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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大明1937》》 · 我是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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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员一怔,瞪着眼睛争道:

“我日,凭什么我去吸引注意力?不行,我不干!”

向小强火了,一把抓住他的飞行帽,吼道:

“我日你妈,陛下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人开飞机?你摸摸良心,你还是个大明人吧?你还是个男的吧?你不开谁开?除了你,这里谁还会开飞机?我要会开飞机,我还想干这活哩!给你个没危险的轻松活,还不想干,想跟我们去送死啊?”

飞行员叫他吼懵了,结结巴巴地道:

“啥……啥意思?”

向小强捏捏肩上的粘杆处军衔,压低声音吼道:

“看见了吧,我们穿的这身衣服,逮住了叫间谍,要马上枪毙的,懂吗?你跟着我们也得一块儿挨枪子儿!我们干的这是送死的活儿,九死一生,跳下去不定能活到天亮不。你自己跳下去,就叫战俘,受国际法保护,要受优待的。就算不投降,你一个人也好跑得很,脱下飞行服,找老百姓弄身衣裳一穿,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跑不掉?长江那么长,找个地方弄条小船就过来了。每年清虏那边都有多少人跑过来啊!你打听打听,看有蛇头没,跟他们一块儿跑!”

“蛇……蛇头?”

“要是不小心让逮住了,他们问你女皇呢,你就说和你一块儿跳伞的,跳下来就找不到了。听见没?就这样说!”

“啊?”飞行员脸都吓得变色了,“要……要是他们不相信怎么办?要是拷问我,给我上刑呢?”

向小强拍拍他肩膀:

“你傻呀?要是你一口咬定女皇不在飞机上,他们才要给你上刑哩!”

飞行员想了一下,醒过味儿来:

“哎?也对啊,他们一门心思想逮住陛下,我要是真说实话,他们反倒不会信哩!”

向小强很满意,拍拍他肩头道:

“就是啊!人要是认准了一件事,你想拗过来可难了。所以你也别费那个劲儿,让他们满世界的找大明女皇去吧。对了,你也别让他们一问就说,你先咬定陛下不在飞机上,就你自己开着飞机出来兜风的。你先装得坚强些,一副为了保住陛下,视死如归的样子,等他们真的要给你上刑了,你再装的吓破胆,再说陛下跟你一块儿跳的伞。这样他们也更容易信。”

飞行员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向小强又拍拍他的肩膀,握住他一只手,用力捏了捏,郑重地说:

“保重!”

飞行员紧张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地道:

“保重!”

……

向小强转身喊道:

“弟兄们!”

手下都望向他。

“弟兄们,大家做好准备,我们马上要跳伞了!现在我们飞机快没油了,往北,飞不到东江基地,往南,飞不过长江!怎么着都是落在清虏地盘里!所以,我们索性跳下去,想法去执行任务!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更有利的条件!清虏以为我们陛下就在这架飞机上,落到他们地盘上了!到了天亮,乃至今后几天,他们都会一窝蜂地找大明女皇,他们会找一个年轻女子,而我们几个大男人不会被注意!

“可以这样说,现在那几个明朝潜艇兵,已经没人关心了,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朝女皇’!他们甚至会抽调守卫津浦铁路沿线的军队去参加搜捕!

“粘杆处的人可能会四处活动,我们要小心,但这也有利,我们正可以冒充粘杆处,以搜寻明朝女皇的名义,大摇大摆到处闯!原先不敢闯的好多地方,我们可以大胆闯进去!没人敢拦我们!

“就算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我们是来营救女皇的,不会往营救潜艇兵上想!这样,我们只要跑出去,脱离战斗就行,他们不会分兵来搜捕我们,因为他们要把所有的兵力用来搜捕女皇!

“弟兄们,这么好的条件,大家有没有信心?”

全体手下爆喝一声:

“有信心!!!”

“好,准备跳伞!”

全体成员站起来,在机舱里排成一排,一个紧挨一个。

“大家好好跳,千万别跳散了!这三天大家跳的还不错,现在就当是训练!”

蜗牛在队里带头说道:

“队长,放心吧,弟兄们不给你丢脸!”

向小强点点头,从舱后把那个圆筒形的大包裹搬到舱门口。

舱门顶上红灯亮了。

所有人都盯着红灯。当它变成绿灯的时候,就该往下跳了。

飞行员降到了合适高度,减慢了速度。

向小强用力拉开舱门,“哗”的一下,狂风呼啸进来,两耳只有风声,脸上如同刀割。

下面黑茫茫的,借着月光,隐约能看见灰白的大地。视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丝灯火,说明这一带都是农田。

……

绿灯亮了。

向小强立刻把大圆筒包裹投下去,然后一挥手,第一个人跳下去了。紧接着第二个人跳下去了。这时候第三个人把第一对捆在一起的自行车扔下去,然后跟着跳下去了。

然后是第四个、第二对自行车……一个紧跟一个,谁也没有在舱门口犹豫一下。

待最后一人跳下去后,向小强把最后一辆自行车扔下去,然后默念了一声“上帝保佑”,纵深投入了无边黑暗。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6集 黑沉的大地

向小强闭着眼睛飞速坠落,耳边呼呼风声,心中什么也不想,按照训练的步骤,数够了数后,猛一拉拉环,“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向上一提,风声消失,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仰头看。头顶上巨大的白色伞布张开着,涨得鼓鼓的。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往四周看。

周围很安静,一丝声音也没有,完全感觉不出在下降,好像就是静止的,漂浮在空中一样。这种感觉很舒服。

远处,十几朵白色的小点分布在夜空中,稀稀落落,有高有低,有大有小。那正是自行车、包裹和他弟兄们的降落伞。

他数了一下,连人加货,正好十九朵。距自己的距离有多远,他看不出来,不过看起来还可以,不像分布的很散的样子,待会儿应该不太难集中。

向小强欣慰地出了口气。这是他们跳得最好的一次,比前三天训练时跳的那三次都好得多。

好兆头。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十几来朵伞花陆续的飘落到地面上,然后被人一下一下的拉扯缩小,陆续消失了。

向小强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看着灰白的地面越来越近,田垄上的两三棵树迅速变大,然后连枯草和土坷垃也看得见了。

耳边迅速一阵风声,他双腿一缩,关节被重重撞了一下,一骨碌滚在地上,头顶降落伞像大幕一样把他盖住了。

向小强在伞布下揉揉生疼的腿,庆幸自己第四次跳伞仍然没摔断腿。别看是降落伞,他知道这玩意儿即使是专业伞兵,运气不好也会把腿摔断。

他双手抓着沉重的伞布,一下一下把自己扒出来。脑袋刚一露出来,便停下动作,屏息倾听了一阵。

周围很安静。由于是冬天,没有田间夜晚的虫鸣蛙叫。也没有一丝风,《兄弟连》里边那种跳伞下来还被大风拖出十来米的情形并未出现。

向小强迅速理清身上的伞绳,脱下跳伞背心,手脚并用,将大片的白伞布归拢成一团。

他把这团伞布坐在屁股下面,检查了一下腰里的一只大肚匣子,和另一只卢格手枪,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小玉米棒子那么大的消音器,试着旋在卢格上。不错,没撞坏。然后又旋下来装好。

向小强举目四望,虽然月光很亮,但仍然看不出多远去。十来米外枯树下,有一座大坟,上面荒草萋萋,堆着几块石头,像个人头一样。

向小强心中一阵糁得慌,掏出一只东厂特制的小哨子,放在嘴上轻轻吹起来。

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一阵猫头鹰的凄惨叫声。向小强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着自己的哨声,还是一阵毛骨悚然。

这种叫声可以传的好远,寂静的冬夜中,很是吓人。他又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吹着。

过一会儿,远处光秃秃的田地里,隐隐传来土坷垃被踩破的声音。向小强立刻抽出快慢机,伏下身子,盯着那个方向,咬着哨子,又轻吹了一下。

远处出现一团白色的东西,一飘一飘的过来了。向小强头皮一阵发麻,扳开机头,指着那里轻声喝到:

“站住!”

那边轻声叫道:

“姑爷!”

是蜗牛的声音。

向小强长出一口气,一阵轻松,垂下枪口,坐在伞包上。

蜗牛肩扛着一大团白伞布,一手推着一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过来了。

“很好,”向小强点点头说,“你是第一个。没伤着吧?”

“姑爷放心吧,啥事没有!”

他俩坐在各自的伞包上,蜗牛着检查装备,向小强继续吹哨子,召集着其他人。

十分钟之内,所有的人都陆续推着车子聚集过来了,最后一个人还拖着一只圆筒大包囊。

向小强清点完人数,笑道:

“怎么样弟兄们,这次跳得不错,一个摔断腿的也没有。好兆头吧?”

大家都显得很兴奋,小声哄嚷道:

“好兆头好兆头!”

“没说的!”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向小强点点头,看着这个士气,没必要再来一次战前动员了。他掏出夜光怀表看了看,三点半了。

他立刻指挥大家打开圆通包囊,把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最后取出一只工兵铲,花了二十分钟时间轮流挖坑,把一堆降落伞和空的圆筒包囊埋在田地里。

然后开始分东西。每人一只清军步兵背囊,里面装着一套老百姓的衣服,一件雨衣,医药包,还有两袋压缩饼干和一只罐头。

向小强本人、蜗牛和东厂成员“肚子疼”的身份是粘杆处军官,腰间明佩卢格手枪,怀里暗插一只威力巨大的大肚匣子。其他人都是士兵,每人一只毛瑟98步枪,50发子弹,腰挂三只清军制式木把手榴弹,怀里暗插一只大肚匣子。

除两个机枪手外,其余每人一只汤姆森冲锋枪。没配那种30发弹夹,配的是两只50发弹鼓,和枪一起装在自行车前大梁下的帆布大袋子里。清军的军用自行车前大梁下一般都有一只邮递员一样的大帆布袋,骑车子的时候,弹药、水壶、打气筒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装在里边。现在正好装冲锋枪。

“啄木鸟”机枪,用油布包裹好,夹在一辆自行车的后架上。机枪手的车前袋不装冲锋枪,正好装机枪弹药。

向小强是上尉,其他两个“军官”是中尉。他们三人每人一只手提箱,一只装着电台,另外两只装着炸药、雷-管、引爆器和其他装备。

向小强拿到东厂给他们的炸药后很是惊讶,因为他发现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一捆一捆的,而是一块一块像火柴盒那么大的东西,沉甸甸的,包装上印着:梨膏糖、云片糕、核桃酥、花生酥、芝麻酥……

打开纸包,里面不是什么糖什么酥,而是一种浅灰色的类似生面团,或油腻子的物质。

然后,向小强惊喜地发现,这是塑性炸药。他只知道塑性炸药第一次广泛使用是在二战期间。不过,那是“广泛使用”,东厂是特务机关,早几年装备这种东西也很正常。

这种玩意儿像橡皮泥一样,能随意捏成各种形状,塞到狭窄的空间中去。而且性能稳定,受热、受撞击都不会爆炸,只有插上雷-管才能引爆,而且威力巨大,最适合炸铁轨这种东西。

最有名的塑性炸药要算后来的C4炸药了,那东西性能不要太稳定,用枪打、扔在火里烧都不会爆炸,只有用雷-管。向小强不知道手头的塑性炸药有没有那么稳定,反正他知道坐在屁股底下、装在车上颠来颠去,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实话,装备有点多,总荷载很不轻。光毛瑟步枪就七斤半,汤姆森冲锋枪将近十斤,“啄木鸟”二十四斤(好在只有一挺)。但基于他们的交通方式主要是自行车,不是双腿,二十多斤的重量就不算什么了。

而且向小强给这次行动的定位还是一次突袭行动,不是长期的敌后游击,因此火力远远比灵活性重要得多。

另外根据情报,战俘列车配有四挺机枪,两挺水冷马克沁重机枪,两挺捷格加廖夫轻机枪,就是那种苏式转盘机枪。四挺机枪一边两挺,幅射铁道两边,火力可以说相当强大。

所以为了确保压制住火车一侧的两挺机枪,向小强当时没有挑选轻机枪,而是挑选了稍重一些、但火力惊人的“啄木鸟”通用机枪。所谓通用机枪,就是介于轻重机枪之间,配两脚架就能当轻机枪,配三脚架就能当重机枪。这个时代还只有MG34(啄木鸟)一种,去年德军刚刚装备,可以说还是“概念枪”。

本来东厂给他推荐的是捷克式轻机枪的,就是抗战片里,动不动就大吼一声,站起来端着扫射,然后就中弹牺牲的那种东西。毋庸置疑,捷克式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轻机枪,射击相当精准,而且比啄木鸟轻一些。但它使用弹匣供弹,一次只有二十发,射速也慢,火力太弱了,根本压不住列车上的火力。而且“啄木鸟”身为通用机枪才有12.1公斤,它一个轻机枪就9.6公斤,带它真不如带啄木鸟。

武器装备分配完毕,向小强环视一圈小分队成员,个个精神饱满,脸上带着兴奋,呼着白气,士气高昂。

他很满意,掏出指南针看看,确定了方向,心中想着: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离津浦铁路有多远。这样才能和后方联系,请他们告诉我们如何与当地的地下组织联系,取得帮助。

但现在周围目力所及,只有农田,不知道最近的村落有多远,在哪个方向。不过十来米外就有一条田间小道,南北走向的。先沿着它朝一个方向骑,应该不久就能见到村落。

想到此,他命令道:

“上那条小道,先向南走!”

一声令下,全体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到那条田间小路上,跨上车子,向南骑去。

向小强骑在最前面。虽然有月光,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看得还是很不清楚,要骑得很小心,不小心就会翻到田里。正因为这样,他才骑在第一个位置,给弟兄们做引领。

这种自行车是老式的28号大黑架子车,很高,向小强勉强能伸腿支住地面。

北方冬夜的空气冰冷干燥,吸进肺里像灌了铅一样。四野寂静,只有十辆自行车由于颠簸,偶尔发出的叮当声。远处是,茫茫黑夜,眼前只有自己呼出的白雾。

这种感觉很好,完全摆脱了江南冬天那种难受的湿冷,向小强吸着这种冰冷干燥的空气,有种回到了家乡的感觉。

……

他们这一行人尽管配备了强大的火力,但隐蔽性却很脆弱,炸药、电台就在包里,只要简单的搜查一下,就会全部暴露。所以东厂为他们安排了最为吓人的粘杆处身份,还配了齐全的粘杆处证件。

他们的证件可不是临时造的假证,可以说都是真的。证件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小本子,没有什么真假,东厂的技术完全能造的和粘杆处自己造的一样。所谓的假证件就是北京的粘杆处总署没有备案,当地粘杆处机关把他们查住之后,打电话到北京去询问,如果说有这个人,那就是真的。没有,那就是假的。

为了这支小分队在行动前经得住预料中的盘查,包括粘杆处本身的盘查,东厂下足了血本,动用了北京粘杆处总署的一个当高官的高级间谍,专门把这十个人的证件编号、姓名等在总署里备案。这样,至少在证件上,小分队无懈可击了。但是代价很大,一旦行动失败,小分队被俘,北京那个为他们做备案的间谍就会暴露。这件事是东厂厂督沈荣轩权衡良久,亲自下的命令。

所以,在他们动手劫火车之前,只要“粘杆处”的身份不被戳破,没人敢搜查他们,只有他们搜查别人。而经过东厂的精心安排,这层身份基本上不可能被戳破的。

除非真够背,行动前居然和十四格格、或者浦口粘杆处那帮人直接打上照面。但如果点子真背到那个份儿上,那就啥也别说了,拉倒。

……

骑了一会儿,前面灰白的地面突然没有了,横出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向小强左手一扬,清脆的捏了个响指,身后九辆自行车顿时捏闸停下,他也两腿一叉,停在路上。

向小强努力观察者前面的一大块黑色。好像还挺大,绵延一大片,左右都是。

他向后摆摆手,让他们呆在原地,自己抽出快慢机,小心翼翼地往前骑了几步,大吃一惊,猛然停下了。

一阵微风吹过,那一大片黑东西上,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这是一大片水域。

向小强把枪插回去,下车推行,来到水边。

现在看得清楚些了,这是一条大河,看起来还挺大,将近百米宽的样子。这一侧没有大堤,是缓缓延伸到水里的土坡,只有几丛杂草。

这是什么河?这么宽,肯定不是无名小河。这一带,会有什么大河?

向小强又向空中捏了个响指,向后轻声喊道:

“都过来!”

手下陆陆续续围上来了,都盯着眼前的这条大河。向小强掏出地图,吩咐道:

“雨衣,手电!”

军用胶雨衣撑开了,向小强钻到里面,打开手电,照着地图。他看着跳伞前飞行员划拉出的那一大块区域。这是一张清朝东部的地图,很细致,这块区域足足标出了几十条河流。干流、支流,错综复杂,宛如蛛网。

他看的心烦意乱,喊了一声:

“子腾!”

肚子疼钻了进来。

“子腾,”向小强照着地图,问道,“你说你们东厂这种地图,多宽的河才会标注上去?”

肚子疼挠挠脑袋,说道:

“不一定,几十米吧,反正那种田间地头的小河沟上边肯定没有。这么宽的河就肯定在上边儿。”

跟没说一样。向小强一下把光柱照到他脸上,盯着他。

肚子疼赶快用手挡着强光,陪笑道:

“队……队长,不是那个意思……”

向小强冷冷地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么回答很有意思是吧?”

肚子疼一愣,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真拉下脸来了,想想上峰的交代,既要观察这个向小强,又要服从他的命令。但服从是主要的,只要他不投降清朝,就要绝对服从于他。

他赶快盯回地图,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

“队长,你看啊,首先咱们先用排除法。肯定不会是黄河。你说对吧?”

他说完便盯着向小强,观察着他的眼神。向小强看了他一眼,盯着地图,心里自己分析:

从跳伞前的大致位置看,黄河的确也在可能的范围内。但黄河下游靠近济南一带主要是山地,现在周围明显是广阔的平原。第二,这条河虽宽,但没有大堤,也不可能是黄河。

想到此,向小强点点头,看着肚子疼的眼睛道:

“对,不错。不是黄河。”

“嗯,”肚子疼看到向小强眼神中的自信,确认了他也得出了自己的判断,然后低头继续道,“队长,咱们再来看,应该也不是淮河。对吧?”

向小强很不耐烦地盯了他一眼,直接道:

“你是不是想说淮河流域支流众多、水网密集,而刚才我们跳伞的时候,在高空看到的全是田地,一条河也没发现?还有,淮河流域空气也不会这么干燥?”

肚子疼一笑,说道:

“呵呵,是啊,就是这两条。好,现在我们再来看……”

“杜子腾,你听好了,”向小强把脸一拉,手电照着他,冷冷地说,“我不管你在东厂里什么职位,现在大家同在敌后,生死拴在一起,我是队长,你就是队员。可能有些东西我没你专业,但这里每个人都有专业的地方,有不专业的地方。我问你,需要你提供专业意见,你就要说,而且要一气说完,不准给我卖关子。完成任务回去后,我拜你当老师,专门跟你学都行,但在这里,我只要你说,不要你上课。”

肚子疼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7集 过桥

肚子疼脸上得意的微笑凝住了,张口结舌望着向小强。向小强一晃电筒:

“听见没有?回答我。”

“听……听见了,队长。”

“嗯,”向小强把光柱照回地图,“继续说吧。”

肚子疼咽了口唾沫,面红耳赤地吞吐道:

“是……队长您看,属下认为,这条河可能也不是,因为……”

说来说去,各种理由,十来条大河都排除掉了。剩下的一二十米宽的小河,自然也排除掉了。现在就剩下汶河、大清河、京杭大运河、古黄河等几条主要河流了,基本确定了现在在山东南部或西部,或者是苏北一带。

向小强熄掉手电,拿掉雨衣,正想带领全队沿着河岸朝一个方向骑,这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火车的鸣叫。

那个方向是西边。众人一愣,皆伸头望西边望去,但夜幕太黑了,使劲儿望也望不到什么。

向小强心中思量了一下,欣喜地道:

“弟兄们,可能我们交好运了。清虏在东部的主要南北铁路线,只有一条津浦路。根据我们跳伞前的估计,降落的地方不会太靠西。走,去看看,如果这条铁路是南北走向的话,应该就是津浦铁路!”

十人哗啦啦骑上自行车,沿着河岸的小土路向西骑去。

小心地骑了十来分钟,听到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声音好像蒸汽火车头,但感觉又有些差别,有点像开得很慢的拖拉机。向小强带着人望前面继续骑去,慢慢的,声音近了。

宽阔的河面上,一条小火轮“突、突、突”地缓慢开着,身后拖着两节敞篷货船,很低矮,或者说大部分都压在水下,船上堆的高高的黑东西,大概是煤。

小火轮身后的水波缓缓地往两边散开。河水黑漆漆的,借着反射的月光,可以看到岸两边堆积着好多冰碴子,还有好多煤渣。石头黑乎乎的,连枯草上都黑乎乎的。

看着河上有专门的货船行驶,向小强现在七八成肯定这是京杭大运河了。这儿这么煤黑煤黑的,附近肯定有运煤码头。说明这一带有大煤矿。

他脑子飞快转出熟悉的中国矿产分布图,回想着沿京杭大运河沿岸,哪里有大煤矿。

徐州。济宁。只有这两个地方有煤矿。

应该是徐州。因为徐州的煤矿不仅大得多,而且在这一段,京杭运河正好是东西走向的。

如果真是徐州,那就到了家乡了。不能不说是冥冥中的天意。

向小强抑制着胸中激动,对蜗牛道:

“喊一嗓子,问问船上。”

“好哩。”

“知道怎么问吧?”

蜗牛一愣:

“怎么问?”

