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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放下武器》》 · 许春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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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武器 》

作者:许春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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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城市的烦燥不安从早晨就开始了。琐碎的自行车铃声灌满了大街小巷,密集的汽车拥挤着爬行在举步维艰的道路上,尾部冒出了断断续续的黑烟,一些暗藏的烟囱以固定的姿势继续喷吐着由来已久的工业灰烬,烟囱下面是灰烬一样稠密的人群蠕动在稀薄的光线里,他们来去匆匆,去向不明。

太阳早就升起来了,是个睛天,但天空灰蒙蒙的,感觉到四处弥漫着浑沌的阳光,抬起头却怎么也看不出阳光是从哪里铺到地面来的,这种别扭的感觉很像是一个穷人无缘无故地接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捐款。于是我的目光开始关注路面上扬起的灰尘和匆匆经过的形形色色的鞋子,当人们走在路上时,鞋子里就装满了思想和动机。

这个早晨,我的鼻子里充满了新鲜的脂粉的气息和鞋油的味道,我无法想像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们怀揣着怎样的思想开始他们一天的生活,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衣冠楚楚的强盗、骗子、小偷、妓女、越狱逃犯、杀手,还有“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优秀党员、义务献血者,他们的服装和表情掩盖起了全部的真相,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早晨公平地享受着平坦的路面和含糊不清的阳光。当然,除了我自己,也没有人知道我正在忙于离婚。

我去找律师希望在离婚诉讼中将儿子判给我,一路上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在巷口或僻静处拽住我的袖子向我兜售走私的香烟、手机、仿真男女生殖器,还有一些用来作案的藏刀和麻醉药粉,他们动作敏捷神情诡秘,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睛警惕地东张西望着,然后从每个迎面而来的人脸上寻找商机。我对他们说:“我没钱!”经过市政府门前时,发现五六百名下岗工人在静坐示威,他们衣衫朴素面色青黄,一些标语穿插其间,标语上写着“共产党万岁”、“社会主义好”、“纺织工人要上班要吃饭”等,警察们穿着崭新的黑制服手里拎着棍子,却没有人动手。一位牙齿残缺的老工人伸出青筋暴跳的手指着市政府大楼说:“把里面的腐败分子拉出来统统枪毙掉!”身边静坐的下岗工人们顿时快活了起来,他们咳嗽着随地吐痰,七嘴八舌地说:“都枪毙了谁来干市长。”许多人不自量力地抢着说:“我来干!”

这个秋天来临的日子里,我又一次听到了“枪毙”两个字。“枪毙”其实也就是“处决”的意思,但“枪毙”比“处决”听起来更过瘾,它让人联想到黑洞洞的枪口和血淋淋的枪烟,这种联想可以满足人们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暴力意志和恶毒的念头。

一个被离婚拖得焦头烂额的人,很难以吃冰淇淋般清凉而平静的心情去面对日益糟糕的阳光,一贫如洗地走在没有方向的风中,你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很容易找到一个干净的垃圾筒,但却难以找到一个干净的灵魂,城市越来越美丽,城市的行为越来越丑陋,你可以发现公交车上老弱病残专位上坐的全是身体健康的人或头发染得发绿发黄发紫的俊男靓女们,人们在酒桌上茶楼里公开交流开后门行贿受贿的经验,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地打假球、买假文凭,抄假论文,编假档案,造假处女膜。没有一个人脸红,没有一个人忏悔,没有一个人觉得可耻。拍卖文物和拍卖官位拍卖小姐同时开始,美丽的服装与可耻的欲望和谐统一,道德的面具和嫖娼的避孕套放在同一个柜台上销售,庄严的口号成为强盗们鲜艳的旗帜。

这种尖锐的感觉使我变得越来越刻薄,然而我在抽象的刻薄中更多地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妻子的离婚宣言使我最初否定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十五年前我从省化工学校毕业分回到老家县城的农药厂,干了两年多,没拿到一分钱工资,只分了两百二十多瓶农药,农药质量相当糟糕,厂子倒闭后一个老职工自杀,喝了大半斤都没死,抢救过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还不如喝白酒。后来我就卷着铺盖来到了现在居住的这座省会城市谋生,做过建筑工地的保安兼打手,当过纯净水、壮阳药推销员,在一家报社拉过三年广告,由于忍受不了屈辱和辛苦,还当了几年自由撰稿人,专门写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强奸卖淫、吸毒贩黄方面的稿子。那段日子里,我的心理非常阴暗,希望这城市里多一点杀人放火强奸抢劫,就像寿衣店花圈店希望人死得越多越好一样。赚了十几万后,我压抑了多年的贪婪的欲望和野心开始膨胀,要知道我这个农民出身的穷小子受够了富人们嘲弄的目光和蔑视的表情,于是,我顶住妻子的压力,坚决不买房子,将挣来的血汗钱用来开了一个“阳光小酒馆”,由于资金少,小酒馆只好开在一个穷人很多的旧街巷里,挤在一大串卖烧饼的、炸油条的、租影碟的、修车补鞋的、开美容院的小铺子中间,生意很清淡。阳光小酒馆笼罩在城市的阴影之下,终日不见阳光,像一个潜伏在杂乱无章的人群中的小偷或一个脸上涂抹了许多脂粉随时准备卖淫的妓女,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特别的灰心和绝望,每天守着小酒馆望着城市的天空发呆,繁华的城市以及高楼里面每一扇窗口都在拒绝着我的妄想,我是这个城市随地吐出的一口痰。我在无法拯救自己又不愿正视现实的时候,就只好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反抗这种生活,这就是我跟隔壁美容院的小姐张秋影在去年冬天一个下雪的夜里终于滚到了一张床上,我知道美容院基本上不是用来美容的,所以就让她到我店里来当服务员,每月开800块钱工资,可惨淡的生意使她无法坚守我们之间性质可耻的爱情,脸上的脂粉一败涂地,偶尔来几个客人吃饭,她动作懒散地将筷子和酒杯很马虎地丢在客人的面前,像面对着借钱不还又不好当面发作的穷亲戚一样冷若冰霜。当我决定跟她分手的时候,她却提前将我一脚踹了,她跟一个做白粉生意的小伙子走了,一声招呼都不打。这短命的不切实际的爱情毁掉了我和妻子十年夫妻情分。隔壁美容院小老板反复找到我妻子说我挖美容院墙角,妻子终于忍无可忍地跟我闹起了离婚,我真心诚意地向妻子认罪:“能不能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妻子韦秀在即将破产的纺织厂当女工,她不参加静坐示威,却对我义正辞严地说:“如果你真的找一个本分的女人,我也许能够原谅,可你找一个妓女来侮辱我。”

小酒馆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倒闭了,韦秀不愿宽恕我。离婚的焦点是五岁的儿子判给谁,我要儿子归我,她对我的律师说:“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嫖客能培养出品质优秀的儿子来。”

我简直愤怒到了极点,我跟张秋影是由认识而后才上床的,是有感情的,而且我除了张秋影外从来没嫖过娼,怎么能说我是嫖客呢?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的罪恶,并企图让时间冲淡和磨洗掉妻子的仇恨。我现在租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民房里,重新开始当自由撰稿人,写一些杀人放火的稿子,挣一点小钱维持生计。心里空虚时,就钻进网吧上网打游戏,或找一些无聊的人聊更为无聊的话题,诸如是否卖一些兵马俑到国外换钱给下岗工人买饭吃,还有法轮功是否能把人带到另外一个天堂等,反正不聊女人也不跟女人聊。我作为一个生理上的男人已经基本上报废了。

世纪末的人们,大都是不计后果地活着。因此,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不敢干的事。

穷人的心理中有一种杀富复仇的欲望,他们都希望富人被谋杀或出车祸死于非命,巷口里光着胳膊就着花生米喝劣质酒的穷人们在谈到某有钱人或某领导干部被杀被枪毙的新闻时,脸兴奋得通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像喝进去的是富人和贪官的血,很有营养。我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拎半瓶酒挤在巷口跟他们一起说一些无政府主义的话,同时把听到的一些杀人放火的传说编成纪实拿到报纸杂志上去换钱。卖鱼的胡四时常拍着我肩膀说:“你也该枪毙,抽阿诗玛烟,喝的酒也值十几块一瓶。”我给他们每人倒上一杯,争辩说:“抽阿诗玛就要枪毙,全国还不杀得尸横遍野。”其实我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天堂”烟,因为想跟他们套近乎,才咬着牙买一包好烟的,毕竟以前我有过钱,我时常总是想起孔乙已是穿着长衫喝酒的。

最近的稿子不好卖,各刊物和报纸都有了自己的法制记者,我这个没身份的人去案发现场常常被警察轰出去,有时候,他们还在我面前晃动着手铐警告我。听来的故事报纸杂志由于怕吃官司也不敢轻易采用。《红裙子》杂志社要我深入到暗娼中写一个长篇纪实文学《女大学生走进夜总会》,千字三百。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人还要做小偷一样去勾引女大学生窥探少女的隐私,我感到无比窝囊。我对《红裙子》编辑部主任王娟说:“如果我再年轻十岁,也许还能勾引到女大学生,更何况我现在一贫如洗。”王娟在光线很充足的办公室里对我说:“没有钱,我们可以预支一部分稿费给你。”那神情很像一个恐怖组织领导人在向手下布置一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暗杀任务。我说:“即使我有钱,也不能勾引女大学生。”王娟用纯技术性的语言对我说:“我们要的是夜总会里女大学生勾引你,而不是你去勾引女大学生,你必须拿出第一手材料。”

阳光从窗口渐渐撤退,我看到一截雪白的少女的大腿悬挂在编辑部的墙上,是一个女性丝袜的广告。我说我不干。

城郊结合部居住着大多数是从乡下来城里拾破烂的、贩菜的、杀猪的、卖鱼的、逃避计划生育的、拐卖妇女的、卖淫嫖娼的、造假证件的、卖假酱油的等各类社会闲杂人员,这里房租便宜,治安管理漏洞大,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我混迹其中,并不是想违法乱纪,而是想省一点房租买一碗面条吃。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已使我越来越接近于一个无处藏身的盲流,我已没有自信和尊严,这个秋天严重打击着我活下去的信心。这时候,我心里就会对在家乡合安县当副县长的舅舅郑天良滋生出双倍的怨恨和敌意。如果不是当年舅舅绝情,我母亲就不会死得那么早,如果舅舅当年将我从即将倒闭的农药厂调换一个单位,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背井离乡居无定所的地步。十二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这位当副县长的舅舅,母亲死后,我一直无法宽恕舅舅以原则和廉洁的名义对自己的亲姐姐见死不救。

秋天微凉的风灌进巷子里,黄昏一点一点地来临了。胡四搬了一张开了缝的小木桌,摆上一盘烧得通红的死鱼,这时,收了摊子的房客们就陆续聚集到有风的巷口,有的带一碟花生米,有的端一盆炒辣椒,还有人在菜市场捡了瘟鸡放辣椒红烧后送到小桌上,香味深入肺腑,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大伙吃得满嘴油光灿烂浑身热血沸腾,我终于理解了穷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吃饭。菜混着吃,酒每人自带,这天我也拎了一瓶“火烧刀”子混在其中大吃死鱼、瘟鸡,两条饥饿的狗争着抢我们吐出的骨头,它们的尾巴在黄昏的风中极不耐烦地摇晃着。酒精燃烧着潜伏的情绪,大伙又开始议论关于“枪毙”的事情,去年胡长青被枪毙的时候,大伙都说毙得好,等到成克杰被枪毙的时候,巷口里群情高涨,每人破例买了包好烟“阿诗玛”,很奢侈地喝了十四斤“柳河大曲”,热烈庆祝枪毙了大官,当场喝倒六个,他们硬着舌头说杀得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说成克杰已经很大了,杀的官不能再大了。杀猪的杨汉攥住我的袖子:“还得往上杀,让我用杀猪刀捅,省下子弹钱换花生米喝酒。”今天大伙的情绪不高,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枪毙大官了,于是酒也喝得有些索然寡味,先是卖老鼠药的高老树说清源市公安局长被情妇用局长的手枪崩了脑袋,胡四总结说这叫自掘坟墓。后来又陆续有人说起了几起发生在全国各地的汽车爆炸事件,大伙都说这些人都是他妈的王八蛋,要炸就炸有钱人炸贪官污吏。他们似是而非地说着一些道听途说半真半假的社会新闻,我觉得对我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写作价值。喝酒接近尾声的时候,在城隍庙给人看相算命的刘半仙说他下午给一个腐败的县委书记看相并威胁他说“气数已尽,当迅即解劫除灾,化凶归吉,若不悬崖勒马,家破人亡。”刘半仙的自吹自擂引起了巨大的嘲笑声,都说县委书记怎么能轻易上你的当。刘半仙赌咒发誓说,他下午拉住一个过路的胖子,估计他是领导干部,就蒙了他几句,谁知那个肚子很大的领导干部当场脸色就灰了,悄悄地将他拽到宾馆里求刘半仙细说原委并为他解劫除灾,刘半仙到宾馆后胡说八道一通,竟骗了三百块钱,抽了有半包“中华”烟还在宾馆洗了个热水澡,他说他确实听到在场的一个年轻人喊肚子大的人吴书记。胡四说也许是乡里的书记或村书记,刘半仙觉得大家有点蔑视他,很恼火,他说乡书记村书记是不可能抽“中华”的,也不可能掏三百块钱给他。为了表明他确实赚了一笔后的慷慨和有福同享,他当即起身跑到巷口的小铺子里买来了三斤“柳河大曲”二斤卤猪蹄四小袋花生米给大伙尽兴。大伙也就高兴了起来。刘半仙说看来县里书记县长“先枪毙,后审判,没有一个是冤案”是可以成立的,他说合安县的一个副县长郑天良已经被判了死刑,受贿索贿五百多万,比胡长青还多一百万,情妇就养了七八个。大伙觉得这条消息很没意思,枪毙副省长还有点刺激,副县长等于是小鱼小虾,杀副县长就像杀鸡,没有悬念,不好玩。

我听得骨头里风声鹤唳。我放下手中有些冰凉的酒瓶,对刘半仙说:“这不可能!”刘半仙根本不想睬我,他说他有一个表侄在省城当律师,正在为郑天良辩护,我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这位表侄,的士费我来付,刘半仙说枪毙一个副县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没有看到报纸上关于我舅舅郑天良判处死刑的消息,去年冬天我在省报上看到我舅舅是全省“人民满意十佳公仆”,十二年前我还在报纸上看到过我舅舅是“全国优秀共产党员”。

