救女神”的底细,而各出奇谋。

其中,有一个也在为“拯救女神”而活动的人,却全然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只是纯粹的个人行动。这个人自然就是我们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原振侠医生了。

原振侠曾参加进这件事情中来,不全然是偶然的机会。就算他遇到了那个林文义的人,是一种偶然,可是后来,他遇到山虎上校,和山虎上校恶斗了一场,那都是必然的事。

这一切,全都记述在题为《爱神》的那个故事中了。

林文义为了要寻找阿英,本来准备重返越南,再作为难民逃出来,可是后来,他稍为改变了一下计划,他买了一艘船,在传说中“拯救女神”出没之处,不断地航行着,可是一个月过去,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林文义的目的,自然和各国情报人员不同,林文义只是要见到阿英,要再见到他刻骨铭心的爱人,已将之当作是自己生命的一大半的阿英,他相信了一个人的叙述,就是那个人,认出了海上的拯救女神,竟然就是阿英。

原振侠认为不可思议,所以要林文义若是找寻有了结果,和他联络一下。

一个多月之后,林文义在海上一无所获,他却再一次见到了认出阿英的那人,他决定请原振侠一起,来听那人的直接叙述,希望凭原振侠的分析能力,取得进一步的进展。

在同一时间之中,接受各方面,各种不同身份的人,通过各种不同渠道找出来,要他们讲海上奇遇的难民堪多,包括了难民专员办公室中的盘问,豪华游艇上黄娟将军的采访,小河边木屋中海棠的追问……但是由于“海上奇遇”的经过都是大同小异的,所以只拣其中一宗来详细叙述,以免重复生闷。

就拣原振侠的那一宗吧。

那天,原振侠接到林文义的电话,提到了一个多月来他一无所获,口气十分沮丧,原振侠安慰了他几句,他就道:“见过阿英的那个人,我可以找他出来,是不是要见见他?”

原振侠道:“好啊,你可以带他到医院来。”

于是,当天中午,原振侠休息时,看来沮丧的林文义带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中年人神情十分闪缩,一脸惊惶的神色,穿着一身新衣,但那种自内到外的新衣服,显然才换上不久,他的神情也极度憔悴,见了原振侠之后,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他的这种情形,一看就知道是才偷上岸不久的难民,自然来自越南。

原振侠请他坐下来。

本来,在医院中,是不怎么适合去谈的,但是听到有了阿英的消息,原振侠也大是感到有兴趣。

因为当时在海上发生的情形,林文义和HS上校的叙述,扣来却虚无之极,如果再有阿英的叙述,自然可以进一步分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文义介绍那人道:“这位陈满堂先生,算起来,是阿英的堂叔辈。”

那个陈满堂向原振侠行了一礼,林文义又道:“他才上岸不久,亏他找到了我,与了一起上岸的几个人,全被送到难民营去了!”

陈满堂的声音干涩无比:“一船……离开西贡的时候,大大小小,三十四人,到上岸的时候,只有十四个人,要不是在海上遇上了阿英,只怕全死在海上……逃难的的代价真高!”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遇到了海盗?”

陈满堂摇着头:“没有,遇上了,哪还会有十四个人剩下,船又破,海上风浪又大,人人用绳子绑着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来一个巨浪,就卷走了几个,粮食饮水用尽了,太阳晒也把人晒死了!”

原振侠闭上了眼睛,这种惨象,不难想像。

他苦笑了一下!

“你说在海上遇上了阿英,那是怎么回事?”

当原振侠这样问的时候,林文义也用十分急切的神情,望向陈满堂。林文义的这种神态,令原振侠有点奇怪。因为陈满堂应该已向他说过遇到阿英的经过,他为什么还那么急切呢?难道真是因为陈满堂说得“太玄”,林文义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想再听一遍,让原振侠解释他不明之处?

陈满堂咳了几声,原振侠过去,倒了一杯水给他,他喉际发出“咯咯”声,喝着水,放下杯子:“那一天晚上,距离逃出西贡已经十二天了,食水早已用完,晚上的雾很浓,人人都伸着舌头,希望舐到一点水汽,来润一润干渴得发烧的喉咙……”

以下是陈满堂的叙述。叙述相当长,原振侠曾几次离开又再回来,他也曾想叫陈满堂说得简单一点,但听陈满堂干涩的声音,所说的又是逃难者在海上飘流的那种极度的苦难,他又有点不忍心打断他的话头,所以由得他说下去。

当然,这里的记述,不是全部的叙述。

在海上漂流的人,遭遇的大灾难之一,是食水消耗尽了。

极目望去,全是水,可是那是人不能饮用的水,人只好望着大量的水,而忍受缺水的煎熬。

突然之间,一个年轻人,声音嘶哑,大叫了起来,一面叫着,一面扑向船舷,几个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可是却无力去阻止他。

小木船由于他激烈的动作而幌动起来,人人都只求不要跌进海中去,两个小孩无力地哭了起来,几个妇人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那年轻人扑到了船舷,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向外探去,一面用可怕的声音叫着:“水……水……这里有水……全是水……”

海洋中全是水,这是人人看得见的。神智清醒的人才知道,海水是不能喝的,可是由于太缺水而导致神智不清的人,看出去,水就是水,有什么能喝的不不能喝的之分?那年轻人叫着,身子仆出去,头浸进了海水之中,船上的人,都可以听到他肚腹之间,由于在极短的时间中,吞进了大量的水,而发出一种“古土”、“古土”的奇诡的声音来。然后,只是极短的时间,这年轻人抬起头来,湿淋淋的脸上现出了怪异莫名的神情,全然不可信的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那种怪异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多少年的游子,回到了家中,才一扑入慈母的怀中,就忽然觉出背上被慈母手中的利刃直插了进去一样!

他喝下了大量的水,以为水是可以止渴的,可是这时他扭曲的肌肉,告诉了每一个人他身受的痛苦,他张大口,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口唇呈纵纹裂开,血珠子和着水珠子,一起迸射出来。

他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要凭自己十根手指的力量把喉咙扯开来,等到发现喉咙扯不开时,手指就无情地向下移,撕扯着胸膛,又发现胸膛也不是那么容易斯裂,体内的痛苦无处泻泄,啃啮着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时,他双手用力去扯自己的肚子,肚子看来柔软而有弹性,可以像橡皮一样被拉得向外张开来,可是一样不能拉得破。

情景是疯狂的,令得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在战栗着,但是,除了眼睁睁看着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自那年轻人的喉际,终于发出了一下声音,已经无法分辨这样的一下声音是有什么含意的了,随着这一下怪异的声音,他一头栽进了海水中。

海水倒是相当平静,除了他跌下水时,激起了一道水花之外,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然后,在木船的一角上,是一个女人心碎的尖叫声,和一个男人的喘息声,男人的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和手背可怕地软垂着,双眼失神地睁得极大,在她的眼中,也和海面上一样,有重重叠叠的白色的浓雾。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许,何必哀哭呢?这才是真正的逃难吧?至少,今生的痛苦,已经远离了。于是,海水又溅起了水花,又一个本来不属于海洋的生命,被海浪所吞噬。

浓雾渐渐消退,天开始变了。

天亮了,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之中,看着各种不同的意义。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存身的人心中,在早已水尽粮绝的半死不活的人之间,天亮,表示太阳升起,太阳升起,一点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还来临。

那漫长的一天是怎样过去的,陈满堂实在已无法确切记得起来了,事后,他和其余几个生还者交谈过,别人也无法记得起,只记得是无穷无尽,时间完全停顿,骄阳在天烈日如火,烤炙着他们的生命,要将之烤成焦炭。

他们只记得,当天色终于又黑下来时,他们一共推了十二个人下海,那是这一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们也知道,剩下来的人,也都逃不过明天的烈日,那时,只怕不会有人把他们推下海去,如果他们还会被人发现,那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不敢想。

陈满堂在天色黑下来之后,睁着眼,海面上有异样的反光,水的反光,那种水的反光,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使他感到清凉的水顺着咽喉流进体内的那种舒畅感,和清凉的水进入体内之后生命得以复活的欲望。

他舐着干裂的嘴唇,思想越来越麻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海上,他不是一直好好地在陆地上生活的吗?但是,就逼着他们在海上结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阵一阵剧痛,那要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气,有气无力地张大口。

浓雾是一入夜就开始聚生的,伸长舌头,的确可以感到有那么一点润湿。

他感到左边有什么压了上来,压了很久他才转身看了一看,一张他熟悉的脸,已变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结了。

陈满堂和那张已死的脸,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号哭了起来。

号哭声是断断续续的,当然没有泪水,他似乎在自己的号哭声中,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视线渐渐模糊了,身子有越来越轻的感觉——是不是生命正在离开躯壳远去?

然后,一切全是突如其来的,他没有看到新鲜的水,可是却闻到了清水的气味!

清水怎么会有气味呢?人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是闻不出清水的味道来的,但是在快渴死的情形下,清水就有浓冽之极的香味,生命之香!

陈满堂在那时候,非但不感到喜悦,反而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悲哀,他没有气力睁开眼来,他意识之中想到的只是:

自己快死了,人在临死之前,总是会在幻觉中感到一些更好的东西或感觉的,毕竟人的一生太痛苦了,在临死之前,享受一点美好的幻觉,似乎也是天公地道的事。像他那样,明明是因渴致死的,却忽然闻到了水的清香……不,不单止闻到了水的清香,他真的感到了水的清凉,水的滋润,感到有水凑近他唇边,他迫不及待张开口来,他几乎已经忘记喝水的动作是什么样的了,可是,充满生命活力的水,还是源源不绝地流入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之中,使他复苏。

不需要多久,陈满堂就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正在发生着的事!

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幻觉只能使人更接近死亡,而真正有水流进了体内,却能使人复苏,他竟然睁开了眼来,他看到雾更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捧着一大盆水,他先是吸着气,再急不及待地去喝水,然后,才有足够的神智去考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并不是一个崇尚空幻的人,一向十分实际,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有经过的船只,发现了自己。但是雾太浓了,浓得他那时,正在小木船的船首部分,却也未能看清船尾部分的情形,当然更看不清海面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船只在。

等到他喝了足够的水时,他才看到,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还没有死的,都各自捧着杯子或盆,总之是可以盛载涓水的器皿,而在这些器皿之中,也都有着清水。

他看到那些本来已死了九成的人的脸上,又有了生气,眼珠也开始转动。可知只要没有死的人,这时都得救了,可是救他们的是什么人呢?

陈满堂想叫,可是久经干渴的喉咙,却十分不听大脑的旨意,不能发出什么有意思的声响来。他知道船上别的人也和自己一样,因为在整艘船上,都有一种奇怪的,发自喉际深处的一种声响。

就在这时候,陈满堂看到(重要的是,除了陈满堂之外,船上其余人,也毫无例外地看到),在浓雾之中,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衣,身形十分苗条,有着乌黑头发的女人,如虚似幻,像是本身就是浓雾的一部分一样,出现在浓雾之中。

陈满堂首先叫了出来:“女神!”

当他在这样叫的时候,他还从来未曾听说过有“海上拯救女神”这回事,但是他自然而然,以为那看来如烟似雾的窈窕身形,是一位女神。

他一叫,那“女神”缓缓转过身来。海面上实在很平静,没有什么风——要是有风的话,雾也不会聚集得如此之浓了。

可是,那“女神”转这身来之际,她的动作,分明十分轻,十分慢,一点声息都没有,可是她那一头在白雾之中看来分外夺目的黑发,和她身上的白色长衣,却随着她身子的旋转而撒了开来!

在视觉上,形成个赏心悦目、美丽之极的印象,这种印象,能使得身在极度危急之中的人,得到难以言喻的安慰!

陈满堂和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发出“啊啊”的赞美声来。“女神”在转过身来之后,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浓雾之中,不是能够看得十分清楚,但也可以认得清的脸面。

自然,那是一张美丽庄严,宁谧平和,兼而有之的脸,看了之后,叫人由衷地敬服和崇仰,不过陈满堂看了之后,心中却多了几分惊讶!他一眼就看出:这女神的脸型好不眼熟!

当时,他并没有想起那是什么人来,只是看着“女神”冉冉地在浓雾之中移动身子,她的身子,早就应该移出了小木船之外了,也不知道她是凭藉着什么可以存身于海水之上的。

直到她的背影,也几乎全部要溶入浓雾之中时,陈满堂才陡地想了起来:那是阿英,父母和自己自小同乡,又是同行,住所和店铺都在同一条街上的阿英!

阿英小时候,一点也不好看,可是在十四五岁之后,却像是奇迹一样,出落得一天好看过一天,这是所有街坊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能使陈满堂在这时候,陡然记了起来:那是阿英!

他扯起喉咙,叫了一声:“阿英!”

那一下叫声,声音之响亮,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而且,在感觉上,仿佛他的那下呼叫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冲破了浓雾,所以使陈满堂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他一叫之下,“女神”正在向前移动的身子,突然停了下来,而且,转过身来。

她一转过身,目光便向陈满堂射来,陈满堂如何觉得心头震动了一下,他看到“女神”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或者是她想说什么话,可是却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而女神也立时转回身去,陈满堂这时,更可以肯定那是阿英,绝对可以肯定,他又叫了两声,可是没有用,阿英(女神)没入浓雾之中,不见了。

在女神离开之后,他们的盛水的器皿之中全是水,也有干粮,而且第二天,就有一艘货轮,发现了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海上飘流生涯结束了,获救了,而救他们的,是“拯救女神”,而“拯救女神”,就是阿英。

陈满堂说完了经过,原振侠挥着手:“照你说来,海面上根本没有别的船只了?

那么,女神也好,阿英也好,是怎么来的……“

陈满堂摇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都是在难民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的,也没有人知她怎么来,怎么去。”

原振侠抬头想了片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很难下结论,而林文义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焦急的眼光,却等于叫原振侠至少应该说出他的推测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假设……阿英和你分开之后,一直和那位救了你们的……

‘爱神’在一起……“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分析,相当勉强,可是却又不得不循此分析下去。他略停了一停:“自此之后,海上救人的事,就变成由阿英来负责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有这点分析,因为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一无所知。”

林文义低下头去:“我还是要到海上去,我相信,只要她在海上出现,我就一定有机会可以见到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懦弱的、对强势有近乎卑鄙的屈服的林文义,可是这时,他却也十分欣赏林文义对阿英的思念,他伸手在林文义的肩头轻拍了两下,表示支持。

林文义抬起头来,神情惘然,长叹了一声。

原振侠和陈满堂的见面,或者说,陈满堂的叙述,并未能使原振侠作出任何结论,而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其他的采访,或同样性质的活动,也未能使参与者得出任何结论。

例如,小纳和范西门就是。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小纳接见了各种各样曾见过“拯救女神”的人,听他们叙述经过,范西门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不参加了,只有在第三天晚上,约见的那个人,是个例外。

对小纳的任务来说,能有这个人的亲身经历,十分重要,他和范西门花了不少心力,才算是得到了这个人,双方同意,会面绝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接触,不能作任何方式的记录,所以,约会地点,要由对方指定。对方指定的地点,是在曼谷西区,一座庙宇的一个后院之中。

当小纳知道了指定的地点之后,他十分卑夷地一挥手:“庙宇?为什么要在一座庙宇中?”

范西门冷笑道:“或许,我们曾有不能作任何形式的记录的约定,他认为在庙宇中,我们就不会违背协定,不会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小纳的声音更加卑夷!

“一个客串过海盗的人渣,会相信神明的约束力吗?”

范西门的话,对东方人,或者也对西方人,总之对所有人,都不是很恭敬,他道:“世上尽多一面做坏事,一面呼叫神明的人!”

小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为那个约会,略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使他们在事先有那么不寻常的对白的,自然是他们要见的那个人,身份十分特殊之故。那个人,身份是现役的海军军官,但是却客串海盗,劫掠的对象,也是在海上逃亡的印支半岛难民。

而在一次劫掠行动之中,“拯救女神”突然出现,救了在苦难中的难民,而惩戒了那群客串海盗,他是唯一的生还者。

他的名字是大差。

大差原来的军衔是什么,已无关紧要,妙的是,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仍然当他的海军军官,而在他的身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是那次获救的难民,事后透露出来的。

反正在政治情况腐败的情形下,也不会有什么人对他进行调查,在几次酒后,他还十分津津乐道“海上女神”为什么饶恕他的经过。小纳正需要直接的资料,还是给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他才肯接受询问的。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庙宇的后院,树影婆娑,已经算是相当阴凉的了,但是摄氏三十三度的气温,手中的扇子扑得再快,一样会冒汗的。

小纳衬衫的背上全被汗湿透了,令他十分不舒服,要不时抖动衬衫,好使湿了的布和皮肤之间,产生一点空隙,透点空气。

他坐在又族笆蕉旁的一张石凳上,不住地发出埋怨的声音来。范西门看来比他镇定些,小纳叹了一声:“等一会,所听到的一切,可能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最不可思议的事,也有可能,是最无稽的谎言……”

范西门笑了起来:“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太大原区别?”

小纳苦笑了一下:“希望我们获得的资料,超过别人所获得的……”

范西门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来了!”庙宇中十分静,夏蝉的鸣叫声单调而沉闷,所以有脚步声传过来时,十分容易分辨得出,那不是属于庙宇中僧人的脚步声。

不多久,墙角处有人影一闪,又过了一会,才有人踅了过来,那人中等身形,衣着普通,戴着一顶相当大的草帽,遮住了头脸,一副贼头狗脑的样子。

他迳自来到了小内和范西门的面前,先一句话不说,伸出了手来。小纳沉声道:“先让我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肯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人身子略挺了一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走出了不到两步,早有准备的小纳,一扬手,把一大叠面额的美钞,抛向前去,落在那人的脚下。

那人陡地站定,伸手去拾那叠美钞,可是小纳一抖手,那叠美钞上连着细绳,一下子又把钞票,扯了回来,小纳的声音听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一定要先弄清你的身份!”

那人喉际咕噜了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他转过身,又来到小纳的面前:“事先讲好的,不能有任何记录,若是公开了,我将否认我所说的一定!”

小纳几乎吼叫:“证明你的身份……”

那人取出了一份证件来,小纳绝不客气地掀开了他头上的草帽,对照着证件上的照片,证明了是同一个人。而他得自军方的资料,也说明这个叫作大差的海军军官,曾是一艘巡逻艇的副艇长。

那艘巡逻艇,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发生意外沉没,全艇官兵八人,只有他一个人生还。

小纳知道,眼前这个看来像贼多于像官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了。

他绝不掩饰对大差的鄙视,几乎是呼喝地道:“说清楚一点,别太罗嗦,集中说你们的炮艇怎么被摧毁的经过,我要一切细节,但不要渲染,说完了,这叠钞票,就是你的……”

大差咽了一下口水,连声说“是”,之后,就开始了他的叙述。

正如小纳刚才所说的,大差所说的,可以称为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也可以说是最无稽的谎言——两者之间,如何去下判断,很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大差在一开始,并不讳言他们客串海盗的罪恶行迳,他只是为自己辩护:“我比任何人都好,我绝不杀人……也不……强奸妇女……除非是有的女人自己愿意……

所以,女神才放过了我。“

人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大有自己赞许的神色。

小纳几乎忍不住气,要向大差的脸上吐痰!