“别问这是什么河,就问上市里怎么走,这一片儿哪儿有桥。咱们黑灯瞎火的出来抓人,回来走迷了。”

“是。”

向小强一挥手,众人退到后面,隐藏在阴影里。他和蜗牛两人向前几步,踏在岸边。蜗牛大声向小船喊道:

“哎——开船的——哎——开船的——”

喊了几声,小火轮舱里亮了,一个人影提着一盏汽灯出来,站在船帮往岸上看,粗声粗气地喊道:

“谁啊?干啥?”

向小强一阵激动,这个人的口音正是徐州一带的!他让蜗牛退下,自己上前一步,用家乡话大声喊道:

“哎,开船大哥,麻烦问一下,你知道上市里怎么走吧?俺两人走迷了!你知道这一片儿哪有桥吗?”

船上人吼道:

“顺河沿往东边儿走二里,有个铁路桥!就不知道让你们过不!当兵的看着桥哩!”

向小强有些疑惑,怎么还有清军把守着桥?这已经是清朝的大后方了,守桥干什么?难道还是什么战略要地吗?

正琢磨,船上人又加了一句:

“你们俩小心点儿,看能过就过,实在不好过就算,犯不着,弄不好再把命搭进去!”

然后他提着灯晃晃的回舱,一边嘟囔着:

“唉,娘了个X……现在这世道,只让往北走,不让往南走……奶奶个……”

向小强没来由的一阵毛骨悚然,心中嘀咕着他这两句“弄不好再把命搭进去”、“只让往北走,不让往南走”到底什么意思。他刚想吸气再问,有只手悄悄拉了拉他大衣。

他回头,见是肚子疼。肚子疼一脸诚恳,小声道:

“队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跟您说。这事跟生人最好不要多问。真的。”

向小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脸向船上喊道:

“谢了,大哥!”

然后回头对肚子疼问道:

“说说吧,子腾。怎么回事?”

肚子疼看了一眼大家,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道:

“其实,‘只让往北走,不让往南走’,这件事,可能大家也都知道。”

刚说完,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言下之意就是大家都知道,只有队长你不知道。你这队长是干什么吃的?

他生怕再给当众剋一顿,有些怵地望了向小强一眼,但发现向小强面色无异,微笑着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肚子疼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队长,清虏这边每年都有很多百姓逃到大明。清虏为了阻止百姓南逃,采用了很多血腥的法子。比如一个人逃到南边,他的家人,可能还有亲戚朋友,都得被抓起来,关到劳动营里,或者矿山上去做苦工,一般一辈子就出不来了。逃跑的人,半道抓住了肯定要枪毙的。有时候还要把人头割下来,挂在那个地方示众。一般清虏都会在通向南方的各大必经之处设卡,一般老百姓从南往北走他们不问,遇到从北往南走的,就得拦下来盘查,查出来你是想逃跑的,那就完了。”

向小强问道:

“他们怎么知道谁是想逃跑的,谁是正常出远门的?”

肚子疼道:

“清虏管理百姓和我大明不一样。我大明百姓只要你愿意,随便搬迁,到哪里居住谋生都可以,只要你能申请到人家的签证,出入国境也完全自由。但这都二十世纪了,清虏还在给百姓上户籍的,就是为了限制百姓自由流动。百姓要是有事出远门,就得到乡里、县里去烧高香,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托门子,弄来路条,上边写明了,从哪儿到哪儿,还得带着户籍,这才敢走。清军的卡子,一查你的路条,二查你的户籍,看能不能对上。经常是明明对得上,他非说你这里有问题那里有毛病的,敲一顿竹杠那是少不了的。要是看你家里是有俩钱儿的,又没什么背景,他们就管这叫‘逮着肥羊了’,把人抓起来弄进去,家里就得给送钱。不送钱就别想见着人了,不给折腾死也得跟那些真逃跑的一块儿枪毙。”

向小强默默地听着,心中一阵感叹。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清朝啊。养着二十世纪的军队,拿着二十世纪的武器,却用十九世纪的野蛮方法管理人民。正常历史上的清朝,虽然也用户籍,但也没做到这个地步。这明显是因为南边有一个更富庶、更得民心的明朝,北地百姓不断南逃,满清才越发变成了一个像沙俄那样的、由宪兵和警察统治的国家。

至于为什么是北地百姓往南逃,而不是南地百姓往北逃?这个问题估计满清政府二百多年来也是不断问自己。但是他们解决不了。他们大概也曾试着像明朝那样,但怎么也学不来。

两百多年前,一个野蛮、愚昧、贪婪的土匪闯进一所书香门第,杀了男主人,凌辱了他的妻女,砸碎了所有的家具、瓷器、古董,烧了全部的书籍字画,甚至连精美的房子也付之一炬。当他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有这座产业的时候,突然发现,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已经被自己毁掉了。当这个土匪想归拢人心,像原来的主人一样经营宅子时,屠刀下侥幸留得性命的仆人们,却一心想着逃出去。那些苟且偷生的幕僚门客,变得奴性十足,见到他就卑躬屈膝,口中除了“嗻,嗻,奴才该死”,再也不会说一句完整的话。

……

看着远处还在“突、突、突”缓慢行驶的拉煤船,向小强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黑沉沉的大地,挥手道:

“走,我们去干我们的事!”

全体上自行车,按着开船人的指点,沿着河沿向东骑去。

骑了差不多有二三里地,前面夜空有些亮,靠近了些,能看到河对岸有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不过好像又比丘陵矮一些,一座座的很尖,很陡。丘陵的中间,是一片灯火。

又骑得近了些,大家都看清楚了,那是一座一座的煤山。中间是一大片灯火通明。煤山下面的码头水边,排着长长短短的货船。四周好像还有不少矮小的房子。

风灯和电灯泡黄光的照耀下,十几个工人喊着号子,再往码头的船上装煤。水边火轮的烟筒“突突”的飘着火星,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向小强估计得没错,这就是运煤码头。

再往东大约百米,河上横跨着一道黑东西,借着煤港的余光,勉强分辨出那是一座几个水泥桥墩的钢架桥。那应该就是那座铁路桥。刚才的火车鸣声,应该就是从这桥上过去的一列火车。

向小强向手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噤声,然后侧着耳朵努力听着对岸运煤工人的说话。

还好没有风,夜很静,虽然隔着近百米宽的河面,那些工人的大声呼喝还是颇清晰地穿了过来。

不错,就是徐州话。那么肯定了,这就是京杭大运河,河对岸就是徐州郊区。这条铁路就是津浦铁路,即后来的京沪铁路。

但向小强只知道后世城市发展了,对岸就是郊区,这个时候城市都很小,过河可能离市区还很远。如果从老城区算的话,到京杭运河之间有十来里路的样子。

他转身说道:

“子腾,给家里联系吧。说我们现在就在徐州北郊,京杭大运河的北岸,津浦路边上。还有我们在飞机上的事情,还有请他们尽量配合,造成陛下已经坠落在清虏境内的假象。这很重要。”

肚子疼连忙蹲在地上,蒙上雨衣,照着电筒,掏出密码本和纸笔,翻到和东厂商定好的那一页密钥,先精略地写好电文,再译成密文,然后打开手提箱,戴上耳机,打开电台,给南京发报。

耳边有规律的发报机声音,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滴滴”声,而只是“哒哒”的触碰声,声音很轻。

向小强听着身后的发报,观察着对岸,观察着左侧的铁路桥,心中不禁有些忐忑,脑中浮现出德国占领军开着顶上带着金属环的汽车,挨街挨巷寻找抵抗组织电台的一幕。随即又暗自好笑,这毕竟是清朝的大后方,不是浦口,也不是战争时期,不至于。

东厂的反应很快,电报发过去十分钟,回电就来了。东厂根据跳伞地点,及时修正了安排,让他们先找地方安顿,最好到城里住下,第二天中午去一家酒楼吃饭,找掌柜的联系。他会提供给他们必要的帮助。

至于是哪一家酒楼,怎么联络,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准备好收报,到时候再给指示。

看来东厂也是十分的小心谨慎,生怕他们在中午前就被捕,那个掌柜的会白白暴露。

“嗯,十一点是吧。”

向小强点点头,肚子疼便把记电文的纸包一块小石头,用力扔进运河里。

他看着月光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又望了望百米外的铁路桥,命令道:

“好,现在过桥进城!子腾,你在第一个走,负责跟守桥的打交道。”

向小强毕竟刚来这个时代,不知道这时候的粘杆处军官跟普通小兵是怎么打交道的,架子得端到什么程度,应该蛮横还是冷淡,心里没数。因此让经验丰富的敌后处特工肚子疼走在前面,他在后边跟着学。

十辆自行车大摇大摆地骑到桥下,然后各自下来,扛着车子上到桥上。

桥头左边是一座小砖房,里边亮着灯,右边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小碉堡,高低开了三个黑洞洞的射击口。

“***,累死了……”肚子疼一口京腔,骂骂咧咧地放下车子,拍了两下车座子,四下望着,“我说,这儿谁站岗呢,丫连灯也不给开,黑灯瞎火的,爷们儿骑到河里去算谁的啊!”

两个人影从小碉堡里闪出来,两道手电光柱照到肚子疼脸上。

“对对,照,使劲儿照,”肚子疼也不用手挡,很光棍地睁眼看着强光,扯着自己大衣上的肩章,给他们引导着,“对,往这儿照,好好照。看清了没?没看清接着照。”

两道光柱移到他的肩章上,顿时“啪啪”熄灭了。

黑暗中两个颤抖的声音:

“啊,大……大人……”

“长官……长……”

“怎么着,看清了吧?”

“是……看……看清了……”

“了?那还有几个弟兄,还有我们长官,都他妈去接着照啊!”

“这……长官……我们……”

就在两个大兵吓得直哆嗦时,后面十个人扛着车子也上来了,顿时一片不满地喧嚷:

“怎么了这是,有人管没人管啊?黑灯瞎火的!”

“就是,守兵死哪儿去啦?赶紧给爷们儿开灯过桥!”

“有没有人啊?喂,爷们儿是南明东厂过来的,有没有人抓啊?”

“操,你他妈去死,这种话也敢乱嚷嚷。先说好,就你一人儿是,咱们都不是。”

“我说,这儿有灯没灯啊?”

……

“我说福海,”黑暗中向小强声音发话了,“别在哪儿废话了,让他们给开灯,赶紧的。这他妈是铁路桥,边儿上这么窄,真他妈掉下去算谁的。”

肚子疼一人给他们脑后拍了一巴掌:

“去,赶紧的,赶紧的!”

俩人如蒙大赦,跑到房子里,一拉电闸,桥上三支大灯泡齐亮,整座铁路强灯火通明。

十个人嘟嘟嚷嚷着,推着车子沿着铁轨边上的水泥窄道过桥。

铁路桥不宽,桥上只有一条铁路,属于单轨线。灯泡瓦数很大,桥下的水面很和缓,强光下映着十个人的巨大影子,如同鬼魅。

前面桥对岸也有一个小碉堡,刚才这边一同吵嚷,对岸两个大兵也提着枪探头探脑的看,看到这群活阎王过来了,一个兵吓得钻进碉堡里,那个钻不及的立在桥头,哈着腰,堆着笑,嘴里含含糊糊地打着颤:

“呵呵,来啦,来啦?呵呵,走好,走好……”

十个人谁也没理他们,推下了桥,骑上车子走了。

铁路的旁边几十米外有一条平行的公路,不太宽,最多能并行两辆汽车,但却是柏油的,大概像后世的那种乡间的柏油马路吧。

虽是柏油路,但质量很渣,坑坑洼洼,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好像那种穷乡僻壤小县城旁边的破烂国道一样。还好月光很亮,不然真不见得比刚才的土路好走。

左边是大片光秃秃的田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坟堆。远处隐约能看见村落。右边就是铁路。

向小强一边骑,一只手掏出夜光怀表来看,已经快五点了。

现在是十二月,天仍是很黑,好像比刚跳伞的时候还黑,黑得透不过气来。东方连一点要亮的意思也没有。也许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

……

突然,一阵“咯咯”惨笑从田地的坟堆后面传来,夜空中穿得很远,很糁人。

所有人都惊得汗毛一炸,捏住车闸,双腿立在地上,吃惊地望着前面。

左边田地里有个黑影,一动一动的,好像很矮,蹒跚着往公路上爬来,伴随着“呱哒、呱哒”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缓慢,好像木屐踩在路面上一样。

鉴于周围颇有几座坟,有几个人已经把大肚匣子拿在手上了。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8集 故国山河尽变色

慢慢的,那个东西爬近了,能看清是个人,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两只手各绑一只木板,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向前爬行。

这个“人”衣衫褴褛,乱蓬蓬的白头发和白胡子支塄着,像刺猬一样。这个身影慢慢地爬上公路,扬起脸来,眼神漠然地打量了一遍这十来个穿军服的,“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撑着仅有的上半身,往路对过爬去。

所有人都不说一句话,向小强默默地看着这个像鬼一样的老头,目送着他艰难地爬过整个路面。

“子腾,”他转过头说道,“你去给他点钱。”

肚子疼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队长,这样的人清虏这边太多了。再说……这是个疯子,给了钱他也……”

向小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叹道:

“去吧,子腾,给他点钱吧。”

肚子疼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摸了摸口袋,下车子向那老头走去。

那老头慢慢地转过头,打量他两眼,突然像受了惊一样,“嗷”地惨叫一声,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嚷着什么,一边疯狂地甩着头,双臂飞快地撑着地面,向路边逃去,速度居然飞快,一般人要小跑才能赶得上。

肚子疼追了几步,看他爬上铁路,正要追上去,听到向小强的吼声:

“算了!子腾,回来吧!”

……

那老疯子不断回头看着,眼神惊恐之极,夜色中居然像野狗一样放着光。

大家什么也没说,都默默地骑上车子,口中喷着白雾,用力蹬着。

身后那老疯子突然又嚎叫一声,接着放声痛哭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最凄惨的往事一样。

远处村落的狗跟着叫了一阵,好远还能听到。

……

直到六点钟,夜空由浓黑变成深蓝的时候,一望无际的农田才消失,向小强期盼看到的第二条河,终于横在眼前了。

这就是古黄河,也叫故黄河、废黄河、黄河故道。是十九世纪中叶黄河最后一次改道流经徐州的一段残存河道。后世它是流经徐州市内的,南面是老城区,北面是后来发展的新城区。

但在现在,好像徐州城还只有老城区,古黄河北面还是荒凉的乡村。

这条河比京杭大运河窄多了,这一段只有二三十米宽,一座钢架桥横跨河上,铁路从桥上通到南岸。

这座桥头也有守兵,但现在天有点亮了,守兵即使没看见他们肩膀上的粘杆处军衔,这十几个骑着车子、穿着“虎皮”的官兵也不是他们盘查的目标。这次连问也没问,一队人直接过去了。

河南岸的桥边,卧着一只镇河大铁牛,黑乎乎的,半人高。要不是怕引起注意,向小强真想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这只大铁牛。

在后世,徐州的古黄河岸边,就有一只镇河大铁牛,后来建国后,又铸了一只更大的铜牛,就在河岸的绿地花园里。那铜牛相当大,花岗石底座就将近一人高,牛的睾丸像人脑袋那么大。从前夏日的夜晚,经常有小孩子爬到底座上,钻到牛肚子底下去玩,那一对大铜睾丸永远是被人摸得锃明瓦亮的。

想到这,向小强心中才略微轻快了些,嘴角不经意地爬上一丝微笑。

……

过了河,就有点城市的样子了。开始有了交叉的道路,两边排着低矮的房子,偶尔还有二层高的小楼,大都是青砖的。再往南走,就有了各种店铺,门上挂着招牌,挑着幌子,但大都上着板子。

窄窄的道路上灰尘很多,两边都是肮脏的积水和垃圾。路面经常有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的痰渍,都结成了冰。

偶有两三个行人,大都穿着黑灰色的大棉袄,低着头,双手抄在袖子里,口鼻喷着白雾,慢腾腾的走着。偶尔抬眼看到这十几个骑车子的军官,都惊异地驻足注视片刻,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赶忙闪到路边的小巷子里。

路边一只瘦骨嶙峋的癞毛狗,夹着尾巴,哆哆嗦嗦地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见到这十来辆自行车冲过来,连忙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躲开。

城市的边缘很静,一切都是肮脏,狭窄,死气沉沉。

……

前面的路突然到了尽头,一道青黑色的高墙挡在眼前。

向小强一扬手,后边人都停了下来。向小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这道高墙。青黑色的大砖头一直磊上去,上面还有一个一个的箭垛。不太高,但有八九米。

这是分明城墙嘛!后世徐州快哉亭公园旁边保存的一段古城墙,就是这个样子。

看看两边,城墙一直伸展出去,直到被建筑挡住视线。这绝不是特意保留的“古城墙”,而是这时候的徐州城,就是有城墙的!

向小强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去,见其他人也打量着城墙,但面色很正常,没人觉得什么不对。

他没开口问,又转过来打量着城墙,脑中转过来了。是啊,现在虽然是二十世纪,但却还是三十年代。中国大部分的城市,直到四十年代都还是有完好城墙的。抗战和内战的时候,打城市也是要攻城墙的。

“队长,”蜗牛凑过来问,“咱们进城吧?这个钟点也该开城门了。”

肚子疼也道:

“就是没开,咱穿这身衣服也能给叫开。”

进城?向小强又转了一遍念头,望着这道堵得严严实实地城墙,他明显感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电报里让他们进城找地方安顿,向小强当时没多想,那是他压根没想到还有“城墙”这种东西。现在多了一圈这玩意儿,直觉告诉他,匆忙进城很不妥。

“先不进城,”向小强犹豫着说道,“中午接头的时候再进,接完头就出来,一刻也不要在里面多待。一旦有什么事,城门一关,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那我们现在住哪?”

向小强没说话,只是盯着墙角下。

城墙脚下卧着一溜乞丐,一个挤一个,沿着城墙排开,目力所及就有上百个。

和南京街头的乞丐相比,这里的乞丐根本就没有人样。数量多不说,一个个瘦得像骷髅,披着一身零零落落的破布片,根本看不到原来的颜色。有几个还露着黑黄的烂棉絮,大多数乞丐身上连烂棉絮也没有。

他们一动不动,只是僵卧在那里,在这冰冷的早晨,一动不动,不知那些是死的,那些是活的。

其中一个头发枯黄的女丐侧卧着,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女丐僵卧着,一动不动,脸、手、脚都青灰蜡黄,明显是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她怀中的小女孩还在熟睡,大概是感觉不到母亲身体的温暖了,动了一动,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音,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撒娇。

向小强心中一阵酸痛,看不下去了,想叫人去往这个死了的母亲身边的破碗里放些钱,但看到旁边那些陆续醒来的乞丐,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些乞丐睁着眼睛盯着他,眼神有的木然,有的惊恐,有的好奇。向小强知道,一旦他把钱往这个小女孩手里一放,这些眼神全部会转向小女孩,而且会变成贪婪和凶残。

“队长,”蜗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好心肠的人。……但不行啊,这么多,要给你都得给,还不能给少了,要不那小女孩也保不住。唉,也太小了,也不会用钱啊。”

“我知道。”向小强阴沉地说。

“再说,”蜗牛小心地看着他的脸,吞吞吐吐地,“都给的话太引人注意了……我们还有任务……粘杆处的军官在这给乞丐派钱,这也太……”

“我知道。”向小强又阴沉地说。

向小强调转自行车头,轻轻挥挥手,让大家都往回头走。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大家轻轻地搬动自行车,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想吵醒了那个小女孩。大家都想躲开那悲惨的一幕。

到底没躲掉。一行人骑出几十米后,背后突然传来小女孩撕心裂肺地痛哭:

“娘啊……娘啊……你死啦……啊……俺娘死啦……俺娘死啦……天啦……”

向小强心脏一揪,鼻子一酸,泪水几乎就要下来了。他头也不回,加快了蹬车,强忍着心中酸楚,语气尽量正常地道:

“弟兄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家旅店,大家去那里睡一觉,中午进城。都瞅着点,别骑过了。”

……

因为城门晚上都要关闭,所以城外也有旅店,为了让那些晚上抵达徐州,但进不去城的客商住宿的。但清朝的限制流动政策,平时往来的客商也不多,尽管城外只有一家客店,生意仍然很惨淡,总是有大量的空房。

“给我们弄个大通铺,”向小强对掌柜吩咐道,“十来个人一间的。”

大通铺倒是有,不过太便宜了。老板见他们那么多人,还有三个军官,敬上烟,陪笑道:

“长官,小店有的是上房单间,弟兄们住住通铺就是了,长官们哪能……”

向小强叼着烟,凑到老板伸过来的洋火上,然后按照徐州人的习惯,手指在点烟人的手背上轻点了两下,没说话,吐了个烟圈,望着门外。

旁边肚子疼明白他的意思,开口说道:

“让你弄通铺你就弄通铺,别问那么多,长官带弟兄们出来不是享受的,通铺方便任务,知道吧?要不我们长官是什么人,有单间还不会享受吗?”