风越来越凉,天黑了下来,巷口电线杆上一盏路灯很勉强地亮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百三十块钱,请我认识的省法制报记者李成品到“枫林假日酒店”三十二楼旋转餐厅喝了一晚上啤酒,向他打听郑天良案件的真假。

李成品对我说:“这个案子现在当然不能报道,县处级干部要等到枪毙后才能见报。省高院终审判决前天才下来,‘十一’前要枪毙一批迎国庆,大多是抢劫强奸杀人的,领导干部好像只有郑天良一个副县长。”

李成品平静地叙述这件事就像叙述一个毫无意义的陈年往事一样,没有一点情绪,他警告我不要乱写,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我连连称是。

旋转餐厅下的城市里万家灯火,我看到城市的霓虹灯川流不息地闪烁着物质的光辉,那些我看不见的乞丐、小偷、妓女、强盗、盲流们正在夜色的掩盖下倾巢出动,整个城市被欲望折磨得口吐鲜血,一片绚烂的粉碎。

等到我回到老家合安县调查了解我舅舅郑天良案件内幕时,我舅舅郑天良已经被枪毙了。时间是二000 年九月二十九日。

一九八八年冬天的太阳像一个烂西红柿悬挂在村西伏牛岗玄慧寺的上空,呼啸的西北风刀子一样削过江淮丘陵干裂的土地和乡亲们一张张枯燥的脸,黄昏时分,我舅舅坐在一辆破旧的“伏尔加”车子里听到村里传来了一些琐碎的狗叫声,他叫司机小王将车停在玄慧寺后面的土公路上,“车开到村里太招摇,乡亲们会有意见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拾圆的钞票递给司机小王:“汽油费交到县政府行管局,再补一个单子给我就行了。”小王手里攥着钞票有些不知所措:“郑县长,汽油费只要六块钱。”

我舅舅走下汽车的时候,我家西厢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每个人的脸都含糊不清。母亲躺在一张铺满了稻草的床上,声音灰暗而软弱:“两个月了,三十剂方子都吃下去了,你们不要瞒我了,不是胃溃疡……”

屋里弥漫着一层浓厚的中药的味道,父亲蜷在墙角的凳子上默默地抽烟,像一只气息奄奄的虾。没有人说话。

父亲去灶屋里烧晚饭,我到村口的井里挑满了一缸水。当我将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时,父亲叫住了我。我看到灶堂里的柴火照亮了他酱色的脸和脸上与皱纹同样深刻的绝望。他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你明天去找王三娘来做老衣(寿衣),留几百块钱让孙拐腿他们来割一口好棺材,大叶杨材质松,是不是用杉木的?”灶堂里的烟灰源源不断地从灶口吐出来,父亲的脸如同一块肮脏的破抹布。

我没有说话,眼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我听到屋外的风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和村庄里光秃秃的树在风声中四分五裂。

这么多年来,村里死去的乡亲们基本上与寿终正寝无关,他们大多数是在生了病后因无钱医治而从医院抬回来坐以待毙,像我母亲这样患了癌症的人几乎百分之百地提前放弃治疗,杀一只鸡,用买药的钱换几两肉炖了,让病人最后享一些口福,感念一下亲人们的恩情。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了村里好多人都是临死前床头放着一碗肉,吃肉是我故乡父老乡亲们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这种理想以一种残酷方式呈现在咽气的惨景中,我总觉得这跟电影中枪毙犯人前让他们喝酒吃肉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性质一样。

我中专毕业两年多了,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农药厂分给我抵工资的二百多瓶农药一瓶也没卖掉,我不敢从县城拉回家来,母亲非常聪明,她已经感到了我们以胃溃疡欺骗她,近些天她反复唠叨说家里菜地里虫子已经钻到卷心菜心了,再不打农药过冬的菜就腌不成了。我看到母亲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农药的强烈渴望。这几天我只对父亲说一句话:“家里的菜地不许打农药,我也不会把农药带回来。”父亲说你去城里带几瓶回来吧,省得花钱买。我用沉默表示拒绝。

天彻底地黑了,如同我此刻黑暗的心情。屋里没有开灯。舅舅郑天良在黑暗中悄悄推开了我家的院子里那扇腐朽的木门,他的身后尾随着一些忠于职守的狗叫声。

父亲开了灯,我看见舅舅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如门板一样结实的身材站在光线幽暗的灶屋里顶天立地,舅舅对于我和父亲就像海难中无望的求生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这种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给我们带来希望。我用袖子抹了抹并没有灰尘的凳子让舅舅坐,舅舅却跟父亲一起蹲到了灶堂下,手伸向灶口取暖。

舅舅郑天良说:“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你们明天就坐汽车到南京肿瘤医院去治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性的不容置疑的口气,这种专制的声音此刻无比亲切,它给了我们死里逃生的信心和力量。于是我给舅舅倒了一碗水,我舅舅郑天良副县长蹲在灶堂下边咕咕噜噜猛喝一气。

父亲说:“我不想再花冤枉钱了,还不如给他妈买点肉吃,他妈最喜欢吃红烧肉,眼见这就吃不成了。”父亲的眼睛里注满了浑浊的泪水。

舅舅说:“不行,没有钱,发动亲戚朋友大家一起凑!”

舅舅说明自己的原则立场后,立即来到西厢屋里看我母亲,一个强悍的汉子那般温和似水地轻轻地坐在我母亲的床边,他抓着我母亲的手说:“姐,我来看你了。”

母亲软弱无力地说了“兄弟”两个字就泣不成声地哭了,我也站在一旁抹眼泪,舅舅小心谨慎地帮我母亲掖好被子,说:“姐,明天你就去南京看病,会好的。”

母亲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兄弟,我是看不好了,有你这份心我死也瞑目了。”

舅舅给母亲端来了中药,将母亲扶起来坐好,然后端碗让母亲将药一口一口地喝下,我看到舅舅的手在不经意中颤抖了一下,我想舅舅面对着母亲肯定想起了刚生下自己就死去的外婆。

舅舅是下班前抽空来看我母亲的,他说晚上还要赶回去开常委会,也没在我家吃晚饭,临走前,他丢下了五百块钱并对我说有什么困难就直接去找他。

第二天是一个更加寒冷的日子,天空冻得硬梆梆的,阳光软弱无力地照耀着枯萎的土地和村庄里的烟囱。母亲临走前一定要去玄慧寺烧香,于是我们扶着她到了残破不堪的寺庙里对着观音菩萨三跪九叩,没有经声佛号的寺庙里落满了从前的灰尘和旧时代的影子,母亲用手指着正殿旁的缠满了蜘蛛网的禅房说:“你外婆在这里生下你舅舅的当天就死了。”说着说着就泪水满面,一柱沉香在佛龛中腾起细细的青烟,屋外灌进来的风将烟揉碎了。

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了我家的院子和对生活全部的希望,家里的猪和鸡全都卖光了,空空的猪圈和鸡窝注解着一个农民家庭的彻底破产,我们家提前牺牲的两头猪和十九只鸡在此后许多年里令我无比感动,我觉得它们是一些杀身成仁的侠客,它们以站立的姿势活在我的岁月里。

怀揣着变卖家当和东挪西借来的三千块钱,我和父亲扶着母亲上路了。

我们一家三口拎着脸盆、水瓶、碗筷、毛巾脸色苍茫地在南京长途汽车站下了车,先是父亲随地吐痰被罚了两块钱款,后来坐公共汽车去肿瘤医院又坐反了方向,折腾到下午五点多钟才找到了医院,我看到母亲脸色发灰,手捂着胃,额头直冒虚汗。

三千块钱不到一个星期就用完了,医生说胃癌中期,如果开刀的话,可能活个三年,最长有活八年的。手术费要两万六千块钱。父亲当时就瘫倒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二十岁的我此刻反而坚强了起来,我没有流泪,我觉得我必须在这个时候支撑起家里全部的不幸和灾难,我已经是个男人了。我扶起了父亲,安慰说:“会有办法的。”父亲说:“我们让你妈回家吧!”我说:“不行,舅舅说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他说有困难直接找他。我马上回去!”

父亲的意志已经崩溃了,他像一个束手就擒的战俘,目光游离、神情涣散,整个下午都在梦游。

我对母亲说:“妈,医生说你胃里有瘤,做个手术就好了。”母亲躺在住院部的病床上看我表情轻松,就说:“只要不是癌,长个瘤就不怕了,你小时候经常撞在水缸上,头上碰出的瘤有鸡蛋大,过几天就自动消了。我这瘤怎么长到了胃里,真倒霉!”母亲把“肿瘤”和“癌症”看成了不相干的两件事,心情就有些高兴,话也多了起来,中午吃了大半碗面条。

我知道这种骗局很快就会被母亲识破,但目前为了腾出时间筹措手术费,稳定母亲的情绪,我必须以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子面目出现。

回到县城,我想先找同学同事借钱,不足的部分再找舅舅想办法。灰蒙蒙的县城里到处笼罩着冬天的荒凉和灰尘,西门石板街上一个买豆芽的妇女正在为三分钱跟菜贩打架。菜贩是我农药厂下岗的同事老谢,我拉了架后,老谢抹着手腕上被妇女抓出的血痕,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窝囊气,他对我说:“两毛一斤卖给她已经优惠了,她还要少给三分钱。”那中年妇女也气呼呼地指着老谢说:“你的秤平平的,本来就不够。”这时许多人也都过来劝架,我想只要我母亲能活着,我决不让她为三分钱吵架。活着多好。

老谢的三个孩子都在上学,老婆又是个瘸子,我没好意思向老谢开口。老谢知道我为母亲开刀借钱后,第二天晚上主动给我送来了两百块钱,那些块票毛票装了一塑料袋。在我那间阴暗的单身宿舍里,老谢抽着劣质香烟安慰我说:“谁家都会有个小灾小难的,不要再推三拉四的了。”一席话说得我鼻子直发酸。我执意又点了五十块钱给老谢:“借一百五就行了,钱差不多够了。”

钱远远不够。借了三个星期,只借到两千多块钱,农药厂工人除了农药之外,一贫如洗,同事们和我一样贫穷,他们只能借给我三十、五十的,看大门的临时工杨大爷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给我,他对我说:“要是没治了,还不如拉回来买点好吃的,我老婆临死的时候坚决不愿看病,她说一定要吃够了鸡鱼猪肉再走,死后不会当饿鬼。”

这期间我到县医院卖了三次血,换了六百块钱,由于没有营养,我经常走路时要扶着墙歇一会才能看清路面。

将近一个月了,我也不知道母亲在南京的情况,没有电话,也没钱打电话,去一趟还得花路费,凑不齐钱,我就不能去南京。我急了,找到了开贸易公司的同学耿伟强,本来我不愿求这些有钱人,读中学时,他爸爸是县商业局局长,在班上从来不愿正眼看我们这些穷人的孩子,毕业后没考上任何学校,靠他老子的关系倒彩电、自行车、电饭锅、水泥等,居然早就成了万元户。那年月什么都靠计划,官倒造就了千千万万的暴发户。耿伟强很慷慨地甩给我一千五百块钱,说:“你妈病了,就等于是我妈病了,还说什么还不还的,太见外了。”

耿伟强还请我在“同兴楼”饭店吃了一顿饭,他给我倒满了一大杯“洋河大曲”说:“我要不是做生意资金周转不过来,你妈开刀的钱我就一个人包了。”贫穷在此刻使我无法尊严,也使我无法找到恰当的词汇来表达我的感激,我就只好将一大杯白酒一饮而尽。耿伟强递给我一支带过滤嘴的“长胜”烟,然后对我说:“你舅舅是分管工业、商贸的副县长,权很大,批一个条子或打一个电话,两三万块钱,太小菜了。”

耿伟强的提醒让我绝路逢生,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母亲出院时的满足与感动,母亲走在城市的阳光下,情绪宽松,母亲终于看到了秦淮河、夫子庙、中山陵……

我对耿伟强说:“我本来打算最后再去找舅舅的,舅舅答应我有困难直接找他,他肯定会帮忙的,只是我没做过生意。”

耿伟强说:“你叫郑县长批条子,剩下的事我来办。”合安特曲“销路不错,酒厂用的大麦远远不够,我们从河南调两车皮大麦送到厂里,只要你舅舅打个招呼,三万块钱差价就到手了,我只拿个手续费,其余的钱全归你。”

我说:“我马上就去找舅舅。”

耿伟强说:“如果要想做得快一点,叫郑县长在县水泥厂批五十吨水泥给我。拿到条子我立即就给你一万八千块钱。”

我问耿伟强:“这样做是不是违法?”

耿伟强说:“十亿人民九亿商,连省长、市长、中央首长的儿子都在经商,都在批条子,违什么法?商品社会,这叫搞活经济。”

我忽然又担心了起来:“我舅舅刚刚被评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

耿伟强用套着钻戒的手指敲着桌子说:“现在哪个官倒不是共产党员,不是领导干部?平头百姓、共青团员有权批条子吗?再说,你这是等钱救命。”

走出“同兴楼”,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2

舅舅住在县政府大院宿舍区一座带院子的平房里,当晚我酒气熏天地敲开了舅舅家的门。舅舅坐在客厅里的人造革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叫《河殇》的电视专题片,我进去的时候,舅舅拍响了身边的木质茶几:“太不像话了!”我以为舅舅在骂我喝酒,就站在舅舅的身边毫无必要地搓着双手,不敢坐下。

舅舅指着电视对我说:“什么黄色文明,海洋文明,简直胡说八道!没有长城这座围墙,豺狼虎豹不都进来了?”

舅舅在骂电视专题,我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连声附和说:“舅舅说得对,乡下每一家、城里每个单位都是有围墙的,小偷太多了。”

舅舅示意我坐下来,然后跟我说了许多关于理想和信念的话,他说现在年轻人很成问题,整天想到的就是“我要怎么样”,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样国家怎么样老百姓怎么样,资产阶级自由化最终就是要每个人都成为极端的利已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我在这个冬天的晚上,晕头转向地跟着舅舅一起揭批自由化的祸国殃民,我借着酒力说:“我保证跟自由化划清界限。”

舅舅的家很像乡下的一个杂乱无章的手工作坊,几个做工粗糙的老式的柜子倚在墙角里,米缸、腌菜坛子和几张木质的椅子同时挤在十几个平方的客厅兼饭厅里,墙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红辣椒和几张印有刘晓庆、杨在葆头像的年历,昏暗的灯光下弥漫着腌菜的酸腐味,一台17寸黑白电视机将黄河长城故宫阿波罗神庙自由女神像全都弄得黑白分明、势不两立。

舅妈从废品回收公司下岗了,每月只拿四十块钱生活费,表妹还在上小学,全家只靠舅舅一个人工资。当时我很幼稚地想,是不是因为舅舅家里太寒酸,才被评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的?