大差继续道:“那是……四个多月前,我们都在晚上出动,在天将亮未亮时分……行事……”

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海上如果有雾的话,是雾最浓的时候。

巡逻艇在海面上高速行驶,一大团一大团的浓雾,在艇两旁掠过,艇上官兵八人,这时都脱下了制服,他们干这种客串海盗的勾当,已不止第一次了,客串海盗对付掠劫的对象,绝不会比正式的海盗仁慈,只有更卑恶贪婪。

在大雾之中,这八个客串海盗的脸上,都泛着丑恶的油光,双眼之中,也满是红筋,看来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艇长陡然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停了下来,他们听到,右前方有木帆船的机器声传来——那是典型的破旧大型的难民船,他们有经验,这种大木船上的难民不会少,财货自然也相当多。

艇长在倾听了一会之后,作了几个手势。由于一切都不是第一次进行了,所以根本不必再说什么,巡逻艇的机器又发动,全速向前冲出,两名机枪手,也把住了机枪,只要浓雾之中,一可以看到目标物,机枪的枪口,就会喷射出夺命的火舌!

以前很多次都是那样的,这次不应该有例外!可是,巡逻艇全速前进的时间太长了,至少已经有五分钟了吧?

为什么还没有看到满载难民的木船,为什么看出去,只是茫无边际的浓雾?

艇长首先感到情形有点不对,一扬手,巡逻艇的机器再次停止,海面上,静到了极点,除了海水打在艇身上的拍拍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响,刚才还清晰可闻,航程至多在两百公尺之外的木帆船的机器声完全消失,一点也听不到了。

艇长十分恼怒:是木帆船发现了他们,也停了机器,想藉着大雾的掩遮溜走!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不可容忍的挑战!

他陡然下令:“开火!”

两挺重型机枪旋转着,向着浓雾,作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扫射,艇长知道,机枪的射程,远达五百公尺,木帆船不论躲在浓雾中的何处,都必然在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射程之内!

而一分钟的猛烈扫射,就可以迫使躲在浓雾中的木贝船发出声响,暴露所在,甚至投降,讨饶!

可是枪声停止,海面上仍是一片寂静,寂静得难以相信。

艇上所有人都向艇长望来,艇长侧着头,用心倾听着,在寂静之中,他陡然听到了一阵水声,那是有什么物体在水面上迅速移动的声音。

不但艇长听到,别人也全听到了!每个人都现出狠毒贪婪的神情来。

艇上每一个人,都自然而然,认为那是木帆船停了机器,想在浓雾之中溜走时所发出来的声响,艇长甚至忍不住发出了桀桀的怪笑声来,两名机枪手,也不等艇长下令,就把机枪口,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一切,全是一刹那之间完成的事,只等艇长扬起的手向下一沉,海上的屠杀和掠劫,就可以开始了,也就在那一刹间,刚才有声响传来的那个方向,浓雾,突然“裂”了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景象,浓雾本来浓得像是真实一样,忽然“裂”了开来,自然可以看到原来被雾遮住了看不见的东西。

艇上的人都看到,有一艘相当大的破旧木帆船,在前面不到二十公尺处,船上几十个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木帆船,若是停了机器之后,在海上移动的速度,应该是十分缓慢的。

但这时,他们看到的情形却是,木帆船的移动,快捷无比,陡然一闪之间,已经闪进了浓雾之中,而且,在这时,人人可见,木帆船之所以可以移动得如此之快,并不是它本身有什么动力,而是有一个人,在木帆船的船尾部分,推了一下,就是那一推之力,令得木帆船箭一样地射进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了!

而那人,在把木船推进了浓雾之后,就转过身来,面对着巡逻艇。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那女人有着令浓雾无法逼近她的力量,因为不但在她的身边,雾在翻滚着无法接近她,而且,她的眼光,那像闪电一样的目光,也能把雾逼开来,逼得巡逻艇上的各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由于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他们都在极度的震慑之中,手足无措。

大差说话不是很流利,有点口吃,当他讲到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手足无措之际,更是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小纳不耐烦地挥着手:“你……干脆我问,你答算了,你说得太不明不白了……”

大差咽了一口口水:“当时的情形,确然如此,我自然只有照实说。”

小纳闷哼了一声:“照实说,什么叫作‘有人在木船的尾部推了一下’?木船那么大,一推之下,就能飞快前进……”

大差苦笑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样。”

小纳一扬手:“推木船的是那个女人,她当时站在什么东西上面?”

大差瞪大了眼:“谁去注意这些……细节呢?”

小纳几乎要骂出粗话来,在一旁的范西门道:“你仔细想一想。”

大差叹了一声:“我在事后,想过不知多少次了,可是当时一见到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突然在浓雾中出现,目光如电,谁也不知她是妖是神,个个都吓呆了,谁还会去注意她站在什么东西上面?她穿着十分长的白色长衣,可能根本没有双脚,谁知道……”

小纳抹了一把汗,用蒲尾赶走了绕着他乱飞的苍蝇:“说下去。”

大差道:“艇上所有人都不知怎么才好,那女人……女神……却一下子就卷着浓雾,上了巡逻艇……她那时,是站在艇首的。”

小纳继续挥手,大差也就说下去。

那美丽之极的女人,突然一下子站到了巡逻艇上,站在各人的面前,艇上的水手长是一个色鬼,突然发出一下怪笑声,张开双臂,就向那女人扑了过去。在那一刹间,他一定以为那女人是难民船中的一员了。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扑去,他肯定未能沾到那女人分毫,那女人就扬起手来。

没有人看清有什么动作,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小纳又十分详细地问到了这个经过,所以大差的叙述,也十分详细。)

那一亮是突如其来的,极像是……不像是闪电,像是强力的闪光灯,突然在近距离闪了一下,不但光亮发生的时候极光,什么也看不到,而且,在光亮消失之后,眼前也全是鲜红的一大团,仍然什么也看不到,时间只有两秒钟,或者更久。

等到又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们看到那水手长双手挥舞着,动作相当滑稽,如同在舞台上故意做出来的慢动作一样,十分不自然,有使人想作呕之感——自然,那种感觉,是来自他痛苦之极,惊骇之极,面上肌肉完全扭曲,眼珠都已突出了眼眶的可怖景象带来的!

小纳又打断了大差的话头:“照实说,少夸张!眼珠怎么可能跌出眼眶来?”

大差咽了一口口水:“我没有夸张,真的,他的眼珠,自眼眶中跌了出来,有一大半挂在外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情景过,他……好像是想伸手把眼珠托回去,可是他又在向前猛冲,他没有碰到眼珠,就一脚踏出了船舷,跌进了海中!”

大差又强调了一句:“从头到尾,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连他跌进了海中,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小纳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眼珠跌了出来……是那女人打了他一拳?”

大差倒真的十分认真:“不知道,在那亮光一闪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因为在那一刹间,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变故,发生得更快,艇长发出一了下吼叫声,指向那女人,机枪的枪口,立即冒出了火舌,可是才不到十分之一秒,两挺巡逻艇上的重型机枪,陡然炸了开来,这一下,不但有声响,而且还有许多连带而生的特殊效果,例如那两个机枪手,在隆然巨响,火光闪耀的爆炸之中,首当其冲,不知被炸成了多少碎片,其中有若干片,像冰雹一样打了下来,落在大差的身上,由于连血带肉,直接落在肌肤上的,还有着灼热的感觉,而且黏乎乎的,拂也拂不掉,其中有些部分比较大一些的,在半空之中,洒下了一阵血雨。

这一下变故陡然发生之后,余下来的五个人,个个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大差只感到,那白衣飘飘的女人,这时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形象,她站在那里,实在是和死神的化身没有什么分别,她的目光,轧透浓雾,如同闪电,先停留在艇长的身上,然后摇了摇头,现出一种厌恶之极的神情来!

艇长正在举起佩枪来对准她,佩枪一下子也炸了开来——那令得艇长在向下倒去之际,只是下半身倒下去的,他的上半身,已在爆炸之中化成碎片了。

小纳再度打怕大差的话头:“你没看清她手中持的是什么武器……”

大差回答得极肯定:“她手中没有武器!”

小纳哼了一声:“可是她有力量,使别人手中的武器爆炸?”

大差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也的力量。”

小纳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大差的叙述,以他自己来作知识上的判断,实在是不可能的事!要令他人手中的武器爆炸,总要有一种力量才是,而一种力量,总要通过一样东西,一种装置来发出来才是,否则,力量自何而来!

难道真像他早些日子看过的中国的神怪小说那样,一翻手掌,掌心就有大量的电能发出来,称之为“掌心雷”?或者是一伸手指,就有一股雷射激光,发自指尖,称之为“一道剑光”。

他耐着性子问:“那女人,至少手部,或是身体的其他部分,有点动作吧!”

大差用力瞪着眼:“有……有的……她双眼向艇长望来……她的眼光和闪电一样。”

小纳又叹了一声:比神奇小说更神奇,只要望上一眼就能令敌人手中的武器爆炸,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

他把手中的大扇子用力拍打在腿上:“解决了四个,还有三呢?”

大差上下两排牙齿在“格格”作声,那自然是他想到了当时的情景,心中还在感到害怕之故。

当时,大差虽然身为副艇长,但是和其余三人一样,失魂落魄地发一声喊,转身向艇尾部分便奔。

他们那时的行动,甚至是无意识的,巡逻艇能有多大?就算奔到了艇尾,又能逃出多远?可是他们却行动一致,只觉得离开那女人远一寸,都是好的。

在向艇尾奔跑的过程中,他们是背对着那女人的,大差并不是奔在最前,在他前面有两个人,大约只奔上三五步,闪亮的精光,连闪了两闪,大差就看到估他前面的两个人,双手掩着脸奇*|*书^|^网,突然之间,踉跄转了转身子,跳进了茫茫大海之中。

所以,当他突然又感到有精亮的光芒,自身后闪射过来时,他认为这次遭殃的,一定是自己了,在那一刹间,他也下意识地停止了奔逃。

然而,当他一停止之后,在他身后的一个人,挥舞双手,越过了他。

他转头一看,那人脸上的神情,也是惊骇莫名,满面都是才沁出来的血珠子,口张得大到了不能再大,却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大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舌头,在他张大了的口中,可怕地发着抖!

那人由他身边一掠过去,也转了一转身,向前直冲,跌进了海水之中。

大差清楚地知道,巡逻艇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在那时,绝未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他只是自然而然,跪了下来,自然而然,屈服在不知是神法仙法还是妖法魔法之下——他只知道这种法,只要一举手之间,就可以把他当蚂蚁一样捏死!

他跪了下来,双手抱着头,伏着,发着抖,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来,才一抬头,就看到女神在他的身前!

他不住地叩头,口中杂乱地说着许多求饶的话,不敢去看女神。

在这期间,他由于实在心中太恐惧了,所以根本不知自己讲出什么,直到又是一下水声传来,令他住了口,他才看到,一艘救生艇正好离开船舷,落向海面。他不知道那是谁放下去的。

同时,他看到女神伸手,向那救生艇指了一指,大差感到那是要他上救生艇去,他仍然发着抖,但是十分迅速地跳进了艇中。

他才到了艇,就感到所有的浓雾,一下子全成了鲜红色,红得如此夺目,当他半闭着眼向前看时,看到巡逻艇已齐中裂开,断成两截,正在迅速地下沉

而那个白衣女神,已经不知去向了,雾也在转眼之间,回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开始拚命划艇,终于在两天之后获救。

大差讲完了他的遭遇,眼睁睁地望定了小纳。小纳向范西门望去:“这是我听过的最拙劣的故事!”

范西门缓缓摇着头:“我还以为你的工作使你有丰富的想像力!小纳,你听到的,不是故事,是事实……的确有这样一个具大神通的女神,在海上活动!”

大差连连点头:“是,从那次之后,我听不少人讲起过,巡逻艇……是客串海盗的一些……船,没有一艘能逃过去的,船上的人……只有我一个生还的,还有半截船被捞了起来——”

小纳喝了一声:“说你自己知道的!”

大差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知道的事,已经全说完了。”

小纳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大差摇摆着,走了开去。这时,已到了斜阳西下时分,庙宇建筑在斜阳之下形成的阴影,遮住了他们两人,小纳苦笑一下:“我不知如何作结论,真的,照例要写份报告的,这报告如何写法?”

范西门也摇着头:“照实写?”

小纳道:“上头还需要我的意见。”

范西门用力一挥手:“承认真有这样的一位女神,建议进一步探索。”

小纳在自己的脸用力上抚摸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这时,心中在想:自己这方面,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其他各国的情报组织呢?是不是有收获?能不能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交换一下情报?

第二部:船长述异扑朔迷离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原振侠接到了黄娟的电话:“听说,有一个难民,向你叙述了海上女神的事?”

原振侠承认:“是,他认出了女神……是阿英,至少和阿英十分相似,可是也没有什么用处,得不出进一步的结论来。”

黄娟的笑声,虽然通过了复杂的物理变化,但自听筒中一传出来时,仍然十分动听:“现在,我和你,知道得最多了。”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黄娟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只是“嗯”了一声。

黄娟补充着:“其他人,包括两大阵营的高级情报官在内,都只知道有‘拯救女神’,而不知道有一个‘爱神’,自然更不知道,正由于有爱神,才会出现拯救女神的。”

原振侠道:“那一样不能有进一步的结论。”

黄娟的笑声,听来更欢欣:“知道得越多,就越可以有进一步的结论,一小时之后,我们会约见一个船长,一个货船的船长,可要听听他的经历?”

原振侠正在想着如何才可以作有效的推辞,黄娟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一样:“这位船长,在南中国海航行时,曾救起了两万多个难民,他说,是海上女神要他救的,他不但见过海上女神,而且,现在他神魂颠倒,只想再见女神一次。”

原振侠皱了皱眉,这引起了他极度的好奇心,黄娟道:“一小时之后,在公海的我的游艇上,你到机场去,有飞机接你。”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好……”

黄娟笑得像胜利者:“自然好,我很少被人拒绝的!”

原振侠苦笑一下,大约一小时后,他跨出停在海上的小型水机,快艇把他送上一艘大游艇,黄娟的“游艇”,实际上,那是设备完善得超乎想像,攻击力强得超乎想像的战船。

原振侠被带进了小会客室,黄娟已经和一个三十来岁,身形高大,精神忧郁的人在一起喝酒了。原振侠一进来,那人就直视原振侠,然后,取出一张素描人头像来:“是她?她叫阿英?”

原振侠向那张素描看了一下,画的是一个有着如梦幻般的脸谱的美丽女人。画家的艺术才能极高,连那美丽的女人,眼神之中,有着几分迷惘的神情,也表达得清晰无比。原振侠没看见过阿英,他只在山虎上校和林文义以及陈堂满的叙述中,知道阿英,所以他不能回答那人的问题。而且,那人的态度,相当无礼,原振侠也不想去理他,他迳自斟了一杯酒,走向一角,坐了下来。

黄娟笑道:“原医生没见过,他认不出来的。”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一副不屑的神气,仿佛没有见过阿英,就不配做人一样。

那种神态,更令得原振侠生气,他闷哼一声:“山虎上校是见过阿英的,叫他出来认一认就行了!”

黄娟立时叫:“原!”

原振侠知道,自己一定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那人立时道:“山虎上校?他是什么人?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他认得阿英?

他是怎么会认得阿英的?“

他发出了一连患的问题,令得黄娟也十分不高兴:“波尔船长,我们是讲好了的,我提供一【奇】流的画家,画出你日思夜想的【书】女神的样子来,并且告诉你一【网】些有关她的事,你就把遇到她的经历告诉我!”

那个人——他自然就是波尔船长——皱着眉:“可是我要再见她!”

原振侠喃喃说了一句:“人人都想再见她,只怕轮不到你!”

那波尔船长看来有点像印度人,脾气相当暴躁,霍然站起来,指着原振侠:“你没见过她,不配谈论她!”

原振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黄娟忙道:“船长,你要是不肯实行诺言,那就算了!”

波尔仍然一副挑战的神气,望着原振侠,原振侠神态悠闲,看也不看他一眼。

船长重又悻然坐了下来:“她……简直是女神,当然是女神,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

黄娟不耐烦:“说经过,船长,请别说你个人的观点。”

船长有点恼怒,但总算没有发作,大口喝了一口酒,道:“她是突然出现的——”

波尔船长在未开始叙述之前,看来焦躁莫名,但是一开始叙述,他不但文静了下来,而且,那种悠然沉浸在回想中的神情,也绝不是假装出来的,由此可知他是何等享受回忆他和女神相见的情景。

原振侠向黄娟使了一个眼色,黄娟作了一个“请原谅”的手势。

船长又重复了一句:“她突然出现,当时,我正在驾驶室,雾很浓,需要船长亲自指挥航行。”

波尔船长是航运界中佼佼者,三十岁就当了船长,航行经验丰富,如今他指挥的货船,属于亚洲一个大航运集团,是最新型的大货船。

这种大货船的设备相当先进,船虽大,但是船员不是很多,一切全是自动化的,驾驶室中,有着电脑和许多电脑的附件,其中之一,是一个可以显示电脑资料的,相当大的荧光屏,在控制台的左首。

波尔船长坐在驾驶楼上,右首的雷达荧光屏显示一切正常,他伸了一个懒腰,突然之间,他的动作有极短时间的僵硬,因为在那一刹间,他看到左首,显示电脑资料的荧光屏上,像是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衣的女人!

波尔船长在那一刹间,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个明白。

他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就是这点令他不敢转过头去,近年来他染上了酒瘾,公司方面还不知道他有这个怀习惯,如果知道了,船长的职位,自然不保。而眼花、发生幻觉,却正是酒精中毒的症状!

他勉力定了定神,直视着前面,颈骨有点僵硬,他先用眼角,去瞟荧光屏一下,一瞟之下,心头不禁狂跳!并不是眼花,在荧光屏上,的而且确,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正在向他打手势,像是有什么话要告诉他!

由于船长一上来给原振侠的印象就不是十分好,所以原振侠的态度,也不是十分客气,他陡然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发出了一下冷笑声:“这种谎言,只好去骗骗无知妇孺!”

波尔船长的额上,立即青筋凸起,厉声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黄娟也道:“且听他说下去……”原振侠平时很少发脾气,但是在脾气来的时候,却也相当较瞧的,他霍然站起:“如果他一直在说谎,听下去有什么意思?”

波尔船长握紧了拳,向着原振侠幌着,黄娟吓了一大跳,忙道:“船长,趁你手指还没有断一大半之前,快收回你的拳头!”

船长迟疑了一下,但是看到黄娟的神情紧张,他又深知黄娟的身份,所以不敢造次,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大声道:“我说的全是实话!”

黄娟向原振侠望来,征求他的意见,原振侠冷冷地道:“他说在驾驶室的荧光屏上看到了一个女人?要知道那荧光屏是和电脑连结的,并不是什么闭路电视的荧光屏,就算有人可以‘进入’电脑,也决不能在电脑的终端荧光屏上现身出来!”