向小强皱着眉头,挥一挥纸烟:

“他一个老百姓你别跟他说那么多……喂,老板,赶紧的,通铺赏钱也少不了你的。”

“哎,哎……”

掌柜的忙不迭地从柜台后拿了钥匙,领着到后面开房门去了。

一行人把自行车退到后院,又把前大梁的武器袋解下来带进屋。

长条形的房间二十多平米,很暗,几根大木柱杵着,顶着头上的木楼板。一条能睡下十几个人的长条大通铺,铺着被褥,看上去也脏兮兮的,气味也不太好闻。

打开窗子,后面是一条很僻静的街,有事一翻就能出去。

“行,”向小强等掌柜的退下后,看看怀表,对小分队成员笑道,“好不好的就是它了,快六点了,大家抓紧睡觉,还能睡五个小时。蜗牛,子腾,我们三人轮流值班。我值第一班。”

每人都检查好武器,冲锋枪袋子就在手边,大肚匣子上好膛插在怀里,准备和衣而睡。

窗外高音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音乐声传进来。

所有人都一个激灵,向小强快步奔向窗边,推窗看去,只见街上仅有的几个人都立住不动了,面朝北方,表情漠然。

那个不知何处的大喇叭响完了前奏音乐,里面一个慷慨激昂的男声喊着:

“我大清帝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几个人有气无力地跟着道:

“我大清帝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喇叭里又喊道:

“我主圣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中一个人偶然瞟到了推窗的向小强,立马立得笔直,用全身力气喊道:

“我主圣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眼色也看到了向小强,个个吓得脸变色,也立得笔直,跟着广播里山呼万岁。

紧接着,广播里管乐启奏,雄壮的歌声响起,那几个人赶紧很认真地跟着唱起来:

“巩金瓯,

承天帱,

民物欣凫藻……”

……

向小强回过神来,回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干吗?”

“这?”蜗牛道,“队长,这是清虏在升国旗奏国歌啊。”

“清虏的国歌?”

向小强大奇,清朝的国歌,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又朝窗外听去。外面继续唱着:

“喜同胞,

清时幸遭。

真熙皓……”

……

肚子疼也说道:

“是啊队长,每天早上六点,清虏各地都要升国旗,所有百姓都得跟着唱国歌,还不能动。清狗专门有人查,要是让查到你没站好,就倒霉了……”

向小强道:

“我们大明呢?也有国歌吗?每天也升旗吗?”

他们都隐约听说了,这个向小强队长是海外华人,受大明东厂雇佣的,长这么大第一次到大明。他这一问,刚好证实了这种说法。

肚子疼赶快答道:

“是啊队长,我们大明每天这个时候,也要升国旗的。”

“我们国旗是什么样子的?”

“明黄底,朱红色蟠龙,长方形的旗子,比清虏的三角龙旗精神多了!”

“那我们的国歌呢?”

“是《故国山河》,当年郑经王爷写的!”

“故国山河……”向小强喃喃重复着,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这首四平八稳的《巩金瓯》,心血来潮,脱口道,“大家唱来听听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蜗牛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

“队长,我们现在是在清虏地盘啊!唱大明国歌?”

其他人也说道:

“是啊,太危险了!”

向小强想着那个冻死的母亲,一阵烦躁,情绪上来了,一挥手:

“快快,唱来听听怎么了,小声点就是!现在外边清虏的国歌声音那么大,我们就不敢唱大明国歌了?快点,子腾,你给起个头。”

大家相互看看,听着窗外高音喇叭的不断嚎叫:

“巩金瓯,

承天帱,

民物欣凫藻……

天高高,海滔滔……”

……

蜗牛脸上憋得通红,一跺脚,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肚子疼看着他,点点头,清清嗓子,小声领唱道:

“胡虏腥尘遍九州,

忠臣义士怀悲愁。

既无博浪子房击,

须效中流祖逖舟

……”

接着,所有人轻声合道:

“……

故国山河尽变色,

旧京宫阙化成丘。

复仇雪耻知何日,

不斩楼兰誓不休。

……”

向小强看着大家,也不能自已,跟着轻声顺道:

“故国山河尽变色,

旧京宫阙化成丘。

复仇雪耻知何日,

不斩楼兰誓不休。

……”

大家小声唱着这首悲壮激昂的歌,每个人的脸上都已经激动的通红,胸中澎湃。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9集 接头

向小强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有人轻声说话。他悄悄睁开眼,看到肚子疼和蜗牛两人在那里捣鼓着什么。

他推开臭哄哄的大棉被,一下子坐起来。

“啊,队长,”蜗牛转过脸,小声朝这边说,“把你吵醒啦?你再睡会儿!”

“几点了?”

“十一点,正在接受家里电报。”

唔,已经中午十一点了。凌晨时候和东厂约定的联络时间到了。

他也不睡了,轻手轻脚穿鞋下床,靠过去探头小声道:

“怎么说?”

“嘘……”

蜗牛食指放在唇上,指了指卓不群。肚子疼全神贯注坐在那里,一手捂着耳机,一手拿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片刻后,他关上电报机,盖上箱子,掏出密码本,翻到电报里要求的那一张密钥,按照密码表,拿着铅笔逐字逐句翻译电文。过一会儿,抬头道:

“队长,让我们中午到这里去吃饭,找掌柜的,掌柜的叫这个,暗号是这个。”

向小强拿着纸看一遍,点点头,递还给他:

“把暗号记住,纸处理掉。”

肚子疼和蜗牛两人盯着纸片看了片刻,又默背了两遍,然后把纸片一撕两半,一人一半,填进嘴嚼着吞了。

向小强和他俩商量了一会儿,定下行动方案。

这时候剩下几个队员陆续都醒了。向小强笑道:

“怎么样,都睡足了吧?”

“睡足了睡足了!”

“小眯乎一会儿就行了!”

向小强笑道:

“没睡足的可以接着睡,不碍事。大伙儿尽量别出去,待会儿叫掌柜的把午饭送上来。弟兄们可以捡好的点,因为我们俩要去城里吃馆子,你们在这也别亏了嘴。”

蜗牛问道:

“怎么,队长,您要进城?”

“嗯,先进城联络一下。我和子腾一起去。你在这带着弟兄们。”

肚子疼身为东厂行动处特工,一副好身手,盒子枪打得比这里的突击队老兵还好。因为突击队主要用冲锋枪,而这次进城只能带盒子枪,所以他跟着去最合适。

蜗牛听到向小强的安排,点点头,没说啥,知道姑爷把自己当作最心腹的人看待,才把他留下带着全队。

其实向小强也没选错人,蜗牛在天地会总舵就是秋老虎的左膀右臂,带弟兄还是有两下的。

向小强根据刚才和他俩商量的结果,又吩咐道:

“大家把军大衣脱下来装好包,把便衣拿出来穿在外面。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便衣粘杆处,从北京乘飞机来执行秘密任务的。这样即使碰到本地粘杆处,也能压他们一头。现在女皇座机的事情,北京肯定已经知道了。真碰上不识相的,大家记住,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闪烁其词点那么一句半句,他们就不敢问了,知道了么?”

“知道了!”

“好!”

向小强和肚子疼两人从背囊里取出三件棉长衫穿在军装外面,每人插着两支二十响盒子枪和一只卢格,戴上礼帽,架上墨镜,检查了一遍粘杆处证件,确定无懈可击,出去了。

……

徐州虽是六千年的古城,又是战略要地,但和北京、西安、南京这样的城市比,城墙还是不算高,也就是八九米的样子,城门上耸立着门楼,看起来还雄伟一些。

城门口围着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在仰着头看什么东西。

三人在远处看不清楚,好像城门楼上站着几个兵,在往下递着什么东西。城外的街巷几个小孩朝那里奔跑着,一边大呼小叫,好像很兴奋。街边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个妇女,披着棉袄,一边端着稀饭喝着,还朝一个奔跑的小男孩大喊道:

“小秃子,你给我死回来!你奶奶个X,你个小死孩看什么看!回来!听见没?回头把你也挂上边儿!”

向小强越发好奇,加快骑车,想到跟前看究竟。肚子疼已经大概预感到了怎么回事,脸上变色,加紧跟上。

待到城墙脚下,向小强突然捏住车闸,死死盯住城墙上,脸色瞬间煞白。

……

城墙上挂着五个木笼子,每个里面装着一颗人头,还在慢慢往下滴着粘乎乎的黑血。城楼上几个大兵还在拿着人头笼子往下陆续挂着。

木笼子里的人头蜡黄蜡黄的,像干了的苹果一样,半睁着眼睛,有的还半张着嘴唇,露着牙齿。那些木笼子吊在那里,有的还在旋转着,转过来的就能看到,人头的后脑勺都是一大块血肉模糊,有两个人头连半个脑壳都被掀掉了。

向小强的胃里突然剧烈翻滚,就要弯腰呕吐,肚子疼在后面轻声警告道:

“大人,坚持住!这里不行!”

向小强点点头,紧咬着嘴唇,强忍着撑在车子上,双腿软软的挪着,钻到路边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大吐了几回,最后胃里空空的,只剩下酸水,感觉就要把胃也吐出来了。他晃晃悠悠着站起来,肚子疼赶紧递上手绢。

向小强一边擦,一边看着外边围观的大人小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色有的兴奋,有的不忍,有的漠然,反正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反应剧烈的。

他靠在墙上,长出了口气,问道:

“怎么回事?”

“等一下大人,”肚子疼忙道,“属下去看看布告。”

过了片刻,他回来了,脸色铁青,咬着嘴唇,半天才说:

“南明奸细……刚刚枪毙完,切下人头示众……两个人是二处的……”

“南明奸细……”向小强喃喃地重复着,闭上眼睛。

他叹了口气,问道:

“其余的呢?”

“不知道。”

“你不是看布告了吗?”

“布告上只写的‘南明奸细’。那两个人……”肚子疼也闭上眼睛,声音略颤抖着道,“那两个人……我是看……看人头才认出来的……”

“哦,看人头……”

两人靠着墙壁,平稳了一会儿呼吸。然后向小强问肚子疼:

“你看我脸色怎么样,正常了吗?”

“嗯,差不多了。队长,你看我的呢?”

“也正常了。”

向小强深吸一口气,说道:

“那好,我们进城。事情总得去做。”

……

城门口站岗的大兵并不是像向小强想象中的那样,盘查行人、翻行李、顺手牵羊、外加调戏大姑娘小媳妇,而根本就是搬两张小凳,弄张小桌,坐在那甩扑克,对身后进进出出的行人,根本不闻不问。

当然,对这两辆摇着铃铛、横冲直撞的自行车,他们还是抬头看了一眼的。这年头自行车还不多,骑车子的一般都不是老百姓。

这时候穿长衫戴礼帽的人还是不少的,但骑着车子,又带着墨镜的,就吓人了。两个大兵大概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把凳子往路边挪了挪,尽管根本挡不到人家。

这就是他们这身行头的好处了。礼帽长衫很常见,不像军装那么引人注意,但简单的墨镜和自行车又表明了他们不是好惹的,是有背景的,能挡掉很多麻烦。必要的时候,腰里还有粘杆处的“派斯”。

进城后,向小强放慢速度,和肚子疼并肩骑,小声问道:

“为什么他们在桥上查得那么紧,这里却那么松?”

肚子疼答道:

“队长……”

“咳咳,从现在开始,改口叫证件上的名字。”

“是,佟……佟大人。”

“嗯,”向小强笑道,“说吧,福海。”

因为是粘杆处军官,他们的证件上的身份都是旗人。

向小强满姓佟加,叫德昌,汉名就叫佟德昌,镶黄旗,北京粘杆处总署上尉军衔,还有爵位,三等轻车都尉。

肚子疼满姓马佳,叫福海,汉名叫马福海,镶黄旗,北京总署中尉军衔。

肚子疼说道:

“佟大人,这不奇怪,我大清……”

说着,他偷看着向小强对这句“我大清”的反应。

向小强微微一笑,没有异议。现在已经进入清朝腹地,而且是城里,必须在语言习惯上改掉破绽。不然的话,细节就能要命。

肚子疼见他这么有悟性,也一笑,继续道:

“佟大人,我大清官兵是在各处要道设立关卡,稽查南逃的百姓,但也不是到处都那么严。真正严查的地方,是那种出城后的必经之路,像我们夜里过的桥就是的。再说从那儿过的,一般都是出远门的,身上还有盘缠,也容易敲到竹杠。至于城门口,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查不过来,要是挨个查的话,城门早就堵了。再说这是城里,保不齐哪个看着不起眼的人就有背景,七通八通就能通上天。他们这种大头兵也省得惹事了。”

向小强点点头,边骑车边观察这现在的徐州城。这可是他的故乡啊。

唉,看起来真不怎么样,到处都灰蒙蒙的,比城外规整点,道路也比较窄,最多并排开两辆汽车。柏油路面,不想城外的土路。但柏油路也是坑坑洼洼的,有些大坑里还有积水,结着薄冰。

两侧主要都是低矮的建筑,一两层,大部分是青砖的老式房子,偶尔还有水泥的西式楼房。

……

这里没有南京街头那种欣欣向荣的景象,没有电车,没有豪华老爷车,连黄包车也不多。没有百货商场,甚至没有大广告牌子。

街头行人几乎都是灰色、黑色的大棉袄,抄着手弓着腰,慢慢地走。南京街头,乞丐差不多就穿成这样了。但在这里,穿这样的都是普通市民。

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上面坐着的人,穿的不是绫罗绸缎、狐腋貂裘,就是西装革履、戎装佩剑。总之都是鲜衣怒马之辈。

……

窄窄的马路上,半天才有一辆小汽车驶过,卷起一阵尘土,踏板上还站着两个背枪的兵。

看到的除了极少的达官贵人,就是广泛的贫民。没有南京街头那种大量的中产阶层市民。

时不时还有一辆骡车“呱哒呱哒”跑过,拉着满当当的煤,煤黑子缩在黑乎乎的大棉袄里,挥动鞭子“得儿驾”地赶着,洒下一路煤渣和牲口粪蛋。

污水。尘土。垃圾。灰色,一切都是灰色。

……

户部山,是徐州城内南部的一个小山丘,当年项羽定都彭城,曾在山顶建阅兵用的“戏马台”,而成为徐州的第一胜迹。1624年,徐州户部分司署为避水患迁往户部山。户部山因靠近城池,有钱有势的官宦之家和富贾豪门纷至沓来,成为了富户们争相趋居之地,久之,在户部山居住便成了富贵和身份地位的象征,所以有“穷北关,富南关,有钱人住户部山”之说。徐州的户部山和戏马台,就相当于南京的十里秦淮和夫子庙了。

到了户部山这一带,才看到了些繁华的景象,颇林立了一些酒楼茶馆。路边停的小汽车也多了些。

他们要找的这家酒楼,就在户部山的前街,叫“天云楼”,虽然叫“楼”,但只有两层,不算很大,在这条街林立的酒楼茶馆中间,不算很醒目。

馆子不大,幌子不小。门口挂了四个幌子:包办宴席、南北大菜、随意便餐、应时小卖。

两人门口停好车子,摘掉墨镜,对门口蹲着剥大蒜的小伙计一指,吩咐道:

“不锁了,给看着点啊。”

小伙计一看他们的样子,连忙应道:

“您放心先生,保证丢不了!”

进门大堂伙计乐呵呵迎上来,手巾一搭,往里让人:

“呵呵,二位,吃炒菜还是包席?怎么着,楼上雅间?”

向小强大咧咧一笑,用家乡话答道:

“弄个雅间,俺弟兄两个喝两盅。”

他然后往柜台后一努嘴:

“那是你们老板吧?”

“没错,就是!”

“老板贵姓?”

“呵呵,俺老板姓孙!”

“哦,呵呵……”

向小强点着头,又看了那个孙老板一眼,确定没错,就跟伙计上楼上雅间点菜去了。

叫了几个徐州的当地菜。向小强照顾肚子疼是南方人,吩咐少放辣椒。结果端上来一吃,还是把肚子疼给辣得直哈哈。

向小强吃得有滋有味的,他是好久没吃到家乡菜了,几乎把接头的事扔在一边,好像今天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吃。

“队……不,佟大人,”肚子疼苦着脸咧着嘴,“您不是吩咐了少放辣椒吗?怎么还这么……”

向小强看着他这可怜的南方淫,哈哈笑道:

“已经放的够少了,你看这还有辣味儿啊?吃吧,这儿当地有一句俗话:‘能吃辣,能当家’。”

肚子疼苦着脸道:

“唉,所以说您是队长啊,当着我们全队的家,当然能吃辣了。我是给您当弟兄的,没您能当家,当然没您能吃辣啊!”

不管这句话是奉承还是自我解嘲,反正向小强是当成奉承话来听了,美滋滋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向小强掏怀表一看,说:

“差不多了。”

肚子疼点点头,放下筷子抹抹嘴,检查一下枪弹,下去接头了。

肚子疼来到楼下,避开大堂伙计,装着半醉的样子,往柜台上一撑,喷着酒气道:

“老板,茅……房在哪里?”

掌柜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向后一指。

过一会儿,肚子疼出来了,又醉醺醺地往柜台上一靠:

“掌柜的……贵姓啊?”

“免贵姓孙。”

“呵呵,孙……孙掌柜,不认得在下么?”

掌柜的皱皱眉头,打量他两下:

“恕我眼拙。”

“呵呵,”肚子疼不经意地瞥瞥两边,小声说,“孙……孙老板上个月还到俺少东家柜上照顾过生意哩!嘿嘿,货款还差着点,今天俺少东家让俺来照顾照顾掌柜的生意,顺便看看掌柜的手头宽绰不。”

孙掌柜闪过一丝惊诧,又打量他两下,小声问:

“敢问贵上的宝号是……”

肚子疼飞快地左右瞥两眼,一字一字小声道:

“洪……记……大……药……房……”

孙老板脸色骤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稳稳神,声音干涩地问:

“敢问……小老在贵宝号赊下的货物是?”

“呵呵,药品,不多,就两味……”

“敢问是哪两味……”

肚子疼又偷看了看左右,再次压低嗓子道:

“朱砂,明矾!”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0集 放长线,钓大鱼

“哦……”掌柜的脸上的汗立刻滚下来了,先变得煞白,然后涨得通红,干咽了口唾沫,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颤声问,“‘洪……洪记’的老东家,洪老板,身体还好么?”

“唉,过世了。现在整个儿“洪记”,就是俺们家大小姐当家……”

“哦……”

掌柜的见暗号全部答上,完全确认了,扯过手巾,擦擦脸上的汗,强笑着说道:

“‘洪记’的大先生啊,……那没说的,好酒好菜招呼……先上楼,回头让厨房给加两个菜……呵呵……”

……

肚子疼回到楼上雅间内,告诉向小强已经接上头了。

“不过,佟大人,”他眼睛闪烁着,吞吞吐吐地道,“这个人不是家里直接派过来的。”

“嗯?”

向小强盯着他,示意继续说。

“这个人,”肚子疼望着他,吞吐着说,“好象是您家里的。”

“我家里的?”

向小强一想,马上明白了,意思是说这个孙老板不是东厂的人,而是当地天地会的。向小强是天地会的姑爷,自然是“他家的”。

因为东厂的间谍都配有电台的,但这里没有。孙掌柜根本没接到东厂的通知,要协助来人。所以显得特别突然。

肚子疼也是个人精,他的意思是,这个孙老板看来比较胆小,再加上徐州城里刚刚屠杀过“南明奸细”,他也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所以,最好先不要贸然跟他说明任务,赶快回去和东厂联系,要他们再安排一个正牌的东厂间谍。正牌东厂间谍的水平、可靠度等,都不是这些良莠不齐的当地天地会能比的。

向小强搁下筷子,心中也有些不满。这么重大的任务,有多大的意义,女皇知道,郑侯爷知道,东厂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就安排了这么个“土八路”充数。太舍不得本钱了吧?

肚子疼也看出他的不满,试着解释道:

“佟大人,那边儿可能也是没办法。要是我们计划不变,落到天津那边儿,那接应肯定都没说的。现在仓促之间,我们又搞了那么一出将计就计,怕是家里也得安排,一时来不及,也是有的。再说,徐州这儿虽说也重要,但人员配备上肯定和京津还没法比的。”

向小强没说话,捏着下巴琢磨。刚才十一点和东厂联络的时候,告知战俘列车已经开到明光了。这还是十一点的消息。从浦口到徐州算,到明光就有三分之一了。虽说昨夜开得很慢,但白天已经快起来了。照这个速度,最迟今晚就能到徐州。还得在徐州附近选址劫车,现在连在南边还是北边都没定下来。没有熟悉当地的人帮助,根本不可能。

商量了一会儿,还是没定论。

向小强看看肚子疼,眼巴巴的在等着自己拿主意。

他下定决心,说道:

“不了,那样来不及,就用他了。子腾,去把他叫上来说吧。”

肚子疼见他下了决心,好像自己也有了主意,一咬牙:

“行!”

……

孙掌柜双腿都打着颤,几乎是被肚子疼扶着上楼的。一进门,向小强看到这个样子,立马觉得不行,这样的人不好用。肚子疼看着向小强,也是一脸苦相,撇撇嘴,意思是算了。

向小强正想开口,孙掌柜扶着椅子慢慢坐下,煞白的脸滚下豆大的汗珠,嗓子颤声说到:

“陛下……陛下还好吧……”

向小强很意外,和肚子疼对视一眼,心想他怎么知道我见过女皇?或者是表忠心的套话?

“哦,”他笑道,“陛下安好。”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孙掌柜用袖子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猛然抬头,眼中放出热切的光,“既然陛下安好,就先接到我这里安顿吧,这里吃的好住得好,我来安排房间,保证隐秘……陛下万金之体,在外面风餐露宿、躲躲藏藏的,是我们臣子之罪啊……主辱臣死啊……”

向小强的心脏仿佛被大锤雷了一下,感到瞬间窒息。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和肚子疼对视一眼。

两人都有数了。

……

他们没给孙掌柜提过女皇的一个字。而且能肯定,孙掌柜也没接到过东厂的任何指示。就是东厂给他指示,也不会让他去协助“救女皇”。

那么,谁给他的指示呢?

粘杆处。

但是,刚才接上头的时候,他怎么没问女皇的事?现在只隔了一会儿,怎么就突然冒出这茬来了?