说完了反自由化的事,我向舅舅说起了借钱的艰难,舅舅沉默了一会,说:“最近我的工作太忙,等过了这几天后,我来帮你借。”

我将倒大麦卖给县酒厂和批五十吨计划水泥的想法告诉了舅舅,舅舅突然用警惕的目光盯住我,他声色俱厉审训我:“谁给你出的坏主意?谁让你胆大包天地来找我的?”

在舅舅尖锐目光的压力下,我只好出卖了耿伟强,舅舅又拍桌子了:“耿天龙这个混蛋只要再晚两年退休,我就让他后半辈子每年在大牢里看春节晚会。商业局每年计划内的自行车、彩电全都被他儿子套走了,什么东西!”舅舅气得骂了起来。

我知道舅舅是一个正派本分的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沾舅舅的光,但这次是救我母亲的命,我必须硬着头皮作最后的垂死挣扎,看着舅舅拿出了烟,我立即上前划着火柴给他点火:“舅舅,实在借不到钱了,只有你能救我妈的命,你就开一次后门吧!”

舅舅粗暴地推开我点火的手:“不行,一次也不行!”

火柴梗上的火焰和我心中的希望同时在我冰凉的手上熄灭了。

舅妈是一个直性子的粗人,她夺过舅舅手里的香烟狠狠地扔在地上:“你这个人不给我安排工作就算了,你连亲姐姐都见死不救,你还算人吗?”

舅舅被舅妈过激的言行镇住了,他坐在仿冒的真皮沙发上一时不知所措,眼睛盯住黑白电视,电视上一个外国男人正心情愉快地刮脸上的胡子,是一个“吉列”刀片的广告。

舅妈趁机将自己心中的一腔怒火通通发泄出来:“你优秀共产党员就了不起了,电视上聂荣臻连日本鬼子的女儿还救呢,人家官比你小,人家聂荣臻不是优秀共产党员?”

舅舅终于打断了舅妈的话:“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呀,怎么能这么乱比呢?”

舅妈不依不饶地说:“你姐姐讨饭供你上学读书,背着粮食走几十里送到学校,自己累倒在学校门口,六0 年不是你姐姐,你能活到今天?当了个副县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要是当了皇帝,还不把穷亲戚全都赶尽杀绝。”

舅舅声音软了下来,看看呆若木鸡的我,又看了看满脸怒气的舅妈,他说:“你们应该理解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开一次后门和开一万次后门,性质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儿,舅舅突然又对舅妈说:“你也不要再给我冒充有情有义了,好像别人都是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家里的钱一分也不要留,还有准备买彩电的两千三百块钱,统统给我拿出来。我看黑白电视很好。”

舅妈顿时傻眼了,她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身子软软地走进了里屋。

这时,在里屋做作业的表妹跑了出来,她递给我一个苹果:“表哥,你别跟我爸斗气,他就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舅舅朝表妹挥挥手:“去屋里做作业去!”

表妹噘着嘴走进屋里,狠狠地关上房门。舅妈将两千六百块钱交给舅舅:“积攒十几年了,全部家当都在这里。”

舅舅将钱点好后塞给我,我将钱又垛到舅舅的茶几上,然后用一种一刀两断的语气对舅舅说:“这点钱,救不了我妈的命。我还有血可卖,我再也不会求你了。”说着我一转身就冲进了屋外满目的黑暗中,我听到舅舅在后面喊着我的小名“大宝”。

耿伟强听说我舅舅断然拒绝了这件事,就安慰我说:“这件事没办成,最悲哀的不是你,而是你舅舅。我敢打赌,不要多少年,你舅舅就会被这个时代淘汰。说实在的,这些年做生意,我见过比你舅舅官大的人太多了。当官的都成了焦裕禄,学谁去?”

耿伟强又给了我一百块钱路费,他要我赶紧去南京照看我母亲,等过段日子资金回笼了,他给我送钱去。耿伟强的话使我冰凉的心里弥漫起一股股暖流。

我揣着东挪西借来的五千多块钱赶到了南京,我对医生说能不能先给我母亲做手术,剩下的钱我继续借,我的血是0 型的,在南京能卖个好价,钱肯定能还上。那位戴眼镜的医生对我的处境深表同情,但他说,医院里是从来不赊账的,此事不好办。

一个多月不见母亲,母亲已经知道了病情的真相,她脸色枯萎,神情绝望,但见到我后却强作笑颜,这回轮到她来骗我了:“妈胃里的瘤已经消掉了,现在不疼了,我们回家吧!”我说:“妈,舅舅说过段时间就来看你,他会送钱来的,我们等你做完了手术一起回家。”

我一边找医院求情,一边去卖血。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晨,我母亲终于静静地走了,她是在夜里咽气的,没有留下一句话。父亲在医院陪护,我睡在附近的防空洞里,等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送进了太平间,我看到那天医院的上空飞过一群鸽子,我想象着母亲跟它们一起飞走了,当鸽哨声越来越远直至无影无踪的时候,我才突然觉得母亲真的不在了,我禁不住泪如泉涌,失声痛哭。母亲走的那天下午,我舅舅托来南京出差的人将两千六百块钱送到了医院。我擦干眼泪,将钱扔在地上:“请你将钱还给郑副县长,让他买台彩电,好好看一看这世道是如何绝情无义的。”

我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扶着弱不禁风的父亲回到了老家,家里空空荡荡,残破不堪的旧家具上落满了灰尘,门头上的蜘蛛网错综复杂。一只老鼠蹲在稻箩里专心致志地吃着粮食,它胆大妄为地盯着我母亲的骨灰盒,好像是我们入侵了它的领土。我赶走老鼠将家里清扫干净后才将母亲的骨灰盒抱进堂屋,然后我将母亲放在堂屋正中间的台柜上,母亲没有遗像,她活在我心里。

母亲埋在外婆的坟旁边,安葬那天舅舅来了,他将母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泪流满面。我没有理睬舅舅,我觉得他的眼泪相当虚伪,既没有悲伤的真情,也没有真实的忏悔,我觉得舅舅不属于我们的亲人,他是一个政治木偶。

他跟我们一同到了墓地,所有的人都跪在了坟头,我们这里的风俗是“死者为大”,无论是长辈平辈下辈都要向死者的坟三跪九叩,而我舅舅一个人例外,在黑压压跪倒的一大片人群中,我舅舅却站着,他只是对着我母亲的坟头三鞠躬。我将舅舅理解成一种物质。

那天的风很大,天空的黑云像破棉絮一样在翻卷着,纸钱烧出的灰飘向空中在风中漫天飞舞。埋下母亲后,天就开始下雪了,一九八八年冬天的大雪持续下了一个多月,我母亲在地下非常的冷,而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舅舅在母亲安葬那天,悄悄地塞给我父亲一千块钱。我要将钱送回去,父亲对我说:“你舅舅也有他的难处,一个乡下穷孩子当到了副县长,靠的就是小心做人,谨慎办事。你妈得的是绝症,我们对得起她了。”

许多年来,我一直怀疑我母亲那天夜里死于自杀,她已经感觉到了我舅舅并没有真正帮忙,所以也没凑齐做手术的钱,她是在极度绝望中服安眠药自杀的。这一点我后来在省城曾向一位名医详细询问过这件事,他说完全有可能。因此,这么多年来,我认为母亲的自杀就是因为舅舅的见死不救,这种判断非常顽固地成为我的一种意志,所以我不会原谅我舅舅的,不管他当初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和伟大的理想,我只能从生命和亲情的本身来理解这件事,这使我在精神的幻灭中十几年如一日地持续失眠。

那一年春节过后,父亲瞒着我去县城找过一次舅舅,他带了五斤炒熟的花生和三斤糯米年糕,先是就我的无礼向舅舅道歉,然后求舅舅给我调换一个能拿到工资的单位,父亲说家里因母亲看病和办丧事欠了上万的债务,农药厂一分钱也拿不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舅舅坐在那张仿冒的真皮沙发上对我父亲说:“不是我不想帮这个忙,而是我不能帮这个忙,全县有多少家庭困难、工厂效益差的职工,如果有权有后台的都解决了,老百姓怎么看我们。一个领导干部失去民心了,权力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舅舅的一通大道理说得我农民父亲哑口无言。

后来我知道这件事后,跟父亲大吵一仗。

吵完后,我就背着一卷行李到省城来谋生了,转眼已是十二年过去了。

我从此再也没见过我舅舅,也不想再见到他。

耿伟强是个预言家,我舅舅郑天良在副县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二年,原地踏步,中途还到三省交界的王桥集经济实验区当了两年副县级的管委会主任,这足以说明他确实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舅舅居然连性命也被淘汰了,这让我很是糊涂,他怎么能和腐败挂上钩呢,受贿索贿的钱比胡长青还多一百多万,而且还有七八个情妇。

我不相信。

于是,我决定回到老家合安县去调查了解事情的真相。看能否以我舅舅为素材写一个长篇纪实文学,混点钱买口饭吃。

长途公共汽车汽车开进合安县城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

县城变阔了,楼房一幢挨一幢地站在秋天的阳光下,楼面墙壁上贴满了瓷砖和一些广告宣传画,宽敞的马路两边不切实际地栽种着美人蕉和郁金香等名贵花木,一些带有县城特色的鸡和狗还有拉着车进城的毛驴很轻松地在名贵花木中乱窜,这种感觉颇有点像一个跛子穿一件时装在T 型台上很自负地扭着屁股走“一”字步。我舅舅的声音和形象已经从这座繁荣而夸张的县城里彻底消失了,农药厂也早已被人们遗忘,也许还有一些残留的农药味还保存在县志的某一页里供后人们凭吊,就像人们需要缅怀一位死去的祖先。八年前我回来还我母亲看病借的债,老谢死于车祸,看大门的临时工杨大爷回到了乡下已是下落不明,耿伟强的公司也转移到了市里,没见着几个熟人。此后,我每次回老家看望父亲都是坐车在县城下车后立即转车去乡下,我和这座县城之间像两个相互厌恶的仇人,除了乡土情结外实际上已没有任何联系。

这么多年,我没有混出个人样来,所以也从来没有衣锦还乡的体验,每次回老家,我都有一种小偷在夜深人静时溜回家拿一两件御寒棉袄一样的别扭。

这种感觉在今天变本加厉。我对了解舅舅郑天良被枪毙的全部真相信心严重不足。于是,我决定先回到老家看看老父亲,先了解一些舅舅在乡下的经历。

天气预报说从北方来的一股冷空气提前抵达江淮之间,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乡村公路两边的大叶杨的叶子在风中纷纷飘落,田野里的水稻已经全部收割干净,于是满目枯黄的色调一直铺陈到我视线的尽头。

一个在生活中倍尝失败的人是无法在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的报纸电视上手舞足蹈的,当他连自己的晚餐都不知道在哪里时,他肯定拒绝一切的脂粉和口红。我眼中的秋天一败涂地。

父亲的腰已经彻底弯了,他佝偻着腰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在晒太阳,秋天的阳光落在父亲枯萎的脸上,折射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惨淡。母亲死后,父亲的精神和身体都垮掉了,每年靠我寄一些钱回来买油盐和劣质烟卷。我看着苟延残喘的父亲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腿脚残废的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心里像被一把刀子捅了进去,我听到我心脏里鲜血哗哗的声音。我给父亲买了一件过冬的棉袄和一条“天堂”烟,父亲迟钝地伸出了青筋暴跳的手接了过去,没有一丝激动,他似乎已经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跟他说起舅舅被枪毙的事,他好像听到一百多年前被枪毙了一只蚂蚁一样无动于衷。我问起他舅舅当年在乡下的情况,父亲抬起粗糙的手抹了一把鼻涕,然后用沙哑的嗓子有气无力地说:“你舅舅二十六年前是村里的一个兽医。”

隔壁的林福海见我回来了,就过来串门。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健谈的五十多岁的汉子,他知道我要了解舅舅郑天良,眉飞色舞指手划脚地说了整整一下午和一个晚上,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我递给他的香烟,在叙述过程中多次说到:“你舅舅要是在乡下当个兽医,肯定早就盖起了楼房。”他颇为自豪地说,“乖乖,郑天良那兽医的手艺还了得,什么瘟猪瘟鸡到他手里打两针全活蹦乱跳了,骟牛卵子更是一绝,他人不知鬼不觉地往牛屁股后面一站,突然手往牛腿裆里一伸,两个牛蛋就骟掉到手掌心了,真神了。牛蛋一跳一跳的,滚烫的,炒了下酒,过瘾!”