黄娟也不禁“啊”了一声,她并没有听出这个破绽来。

电脑终端的荧光屏,和普通电视的荧光屏,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实际上,差别极远。

要在普通电视荧光屏上看到一个人,可以有多种方法,最简单的,自然是和电视放影机,或摄像机联系,也可以通过接收电波,或碟影机等设备,使人像出现在荧光屏上。

电脑的终端荧光屏上,自然也可以出现人像,但那必须先输入资料,编定程序,再通过自动的或人手的操作,使之显现出来,那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程序,绝不是什么人想出现便可以出现的。

那位海上的“拯救女神”,虽然神通广大,但是“进入电脑”,在电脑的终端荧光屏上现身出来,还是难以想像的事,所以原振侠才说波尔船长是在撒谎。

在黄娟“啊”了一声之后,船长的脸色难看之极:“我自然知道两种荧光屏之间的不同,现在,我只是在叙述事实,并不是在讨论科学!”

原振侠伸手直指着他:“你的所谓事实,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船长倒也针锋相对:“你的所谓不可能发生的事,恰好是我的真实经历……”

原振侠还想说什么,黄娟已十分温柔地叫了他一声:“原!”

那一下叫声,令原振侠心陡然向下一沉,刹那之间,非但没有了任何恼怒之意,反倒心境平和宁静之极,甚至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态度,十分不对。

——用普通的科学常识来判断奇幻无比的事,自然容易得出“不可能”的结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黄娟,互相大有心意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在原振侠和黄娟眼神的接触中,原振侠又感到了一阵震动——甚至是一阵心悸!他这才知道,黄娟对自己竟然可以有那么深的影响力!她一下轻柔的呼唤,她一个深情的眼神,都可以使自己的心情,在刹那之间,起那么大的变化。

他虽然震动,可是还是十分愿意自己的情绪,受黄娟的影响,所以他立时向船长道:“对不起,我妄下判断,当然是我不对……”

波尔船长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了原振侠片刻,才道:“不怪你,事实本来……

就难以令人相信。“

黄娟取过了一瓶酒,轻巧地抛向船长,船长一伸手接住,喝了几口。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立时可以在对方喝酒的那种神态中看出,波尔船长几乎已是酒精中毒的末期的受害者了。

波尔船长伸手抹去了唇边的酒,继续说下去。

他又定了定神,等到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之后,他拚命镇定了下来。

他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人在开这样的大玩笑!这种玩笑也开得的吗?

他一面想,一面已面对着荧光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或者说,只是朦朦胧胧地看到了那个白衣女人。

因为那白衣女人,像是在浓雾之中,所以脸面不是很看得真的,可是她的动作却又看得十分清楚,只看她伸手,向下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她所指之处。

在那一刹间,虽然经验丰富的波尔船长,也实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参加航海事业之前,他已经听到过不知多少有关航海的传说。老一辈的人喜欢说:在大海之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长时间的航海生涯之中,他也几乎可以完全承认之句话了,但是眼前的情景,却还是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

一个女人,在电脑的荧光屏上出现,而且分明还想和他交谈、沟通!这个女人看来,如此虚无飘渺,像是真实的存在,又像是只是一个幻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再问自己,一再用力抚摸自己的脸,盯着荧光屏看。

由于荧光屏上的女人的动作是如此简单和容易明白,所以他不由自主问:“你……你想我看……什么东西?”

他是喃喃自语式地问上一句,可是荧光屏上那女人竟然立即做了一个“是”的手势,并且点着头,手指仍然坚决地指着下方。

这不禁令船长全身在刹那之间,充满了寒意,就处曾喝了一支酒,这时也酒意全消了。

他双眼睁得老大,就在这时,荧光屏的下半截,出现了绿色的闪光,闪光迅速化为文字,他是经验丰富之极的船长,自然懂得如何去看电脑上的文字,而一看之下,他心中更是骇然之极!

现出来的文字是:“请转自动驾驶系统,我会使电脑控制船只驶到该去的地方去!”

在那一刹间,波尔船长的思绪,真是混乱到了极点,他的唯一反应是用力敲打着自己的头。

可是怪异的事,还在进一步发展,那女人象是看到了他的怪动作一样,竟然用一个十分娇媚的姿势,掩着嘴,笑了起来。

波尔船长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她动听的笑声!事实上,他当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是那女人纤手掩嘴,细腰轻摆,那种神态,使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想到了她正在娇声发笑的条件而已。

他的眼瞪得更大,那女人突然向前走来,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像是怕那女人自荧光屏中突然走出来一样!

那女人陡然移近,情景虽然不可能,可是他确然看到那女人在移近,就像有一具摄像机对准了那女人,而又移动了焦距,把锐像接近了,一下子,变成了她的脸部特写。

船长的怔呆,至些可说已到了他一生的顶点!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东方女人,年轻、美丽的脸上,笑意还未曾完全退去,所以看来也格外感人,她双目明亮,在荧光屏上有人现出来,本来不能给人以十分清晰的感觉的,可是那女子的一双眼睛,非但看来明澈无比,而且连也深邃的眼光之中,有着某种程度的忧郁,也可以使人感觉得到!

波尔船长所受到的震动,是无与伦比的!大海航行的传说虽然多,但却全是古老的传说:一艘无人的船只,一艘鬼船,一只大得像山一样的海怪,变幻不测的风波……等等。

此际他所经历的怪异的事,竟然和最新科技产品,奇妙地结合到了一些的情形,是他在这以前,连想也无法想得到的!

荧光屏上的美女,巧笑倩兮,像是在向他颔首,他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然后,美女又以恳求的,但是十分坚决的神情,又用她灵活动人的眼睛,指示他去看那两行字,并照着那两行字去做。

波尔船长叹了一声,他完全顺服了,他神智十分清醒,他甚至想到,就算这是一种最新的骑劫货轮的方法,他也没有法子拒绝这样的一个美女的要求,荧光屏上的那美女,和那有所求的神态,简直是无可抗拒的!

他不住不由自主地点着头,那时,他根本不及去想一想,那女人是通过了什么方法才会在荧光屏上出现的,自然也更不及去想,他能看到一个出现在荧光屏上的人,在荧光屏上的人,绝没有也同时可以看到人的道理。

可是,那时的一切情景,似乎都不照着道理在进行,他极其肯定地感到荧光屏上的那女人,可以看到他,因为他一点头,一有了答应对方要求的动作,那女人就现出了感激的神情来,也嘉许似地微微颔首,这更鼓励了他要照那女人的吩咐去做。

他略转过身去,按动了许多掣钮,把整艘货船交给了由电脑控制的自动导航系统,再去看荧光屏时,看到那美丽的女郎,正向他发出令他心醉的微笑,这令他心醉不已。

可是突然之间,那女郎消失了,荧光屏上出现的数字和航线图,显示了整艘货轮,全然脱离了原定的航线。先是控制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已,但波尔船长全然懒得接听,只是痴痴地盯着荧光屏,希望那美女再次出现。

接着,船上的高级船员,大副、二副,都气急败坏地奔进了驾驶舱,用惊惶莫名的声音叫着:

“船长!”

船长向他们作了一个“不必多说”的手势,宣布:“我接到改航的指示……”

众人愕然问:“为什么?”

船长也呆了一下,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却充满了信心:“总有原因的,我想很快就可以知道!”

在他和各人对答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荧光屏在看,那美女没有再出现,令他失望之极,他甚至有点迁怒冲进来的那几个人,他是一个脾气十分暴烈的人,正当他想呼喝着赶他们出去之际,大副突然指着雷达的荧光屏,叫了起来!

“附近有船!”

随着大副的叫唤,甲板上的报告也下来了:“左前方发现一艘木帆船,似已丧失航行能力,并无求救信号发出——”

波尔船长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驶近观察!”

而事实上,他下达这项命令是多余的,因为自动导航系统,操纵着整艘货轮,货船正是向那艘丧失了航行能力的木船驶去!

结果,在一小时之后,货船在那艘大木船上,救起了九十多名男女老幼,那些人全是难民,获救时,状况坏到不能再坏,很难想像,或是迟一小时获救,他们之间会有多少人因而死亡!

等到救援工作告一段落,波尔船长仍然在驾驶室中,他再次在荧光屏上,看到了那个美女。

美女向他发出感激的微笑,示意他,货船的控制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波尔船长眼看那美女的身影,似乎要渐渐在荧光屏上消失——不是远去的那种消失,而是“淡出”的那种消失,他突然之间,凑向前去,想去亲吻荧光屏上的那个美女!

波尔船长这时的这个动作,自然是十分无聊的,一些青年人,或许会偷偷地去做,或者,某种程度的色情狂,说不定也会做。

不论是什么人,做这种事的唯一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嘴唇碰到的,只是荧光屏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而已!绝不可能真新吻到那美女的!

波尔船长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大口喝着酒。他把自己的这个行为,说得十分详细,连最后那一段这种行为的唯一结果的分析,也是他说出来的,神情虽多少有点激动,话音也有点微微发颤,但是却可以看出,他的思路和神智,都十分正常。

由于他忽然停了下来不说,正在一边听他叙述,一边急速在思索着的黄娟和原振侠,也有一种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原振侠才有点无可奈何地道:“船长,请别告诉我,你向荧光屏去亲吻那个美女,真的亲吻到了她的樱唇!”

波尔船长的神态,刹那之间,像是跌进了一个梦幼这中,连他的声音,听来也像是硬从遥远的回忆之中拉回来的:“没有,我没有亲吻到她的嘴唇。”黄娟和原振侠,不约而同,现出骇然的家庭副业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其实都想说:“你没有吻到她的唇,那么,吻到了她的什么?那绝无可能,你的嘴唇,只能碰到荧光屏外面的那块玻璃!”由于波尔船长的神态十分怪异,所以两人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这时,波尔船长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听来,更是充满了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甜蜜的回味:“我想过去亲她的时候,她神情害羞,显然不是十分习惯这种西方的礼节,所以她举手,又像是想把我推开,又像是想把自己的口掩起来,结果,她还是选择了把我推开,所以,我实际上,是亲到了她的手心,她柔软,相当冷的……

手心!“

波尔船长在讲述这一段的“过程”之际,神情语调,简直就象是在朗读一篇优美的散文一样!

原振侠和黄娟两人,都听得半晌出不了声,黄娟先开口:“原,你的意思是——”

原振侠没好气地道:“照我看,是一个色情狂,正在发挥他的性幻想!”

黄娟也闷哼了一声,表示同意原振侠的分析,同时道:“这种幻想真不错,可以满足世界上任何色情狂对美女的欲望!”

波尔船长并不恼怒,反微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我第一次,亲吻到了她的手心,只是我的幻想?”

两人骇然,齐声问:“还有第二次?”

波尔高兴地笑了起来:“我那艘货船,一共有多少次在公海救起大量印支难民的纪录?”

黄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次。”

波尔船长点头:“那我就亲吻了她三次。每一次开始的情形都差不多,浓雾,我在驾驶室,她突然出现在荧光屏上,要我把货船交给她——”原振侠一扬手:“不对,把货船的航使,交给电脑自动导航系统!”

波尔船长笑了一下:“交给她!因为一用自动系统控制,每次船都向有难民船的海域驶去,而这种航线的改变,根本不在原有的电脑资料之中,所以,等于是她在控制着货船!”

原振侠只感到自己的背脊上直呈出了一股寒意来,在波尔船长的话中,他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立时向黄娟望去,黄娟显然是早已觉察到了这惊人的情形的,她低声说了一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听波尔船长亲自叙述的原因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苦笑起来。

如果,“拯救女神”竟然有能力,通过电脑的自动导航系统而控制货船,这实在是骇人听闻的一种现象!

所有的电脑自动导航系统,不论是装置在货船上的,还是装置在飞机上的,或是装在军舰上的,火箭上的,宇宙飞船上的,原理都是一样的!通过电脑动作的程序,进行导航操作。

而如果竟然有一种力量,可以在原来没有的程序之中,随心所欲地加入新的程序,谁都可以想像得到,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这种力量,等于可以控制了世界上的一切!

生活在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陷入了被电脑控制生活的陷井之中。

只要花半分钟时间,闭上眼睛想一想,现代社会的运行,一切生活程序,若是少了电脑,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少了电脑,那还不可怕,人就算不能适应,也还可以勉强生活下去,但如果有一种力量,可以随便打乱电脑的原有动作程序,可以随便把自己的意思加入电脑的操作之中,那么,这种力量将成为人类的主宰,这一点,将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种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发动战争,可以令得飞行中的飞机,前往任何目标,可以令火箭射向它要射的地区,可以令得各国国际系统出现随心所欲的紊乱,可以……简直可以做任何事!

黄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采!

她是一个权力欲极强,野心大到了极点的人,试想想,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比掌握了这种力量更可以向往的事?这简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力量,是古往今来,所有野心家梦寐以求的控制力量,是开天辟地以来,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原振侠在黄娟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她的心意,他不由自主,喝下了一大口酒,让自己镇定了一下。

他心中所害怕的,倒并不是黄娟会找到这种力量,而是这种力量,不论落入什么人之手,结果都可怕之极!

他是由于要寻找爱神,才参加进这件事情而来的,这时,他隐隐感到,要是在寻找的过程之中,出现了这种力量,那么,他的寻找,不是爱神,而是死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看波尔船长的神情,却只是陶醉在他对那位美女的怀念之中,声调听起来也十分柔和,与黄娟连气色也为之急促的兴奋,成为明显的对比。他又道:“每次都是一样,货船一由她控制,就会驶向亟待救援的难民船,她是良善之神,是拯救之神,每次救了人之后,我都情不自禁,想去吻她!”

原振侠听到这里,重重地闷哼了一声——他是自己想起了事情可能会有可怕之极的发展,才有这样的反应。

可是波尔船长显然误会了,认为原振侠是在对他表示不满,所以他急急解释道:“我一点也没有亵渎她的意思,她简直就是女神,我只是想亲亲她!”

他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希望原振侠理解他心情的神气。原振侠看出了他心中对那美女的怀念,又勾起了他自己心中的那几分男女之情,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一下悠悠的长叹,听在波尔船长的耳中,自然也大有知己之感!他向原振侠举了举杯,叹了一声:“第二次,我吻到了她手掌的边缘,她有点似嗔非嗔,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唉,眼波流转,我……我……”

他不由自主缓缓摇着头:“第三次……我又去亲吻她,她伸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我……一时大胆,张口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去,现出惊怒惶恐的神情来,我立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心中又难过又惊恐,想向她道歉,可是她已经迅速消失……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波尔船长的神情不胜惆怅。

黄娟摇头:“不是自此之后,她未曾出现过,而是自此之后,你就被船公司暂时停止了职务!”

波尔船长显出十分愤恨的神色来,口唇掀动着,但是却没有出什么声。原振侠问:“为什么?”

黄娟笑道:“要是一个船长,在每次任务之中,都救上一大船难民,而且每次又都是偏离了航道,故意去把难民找回来的,公司当局把他暂时停职,就是最客气的处理方法了吧?”

波尔喃喃骂了一句,原振侠问:“其他行走南中国海的船只,没有遇到过同样的情形?”

黄娟道:“我们正在努力调查,但或许有的船长,不是那么容易答应美女的要求!”

波尔又喃喃地道:“没有法子拒绝……她是无可抗拒的,何况可以使我再见到她,她的名字是——”

黄娟用力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说过的话,一定可以做得到,可是一切要作周详的安排,我提议你先到我们的国家去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可以把那艘货船给你,仍由你当船长,在南中国海航行……”

波尔船长兴奋莫名,连连搓手。黄娟示意他离开。他听从地走了出去。

第三部:电脑怪杰布下陷阱

波尔船长离开之后,过了片刻,黄娟才道:“原来你也想到了!若能随意控制电脑的自动控制程序的话,那是什么样的力量,等于有了可以控制世界上一切动力的力量!”

原振侠早已料到黄娟会这样说,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回答:“波尔船长的话,接近神话部分,多于事实。”

黄娟丰满的嘴唇向上微微翘着,明显地对原振侠的话表示不同意。

原振侠笑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在电脑的萤光屏上,这一点虽然不可思议,总还可以想像,这个女人可以控制自动航向系统,也可以想像,但是,如何想像这个女人竟然可以看到波尔船长?如何想像波尔船长竟然可以吻到她的手?”

黄娟沉默了片刻:“这其中,自然还有许多我们想不通的事在,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几次在海上救人,都是突然改变了航线,才发现了难民船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的目的,是为了要找寻事实的真相,还是要发现那种力量?”

黄娟在原振侠的面前,绝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两者都要。”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来到舱门口,向外看着,外面海洋十分平静,过了一会,他才道:“那么,你的计划是——”

黄娟抿着嘴,半晌不语,才道:“我的计划相当冒险,我想……想……”

她竟然有点迟疑,由此可知,她的计划,非但大胆,只怕还有难以说出口来的不可思议!

原振侠转头向她望去,她扬了扬眉:“那女人,假设她就是阿英,是被爱神救走的阿英——”

JH一开始说,所说的一切,听来十分有理,原振侠坐了下来。黄娟却有点坐立不安一样,来回走了几步,在原振侠面前停下,俯身向着原振侠。

原振侠可以闻到自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甜香,同时,自她的领口之中,看到她一抹酥胸和诱人的乳沟,她续道:“又假设阿英在被爱神救走了之后,爱神传授了一些本领给她,这些本领,包括了她能在海上自由出没——”

原振侠伸手指轻轻地在黄娟的胸口柔滑的肌肤上轻抚着。

黄娟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原振侠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她每次在海上出没,都是在海上起浓雾的时候。”

在原振侠手指的抚摸之下,黄娟多半是觉得有点酥痒感,异于寻常。

她的身子,像猫一样蜷屈了一下,然后才站直,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是的,这是值得注意的一点,到现在为止,她只在浓雾之中出现过,没有在平日风清之夜出现的记录。”

她说了之后,再接续刚才的分析:“她的能力包括:在浓雾之日,在海面上神出鬼没——”

原振侠点着头,作了一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手势,黄娟又道:“她还有一定的破坏能力,据我所得的情报,她能令一般的炮艇断成两截,详细的经过不是很清楚,相信和当日爱神救她时施展的本领相类。”

爱神在拯救阿英和林文义时,曾把山虎上校的炮艇,断为两截。

原振侠也并无异议。

黄娟又道:“她最惊人的能力是,她能进入电脑,在电脑的荧光屏上出现,并且可以控制这副电脑。”

原振侠咬着下唇:“可以这样说。”

黄娟再道:“至于她甚至可以在荧光屏之内看到别人,让别人触摸得到,这……

可以暂且不论——“

原振侠忍不住道:“不是可以暂且不论,而是那些能力,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黄娟并没有立时反唇相讥,只是垂下了眼睑一会,长睫毛抖动着,一会,才道:“也不能说没有用,如果我能够随意出现在荧光屏后,又可以看到荧光屏外的情况的话,至少我可以有机会看到我们的英俊小生如何和一个大国的女特务,美丽的小海棠的调情经过了!”