还有,刚才接头时,他只是紧张而已,现在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凌晨夜里,明朝女皇座机在清朝空域坠毁,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足够清朝粘杆处从日本那得到消息,传令各地分署了。从城门上的人头看,徐州刚刚对明朝人员进行过大规模搜捕屠杀,全城的军警宪特都还处在高速运转状态,今天就接到这么“重大”的信息,肯定会相当高效的布置任务,设下圈套。这个孙掌柜刚才就是出去通知人去了。现在粘杆处认为来接头的肯定是和救女皇有关,否则不会在刚刚大搜捕过后冒险活动。

听到要自己参与诱捕明朝女皇,这个孙掌柜才会吓成这样!

……

这些念头在向小强脑子里瞬间闪过。他使了个眼色给孙掌柜背后的肚子疼。肚子疼微微点头,闪身出了雅间。

刚刚片刻,他就退回来了,神色慌乱,在孙掌柜身后对向小强使眼色,轻轻比划着。

向小强明白了,楼下已经来人了。已经走不掉了。

向小强自己心中也慌乱之极,但还能勉强保持表面平静。他冲肚子疼使了个严厉的颜色,叫他稳住。

这小子毕竟也是东厂训练出的职业特工,几秒钟后脸就正常了。

孙掌柜说完话后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下巴上的汗一下一下往下滴,好像是个等待判决的囚犯一样。肚子疼也在盯着向小强,等着他拿主意。

向小强看着他们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对自己默默说道:

你紧张,有人比你还紧张……不要慌,这没什么……那时在浦口粘杆处,处境比这还危险,不是也逐一摆平了么……这算什么?东厂和皇室重金请你来带队,不就是碰上这种事,你比别人行么?冷静,冷静,想对策……

冒充粘杆处军官,现在貌似不行了,刚刚才用明朝暗号接过头。倒也不是刚接过头就不能再冒充,可要是现在亮出粘杆处的身份,就少不了被扣住,一番调查、对质、盘问。那样还是走不了。

不管怎样,先得从这个酒楼出去。最好能出城。那时候就好发挥了。

不管是警察查犯罪组织,还是反间谍机关查间谍网,都希望捕到的鱼尽量大,他们都有个特点,只要一天觉得还可能捕到更大的鱼,就一天不会收网。

现在要的就是他们别收网,放长线钓大鱼。至少别在这个小酒楼里、这个城里收网。那样根本跑不掉。

……

向小强目光一闪,装作有些怀疑地望着他:

“孙掌柜,我还没提陛下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孙掌柜一愣,抹了把汗,露出坦然的神色,强笑道:

“呵呵,这个……你有你的上线,我也有我的上线啊……呵呵,这次要不是陛下出了事,事关重大,上峰是不会让我们这样横向联系的……你说是吧……”

向小强暗自笑道:你个老狐狸,吓得半死了还能邹出这么貌似合理的理由来。

他略有些信任地望着孙掌柜,犹豫着道:

“那你这里条件怎么样?舒适吗?”

孙掌柜一听,双眼立马放出光来,也不怎么紧张了,抢着道:

“尽管放心,后边有上好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头再用好香熏一下,热水我让人烧,保证随要随有,十二个时辰不断……吃得也放心,虽不笔大内御厨,也尽是些山珍海味,厨子都是苏北最好的……”

向小强看他迫切的样子,心中反而笃定了,又关切地问道:

“这个,最要紧的是,你这儿安全吗?”

“安全?安全安全!尽管放心!”孙掌柜完全不紧张了,口沫横飞,拉生意的劲头都拿出来了,眼中透着对功劳的渴望,“你看,虽然舒服,可俺这是小酒楼,不起眼,平日里客人都不多的,一般的小伙计,我也不让他们往后边跑。要是……要是陛下真来下榻,这段时间我就晚开门,早打烊……总之放心,你跑遍整个徐州城,也找不到比俺这里还安全、还舒服的地方了!怎么样,陛下啥时候来?现在在哪儿?”

向小强又是很犹豫的样子望了肚子疼一眼,肚子疼悟性也够好,马上配合了一句:

“是啊,陛下总在外面躲着也不是办法,要不跟他们说说,先把陛下接到孙老板这儿来躲一下?回头再跟家里联系看怎么弄,是暂避一阵等风头过去,还是怎么的。”

向小强又“考虑”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的样子,点头道:

“行,马上就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把陛下带来!还得商量一下怎么弄,是化装还是啥的。”

孙掌柜一听,立马身子前倾:

“陛下现在在哪里?我跟着一块儿去吧?今天看城门的那个排,我里头有人,我跟他们上头熟得很,进门的时候打声招呼就行,保准没麻烦。”

“是吗?那样最好,那样最好,”向小强很欣慰地点点头,和肚子疼对视一眼,笑道,“这样就更安全了……这样吧,孙掌柜,你现在就跟我们一起去城外接头地点,那两个陛下同飞机的保镖,他们把陛下藏起来了,现在吓的跟什么似的,谁也不相信,连我都防一手,不肯让我知道陛下藏在哪里。孙掌柜,你去跟着一块儿说说,咱争取今天就让陛下到你这儿,吃上热乎的,住上暖和的。”

“哦,这样啊……”

孙掌柜颇有些意外,他以为跟着向小强他们就能直接找到女皇呢,没想到还得拐这么一个弯,而且听他说的,那头还像个惊弓之鸟一样,不小心就会吓飞了。

他摸摸下巴,眼珠子转几下。向小强很欣喜地样子,对肚子疼笑道:

“呵呵,这下好了,起码今天晚上陛下不用在外面过夜了。呵呵,要是回头再能把陛下救回去,咱们立下了这救驾大功,将来调回去,可不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么。”

肚子疼也眉开眼笑地:

“哈哈,是啊,是啊……”

孙掌柜看看他俩的脸,一拍大腿:

“好,咱马上走!”

……

三人下到楼下,孙老板突然想起来地说:

“哎呀,我得给后边交代一下,让人给我看着店。”

说着跑到后边去了。

这时候店堂里一个坐着喝闷酒的穿长衫的客人站起来,慢吞吞地踱到店伙计旁边:

“小二,茅房在哪里?”

“在后边!进去往右一拐就是!”

那个大个子点点头,也慢吞吞地踱到后边去了。

向小强和肚子疼对视一眼,都明白是咋回事。他悄悄打量一圈店内的客人,有那么两三个散客,还有一桌喝酒的,都是穿长衫的彪形大汉,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不时地往这边瞥一眼。

要是不注意的话,这桌客人也就是普通喝酒的。但现在向小强和肚子疼心里已经有数了,这几个人还是能看出一些破绽。比如,都穿长衫,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式样、新旧都差不多。而且他们清一色的彪形大汉,块头差不多,不像别的桌那样有胖有瘦。就像相声里说的,河里钓的鱼和菜市买的鱼,一看就不一样。

向小强和肚子疼都尽量地不去注意他们,还是一副既紧张又兴奋的样子,俩人鬼鬼祟祟的站在店堂里,时不时耳语两句,透着对“救驾之功”的期盼。

过了片刻,孙掌柜笑嘻嘻地跑出来,说道:

“行了,咱走吧!”

到了外面,向小强回过头,装着看这家酒楼的招牌、再确认一下店名的样子,余光瞥到刚刚到后面“上厕所”的那个“散客”,也慢吞吞地出来了。

……

三个人,两辆自行车,孙老板坐在肚子疼的后座上。为了求逼真,他一路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跟踪。要是连头也不回,明显太假了。

……不过不管真假,向小强还真的没发现被跟踪的迹象。

直到出了城门,仍然没发现有人跟着。他心中一阵狂喜,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墙,顿时有种虎归深山的畅快感觉。

放长线钓大鱼,自己抛出了这条大鱼,对方还真的把线给放长了。嘿嘿,且不管你是钓鱼线还是钢丝线,到客店里给你一老虎钳剪断。

……

“大……大人!”

肚子疼的自行车靠近自己,犹豫着叫道。他想叫向小强“大人”的,马上想到现在身份不是粘杆处军官,而是“南明间谍”。但他马上脑子一转,想到南明间谍也是叫“大人”的,就把这个“大人”叫了出来。

向小强瞥了一眼他后座上的孙掌柜,答道:

“嗯?怎么啦?”

肚子疼犹豫一下,喉咙干涩地道:

“后面好像有辆汽车。”

向小强猛地回头,看到身后几十米远,跟着一辆军用卡车。

他立刻紧张起来,胸中嘭嘭打鼓。这辆军车是不是跟踪我们的?难道他们要收网?不等钓出“南明女皇”了?

要是跟踪的话,话说有这么跟踪的么?不要说大军车,就是小轿车、自行车跟在后面都显眼得要命!这可不是后世二十一世纪!

他迅速望向孙老板。孙老板的脸“唰”地变白了。

向小强一咬牙,正要让肚子疼往旁边小巷子里拐,就听身后一阵凌厉的喇叭声,他回头一看,那辆军车越开越快,几乎就直冲着他们撞过来。

两人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大军车“呜——”开过去了,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向小强和肚子疼都是一阵轻松,出了一后背冷汗。看看孙老板,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看向小强,强笑道:

“呵呵,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要被捕了呢,呵呵……”

……

没想到几分钟后,后面又是“呜——”地驰过一辆大军卡,夹着灰尘冲到前边去了。

三人虽说各怀鬼胎,但都是分外奇怪。这是怎么了?

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两人同时捏住车闸,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

两辆大军卡停在路边,还停着一辆小轿车。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大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向小强看得出来,还不是一般的大兵,都带着袖章,是宪兵。

而他们围住的地方,正是小分队住的客店。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1集 眼镜少女

遭了,他们被捕了!

向小强第一时间闪过可怕的念头。

他呆呆地望着被围住的小楼,鬓角上汗珠慢慢滚下来,挂在下巴上。

转眼间,又是第三辆军车驰来,“嘎——”地刹住,后板放下,哗啦哗啦跳下十来个宪兵,都是荷枪实弹,还戴着钢盔。还有三人抬下一门马克沁重机枪,架上轮子,推到路边,对着路的一侧。

向小强这才发现,路的另一边,还有另一门重机枪,对着路的另一个方向。两门机枪把这条路整个封死了。

不对啊,如果是抓人,机枪应该对着客店才对啊。怎么反而对着外边?

这架势好象是封锁啊。防备的不是客店里,而是外围啊。

肚子疼好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望了他一眼,悄悄一努嘴,意思是咱先站在路边,先看看。

“喂,干什么的?靠边!”

一个宪兵端着枪过来,冲他们喝道,枪口快要戳到向小强胸口上了。

“没……没啥,”向小强很害怕地陪笑着,往后退,用本地话回答,“俺是过路的,这咋了,咋不让过了?”

宪兵打量他们两眼,见他们穿着长衫,骑着车子,便没找他们麻烦,只是哼了一声,挥挥手:

“靠后靠后,过路的绕道吧,这封死了,不让过了!”

“啊,好好……”

两人很识趣地推着车子往后退了几步,靠在路边,和其他围观的一块儿看。

尽管外围有几个宪兵维持秩序,还架起了重机枪,但周围还是围了很多百姓,都在伸着脑袋,拼命往前看。很多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互相打听。

机枪都出来了,应该说,这阵势很吓人了,可平时一贯胆小怕事的老百姓还是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好像能看到一眼,死也不在乎的样子。

宪兵吹着尖利的哨子,向天空“啪”地放了一枪,人群“轰”地一声,向后退了退,还是越聚越多。

比较靠前的老百姓开始小声地哄传四个字:

“明朝女皇……明朝女皇……”

向小强耳朵像被谁提了一下,仔细听着,是这四个字。

向小强和肚子疼看着对方,都一脸的不可思议。孙掌柜望着他俩,又望着人群里边,脸上急剧变色。

他万没想到诱捕南明女皇的首功,居然会被人捷足先登。他咬牙切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失望、惊诧表露无遗。

里面一个恭敬而又兴奋的声音传来:

“朱……朱佑榕小姐,您看都这样了,再装聋作哑也没用……您放心,我们只要您上车……我们保证以礼相待……”

说话的人很小心,明明知道朱佑榕是女皇,但只敢叫她“小姐”,不敢以“陛下”等称号相称。他知道清朝这边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叫错一个字,自己就变成政治犯。

另一个女孩子声音辩解着:

“你们真的搞错了……她不是朱佑榕……真的不是……”

向小强对肚子疼使个眼色,俩人把车子锁在路边,趁还挤得动,和孙掌柜一起挤到前边。

客店大门口的墙下,两个女孩子被逼在角落,紧张地望着眼前的一群军官、宪兵、和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军官把她们堵在墙角里,每人肩章上都有粘杆处的黑蜻蜓标志。

其中一人还拿着一张报纸,神色既兴奋又紧张,对说话的那个女孩子说道:

“我不要你说,我要她自己说,她不是朱佑榕,那是谁?她的照片就在伪明报纸上,还说不是?”

哦,原来那是一张明朝报纸,上面有女皇的照片。粘杆处得到消息不久,大概一时找不到朱佑榕的专门照片,找了一张从前的南明报纸,有朱佑榕照片的。不过清朝不可能有南明报纸的。估计这也是在粘杆处里才有。从敌方公开出版物上分析情报,这是情报机关的一项基本职能。

两个女孩都穿着洋装,别说,其中一个长得还真像朱佑榕。衣着高雅,瓜子脸,杏核眼,纤挺的小鼻子,长头发用发卡拢着,就是好像比朱佑榕还小一点,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紧张地睁着大眼睛。

另一个女孩子年龄比较大一点,约有二十五六岁,穿着较朴素,长得很淡雅恬静,戴着一副眼镜,齐耳短发,一身蓝衣,好像个女大学生的样子,伸臂护住年纪小的少女,像护住自己的妹妹一样,但却显得很娴静,文文雅雅地说:

“我告诉你们了……你们都搞错了,她不是……”

她的声音很好听,而且是南京口音。

为首的军官笑道: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我不要你说,我只要听朱小姐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她不是朱佑榕,她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呵呵,朱小姐,我们那么有风度地请您,您还是一味地装聋作哑,您不嫌丢身份吗?”

眼镜少女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很无奈地道:

“我说过了啊,她是‘林福记’粮农公司的大小姐,从小失聪……我是她的家庭教师……”

“哼哼,还什么粮农公司,明明一口南京口音……”

“我们是浦口人呀,口音当然比较像南京的……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们买了火车票,还要赶火车……”

说着就要护着年纪小的女孩往外走,当然走不出去,两个军官一站,就把她们挡回去了。

眼睛少女也不生气,只是皱着眉头望着他们,又有点恳求地道:

“真的,长官,我们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让我们走吧。”

……

向小强确定了和自己没关系后,边也伸着脖子看,一边听人群里的议论。慢慢知道了怎么回事。

就在向小强他们在城里接头的时候,几个粘杆处的下级军官带着那张有朱佑榕照片的报纸,骑着车子来这家店检查,问老板店里有没有长这样的少女。老板看照片,觉得住在二楼雅间的两个少女,其中一个很像。他们马上上去找,正看见两个女孩子下来跟老板结帐退房,其中一个女孩长得的确很像朱佑榕,年龄也差不多,另外照顾她的那个大些的少女还是南京口音。几个军官把她们叫住盘问,那个“朱佑榕”就装聋作哑,年龄大的眼镜少女就东拉西扯,说她们是哪里哪里的,谁谁谁的大小姐……

粘杆处军官一边派人通知城里,一边盘问,足问了半个钟头,像朱佑榕的女孩子始终装聋作哑,没想到眼镜少女看着挺斯文,却滑得像条鱼,先一脚踢碎个暖瓶,然后居然还能当着几条大汉的面,拉着“朱佑榕”一下子跑出客店。几个人追出来,却根本找不到人。还是旁边小巷子里一阵狗吠,他们才找过去,正发现两个女孩的逃路被一条恶狗堵住,那个“朱佑榕”不敢过,眼镜少女正在努力驱赶呢。要不是恰好有这条狗,就真给她们跑掉了。

这样,他们越发肯定了这就是南明女皇朱佑榕,才有了客店前的一幕。

那个军官对“朱佑榕”还很尊敬,但对眼镜少女就没那么客气了:

“说什么都没用,我们请的是朱小姐,你也得跟着走……好了,到我们分署里去说吧,快点,不然我们动手了。对朱小姐我们不敢动手,对你别说动手,动脚都行。快点,不然我拉人了。”

眼镜少女皱着眉头,显得很烦躁,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一跺脚,拉着“朱佑榕”的手说:

“算了算了,跟他们去吧。”

看她们终于认命了,几个粘杆处军官都一阵轻松。鉴于眼镜少女很会逃跑,他们只是让“朱佑榕”坐在小轿车的后排,把眼镜少女和一车宪兵塞在一起。

人群慢慢闪开一个口子,两辆车陆续开出,最后一辆车的宪兵也在一个接一个上去。

孙掌柜脸色急速变换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不断翻滚,突然,他扯开喉咙,大喊道:

“长官!等一下!”

最后一车宪兵都朝这边望过来。孙掌柜脸涨得通红,心想着,丢掉了诱捕南明女皇的大功,抓住南明奸细的小功可不能再丢掉了。他一手抓住向小强,一手抓住肚子疼,嘶声喊道:

“长官,别让他俩跑了!他们是南明奸细,!”

……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1集(下)

这人要是倒霉啊,天上掉泡鸟屎都能砸头。

向小强原准备把这个孙掌柜骗到古黄河边上,让肚子疼下手,绳子一勒,绑块石头往河里一扔,就完事了的呢。

现在黑乎乎的大军卡颠又颠,左右都是冷冰冰的钢盔和军大衣,还有长长的毛瑟步枪。

向小强脑子很乱,不知道小分队其他人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那家客店里,也不知道自己二人被抓时候,他们看没看见。刚才被捕的时候简单搜了一下身,他们每人的两支盒子枪和一只卢格都让搜出来了。当时粘杆处的人还很惊讶,一个人身上居然能搜出这么多枪来。

但是粘杆处的证件还在怀里,没被搜出来。向小强现在还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拿出来后怎样说辞。其实亮出“身份”的最佳时机就是刚被捕的时候。但当时一阵慌乱,错过了。

向小强暂时想不出怎么办,便观察对面的眼镜少女。

眼镜少女靠在对面,闭着眼睛,头靠在帆布蒙上,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摇晃,不知道是认命后的无所谓,还是在思考怎样逃跑。

虽说叫她“少女”,但大概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很淡雅的鹅蛋脸,金丝眼镜滑在鼻梁下面。樱桃小口微微的努着,不时伸舌尖舔一下嘴唇,好像很不适应北方的干燥。

向小强开始是观察、研究她,不知不觉就变成欣赏了。这么个清新淡雅的“小尤物”……对,就是这个词……这么个清新淡雅的“小尤物”坐在面前,微闭双眼,不时伸舌尖舔一下嘴唇……且不论她自己是否注意到,这个动作确实很性感啊……

唉,自己生死未卜呢,就在这里X虫上脑了……向小强轻轻摇头,暗自苦笑。

靠近出口坐着一个粘杆处上尉,也在盯着眼镜少女的面容看,好象也在欣赏她。不过,他还不时探身看一下这边的向小强,看他有什么小动作没有。

眼镜少女好像感觉到脸上的目光,睁开眼睛,盯着粘杆处上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向小强看。和向小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请问……你是东厂的还是锦衣卫的?”

粘杆处上尉立刻冲她喝到:

“问什么?不许讲话!”

眼镜少女仿佛被吓了一跳,撇撇嘴,淡淡的道:

“好,不说,不说……”

眼镜少女软软的带着南京味的话,一下子打进了向小强的心里。他想起了秋湫。

向小强望着眼镜少女,微微一笑,轻轻说道:

“都不是的。”

那个上尉发现自己被无视了,探身子怒视着他,狞笑道:

“怎么着,我说话不算是吧?”

刚说完。向小强身边的一个宪兵抡起枪托,向他肚子狠狠一捣。向小强眼前一黑,一片金星,半天才喘过气来。

他捂着肚子,咬牙暗骂:他***,真疼啊……

眼镜少女“啊”了一声,怒视着那个中尉,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望着向小强,问道:

“你……没事吧?”

粘杆处上尉“咦”了一声,反笑道:

“怎么着,越说越来劲是吧?”

眼镜少女嘴唇翘了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靠在帆布蒙上,闭上眼睛。

……

卡车载着最骄傲的俘虏,摇摇晃晃地绕过徐州城,进入城南边。

徐州城的南边是几座几百米高的山:云龙山、泰山(不是泰安的那个哦)、泉山、凤凰山,加上一片不小的云龙湖,称得上是湖光山色,风景优美。

但是这些山,在军事上被称为“高地”,位置很重要,因此,满清陆军几大精锐部队之一的徐州驻军,主要驻地就在这里。几座主峰上都装了无线电发射接收塔。

和浦口一样,徐州的粘杆处分署也在当地驻军司令部里,就在那座最高的“泉山”山脚下。

和浦口粘杆处一样,这里的粘杆处临时牢房也不大,也在地下一层。

“先在这呆着!”

后边一推,向小强和肚子疼一前一后,两个踉跄,跌进这间小牢房里。

“咣当!”

背后铁栅栏锁上了。铁栏杆外,点着一只昏暗的小灯泡。

只有他们两人。向小强打量着周围,不知这里就着一间牢房,还是别处还有。

刚才他们进粘杆处的时候,明显感到整个分署上下弥漫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军官们抓着文件跑来跑去,电话响个不停。

看来他们现在全部兴趣都集中在刚抓到的“南明女皇”身上了,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他们两个小虾米了。晚上想不想得起给他们送饭还不一定呢。

……

“大人,”肚子疼仍然保持伪装身份的称呼,提醒道,“他们可能很快就要提审我们了,赶快想好怎么说。”

对啊!不错,向小强一下想起来了,自己二人为什么被抓?不就是去接头了么?为什么接头?不就是为了“救女皇”么?