林福海说当年他跟我舅舅还是拜过把子的干弟兄,两人关系可好了,只是舅舅当了官后,才慢慢地少了来往,林福海说:“不过,我每次去县城,只要遇到他,肯定请我到他家喝酒。郑天良可是个规矩人,从小就很本分,我根本就不相信他是贪官。肯定是有人陷害他。说老实话,当年刘少奇当国家主席都有人陷害,陷害一个副县长还不容易。二十多年前我劝过他,叫他不要当官,骟牛卵子是个好手艺,他不听,这不把命都给搭上了。”林福海长长地叹了口气,烟雾在他的脸上破碎。

林福海漫长的叙述逻辑比较混乱,而且掺杂了许多个人情感,为了使故事流畅,我决定以我自己的叙述方式客观地再现我舅舅在乡下的生活经历。

先说村西头伏牛岗上的玄慧寺。

玄慧寺始建于唐天宝九年,据《合安县志》记载,修寺庙的是一个唐天宝年间的合安县令周纯法,周县令因利用职权私贩食盐败露而遭朝廷革职为民,做了老百姓的周县令就利用关系公开做起了贩盐的生意,还在县城经营了典当、茶叶、竹器等生意,聚万贯家财,娶了四房姨太太,五年后又花钱捐了一个州官,卷土重来重返政坛自是春风得意,县志中说:“忽一日,纯法酒酣,醉卧藏春阁,一梦幽帘,见佳丽如云,但无血肉之躯,形影缥缈若气之浮光。即时绯幔徐起,见一老者衣衫褴褛,执其手腾云驾雾,数万里江山,指点迷津,曰,‘天长地久长久做善男信女,物是人非是非听晨钟暮鼓’。纯法梦醒,顿悟,遂倾其家产馈予贫民,留其余择城东三十里伏牛岗,建玄慧寺设坛诵经拜佛,四十余年不出山门,无疾而终,圆寂入瓮,焚身见舍利子百二十余粒,为世所罕见。”

玄慧寺曾在明景泰、清道光年间两次毁于战乱和天火,洪秀全太平军路过合安时天王在玄慧寺驻扎月余,当年曾有九十九间半庙宇矗立在树木葱茏的伏牛岗上,到解放大军作为渡江指挥部的时候,玄慧寺只剩下二十四间,文革时,生产队拆了寺庙的砖头木梁建猪圈,在族公郑九爷等几个旧时代的遗老遗少们拼命保护下,玄慧寺也只剩下四间破烂不堪的正殿,漏风漏雨,行将倒闭。那副千年绝对“天长地久长久做善男信女,物是人非是非听晨钟暮鼓”也下落不明了。

之所以我要花如此多的笔墨叙述玄慧寺,是因为玄慧寺千百年来是村里人们祈福避祸的祭坛,是一种生命延续的象征,是冥冥之中主宰历史和决定命运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志。我舅舅就是在玄慧寺出生的,他被枪毙后村里许多老人认为这与我舅舅多年来不支持不拨款重修寺庙有关。林福海也基本上同意这一观点:“确实,我是死活也不相信你舅舅是个罪人,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我舅舅是一九四九年三月出生的,那天晚上天气非常冷,外婆由于难产在家里疼了两天两夜,四乡十八里来了六个接生婆都说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这是孽障胎,赶紧准备后事,三十八岁的我外公哭着连夜请人来割棺材。林福海父亲说伏牛岗上玄慧寺里刚来了一个外地逃难来的女人好像会接生,还有纱布和红药水。村里的人七手八脚地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将我外婆抬到了玄慧寺。逃难来的年轻女人细皮嫩肉,凄艳而美丽,她看了看我外婆,问我外公:“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我外公跪在外乡女人的面前,哭着说:“我两个都要!”年轻的外乡女人很为难地说:“大哥,如果两个都保,可能一个都保不住。”我外公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当场晕了过去。郑氏家族的人连夜开会,经家族全体会议研究决定,“留小孩!”因为我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生个男孩的话,我外公家的香火就算延续下来了。外乡女人让人立即将我外婆抬进禅房,郑氏家族的人全都跪在大殿里面对着观音菩萨像烧香念经。鸡叫三遍的时候,禅房里传来了婴儿尖锐的哭声,太阳在我舅舅的哭声中升起,我二十九岁的外婆在我舅舅的哭声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一九四九年三月的那一天,寺庙外的鞭炮声响彻云霄,玄慧寺香烟缭绕,外公家大办酒席,流水席开了三天,族里的人都说菩萨显灵了。而我外婆却在当天一个见不得人的夜里被悄悄地埋了,门头上还插上了枯艾,怕死鬼我外婆再回到家里来,克了我舅舅的命。族公郑九爷在随同的陪伴下带着香火挑着猪头和年糕去玄慧寺还愿,并邀请外乡女人来我外公家喝喜酒。年轻的外乡女人清秀的脸上扭曲着巨大的愤怒,她站在观音菩萨的面前痛斥郑九爷:“孩子的母亲都死了,你们还有心思大摆宴席,还有一点人性吗?”郑九爷当然不知道人性是什么玩艺,就丢下礼品回去继续喝酒去了。

年轻的外乡女人站在三月的风中流出了眼泪,观音菩萨双手合十慈眉善目脸上弥漫着温和的笑。

年轻的女人在解放大军渡江的时候,在玄慧寺里帮着解放军救治伤员,渡江成功后,解放大军的一位首长要那个外乡女人跟部队一起走,外乡女人说,她要回上海找患肺病的哥哥去。她是上海人。

一九五0 年镇压反革命,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外乡女人被县里来的几个戴军帽背长枪的军管会的人用绳子捆了起来,郑九爷发动村里的人都到玄慧寺跟军管会的人拼命,坚决不让带走外乡女人。一个身体结实的军管会的汉子手拎盒子炮向空中开了两枪,然后又用冒着枪烟的枪管顶了一下帽子,大声地说:“这个女人是国民党的军医,是潜伏下来的特务,是破坏新生革命政权的死敌。”

乡亲们被盒子炮镇住了,再也没有人往前冲。我刚满周岁的舅舅裹在外公的怀里像一只鸭子,他被枪声吓哭了。

外乡女人被五花大绑地捆走了。据交待,她是被国民党从上海静安护士学校征招入伍的,因为她害怕战争,就当了国民党的逃兵,落草在玄慧寺,她想等日子太平一些就回上海找哥哥,父母早就去世了,哥哥得了肺痨,没人照顾哥哥。这些供述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军管会很快就在县城红草湖边将她枪毙了,第一枪击中胸部,她倒在河滩上痉挛了好一阵,后来枪手又走到近处对准她脑袋补了一枪,才打碎头颅,淌出一滩血糊糊的脑浆来。那个女人叫江可馨,时年二十一岁。

这段历史对我舅舅的一生来说显然是很重要的,首先他的生命是以外婆的的死为代价的,他的生命同时又是与玄慧寺和玄慧寺里的另一个女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将在这部小说的后半部分产生重要意义。

一九六0 年,我十一岁的舅舅郑天良上了镇上的初中,村里饿死了很多人,我外公也在一个夏天的黄昏一头栽在村食堂的锅灶边,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村里每天都在死人,村前荒凉的土地上新坟此起彼伏。树皮被啃光了,老鼠和麻雀也都吃光了,我母亲就曾告诉过我说,麻雀老鼠救过我们家的命,她后来一直都不愿响应政府的号召除“四害”,任麻雀和老鼠吃我们家的粮食和豆子。母亲那时已经嫁给了我父亲,外公死后,她经常设圈套将老鼠麻雀逮进笼子里,然后用盐腌咸,再烤熟送到二十里外的镇中学给我舅舅吃。冬天实在逮不到老鼠麻雀了,我母亲就到江苏去讨饭,寒冬腊月流着鼻涕沿门乞讨,过十天半个月,就将要回来的米和面送到学校去,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母亲走了一天才赶到学校,他在校门口见到我舅舅时,一头就栽倒在雪地里。我舅舅抱着母亲失声痛哭。这些事,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我母亲说过,每当说到这些事时,我就禁不住潸然泪下,我发誓要让母亲后半生过上好日子,可我母亲四十六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至今不能原谅舅舅当年的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这种无法抹去的经历,如果我舅舅当时真的代表一种原则和理想而六亲不认的话,那他又为什么成为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腐败分子,既然你今天为腐败付出了头颅的代价,为什么当初又假装正经而不批一张只要半寸宽的条子。

舅舅郑天良究竟一开始就在表演,还是后来走向了堕落?这是我对这么一个巨大反差灵魂的一次追问和破译。我走进了一个看不清谜面找不到谜底的谜语中。

我舅舅郑天良高中毕业的时候,高考已经取消了,他回到了村里。村支书说:“你文化高,就在村里当兽医吧!”

舅舅说行。舅舅很快就成了全村全公社最有名的兽医,村里为人看病的赤脚医生是村支书小学毕业的小姨子殷小红,经常将有小病的人看出大病来,将有大病的人看成死路一条。于是,夜深人静时,经常有村民偷偷地找我舅舅郑天良看病。我舅舅实际上成了一个既看畜牲又看人的双料医生,就像一个优秀的双重间谍一样,在人和兽的两个领域里行走。我不想把这种经历看成是对他后来人生的比喻,但我无法控制这种不可理喻的联想。没办法。

我舅舅原本是一个农民,一个手艺高明的兽医,那时候每个生产队每年都要给十几头刚发育成熟的小公牛做计划生育手术,舅舅骟牛拿工分不拿钱,每个生产队长们出于对手艺人的尊重,常常将牛卵子送给我舅舅,我舅舅拒腐蚀永不沾,从来不拿牛卵子作回扣。牛卵子下酒,壮阳补肾,能让新媳妇夜里只剩半条命,男人们都抢着要,许多生产队把牛卵子作为奖品,奖励给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和批林批孔的积极分子。我舅舅那时候长得高高大大,穿一身蓝布中山装,上装口袋上插一支“新农村”钢笔,语气也很温和,一副儒雅的知识分子模样,舅舅每天腋下夹一个没有油漆的小木箱走村串户,箱子里放着兽用注射针管和药品,还有几把大小不一规格齐全的磨得雪亮的刀子,分别用来骟牛和骟猪,偶尔也骟一两条性情暴躁作风不好的公狗,不过公狗骟了后虽然呆在家里不乱跑也不对母狗耍流氓了,但却更加没有了责任心,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乱叫,主人家的鸡被偷光了,狗却闭着眼睛视而不见,主人睡到下半夜,狗却无缘无故地对着天上一轮清冷的月亮狂叫一气,主人只好将狗用绳子勒死,将狗肉腌熟,过年时吃。

我舅舅的好名声是从不要牛卵子开始的,村里人都说郑天良严格要求自己,狠斗私字一闪念,乐于助人、作风正派、是毛泽东思想培养出来的知识青年的好榜样。

我舅舅走上仕途纯属偶然,他最初的理想就是成为全公社最优秀的兽医,成为全公社骟牛卵子第一人,然而这个朴素的革命理想在一九七三年夏天被修改了。他走上领导岗位类似于一个八十岁的寡妇不仅找到了婆家还生下了一个胖头小子,出人意料,更有点滑稽。

一九七三年夏天热得全村所有的狗在一大早就吐出了舌头,太阳还没升起来,树叶全都卷了起来,干裂的土地上灰尘像面粉一样稠密,玄慧寺拆得也只剩下了最后的皮包骨头。社员们在烈日下集体劳动集体流汗集体说着黄色的故事和笑话,过着苦中作乐的日子。

从伏牛岗玄慧寺沿着一条弯曲的土路向下,经过一片茂密的柳树林,岗洼子下面就是生产队的肥料坑,肥料坑原是明朝静空法师率三十六众僧开挖的一个水池,自民国开始,玄慧寺日渐衰败,解放后寺里已无一僧人,没有小和尚下山抬水了,水池也就成了生产队的有机肥料坑,里面沤着草皮、豆秸、树叶、猪牛鸡粪和每家每天送来的人粪和尿,春播秋种的时候,社员们将有机肥挖出来装到粪桶里挑到田里,庄稼就长得又青又绿。“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肥料坑在队里具有和粮仓同样的意义。每到夏季肥料坑里发酵的农家肥翻出一股股黑色的气泡,沤出一股股臭气的时候,社员们总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那些气泡就是粮食的形象,臭气是他们秋后锅灶里的米香。我舅舅走上仕途与这个臭气熏天的肥料坑之间居然构成了一种因果关系。

3

县里派来一个工作组帮着抓革命促生产,组长是一个脸上长着胡子、酒糟鼻子很明显的黄国标,黄国标的主要任务本来是帮着社员们批判林彪的,并告诉社员们林彪是如何跟两千多年前的孔老二穿一条裤子的,秃头社员郑广发因为跟林彪的头顶的情况基本上差不多,有点忌讳,于是就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他说林彪是副主席,每天都有肉吃有酒喝,不可能没有裤子穿,更不会跟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姓孔的合穿一条裤子。社员们轰堂大笑,大伙坐在柳树林荫下,有的掏鼻孔,有的抠脚丫,还有一些人玩弄着活捉的知了,唧唧地叫个不停。批判会开得很不严肃,老百姓对抓革命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们更关注的是口粮。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文化革命主要是夺权与反夺权,在上层革命还有点意思,对于千千万万的广大群众来说,是相当无聊的,学文件只不过是想逃避太阳的暴晒,所以社员们一到夏天和天寒地冻的时候,就强烈要求批判林彪。黄国标气呼呼地对我舅舅郑天良说:“群众的觉悟太低,你是回乡知青,要带头学好文件抓好纲。”我舅舅嘴上答应,但实际行动也是比较消极的,因为他虽然是大队兽医,但他的业务范围实际上已扩大到了全公社,骟牛卵子的活根本忙不过来。黄国标在舅舅几次缺席批判会后,一次当着大队书记陈根生的面狠狠地批评我舅舅说,“郑天良,你的思想态度很成问题,只顾走白专道路,当技术权威,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弦全断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叫人把你送到县里去办学习班!”我舅舅吓得头上直冒虚汗,按照大队书记陈根生指示写出一份检讨给工作组,才算过关。在舅舅小心谨慎学习文件的那天下午,红棉生产队张二槐跌跌爬爬地来喊我舅舅,红棉队一头正在耕田的牯牛急性拉稀,已经瘫倒了,我舅舅听了后,夹起箱子就跑,黄国标正在讲到“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他命令我舅舅:“不许走!”等学到黄昏我舅舅赶到红棉小队的时候,那头正当壮年的牯牛已经咽气了,养牛的张二槐抱住牛头捶兄顿足号啕大哭,黄国标不会知道,乡下的一头耕牛比一条人命还要重要,去年冬天前庙生产队死了一条耕牛,看牛的钱朝贵就上吊自杀了,所以我舅舅只要一听到牛病了,总是拔腿就跑。

第二天前庙队又有人来叫我舅舅,生产队十八头猪患暑热不吃食了,我舅舅跟大队书记陈根生请假,陈根生看了看黄国标,黄国标非常果断地说了两个字不行。一向温和的我舅舅终于眼睛通红地在学文件会上跟黄国标干了起来,他将颜色陈旧的药箱子垛到黄国标面前的一堆文件上:“你们这些城里大老爷们对人民群众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感情,红棉队的牛已经死了,还要前庙队再死几十头猪,安的什么心?”