黄娟的话,令得原振侠陡然脸红起来。

她的话,自然是令他感到尴尬的,但是在那一刹间,他也极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些头绪,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可是却并不完整。

黄娟也适可而止,没有再发挥下去,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她才道:“我们已向那家船公司,租下了原由波尔船长指挥的那条货船。”

原振侠“啊”地一声,直视着黄娟。

他已经可以猜到黄娟计划的梗概了!那的确是十分大胆的!

黄娟续道:“我又联络到了一个电脑专家,和他的助手,一共是四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他们曾经试过,通过普通的家庭电脑,进入美国国防部的电脑控制中心,得到美国尖峰的国防秘密。”原振侠喃喃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自原振侠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是:康比博士!

黄娟略怔了一怔:“你听说过他?”

原振侠的声音有点干涩:“谁能湍听说过他呢?”

原振侠在提到康比博士这个人的时候,声调不是很愉快,是有原因的。因为康比博士这个人,不是能令人有愉快感觉的人。

早在三十年前,电脑还不是十分盛行这际,他还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三流大学的讲师这际,他就已经发出了预言:

电脑将进入人类的生活,无可遏制地,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人脑,成为人类生活的必需部分,然后再进一步,就控制人类的生活。

当时,人人都斥之为无稽之谈。

但时至今日,康比博士的预言,已实现了一半时,反倒使人更不愿提起他的预言来。康比博士曾大声疾呼,指出:

没有人正视电脑逐步为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这一点,正是电脑逐步控制人类生活过程中的诡计,叫人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电脑的奴隶!

自然,他的大声疾呼,也被斥为无稽之谈,危言耸听,于是,他便联合了几个年轻人,开始了他宣布的“对电脑的孤军作战”。

他对电脑作战的方式,十分异特——利用了他在电脑方面的丰富知识和超卓的能力,先在美国各地,利用电脑之间联系上的缺点,开始捣乱,令得电脑不断出错,目的是打击人类对电脑的信心和依赖。

他的“战争”,的确令各地电脑,出了不少差错,可是却并未使人类对电脑失去信心,反倒因为电脑差错,而带来了许多生活上的不便。

于是,康比博士不但在学术理论上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也成了各地警察、联邦密探追捕的对象。

不过他也算是神通广大的了,在他的“游击战”中,战果最辉煌的一次,是令得美国国防部的警戒系统的电脑出错,发出了有敌方飞弹来袭的警报,虽然在八秒钟之后,立时被纠正,但也足以令他名扬天下了。

至于其余的小成绩,在他由于追捕太紧,无法在美国国内存身,而在世界各地“旅行”之际,更不可胜数。他曾令荷兰把几千公吨的牛奶,由于电脑计算错误而运不出去,也曾令香港的食水储存数量出电脑计算上的差错,而使香港人以为没有食水可用,而大起恐慌……

可是,他的一切作为,都被视为是一种破坏!

本来,康比博士的论点,普通人难以接受,像原振侠这样的人,是至少应该可以理解的。而令得原振侠一想起了他的名字,就有不愉快之感的原因是,原振侠曾在一个相当特别的场合之中,见过他一次。

康比博士一点也不像电影中的那些“天才博士”的造型那样,他身形高而瘦,皮肤白晰,有着如同欧洲贵族一般的严峻脸谱,和十分讲究的衣着修饰,甚至还戴了一枚晶光铮亮的钻石戒指,那次,他作演讲,一开口,就使听他讲话的人散掉了一大半。

他开口对听演讲的人称呼不是习惯上的“各位来宾”,而是“各位白痴”!

原振侠并没有立即走,可是在听到他不断自称为先知,一再攻击现代人类依赖电脑的白痴行为之际,他也忍不住离场而去,那次演讲,天知道有多少人是能从头到尾听完的。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未能勾起别人愉快的回忆,但原振侠却绝不否定他的才能,正由于这一点,当他知道康比博士和黄娟有了联系之后,他不舒服的感觉更甚。

一个世界上最杰出的电脑怪杰,和狂人卡尔斯将军联手,那绝不是人类安宁生活之福!

当下,原振侠苦笑道:“要大名鼎鼎的康比博士对付一艘货船上的电脑,不是大材小用之极了么?”

黄娟道:“我要最好的人才替我做事。”

原振侠冷冷地道:“他肯答应替你做事,多半是由于世界各国都要追辑他,我看是他走投无路了的缘故。”

黄娟皱了皱眉:“不,是一个女人可以随意‘进入’电脑这一点,打动了他。”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黄娟的声音之中,透着兴奋:“他说了,如果真有什么人,可以照波尔船长所说的那样,随意进入电脑的话,他就有能力把那个人禁锢在电脑之中,不让他出来……”

电脑的运作,是一门极其复杂的专门学问,原振侠也不是十分了解,他知道,“进入”、“禁锢”等等的名词,用在这上头,和原来习惯使用时的意思,多少是有点出入的,可是也没有别的词汇可以借用,因为那种新的情形,必须创造新的词汇去适应。

在没有新的词汇之前,借用人类原来的词句,虽然不是精确,倒也很可以意会的。原振侠一听之下,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康比博士说得如此肯定,不能当他是说了就算!

原振侠神情更是厌恶:“禁锢……拯救女神,再逼她说出进入电脑的方法?”

黄娟挥了挥手:“别把我们说得这样恶劣,康比博士说——他——”

原振侠陡然烦躁起来,大声道:“别再对我提这个人,你既然有这样的人帮助,还找我来参与,为什么?”

黄娟沉声道:“不但是你,我还要那个……林文义,到时也在场。”

原振侠又怔了一怔,黄娟的用意,自然再清楚也没有,她租了那艘货船,到南中国海去航行,希望“拯救女神”再在驾驶室的电脑荧光屏上出现,然后,由康比博士对付她。要林文义在场的目的是,如果拯救女神真是阿英的话,林文义可以令得阿英注意力分散。

那种情形,简直不是寻找这位女神,而是设下一个陷阱,去围捕这位女神了。

黄娟对于自己的计划,显然十分满意,原振侠却缓缓摇头:“只怕不能如愿,阿英……爱神……所掌握的是什么样的能力,你们一无所知!”

黄娟闷哼了一声:“总要对付的,是不是?”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相当严厉:“山虎上校一定也会在场,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说?”

黄娟呆了呆,才柔声道:“反正我不说,你也料得到的!”

原振侠用手一挥手:“我仍然看不出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黄娟一对明澈之极的眼睛,望定了他:“要你在场的原因,只是我要你在场!”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你——”

黄娟吸了一口气:“是的,我安排了一个陷阱,引诱我的‘猎物’……进入陷阱。可是我的目的物究竟有什么本领,我全然无法预测,我的陷阱,到时可能不堪一击,我……你以为我不紧张,不害怕?”

她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垂下头,露出莹白滑腻的颈!“在我害怕……紧张的时刻,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这算是过分么?”

原振侠呆了几秒钟,走过去,把她轻轻搂在怀中:“不过分,可是别忘记,这种害怕和紧张,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

黄娟抬起头来,大眼睛忽闪着:“我能不制造吗?要是能,那就好了!”

她的眼神充满欲望。

原振侠怜悯地望着她,缓缓摇着头,她当然不能!在知道了有这样的神奇力量之后,她怎能罢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航行什么时候开始,我……参加就是。”

黄娟笑首灿烂无比:“这就开始了,现在我们,正驶向那艘货舱……”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么,康比博士和他的手下,早在货船上了?”

黄娟点头:“是——他们先要熟悉船上的电脑系统。”

原振侠道:“林文义呢?不能叫他和山虎单独相处,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黄娟道:“我想到过这一点,山虎在货船上,林文义正由直升机接到游艇上来。”

正说着,已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不一会,林文义就上了甲板,柱着杖,一看到原振侠,就叫了起来:“阿英呢?阿英在哪里?”

原振侠挥了一下手:“别大呼小叫!”

林文义急急向前走来,几乎跌倒,原振侠和他一起进了船舱,由于事情实在太复杂,一时之间,也难以向他说明白。

他只是道:“你们会登上一艘货船,在船上,你会见到一些人,其中有山虎上校!”

林文义一听,脸先是涨得通红,接着便一片煞白,跳起来,又坐了下去,声音和身子一起发着抖:“我……我……我……”

一连说了三个“我”,却再也接不下去。

原振侠感到林文义的身上,无处不充满了一个性格软弱的小人物的那种可怜,他不由自主为林文义叹了一口气,心中在想:世上有各种不同性格的人,像林文义那样,最难形容,算是什么呢?他自己或许不觉得难过,可是实在令看着他的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黄娟压低了声音:“林先生,山虎现在是我的手下,你们之间过去的事,与我无关。”

林文义转身向黄娟看去,他身子还在筛糠一样地发着抖,看起来,他无论如何,无法明白凶神恶煞一样的山虎上校,怎么会成为这样娇俏动人的女郎的手下,可是他不是笨人,他也在黄娟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她那种无可抗拒的威严!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向原振侠望去,原振侠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终于自林文义口中迸出了说话。

作为一个软弱的小人物,所说讲出的最凶狠的话来:“我……不准他再见到阿英……不准他再碰阿英,我和他之间……的仇恨,我……我……”

他挥动着手杖,咬着牙,看来他亟想打碎一些什么,来宣泻他心头极度的愤怒,可是在挥舞着手杖大约半分钟之后,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只是急速地喘着气。

又过了一会,他简直是神情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又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英?”

黄娟望着他,神情十分厌恶,向原振侠低声道:“烦你向他解释一下情形。”

然后,他用法文向原振侠道:“如果我是阿英,我决不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

没料到在越南长大的林文义是懂得法文的,他陡然一震,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

黄娟正没好气,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道:“当阿英落入山虎手中的时候,你就该为她拚命,然后,有机会去给她求死!要我是爱神,我才不会救你们,因为你和阿英之间,根本没有爱情!”

黄娟一讲完,现出极不屑的神情,转身就走了出去。

林文义神色灰败,望着原振侠,原振侠对黄娟激烈的言词不是十分同意,但是想起自己在感情上,也绝对示能算是强者,缺少了对异性的征服的气概,又没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胸怀,和林文义比较起来,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间,一样值得悲哀!

他也就只好低叹了几声,来到林文义的身前,伸手在林文义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然后,把阿英“出现”的情形,大略向林文义解释了一下。

林文义只是怔怔地听着,听到后来,他竟然泪如泉涌,呜咽着道:“阿英……

一定死了……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神出鬼没?“

原振侠苦笑:“她是死是活,只要她能再出现,总可以弄明白的——”

他略顿了一顿,才厌恶地一挥手:“人最没有用的行为就是流眼泪,你知道吗?

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是成年人,流眼泪就没有用,绝不会因为你流了眼泪,就会有人可怜你,同情你的……“

林文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头埋进了他自己的双膝之间,仍然在抽搐着。

原振侠自然不再理他。

原振侠自顾自走了开去,在窗边坐了下来,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这时,游艇一定正以全速在航行,海水碰在船舷上,发出清脆而急骤的“啪啪”

声来,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他的心境不是很平静。

他预感,在那艘货船上,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他甚至想告诉阿英(如果有可能的话),叫阿英别再在那货船的电脑中出现。

因为阿英虽然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是康比教授的能力也不低,在原振侠的心目之中,康比博士,简直是电脑的克星!

黄娟是怎样和康比博士联络上的,原振侠并不清楚。在未曾加入种种奇异怪诞的经历之时,YY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自然无法知道国际上风云际会,种种的阴谋诡计是如何进行的。

他自然更不知道,在黄娟和康比博士取得联络之前,在康比博士的身上,已经有一些表面上看来十分普通,但是实际上却绝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

不但他不知道,甚至连黄娟也不知道,更有甚者,连直接的当事人——康比博士自己,也被瞒在鼓中。

这件事,在这个故事中,也占有一定的地位,趁各方面的人,还未曾齐集那艘货船之前,可以趁机聚一聚,狂风暴雨之前,总有一段出奇平静的时间,这件事就在那段时间发生。

康比博士住在瑞士,瑞士政府对他也十分头痛,可是一则,在科学界,博士有不少有力的朋友,二则,康比向瑞士政府保证:不捣乱瑞士银行的电脑系统。

这个保证,使博士的银行首脑吃了定心丸,因为若是康比博士立心要扰乱瑞士银行的电脑系统的运作的话,那后果,只怕比任何武装力量的进攻更加糟糕。

康比博士的住所在勒曼湖畔的维维镇上,那是一个山明水秀,风光如画的好地方,距离著名的瑞士城市洛桑和日内瓦,都不是很远。博士有四个助手,和他一起进行研究工作,他的居所是一所十分巨大的古老屋子,在古老的建筑物中,研究最尖端的科学,这多少也有点象征着博士这个人的矛盾性格。黄娟来到维维镇的时候,绝不大张旗鼓,她看来甚至像是背着一个背囊,浪迹欧洲的女学生。她在博士的大屋前,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加了一句:“请利用阁下的电脑系统,查一查我的个人资料。”

十分钟之后,自动门打开,一对青年男女带着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大狼狗,奔了出来,青年男女高声用十分恭敬的语气欢迎:“将军,博士竭诚欢迎你的驾临!”

黄娟笑了一下,她知道康比博士是不甘寂寞的人,她的造访,必须能得到欢迎,可是,她却也未曾想到欢迎会热烈到这种程度——当她在巨大的客厅中,又等了十来分钟之后,博士盛装走了出来,那派头,像是他要去晋见一位国王一样!

黄娟在来之前,已详细研究过博士的资料,所以对于他那种十分夸张的修饰,并不表示讶异。

令她略感讶异的是,康比博士误会了她的来意——这是她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热烈欢迎的原因,博士一面用十分标准的姿势,变着腰,一手放在背后,一手轻拉起黄娟的手,亲吻她的手背之后,就道:“能有什么为贵国效劳的?卡尔斯将军如果要打击贵国的敌人,我可以使他如愿……”

黄娟略怔了一怔,立时明白博士是误会了,博士看来比卡尔斯更疯狂,唯恐天下不乱的程度,高到了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地步。卡尔斯将军似乎还比他要理智一些。

她十分柔和地笑着:“敝国要仰仗出力之处太多了,首先,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黄娟接下来,是向康比博士复述了波尔船长如何见到了阿英的事。

康比博士在开始听的时候,显得十分不耐烦,但当他听到荧光屏上的阿英,竟然可以看到船长的动作时,他耸然动容,搓着手,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qǐsǔü,外人难以明白含义的声音来。

而当他听到,船长竟然可以接触到荧光屏中的阿英的手的时候,他本来一双深凹的,看来有点阴森可怕的眼睛,突了出来,射出异样的光彩来。

等到黄娟说完,在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之中,黄娟又道:“基于我们与博士之间的合作,不是短暂,而是长期的,敝国已在瑞士一家银行中为阁下开设了一个户口,博士你可以随意去支取你所要的数目!”双方合作,一方如果开出了像黄娟这时所开出的条件,那真是天下最好的条件了。但是康比博士却像是未曾听到黄娟这句话一样,他先是喃喃自语一番,然后,像中了魔邪一样,陡然发出了一下叫声,又兴奋莫名地连打了几个转,动作和他那一身笔挺的衣服,自然不相衬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方。

黄娟再机灵,也无法知道忽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只好迅速想一遍,想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而在她还未曾有结论间,博士已经站定了身子,用力一挥手,大声叫着:“真有这样的事!这正是我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我知道一定有这样的事,但是我怎么也不敢想真有这样的事……”

他连叫了四句,叫的话,近乎语无论次,不是很容易听得懂,可是又可以看得出,这个科学怪杰,电脑煞星,又实在十分兴奋。

黄娟只好维持着礼貌,问:“博士,你——”

博士陡然转身,对准了黄娟,双手举向上,瘦削的脸上,泛着红晕,眼放异彩,甚至于耳朵也像是因为兴奋而在抖动:“不要问,问了,我答了,你也不会明白,除非你对电脑,有和我一样的认识!”

黄娟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康比博士又团团乱转了好一会,才问:“什么时候开始?”

黄娟道:“一等货船完成了这次任务,交给我们,立即就可以开始。”

康比博士连声道:“好!好!我也需要准备一下——”他讲到这里,陡然凑近黄娟:“告诉你,她能进入电脑,我就有办法捉住她——”

他的手在黄娟面前一扬,修长的手指,陡然握住。他握得那么用力,以至指节骨发出了“格格”的响声来。

然后,他又道:“把她抓出来,至少,可以把她禁锢在电脑里!”

黄娟真是不很懂得康比的话,她只好说:“那太好了,一准备好,就会有人来接你。”

康比挺直了身子:“我,和两个助手。”

黄娟自然答应,事情进行得极顺利,这令她十分高兴,所以,当她舒服地坐在她专机上的时候,她还一直维持着好心情,带着满意的笑容。

而在黄娟离开康比博士的住所之后,没有多久,博士的助手之一,一个叫做玉妮的电脑系研究生,离开了博士的巨宅,若无其事地来到湖边。

勒曼湖湖水的清澈,举世闻名,她在湖边解开了一只小船,上了艇,发动了引擎,驶向湖中。

不一会,她就靠近了一艘专给游客观光整个勒曼湖用的大游艇,并且登上了大游艇。在大游艇的一个小舱房中,会见了一个娇俏动人的东方女子。

玉妮能够当康比博士的助手,她的专业知识,实在是无可非议的。

她有丰富无比的专业知识,却没有娇俏的容颜,和丰富的经济来源。

康比博士本身是世界各国情报人员要争取的目标,要争取到康比博士本身,并不容易,而且,对博士本身,大家都不免有点忌惮,有点“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所以,博士的几个助手,反倒成了情报人员争取的对象。

和玉妮有联系的各国特务究竟有多少,那看来娇俏美丽,身形纤细得细腰像是随时可以折断的东方女孩也不知道。那女郎自然是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代表着东方一个相当大的势力。

她和玉妮取得联系,至少已有两年了,玉妮在这两年之中,并未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但却一直接受丰厚的酬劳。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这时候玉妮就有用了。

她们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那女郎说的:“那位女将军来见博士,是为了什么?”

黄娟见博士是为了什么,作为博士主要的助手,玉妮自然完全知道,她不但全说了,而且还补充:“博士准备带两个助手,我是其中之一。”

那女郎听了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在货船上发生的事,以你的专业知识来看,有可能吗?”

玉妮的态度十分认真,在说话之前,四面张望了一下。

那女郎在这时,打开自己的皮包,取出一张支票来,交在玉妮的手上。

玉妮向支票看了一眼,她满是雀斑的双颊,登时红了起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那是一种异特之极的现象,全世界的电脑专家,尤其是正统的电脑学家,一听到这种情形,必然斥为无稽,但是早在三年之前,康比博士就曾有过一种假设——”

那女郎十分用心地听着,看她全神贯注的神情,前额覆着佻皮的刘海,看来十足是一个少女,只是她的乌黑的眼珠,特别深邃迷人,单看外形,谁也想不到她名列世界十大情报人员之一!