他们很快就会来提审自己二人,第一件事,就要让自己确认“朱佑榕”的身份。说是,还是说不是呢?哪种说法对自己更有好处?

“福海,”向小强盯着肚子疼眼睛问道,“你说,他们多久会发现手里的‘女皇’是假货?”

肚子疼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瞪大眼睛,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向他连使眼色。

向小强很有悟性地把嘴闭上了。望着四周。

肚子疼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猎狗,迅速把这间小牢房前前后后、上下左右搜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这件牢房很小,只有几平米,而且四壁光光,没有一件家具,只有角落有一只马桶。

肚子疼又跑过去,居然也不嫌脏,贴着马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仍是什么都没发现。

向小强呆立在原地,心中琢磨这小子找什么的?

找窃听器?

这时候有窃听器吗?那玩意儿好象是冷战期间才流行起来的。这时候就算窃听,也就是用录音机,但那玩意儿个头多大,有没有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肚子疼跪立起来,盯着向小强,好像很迷茫。然后,他又跑到铁栏杆边上,望着外面的走道。走到也是空空如也。

他目光盯在了走道顶梁上的那只灯泡上。灯泡被电线吊着,无精打采地发着光。肚子疼睁大眼睛,使劲儿看,看了半天,好像在短短的电线上,还缠了一根细细的、很不起眼的细线。

肚子疼“唰”地回头,指着外面灯泡,眼神示意向小强。

向小强立刻明白了。灯泡的黑色座子后面,大概有一只小麦克风。从这个方向看不到,但是能看到缠在上面、和电线一起通进天花板的细线。

这时候虽然没有无线窃听器,但是有线的,却有。

……

他们的头顶上,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个军官围着桌上一只小扬声器。后面一部设备正在运转,“咝咝”地把牢房里的每一点声响刻进一张黑胶唱片。

一个坐着的上尉轻轻说道:

“有五分钟了。一人只说了一句话。第二句话是问句,说我们手里的南明女皇是假的……还一直没回答。老哈,你怎么看?”

那个姓哈的上尉倚坐在桌角上抽烟,弹一下烟灰,皱眉道:

“这么半天,大概是发现了。”

突然,几个人都趴到扬声器上,全神贯注地听。因为里面又传出一句话:

“福海,待会儿我们就一口咬定,陛下是假的,真陛下还在外面没被抓住。这样他们对陛下看守可能松懈一点,陛下还有希望逃出去……”

……

坐着的上尉“呼”地抬起头来,指着扬声器颤声道:

“他肯定发现话筒了,他在骗我们!”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2集 “纳兰小姐”(上)

向小强和肚子疼发现小话筒后,觉得可以利用一下,两人咬着耳朵商量了几句。

向小强小声说:

“现在的问题,要不要让他们相信那个‘女皇’是假的。”

肚子疼说:

“还有他们相不相信我们的话。毕竟是粘杆处,都不是白痴。”

向小强点头说:

“对。你说,正常的话,他们大概要多久才会发现手里的‘女皇’是假的?”

肚子疼边想边说:

“很难说,他们手里的陛下照片都是报纸上的……报纸上的都不太清晰……而且大都是正式的公共场合拍的,比如慈善拍卖会、新年舞会、舰船下水仪式等……我不记得有面部特写,都是比较远的距离拍的。对了,前几年陛下登基前在英国留学,英国报纸也拍了不少……那个女孩和我们陛下也就是七八分像,要是她们没说谎,真能确认她们是什么公司的小姐,那粘杆处也不是一根筋。”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让对方觉得女皇还在外面,这样机会还比较大。这样对方才会一心想抓到女皇,才会对他们威逼利诱、封官许愿,自己假意答应跟他们合作,才有机会逃跑。

虽然粘杆处肯定头脑没那么简单,虽然这只是两人的一厢情愿,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肚子疼刚要大声说“幸亏真陛下没被抓住”之类的话,向小强突然捂住他的嘴,抢先大声说道:

“福海,待会儿我们就一口咬定,陛下是假的,真陛下还在外面没被抓住。这样他们对陛下看守可能松懈一点,陛下还有希望逃出去。”

肚子疼一愣,然后眼珠一转,立马钦佩地看着他,也很有天赋地配合道:

“对啊对啊,我们就说抓到的这个陛下是假的……”

……

牢房头顶上的办公室内,几个军官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上尉抬头看着一圈同僚,面色涨得像个茄子:

“你们谁相信他们的话?”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摇摇头,个个脸似锅底。

上尉摸出烟盒,颤抖抖的抽出一支含在嘴上,也不点上,声音干涩地道:

“也就是说……我们抓来的那个南明女皇……根本就不是……”

旁边一个中尉赶紧划火柴给他点上,犹豫地道:

“安大人,也不见得就是骗我们的吧……也许是真的呢?”

安上尉喷了口烟,靠在椅子上,长处一口气叹道:

“完了……都他妈白费了……***空欢喜一场……什么?不是骗我们?那他们刚进去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假的。噢,刚进去就打算骗我们,先说了一句假话,隔了一会儿又说真话,有这样的吗?为什么这么半天都没声音?就是他们在商量怎么将计就计,怎么骗我们!我说你脑子怎么长的?”

然后他气的一拍桌子,恨恨地道:

“妈的,天云楼那个姓孙的整个儿一饭桶加废物点心,看着‘朱佑榕’被我们抓走了,自己首功抢不到,立马急眼了,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他就不知道要是他能沉住气,继续跟那俩伪明奸细呆在一块儿,说不定现在就找到真朱佑榕了!妈的,这么好的线索,被这个白痴自己给断掉了!……哼哼,看着吧,我赌一个礼拜之内,姓孙的就得横尸街头!……们不保护他,丫纯属自找!”

正说着,一个少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道:

“安大人,天……天云楼的孙掌柜……死了!”

“姥姥!这也太快了吧?什么时候死的?”

“就刚才,估计是刚回到店里就死了,现在尸体还没凉透呢。”

“怎么死的?”

那个少尉神情古怪,吞吐道:

“勒……勒死的,就挂在后堂房梁上,全身脱得一丝不挂,身上……身上还用墨汁写了字……”

“什么字?”

“前胸写‘我不是人’,后背写‘我是汉奸’。……还……还提了一首反诗在墙壁上……”

安上尉黑着脸问道:

“什么反诗?”

少尉弱弱地扫视了一圈长官,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小心念道:

“缟素临江誓灭胡,

雄师十万气吞吴。

试看天堑投鞭断,

不信中原不姓朱。”

……

“啪!”

安上尉一拍桌子,吼道:

“姥姥!不姓猪,还不姓狗呢!什么人干的,给我查!”

少尉吓得一哆嗦,连忙说:

“刚看了一下,他……他店后的一个小伙计跑了,已经安排捉拿了……”

“好了好了,” 安上尉烦躁地挥挥手,“下去吧!”

坐在桌子上的哈上尉把烟头一丢,沉思道:

“兄弟,话又说回来,可能下边那两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抓到的是真是假,他们只是发现了话筒,随便糊弄我们来着。”

“哦?怎么讲?”

“他们来是为了救朱佑榕,这个能肯定了,孙老板这事儿就是明证。孙老板跟他们出城前,最后跟我们的人说过,这两个南明奸细也没直接见到伪明女皇本人,还要跟女皇的保镖再接一个头,再拐一个弯的。所以,我们在客店外抓的那个朱佑榕,他们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女皇本人。因为他们还没跟女皇的保镖接上头,不能肯定女皇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间客店里。”

“那他们不能用眼睛看吗?我们抓人的时候,他们在旁边都看到人了,应该能分辨是真是假。”

哈上尉微微一笑,说道:

“兄弟,我们看照片认人,他们也是看照片认人。我们都认不准,他们怎么就能认准呢?”

“哎?对啊!”安上尉一拍脑门,“大家都是看报纸上的照片,难不成两个普通小特务还真的面对面见过女皇?嗬嗬,真是的!”

哈上尉也笑道:

“还有,怎么就那么巧,为什么那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偏偏是南京口音?为什么气质、言谈举止怎么看都不像老百姓?反像是沾了皇家味儿的?还有,为什么偏偏就在上边通知我们击落了伪明女皇座机,让我们严加搜捕的时候?”

几个人“哄”的一下,又都燃起了希望——手里这个“朱佑榕”很有可能还是真的。

……

“因为你们都太聪明了啊。”

一个讥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唰”地扭头望向门口,只见他们口中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正靠在门口,抱着胸,嘴角嘲讽地看着他们,眼睛里都是戏虐。

几个人都愣了半晌,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在楼上被分署长官亲审的人,怎么突然站在门口。

安上尉首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指着她喝道:

“哎,你怎么跑出来了?你不是在楼上么?怎么没人看着你?”

哈上尉突然奇道:

“咦,你不是南京人吗,怎么会说我们北京官话?”

这一说都想起来了,她刚刚这句北京官话字正腔圆。

“啊,我明白了,”安上尉恍然大悟,“你是保护伪明女皇的女特,当然会说我们的话!和那俩奸细接头的女皇保镖,其中一个就是你!你个死丫头,我说你怎么那么会逃跑呢,来人啊!”

门外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不用了!”

眼镜少女微微一笑,让到一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少校阴沉着脸进来了。

屋里的几个尉官赶忙站起来,站好了,齐声叫道:

“大人!”

眼镜少女淡淡地说:

“萨大人。”

粘杆处徐州分署长官萨克达少校连忙躬身回答:

“有,有!”

几个尉官一怔,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眼镜少女很客气地对他笑道:

“萨大人,看来弟兄们对我还有些误解,您给说说吧。”

“是是!”萨克拉躬身应道,然后直起身来,冷冷地对几个手下咬牙道,“瞎了你们的眼睛……一群酒囊饭袋,废物点心,鬼迷心窍,心里除了贪功什么都没有的饭桶……你们可知道你们捉来了谁?”

几个尉官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其中安上尉大着胆子问:

“我……我们捉来了谁?”

“这位,”萨克拉转身恭敬地介绍道,“就是……就是……咳咳,就是……浦口分署尼玛善尼大人的外甥女,这个这个……纳兰小姐!”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2集 “纳兰小姐”(下)

几个下属面面相觑。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呢,闹半天只是另一个分署长官的什么外甥女?

就算是浦口分署长官本人又怎么样?都是分署,和我们大人不过平级而已,犯得着这么夸张吗?

萨克拉阴着脸瞟了他们一圈,又补充道:

“这个……浦口的尼大人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前辈,呃,本官对他是很尊敬的。”

这样一说,底下人的疑问才算稍稍减轻了些,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个颇美丽的“纳兰小姐”。

安上尉很不甘心地又问道:

“大人,那我们捉到的那个真的不是朱佑榕?那是谁?怎么长得还那么像?”

门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啊喏……我可以……进来的吗?”

大家都往门口看去,门口那个“朱佑榕”双手扶膝,轻轻鞠躬,长发垂到脸前,口音相当生硬。

“唉,可怜的小五,”纳兰小姐笑道,无奈地摇摇头,“进来吧,和人家长得像又不是你的错。”

“小五”抬起脸,偷偷看了屋里的每一个人,一溜小跑来到纳兰小姐身前,又是一个鞠躬:

“宫门那萨依……”

……

几个人都看呆了,安上尉指着这女孩,结结巴巴地问:

“这……这位是……”

“呃,”纳兰小姐拍拍小五的肩,漫不经心地道,“这位是……浦口小林株式会社会长的女儿,小林五月。小林会长和尼大人是好友,拜托我教他女儿汉语。哦对了,萨大人……”

“是,是。”

萨克拉赶快躬身去听。

几个尉官看看小林五月,又看看他们长官,又看看这个“纳兰小姐”,都清楚一件事,自己在被这位“纳兰小姐”当傻瓜耍。这个纳兰小姐甚至不屑编个稍微圆一点的谎来骗他们。

但看看他们毕恭毕敬的长官,愣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纳兰小姐很客气地对萨克拉笑道:

“萨大人,第一,你的弟兄们耽误了我的行程,害得我没赶上火车,我可是真的买了火车票的……呵呵,你得赔我一张车票,火车票汽车票都行,最好下午就能走,我要回北京。呵呵,怎么样,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坐汽车太辛苦了,坐火车怎么样?我给您安排一节包厢!”

“呵呵,那倒不用麻烦,随便有的坐就行……第二,”她仍旧很客气、很和善地笑着,“我的专列现在还没到蚌埠呢,我人已经到了这儿……呵呵,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啊,不然我让你们都消失。”

萨克拉一阵恶寒,背上起了一片冷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

其他几个人听着这句话,不禁又惊又怒,一齐盯着这个“纳兰小姐”,想从她汗毛孔里看出她凭什么能让他们“都消失”。

但萨克拉一个严厉的眼神,把他们都吓了一下,都老实了很多。

“第三,”纳兰小姐表情认真了些,若有所思地道,“这个‘南明女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赶路,没接到消息,你给我简单说说,我判断一下。”

萨克拉赶紧给她介绍了一下情况。最后补充道:

“女皇座机凌晨5点左右,在淮北西边大约6公里处被发现。飞行员早上也抓到了。咱们粘杆处淮北那地方没有分署,只有‘站’,是归咱们徐州分署管的,他们正在往这边押解。不过飞行员一直坚持说飞机上没女皇,是他开出来做夜间飞行训练的,迷航了,摔到咱们的地方。那个日本飞行员也在枣庄被救了,他叫吉田右卫门,驻平壤的陆军航空队少佐,左臂中弹,前胸、脸部中度烧伤,枣庄简单救治后,正往这里运。据他回忆,当时女皇座机的还击火力很猛烈,他感到很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座舱内就已经起火了。他的那架战斗机残骸上,弹孔很密集,中弹恐怕不下50发,淮北站的人看了一下,应该是7.92×57mm子弹。但吉田说对方开火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所以,射速这么快的武器,可能是伪明秘密配备的某种新型机载机枪……”

纳兰小姐认真地听着,看着他,直到他讲完最后一句,问道:

“嗯,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

纳兰小姐沉思了一阵,眯起眼睛道:

“嗯,飞行练习练到平壤。南明飞行员在说谎,这是肯定的了。”

“纳兰小姐高见啊!”

纳兰小姐没理会他的恭维,先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先谈谈你们的看法吧。”

萨克拉逮到了表现的机会,赶快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是这样的,伪明女皇要到北方的话,自然是去秘密视察东江舰队。自从去年南明皇室购入了这架远程飞机后,当年春节前夕,朱佑榕就视察了一次东江舰队。行程很隐秘,也是夜里飞行。当时不管大清还是伪明,所有人都在猜测,这种视察会不会形成每年的惯例。这次看来清楚了。不过去年她是除夕的前三天才飞过去的,待了一天就回来了。今年提前了一个多月。应该是为了不让人准确预测到日期行程,有意提前的吧。要是我们也会这么做的。”

纳兰小姐若有所思,犹豫着道:

“不错……不过也应该看到,去年是有战斗机护航的……南明的战斗机航程不到700公里,他们是先由南京的战斗机护航到中途的一个点,然后由东江基地飞来的战斗机接力护航。而这次,却没发现战斗机护航。”

萨克拉赶紧点点头道:

“小姐说的不错,这是个问题。”

纳兰小姐看了他一眼,又自说自话地道:

“也许这次想做的更加隐秘,所以没惊动军队……也许,她很自信自己的行程没人猜得到吧……”

萨克拉接道: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纳兰小姐看着他皱眉道:

“那我要你们是干什么的。”

萨克拉脸上窘得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下属一边暗自窃笑,一边猜测着这个纳兰小姐的身份。

纳兰小姐发现萨克拉正在被属下看笑话,挥挥手:

“先让他们都下去。”

萨克拉轻出了一口气,把属下都赶出去,觉得脸上好受了些。

纳兰小姐又问道:

“南京的情报来了没有?”

“这个……还没过来,不过,伪明皇室今天中午刚刚宣布,女皇朱佑榕突然得了重病,不能出席今晚的皇室慈善拍卖会了,但她捐出的那几件拍品仍然照常拍卖。”

“哦,这样啊……”纳兰小姐沉吟着,忽然两眼放光,很有兴趣地问,“拍品?她这次又捐了什么?”

萨克拉笑嘻嘻地道:

“呵呵,还不是首饰、貂皮大衣什么的……对了,伪明报纸上说今晚有一条钻石项链挺值钱的,听说底价就8万明洋!”

“她可真有钱啊……”纳兰小姐酸溜溜地说,“一条项链就八万多……不过我告诉你,她那些底细我全知道……她很多首饰都是那些法国、意大利的大珠宝商白送给她戴的,她一个子儿不用花……她只要戴着谁家的东西露一次脸,那家的东西就会成为上流社会的宠儿……哼,什么时候玩腻了,拿出来慈善拍卖,还能多买几倍的价钱……钱一半捐给孤儿院救济院,一半进自己口袋……哼哼,那妮子算盘打得很精呢。”

萨克拉看着她一脸嫉妒的样子,这种话题不敢插嘴,陪着笑嘿嘿着。

纳兰小姐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咳嗽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现在……先把下边那两人的录音给我放一遍听听吧。”

牢房里的两人明显是发现话筒了,这么半天只说了三句话,那张唱片已经刻满了,取下来,放在一台电唱机上。

“咝咝”的声音过后,对话传出来:

……

“大人,他们可能很快就要提审我们了,赶快想好怎么说。”

……

“福海,你说,他们多久会发现手里的‘女皇’是假货?”

……

“福海,待会儿我们就一口咬定,陛下是假的,真陛下还在外面没被抓住。这样他们对陛下看守可能松懈一点,陛下还有希望逃出去……”

……

纳兰小姐表情突然有点异样,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萨克拉,好像在回想着什么。

“纳……纳兰小姐,您?”

纳兰小姐斩钉截铁地道:

“再放一边!”

……

又接连听了几遍。

她双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脑中不停的辨别着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被粘杆处捉来的时候,在卡车上,他说过一句话。但当时是真人声音,没听出什么来。

此刻,从点唱机中传出的声音却唤醒了她脑海中保存的那个声音。那个电话中的声音。

纳兰小姐舔舔嘴唇,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向——小——强。”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3集 皇家记者会

“向小强?”萨克拉惊奇地重复着,“这是他的名字吗?”

“这个人……”纳兰小姐兴奋地转过头来,面带微笑,食指轻轻摇晃着,“……你们搞不定。……我亲自来搞。”

她一推桌子,站起来,在屋里兴奋地踱着步子,脑子里的计划开始酝酿了……

……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奉天殿是南京紫禁城前三大殿的主殿,即俗称的“金銮殿”,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即仿照它所建。

从前,这里是大明帝国百官上朝的地方,现在则是举行重大庆典、皇帝接见重要人物、举行重要活动、庆典的主要室内场所。

今天,奉天殿又开门迎客,上方架设的水银灯把大殿照得有如白昼,几只大火盆烧得很旺,松木块“哔哔啪啪”响着,大殿空间虽大,但还是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檀香的清香,很舒服,很高雅。

这次女皇陛下病得很突然,甚至有点蹊跷,晚上要出席皇家慈善拍卖会,上午就突然宣布急症病倒。

朱佑榕也算是各国皇室中的一颗明星了,容貌皎丽,才华横溢,而且通晓英法两门外语,从前做公主的时候就经常代表大明外交出访,也经常参加国内各种公众活动,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过“突然病倒”这种情况。

而且,皇室好像丝毫没有低调处理此事的意思,还特意选了这个盛大的场地举行记者招待会,好像不这样不足以表示皇室对新闻界的重视似的。

各大报馆的老板、主编、记者们当然很满意,毕竟这种进入大内采访的机会不多。

这也是一条好新闻。朱佑榕不论在国内国外都有很多追捧者。只要是她的新闻,一定是各大报纸的抢手货。

千百年来,皇室秘闻一直是小民最感兴趣的东西,但从前不敢随便议论,现在好了,既有电台又有报纸,明着报道,实在是过瘾之极。而且现在的明朝报纸还不像日本报纸,涉及皇室有的能写有的不能写,明朝这边是只要你写的东西不违宪,谁也管不了。南京的各大报纸一般都辟有“皇室版块”,谁要是挖到了皇室的什么内幕消息,特别是风流韵事啥的,当天的销量准保翻倍。如果是比较红的皇室成员,比如郑玉璁这样的,还会有狗仔队专门扛着相机三脚架,埋伏在府邸和经常出入的场所周围,伺机偷拍。

明朝现在虽然“宪政”才二十多年,还没像英美那样普选,政坛依然党争不止,乱象纷呈,但舆论却很是厉害。南明民间从十九世纪便开始学西方办报。再加上明朝没有清朝那种文字狱传统,向来不以言入罪,从前的“清流”变身为各大报社的主笔。到现在私人报纸电台已是极其发达,明朝报纸已经像法国报纸一样,成了一股很重要的政治力量。

大殿中央聚集了近百名记者,架着镁光灯、三脚架、大相机,还有很多记者拿着钢笔、笔记本,正在飞速记录。镁光灯不时“嘭、嘭”地闪过,冒出一股股白烟。

金銮宝座的正下方,放着一只胡桃木讲台,水银灯的白光泻在上面。一名西装革履、白发苍苍、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讲台后,一面静静地喝着水,一面含笑地听着台下一名记者的提问。

“……那么,既然皇室已经取消了陛下今晚的慈善拍卖会,那么是不是……”

“我再强调一下,”老者笑呵呵地道,顿时又是几下镁光灯,“没有取消陛下今晚的慈善拍卖会,只是取消了陛下今晚的出席而已。拍卖会还是要正常举行的。陛下病中也交代,孤儿院的孩子们还需要冬衣,救济院的穷人们还需要食物,所以,拍卖会一定要办好。”

“廖大人,”那名记者不依不饶道,“您是皇室发言人,能代表陛下跟我们说话的。既然您说陛下玉体并无大碍,那想来的确是不严重了,怎么又会影响到晚上的活动呢?还请大人解惑一二。”

廖大人笑道:

“本官虽是皇室发言人,但不是医生。取消晚上的活动,乃是御医建议的。大家都知道,有很多疾病虽说不严重,但休息却很重要。陛下本人是十分不希望取消出席的,她很想跟大家见面。因为她知道,因为她的出席,拍卖会的气氛可能会更好,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士慷慨竞价,孤儿和穷人们会得到更多的帮助……但经过御医劝说,陛下也明白,她的健康并不只属于她自己,还属于整个大明帝国,属于全体人民。所以,来日方长,陛下只有养好身体,才能更好的为大明、为大明人民谋福利。”

廖大人嘴巴像抹了蜜一样,慈眉善目地,老花镜在镁光灯中反射着光。下边记者都在闷头速记,还有几个报社的漫画手在现场画漫画速写。

然后,现场又喧闹起来,众记者争着提问题。

“好,第二排的左首的那位,请吧。”

“廖大人,在下是《金陵商报》的记者,大人能透露一下陛下身染何疾么?”