黄国标愣住了,他嘴上的胡子在夏天的闷热中渗出许多汗水。突然他从猝不及防的袭击中迅速反应过来,于是果断地拍响了桌子:“下面有没有基干民兵?给我将郑天良捆起来,我现在就可以定他个现行反革命。”

可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场僵住了,空气也凝固了。

我舅舅一副李玉和英勇就义前的大义凛然。

陈根生就像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个伪军一样,一边对黄国标点头哈腰,一边狠狠地训斥我舅舅:“郑天良,如果你不写出触及灵魂的检查来,我就把你吊在树上抽!”可我舅舅拎起药箱义无反顾地消失在黄国标愤怒的目光中。

此事过后,黄国标也感到非常烦恼,县里阶级斗争搞得如火如荼,可乡下却死水一潭,难怪毛主席当年要开办“农民运动讲习所”,群众的觉悟太低,连郑天良这样回乡知识青年都对革命如此冷漠。于是他在乡下一边忍受着蚊子的叮咬,一边怀念在县招待所吹电风扇的幸福生活。黄国标是县委招待所的所长,这次被派下来要在大队干一年的工作组长,两个组员是县里和区里派来的女同志,只会读读文件,也干不了什么大事。陈根生就对黄国标说:“黄组长,群众觉悟低,我也有责任,说老实话,我们这里的老百姓几百年来没有出过一个杀人放火的坏人,顶多有些偷鸡摸狗的,阶级斗争难度确实很大。”工作组住在大队部自己烧柴火做饭,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陈根生给黄国标送来了两条鱼,以示关心,黄国标按规定付了三毛四分钱。陈根生对黄国标说:“黄组长,你是县里的领导,能不能给我们从县化肥厂弄点化肥来,最好价格能便宜一点。这样你就既为我们‘抓革命’,又为我们‘促生产’了。”黄国标自作多情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黄国标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那时候化肥限产,计划分到每个公社,再分到每个大队每个生产队,县里的政权三天两头地换人,新来的县委书记他还不认识,想弄一两化肥也是不可能的。黄国标找到一个认识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副主任给化肥厂批了十二吨氨水的条子,氨水是化肥生产过程中的废水,每吨只要三块钱,气味刺鼻,挥发快,用橡皮囊拉回来后本该立即泼到秧田里。黄国标自作主张地说:“倒进肥料坑里一起沤,肥效高。这叫科学种田。”陈根生等当然不懂科学,就将氨水全都沤进了肥料坑里,上面还用牛粪糊了一层。

三天后,果然整个村里都闻到了氨水发酵弥漫出的刺鼻的气味,社员们都说肥效上来了,其实恰恰是氨气挥发肥效跑光了。于是生产队的社员们在烈日当空的中午去挖氨肥准备送到正在抽穗的稻田。

那时候,我舅舅正在东风生产队骟牛卵子。

壮劳力都去挖科学肥料了。黄国标也斗志昂扬地一起来到现场促生产。肥料坑地势低洼,入口处只有一条道,池子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最先下去挖盖子的四个社员手里拿着锹和粪舀子情绪激动地看着肥料坑里翻起一个个黑气泡,就像看到了秋后的粮食。只是今天气味有些太浓了,最前面的张光富说:“味道越浓,肥效越高。”他的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在池子边。

后面三个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的走路看着点,眼睛瞎了!”后面一个正要拉张光富,身子一歪,就像电影中中了枪弹的反动派一样,仰面倒在池子边。

肥料坑里黑气泡咕咕噜噜地翻着,阳光照射在气泡上,泛出了色彩丰富的光斑。

后面的两个社员实际上还没有作出过多的判断,相继倒在坑边。

上面三十几个社员光着肚子,抽着旱烟,歇在树荫下等他们挖开肥料坑后下去掏肥,这时,瘦小的刘忠怀惊叫了一声:“不好了,他们全倒下了!”说着就迅速往下冲去,刘忠怀很勉强地冲到池子边,就地歪倒在张光富的肚子上。他们身边的地上,一些蚂蚁和虫子也一动不动地死了。

树荫下又有六个社员盲目而仓促地一窝蜂向下冲去:“快去救人!”嘴里喊叫着,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似乎对面的树林中有一架机枪一样,六个人在途中割麦穗一样地被撂倒了。

陈根生吓得脸色煞白,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上面的社员再也不敢下去了,他们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十条汉子躺在坑边就像十麻袋粮食。黄国标显示出了县领导的冷静和沉着,他大声地喊道:“社员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站出来!”

剩下的二十来个人当中站出三个党团员。

黄国标对着长得像小牯牛一样的共青团员秦义林手一挥:“下去!”

秦义林英勇地将身上的褂子扒掉扔到地上,一溜烟向坑底奔去,冲了一半,秦义林就倒了下来。

我舅舅来的时候,黄国标正在指挥着党员陈德胜、团员蒋凤山往下冲。我舅舅挡住两人:“不行,谁也不准下去,赶紧通知村里人挑水和带毛巾来!”陈根生书记愣在那里,我舅舅狠狠地推了陈根生一把:“快到村里去喊人挑水送毛巾!”陈根生拔腿就跑。

黄国标还在指挥人往下冲,当年在渡江送粮草民工队伍中入党的陈德胜拿出淮海战役的勇气,很麻木愚蠢地冲了下去,他在离坑还有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先是扶住一棵柳树,然后就慢慢地倒下了,四脚朝天,他的一只鞋子继续向下滚去。

黄国标又在动员群众下去救人,我舅舅终于狠狠地扇了他一记嘹亮的耳光:“你这个畜牲,再动我就砸烂你的脑袋!”

黄国标看我舅舅手里举着一根扁担,眼睛血红,满脸杀气,真的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我舅舅站在一群魂飞魄散的社员中间,大声地喊道:“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指挥!”

村里的男女老少们用脸盆端着水,桶里挑着水全都涌来了,哭声震天,寻死觅活,撕心裂肺,现场一片混乱。团员秦义林新婚的妻子尖叫着一声:“我跟你一起去!”她撞开人群,一骨碌滚了下去,很像战场上滚雷的英雄一样。哭叫声半途而废,秦义林的妻子披头散发地被倒下的陈德胜绊住,无声无息了。

我舅舅大声地对社员们说:“下面的人全都氨气中毒了,必须用湿毛巾捂住嘴下去救人,年轻人跟我来,其余人跟根生叔到玄慧寺白果树下铺上席子。”

说着我舅舅第一个捂着湿毛巾冲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下去了。半小时后,十二个中毒的社员全都抬了上来。

在玄慧寺前的白果树下的通风口,我舅舅指挥了抢救的全过程。

抢天呼地的哭声中,我舅舅撬开中毒者的口,让社员们用扇子对着中毒者的鼻子和口腔扇风,然后命令赤脚医生殷小红从医务室拿来了五瓶盐水,只有两个输液管,我舅舅按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的频率轮流给十二个中毒者输液。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等到公社医院赶来时,已经有七个人醒了过来。

天黑下来后,十二名中毒社员抢救过来了九人,最先下去的张光富、刘忠怀和年龄最大的老党员陈德胜不治身亡。

公社医院的大夫说,如果不是我舅舅郑天良及时采取有效的抢救措施,中毒者再晚四十分钟将全部死亡。我舅舅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九条人命。

第二天,我们生产队的稻场上摆放了三口棺材。

老天像一床很厚的棉被捂住每个人的鼻子和嘴,一种窒息的感觉让所有的人都有了一种死到临头的恐惧。

太阳依旧挂在天空一个劲地向地面的庄稼和人的心里泼火,蓝汪汪的天幕上漂满了死人的面孔,我故乡的人民在一场遥遥无期的噩梦中反复回忆着一九七三年夏天的那个恐怖的画面。

一九七三年秋天时候,有几个穿戴整齐的城里人来到村里找到我舅舅郑天良,后来我舅舅就成了全县回乡知识青年的榜样,报纸上登出我舅舅扎根农村,改造世界观的事迹,大部分篇幅用来赞扬我舅舅如何沉着冷静而又奋不顾身地抢救十二个阶级兄弟的,文章模仿《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节奏快,很有悬念,而且还有一些不实之词,诸如我舅舅对中毒者口对口地呼吸,还有背上了第一个中毒者后才让其他人跟着一起下去,我舅舅为此还找过县知青办,要求报纸上发一个更正。知青办的同志说此事不好办。

一般说来,只要报上宣传你在农村扎根了,那么你就基本用不着扎根了。这就像一个出院的病人大谈肺结核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肺结核患者了,肺结核已成往事。

一九七四年,我舅舅郑天良被推荐上了“社来社去”的省机械工学院,当了两年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当然没有回我老家的公社,作为一个知青模范,他被分配到了离县城只有十二公里的朝阳公社任党委副书记,两年后任党委书记,时年二十九岁。

我舅舅作为一个乡村兽医肯定是优秀的,但作为一个党和政府的官员,其工作方式和操作手段当然应该与做兽医是有很大区别的。当兽医讲的是对手下的牲口要稳准狠,干净利索,一刀两断;而当官面对的是人,人是最伟大的,人同时又是世界上最难伺候的动物。当官似乎是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不图一时之勇,不逞一时之能,以退为进,以进为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或太极推手,或借刀杀人,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或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当官除了具有手艺人精湛的专业技术外,还得要有技术之外驾驭人的智慧和谋略。

我舅舅被枪毙了,他被枪毙我没有一点同情和悲伤,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作为亲戚,他见死不救,没有人伦;作为官员,他腐败堕落,逆了天理国法。如果他真的一如既往地坚持原则和信仰,我愿意对他保持一种人格上的尊重,然而他并非如此。

后来我从耿伟强父亲耿天龙那里了解到,我舅舅郑天良索贿受贿的数字是四百一十四万,比胡长青还少几十万块钱,情妇也没有七八个,实际上只有一个半。整个作案时间也就是一年半内完成的,是属于腐败分子当中起步晚进步快的一类。

耿天龙住在县城护城河边的一幢两层小楼里,站在楼上可以俯视河边的绿柳如烟和两岸拥挤的店铺和人声鼎沸,这位退休的商业局长说他喜欢看到商业繁荣的景象,就像一个赌徒一辈子都希望听到麻将声一样。

楼下的院子里栽种着各种花木和盆景,我和耿天龙的谈话是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开始的,身边花坛里的菊花在阳光下弥漫起稠密的金黄色的浓香,头顶上葡萄架上挂着两只鸟笼,笼中鹦鹉和八哥情绪活跃,很显然它们对笼中不劳而获的生活相当满意。

老人很客气,泡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还给我递上了一支软壳“中华”烟,耿天龙置身于鸟语花香中,不无遗憾地对我说:“这楼房还是小强为我盖的,当了一辈子领导,最后还得靠儿子。”他说耿伟强的公司已经迁到南京去了,人也长年在江浙一带做生意,几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我从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身上,很难看出我舅舅说的“要让他后半辈子在牢里看春节晚会”的迹象。这位商业局长差点被当年分管工业和商贸的副县长郑天良送进监狱,耿天龙被迫提前退休,退休后上下级相见形同路人。不过,在我舅舅郑天良最后的岁月里,两人关系却重新改善,舅舅时常到耿天龙家来串门子,并称耿天龙“耿老”。

耿天龙已经七十一岁了,他对我说:“我比你舅舅大整整二十岁,他称我耿老也不算过分。现在党中央都提倡尊重老同志嘛!”

耿天龙似乎急于想向我证明什么,他说:“其实当年我并没有多大的罪过,无外乎就是计划彩电、冰箱、自行车多批了一点,说老实话都是县里的领导来找我的,我能得罪起谁?我给他弄了一台平价彩电,他死活不要,还要处理我。耿伟强跟你是同学,你知道的,成绩一直不好,不像你们有出息,都考上学校了。我提供方便让他做一点生意,现在看来,简直不值一提。可有人打我的小报告,郑县长就要把我往牢里送。中央领导的子女们都当上领导了,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受家庭影响,培养出了领导才能;我一辈子都是搞商业的,儿子做点小生意,也算是家庭熏陶的结果吧。这又有什么呢!”

我不希望耿天龙过分地为自己开脱,就殷勤地给耿天龙的杯子里加满茶水,说:“您还是说说我舅舅吧!”

耿天龙银白色的头发在秋风中乱了,他有些痛心疾首了:“这两年你舅舅倒是偶尔到我这儿来坐,谈谈工作上的事,不过,我根本没想到他捅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咕噜噜将茶杯里的水全都倒进了喉咙里,寂寞的老人开始了他对我舅舅漫长的叙述。

他的第一句话是:“凭心而论,我觉得你舅舅还算是个正派人。但他这两年经常来向我道歉,我就有些糊涂了。”

一九七九年朝阳公社的土地全都分给了农民,春节一过,二十九岁半的朝阳公社党委书记郑天良坐不住了,年初六就召开党委会,他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拼命地喝水抽烟,嗓门大,喉咙粗,一条腿还跷在椅子上,完全没有了当年温文尔雅的迹象。他捋起袖子,烂毛衣袖口里就露出了一截灰蓝色的毛线,如同从袖子里钻出了一条误入歧途的蚯蚓,他敲着桌子说:“田全分完了,农民有粮食吃了,但他们在填饱肚子后,就开始搞封建迷信,我老家的乡亲吵着要修玄慧寺,过年的时候,玄慧寺烧香拜佛的赶集一样,乌烟瘴气,算命打卦的神汉巫婆们全都翻身了。”所有的党委成员们都还沉浸在过年酒肉的氛围中,对郑书记的话并没有多少热情,郑天良见大家没反应就有些生气,大过年的,他不好发作,就压抑着情绪说:“当然了,十一届三中全会才开过,我们是要解放思想,应当给老百姓宗教信仰的自由。但是,农民的小农意识太强了,有了饭吃,就不思进取了,整天打麻将赌钱。”郑天良说了这句话后又用锥子一样的目光锥了副书记郭诚一眼:“我说老郭,你怎么也带头打起了麻将,像话吗?五十八岁就革命意志消退了。要是再有人反映你打麻将,我没权处理你,但我可以建议县委撤了你。”

郑天良还是发了脾气,郭诚副书记低着头不敢支声,他眼睛看着脚上的一双新的猪皮皮鞋。其他党委委员们就都面面相觑,抽烟喝茶的动作有些生硬。郑天良说:“我们的任务不是让老百姓有饭吃,而是要让他们富起来,怎么富?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们不想办法,不出点子,还要我们干什么?种水稻种小麦,从秦始皇时代就开始了,饿不死,但富不起来,江苏的华西大队是怎么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办工业!无工不强,无商不富,没有人再说这是资本主义了。正月十五后,我们带各个大队的书记们去华西大队参观。我就不相信,人家的卵子比我们脑袋大。”

骟牛卵子出身的郑天良还是三句不离老本行地说出了一句粗话。

散会后,做记录的党委秘书黄以恒跑到郑天良的单身宿舍,他动作熟练地给郑天良递烟点火:“郑书记,你说的话完全正确,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真理。”屋里很冷,黄以恒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嘴不停地往手上哈着热气。

郑天良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将火钵往黄以恒的面前挪了挪,说:“小黄呀,你不要把我的话看得跟邓小平一样伟大。我只是觉得我们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你有什么好主意呀?”