她并没有催促,玉妮停了一停:

“康比博士的设想,实在是极其惊人的——他说,各个电脑系统之间,可以轻而易举地联合起来,为什么人类和电脑之间,就不能通过极其简单的新方法联结起来呢?”

那女郎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玉妮又道:“康比博士的设想如果实现,那就是说,通过简单的联系,人脑和电脑结合,人脑可以随意指挥电脑,电脑中的资料,也可以随意注入人脑之中……

这……实在是很难设想的一种情况。“

那女郎听了这种惊人的设想,除了一开始时,发出了“啊”地一声之外,并没有太大惊异的神情,反倒道:“也没有什么难设想,如果实现了,人脑中的一切资料,<网罗电子书>都随时可以作为电脑资料的一部分,而又可以起控制整个电脑操作的作用……”

接下来,那女郎又说了至少有五分钟,有关电脑的,极其专门的,充满了专门名词的话。

(这一番话,若是照写出来,未免不成其为小说了,当然略去,说故事的和看故事的,都全然不需要彻底明白那些专门名词。)

那女郎的这番话,听得玉妮目定口呆:“我……不知道你对电脑……有那么丰富的专业知识!”

那女郎淡然一笑:“近两年才学的。博士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设想已经有人实现了?”

玉妮点了点头,道:“是,他有这样的想法,由于种种限制,博士无法把他的设想付诸实行。而且,即使在理论上,他也无法突破,他在第一步就遇上了阻碍,无法把人脑的活动……具体地提出来,作为一种可供利用的信息。”

那女郎点头:“是的,人脑的电波太弱了,就算放大几万倍,也无法作为一种信息……嗯,黄娟的邀请,正投博士之所好——”

她说到这里,用十分坚定的语气,下了命令:“我要成为博士的助手,你退出,我代替你去!”

玉妮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这……怎么可能?博士不会随便更换助手的!”

那女郎笑了起来:“会,如果你有了急病,又如果你竭力推荐我,再例如他发现我可以胜任,而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的话!”

玉妮只好不断地眨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就有了以下的事发生:

一桩不大不小的车祸,博士的四个助手之中,三个受了伤,伤势不重,但至少要在医院躺一个月以上,玉妮在伤者之中。

康比博士暴跳如雷,他出发在即,至少要两个助手协助进行这件工作,现今能走动的,却只有一个。

玉妮“想起”了她在研究所时候的一个同学,一个来自东方的高材生,立即在博士的催促下,请她前来。那女郎在见了博士之后十分钟,就被博士聘为研究助手。

三天之后,黄娟派人来接走了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这就是那段小插曲。

第四部:冤家路窄山虎赎罪

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是直接降落在货船的甲板上的。

那时,黄娟的手下,已登上了货船,包括山虎上校在内。

直升机停下,康比博士一马当先,下了直升机,山虎上校已接到了命令,尽量恭敬地迎接博士——他得到的命令,十分严厉:你若是令得博士皱一皱眉,就剁掉你的一只手指!

所以,山虎上校的态度,是恭敬得无可比拟的,不过康比博士一看到他那么巨大的身形,还是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这令得山虎上校心中突突乱跳,不知道黄娟追究起来,如何解释才好。

山虎上校魁伟的身形,和他虽然满面堆笑,但是刀疤和横肉看来却更令人心悸的脸,令得康比博士闷哼了一声:“你是从哪里出来的,魔瓶还是神灯?”

山虎上校一下了没有听懂,只是连声说:“随你喜欢,博士,随你喜欢!”

跟着博士一起离开直升机的,是一个有着一头红发,但是精神看来有点猥琐的白种人,三十岁左右,绝不喜欢讲话,他也有着博士的衔头,但是有康比博士珠宝在前,【www.qiyebooks.com】人人都只称他为哈谋先生。再接着,就是康比博士新聘任的助手,那位娇俏美丽的东方女郎了。

康比博士有工作狂热,一到了货船上,几乎立即就展开工作,详细地研究货船上的电脑系统。

山虎上校为了献殷勤,跟在旁边,但是不到三分钟,就被康比博士用最严厉的语句,轰了出去。

在康比博士和他的两个助手,在埋头察看货船上的电脑系统之际,又一架直升机,降落在货船的甲板上。

山虎上校率领的卫队,和货船上的船员,都在甲板上列队欢迎,直升机停定,首先登上甲板的,是波尔船长,他高举双手,大叫:

“我回来了!”

由于他心情是如此兴奋,他走到船员面前,一个个拥抱他们。当他来到山虎上校的面前时,望着他巨大的身形,怔了一怔,挥着手,转过身去。接着下机的黄绢,全体卫队,立即挺立行敬礼,山虎上校更巴结地迎上去。

山虎上校这时的行动,简直像是小丑一样,他来到黄娟的面前,屈一膝跪了下来,伸手想去握黄娟的手,但黄娟却缩手,用十分低沉而肯定的声音道:

“快替我滚远一些!”

在山虎上校还未曾来得及“执行命令”之际,黄娟又已道:“你当海盗时的一个旧相识也来了,记着,我有重要的事要办,别生任何是非!”

HS上校一时之间,还未曾明白“当海盗时的旧相识”是什么意思部,原振侠和林文义,已走了下来。

山虎上校看到了原振侠,就已经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伸手护住了要害,而等到他看到了林文义之际,他张大了口,脸上的肌肉不住在跳动,神情怪异,惊怖之极,竟比林文义看到了他还要惊骇!

林文义一手柱杖,一手紧握着原振侠的手臂,双腿在发着颤,也不知道他是害怕、是愤恨,还是激动得想报仇雪恨。他的喉间,发出一阵相当可怕的异样声响。

山虎上校也全然僵硬了,他陡然连退了几步,双手挥动着,无助地望向黄娟。

黄娟冷冷地道:“林先生是我的贵宾,你,负责你自己该负责的事……”

山虎上校陡然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吼叫声来——他本意可能只是想透一透气,清一清喉咙,好开始说话,可是由于他的身形实在太巨大,所以变成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吼叫声。

在这下声响之后,他急急道:“那么说,是真的了?他们说,阿英曾在这货船上出现,那是真的了?”

他问得那么急促,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的喘息声,听来也叫人有震耳之感。

黄娟冷冷地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那都不关你的事!”

山虎上校陡然咆哮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咆哮,令得黄娟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虽然他只能算是叫了半声,就立时硬生生止住,可是他心情之激动,也可以看得出来,他双手紧握着,指节骨发出响亮的“格格”声来。

他当然是已经被黄娟收服了的,不然他的“反抗”,怎会止于发出半下吼叫声!

他的双眼睁得极大,眼中的血丝又多又浓,看来骇人之极!

林文义在原振侠的身后,已禁不住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咬牙切齿:“阿英在船上,我要见她!”

黄娟两道秀眉扬起,现出了十分愤怒的神情来。别看她身形和山虎相比,可能是一与四之比,而且抑着头看山虎,可是这时,在她脸上现出来的那种冷峻和严厉的神情,她那利剑一样的眼光,也令得山虎上校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他仍然一脸凶狠,站着不动。

在一旁的原振侠,一见这等情景,心中不禁十分疑惑。他绝对可以肯定,山虎上校对黄娟,是已经完全倾服了。可是这时的情景,他显然准备不顾一切,来违抗黄娟!

为了什么?是为了阿英?

原振侠看出,这种场面,如果处置不好,黄娟一味高压的话,隐伏在山虎上校体内的凶狠,可能会一下子爆发出来,不可收拾!

他立时走向前去,和山虎上校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才朗声道:“阿英不在货船上,情形——超乎你的知识程度之外,你还是执行黄将军的命令好。”

山虎上校急促地喘着气,当他吸气和呼气之际,他宽阔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之大,简直惊人,从上至下,使人可以清楚地感到他的肌肉在跳动,他的血液在急促奔流,他的凶性已积聚!

原振侠又沉声道:“你不是一个莽汉,你有头脑,你该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放在背后,向黄娟做着手势,示意黄娟别太逼迫他,免得他的凶性喷发。

黄娟看到了山虎的这种情形,心中也有几分怵然,就由得原振侠去处置。

山虎上校的喉际,发出了一阵的吼声:“阿英,如果她在货船上——”

原振侠疾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她不在船上,她的情形十分特殊!没有人向你说起过她的特殊情形?我可以告诉你!”

山虎上校震动了一下,全身紧鼓着的肌肉,松驰了下来,竟然有十分感激的神色:“谢谢你,原医生,谢谢你,原医生!”

原振侠也松了一口气,和黄娟交换了一个眼色,黄娟略点了点头:“现在没有浓雾,又是白天,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林文义有点怯意地叫了一声:“原医生!”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黄娟已不耐烦地斥道:“这野人的心中只有阿英,根本没有你,你放心好了!”

林文义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

原振侠刚感到黄娟不应该这样逼迫林文义,林文义虽然性格软弱,但是再软弱的人,若是逼得急了,一样会有一个忍受的极限的!

而且,如今的环境,和山虎当海盗,可以随便操人的生死的情形不同了,林文义他——

原振侠才想到这里,便已听得林文义发出了一下难听刺耳之极的嚎叫声,扬起手杖,踉跄着,向山虎上校,冲了过来。

山虎上校转过头,用一种不能相信,十分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义,和林文义那种咬牙切齿,全身的气力都迸发在外,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喷射而出的情形,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原振侠心中暗叹了一声,“啪”地一声响,林文义手中的手杖,已重重击打在山虎上校的身上,山虎甚至于未曾用手去遮掩头脸,只是仍然用那种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义。

林文义不断挥着手杖,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山虎的身上,看得出他每一下,都是出尽了死力打着对方的,可是双方之间力量的悬殊,实在太甚,他再用尽平生之力,山虎像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动也不动,任由他击打。

终于,在不知是十几下还是二十几下之后,林文义手中那根手杖,“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木制的手杖,断成了两截之后,一截落地,另外半截还在林文义的手,断口处的折裂,看来相当尖锐。

林文义这时,满头大汗,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就像是疯了一样。

陡然之间,他号叫着,跳起来,把手中的断杖,直插向山虎上校的左眼!

这一下变化,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原振侠更是大吃一惊,因为那和用手杖击打山虎,大不相同,断杖插向他的眼睛,无论插中插不中,都会惹得山虎施暴,面山虎只要一还手,林文义怎堪一击?

可是林文义出手又极快,他大声呼喝,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甲板上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连攻击者林文义,也全然不能相信发生的是事实!

林文义的断杖,插向山虎上校,人人都知道以山虎上校的身手,只消伸一个指头,拨一下,就可以将林文义连人带杖一起扫跌出去!可是,山虎上校像铁塔一样,动也不动!

在货船甲板上所有人之中,只有黄娟和原振侠两人,注意到了山虎上校其实并不是真的“一动也不动”,他在断杖疾抡而至之际,下垂着的双手,小指陡然一紧,捏成了拳头。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还陡地一凉,因为他知道林文义是无论如何经不起山虎那一拳的!

可是,就在那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山虎一点也没有扬起拳头来的意思,断杖也就在这时,发出了诡异莫名,令人心悸的“扑”地一声响,插进了山虎的左眼之中!

这一下,所有人的都呆住了,林文义也呆住了,他陡然松开了手,断杖是自下而上插上去的,一松手,杖就向下垂,但是插进了山虎的左眼相当深,并没有落下来。

人人都屏住了气息,盯着山虎看,山虎面上的肌肉,形成了可怕的扭曲,血和莫名其妙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再加上他的汗,循着断杖流下来,流到了杖柄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滴在甲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的声响并不大,可是在许多人来说,却可以称之为一生之中听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声音!

原振侠一个箭步,掠到了山虎的面前,他先一伸手,用力把呆若木鸡的林文义一下推开去,林文义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甲板上。

这时候,他才知道害怕,一倒了下来之后,连滚带爬,向外逃了开去。

山虎一伸手,把断杖自眼中拔了下来,原振侠一看,杖断口处染血的部分,约有三公分,知道未曾伤及脑部,但是左眼受了这样的重伤,一定保不住了,他叫了一声:“拿救伤包来!”

有惊觉得快的人,莫名其妙地发一声喊,奔了开去,山虎也真称得上是凶悍绝伦,拔下了断杖之后,就用一只手,几根手指之力,“啪啪啪”地把断杖又断成了七八截,血自他左眼涌出来,左眼眼眶附近,全因充血,而肿成了可怕的紫黑色,眼中根本没有眼珠,只是一个深洞,汨汨在向外喷着血。

可是他的右眼,还睁得老大,瞪着正在连滚带爬向外逃开去的林文义,一字一字地道:“一只眼换一截腿,够了吧?”

黄娟在这时,鼓起掌来,掌声听来清脆玲珑之极,山虎居然还“谢幕”一样地,向黄娟弯了弯腰。

林文义在甲板上站不起来,除了喘气之外,什么也不能做,山虎却一抑头,满脸血污,如同魔鬼一样笑了起来。

在那刹间,原振侠的思绪,复杂到了极点,他实在无法不承认,不明白山虎上校任由林文义攻击,任由断杖插进他的左眼!

山虎完全有机会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的,就算他不愿意还手,只要他随便移动一下,林文义也必然不能得手!

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

他双手紧握着头,那是在那一刹间,他已经立定了心意,任由断杖插进自己的眼中!

为什么?山虎的凶性要是发作起来,什么环境他都不理会,更不会计较什么效果!

为什么?难道真如他所说,他用一只眼睛,去赔偿林文义的一截腿?

那又表示什么?表示他的忏悔?

山虎上校这样穷凶极恶的恶魔,若是对他自己的恶行会忏悔,那真是天方夜谭了!虽然事情已然发生,但原振侠也决不敢相信这一点!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货船上的医务人员,已经抬着担架,飞奔了过来,山虎上校厉声大笑,一抬脚,把担架中旬得直飞向半空,像是一只白色长方形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飘荡,他向原振侠发出如同活生生自阴间冒出来的鬼魂般的一笑,指着自己还在冒血的眼眼:“原医生,一面替我包札,一面告诉我有关阿英的情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激动得身子有点发颤。

为了阿英!

那更不可思议!然而,看来,队季是为了阿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原振侠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山虎已向医务员喝道:“带路!”

医生员吓得呆了,诺诺连声,却双脚如同钉在甲板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山虎走过去,在他肩头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医务员推得一个踉跄,他却像是一个作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黄娟在这时,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用极低地声音道:“你应该自傲!一个真正的男人,曾屈服在你的面前!”她指的,自然是原振侠曾以极度的机智,和超卓的武术,打败过山虎的那桩事。(那桩惊心动魄的争斗,在《爱神》这个故事中有详细的叙述。)

不过,原振侠不是很同意黄娟的说法。

黄娟的话中,把山虎称作“真正的男人”,无疑,山虎在凶横绝伦之外,也表现了罕有的勇气和忍受痛苦的能耐,甚至于,他用一眼换一脚的行动,也表现了他的某种“公道”的精神,但是原振侠是一个现代社会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他的道德观,和原始森林中的弱肉强食的道德观,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时,他虽然不明白山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十分震动,但要他承认山虎这种人,在道德观上可以被称为了不起的人,或是“真正的男人”之类,他绝无法接受。他冷笑一声,表示了他的反感,又道:“请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较!”

黄娟立时回了一句,黄娟的回话,是原振侠绝对想不到的,黄娟竟然说:“是的,我错了,可以说,你比不上他!”原振侠一怔间,黄娟已经翩然转身,走了开去,经过倒在甲板的林文义身边,理也不理一下。林文义倒在甲板上,竟没有人去扶他起来!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心绪极乱,反倒是山虎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一样,发出了一连几下苦笑!

在医务室中,花了半小时左右,才从山虎的左眼中,取出了若干断刺,再替他包札好,告诉山虎:“你左眼无法再看到东西了!”

山虎居然有几分幽默感:“这算是做海盗的报应吧!传统的海盗,不是大多数是单眼的么?”

原振侠绝不客气地道:“一点也不好笑!”

山虎自裤袋中摸出扁酒瓶来,一口气喝了半瓶,才道:“告诉我阿英的情形!”

原振侠点头:“好,到你的舱室去,一面走,一面告诉你,整件事,超乎你知识范围之外,你听着就是,别乱发问,因为问了我也回答不出。”

山虎伸手在左眼包札的绷带上按了一下,站起来,向外就走,他可能有点心神恍惚,离开的时候,头一下子撞在门框上——他身形太高大,船上的每一扇门,他在经过的时候,都得低下头才能经过。

到了山虎的舱房,原来货船上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只见有八箱酒叠着。

山虎立时取起了一瓶来,原振侠冷笑道:“一只眼当然可以抵一条腿,如果你想藉此赎罪的话,那你个子虽大,也不够切割。”

山虎呆了一呆:“赎罪,谁想赎罪?什么叫赎罪?哈哈!”

山虎简直笑得有点前仰后合,原振侠喝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山虎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阿英!阿英不是会到船上来么?我什么也不缺,林文义少了一截腿,在那种情形下,阿英如果爱我,不爱林文义,那就不公平,我不是一个讲公平的人,可是在阿英这件事上,我不要阿英的选择有什么外来因素的影响。”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一时之间,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勉力定了定神,才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山虎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易地又说了一遍,原振侠仍然有被噎住了的感觉,挥着手,好一会才讲得出话来:“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如果阿英在货船上出现,她……会……选择爱你?”

山虎点头:“是,为什么不?”

原振侠想骂山虎,可是太多的詈骂的言语,堵塞住了他的咽喉,反倒令得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只是叹了一声:“好,我把‘阿英会到货船上来’的情形,向你约略解释一下。”

山虎用力挥一下手,在绷带外的半边脸,肌肉跳动着:“我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他……是出现在电脑的荧光屏上,可是又像是真人一样!”

原振侠怔了一怔,山虎的说法,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却也十分形象化。她是出现在荧光屏上的,可是却像“真人一样”!像真人一样的意思就是,你看到她,她也看得到你,而且甚至可以碰摸得到她!

原振侠还没有再说什么,山虎显得十分兴奋:“康比博士说了,他可以有办法,把她从电脑中弄出来,那她……就是到了货船上了,她……会见到我,自然她会有所选择……”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康比博士,这一切,自然是康比博士对山虎说的了,他觉得有责任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所以在想了一想之后,他道:“阿英……嗯……你是在那么恶劣的情形之下,侵占了阿英的……”

他已经尽量使自己语气温和,而且措词也不那么激烈,可是一开口,想起山虎上校那种凶残已极的海盗行径,他仍然不免怒气上冲,闷哼了一声:“你强奸了阿英,并且又要把她杀死,你以为阿英见到了你会怎样?她现在专门在海中对付海盗,我看你要为你自己的性命,多作点打算才好……”山虎上校听得原振侠这样讲,低下了头。

山虎道:“开始,或者……肯定是我不对,可是后来,我却……并没有做错什么……”

原振侠更是发怒:“用你海盗的逻辑解释一下!”