廖大人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开始就有人问过了。我说过,无可奉告的。”

一片窃笑和窃窃私语,女皇的病况被渲染的越发神秘起来。

“好,这位先生请。”

廖大人示意后排一个高个子洋人提问。

洋记者站起来,微鞠了一躬,微笑着说出一串英文。皇室的翻译几乎同时就译成汉语:

“廖大人,我是《泰晤士报》驻南京记者,三年前,陛下在英国留学时,我曾经有幸同当时还是永安公主的陛下合过影……”

很多人都扭头看他,廖大人也微笑着微微颔首。

“……当时永安公主殿下曾准备应国王和王后陛下之邀,参加‘玛丽女王号’邮轮的开工典礼,但前一天因为身体不适推辞掉了……请问廖大人,陛下今天玉体染恙,可能和三年前的那次‘不适’有什么联系吗?”

众记者都一片窃窃私语,还不知道陛下当年在英国就玩过这么一出,有些人已经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病史。

廖大人笑道:

“这个,大家多虑了……我之前专门询问过陛下的首席御医。这位御医从陛下幼年时候就一直负责陛下的健康事宜。据他所知,陛下从没得过什么长期的、或是慢性的疾病。所以说,陛下三年前的那次玉体染恙,和今天这次没有什么联系。……好,中间这位,请吧。”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起来,双眼炯炯放光,咧嘴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齿。他声音很亮地说道:

“廖大人,本人姓图门,是《大清日报》的记者……”

大殿里“轰”的一下开锅了,所有人都转身盯着这个瘦高个,猜测他是恶作剧还是怎么的。

几乎在同时,四周镁光灯“嘭嘭啪啪”地闪起来,大殿内顿时一片烟雾弥漫。

喧闹中,廖大人没说话,最初的惊诧过去后,他仔细地盯着下边这个人,打量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什么意思,真的还是假的。

图门也毫不回避,咧着嘴笑着,很挑衅地盯着廖大人的目光。

大殿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询问,只有他们两人目不转睛,安静地盯着对方。

……

《大清日报》,满清的官方报纸。也是整个大清帝国现在的唯一一份报纸。

一个三亿多人的大帝国,到现在20世纪30年代,只有一个电台,一份报纸。

这份报纸空洞、虚假,完全就是满清朝廷的宣传工具,靠强制订阅保证发行量。在人均收入只有南明六分之一的北清,这份报纸的价钱却是南明同等报纸的4倍。

一户全家大字不识的农民,要被迫拿出几分之一的收入,订阅好几份《大清日报》。家里有几口人,就要订几份。不订就要到家里来捆人。

就是这样的一份报纸。它在国际上的名声,比《真理报》还差。

……

在一大堆中外记者面前,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大明皇室的发言人该怎么说?

要是让禁卫军当场拿下,或者驱逐出去,就可以继续表明对清的强硬态度。但《大清日报》也是报纸,它的记者也是记者,不允许他提问或讲话就抓人赶人,这又和大明一贯的新闻自由形象相矛盾。

要是和其他记者一样,请他发问,这就等于是给了“大清”的报纸和其他国家同样的地位。这让三百年来一直不承认“清朝”的大明帝国、大明皇室如何自处?

边上一名协从官员悄悄跑出去了。片刻后,几个穿黑衣戴礼帽的人在大殿门口探头探脑了。

记者群又是一阵喧哗,“嘭嘭”的镁光灯又冲那几个黑衣人闪起来,他们连忙退到外面去了。

《大清日报》的记者轻蔑地瞥一眼门口,又是咧嘴一笑,很挑衅地和廖大人对视着,存心要等对方先开口。

……

廖大人喝了口水,拉下脸来道:

“图门先生,鉴于你是伪清人员,而这里是大明帝国的皇宫,所以,本官会让人把你请出去,然后礼送处境。但这也是记者招待会,你是记者。我们大明一贯有尊重新闻自由的传统。所以在把你请出去之前,我允许你提出你的问题。好了,讲吧。”

他放下水杯,面孔严厉地盯着他,脑中剧烈地思索他可能提什么问题。

“廖大人,”图门提高调门,劈头问道,“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们伪明皇室在欺骗大家。伪明女皇朱佑榕根本没生病!”

……

一语既出,全殿哗然。已经有几个外国报纸的记者悄声吩咐跟班,让他们赶快去电报局占窗口了。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4集 大明公债

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是明朝开放最早的一处大埠。如今和正规历史一样,是南中国的经济和金融中心,被称为“东方巴黎”。

黄埠江沿岸的金融街,耸立着一座座欧式花岗石建筑,世界各大银行、保险、投资等各种金融公司、家族、财阀等,都在这条街上有分部。杜邦、罗斯柴尔德、摩根、洛克菲勒、奥纳西斯、福特、花旗、汇丰、德意志、苏格兰皇家、三菱、三井、苏黎世、瑞士联合,以及帝国银行(明朝央行)、皇家银行(皇室自己的银行)……等等等等。

每家门头上悬挂三面旗帜:大明国旗、所在国国旗、企业、家族徽号旗。

每天,数字惊人的大把票据从这里开出,改变着各间银行地下金库里成吨钞票和黄金的归属。每天从这条街运出整车整车的钞票,又运进整车整车的钞票。

每天,这里让无数人破产,又让无数人发财。这里的交易决定着世界上相当大一部分的物资的价格,金银、石油、钢铁、煤炭、有色金属、农产品……

万国证券交易所内,所有的交易区都是一副闲散的样子,现在正在午休,暖气暖烘烘的,让人无精打采。经纪们松着领带,挽着衬衫袖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打牌、下棋、看报。地上散落着作废的交易单据、报纸、打坏的字纸,也没人去收拾。电话机、打字机、算盘等零散着,粗黑的电话线横七竖八在地上,交易大黑板上的粉笔数字,还保留着上午收盘时的最后价位。

墙壁上排了24座挂钟,分别指示着全世界24个时区的时间。

从上午皇室突然宣布陛下急病后,股票交易区的大盘已经略微下挫了。但债券区和期货区似乎还没受什么影响。

现在南京紫禁城里在开记者招待会,宫门外围了一群人,都是来打探消息的,等着记者们出来,打探到第一手消息,然后好飞速跑到电报局。

电报局每个窗口都排着队,那些占住窗口的记者跟班正在花钱拍发无聊的内容,为的就是一直占住窗口,撑到皇宫记者会结束,自己同事送来稿件,好第一家拍发出去。

上海,电报局等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各大报纸和交易所经纪人的跟班,他们等着南京电报过来,第一时间接收,然后立刻跑回报社,跑回万国证券交易所。

……

南京紫禁城。

一个禁卫军打开小门,一个带鸭舌帽的小厮抓着一张纸飞快跑出。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吵吵嚷嚷地向他询问。他谁也没理,跑到马路边,一声口哨,一辆黄包车飞奔过来。

“快,”他坐上车,扬手喊道,“电报局!三倍车钱!”

黄包车卯足了劲,绝尘而去。

等候的人急得直跺脚,都感到出了什么大事了。

过一会儿,又跑出来一个小厮,又是一群人围上去……

……

上海,金融街,万国证券交易所。

“咣”地一声,债券厅侧门被撞开,一个穿马甲、带鸭舌帽的十几岁男孩气喘吁吁冲进来,四下张望寻找着。

满大厅的经纪都吃惊地望着他。一个经纪扬手打了个响指,男孩看到他,飞奔过去,把一张电报纸交给他,领了一张钞票的赏钱走了。

大家都在注视着这名经纪,之间他盯着电报纸,脸上渐渐变色,然后一句话不说,把纸装进口袋,盯着交易板。

大家顺着他眼光看去,大黑板上其中一栏:大明公债

片刻后,又有两三个小厮跑进来,把消息送给某个经纪。电话铃也零零星星响起来,接到电话的经纪都神色紧张,脸色大变,开始往外悄声打电话。

整个交易厅弥漫着一种诡异、紧张的气氛。

很快,这种气氛传播便到了其他的股票、期货等交易厅。整个万国证券交易所,都被这种紧张气氛笼罩着。

有的人消息灵通,有的人消息不灵通。

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两点整的开盘。

……

远处飘来两声大钟声。同时场内一阵犀利的电铃响过。

全场沸腾起来了。电话铃此起彼伏,满耳都是算盘珠声。一个经纪率先冲上交易板前,抓起粉笔在“大明公债”下面填上28600\20000数字,然后在吵嚷中冲下面大喊:

“码洋20000,实洋28600,有人要吗?”

没人接手。经纪等了片刻,转身擦掉28600,又写上28200,转身再次大喊:

“码洋20000,实洋28200,有人要吗?”

还是没人接手。黑板前已经挤了十来个经纪了,都和他一样,开始抛售大明公债。满大厅充斥着“有人要吗”、“有人要吗”的喊声。

价格在跌。而且跌得很快。

股市也在跌。但期货交易厅却是是另一种气氛。

消息传得很快,南京、上海两地的电报局内,电波向全世界各大城市传去。

现在全世界各大交易所的期货厅内,原先因为大萧条萎靡不振的各种战略物资,开始出现了微弱的涨势。

……

所有经纪都紧张的面孔变色,大汗淋漓,大喊着交易,抓着交易单在场内跑来跑去,时不时匆匆写下便条交给跟班,跟班飞跑着送出去……

角落里一个经纪抓着电话筒,流着冷汗,紧张地对那头说道:

“侯爷……大明公债已经跌破面值了,啊,又跌了,现在只值面值92%了……侯爷,您还决定不卖?”

昌平侯府书房。郑恭寅拿着镶景泰蓝的话筒,语调紧张地说:

“对,不能卖……这种时刻,我身为皇室要员,要挺身支持国家……要是连皇室也开始抛售自己国家的公债,那意味着什么?对,我坚决不卖!季生,你再给我买30万,不,买50万!……我让你买你就买!……不,我没有什么内幕,我就是对陛下有信心,相信陛下一定吉星高照!……不不,这你别打听,不会告诉你的……对,我再重申一遍,陛下是得了急症,现在就在本侯府中……什么座机被击落,那是清虏造谣!对,就这样,赶快买!对,再给你说个帐号,你给这个帐号也买50万!对,帐号是……”

放下电话,郑恭寅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围着正站在条案边画工笔花鸟的外甥女转了几圈,笑嘻嘻地,好像在看一棵摇钱树。

“榕榕啊,”他笑的一脸褶子,“舅舅这次可赚翻了!哈哈,榕榕你也赚翻了!舅舅刚让人帮你也买了50万。现在已经跌破面值了,估计买进来的时候,有面值的八成就不错了……哈哈,原来还愁怎么把这个消息透出去呢,现在《大清日报》那帮傻瓜给代劳了,看来清虏是真信了……哈哈,现在全世界都以为你在伪清被击落了,马上要被他们抓住了,我们马上要和伪清打起来……哈哈,到时候咱们货吃得差不多了,只要宣布你病愈,你出来露个面,电台上讲个话,咱们手里的公债就得成倍地翻上去……哈哈,妙的是咱们皇室从开始就没骗他们,还不断地辟谣……谁叫他们不信的?这可真怨不得别人!哈哈!舅舅太高兴了,晚上咱放电影!榕榕,想看什么电影?卓别林?秀兰邓波儿?米老鼠唐老鸭?咱们好好地笑一笑!”

朱佑榕耳中听着郑恭寅充满铜臭的大笑,自己笔下那几尾鱼越画越俗气。她索性也不画了,搁笔微笑道:

“舅舅,赚钱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郑恭寅一怔,一时语塞,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朱佑榕又道:

“从自己的国民手里掠钱,还是用这种手段,总觉得很不好。”

“榕榕,”郑恭寅又笑起来了,“炒我们大明公债的,一多半可都是外国的财团。他们的钱,不赚白不赚。再说,我们并不是为了赚钱才这样做的,我们是为了制造假象,配合向小强在清虏那边的行动啊。呵呵,赚点钱,只是捎带着的。这也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堂堂大明皇室的声明不信,只听信清虏的谣言……结果怎么样?看着吧,有了这一次,今后我们说话会管用的多的。”

朱佑榕叹道: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不然我们皇家的信誉就毁了。唔……这几天我自己只能呆在后院,倒在其次。”

郑恭寅看着外甥女托着腮,一脸无聊的样子,笑呵呵地道:

“说的是啊。他向小强芝麻大一个小人物,能让你给他做配合,也算前世修来的造化了。”

朱佑榕说:

“舅舅,外公那边都说了吧?他的都没卖吧?”

郑恭寅点头笑道:

“放心吧,我们自己家主要的几个人都知道了。干这种事,我们皇家自己人都要抱成一团。还有零星几个皇亲宗室,买的不多,也比较疏远,就没告诉他们。这种事知道的人不能多。”

朱佑榕想了片刻,说道:

“嗯,也好,舅舅你再让人帮我多买一点……”

“哦?”

“我想……就算是我帮他们买的,回头他们亏了多少,我全补给他们……都是自己家人,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吃亏。”

郑恭寅看着外甥女,笑呵呵地道:

“好好,难得榕榕你那么有心……对,这样办最好。还有,榕榕,不要忘了,厂卫的头头脑脑们,不少人都买了大明国债。沈厂督自然知道,但下边那几个局长、还有锦衣卫那边就不一定了。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能让他们吃亏。还有军队那边,陆总参、海总参、南京卫戍司令,还有主要的几个陆军司令、几个舰队司令们,他们大都买了这些东西。虽然数量不多,加起来只有我们的零头,但也不能让他们因为我们吃亏。他们都是将来极有用的人。”

朱佑榕点头道:

“舅舅说的是,我都补给他们。”

郑恭寅笑道:

“呵呵,这点钱就让舅舅出吧,回头用你的名义赏赐给他们。”

“谢谢舅舅……还有啊……舅舅,嗯,帮那个向小强也买一些吧……”

“呃?”郑恭寅盯着她,有些奇怪。

“嗯……对,”朱佑榕拿着杯子喝水,在杯子后面边喝边说,“毕竟是他在前边替我们出生入死的办事情……不好忘了他……就用我们许给他的那笔钱吧……唔,喝到茶叶了,呸……”

郑恭寅盯着她,若有所思地道:

“这个,也好。反正他也委托我们帮他投资的。能成功回来,连本带利都是他的,回不来……反正还是我们的。”

他心中想着:向小强,陛下这一句话,你那几十万又要翻几番……现在连陛下都在配合你了……再加上这么大一笔钱,你可别搞砸了……

……

向小强和肚子疼正在牢房里嘀咕,一阵凌乱脚步声,栅栏打开,一个军官喝道:

“进去!”

一个少女身影一个踉跄跌进来,摔在地上。

“咣!”牢门锁上。军官走了。

那少女伏在地上不停抽搐,两人忙上前扶起,正是那个眼镜少女。

她抬起脸,眼镜片也摔裂了,满脸泪痕,嘴角带着瘀伤。

“啊,”向小强惊道,“是你!”

眼镜少女微弱地说道:

“我……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便昏过去了。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5集 血洗

向小强和肚子疼大惊,对视一眼,连忙把这个少女扶到墙角坐下。

眼镜少女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头颅向后无力地仰着,昏迷中手指仍然微弱地抽搐着,看得出来她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牢房里没有一件家具,水泥地很凉,向小强脱下长衫,铺在地上,扶她坐了上去。

两人直起身来,都搓着手,望着对方,没有一点主意。

这个眼镜少女到底是谁?

因为有窃听话筒,两人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相互看着,心中各自想着。

在城外旅店门口,他们可是亲眼看着粘杆处把两个女孩抓来的。当然,他们误认为那个女孩就是朱佑榕。

当时看这个眼镜少女满不在乎的,以为真是什么公司的大小姐,真有些背景呢。怎么又会受到拷问?

她说她“什么都没说”,好像是受了拷问,而且坚持住没招。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念头:她也是大明情报员?

肚子疼检查了她一遍,看看她的手,手指一下下抽搐着。看看她的脖子、脸,很苍白,只有嘴角有点瘀伤。

肚子疼小声道:

“没什么明显外伤。”

向小强小声问:

“你看她受的什么刑?”

肚子疼舔舔嘴唇,很内行的道:

“应该就是老虎凳。也可能是电刑。不出这两样。”

向小强一股冷气传遍全身,下意识望了望上方,掩口唾沫,几乎感到双腿关节被老虎凳折断的剧痛,还有电流流经全身的刺痛。

“你……你看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肚子疼皱眉道:

“难说。一般弄成这样的,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用冷水泼的话,他们今天是没法再审了。唉,太可怜了……”

向小强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角、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女,叹了口气,心中着实揪紧了一阵。他小声问:

“你说他们在问她什么?”

“多半就是……”他看了一眼外面灯泡话筒,压低声音道,“多半就是问‘女皇’是不是真的……”

“不对吧?她们在客店那边就说不是了。”

肚子疼摸着下巴寻思道:

“难说,因为清虏不一定信,清虏满心盼望着他们捉到的就是女皇,肯定要逼问一番,让她们承认。他们不敢对‘女皇’用刑,就全下在她身上了……”

向小强想了想说:

“但粘杆处也不是死心眼,如果她们能说出什么眉目来的话,也不会钻牛角尖的。这位小姐难道是……”

肚子疼猜测道:

“可能她们是我们那边的人,有别的任务的。那个浦口什么公司的大小姐,就是掩护身份。粘杆处几个电话一查,就识破了。然后就开始拷问了。”

向小强点点头:

“可能如此。”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来三个人,打开牢门,对向小强吼道:

“出来!对,就是你!快点!”

向小强一凛,轮到自己了。

……

楼上,向小强被按在椅子里,两个彪形大汉站在旁边,对面办公桌后面,一个少校满脸阴森地盯着他。

向小强看到少校军衔,知道这大概是这个分署的长官。

萨克拉瞅着他,慢慢地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喷出一股烟道:

“说吧,她们来有什么任务?”

向小强一愣,她们?这么说,粘杆处的人已经百分百认定她们不是‘明朝女皇’了?

他问道:

“你问谁?”

萨克拉使了个眼色,“砰”的一下,向小强脸上挨了重重一拳。

他眼前一阵金星,身子几乎倒出座椅,立刻两只大手把他抓回来,按好。

向小强脸上剧痛,暗骂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拷问吧……

对面萨克拉轻轻抽了口烟,继续轻飘飘地问道: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那俩女孩儿来有什么任务?”

向小强盯着他,舔舔嘴唇,胸中紧张地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那俩女孩是干嘛的,更别说什么任务。但看来对方是认准了她们是明朝的特务,还认准了她们要和自己联系。

“快说……再问你一遍。我数到三。一……”

阴森森的语调,向小强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自己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两个大明女特工有什么任务,不知道她们怎么和自己搅在一起的。

“二……”

妈的,最要命的是,粘杆处不信,拳头就在脸边晃,说不说都会挨揍。

但不知道她们是否真有什么重要任务,乱说的话,可能会害了她们。

“三!”

旁边的大汉一个黑虎掏心,向小强两眼一黑,弯下腰去,抱着肚子喘不过气来。

他咬着牙,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好半天才吸进一口气,心中怒极,抬眼扫着那个少校,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他。

好啊,你就牛逼吧……要老子能出去,你就完了……

头顶一阵剧痛,后面那只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坐直了。

萨克拉指着旁边地上的一堆东西,阴阴地道:

“怎么着,你也想尝尝这玩意儿?刚才你那个女同僚骨头倒是硬得很,昏过去两回。你准备昏过去几回?”

向小强咬着牙,望着那堆东西,有铜线、有电表的,他忍着痛想着:女同僚?那就是说那个眼镜少女了……她果真是受了电刑……但这玩意儿自己可受不了啊!老子***花钱穿越来就是受电刑的么?

萨克拉也盯着他,观察着他的眼睛,心中想着,这么弄一遍,他心里就会认定,刚刚关进去的绝对是明朝女特工了。

……

司令部大门口,一辆军卡车停住,驾驶座探出戴大檐帽的脑袋,望着卫兵值班室里还在打扑克的两个兵,傲慢地按了两下喇叭。

两个卫兵见来了车,匆匆跑出来,见到大檐帽,又看见肩膀上的粘杆处军衔,立刻“啪”地立正。

车上递出一个小本子,丢出一句话:

“你们徐州分署就在这司令部里吧?”

卫兵紧张地翻看证件,看到是北京总署的人,分外小心答道:

“是,大人,就在里边,进去第二座小楼就是。”

卡车后边跳下一个粘杆处的士官来,提着一个很沉的大帆布袋。

车上军官收回证件,指着那个粘杆处士官,对卫兵道:

“听着,从现在开始,他看着你们。你们不许离开值班室,也不许往外打电话。”

卫兵蒙了:

“大……大人,怎么回事?”