黄以恒又将火钵推到郑天良的脚下:“郑书记,我认为公社农机厂还是要把拖拉机造起来,你又是这方面的专家。一年只要造个三五百台,肯定全国闻名。”

郑天良笑了:“小黄呀,你给我出什么馊主意,我是学机械的还不知道,就凭这几把钳子锤子就能把拖拉机造出来了,你还要让我像刘明理一样再出洋相呀?”

六年前,朝阳公社农机厂为了向国庆献礼,在公社书记刘明理的亲自领导下,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发扬人定胜天的精神,向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开始挑战。他们要土法上马地在公社农机厂造手扶拖拉机,从上海买了一些拖拉机零件回来后,刘明理将全公社有名的打铁的、补锅的还有一些木匠集中起来造拖拉机,到九月中旬的时候,十台手扶拖拉机拼装完成,摇把一气猛摇,果然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刘明理激动得毫不含蓄地蹦了起来,眼睛里的泪水居然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十台拖拉机开出厂门在公社的小街上转了一圈,除了撞毁一个烧饼铺子,撞伤一头拉着车的驴外,基本上没出什么大问题,刘明理说主要是拖拉机手技术不行,要立即强化训练。公社小街一泡尿能尿三圈,手扶拖拉机潜伏的危机当然也就没有充分暴露出来。国庆那天,县里的广播提前播送了朝阳公社造出拖拉机的新闻,全县为之震动,县委会门前彩旗飘扬,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大幅标语上写着“人民是创造历史的真正的英雄”,“人定胜天”、“让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见鬼去吧”等鼓劲和骂人的口号。朝阳公社离县城只有十二公里,可县委会门前等着开庆祝会的人到十一点钟还不见拖拉机的影子,打电话去朝阳公社询问,说早上八点半就出发了。原来,十台披红戴绿的手扶拖拉机很不争气,有三台在开了两公里后水箱发烫,不加水发动机有爆炸的危险,于是一字排停下,加水。开了三公里后,又有两台突然熄火,再开一公里,又有一台油箱漏油,不动了,修了好半天,死活摇不响。一路上损兵折将,有的只好就半途而废就地咽气。刘明理急得满头大汗,发狠要将技术负责人枪毙掉,负责人是全公社最优秀的铁匠,他哭丧着脸喊:“刘书记,我不是存心破坏的。”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了。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只有三台手扶拖拉机跌跌撞撞地开到了县委门前,像从战场上跑回来的逃兵一样狼狈不堪,其中还有一台在距离县委会庆祝现场一百二十米的地方熄火,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这台拖拉机推到了主席台下。事后,县委书记一气之下将刘明理撤了。从此刘明理就从本县政坛上消失了,现在,已经从县政府食堂炊事班退休后的刘明理在县城东门护城河边开了一个小饭铺,卖牛肉面、馄饨兼营啤酒和仿冒的儿童玩具枪。

黄以恒见郑天良不同意造拖拉机,就连连说:“郑书记批评得对,确实科技应该是第一生产力。我们的生产力水平还跟不上去,不过搞工业这条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

郑天良点点头表示同意黄以恒的看法。黄以恒问:“郑书记,中午要不要食堂加一个红烧猪蹄,你最喜欢吃的,我已经让万师傅做了。”

郑天良说随便吃一点吧,有什么吃什么,不要搞什么特殊,下不为例。黄以恒说,下次我一定严格按照郑书记的指示办。郑天良说:“你让万师傅加了红烧猪蹄,我的菜票不够了,你卖两块五毛钱给我吧。”黄以恒说:“红烧猪蹄的钱就从公社的办公费里冲吧。”郑天良眼睛一竖:“小黄,你这是什么意思?”黄以恒小心地说:“初八才正式上班,我的意思是这就算加班补助。”郑天良问:“你说应该给你发多少补助费?”黄以恒愣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从华西大队回来的路上,各大队书记们羡慕嫉妒得直流口水:“乖乖,华西的大队干部们抽的全是带把的烟,我们这里连买都买不到。他们简直是地主,我们是贫雇农。”“他们是解放后,我们是解放前。”这时有人说:“你们这么说,不就是认定郑书记让我们生活在万恶的旧社会吗?完全是现行反革命说的话。”火车上大家上纲上线了起来,郑天良迷迷糊糊中睁开眼说:“不要怕揭短,如果我还是让朝阳公社的老百姓一边喝稀粥一边打麻将,这跟解放前确实也差不了多少,看看老百姓的土屋吧,再看看多少社员家里连一台收音机都没有,还有三个大队至今没通电。这他妈的叫什么日子!”

郑天良这样一说,也没人敢再发表议论了。

回来后,党委会开了三天三夜。像华西大队那样办大工厂是不可能的,没有钱,买不来设备,即使有钱,也没有技术。第三天晚上郑天良熬红了眼最后在党委会上拍板,制定了“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由小到大,由农而工”的发展纲要,会议决定将已经关门的公社农机厂改成“铁器加工厂”,现在分田到户后,镰刀、锄头、铁锹、犁铧的需求量遽增,把那些当年报废的拖拉机、插秧机还有一些锈铜烂铁一锅熬了,集中全公社最优秀的铁匠造镰刀锄头。再建一个粮食加工厂、棉花加工厂。三天党委会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是全公社发动种菜,种蔬菜的收入是种粮食的六七倍,朝阳公社在县城边上,要发动农民种五千亩蔬菜,一千亩供应县城,剩余的销往南京、扬州、上海、杭州等地,乡党委成员倾巢出动,全都到南京、扬州和苏南去跑国营蔬菜公司,用最低价格争取让他们来上门收购。

郑天良宣布了这些宏伟计划后,情绪激动地说:“两年之内,朝阳公社必须全面消灭土屋草房,社员住不上瓦房,我们这些人就是饭桶!”

一夜潇潇春雨,第二天柳树上就绽出鹅黄的苞蕊,池塘里也注满了春水,雏鸭们在水里自由地扎着猛子,柔软而温暖的风掠过返青的麦苗和人们干裂了一冬的脸,这时候,春天就已经正式抵达这片贫穷而不甘寂寞的土地。这时候,公社党委会制定的朝阳公社发展规划已经全面启动,铁器厂冒出了一股股赚钱的黑烟,粮食加工厂、棉花加工厂昼夜机器轰鸣。那是一个只要敢干,白痴也能赚钱的年代。不到三十岁的郑天良站在铁水奔流和机器飞转的场景中,一遍遍地体味着“三十而立”的深刻内涵。

4

郑天良带着黄以恒去苏南几个城市跑蔬菜公司,可所有的蔬菜公司的领导们都说路太远了,郑天良说我们的价格比你们这里要低百分之三十,如果你们上门去收购,保证要比这里低一半价格,讲得那有些国营领导烦了,就毫不客气地对郑天良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没看到我正在看报纸吗?告诉你,你再便宜我也不要。我们都是国家干部,不是投机倒把分子。”

晚上回到潮湿而充满霉味的小旅馆,郑天良情绪有些低落,这个在朝阳公社呼风唤雨的书记在这里就像叫花子一样被人侮辱,但他在脸上并不会表现出来,他对黄以恒说:“小黄呀,这就是小平同志讲的,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太穷了,人穷是没有什么尊严的。”小黄就连连点头说:“郑书记分析得对,我们只有把经济搞上去了,才不会被人欺侮。”小黄给郑天良端来了一盆洗脚水:“郑书记,跑一天了,你泡泡脚吧!”郑天良说:“你洗吧,我自己去打水,白天我们已经被人当洗脚水泼了,我们再也不能让洗脚水来伤害自己。”说着就端着盆下楼了,一席话,说得黄以恒鼻子发酸。

洗完了脚,坐在床上抽闷烟。这时四人间的通铺上又来了一位浙江的推销尼龙袜子的推销员,大家交流了一番后,那位瘦得像猴一样的推销员说:“你们这样推销肯定不行,应该给人家领导送一点礼,你看外国电影里去朋友家参加晚会都要送点花或玩具什么的,这是人之常情。再说了,国营公司的生意又不是领导自己家里的生意,要不要你的货无所谓的。”黄以恒说:“请这位同志帮我们想想办法吧!”瘦猴说:“你们送一点紧俏的土特产品去。”郑天良说:“人家都是党的干部,怎么可能要呢,再说我们这样做不是拉拢腐蚀革命干部了吗?”瘦猴说:“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前些年你不小心说‘买一张毛主席像吧’,这就是现行反革命了,而现在看来,你花钱换东西就是买,一点也没错。我说送土特产是加深革命感情,你非要说是拉拢腐蚀革命干部,嘴长在你脸上,我也没办法。”黄以恒说:“郑书记,明天你在旅馆歇着,我来去。”

第二天晚上,黄以恒眉飞色舞地回到小旅馆,他对郑天良说:“郑书记,谈成了,蔬菜公司领导说保证收购十卡车十二万斤茄子、青椒和卷心菜,人家还给了我一支带把子的香烟,我不抽,给你!大前门的。”郑天良拍着黄以恒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怎么谈成的?”黄以恒说:“郑书记,我送了十斤麻油,二十斤花生。”

郑天良不支声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嘴里咕哝着:“这是怎么回事呢?”黄以恒安慰他说:“郑书记,你不要想得太多,权且当着我们这些乡下人到城里来走亲戚送一点土特产吧。”郑天良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半个小时后,他突然冒出一句:“蔬菜公司领导不是党员吧?”黄以恒说:“肯定不是党员,党员领导怎么能接受土特产呢。”郑天良点点头表示肯定。晚上房间里有一只蚊子在春夏之交提前苏醒了,嗡嗡地叫着。郑天良一夜都被一只蚊子牢牢控制着,没睡。

从其他各地回来的党委委员们都有了好消息,但每人都在出差费外花了一百多块请客送礼的钱,好在郑书记不批条子,此事也就糊里糊涂地不了了之地报了。后来郑天良的观念也有了一些变化,比如,他觉得来客商的时候,在饭店请客吃饭是可以的,因为人家帮你的忙,这等于是给人家面子,但参加陪同的公社干部一定要交伙食费,不低于在食堂的吃饭标准,四毛钱。再后来,县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在公社食堂吃饭,也没领导像以前一样主动交伙食费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县里领导来了就从公社食堂转移到街上饭店里去吃饭喝酒,郑天良也渐渐习惯了,他觉得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接待外宾的时候,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欢迎宴会,肯定是不会要人家交伙食费的。这很正常。但郑天良有一点在党委会上卡得很死,任何党委成员参加陪同必须交伙食费,任何人都不允许接受外面的礼品,一旦发现,党纪处分,决不轻饶。他说:“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还有三个大队至今连电灯都没有,想起来让人寒心,我们如果胡吃海喝,受人钱物,那真是罪该万死。”

郑天良最初对黄以恒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他认为小黄年纪轻、脑子灵、反应快,做事方方面面考虑得很周全,党委其他成员都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其实黄以恒比郑天良只小三岁,这一年二十七岁。他是去年秋天从县委办公室派下来锻炼的,主要任务是帮助朝阳公社推行和落实“生产承包责任制”。如果将个人的田地收归集体肯定是有难度的,但要是将集体的田分给个人却是很容易的,有的生产队半天就全分完了,还有的队在接到上级政策后,连夜就将生产队的田分个一干二净。分不分田的难度主要在不种田的人那里,所以黄以恒到朝阳公社并没有多少工作要做。公社党委秘书老吴去年得癌症死了,郑天良就让黄以恒暂时顶替一下。黄以恒在县委办只是个副股级干部,公社党委秘书是正股级,所以郑天良也没有明确小黄的职务,但大家都叫他黄秘书。黄以恒在县委办是秘书干事,干的就是送送简报、安排车辆、打水扫地等杂事,所以他在朝阳公社党委秘书这个角色中轻车熟路应付自如。小黄是下放知青推荐到省财经学校学习一年后分到县委办的,在领导们身边工作,能力还是比较强的。郑天良有一次在开完党委会后当着全体党委委员的面开玩笑说:“小黄的能力完全可以当一个公社书记。”黄以恒很不好意思地说:“郑书记,你可不要抬举我了,我一辈子也学不到你的经验和水平,哪能当公社书记呢。”大家都说:“小黄同志的最大的优点就是谦虚。”郑天良多此一举地补了一句:“不像我,我这个人就不谦虚。”

这都是说说而已的玩笑话,当然谁也不会当真。

真正让郑天良对黄以恒痛下杀手的是这一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小黄擅自将公社的唯一一辆吉普车开跑了。

这辆从部队淘汰下来的破军用吉普四处漏风,还经常坏,修理费高,汽油又紧张,郑天良对党委成员们说:“到每个大队去一律骑自行车,除非到县里有急事用一下,谁都不准动。”郑天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所以这辆半残废的吉普车停在公社大院子里就像一个人嘴里装了一颗漂亮而不中用的假牙。

郑天良要求党委全体委员们在秋收的时候全部到各大队蹲点,检查落实蔬菜收购工作,晚上就住在社员家里。公社只留黄以恒一个人值班。他对黄以恒说,这几天可能南京、扬州、上海的蔬菜公司要来人提前看货,吉普车原地待命准备接待,人一刻也不能离岗,车谁也不准动。黄以恒说我一定按郑书记的指示办。

秋天的萝卜、土豆、黄芽菜、豇豆全都要上市,郑天良看着堆成山的蔬菜,脑子里一直晃动着瓦房、电灯、收音机的形象,这是他建功立业的重要证据。

这天下午两点多钟,烧饭的万师傅骑着自行车丧家之犬一样地一头大汗地冲到正在红光大队菜地里的郑天良面前:“郑书记,南京蔬菜公司来人了,下午三点半坐车到县城,他们打电话叫我们到县城接一下,下午在六点之前要我们派车安排他们到两个大队看菜,当晚他们还要坐车回去。”

郑天良说:“我马上回去,赶紧让黄秘书开车去接站!”