山虎的面肉,已激烈地跳动了几下:“我是强奸了她,可是……可是几天之后,她曾缩在我的怀里,说她快乐得全身发抖,说她从来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可以有那样的快乐,那简直不是人才能有的快乐。我也告诉她,绝不要以为凡是男人都能使她那么快乐,绝对不是!一万个男人之中,未必有一个能给她那样的快乐,而我能,因为我是万中无一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振侠已听得不由自主扬起手来,他想要暴喝一声,说自己一生之中,从来未曾听过那么厚颜无耻的话过,可是一转眼间,他扬起的手,却垂了下来。

虽然他心中仍然充满了无名怒火,可是他却知道,山虎是不会捏造出这一番话出来的,一定是阿英真正曾那样说过!

阿英是一个生理上完全成熟了的女性,又在热带地区发育成长,会不会在生理上,可能和山虎这样强壮的男性,产生了十分和谐的配合,而使她在肉体上有了这样的感受?

乍一听起来,那是十分荒谬的!

一个残暴的海盗,和一个被海盗掠走了任由摆布的女性……两者之间,怎能产生什么和谐与配合?

但是撇开了一切其他因素不提,单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论,又绝对有可能在生理上产生极度的配合!而男女在生理上配合而产生的欢乐,又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不受任何因素影响的!

这样想来,虽然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振侠扬了起来的手,因此并没有掴向山虎,只是无义地挥动了一下:“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冒险,冒着被你杀死的危险,去找林文义?”

山虎的神情,居然有些惘然,他一只眼眨动着:“我不知道,或许,她想……

她不相信我的话,以为个个男人都向我一样强壮,或许……“

原振侠陡然又挥了一下手,打断了山虎的话头,因为他陡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了解的阿英、林文义之间的一切,全是林文义说的。

林文义的话,是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呢?原振侠以前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现在才想到,整件事有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不禁用充满了疑惑的神情,望定了山虎,山虎也用独眼,目光灼灼地回望着他。

这时,原振侠对这个凶神恶煞,已经有了从另一个角度来打量他的看法。

至少,他在林文义用断杖戮向他眼睛的时候,他完全可以避开而没有避开,原因,他已经说了,虽然听来令人极度骇异,但是世上决不会有人把自己的眼睛拿来开玩笑,所以那证明他心中真是这样想。

而且,在断杖戮进了他的眼,他受的创伤极重,而他却没有发出半声呻吟,自始至终,若无其事,单是这分对痛苦的忍受能力,也无法不叫人佩服。

这也使原振侠想到,上次能够在赤手空拳的搏击中,居然赢了这个凶煞,那多少有一点幸运的成份在内!

或许是由于曾赢过他,令他敬服,所以他愿意说出心中所想的话来,还是他对阿英,真有一分异样的感情,所以才特别兴奋,要向人讲出心中所想的?

原振侠不是十分能确定,但是山虎想打人倾诉他心中的想法的那种神态,却是一看就可以看出来的,而像山虎那样的大汉,可能一辈子,有任何问题发生,都是靠拳头和武力解决的,从来也未曾和别人好好倾谈过,所以他这时,做着无意义的手势,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原振侠找到了酒,还未及取杯子,山虎已一伸手,把酒抢了过去,大拇指一顶,就把未曾开过的瓶塞顶了出来,凑在口中,咕咕嘟嘟,连喝了三四口,抹着嘴唇,独眼仍然盯着原振侠:

“你看我有多少希望?”

这一句问话,问得实在有点无头无脑,可是原振侠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说:阿英如果到了货船上,选择他而不爱林文义的机会是多少!

如果没有刚才的一番思索,原振侠一定会回答:你的希望是零!

但现在情形,多少有点不同,所以原振侠的回答是:“那要看你……在炮艇上对阿英究竟做了些什么,要看她在那时,怎么对你。”

山虎吞了一口口水,旋转着酒瓶,口唇掀动着,又用独眼盯着原振侠,像是全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他又不断喝着酒,直到一瓶喝酒完,他才用力捏着酒瓶,手指如同铁钳,酒瓶在他手掌之中成了碎片,他才道:“我一见到阿英,在三十秒钟之内,就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就是我要的女人,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才配得到她!”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山虎。在那时,他的思绪十分乱,他忽然想到,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困难,要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也是多么困难!

山虎又叹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身子,他这时候的动作,和他巨大的身型、凶恶的外型,都不是十分相衬,尤其他一开口,所说的话,更令得原振侠吃惊:“我知道……对她这样的女人……不应该用……对别的女人一样的方法,可是我不懂,尤其当林文义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之后,我更怕失去了她,所以我就急急占有了她……

真想不到,她竟然还是处女……“

山虎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脸上的疤痕,闪着一种夺目的可怕的红色:“你或许不相信,我睡过的女人不知多少,可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是处女……”

原振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他只好发出几下干涩的笑声,既不否定山虎所说的话,也绝不表示对山虎的话同意。

山虎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所说的话,像是呓语一样:“她……真是……唉……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到有了她,才知道女人是怎么一回事,真是没有人能相信,若说我不爱她,天会打雷把我打死……“

原振侠直到这里,才冷冷地接了一句:“天有一千个理由,会把你打雷打死!”

山虎一点也不讳言他自己的罪恶——或许在他充满邪恶的心灵之中,根本不把/奇/自己的行为当作是一/书/种罪恶,他立时同意:“或许有一万种,但决不能为了我不爱她而打雷惩罚我!”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山虎两次提及他爱阿英,有这个可能吗?

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看来,却又是事实,原振侠实在感到了迷惘。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山虎又道:“开始一两天,我对她当然十分粗暴,可是,一个女人……就算是在正常的情形下,嫁了一个身体异常强壮的男人,那……也是必须经过的过程,事实上,成熟的女性,都可以承受强壮的男人,不会——”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别向我多说男女的生理构造,我是医生!”

山虎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总之,我不会让她落在别人手中,哼,那船长一提起阿英,也贼头狗脑,小心他——”山虎对波尔船长,发出一连串不堪入耳了咒骂。

原振侠心中想:阿英究竟在哪里,还是虚无飘渺的事,可是在这艘货船上,至少有三个男人,已经都想把她据为己有了。

波尔、林文义和山虎,究竟谁是真正爱着阿英的?这个问题,看来,只怕连“爱神”也不容易解答。

原振侠在忽然之间,感到了十分疲倦,那是由于他心头的迷惘所产生的一种疲倦,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山虎还目光灼灼,睁着独眼,望定了他,正等着他回答那个问题。

原振侠也喝下一大口酒:“你曾把她绑起来喂鲨鱼,我看,要她爱你的希望,只怕等于零!”

山虎陡然涨红了脸:“她是女人,她应该知道,男人若是不爱女人,就不会妒忌得要杀死那女人!林文义就不爱她,眼看她陪我睡,一点表示也没有!”

山虎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原振侠挥着手,签不上来,他和山虎之间,实在是无法在心意上沟通的,山虎的一切想法,全是那么原始和野蛮,还停留在原始人的阶段:喜欢一个女人,用木棍把她打错,扯着她的头发拖回洞去性交,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原振侠却是文明人,文明人是无法接受野蛮的原始的观念的。

可是,正如山虎所说,如果女方根本乐意接受这种待遇的话,那又有什么是非对错呢?

原振侠的心中,对山虎的行为,自始至终,有着极强烈的反感,可是这时,他竟然无法对山虎的想法,作出任何判断!山虎站了起来,像是一头巨大无比,又充满了怒意的熊一样,在舱中来回走动,他全身弥漫的精力,像是在不断膨胀,要把船舱涨裂一样。

原振侠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他也站了起来,准备离去,山虎突然又吼叫了一声:“原医生,你是……你可以说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太多谢了!”

山虎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意味:“所以,如果有人要对阿英不利,而我又独力难以……保护她的时候,请你为我保护她……”

原振侠怔了一怔,山虎的这几句话,说得诚恳之极,绝对不必怀疑他心中诚意,而且也令得听到的人,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原振侠还未回答,山虎又道:“那个电脑博士,我看他全身充满了妖气,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只想把他撕成两半!”

原振侠又不禁耸然动容:山虎形容康比博士“全身充满了妖气”,这是多么古怪的形容,可是就整件事而言,却又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契合。

阿英在电脑终端的荧光屏上出现,已经是一种十分“妖异”的现象,而康比博士一心要对付阿英,又一副“捉妖”的姿态,整个诡异的事态之中,确然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妖气,连不知所云的林文义,穷凶极恶的山虎,为阿英迷惑的波尔船长,一心想获得超级能力的黄娟,几乎人人身上,都散发着妖异的气氛,他甚至感到,自己也在这些怪异莫名的事物之中,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妖异影子!这种感觉自然绝不会令人感到愉快,他只好用力挥着手:“照看,阿英的能力比谁都大,她已经成了拯救女神!”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着山虎,他的意思十分明白!

阿英有了超特的能力,如果她要报复山虎对她的暴虐,山虎将无法抵抗!

山虎显然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泰然不惧,反倒笑了起来:“她自然要报复我对她的粗暴,而且,我乐意接受她的报复!”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侧着身,经过山虎的身边,走了出去,离开了舱房之后,他才大大地吁了一口气,以减少心中的那种闷郁的感觉。

寻找爱神

第五部:围捕女神诡计破产

原振侠还未曾回到自己的舱房,黄娟的一个手下,就已经迎了上来:“将军请阁下去议事,康比博士和他的助手也在,康比博士已经有了发现。”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带路”的手势,货船的船舱部分不是很大,而且通道相当狭窄,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一个堪称宽敞的舱房中。他一进去,就看到黄娟和一个身形高瘦,气派非凡的人在说话。

原振侠自然认得那就是自称,也的确是人类之中,第一电脑怪杰康比博士,另外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正在用心倾听着,女的一头黑发,身形娇小纤细得惹人怜爱,正背对着门口。

原振侠一看到那楚楚动人的背影,就不禁怔了一怔,心头剧跳了起来,不由自主,脚步慢了一慢,同时心中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不会是她,她是不会在这里出现的……这两个年轻人,应该是康比博士的助手,她怎么可能成为康比博士的助手呢?就在这时候,那身形纤细的东方女郎并没有转过身,却把手放在背后,向原振侠作了个手势。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别大惊小怪,也别说出我是谁!

海棠……

当然是海棠!除了她,谁也不会有那么纤细动人的身型,除了她,谁也不会有那么轻巧的手势!

原振侠在一秒钟之内,令自己迅速镇定下来,黄娟也在这时,一面仍然在说话,一面已向他望了过来。原振侠心想:海棠在这里出现,并不奇怪,在全世界情报人员都对拯救女神发生兴趣之际,看见海棠这样身份的人,会置身事外,反倒是奇事了。

但是,看黄娟的样子,竟像是未曾知道海棠的身份,那就十分奇怪了,黄娟可能未曾和海棠正式见过,但是海棠是什么样子的,她自然早就知道了!

不过,这个疑问,立即就有了答案,因为这时,所有的人,都向原振侠望来,康比博士显然由于说话被打断,而自助有相当程度不快,原振侠若无其事地向海棠望去,笑中不禁失笑:海棠用极其精巧的化装术,把她本来面目完全改变了,她这时,看起来,只是一个面目普通之极的东方女性!

黄娟急促地道:“博士正在向我解释他所了解的情形,请用心听。”

原振侠点了点头,在一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他实在不是十分能集中精神,如今的情形,可以说是他一生之内,从来未曾遇到过的。

他曾单独和黄娟相处过(不过一次),也曾单独和海棠相处过(也不过一次),可是海棠和黄娟,同时在他眼里出现,却是第一次!

他心中有一种异性的刺激,甚至有非非的幻想,那令得他心跳加剧,可是一想到她们是为了什么才同时出现的,他又不禁一阵心跳。

或许是他心神恍惚的神情无法掩饰,所以康比博士在向他望了一眼之后,发出了两下十分不以为然的冷笑声来,原振侠定了定神,听着博士正在发表他的意见:“我检查过了整个电脑系统,发现有一部分,正是那女人‘出现’的时间,资料记录磁带,有过异常的记载加入和消除和痕迹。”

他向海棠望去,海棠立即接口,她甚至连声音也变得相当平各:“这表示,在那段时间中,有某种资料,入侵过电脑系统。”

黄娟道:“这一点我们已设想到。”

康比博士粗鲁地打断了黄娟的话:“设想是一回事,证明有这样一件事,是另一回事!”

黄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问:“那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入侵?”

博士先说了一大串专门名词,才道:“是一种磁力的感应,通过一种力量,使电脑系统的磁性资料带起感觉,而达到控制电脑的目的。”

黄娟又追问了一句:“是由于什么情形,才出现了这种力量?”

康比博士皱着眉,脸色看来异常苍白:“还不能确定,如果是来自人脑电波的力量,这个女人,可以随心所欲,侵入任何电脑之中……”

黄娟用力挥了一下手:“造成任何破坏?”

博士没有回答。

海棠代答:“不一定,但如何像波尔船长那样,愿意把电脑系统交出来,这种力量,就能控制一切。”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有点不明白,波尔船长的叙述,说电脑终端荧光屏上出现的人,竟可以看到他,也可以让他碰到,这是什么异像?”

康比博士居然翻着眼,仍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情形:“我不知道!要等她再出现了,才能有头绪。”

原振侠忍不住讽刺了一句:“真是专家的好意见!”

康比博士冷笑:“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这是最科学的态度!”

原振侠不禁肃然:“是!说得是……”[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博士虽然还瞪了原振侠一眼,但是原振侠诚恳认错的态度,显然已赢得了他的好感。

原振侠保持着微笑!

康比博士又道:“在控制室中,我已作了特殊的装置,我提议到时——我的意思是,当我们的目标出现时,除了波尔船长之外,我们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原振侠皱着眉,他不喜欢博士所用的语气。

从博士的话听来,他们像是在进行一项什么狩猎,或是转捕行动一样!

原振侠虽然没有见过阿英,也对“爱神”的扑朔迷离无从想像,但是在感情上,他却觉得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都不应该和她们站在敌对的地位!

可是,康比博士却显然把他自己放在敌对的地位上!他接下来的话,更证明了他的心态,也令得原振侠更是大皱眉头,不知如何对付才好。

康比博士昂着头,挥着手,以十分坚决的语气道:“我的特别装置,包括了一套十分完善的‘磁屏’在内,磁屏的主要功用,本来是防止磁带受外来因素的干扰,而我将磁屏的作用倒转,那就是说——”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十分得意的神情来,示意海棠继续说下去,海棠道:“那就是说,在受了干扰之后,干扰的因素,会被禁锢在磁带上,不能离去!”

黄娟和原振侠同时吸了一口气,原振侠直视着海棠:“那意思是,阿英——假设出现的是阿英,就要被迫留在电脑之中!”

海棠的眼光之中,闪耀着一种带着狡黠的光芒:“可以这样说,但实际的情形如何,由于这是人类文化之中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所以也无法想像……”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也不是十分难以想像,如果进入电脑的是人的脑能量,那么这个人的脑能量就会一直留在电脑中,那个人——”

原振侠说到这里,也感到难以再设想下去,正如海棠刚才所说,那是人类知识范畴以外的事,想作假设,也全然无从着手!

黄娟在这里,陡然吸了一口气:“如果说,人脑发出的能量,就是一个人的灵魂,那么,是不是说这个人的灵魂,被关闭在电脑之中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因为黄娟提出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诡异了,全然无从想像,但是却又令人一想到就感到心寒!

过了一会,康比博士才勉强干笑了几声:“这……太奇了吧!我的专长是处理电脑,不会也不想成为和灵魂有关的巫师!”

原振侠站了起来,表示着他的意见,神态十分坚决:“不论怎样,我不会同意对出现者造成损害。”

康比博士侧着头,笑了一下,又耸了耸肩,并没有说什么。

可是他的神态,却十分明白地表示,究竟事态发展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向海棠望去,想在海棠那里,多了解一下博士的意图,可是海棠神情漠然,像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一样。

黄娟打破了沉寂:“天气预报说,在明日凌晨,海面上会有浓雾,而货船也会航行在最多中南半岛难民出没的海域中!”黄娟的宣布,又带来了一阵沉默。

各人都吁了一口气,黄娟又道:“所以,希望在午夜时,大家都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康比博士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两个助手,走了出去。海棠在出去时,连看也没有向原振侠多看一眼,原振侠却望着她纤细动人的背景,发了一阵子怔,就在他发怔的时候,黄娟柔绵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是不是这个女助手,令你想起什么人?”

原振侠竭力克制着心头的震动,反手勾住了黄娟的头:“能想起谁?”

黄娟笑了一下:“我也说不上来——原,你不觉得异常的兴奋?”

原振侠没有回答,黄娟的气息有点急促:“要是那……阿英进入电脑,我们将会经历人类科学史上崭新的一页!”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十分伟大,可惜目的并不是太高尚。”

黄娟低叹着:“你可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原振侠扬着眉,用神情来代替了询问。

黄娟转过头去,有点不忍心正视原振侠的样子:“你最大的毛病是,你根本不能肯定自己在追求什么!你先为每一件事都设定了一个你心目中认为高兴的目的,但结果发现,你的目的,是永远达不到的。”

原振侠想反驳几句,可是由于黄娟对他的了解是如此深刻,所以诘到他的赞美时是如此的一针见血,那令得他不知如何为自己辩护才好。

黄娟又道:“你就像是一个把注码下在永远不可能赢出来的那一门上的赌徒一样!”

原振侠要挣扎一下,才能勉强应了一句:“真有那么糟糕?”

黄娟再叹了一声:“只有更糟,原,只有更糟!”

原振侠默然无语,双眼之中,充满了茫然的神色,望着船舱的窗外,外面海水平静,望不到尽头。

黄娟忽然笑了起来:“是不是我们都忽然长大了,怎么突然讨论起那么严肃的问题来了?”

原振侠也笑了起来,笑声十分干涩,凝视着黄娟。

黄娟避开他的目光:“希望阿英会出现,那我们至少可以看到,经历到人类自有文明以来,最奇怪的事。”

原振侠喃喃自语道:“是,人脑和电脑的结合,真可以说,是最奇怪的事!”

一直到午夜之前,原振侠都是一个人独处在分配给他的舱房之中。

林文义缩头缩脑来找他,可是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午夜前,海面也就开始起雾。浓雾在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稀落地贴着平静的海面在缓缓飘动着,可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几乎察觉不到的情形下,一转眼间,望看去,海水不见了,深黑色的天空不见了,天上的星月不见了,极目所望,只是白蒙蒙的一片。

货船维持着正常的速度向前行驶,原振侠走出了舱房,甲板上的灯光,看来是一团一团奇异的亮光色,他低下头,看到浓雾在他身边缭绕着,每一步跨出,都像是踏向云端。

船头把浓雾冲开,被冲开的浓雾,立即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旋转着,缠着货船,像是痴心女子的双臂,缠住了负心脖子一样。

原振侠走没多几步,黄娟一个部下就接近他:“请到电脑控制室去。”

原振侠点了点头,他并不急于前去,所以他仍然在浓雾之中,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雾景,直到浓雾忽然在他面前分开,一个庞大的身形,突然裂雾而出,几乎和他撞了一个满怀!