军官冷冷地道:

“不关你的事。我们粘杆处的事,少打听。开车!”

横杆升起,卡车开进司令部大院。

粘杆处士官推着他们道:

“好了,快点,进去吧!”

那卫兵觉得不对,看着对方肩章上的黑蜻蜓,又不敢不听,进到值班室里,他们互看了一眼,问道:

“长官,什么事啊?弟兄们……弟兄们不敢碍长官们的事,可是,您得交代一下啊……弟兄们……毕竟都是司令部警卫连的编制,不归……不归粘杆处管的。”

士官冷笑一声:

“好吧,只能告诉你们,我们徐州分署的长官……哼哼,有问题了。……有什么问题,你们还想听吗?”//奇\\书//网\\整//理\\

两个卫兵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样。

“嗯……那什么,有烟吗?”士官接过卫兵匆忙敬上的香烟,另一人划火点上,他吐了一口烟,慢慢地说,“告诉你们吧,徐州分署的长官要换人啦……现在这个长官押回北京,还不知保不保得住命呢……心情好,跟你们扯两句,都他妈嘴巴严实点,知道吗?”

“是是!”

“一定一定!”

……

副驾驶上,蜗牛抹了一把冷汗,胸中嘭嘭跳着:

“兄弟,你可真行,两句话就唬住他们了。”

开车的突击队员叫李根生。他也小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笑道:

“嘿嘿,咱们突击队就是干这个的,到清虏的地方干事,多是伪装成他们的军官。”

蜗牛问道:

“清虏这怎么这么松懈?连司令部都随便能混进来。”

李根生笑道:

“牛哥,你是北方人,但也没和清军怎么打过交道吧。这里算是大后方,我们突击队从没深入到这么远干过任务。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他们以为这里安全的很。你看他们门口都不站岗的,要没那根杆子,我这样开进去他们都不知道。要是在浦口、江淮,刚才这样绝对进不来。”

到了第二道门,按门卫所说,粘杆处就在第二道门后边。门口还挡着横杆,旁边不是值班室,而是一个小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口里闪着机枪枪口的寒光。

李根生依旧傲慢地按下喇叭,出示证件。但这次的卫兵没刚才那么好糊弄。

“大人,对不住,我们大人交代,今天我们这里来了重要人物,您进去可以,最多进去两个人,还不能带武器。车也得先停在这儿。”

李根生也不下车,拿眼睛扫着他:

“喂,我说你搞清楚状况,证件你也看了,事情也给你说了,我们进去不是求人办事,是要带人走的。我们还得让他缴枪呢。我们从北京来的知道吗?”

“那,这个,”卫兵打量他们一眼,有些警觉,一边说一边退回碉堡,“大人先等一下,我给我们大人打个电话说一声。”

李根生看不好,推门下车,嘴里说道:

“算了算了,我自己跟他说……”

不由分说也挤进碉堡里,一抬手“咚咚”两声闷响,两个卫兵像布袋一样倒在地上,身下慢慢地溢出血来。

霎时间,所有成员相当默契,像预先排练好的一样,卡车后面跳下一名队员,拎着冲锋枪进驻碉堡,从架子上拿起清军钢盔戴在头上,把在机枪前,守住这个关卡。

李根生跑出来,跳上卡车,快速地调头,让车头冲外面。他看看周围,没人经过,向后喊一声:

“好了,下!”

后边五个突击队员挎着汤姆森冲锋枪,手持消音器卢格手枪,跳下卡车,冲进粘杆处小楼。

走廊上一个少尉迎面走来,惊道:

“哎,干什么的……啊,长官!”

“咚咚!”

两声闷响,少尉栽倒地上。李根生指了一下楼梯,立刻三个人提枪顺楼梯上去了。

他熟练地找到走廊口的警铃开关,抽出刀子把电线割断。然后一挥手,带着剩下两人提着枪开始清理一楼。

推开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两个军官。

“你们是……”

“咚咚”两枪,两人趴在桌上不动了。李根生端着冲锋枪,右手拿着消音卢格,监视着整条走廊。手下两人组逐间逐间“清理”。

或推门就进,推不开就敲门进去。

李根生站在走廊口坐镇,看着手下熟练地干活,心中也紧张万分。他看了下怀表,计算着时间。动作还算蛮快,而且到目前还是幸运的,没有打响。

但是一旦打响,这里在司令部院内,周围还驻有重兵,跑掉的希望很渺茫。

他望着粘杆处大敞着的楼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这时候来人。

来也不要来多。

五分钟不到,一楼十来间办公室清理干净,一共干掉八个人。他吩咐一个人留在一楼,自己带一个人上二楼支援。

……

长官办公室里,向小强嘴角淤血,眼眶青肿,斜着眼睛盯着萨克拉,咬着牙一句不说。

问得太莫名其妙,不知道,没什么可说的。而且他们问的是那两个南明女特工的任务,没问自己的任务。这样就说了,感觉太亏了。

现在只是打,还没上刑。趁这段时间咬住牙关不说,想想怎么办。向小强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经历“革命先烈”的待遇。只是打几下,他还受得住。

妈的,就当是上中学那会儿,和外校学生打群架了。这不比那痛苦。就是老处在逼问和拳脚中,头脑没法思考。

萨克拉盯着他,想着:差不多了,把他送回牢房,剩下的就是“纳兰小姐”的事了。这个计划还真不错,真要严刑拷打,这种南明死硬分子,弄个一整天不见得能撬开嘴。送回牢里,让“纳兰小姐”演演戏,一个钟头就能听到真话。

门外有人敲门,大声喊道: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萨克拉一怔,示意向小强身后的大汉去开门。

刚开门,“咚咚”两声闷响,大汉捂着肚子慢慢转过身,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口中、手指缝里渗出鲜血。

“咕咚!”硕大身躯栽倒在地。

萨克拉大惊,拉开抽屉拿枪,一只手枪已经顶在脑门上了。

几条大汉涌进来,统统身穿清军制服,配粘杆处肩章。

向小强抬起流血的眼睛,扫了一圈,心中顿时一阵轻松,狂喜传遍全身,望着目瞪口呆的萨克拉,嘴角扬起笑容。

蜗牛扑上来,和向小强紧紧抱在一起,颤声说:

“姑爷……姑爷,你受苦了……”

向小强抱着蜗牛,用力拍着他的肩,轻声道:

“好,蜗牛,我的好兄弟!”

“队长!”李根生等几人也和向小强拥抱几下。

然后向小强道:

“根生,带人到楼下去,子腾在下面!”

现在萨克拉脸色惨白地坐在向小强刚才坐的椅子上,后边一个队员拿枪看着他。另外两个队员在翻这间办公室的抽屉和文件。

向小强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支枪,玩着上面的消音器,一边等着他们救肚子疼和那位小姐上来,一边思考。

萨克拉盯着他手里的那只枪,慢慢的面如土色,冷汗顺着额头留下来。

蜗牛道:

“队长,这老家伙怎么办?”

向小强横了萨克拉一眼,说道:

“带着走。回头有话问他。”

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

“不用了……他知道的,我全知道……”

向小强向门口望去,两个队员和肚子疼扶着那个眼镜少女蹒跚着走进来。眼镜少女面色惨白,紧紧咬着嘴唇,眼睛逐个看了屋里的人,嘴唇又咬的紧了些,仿佛要把他们都印在脑子里。

萨克拉也扭头看着眼镜少女,瞠目结舌,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

“啊……格……纳……小……小姐……”

眼镜少女凝视着他,眼睛里慢慢显出怒火,声音颤着道:

“这个人……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他……害死了那么多人……不能够原谅……”

她伸手接过一支枪,抡起胳膊……

“咚咚”两声,萨克拉歪倒在地上,手在胸前抓弄着,口中吐着血沫,仍然睁着眼睛。

屋里的人一片惊异,都看着这个眼镜少女。

眼镜少女手臂慢慢垂下,低下头,闭着眼睛,胸口依然急剧起伏着,好像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突然,她手中的枪掉在地上,然后双脚一软,几乎就要摔倒。

向小强见状急忙上前揽住她。

眼镜少女在他怀中慢慢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涌上血色,虚弱地道:

“你们……你们带上我吧……你们要做什么事……我可以帮你们……”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6集 大小美人

“咕咚!”

长官办公室的里间传出一个声响。

眼镜少女望着那扇门,刚有些血色的脸又白了。

李根生一摆头,两个队员提着枪撞开门,冲进去。

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个大衣柜。就是个简单的休息室。

他猛地打开大衣柜,里边的挂衣杆已经掉了,一堆大衣下面,一团东西在瑟瑟发抖。

他三两下扒开,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他。

李根生松了口气,收起枪,温言道:

“好了,别害怕,出来吧。”

但这女孩好像没听到似的,拼命往后缩。李根生看来不及了,一把将她提了出来。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女孩。当时粘杆处围住客店捉她们的时候,突击队员们在客店里紧闭房门不敢出来,但在窗户里看到了,知道这两个女孩是一起的。

向小强看人都齐了,一挥手:

“好了,赶紧走!”

眼镜少女看这个女孩也要被带走,有些急了,脱口而出:

“哎,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向小强说:

“怎么了?快点,有什么回头再说!”

眼镜少女咬咬嘴唇,伸手护住那个女孩,轻轻拍拍她,然后叹道:

“好……没什么,好吧,我们走。”

一行人趁着门口没人经过,迅速奔向卡车。眼镜少女虽然受过电刑,身体虚弱,但还是咬着牙坚持,由那个女孩扶着,没有落后。

卡车开到司令部大门口,按了一下喇叭,李根生从驾驶座探出头,向值班室里打了个唿哨。

里边的那个队员拔出枪“咚咚”两下,把两个卫兵干掉,出来搬开横杆,爬上卡车。

卡车开出司令部,驶上公路,加速绝尘而去。

……

大白天闯进清军司令部里,偷袭粘杆处,杀死粘杆处特务十五人。也就是说,这时候在这座小楼里的,全被杀死了。而且没有打响,全身而退。

但滔天大祸也闯算是下来了。要是清朝有意和明朝开战的话,这件事就足够了。

肚子疼说,像这种粘杆处分署,连官带兵,一般都有二十多人、三十来人的。也就是说,经过这一番偷袭,杀掉了一大半。粘杆处最高单位是“总署”,在北京,下一级就叫“分署”,分署全国只有十来个,每个分管一大片区域。一般只是在大城市、和军事要地才设。再下一级叫“站”,就深入到小城市和县城了。站的下一级叫“组”,这是最低的一级,一般只有几个人,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常常根据任务临时设立或撤除。

这么成功的奇袭,别说向小强和蜗牛开了眼,就连身为东厂特工的肚子疼也是赞叹不已。

“哈哈,都说咱们大明的伞降突击队是一支天兵,做奇袭这种活儿,世界诸军没有几支比得了,今天才算是真见识了。跟你们一比,我们东厂行动处那点小打小闹,真不值一提了。”

肚子疼这人也是鬼精鬼精的,啥都好,就是一得意就不大管得住嘴。他原来自觉是东厂特工,没怎么看得起这几个突击队老兵,现在被人家救出来,自己捡了一条命,一时间浑身都透着喜气,揽着李根生肩膀和人家称兄道弟起来了。

李根生也是抹了一把冷汗,望了向小强一眼,低头谦道:

“呵呵,杜长官谬赞了,弟兄们也是就会蛮干几下,还要靠着七分侥幸。要论智谋机敏和敌后行动的经验,咱们还要向杜长官、还有向长官学习才是。”

前面换了两个队员开车,他们几个人都挤在卡车后面,颠簸着,两个机枪手坐在最外面,脚边就放着“啄木鸟”,支好了两脚架,装好了75发的弹鼓,既能随时发射,又能一提就走。他们不时地掀开一点帆布蒙,看看后面有没有追兵。

向小强歪斜靠在最里面,蜗牛扶着他,突击队军医在打开医药包,给他脸上的瘀伤上药。

他微微睁开眼睛,笑道:

“子腾说的不错,弟兄们这次干的真不错。呵呵,根生,你就别谦了。现在大家生死一条命,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见外的话就别说了。只要能活着回去,大家从此就是好兄弟。”

李根生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热。

成功的救出了队长,心中原本就很得意,毕竟这么成功的行动比较难得,还没有伤亡。他说道:

“不错,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从此都是队长的好兄弟!”

向小强微微一笑,心中也是一热。呵呵,很喜欢这种感觉。短短的一天多,已经有了和小分队的每一个成员融在一起的感觉了。这种同生共死的感觉,对于活动在敌后的小分队来说,太重要了。

就在穿越前,他还是个公司最底层的、任人呼来喝去的小职员。这才多长时间,就有了自己的队伍。而且在他们中间建立了威信,甚至……忠诚。

队伍虽然小,但是非常精干,战斗力、生存力都非常强。而且他们都是退伍兵,不属于大明军队编制。他们虽然退伍了,但都还很年轻,和自己一样,有着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

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带着他们回到大明,赢得荣华富贵和英雄的赞誉,自己蛮有把握把他们都变成自己身边的力量。一起经历过战斗和生死的同一个班、排的弟兄,一般退伍后都会终生交往。

至于皇室许给他们的钱,所谓的荣华富贵,对这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说,不会是结束,反而会是开始,反而会刺激他们渴望赢得更多。向小强虽然现在还没明确回到大明后要干什么,不过已经确定一件事,他已经不愿意只娶一大堆老婆,过几年风花雪月的平淡生活了。

……

血洗了粘杆处徐州分署,杀死了十几人,劫走了“明朝女皇”,而且这里还是清朝大后方,从未受到过明军突击队攻击的地方。可以想象得到清朝方面将会怎样的震惊、愤怒。

很快,搜捕的力量将铺天盖地。好在向小强和肚子疼是被当作“南明奸细”逮进去的,始终没亮出“粘杆处军官”的身份,因此粘杆处的身份还可以用,可以靠它来躲过搜捕,完成任务。

现在天色已近黄昏,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地方躲下来,和后方联络,报告一下发生的事,让他们说一下战俘列车的最新情况,然后再给安排新的、靠的住的联络人。

如果火车还按照预想中的速度行进的话,很可能今夜就要仓促行动了。向小强很不愿意打夜战。

小分队的优势在于火力密度,劣势在于单薄的人手。像啄木鸟机枪、汤姆森冲锋枪这种威力强大的武器在夜间发射,巨大的枪口火焰会严重遮挡视线,更糟糕的是会暴露火力点的位置。

当然,列车上的机枪也有火焰,而且位置还是固定的。但一来那种低射速机枪的枪口火焰要弱得多,二来他们经得起伤亡。而小分队只有十个人,伤亡三四人就难以忍受了。那样甚至不能确保一节车厢一个人。

而且,还有一种“道具”,他特地跟东厂定做的,劫火车用的,在夜间使用效果要差很多。

……

向小强考虑着这些问题,旁边躺的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美人。

大美人姓赵,名芳,小美人叫“小五”,是天生聋哑的。大美人也不说她姓什么,只说叫“小五”。

现在大美人赵芳躺在车厢板上,向小强的大衣给她垫在身下,正闭目养神。小美人小五守在她身旁。开始小五还吓得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也不害怕了,依偎在大美人身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每一个人。

别说,现在靠近看,小五长得还真蛮像朱佑榕。要不是向小强先前和真朱佑榕有过面对面相处,要是拿着照片认人的话,没准也和粘杆处的一样搞错。

这个赵芳小姐自己是谁,小五又是谁,现在还一头雾水。赵芳只是告诉他,自己和小五都是明朝方面的人,有重要任务。至于什么任务、具体什么身份,赵小姐看来对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心,警惕性还蛮高,借着身体虚弱,一直在闭目休息,也没告诉他们。但她虽然闭着眼睛,也没睡,看得出来一直在思考。

向小强和肚子疼背着她们耳语了几句,肚子疼说了,以他东厂特工的经验看,不轻易说出自己的任务和所属系统,这越发的说明了赵小姐专业、谨慎、训练有素。

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大明女特工,带着一个娇小、可人、看上去毫无“江湖经验”的小美人同行,还像个大姐姐一样处处维护、照顾她(至少向小强是这么感觉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肯说出小美人的姓氏,只肯说叫“小五”,而且小美人长得又那么像朱佑榕。

先天聋哑……长得像朱佑榕……排行第五……姓氏保密……被一个忠诚坚强的大姐姐带着逃亡……

不知道小分队其他成员怎么猜想的,反正在向小强这个被无数狗血小说、动漫有素训练过的大脑里,已经做出了非常YY的猜想。

……

……《铁面人》……《王子复仇记》……《废弃公主》……

不对啊,那个女皇MM朱佑榕看着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孩,不像这种人啊……

向小强挪了一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7集 枪毙

徐州站在津浦铁路上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站了。这不是一般人印象中的买火车票、排队检票上车的那么一个地方,而是分布很广的一大片区域,车辆段、机务段、调度场站、停车场、货场、客运站、货运站……

这块徐州城东从南向北绵延几公里的区域,错综复杂的铁轨中间,分布着各种平房、小楼,煤炭场、机车库、职工宿舍、修理工厂,兼有多条公路、土路、小河沟或并行或穿插其间,交汇、道岔不计其数。

城外东这一带,到处都笼罩着煤灰和蒸汽,汽笛的鸣叫、蒸汽机车的喷气、列车驶过的隆隆声,有远有近,不时传来。

机务段后面,和煤场之间有一片稀稀落落的平房,这是铁路上工人宿舍的一部分。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寒冷的冬夜,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不出来,连窗帘都拉得紧紧的,夜幕中,只有平房的窗子透出黄色的光,还有伸出窗外的铁皮烟囱,滚热的烟气冒出来,立刻变成浓白的蒸汽。

……

李长贵一个人在他的宿舍里,用铁钩掏着炉灰,一边侧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从下午就开始乱哄哄的,到处都是设的路障、卡子,一队队大兵扛着枪跑步经过,还有警察、宪兵。到处都在抓人、搜查。

他是个火车司机,三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今天刚好不当班。要是平时这时候,大概会和一帮铁路上的狐朋狗友,聚在谁家的火炉旁,赌牌、喝酒。

但今天明显味儿不对,谁也没敢往一块儿凑。就在晚饭前,前边儿的王三蛋让宪兵给带走了,说怀疑是明朝奸细。当时天还不太黑,左邻右舍都看得见,他老婆孩子哭嚎得像疯了一样。

一般摊上这种罪名,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人一带走就别想再见着了。

现在他媳妇和五岁的小孩还在家里抱成一团不停地哭嚎,隔这么远都隐约能听见。他一个大男人听得心里都不忍。但这种罪名,左邻右舍就算平常处得再好,也不敢上家里去安慰两声。

天知道今天你去安慰她,被谁看见告了密,第二天宪兵就闯进你家里带人了。

……

李长贵瞥了一眼床底下的一堆破烂,心脏很是紧了一下,又装着没事人一样掏炉灰。

那堆破烂的最里边,就是一部电台。

刚才接到南边一个命令:协助来人完成一项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提供帮助。至于什么任务,听来人的指示。

有人敲门。

李长贵一惊,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熟人。要是工友邻居来找他,敲门时都会喊他名字:长贵,开门!小李,开门,我是XXX……

现在只是敲门,一句话也不说。

他稳住了神,过去开门。

只开了一条缝就被撞开了,几个穿军装的一拥而入,拿枪逼住他,最后一人轻轻关上了门。

李长贵反倒一阵轻松:

这一天总算来了。

“你是李长贵?”

为首的上尉问道。

他很坦然道:

“是我。”

几个人简单搜了一下屋子,然后一比划:

“带走!”

最后一个出屋的仍旧完好地关上了门。

……

军车开出二里地,来到一处僻静地方,几个人先跳下来,然后喝令李长贵下车。

冬夜很冷。这里地势比较高,背后是长着黑柏林的小山,远处是拖着长长白烟、缓慢行进的火车,脚下俯视到的,是零落的小平房。

卡车亮着车灯,雪亮的光柱照到一处小土坡前边。那里已经有几个兵在等着了,每人都拿着步枪。

还有两个被绑着的人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两个兵猛地抓住李长贵的胳膊,用绳子把他反剪绑起来。

李长贵一下子明白了。心中反倒像卸下了个包袱:终于不必受严刑拷问、不必担心最后经受不住,成为叛徒了。

那个上尉让他们在车灯前站成一排,然后问道:

“你们谁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

“没有?好,给他们蒙眼睛。”

三个人都被蒙上黑布,板着转过身去,面朝着长满黑柏树的小山岗。

“举枪——”

“唰”,六支步枪整齐地平端举起,两只枪瞄着一个人的后心。

被绑着的一个人颤抖着喊道:

“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李长贵心中一热,提气跟着大喊道:

“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三个人一起高呼“驱除鞑虏”,口号在黑柏林上空回荡。

“预备——”

“放!”

李长贵心中默念最后一句:

“此生无憾矣!”