万师傅抹着一头冷汗说:“吃过中饭后,黄秘书把车开走了,他叫我帮他看电话,县里有事就通知你。”

“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反正走得很急的样子。”

郑天良急得狠狠地跺了一脚,一棵卷心菜在他脚下烂了。

回到公社党委办公室,郑天良打电话问县委办,县委办说小黄没回县里,也没见到车。等到郑天良坐公共汽车赶到县汽车站时,南京的两位蔬菜公司的同志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郑天良跑到县委请求借一辆汽车用一下,县委办的主任老姜说:“县里总共只有三辆车,全都下去了。我打个电话,你到县商业局去借一辆‘拉达’车吧!”商业局长是耿天龙,耿天龙非常爽快,他说:“郑书记出马,立即派车!”郑天良满头大汗地还不忘说了一句:“汽油费我来付。”事隔二十多年后,耿天龙向我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还记忆犹新,他说:“郑天良是用袖子擦额头的汗,郑天良年轻的时候,艰苦朴素,干劲很足。”

等到郑天良带着“拉达”车赶到车站时,已是黄昏日落,县城里弥漫着浓浓的暮霭和烧晚饭的蜂窝煤烟,南京蔬菜公司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后来他们打电话来说,时间等不及了,第二天他们还要去苏北调菜。

南京蔬菜公司的一百万斤蔬菜收购计划泡汤了。郑天良带着人到南京又去了一次,对方说菜已经调齐了,不需要了。虽然春天订下了一百万斤的收购计划,但由于那时候没有合同,都是靠口头信用,而且人家确实也是讲信用的,人来了,你不安排看货,怪不得人家,因而也不存在毁约和打官司一说,更不会有什么赔偿。

郑天良气得在乡政府大院子里骂骂咧咧,他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日本鬼子一样,在办公室里烦燥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地上的灰尘飘浮在秋天的光线下,像一桶面粉被泼翻了。南京的收购计划占全公社的三分之一,这差不多半边天就蹋下来了。

黄以恒第二天早上才将吉普车开回了公社大院,郑天良破口大骂:“你这个王八蛋,你想把我们往火炕里推呀!我开除你党籍,开除你公职!”

黄以恒低着头:“郑书记,我错了。”

郑天良指着黄以恒的鼻子:“不是你错了,而是我错了,我瞎了眼让你在公社看家。”

黄以恒的检查交待中说他母亲生了急病,所以才擅自将车子开回去送母亲到扬州住院的,没来得及打招呼。

公社党委会上,郑天良拍响了桌子:“母亲生病不是理由,关键是对工作缺少责任感,无组织无纪律,个人主义恶性膨胀。我的意见是留党察看一年,行政降两级处分。处理决定报县委批准后立即生效。”其他同志都为小黄说情,他们说是不是给个党内警告处分,行政降级就算了,工资都很低。

郑天良固执已见,坚持原来方案。由于意见不统一,一时就没上报。所有的党委成员的当务之急是,分头忙着联系蔬菜出路。郑天良对黄以恒说:“我们秋后再算总账。”

黄以恒停职检查,等候处理。

问题比想象的还要糟糕,眼看着蔬菜从田里收上来后没处卖,一些土豆发芽,萝卜长出了叶子,卷心菜烂了心,黄瓜软得像年糕,社员们急了,两个大队八十户社员,人拉肩挑,驴马倾巢,将菜全都送到公社大院里,公社大院驴车、马车、手推车挤在一起,车上堆满了菜,地上散落着菜,驴马随地大小便,公社大院子里像一个农贸市场,乱成一团。他们要求公社将菜买下来,因为当初种菜的时候,公社文件上说秋后由公社负责销售,现在他们来找公社负责了。

一些极端的社员像文革一样喊出了不近情理的口号:“把资产阶级官老爷们揪出来”、“打倒一切反动官僚”等。

郑天良急得浑身直冒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初轻率地写上一句负责推销,如今作茧自缚万劫不复,要是当初写上“协助推销”也就不会有今天这种被动,但如果不写上“由公社负责推销”,谁还愿意种呢?农民们几千年来一直是种水稻小麦的,当初就有大队书记说:“现在有的地方连饭还吃不饱呢,人怎么可能靠吃菜过日子呢?”郑天良反问道:“那你打算你们大队什么时候消灭草房子?”

郑天良站在一辆驴车上,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卷起来的喇叭:“社员同志们,不要担心,公社是会对你们负责到底的。你们将菜过磅后全都回家,一个月内,我负责给你们付款!”

社员们热烈鼓掌,有人又不负责任地喊出了“郑书记万岁”这种有严重政治错误的口号。

百把号社员散去后,院子里成了菜场,郑天良看着成堆的蔬菜,心里一阵阵发紧,他的头发在秋风混乱如草。

公社党委会开了整整一夜。

目前这种菜到菜场上肯定是不好卖了,只有卖给酱菜厂还可以利用。扬州有十几个酱菜厂,散装和瓶装酱菜在江浙沪皖一带卖得很好,能不能跟扬州的酱菜厂联系,低价卖给他们?鸡叫三遍的时候,公社会议室里气氛极其严峻,能听得见党委成员抽烟的丝丝声和茶水进入喉咙的声音,天有些凉了,有人裹上了棉袄。这时党委组织委员老朱说:“郭书记,你不是有个连襟在扬州天和酱菜厂当厂长吗?”

郑天良突然眼睛里放射出死里逃生的光芒来:“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郭,你明天就去扬州,事不宜迟。”

郭诚副书记有些担心地望着郑天良说:“郑书记,我怕连襟不给我面子,多少年都没来往了。”

郑天良火了:“你还没去,怎么就知道人家不给面子了,他反正是要收菜的嘛,我们价格低。怎么兵马未动就提前败下阵来,什么工作作风?”

郭诚说:“那我就试试看吧!”

郑天良说:“头割下来不过碗大一个疤,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窗外天空就露出了鱼肚白,当他们哈气连天地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第一缕清晨的阳光落在了会议桌上。

郑天良拉着郭诚赶到县城坐早上头班车直奔扬州。

郭诚的连襟季虎彬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中午还请他们在“和风楼”菜馆隆重地吃了一顿,季厂长说:“有郑书记这种为民办实事的精神,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你们的菜。有人说你们那里因循守旧观念保守,我看不但不保守,而且还相当超前,很有改革精神。”

郑天良向季厂长敬了满满一大杯白酒,他说:“季厂长,我是真心诚意地来向你学习和取经的,还望你给我们多指教,多提宝贵意见。”季厂长一激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要是真信得过我,我无偿支援你技术,派几个技术员去,帮你们办一个酱菜厂。”

郑天良感动得差点流出了眼泪。

回来的路上,郭诚说:“事办成了,你看我以后打麻将的事,你能不能在党委会上不要再揭我疮疤了?”郑天良说了两个字:“不行!”

郑天良在县城边上花四千块钱买下了倒闭的县糕点厂的一个破烂不堪的十二间厂房,屋顶补上瓦,用石灰粉刷一新,再买上几十口大缸,等扬州师傅一到,“朝阳酱菜厂”就正式开张了。郑天良还为酱菜起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名字,叫“合和”酱菜。一开始党委有人不同意把酱菜厂建在县城边上,说放在公社所在地马坝,上级来人都能看到,也是我们的政绩之一。郑天良说:“没有效益,哪来政绩,只能是劣绩。县城边上交通方便,运输快,占有地利的优势。再说城边上还是我们公社王庙大队的地界嘛,算不上卖国。”

酱菜厂投产的那一天,郑天良终于在开张的鞭炮声中倒下了,由于极度劳累,他得了急性肺炎,送到医院后吊了三天水。第四天再也不愿住院了,医生说不能出院,郑天良拔掉针管对那个年轻的大夫说,“你糊谁呢,我当医生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说完披着衣服就走出了飘满了药味的病房。

在准备上报对黄以恒处理材料的时候,一天晚上,郑天良的房间的门被小心谨慎地敲响了,开了门,郑天良一愣,原来是当年的县工作组组长黄国标,黄国标进门后,满脸堆笑:“郑书记,我本来早就该来看你了,穷忙,一直没腾出时间来。”郑天良一看是当年的黄组长,就想起了玄慧寺下肥料坑上的那一幕,但时过境迁,郑天良还是热情让座倒茶递烟,黄国标没有接郑天良的“丰收”烟,而是迅速地将一支带把的“牡丹”烟塞到郑天良的嘴边:“抽我的”。落座后,郑天良依稀看到黄国标脸上仍然写满了左倾的标语,只是颜色枯萎字迹模糊了,黄国标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郑天良对面,他很清晰地听到了屋外的天空下冬天正一步步地逼近,风声川流不息。

屋内的一盏25瓦的灯泡像喝醉酒了一样,晕晕地亮着含糊的光。

郑天良打破沉寂:“黄所长,你也是难得能到下面来一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黄国标终于很困难地吐露出了此行的真实意图:“郑书记,黄以恒年轻不懂事,我向你道歉。”

郑天良一愣:“黄以恒……?”[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黄国标说:“黄以恒是我儿子,也怪我平时管教不严,给公社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看在我们多年相识的份上,你看能不能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郑天良说:“我真的不知道小黄就是你的儿子,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不过,处分他也是让他改正错误的一种有效的方式。”

黄国标僵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闷闷地抽了一会烟,黄国标说:“郑书记,应该说,我们还是有些缘份的,如果我不为队里弄来十二吨氨水,就不会有肥料坑事件。”

黄国标没接下去说,但郑天良已经听懂了,他下面的意思是没有肥料坑事件,就不会有郑天良救人的壮举,就不会成为知青的榜样,就不会上大学,就不会有今天以公社书记的姿势跟他讲话。言下之意,自己在客观上帮了郑天良的忙,同时暗示了一个很荒谬的逻辑:“没有黄国标的氨水,就没有郑天良的书记。”

年轻气盛的郑天良毫不客气地将黄国标顶了回去:“你为什么不说没有你弄来的氨水和你的瞎指挥,就不会丢了三条人命。”

黄国标脸色青了:“郑书记,不管怎么说,就算我求你了,你给黄以恒一条出路,我们以后会记住你的恩德,他还年轻。一旦处分了,以后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郑天良说这是公社党委的决定,谁都不能更改。

后来,是县委书记梁邦定更改了这个决定。梁邦定亲自给郑天良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小郑呀,你的责任心和事业心,县委是高度肯定的,对于黄以恒的处分意见,县委也是赞成的。黄以恒是县委派下去的干部,出了问题县委也是有责任的。由于黄以恒的组织关系还在县直机关党委,行政关系也是在县里,所以县委研究决定,将黄以恒抽回县委办后,再进行处分。”

郑天良对着手摇电话机的话筒发愣,他觉得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因为梁邦定书记不是跟他商量,而是宣布决定。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组织。郑天良的原则性是很强的,因而也就说了一句:“我服从县委的决定。”他放下黑乎乎的话筒,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这个天气总是灰尘与风搅拌着漫天飞舞无孔不入。

黄以恒卷着铺盖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晚上悄悄地离开了朝阳公社的大院。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像泡在水里一样,泛出惨白的光。

二十一年后,耿天龙老人对我说,黄以恒那天并不是开车去送他母亲到扬州住院,而是被县委书记梁邦定调去到四十里外界石公社参加梁书记侄子的婚礼了。当晚,耿天龙也开着“拉达”车去了界石公社参加婚礼,他看到了那辆吉普,并且还跟黄以恒喝了一杯酒。梁书记从小父母双亡,由他哥哥供养读书长大参加工作,所以侄子结婚也就按照哥哥的请求比较过分地讲究了一下排场。梁书记调动了八部小汽车去接亲,一字排开,声势浩大。当时县委的车子很少,单位有车的更少,而且这是私事,梁书记也不好直接用县委的车,除了自己坐的那部车外,只好从下面调,他打电话向离县城最近的朝阳公社郑天良调车,郑天良不在,值班的黄以恒接了电话,当时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去。”婚礼结束后,梁书记并没有叫黄以恒回去向郑天良解释一下用车的事,所以当郑天良破口大骂的时候,黄以恒就自己揽下了责任。据耿天龙说,郑天良在被枪毙前半年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那天郑天良坐在耿天龙家的院子里,整个一下午都没说一句话,黄昏时默默地走了。

这件事的真实性,我还是有些怀疑的。我发现现在许多退下来的老干部都是对在职干部和以前比自己官大的干部心存不满,经常说一些有损现任领导形象的话,而且都以反腐败的面目出现,我觉得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台上的时候没有权力腐败或腐败的程度不够而导致了心理失衡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九八0 年,撤销人民公社恢复乡镇建制,朝阳公社改为马坝乡,朝阳酱菜厂改为“合和酱菜厂”。郑天良任马坝乡党委书记兼乡长。

历史就像一个魔术师,魔术师的全部意义就在于你以为手中的盒子里依然是一包香烟的时候,打开盖子,盒子里飞出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鸭子。

忽然有一天,从中央到地方,那些文革中被打倒的老干部全都进了新设立的“顾问委员会”。政治舞台上,文革时打砸抢夺权上台的造反派领导们踏着“四人帮”的足迹前仆后断地坐牢或撤职查办,一旦列入“三种人”,比刚摘了帽的地富反坏右的前景还要糟糕,属于永远不能提拔使用的废铜烂铁。被打倒的老干部们这时就拖着一身疾病,拄着拐杖怀里揣着“降压灵”、“硝酸甘油”重返领导岗位,他们抚摸着本来就属于自己的椅子,老泪纵横,感慨万千,他们正本清源、拨乱反正,要在有生之年再为党多做一些工作,将“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他们的革命热情在平反和恢复原职后空前高涨。然而,岁月比林彪“四人帮”更加残酷无情,老干部们终于撑不住夜以继日的会议和晨昏颠倒的工作了,他们高风亮节地让出了椅子,当起了顾问,自上而下空出了大大小小的密集的位子。中央提出了干部“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战略目标,一大批没造过反的有学历的年轻人一夜间飞黄腾达,摇身一变,走上了领导岗位。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在这块土地上只有一个短暂的停留,就像一个漫长的乐章中一个极小的休止符一样。柳树刚刚吐绿,太阳就一天天变本加厉地热了起来,乡间田头在四月天就看到了赤膊上阵的农民,他们哼着变调的民歌情绪高昂,郑天良这时候已是全省闻名,马坝乡是以最早发展乡镇企业而成为这个县的骄傲,成为领导们向上汇报的典型,成为参观取经的基地。郑天良站在这个提前热起来的春天里想起了当年去华西村参观和在苏南推销蔬菜时的一些惨淡的经历,此时回忆往事,不但没有痛苦,而且痛苦已变成了一支香味醇厚的带把的“大前门”香烟,越品味道越浓,郑天良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就感吧。