那是正急急在向前走着的山虎。

原振侠打量着这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巨人,发现他穿了一套崭新的军装,戴着眼罩,独眼炯炯生光,头发也梳理得十分整齐,竟然很有点神采飞扬的样子,若不是他的神情,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狞厉,山虎实在可说是一个十分英武魁悟的男人。

山虎一看到原振侠,就掩不住他的兴奋:“有可能见到阿英!”

原振侠不置可否,山虎用力一挥手,大踏步向前走去,一面大声唱着听来十分粗犷、旋律充满了原始风味的山歌,那可能是他家乡一带的民歌。

原振侠听不懂他唱些什么,可是也听得出,在歌声之中,充满了焦急的、喜悦的期待。

山虎过去了不多久,才有缓慢的手杖点地声传来,好一会,林文义才缓缓地自浓雾中冒了出来,停在原振侠的身边,嘴唇不住哆嗦着。

原振侠等他先开口,可是林文义老是不出声,原振侠才道:“你、阿英和山虎三个人之间的事,我只听了你的叙述——”

林文义忙道:“我说的全是实话,要是有一句谎言,叫——”原振侠用一下相当粗鲁的动作,打断了林文义的话。

他不是很喜欢听到人动不动就用神明的力量来起誓,认为那是一个人对自己对自己都不能负责的一种懦弱的表现。

他疾声问:“阿英和你,相拥在那炮艇的一个小空间之中,她……曾对你说了什么?”

林文义咬牙切齿:“她什么也没有说,也不必说,我完全可以了解她的心意。”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别太武断,要了解别的人心意,是极难的事!”

林文义倏然涨红了脸:“我能了解,她……遭遇那么惨,冒死来和我相会,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意?”

原振侠苦笑着,林文义神情愤然“她会在电脑上出现,你可以问她!”

原振侠仍然没有说什么,连他也十分迷惑,究竟是山虎的自信令他迷惑,还是林文义的样子,实在没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使他讨厌?

林文义持着一根代替了手杖的木棍,走了开去,立时隐进了浓雾之中。

原振侠在船舷上又站了一会,也走向电脑控制室。

他是最后走进控制室的一个,博士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他一进来,黄娟便来到了他的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黄娟的手是冰凉的,这说明她的心情十分紧张。

原振侠留意到海棠的眼角扫向他,口角也有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那令得原振侠特别尴尬。

林文义缩在一角,把木棍横在胸前,虽然不会有什么人在这里袭击他,但是他还是习惯保持自己,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山虎上校昂然而立,他比每一个人都高,神情也比每一个人都焦急。

康比博士向各人望了一眼,道:“我简单地作一些说明——”

他指着并弄着的两个荧光屏,按下了掣钮,右首的那一幅,立时现出了货船驾驶室中的情形。

波尔船长正在驾驶,神情紧张,盯着驾驶系统上的电脑荧光屏,甚至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而左首的荧光屏上,正闪耀着一连串的数字和文字。

博士道:“两个荧光屏,左首的驾驶室中的情形,左首,是电脑的终端,和驾驶室中的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有女人出现,会出现在这上面。”

随着康比博士的话,是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吸气声。康比博士又用力一挥手。

“可能会有异像出现,不论是什么样的异像,我要请各位保持镇定,在我未曾示意之前,不论在荧光屏上出现的是什么影像,最好不要有什么行动……”

他说着,特意向山虎狠狠瞪了一眼,又向一角的一张椅子,指了一下。

山虎十分不愿意,但还是走了过去,在椅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他在坐下去的时候用了什么劲,那张椅子,被他庞大的身子,压得吱吱直响。

黄娟问:“现在,我们干什么?”

海棠笑了一下:“不干什么,只能等……”

黄娟陡然问了一句:“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康比博士的助手的?”

原振侠一听,不禁有点紧张,海棠却不动声色:“就在来到这里之前两天。”

黄娟的神态和声音都绝称不上友善:“在这以前呢?你在干什么?”

海棠的声音十分平淡:“一直在学电脑,那是一门一经接触,再也难以自拔的学问。将军,你对我,有什么怀疑吗?”

黄娟有点愤然:“是,我怀疑你是一个著名的情报工作者!”

海棠作出了一个看来自然不过的惊讶表情:“真是太刺激了,这里具备了一切惊险小说中的情节和人物,大典型了。当然应该有情报工作者才是……”

黄娟冷笑了几声,没有再说什么。

控制室中静了下来,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的确,海棠说得对,在这里,人虽然不多,但是其复杂性,却胜过了千军万马!有电脑怪杰康比,有山虎这样的凶神,有黄娟那样的女将军,有海棠那样的情报人员,有林文义那样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人;

也有像他那样,人家看来,简直怪不可言的医生,更有随时可能在荧光屏上出现的“女神”!

这几个人,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组合?简直复杂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打算,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有着难以划分清楚的纠缠,原振侠甚至连自己是怎样忽然进入这样错综复杂的旋涡之中的,也有点说不清楚!

而就是这几个人,却又有可能展开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新的一页,进入人类科学上的空白,开创一个无可探测、神异莫或的新领域!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低叹!

他感到黄娟的手握得更紧。黄娟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异常经历的人,但可能由于这时所期发生的一切太异特了,所以她也有了反常的紧张。

控制室中十分静,只有电脑操作所发出的一些轻微的声响,再就是山虎上校特别浓重的呼吸声。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慢慢地过去,康比博士和助手,一直在检查着电脑的动作。原振侠看了看钟,已经接近凌晨两时了。

也就在那时候,先是波尔船长的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入了各人的耳中,接着,看到在驾驶室中的波尔船长,身子向前倾,几乎要压向电脑终端的荧光屏。

而在电脑终端荧光屏上,原来的文字和数字已消失,代之以十分凌乱的,闪动的线条,像是一架接收不良的电视机一样。

康比博士、海棠和别一助手,都紧张起来,不断地察看着各种仪器,海棠的声音,也忘了掩饰,如果曾听到过她原来的声音的人,这时应该一听就可以凭声音认出她真正是什么人来,她在急急地道:“磁性加强,电脑的资料输入,有了异像,是突如其来的——”

别一个助手,在不断地报出一连串的数字,显示数字正在不断增加,康比博士双颊通红,像是中了邪一样,在喃喃叫着:“来了,来了!”

山虎和林文义一起自坐着的角落中,向前冲过来,山虎快一步,林文义的去路,一被山虎庞大的身形阻住,就停了下来,在康比博士大声呼喝之下,两人才又一起退回了角落之中。

海棠和另一助手更忙碌地操纵着仪器,荧光屏上的约莫乱了一分钟,就陡然出现了画面,那是一片看来没有尽头的白茫茫。

波尔船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天!阿英,你又来了,你又来了!”

山虎的喉间发出怪声,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一片茫茫的浓雾之中,出现了一个女人!

在荧光屏上看到的景像,真是十分难以形容。

确然是有一个女人出现了,但是一点也看不真切,因为那女人穿着白色的、飘动的白色长衣——以致她整个身子,看来就如同是浓雾的一部分。

而较能清楚辨认的,是她的一头秀发,在浓雾中看来,分外乌黑。

她的脸他是白色的,也几乎和浓雾没有分别。

她的眼睛看来格外漆黑明亮,简直像是两颗认亮的星星。星星不应该是黑色的,但是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漆黑的闪亮的眼珠,也的而且确给人以星光灿烂的感觉!

完全看不清她是站在什么东西上,她像是浮在海面的浓雾之上,可是又看得清,她扬着手,正在向不知什么目标在打招呼。

原振侠这时,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那种景象,在不明来龙去脉的人看来,是一点也不觉奇特的,但是在知道原由的人来说,却是奇特之极——人竟然能进入电脑系统,出现在电脑终端的荧光屏上!

波尔船长的叫声再度传来:“阿英!”

山虎上校再度冲到了荧光屏之前,独眼睁得老大,盯住了一眼不眨。

林文义的喉间,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咯咯”声响,身子在发着抖!

荧光屏上的那女人,看来极其生动——她并没有什么动作,可是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却在不住飘动,海面上的浓雾几乎是静止的,所以她身上衣服的飘动,就构成了十分奇特的现象,便得她看来似幻似真,流动不定,难以捉摸到她固定的神态。

这种景像,只维持不到一分钟,荧光屏上,突然有极亮的亮光闪了一闪,在那一刹间,几乎使人以为整个电脑系统都会爆炸一样,而在一闪之后,本来是“远镜”,一下子成了“近镜”。

在荧光屏上可以看到的,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的脸部特写。

原振侠听到了几下不同的,难以形容的专员,其中有的,可能是他自己发出来的赞叹声——由于那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美女的原故,而自然发出的赞叹声。

当然,也有山虎、林文义和波尔船长发出的怪声。

很难形容那女郎的美丽——美丽有千百种,但真正的美丽,其实只有一种,就是美丽,使人的视觉器官,在一接触到了之后,就立时向视觉神经传送消息,视觉神经又把信息交给脑部的记忆系统去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美!

(人脑的操作过程,其实和电脑的操作过程,十分类似……)

原振侠立即可以知道:阿英莱了!阿英已经进入了货船的电脑系统之中!原振侠在那一刹间,紧握黄娟的手。

原振侠却立时去注意康比博士的行动,博士是专门来对付阿英的,这时,他该采取行动了!

可是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博士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荧光屏,一点别的动作也没有,显然他被阿英的美丽所震慑,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了。

而就在这时,海棠轻轻将博士推开了一些(发怔的康比博士,如同木头人一样,任由摆布),站到了一组复杂的仪器之前,熟练而又飞快地操作起来。

波尔船长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激动和长久期待之后的急切:“你又来了!我……

立即把船交给你,让你通过电脑系统,指挥航行……“

阿英在初出现的时候,带着十分甜美的笑容,眼光也是极度的柔和,她那种眼光,使人联想到|奇|许多文学上对女性眼光|书|的形容,例如柔情如水,眼波横溢……等等。

可是,波尔船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泛起了一股极度的不快和厌恶,秀眉微蹙,目光也变得鄙夷,使得和她对望的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犯罪的内疚感,不敢和她逼视。

她开口了,声音十分冰冷,可是却很客气,她道:“谢谢你!”

波尔船长陡地叫了起来:“你……说话了……你说话了!”

在电脑控制室中,可以在荧光屏上,看到了波尔船长手舞足蹈,近乎狂乱的样子,他叫嚷着,叫的话,简直是语无论次的:“你说话……你可以听到我的话?可以看到我?哦……你真是女神,你……”

在波尔船长叫嚷时,山虎和林文义,也同声叫了起来:“阿英!”

林文义要向前冲来,山虎伸出了他粗壮的手臂,拦住了林文义的去路,林文义一时情急,用力摇撼着山虎的手臂。

#奇#黄娟叱责着山虎,一时之间,不论在电脑控制室还是在驾驶室,都乱成了一团!

#书#这种混乱的局面,实在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所能控制的,阿英不但在荧光屏出现,而且,还是波尔船长进行了对答,虽然看来,她只是在荧光屏上出现,但是和她真人突然上了货船,几乎完全一样!

原振侠预料过会有混乱,因为不但林文义、山虎和阿英之间有着难以计算得清的纠缠恩怨,波尔船长也对阿英有单方面的痴情,他们三个人都会难以克制自己。

这时,令得原振侠惊骇的是,在外形上看来,神态是如此冷漠高傲的康比博士,也时似乎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那个行列之中,他盯着荧光屏,在混乱中再加上几分混乱,他用一种听来十分怪异、高吭之极的声音,叫了起来:“你不可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你在电脑中,你只不过是一种电磁信号,或许你能凭信号指挥整个电脑系统,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你不是人,你只是一种信号!”

康比博士不但叫着,而且向前冲了过来,挥着拳,看起来,像是想去攻击在荧光屏上的阿英。而在荧光屏前,一夫当关式的山虎,自然而然,充当了保护者的角色,不等康比冲向前,一伸手,抓住了这个电脑怪杰的肩头,手指一紧,手臂一扬,把他整个人,直提了起来。

不论康比博士的学问有多么深奥,和山虎上校比起体力来,自然大大不如,他一下子被山虎上校提得双脚离了地,双手也难以挥动,可是他还是挣扎着,想用脚去踢荧光屏。

同时,他仍然在大声叫着:“你只是一种信息,一种信息,不是真的人,你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

连黄娟和原振侠这样,都是经历过许多异常场面的人,这时在这样的混乱中,也不知所措!

海棠仍然在飞快地操纵着仪器,人人都在一种狂乱的、难以遏止的情绪之中,像是每一个人都是一瓶硝化甘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由于什么微小的因素,就会引起猛烈的,不可收拾的爆炸!

和所有的人相比,在荧光屏上的阿英,更显得出奇的冷静。

她的冷笑声,虽然是通过扩音装置传出来的,可是听起来,就和真人发出来的一般无二。

她冷峻的目光,射向康比博士,她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令得正在叫嚷着的,狂乱得难以自制的康比博士,在刹那之间,如同干瘪了的气球一样!

她的话并不急,可是却有着极强的打击他人心灵的力量,她显然是在问康比博士:

“信息?请问,你对信息,知道多少?”

康比博士是举世闻名的电脑怪杰,他和电脑信息打交道的岁月,绝对超过阿英的年龄!可是这时,他张大了口,一句千变万化也说不出来!

康比博士已停止了挣扎。

山虎将他放了下来,博士几乎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向前跌出了一步,他手扶住了控制台,才稳住了身子,他仍然盯着荧光屏,大口喘着气,连阿英刚才问他的问题,竟然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海棠在这时,抬起头来,一脸都是疑惑的神色,口唇掀动了几下,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这时又低头去专注对付仪器,一直不出声的另一个助手,这时陡然发出了一个惊呼声:“她……不是信号……她根本不是……”

他一面叫着,一面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来,继续叫着:“她是什么?天!她是什么?”

本来,已经够混乱的了,而且,原来就在混乱之中,有着十分奇诡的气氛,再被那助手一叫,更是令人觉得寒森林的,妖异之极。

博士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听来像是一个垂死者的呻吟:

“我……懂得太少了!”

阿英像是在劝慰博士,口气之中,把这个举世公认的电脑奇才,当成了幼稚园中的学生:“不要紧,肯承认不懂,是懂的开始!”

山虎虽然身躯庞大,体力惊人,但是在极度的混乱之中,也直到这时,才抢到了说一句话的机会:“阿英,我,你也可以看到我?”

(用文字来形容一桩事的缺点是,文字的形容、描述,都是平面的,所谓“一支笔不能写两件事”,而事情的发生,如果涉及的人是超过一个的话,却是立体的,几个人在同一时间内,各有各的动作,文字就只好一个一个来写,不能同时一起写出。)

(所以,文字写来相当长,事实上,一切都只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

(像这时,阿英出现,到山虎叫了那一句,其间也只不过不超过两分钟的事。)

阿英的眼光扫了过来,迅速扫过了山虎,又移了开去,当她的眼光扫及山虎的那一刹间,山虎像是遭到了雷殛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弹跳着,甚至可以令人听到他骨肉弹跳时发出的声响。

阿英并没有回答山虎的话,她亮电一样的目光,停留在黄娟的身上,那令得黄娟陡然震动,自然而然,靠得原振侠更紧。

阿英现出了谅解的笑容——

她明明是想要说什么的,可是却又使人有她已经原谅了对方的感觉。

阿英的那种笑容,多少缓和了一些紧张,接着,她道:“没有用的!你是主使人吧?没有用的……对不起,有人等着拯救,我不想和你们多浪费时间了。”

原振侠在这时候,陡然叫了起来,他意识到阿英要“离去”,他的思绪十分混乱,也不知道眼前经历的是什么现象,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知道,至少应该把阿英“留下来”!

所以,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的:“等一等,请你等一等……”

荧光屏上的阿英,立时向原振侠望了过来,当原振侠和她的目光相接触之后,完完全全,感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而绝不是荧光屏上的一个形象!

原振侠甚至可以在她的眼光之中,看出她内心的感情来!

原振侠几乎可以直接地感到,她的胸襟,十分宽大柔和,她对她所看到的情形,感到厌恶,她能明白这些人聚到一起,是为了对付她,可是,她却也并没有太多的责难,那说明她是一个十分容易原谅他人的人。

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又急速地道:“关于你,有许多疑问——”

原振侠的话,未能说完,就住了口,因为这时,在荧光屏上的阿英,现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来,那使原振侠立时知道:自己的要求被拒绝了!

接着,又是亮光一闪,荧光屏上充满了混乱的线条,随即又出现了一连串的数字。

海棠在这时,才以出奇冷静的声音道:“现在,货船是在电脑控制之下航行,目的地不明!”

康比博士的神态,看来沮丧之极,但是他还是在作最后的挣扎:“无法改变?”

海棠缓缓地摇着头:“整个电脑系统,都在一种来历不明,无法确定的力量的控制之下动作之中……”

黄娟震动了一下,康比博士双手抱住了头,另一个助手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山虎仍然盯着荧光屏;林文义在喃喃自语。

黄娟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问:“这种力量,在理论上……可以控制任何电脑系统?”

海棠点头:“理论上,只要她喜欢,就可以。”

海棠在回答中,不用“它”,而用了“她”,这更令得黄娟震动,海棠继续道:“因此,刚才出现在那位女士,可以说是人类之中,最具权力的女性。黄将军,比起她来,你差得太远了……”

黄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原振侠瞪了海棠一眼,海棠却装作看不见。黄绢挥着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在经过了刚才阿英出现的混乱之后,这时,控制室中又变成了极度的僵凝,每一个人都木然而立,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英确然在荧光屏上消失了,但人人都知道,她仍然在电脑之中,而且,正控制着电脑,令货船按照她的意志在航行!

她可以令货船触礁,也可以令货船的引擎超过负荷而爆炸,她可以……可以通过控制货船的电脑系统,而令得货船发生任何意外!

而且,她又是如此的无可捉摸,虽然确知她在电脑之中,可是她和电脑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连康比博士也全然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不但是感觉上的诡异,而是直接使人感到安全受到了威胁,命运控制在她的不可测的力量之手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这种恐惧,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另一个助手第一个叫了出来:“天!她不会……

令货船……出事吧!“

山虎立时吼叫:“当然不会,她是拯救之神!”

林文义尖声道:“她杀坏人、杀海盗……”

山虎将牙齿挫得“格格”直响,原振侠叹了一声:“我看,这是她另一次的拯救行动……”

他的话才一出口,驾驶室中传来了呼叫声:“左舷有船只,漂流的船只!”