……

一只手给他摘掉眼前黑布,另两只手在给他松绑。

李长贵恍恍惚惚地感受着这一切,不知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那几个军官士兵都收了枪,笑嘻嘻地围过来,连旁边两个一块儿枪毙的死囚,也让松了绑,一扫待宰羔羊的脸孔,笑呵呵地围过来。

那个笑得最贼的上尉贴过来,揽着他肩膀亲热地道:

“长贵兄弟,确定你没投到清虏那边,这太好了……你知道吧,我们是家里派过来执行任务的,需要你的帮助……呵呵,长贵兄,我叫向小强,他叫……”

李长贵二话没说,一个右勾拳,向小强仰着下巴飞出一米多远。

肚子疼和蜗牛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夹住他,李长贵咆哮着,力大如牛,几乎就要把两人甩开,还要朝向小强扑去,恨不得把他撕碎的样子。

李根生和另外一个队员加入进来,四个人才把他按住。

……

颠簸的卡车车厢里,向小强亲自向李长贵赔礼道歉,向他说明情况。

因为黄昏时候,他们把车开到刚才那个僻静地方,向后方报告了情况。后方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人,就是李长贵。这个人是东厂派过来的潜伏人员,正牌的东厂人员。因为像重要的交通枢纽,比如铁路,这种要害部门,明朝都会派一些人员潜伏,在关键时刻能发挥作用。以他们这次任务的性质来看,火车司机李长贵要比城里酒楼的孙掌柜更适合才是。为什么第一次没把李长贵安排给他们呢?

因为东厂曾经受收过一分情报,也不太准确,就是有人曾经看见李长贵去年被警察从家里带走过。后来又放回来了。这样,李长贵就有了重大的叛变嫌疑,很危险了,不到万不得已,这根线不能去碰了。

虽说这只是猜测,那份情报也似是而非,但干这一行就必须谨慎,有一分危险就要加上十分小心,弄不好就是血的教训。

这次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了,东厂让向小强他们去联系试试看,并嘱咐一定要小心。于是,向小强定下计划,对李长贵“测试”了一把。

李长贵一听,更是委屈的差点跳起来:

“熊!没事谁愿意吃官司啊!那次是机务段那几个小子在一起喝酒,我从旁边过,他们非说我拿眼看他们了,要揍我,最后都叫我给干趴下了。有个小子上头有关系,警察局的就把我抓了去了,打了我一顿,蹲了几天,最后还***给人家赔礼装孙子,才愿意私了,把我放出来的。要不是知道自己重任在身,凭咱这身本事,受他娘的那个窝囊气,妈的,弄不死他们一个个的……”

大家都啼笑皆非。向小强正色道:

“长贵兄,你也是这一行的,知道这里边的规矩,也知道这里的边的厉害。不是说跟你过不去,要设局搞你,谁也没那个意思。这里是清虏大后方,这次任务又万分重要,出不得差错,不得不万分小心。可能你也知道了,今天城门上又挂人头了。有两个就是这位杜兄的同事。平时都认识的,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头装在木笼子里,挂上城墙了。今天中午,我们去城里酒楼接头,那个‘关系’反水了,当场搞得我和杜兄弟让抓进粘杆处了。要不是弟兄们勇敢机敏把我们救出来,今天晚上你也碰不上这一出。不过明天你要进城的话,说不定就看见两颗新人头了。”

肚子疼也拿出上司的口吻来安抚了几句。

“向长官!”李长贵转过来,对向小强一辑到底,叹道,“真枉我受过东厂的正规培训,还干了那么多年的老情报!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您别跟属下一般见识!”

向小强笑道:

“我只是这个行动的负责人,并不是东厂中人。你应该对这位杜长官称属下才对。”

肚子疼连忙对向小强谦恭了两句,李长贵又对肚子疼一辑到底,道过恕罪。

军车开过一个铁路道岔,外面的强光射进来,李长贵突然看到最里面坐着的赵芳和小五,一怔,疑惑地望着向小强。

向小强见状笑了,他想借这个机会打开赵小姐的嘴巴。

他很自然地介绍道:

“哦,呵呵,这位是赵小姐,呃,赵芳小姐。赵小姐是……呃,呵呵,赵小姐,你看,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怎么跟人家介绍呢,小姐自己说说吧。”

赵小姐微笑道:

“向先生,我很感激您救了我们……不过,我不是也跟着你们跑了一下午,还不知道你们的事情么?与先取之,必先予之。还是您先说说吧。你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任务。”

向小强一怔,转念一想,应该是她的任务比较大,和她交换着讲应该不吃亏,光能听到“小五”是什么人,就很够本了。

他看着赵小姐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决定说出小分队准备借着“救女皇”的幌子,劫火车的真相。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8集 美人关

向小强很有成就感地讲完了他是如何利用机智,将计就计,临时作出决定,利用“女皇座机被击落”这件事大放烟幕,把粘杆处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的。然后,旁边队员、肚子疼、蜗牛等都是一阵吹捧,想帮着自己长官在美女面前涨涨面子。

赵小姐只觉得两眼一黑,快要晕过去了。

向小强发现赵小姐脸色有异,就要倒下去,连忙一把扶住,叫道:

“赵小姐,赵小姐,怎么回事?军医!”

赵小姐微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道:

“不……不用……”

她挣扎着从向小强怀里坐起来,冷冷地望着他,目光复杂极了,仔细辨别的话,能看出恼怒、懊丧、羞愤……

但此时黑灯瞎火,谁也没趴到跟前仔细辨别。

“我……我没事,”赵小姐捂着额头,低头喃喃地道,“这么说……向小强先生,陛下现在根本就在南京?你们搞的这一切,你们……血洗徐州分署,还有南京皇室宣布女皇病重,都是为了配合你们,为了……为了救那十二个女兵?”

向小强一怔,盯着她眼睛道:

“赵小姐,你怎么知道南京皇室宣布了什么?我好像没对你说过吧……”

赵小姐咬着指甲,呆呆地望着车顶棚,根本没理会他的疑惑,只是坚持道:

“说……是不是这样?”

向小强道:

“呃……就是这样。”

赵小姐愣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你……骗得我好苦……”

“怎么?”

“我是下午受审的时候知道他们宣布陛下病重的……”

“哦……”向小强略点点头,心中疑惑解了一些,又紧问道,“我们骗得你好苦,什么意思?”

赵小姐还是仰头望着车顶棚,随着一下颠簸,两道泪痕滑下脸颊,反射出远处的灯光。

不止一个人看见赵小姐哭了,一大票男人面面相觑,都傻愣愣地望着向小强。向小强也蒙了,不知道赵小姐怎么会这种反应。

小五赶忙爬过来,和她靠早一起,掏出手绢塞给她。赵小姐接过手绢,搂着小五没有说话。大小美女都是呆呆的、愣愣的,被霜打了一样,楚楚可怜,显得脆弱极了。

过了一会儿,赵小姐才吸了一下鼻子,叹道:

“今天中午,粘杆处的把我们抓走,要我承认小五就是陛下,就是朱……朱佑榕……我开始以为他们在耍什么阴谋,反正身份和任务都没暴露,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当然不承认。后来他们越逼越紧,还拿出了大明皇室刚刚发出的陛下病重声明,我才听懂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暗示什么……我当时真以为陛下真的被击落了,真的正在清虏的大地上逃亡……我横下一条心,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承认,我就给认下来,这样他们相信陛下已经抓到了,就不会再继续搜捕了,那么陛下还有希望逃出去……”

顿时,车厢里都是一片唏嘘赞叹,纷纷点头。向小强也不由得对这个赵小姐很是钦佩。要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认下就完了的,清虏迟早会发现她们是假的。那时候可以想象,他们恼羞成怒之下,会对两个弱女子怎样残忍报复。

“但他们并不就此满足,还要我说出更多的情况,还要我说一些皇室的机密……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多冒充陛下一刻,陛下就能多一刻的机会脱险,因此便装做知道的样子,咬死口不说……于是,他们就给我上刑……用电刑……”

赵小姐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车厢里一片安静,大家已经用看一个圣女的目光看着赵小姐了。向小强耳边不禁回响起那个坚贞不屈的女性声音:

“上级的姓名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地址,我也知道。但这是我们党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们。”

……

向小强二话没说,离开座位,到赵小姐面前,深深一辑拜了下去,激动之中脑子里拼命搜刮着文邹邹地透着书生意气的语句:

“赵小姐真乃我大明巾帼之楷模,让我等须眉男子分外汗颜!要是我大明男女皆如赵小姐一样,清虏何愁不灭,中原何愁不复?向某佩服之至!”

肚子疼也忍不住叹道:

“是啊,我大明东厂有赵小姐这样的忠贞之士,真不枉了东厂‘精忠报国’那块匾了……啊对了,赵小姐是我东厂的吧?”

赵小姐淡淡地说:

“这位兄台不好意思,我的任务实在过于重大,不便明说……”

肚子疼一愣,张口道:

“咦,你刚才不是说过……”

“子腾!”向小强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赵小姐一片赤胆忠心,都是为了大明,人家任务比咱们重要,不方便告诉我们的话,不要硬打听!”

“啊……啊,”肚子疼一脸尴尬,讪讪地道,“赵……赵小姐,杜某糊涂了,小姐莫怪。”

赵小姐靠在帆布蒙上,瞥着一车毕恭毕敬的大老爷们儿,尤其是中间那个诚惶诚恐、一脸倾慕的向小强,感觉满腔的怨气稍稍缓和了些,她抬起手帕擦去脸上泪痕,充满恶趣味地微笑道::

“大家都请坐吧……向先生,不要再拜了……小女子当不起,再拜就拜老了……”

她看着向小强很尴尬地坐回座位上,暗自笑道:向小强啊向小强,再拜也没有压岁钱给你的……原来那个在浦口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比狐狸还狡猾的向小强,就是这么个毛头小子啊……

赵小姐点了点头,心中有底了:这个人我玩的转。接下来三招之内,要你全队人的命。

……

小分队把卡车开到李长贵宿舍附近的一个货场旁边,停在那里。这里他们白天就看好了,很少有人来,而且因为是货场,有几辆卡车停在这里,再停一辆军卡也不显眼。

再说这辆军卡并不是突击队偷的,而是准备劫狱之前,凭着粘杆处身份从附近军营里征用来的,理由很简单,北京粘杆处总署来人有任务,征用一辆军车任务要用,大概两三天就给他们开回去。当时还亮出证件、签了字的。所以两三天之内,不会有人找这辆车。

但饶是如此,也肯定不能把这么一辆玩意儿直接停到李长贵家门外。他们下了车,背上所有东西,借着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到李长贵家附近,观察了一阵左右无人,快速进门。

队员们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了,又疲又冷又饿,一下子进到暖烘烘地屋子里,都说不出的惬意。

“地方小,呵呵,兄弟们随便坐,”李长贵热乎地招呼着,拍拍床和椅子,又拖出两条长条凳,然后道,“都饿了吧,我去烧水,再给弟兄们弄点吃的。”

大家都也笑呵呵地点头客气着,屁股早都找地方坐了下来,肚子里也咕咕叫了。向小强知道这时候也不能放松警惕,毕竟外面还在大搜捕。他指挥队员检查好武器,冲锋枪、盒子枪、机枪全部子弹上膛,放在手边,又安排人趴在北窗户和南窗户边放哨,观察房子外的动静。

虽然在城外,但因为在铁路区,所以这里尽管简陋,也通着自来水。李长贵弄一只大锅结满了水,在外面小厨房间的灶台上烧着,又望炉膛里填了两铲煤,这才披了大棉衣探头进来说道:

“那位兄弟帮我看着水,我去给弟兄们买点吃的去!这才九点多,车辆段那边的小馆子还没关。”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

“杜长官,你跟我一起去吧,呵呵,弟兄们人多,买得多,我一人提不了。”

向小强知道他让人陪他去,主要是想让人一路跟着他,表明自己真的是去买吃的,不是去通风报信的。

向小强暗笑,李长贵看着蛮鲁的一个人,其实还挺有心眼的,可能猜到小分队对他还没有百分百放心,也可能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

其实倒不是自己对他还不放心,主要是这实在太要命了,容不得半点疏忽。他眼神询问肚子疼,肚子疼略微点头,表示有必要。

“那好吧,”向小强笑道,“子腾,你跟长贵一块去,帮把手吧。哦,你身上有钱吧?咱们这么多人,别让人家长贵花钱啊。”

李长贵连忙客套着,和肚子疼拿了个大篮子出去了。

……

这种小平房的厨房间就建在门外,只有两三平米,一扇小木门,烧水做饭都在里面。赵小姐自告奋勇去看着炉子上的水,向小强因为她受过刑,身体虚弱,不舍得让她出去的,外面那么冷。但赵小姐很贤惠、很温柔地推开他,笑吟吟地说,这本来就是女人干的活。一瞬间,这种大明传统女性出得厅堂、进的厨房的美好形象,几乎把向小强的心都征服了。

赵小姐在外面烧水,聋哑的小五抱着膝乖乖地坐在煤球炉边烤火,李根生对蜗牛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凑到魂不守舍的向小强身边。

蜗牛望了一眼门外,又望了一眼小五,小声说道:

“姑爷……”

“嗯?”

蜗牛这么叫他,那就是以很亲近的身份再跟他说话了。

“姑爷……”他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道,“我觉得吧……您也不该一点也不防着那个赵小姐……”

“嗯?!”

“她……她毕竟有点来路不明……您这么跟她贴心贴肺地说了咱的事,她却不跟咱们说她的事……咱根本就猜不透她……”

“蜗牛,蜗牛,”向小强有些兴奋地望了小五那边一眼,压低嗓音,“你说,咱们陛下姐妹一共几人?”

两人都一愣:

“啊?!”

然后他们立刻明白了向小强的言重所指,都转头望着小五。

小五坐在火炉旁,像个乖宝宝一样,抱着膝,抿着嘴,身子一下一下前后晃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瞟,看到他们在看她,立刻躲开目光,盯着自己脚尖。

像……的确是比较像,不过……

两人看向小强的眼神都有些讪讪地,好像在说:大佬,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同时,水蒸汽夹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厨房水开了。

三人对视了半分钟,外面“咕嘟咕嘟”的滚水声一直没停。好像没人管这锅水。

“赵小姐呢?”

向小强说道。

“她不是在管着水吗?”

蜗牛也说。

李根生啥也没说,一下跳起来。

三人一起冲出去,推开厨房间的门。

第三卷 敌后千里 第19集 幸福的感觉

木门推开,厨房里涌出滚滚的水蒸汽,还有呛人的煤燃烧放出的硫化物的味道。

几秒钟后,视线清晰起来,之间赵小姐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掏炉火,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直腰,急得不行的样子。

感到浓烟散去,冷气进来,赵小姐吃惊地站起来,转头看着他们,抹了额头上的汗,随即一脸的歉疚:

“呃……我……我实在不会弄这种炉子,不知道怎样把火灭掉……”

向小强先反应过来,也出了口气笑道:

“赵小姐你没事就好……呵呵,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呢……你看这煤气多大,咳咳……”

李根生连忙喊了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炉火封上了。

赵小姐和向小强一起把开水舀到队员的搪瓷缸里,分给大家喝。队员们在寒风中奔波一天了,这时候热水下肚,才真正从内里暖和了起来。

温暖的灯光下,赵小姐苍白的脸上也显出了红晕。她亲手把开水分到每一个队员的手上,温柔又周到,像个圣洁的白衣天使一样。这些年轻的小伙子看着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行了,赵小姐你歇着吧,”向小强忍不住道,“你够辛苦的了。”

马上一大片声音:

“是啊是啊,赵小姐歇着吧!”

“我们自己都会弄……”

“赵小姐真不容易,就别累了……”

赵小姐直腰擦了一下额头,轻声笑道:

“不累,不累……”

……

李长贵和肚子疼回来了。提来一大篮子食物。

大家“哄”的一声围上去,打开纸包,满屋子扑鼻香气。

向小强一看就乐了,典型的徐州本地小吃:卤猪头肉、烙馍、大葱。向小强乐呵呵地指挥大家摊开烙馍,把切成小块的猪头肉摊进去,再加上半条剖开的大葱,卷着吃。

所谓的烙馍,就是一种擀得薄薄的,摊在铁板上干烙成的薄面饼。有点类似山东的煎饼,不过煎饼是用面糊烙成的,烙馍是先擀成薄面饼再烙熟。本地话叫“烙馍馍”。

向小强和蜗牛本就是北方人,自然是吃得很喜欢,其他队员虽是南方人,但父辈都是从北方跑过来的,从小在北方生活习惯的家庭里长大,也是很习惯这种很粗鲁、很过瘾的吃法。

倒是赵小姐和小五两个南方女孩子,望着一大堆面饼、大葱、红呼呼的猪肉块,有点愣愣的。

“啊呀,”李长贵一拍脑门,“怨我怨我,忘了我们这还有两位小姐呢!对对,幸好昨天隔壁刘大妈送了二斤切面过来,现在还剩了一些,等着,我去给下两碗出来,再打上俩鸡蛋……”

说着就要上厨房。

赵小姐连忙站起来推辞,叫他不用麻烦,还当场夹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小五也学着她的样子吃了一块下肚,不过随后就苦着脸,显得很反胃,偷望着赵小姐,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向小强看在眼里,想着这个小五可能的尊贵身份,觉得是机会拉拢一下,当即卷了一张大葱肉饼,边吃边要进厨房给她们下面条。

赵小姐连忙跟了进去说要帮忙。肚子疼和李根生几个都很有眼色地把李长贵按下吃饭,嘻嘻哈哈地给他卷肉饼,说他劳苦功高,就不用跟进厨房掺和了。倒是蜗牛,伸着脖子看着自家姑爷和人家赵小姐双双进了厨房,喉头滚了两滚,啥没说出来。

……

木门在身后关上,厨房里很静,只有向小强和赵小姐两人了。

向小强蹲在地上,望炉膛里加了两铲煤,火钩子三两下就让火旺起来了。奇怪,这火也不是那么难摆弄嘛。怎么刚才赵小姐还……

“呵呵,”身后赵小姐没话找话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现在烧起来容易,刚才我想让它灭下去可难了。唉,我太笨了……”

向小强看见火苗舔着锅底,满意地扔下火钩子,拍拍灰站起来,笑道:

“赵小姐……还有五姑娘……啊不是,是五小姐,呵呵,都是哪儿人呀?”

一个“五姑娘”出来,赵小姐差点没忍住笑。但她还是低眉顺眼地道:

“嗯,我就是南京人。小五呢,也是江南人……向先生不是英籍华人吗?怎么对这里的小吃那么熟悉呢?”

向小强一汗,立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露出很大的破绽了。他笑呵呵地道:

“嗨,英籍而已,终归是中国人……家父就是本地人,经常跟我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的……五姑娘……不是,五小姐家里大概是……显赫名门吧?”

说着,他咬了一口面饼卷肉,边嚼边观察着她的表情。

赵小姐背着手,靠在木门上,低头道:

“呵呵,你是看她吃不惯面饼卷大肉吧……怎么说呢?小五……小五的家里还是很可以的,但三年前遭了变故……在那场风波中,她的父亲让那些暴徒给杀了……当时她还小,是我把她保护下来,给她改了名字,后来,她就一直跟着我了……呵呵,再多的就不能说了。”

她眯着眼,仿佛还在回忆三年前那一场举世震惊的恐怖事件。

向小强对这时候的明朝历史不了解,也不去费脑子猜想赵小姐口中的“那场风波”是哪一场。他一边吃着肉饼,一边想。听赵小姐的口气,这个“小五”大概和朱佑榕真没什么关系。除非三年前,朱明皇室真搞过一场血腥政变,年幼的“五公主”朱某某成为斗争牺牲品,被她的贴身女侍卫,也就是眼前的赵小姐抱走,从此更名换姓,流亡天涯……不过这确实也太狗血了点。向小强自己都不信了。

“呵呵,说起来,”赵小姐又笑着,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回忆道,“小五吃不惯猪肉,倒不能怪她娇生惯养……因为她从小就没吃过猪肉的……在她的家乡,嗯,我也在那里长大……那里人们一般都不吃肉的,主要是吃鱼,很多鱼,各种各样的鱼。”

看着赵小姐悠然神往的样子,向小强也笑了:

“对,江南人,大多是这样。”

他大学同学不少都是苏南人浙江人,那些水乡长大的家伙们,在食堂里打菜的时候,只要有鱼,那是绝不打肉的。向小强一直没搞懂那一条条扁扁的、腥腥的、满是刺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怎能比得过大块肉的魅力。那些南方同学这么为鱼魂牵梦绕,难道水乡长大的就都是属猫的?

“啊,水开了。”

向小强忙站起来,端过竹匾,抓起上面的一堆生面条,回头问道:

“你们俩能吃多少?”

“唔……”赵小姐犹豫着,“我能吃一碗……”

向小强扯出一把扔进沸水里。

“小五……能吃半碗……”

又是一小把扔进去。

“那你不吃一点?”

向小强一看竹匾里面条还剩一点,肯定不够半碗了,便笑道:

“得,我也跟着吃点面条。咱们索性给他全下完了。”

剩下的全部倒进锅,拿着筷子搅拌起来。

呵呵,这种感觉很好,很温馨。

在明朝这几年,即使不要建功立业、不要高官厚禄,能守着红颜知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日子,也挺好啊。

“哎,我说……”向小强转过头来,竟然发现赵小姐脸也有点红,大概她也觉得气氛有些暧昧了。

赵小姐不愧是专业人士,红晕几秒钟就消散干净。她又恢复那种自信、迷人的笑:

“你说什么?”

“我说……”向小强望着她,痴痴地道,“我说……鸡蛋呢……”

赵小姐一怔,随即忍俊不禁,指着他的手道:

“鸡蛋啊,鸡蛋不在你手上拿着么?”

“啊,啊,对对,在我手里拿着,咳咳……”

……

向小强手忙脚乱地盛着鸡蛋面,赵小姐进屋招招手把小五唤出来。

大小美人都很乖地坐在厨房的长条凳上,排排坐,分面条。

向小强先盛了半碗,浇上一个荷包蛋,递给小五。小五很高兴地双手接过,躬身致谢。

然后又盛了一碗,浇上一个荷包蛋,递给赵小姐。赵小姐很温柔地一笑:

“谢谢。”

左后半碗盛给自己,向小强捧着这碗没有鸡蛋的清水面,看着大小美人很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