漂流的船只上,一共有七十余名难民,在一小时之后,全部获救,上了货船。

第六部:漂海情侣同陷危境

正如原振侠所料,那是“另一次拯救行动”。

这一次的拯救行动,实际参加者,全是货船的船员。黄娟和她请来的那批人,包括了波尔船长在内,全都集中在电脑控制室之中。

阿英在荧光屏上出现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在拯救过程之中,货船始终都在阿英的控制之下,这令得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股重压,这种重压,甚至令得所有的人,都不想说话。

控制室中人有浓重的呼吸声,沉默最后被大副的报告打破:“船长……全部难民都已获救,健康情况良好……”

控制室中的人,都有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大家向荧光屏看去,荧光屏显示电脑正在从事正常的操作,那股不知自何而来,也不知是什么性质的控制力量,已经消失了。

波尔船长望向黄娟,黄娟挥了挥手:“把难民送到最近的港口去,如果没有人收留,我国可以收容。”

波尔向大副传达了命令,黄娟挺了挺身子,不知是否由于心怯,她的声音听来特别高:“博士,你曾说过,可以将——”

康比博士不等她说完,就摇着手:“别提以前说过的话。以前,我以为自己是电脑专家,现在,我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博士的脸色,苍白得十分可怕,他的声音也发颤,海棠闷哼了一声:“博士,不必这样,人脑可以和电脑产生直接的联系,这个理论,是你首先提出来的!”

博士的神情,像是绝处逢生一样,睁大了眼睛:“你认为刚才的情形,是人脑和电脑的联络结合!”

海棠抿了抿嘴,这种小动作,使她的神态,看来显得相当坚决:“其中的细节,{奇}有太多未知数,{书}可是这种假设是成立的,{网}除此之外,不可能有虽的解释!”

博士大大吁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自嘲似地道:“我们都给刚才那种奇特的现象吓坏了,是不是?吓得甚至连好好想一想都不能!”

原振侠也吁了一口气:“想了,可是却实在无从设想!人脑和电脑的结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海棠说得十分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人脑的能量,控制了电脑,指挥电脑的操作,也就是说,她想怎样,电脑都会照她的意思去做!”

黄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她桑卢起了海棠刚才的话,掌握了这种能力的人,才是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人类在实际生活之中,已经完全依赖了电脑的动作,而有人可以随心所欲指挥电脑的工作,这个人的力量之巨大,实在不可想像!

康比博士虽然也曾运用过他的技能干扰过电脑的动作,但是和这种控制力量一比较,也全然不值一晒了!黄娟喃喃说了一句:“刚才,我们……货船的命运,全掌握在她的手中!”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轻声道:“理论上来说,世界的命运,每一秒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控制室中,又静了下来。

理论上来说,阿英的“力量”既然能随心控制货船上的电脑系统,自然也可以控制任何电脑系统。

而几个强国所储存的,足可以毁灭全世界的核能武器,一律由电脑决定行动,也就是说,她可以有能力令所有核能武器,在同时爆炸!

而科学家早就指出过,各强国储存的核能武器,不但足以令地球上所有的生物一起毁灭,而且,爆炸的威力,还能使地轴度数改变,影响到地球运转的轨迹,进一步,令得太阳系、银河系,甚至整个宇宙的星体运行,都发生轻重程度不同的影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强大力量!

那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道多少野心家梦寐以求的力量!

这种力量,以前被认为是不存在的,但随着电脑时代的来临,人类的生活已离不开电脑之后,这种力量就出现了!只要能够操纵全世界的电脑系统,就等于掌握了这种力量!

掌握了这种力量,可以随意建立起人类生活的新秩序,可以控制所有人的生活,可以达到统治全人类的梦想,可以成为地球上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一时之间,不但山虎上校的气息更粗浓,连黄娟的鼻孔,也反常地翕张着,显得她心中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而感到了异样的紧张。

海棠的双眼睁得极大,使人很容易觉察到她是戴了隐形眼镜,改变了她原来眼珠的颜色,但是这时,除了原振侠之外,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她。

原振侠在这时,心中只感到了一阵极度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叹着气,当黄娟充满了迫切狂热的目光投向他之际,他知道黄娟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他立时摇着头:“就算有这种力量存在,也不会落在任何人的手中……”

黄娟疾声道:“谁说不会?阿英……不是人?”

原振侠艰涩地笑了一下:“在某种程度上来看,阿英不是人。”

山虎和林文义同时失声:“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原振侠昂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有着异常的能力,可是她只是用来救人,不是为了自己建立权力,她的行为已脱离了人罪恶的天性,所以我说她在某种程度上不是人。”原振侠注意到,自己的话,令黄娟和海棠都低下头。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的话,至多只是在一刹那间,使她们感悟到了一点道理,决不能使她们在追逐权力和野心的道路上止步的。

果然,黄娟又现出了坚决的神情来,望向康比博士。康比双手揉着:“我要好好想一想,真正的好好想一想……”

黄娟沉声:“需要多久?我们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条件!”

博士苦笑:“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不能肯定。”

黄娟现出十分不满的神情来,突然道:“好了,这里的一切,告一段落,直升机会送各位离开!”

林文义张大了口:“阿英……阿英……她不会再来了?她……”

山虎厉声道:“住口!”随即他双手握着拳:“我不会离开,我要在这里等她!”

黄娟扬了扬眉,波尔船长沉声:“货船,名义上是由我指挥的,是不是?”

黄娟一字一顿:“如果你们之中,有谁真是想见到拯救女神的话,我有一个好建议!”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黄娟道:“刚才,救上来的难民都说,他们曾见过拯救女神,不是从荧光屏上看到的,而是女神实实在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原振侠毕竟对黄娟有极深的了解,他已经知道黄娟要说什么了,心中先苦笑了一下,其余人显然还不知道黄娟准备怎么捉弄他们,还十分用心地在听着。

黄娟的语音冰冷:“所以,想见到女神的人,大可离开货船,在大海上飘流,预测今晚一样会有浓雾,那就有直接见到女神的希望!谁愿离去,我可以提供方便……”

黄娟在这样说的时候,是以为自己的这种建议,摆明了是调侃那些急欲见到阿英的人,一定会令得各人再也不敢说什么的。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山虎首先“呼”地一声,举起了他粗壮的手臂来,大声道:“我愿意去,请给我一艘救生艇!”

林文义接着,也嗫嚅着:“我……我也愿意去……不过……我要单独……行事……”

HS道:“自然每个人都单独行动!”

黄娟怔了片刻,干笑起来:“好,货船上救生艇相当多,还有谁愿在海上漂流,等候拯救女神光临的,再请举手!”

黄娟的话才出口,波尔船长就沉声道:“我!”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康比博士居然也缓缓举起手来:“我!”

原振侠忍不住叹了一声:“博士,为什么?”

博士的神情显得十分迷惘,他当然不是为了对阿英有所迷恋,所以原振侠才会这样问,他有点失魂落魄:“我想去追究……去了解……她凭借什么……她是如何能使自己的脑部活动和电脑相结合的……”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在他以为不会再有人要求在海上漂流时,海棠用十分镇定的声音道:“我也要一艘救生艇!”

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你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大海上漂流,决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海棠的声音仍然十分镇静:“非但无趣,而且危险得很,可是有些事,实在是非做不可的。”

黄娟用力一挥手,望向博士的另一个助手,那小伙子有点不知所措,只是使劲摇着头。

黄娟沉声道:“每一个人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

她说着,大踏步走了出去,原振侠并没有跟出去,他来到了海棠的身边。海棠冷冷地道:“还不快去伺候你的将军,看来她生气了!”

原振侠忍受着她的讥讽:“改变主意!”

海棠倔强地扬着眉:“为什么?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百但不会改变主意,还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原振侠有点哭笑不得,海棠却“格格”笑了起来:“海上漂流,不会比到新几内亚腹地探险更危险……原,你是勇气减退了,还是女将军的魅力,使你无法抗拒?”

原振侠陡然感到有点呼吸困难,他几乎是逃走一样离开了控制室,到了甲板上,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潮湿的、海上的空气,才令得他好过了一些。

不多久,在浓雾之中,船员的吆喝声、嘈杂声传来,那是救生艇一艘又一艘放下海中的声音。大约在半小时之后,才静了下来。

雾仍然十分浓,救生艇几乎是在一离开船舷之后,就隐没在浓雾之中的。接下来,是轻微的水声,也根本看不清救生艇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离开的,等到什么声音都静了下来之后,放下去的几艘救生艇,像是就此便在浓雾之中消失无踪一样,诡异莫测,令人有一种受压迫之后的窒息之感。这种感觉十分强烈,以致原振侠要不由自主大口喘气。

货船以正常的速度在前进,原振侠的身上,全因为在浓雾中伫立得久了而濡湿,当他掠了掠头发之际,水珠顺着发际落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到黄娟正向他走来,笑得有点勉强:“要去听听被救的难民的叙述?”

在把难民救上来的时候,有几个难民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他们见到了“拯救女神”的经过,听来杂乱无章,原振侠虽然没有要求到海上去漂流,可是他也绝不是对整件事不感兴趣。

所以,他点了点头,和黄娟一起来到了她的舱房之中,船员带来了几个难民,原振侠又一次听到了“拯救女神”在浓雾中突然出现的故事,和他以前听到的,并没有什么差别。

黄娟打发走了难民,斜靠在一张安乐椅上,神态看来有点慵懒:“原!这个‘女神’的存在,千真万确,再也不必怀疑了!”

原振侠扬了扬手:“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黄娟倏然坐直了身子:“让他们全到海上去争,我还是以为她会在电脑上再出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请准备直升机,我想离开。”

黄娟凝视着她,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我认为,不论怀着什么目的,或许可以再见到她,可是决不能达到目的!尤其,更不能在她那里,获得控制电脑,或是人脑和电脑结合的能力!”

黄娟仍然凝视着他,原振侠叹了一声:“阿英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认为,她担任了‘拯救女神’这个角色,并不是她有了什么改变,她的能力,是来自‘爱神’。

那个在她最危急的时候救了她的那个神秘人物。“

黄娟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然而,要寻找爱神,必要通过阿英!”

原振侠道:“就算找到的爱神,你认为你可以得到些什么?”

黄娟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娇声笑了起来:“或许,可以得到爱情?”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看来,你对那些到海上去漂流的人的处境,一点也不担心?”

黄娟冷笑:“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自然,我知道你在担心其中的一个!”

原振侠默然不语。

他的确有点担心,担心海棠在海上的遭遇,尽管他知道海棠有着非凡的应变能力,可是他还是担心。

黄娟的声音冰冷:“我猜那个所谓博士的助手,其实是海棠,猜对了吗?”

原振侠略为震动了一下,不说什么。黄娟又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之中,有着某种程度的残酷,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早知道了?”

黄娟道:“不算太早,但是在她下救生艇之前,我已经可以肯定!”

原振侠一下子冲到黄娟面前,黄娟昂起头,傲然无惧地直视着他,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十分低沉:“你在……救生艇上……做了手脚?”

黄娟有点故意做出来的悠然:“换了她是我,也会一样做,不过,我们这样做,绝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所以,你不必飘飘然,也不必太紧张……”

原振侠紧握着拳,好一会,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指,笑了一下:“我不会自作多情,不过,我认为在这一带的海域上,越是生命有危险,就越是有机会遇到拯救女神——这正是所有人在海上漂流的目的!”

黄娟的神色,略变了一变:“你是不是要先一步去扮演大情人?”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对于阿英——爱神,也有着浓烈的好奇心,也亟想知道所谓“爱神”的来龙去脉。

如果能和海棠一起,在茫茫大海之中,在生死一线之间,遇到阿英,再进一步,见到爱神,这是何等浪漫奇趣的经历!

然而,他又立时想到,如果阿英再出现在货船的电脑之中,和黄娟一起,和阿英作进一步的接触,又何尝不是一桩难忘的经历!

他全然不知如何才好,这种矛盾的心情,他由来不止一日,这时,仍然使他无法作出抉择。

黄娟忽然长叹了一声,向他靠来,双手交叉,挂在他的肩上,声音十分腻:“我留下了博士的另一个助手,他说,阿英刚才出现的情形,他全部记录了下来,你可有兴趣再去看一遍?”

原振侠其实是一个性格相当矛盾的人,在紊乱的思绪之中,他会突如其来,产生莫名的、半秒钟之前连想也未曾想到过的冲动。这时的情形就是如此,他提高了声音:“我不想看,我只想要一艘救生艇。”

黄娟陡然震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声音是故意装出来的冷淡:“你不但可以得到救生艇,还可以得到额外的食水和食物!”

黄娟的答允来得如此之快,也颇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连忙道:“谢谢你!”

一面说,一面他已经离开了舱房,自然在离去之前,他并没有太注意黄娟的神情。他不向黄娟多望一眼,倒并不是怕黄娟会改变主意,而是怕他自己会改变主意。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当黄娟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时,神情复杂之极,有怒意,也有着惘然,双眼之中,竟然有一种欲泪的润湿——当然,坚强的女将军是不会落泪的,但是若不是她的心中有了异样的感觉,眼角又怎会润湿呢!

甚至于,她丰满诱人的口唇,曾动了一下,虽然终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可是,总是曾经想发出声音来,她想发出什么声音来,是咒骂原振侠在海上遇险,还是要原振侠回来?那只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当舱房的门关上之后,黄娟维持着那种神态,是有好几分钟,一动也不动。在那段时间之中,她几乎连思想也是一片空白。她不明白原振侠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决定。

其实,连原振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

或许,是由于知道了黄娟在海棠的救生艇上做了手脚,会令海棠在海上遇险之后,才突然生出了这个念头来的了。

他不是十分能确定为了什么,只想早点离开货船,所以他也没有去要求更多的水和食物,只是匆匆来到船舷,在黄娟的手下的协助下,放下了最后两艘救生艇中的一艘,登上了艇,qǐsǔü拿起艇上的桨,用力向前划着。

开始的时候,由于货船行驶时带起的海浪,令小艇颠荡甚剧,但等到货船庞大的影子,没入浓雾之中,像一个巨灵一样消失之后,海面就变得十分平静,浓雾所形成的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四周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原振侠停止了双桨,这时,他可以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他首先想到的是海棠。

海棠的处境,应该和他是一样的,理论上来说,由于海水的流向是不变的,所有下海的救生艇,都会向同一个方向漂流,应该是聚在一起,不会飘散的。可是事实上,却绝非如此。

许多小艇,即使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放到海面上去,不需要多久,就会分散,而不会聚在一起,飘向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现象。虽然理论上来说,海水的流向不变,在海面上飘流的物件,也都会向着同一个途径前进,但事实上,海流十分复杂,大流向之中,又有着无数的小流向,表面上看来,平静之极的海面,却蕴藏着几百股速度不同、方向各异的海流,在海面上飘流的物体,全然无法选择方向,只好听凭海流的摆布。

何况,小艇上载着不同的人,山虎上校可能正在施展他那惊人的臂力,使小艇在飞快地前进。林文义可能只是呆坐着不动,波尔船长多半利用他丰富的航海经验,使小艇更平稳地行驶,博士和海棠,又会有各自不同的处理方法!所以,这时,五艘大约在半小时之前落海的小艇,早就不在一起了!

而他也显然无法去追赶其中的任何一艘——他自然希望可以追上海棠所乘搭的那艘,可是大雾茫茫,他怎知海棠在向什么方向飘流?

原振侠索性在救生艇上,躺了下来,救生艇设计可以承载二十人左右,只是他一个人,自然相当宽敞,他枕在一件充了气的救生衣上,仰首向天。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浓雾,这实在是十分奇特的处境,而他可以说是突然进入了这种境地之中的。

他作了几种设想,设想海棠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相信,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海棠可以有能力应付任何困难,超过二十四小时,她就会陷入困境,自己是不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现她呢?

成团的浓雾,带着湿漉漉的感觉,在他的身上,飘来飘去,艇身轻轻地荡漾着,虽然身在汪洋大海之中,但是却有着一种出奇的宁静。这种宁静感,自然是原振侠知道,至少有着可供他一个月所需的食水和食物之故,一个月的海上漂流,在水和食物都不缺的情形下,实在算不了什么!

原振侠决定了把小艇的去向交给海流之后,他竟然闭了眼睛,进入了睡眠状态!

在沉睡中醒过来,是由于眼皮上的一阵灼热、刺痛的感觉,他一醒了过来,就感到灼热正在侵袭全身,他先转了一个身,才睁开眼来,海面上闪耀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缝。

太阳已经升起,和海面成三十度角,朝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夺目的金色!

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欣赏过海上的朝阳,他不禁发出了一下赞叹的呼叫声,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丽了!

他还没有直接看到朝阳,单是天边的朝霞,和海面泛起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光,两种绚丽之极的色彩,铺天盖地,把他包在其中,使他自己更觉得自己渺小之极!

他慢慢坐起身来,用手遮额,朝阳在视线中,是不可捉摸的,闪灿和泛动的,他无法迫视,只能感到它的威力。他在太阳的威力之下,是全然赤裸的,无法防御的,而令得他有些心怯。

他在用具箱中找到了一具望远镜,利用它四面看着,可是除了闪耀着金光的海水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先他落海的五艘小艇,踪影不见!

原振侠张开了一块帆布,又简陋地弄了一个遮阳篷,他知道,阳光会越来越猛烈,再加上海水的反射,如果没有遮阳设施的话,皮肤便难以抵抗猛烈的阳光。

当他忙碌在准备这一切之际,他又发现救生艇上的设备,比他想像中还来得多,其中有一具无线电通讯仪,原振侠当时调整着频率,可是却无法取得任何联络,看来只能发射信号,而无法接收。

原振侠立即想到,黄娟处事缜密,在她答允各人下救生艇的时候,一定早已有了准备,这具无线电通讯仪所发射的信号,多半可以在货船上接收的,那也就是说,救生艇所在的位置,黄娟会一清二楚,在救生艇上的人,遭遇到了什么事,她自然也可在最快时间获知。

原振侠甚至可以料到,货船在把那批难民,运到了最近的港口之后,一定会再驶回来,驶近这一片海域,尽可能接近飘流的救生艇!

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不禁苦笑:所有的救生艇,等于是黄娟的“触须”一样,当每个人自以为是自己在寻找爱神之际,实际上,是代黄娟所找!

看来,不必多久,就算遇不上别的救生艇,只怕也是漂在海面上,再见到那艘货船!

原振侠对自己的推测,充满了信心,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海面上仍然是空荡荡地,并没有见到那艘货船时,原振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他的推测其实是正确的,货船没有在他视线范围内出现,是由于在货船上,发生了极度的意外的缘故。)

虽然原振侠不认为自己的海上漂流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尽管这样,那毕竟是十分沉闷无趣的事。

所以,当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漫天红霞,景色比起日出来,又另有一番不同的美丽之际,原振侠欣赏景色的兴趣也不是那么浓,他开始盘算,若是一日复一日这样在海上,超过了二十天,那就非但沉闷,简直无趣之极,而且要超过一个月的话,那就有极度的危险了。

一个月,遇不上别的船只,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他自己安慰自己,大可不必为之操心。他又舒服地船了下来,海上略有小浪,小艇起伏,很容易催人入眠,尤其是随着太阳的隐没,凉风阵阵,吹拂着全身,更令人生出了一股懒洋洋的感觉。

在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时,原振侠的眼皮渐渐沉重,天际的第一颗星开始闪烁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醒来时,极目望去,只是一片白茫茫,又是一个浓雾之夜,他呼着气,甚至可以看到整团的浓影,在他面前飘开去。

原振侠懒得动,因为根本没有事情可做,他设想,其余的人,在浓雾之中,多半也开始感到这种守株待兔式的方法,实在是太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