马坝乡合和酱菜厂的“合和”酱菜已经打进了南京上海杭州市场,而且以质优价廉牢牢地控制住了本县本市的酱菜市场,每天县市电台天气预报后面总会播这样一句话,“抽‘前门’香烟,吃‘合和’酱菜”,郑天良说这叫做宣传,其实就是早期的广告,只不过这个酱菜广告顺便替“前门”烟也做了一下。这一年,酱菜厂规模已经扩大到新建厂房三十六间,运货的“江淮”牌汽车两部,年创利润四十二万元,解决劳动力进厂一百四十七人。全乡村村通电,全部消灭了草房,盖上了新瓦房,家家都有收音机,还有六户买了电视机,有两户靠种菜和在酱菜厂做工成了“万元户”,酱菜厂人均工资每月四十六块,远远高于县城国营工厂的工资,酱菜厂推销员、农民于江海硬是将国营县化肥厂女工林小青娶进了门。全县为之轰动。

省委组织部为了培养“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第三梯队干部,急令各县推荐符合条件的年轻同志于五月十二号到省行政干部学院报到,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合安县共推荐了三名年轻同志,经考核后全部合格,立即录取。

这三个人排在第一位的是县委办副科级秘书黄以恒,现年31岁,毕业于省财贸学校会计专业,学历中专;第二位是马坝乡党委书记兼乡长郑天良,34岁,毕业于省机械工业学院机械制造专业,学历大专;第三位是县火葬场冷库保管员,吴成业,38岁,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学历本科。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吴成业原来是上海的一个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因为说过林彪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阴谋家,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谴回原籍劳动改造,县军宣队将吴成业押到火葬场打扫卫生,在火葬场,吴成业几乎与世隔绝,郑天良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八0 年吴成业被平反后,就安排在火葬场当上了冷库保管员,每天检查冷库的冰柜是否漏电和短路,合理安排死尸冷藏的温度和火化的顺序,工作比打扫卫生要轻松得多。吴成业被推荐到省行政干部学院成为“第三梯队”的后备干部,主要是因为他毕业于名牌大学,学历最高。至于究竟是怎么入围的,那是组织上的事,谁也搞不清楚。郑天良对自己很有底,二十七岁起就当公社副书记,在党委一把手的位置上也干了四年,重要的是他的政绩是秃子头上的苍蝇明摆在那里,就凭他手里拎着几罐子酱菜,就足以让他在第三梯队里站得稳如泰山,郑天良认为岗位是自己干出来的,所以他除了感谢党之外,就有些心安理得了。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个当年要被他开除党籍的黄以恒也跟自己同学了。他记得黄以恒回县城后不久,有一次县里开“三干会”,县委书记梁邦定在会后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列宁同志讲过,年轻人犯错误连上帝也会饶恕他的。小黄同志在县委办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此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处分的传说了。

5

去省行政干部学院报到的那天,三个人共同乘坐早上五点二十分开往省城的班车。天还没有完全亮,车站上昏黄的灯泡悬在半空圈出脸盆大的一块光晕,有一些虫子围绕着灯光目的很不明确地飞着。黄以恒帮着郑天良提箱子,郑天良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黄以恒放好自己的箱子后,又下车在车站的小摊子上买回了一大堆烧饼油条:“郑书记、老吴同志,吃一点填填肚子吧!路上要坐七八个小时车呢。”郑天良不好推辞,就抓起了一块烧饼两根油条啃了起来,而吴成业却拒绝了,他自己从一个帆布包里摸出一块自己烤的大饼,打开军用水壶,独自吃喝了起来。天亮后,郑天良发现吴成业一脸冰柜的冷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

一路上,郑天良与黄以恒两人只是东扯西拉地说一些自己小孩的事,还说了一些天气热得太早了之类说了就忘的话。他们谁也没有提起四年前的事。现在黄以恒也是副科局级干部,更何况又是同学了。吴成业一路上话很少,问他一句就答一句,有一句话郑天良印象比较深,吴成业说:“并不是我们有能力才需要培养,而是需要培养我们才有了能力。”当时,郑天良和黄以恒都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其实郑天良许多年都没能弄懂里面的意思。

在行政干部学院期间,郑天良跟黄以恒并没有多少往来,他总有些别扭,而黄以恒倒是坦然得多,虽是同学,仍尊称他郑书记,黄以恒隔三岔五地经常请郑天良和吴成业在食堂小餐厅加餐还弄来一点好酒“古井贡”请他们一起喝,黄以恒多次说:“回去后,我们要加强团结,相互协作,决不能辜负组织上对我们的殷切希望。”黄以恒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但郑天良听起来就有点刺耳,他觉得小黄用这种平起平坐的语气跟他说话,简直就像哥儿们一样,于是有点自命不凡的郑天良就说了一句不太合乎同学身份的话:“小黄呀,我倒是希望通过这次学习,能使你的组织观念和工作作风有一个根本的转变。”黄以恒又敬了一杯酒:“郑书记的话我会记住的。”这一次,他没有用“指示”,而用“话”,这是比较符合同学之间关系的,而称“书记”当然是对以前一段上下级关系的认同和对郑天良个人的尊重。

郑天良平时跟吴成业交道比较多,他觉得吴成业是个有水平的人,他对郑天良说中国故宫的建筑让所有进去的人都感到自己的缈小,宏伟之中的压抑,稳重背后的嚣张,宽敞与阴暗构成互补关系。吴成业还经常说一些让郑天良琢磨不透的话,他说:“你这个人就像中国传统的寺庙,即使你本身再结实,但庙里如果没有人念经,没有香火,那就只能是一个空壳。”郑天良问:“此话怎讲?”吴成业不说了,郑天良就骂他:“你他妈的真该再打成一次现行反革命!”吴成业笑笑,还是不搭腔。

毕业前一个月左右的一天傍晚,郑天良到老师那里交掉了毕业论文《解放思想关键是要落实在行动上》,郑天良的论文受到了教政治学的王恳教授的高度肯定,观点新,问题尖锐,现实意义很强。论文中郑天良指出“解放思想是容易的,但解放行动却是很困难的。现在的领导干部大会小会都说解放思想,但真正落实到改革行动上的很少,思想通了,行动不通。”文中还举到了自己在苏南某市推销蔬菜时被蔬菜公司领导称为“投机倒把”。受了教授表扬的郑天良情绪有些膨胀,回来的路上还哼起了与年龄不相符的台湾校园歌曲《踏着夕阳归去》,其时校园里的树上和楼顶上落满了夕阳的余辉,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去食堂吃饭。

郑天良到宿舍拿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在宿舍楼梯口,他看到了黄以恒正和县商业局耿天龙局长说笑着从楼上下来,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很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郑天良发现姑娘的牙齿很漂亮。

耿天龙说:“郑书记,你到哪去了,我们在到处找你。走,喝酒去!”

郑天良也有些意外,他说:“耿局长,哪阵风把你吹到我们这些穷学生身边来了?”

耿天龙递上一支烟:“这次来没别的事,主要就是来看望你们三位‘三梯队’的领导,请你们吃个便饭。”

郑天良说:“你这是什么话,到我们这里,我们请你喝酒,走,到食堂小餐厅点几个菜。”郑天良接着就对黄以恒说:“小黄,你回宿舍拎一瓶古井贡来,菜钱算我的。”

黄以恒有些为难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可耿局长非要请我们出去吃饭,盛情难却。”

耿天龙说:“这是我私人请你们喝酒,不是用公款,这点原则性我还是有的。”

拗不过耿天龙,郑天良只好说:“哪天耿局长来学习了,我们也来看望你,请你喝酒,让你体会一下家乡同志们的关心。”

耿天龙笑着说:“我都五十多岁了,要是行政学院举办退休培训学习班,我还是有些希望的。”

大家都很轻松地笑了起来。郑天良上楼又叫上了吴成业,吴成业说他已经吃过了,郑天良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去,后来耿天龙也上了楼,连拖带拽地将吴成业一起绑架到了市中心“维扬大酒店”。

在一个装修豪华的包厢坐定,耿天龙向大家介绍了他的表侄女沈汇丽,沈汇丽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三位三梯队的年轻领导点头鞠躬,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洋溢着控制不住的青春活力,郑天良只记住了她雪白而密不透风的牙齿。

二十一岁的沈汇丽是合安县扬剧团当家花旦,名气很大,只是郑天良从来没看过戏,黄以恒说他看过沈汇丽的《红娘》,吴成业不说话,他眼睛看着墙上的一幅仿冒张大千的国画《独钓寒江图》,郑天良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就指着墙上的画说:“假的像真的。”

郑天良在酒过三巡后,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酒桌上的核心,耿局长在敬了黄以恒两杯后才向郑天良敬酒,沈汇丽也频频向黄以恒敬酒,间或向他敬一杯。他当时的感觉是,耿天龙与黄以恒都在县里,平时交道多一些,跟自己除了开会打个招呼,平时没有多少往来,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郑天良只是拼命地大吃红烧鸡、油闷野兔和天目湖鱼头,食堂的伙食确实太差了,郑天良馋得有些失去了风度,筷子的使用频率明显高于黄以恒。吴成业不喝酒也不接受敬酒,他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偶尔将筷子伸向炒土豆和红烧鲑鱼,有些象征性的味道。

酒喝到尾声的时候,郑天良似乎看出了一些名堂。耿局长说:“我表侄女小沈才二十一岁已经唱了十二年戏了,练功练得一身都是伤,想改行。还望你们这些少壮派们帮帮忙。我们商业局党组已经开过会了,同意接收,又不需要提拨和照顾,一般性调动。”耿天龙将喝得通红的脑袋转向黄以恒:“黄秘书,我们多年的朋友了。”黄以恒很谨慎地笑了笑说:“只是小沈的调动找我们三个人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耿天龙说:“没错,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而我们已经是晚上九十点钟的月亮了,发不出什么光了,世界是你们的而不是我们的,合安将来的天下就是你们三梯队的。”

一席话说得郑天良真的有点热血沸腾了,他似乎看到了未来合安县的蓝图在他的手里缓缓地展开,他顺便看一眼黄以恒,黄以恒不动声色,脸上很平静,吴成业心不在焉地继续用目光分析墙上的假画。

毕业回来后,已经调任市委副书记的梁邦定找了三位年轻人谈了一次话,他首先对他们学习期间的优异成绩给予了充分肯定,还特地表扬了郑天良的论文已经在《江淮文论》上发表,他在县委会议室里说:“年轻干部是我们事业的未来,破格提拨年轻干部是我们建设四化的重要组织措施之一,党和人民对你们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市委、县委也希望你们回来后能把担子挑起来,既要有改革开放的干劲,也要时刻记住戒骄戒躁谦虚谨慎。我送你们三句话,一是以事业为重,不计个人得失;二是服从组织安排,要有大局观;三是放开手脚大胆改革,用卓著的政绩来回报党和人民的期望。”

黄以恒和郑天良紧张地记录着市委梁副书记的重要讲话,吴成业只是听,他没记,他不知道做记录是官场的基本规矩,即使上级讲的全是空话套话,下级也得要装着听得认真记得仔细,要当成字字是真理一句顶一千多句来对待。虽然有很多记下来后根本不看或没有看的必要,但下级也得要记,这是对领导的态度问题,是一种不能省略的重视和尊重。这不是组织纪律的纪律至关重要。有一个笑话说,一位下级小官在聆听上级大官教诲之前就打开了笔记本,那位上级大官在正式讲话前对身边的人悄悄地说昨晚拉肚了,小官也就没在意记下了,后来讲话正式开始后,上级大官的第一句话就是“同志们”,这位下级小官也记了下来。这位小官喜欢喝酒,他第二天回来传达上级大官讲话的时候,酒熏熏地放开嗓子大声地说:“昨晚拉肚了同志们”,下面听的人全都愣住了。

梁书记跟三位年轻干部谈话一个星期后,市委、县委分别对三人的工作做了安排。市委决定黄以恒同志任合安县人民政府代县长,待县人代会选举通过后任县长,县委决定,郑天良同志任合安县轻工业局局长兼党组书记,吴成业同志任合安县城市建设局副局长。

那是一个改革开放的特殊年代,是一个从政治到经济都是非常规的年代,非常规的行动带来了非常规的发展。经济上深圳已经搞起了资本主义,文化上邓丽君带着港台味的靡靡之音势如破竹地瓦解着高亢雄壮了几十年的革命歌曲的旋律,社会主义的银幕上西方的浪荡男女们公开抱在一起乱啃乱咬,组织上“三种人”打翻在地叫他们政治舞台上永世不得翻身,有学历的年轻人破格提拨一夜间走上了自己不敢想象的领导岗位,今天是在车间里握着钳子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明天就是县长、市长了,像黄以恒这样有工作经验的副科级年轻化知识化的干部当县长,在那个非常年代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有郑天良心里别扭,但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刚进第三梯队培训班的时候郑天良的自我感觉还是相当明亮的,他对在合安县施展政治抱负是有想法的,只是他的这些想法没有跟任何县领导作过交流,他相信自已是用政绩跟县领导交流的,这比上门去说要有力得多。他相信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群众心里也是有一杆秤的,老县长已经进了县顾问委员会当主任,县长人选本来就是给第三梯队预备着的,他不止一次在行政学院的那张单人床上规划过合安县发展的战略思路。乡镇一把手中只有他是有大专学历的,而马坝乡的乡镇企业和农民收入在全县、全市独一无二,想找一个对手都找不到。梁邦定书记在县里工作时大会小会必提马坝乡和郑天良,有人曾在人代会上提出过这样一句口号:“远学华西村,近学马坝乡”,后来由于感觉有点拗口,才没有大面积流行。郑天良对口号也不感兴趣,他说大寨就是在“农业学大寨”的一片口号声中被喊倒的。年轻的郑天良是有资本自负的。

然而,三个“第三梯队”的年轻干部提了两个,只有他是平调,他就觉得自己进省行政学院学习一年有点“陪太子读书”的窝囊。但郑天良的政治觉悟和组织原则性还是很强的,他想如果自己不是党的培养,不是组织上的关怀,他还在乡村里当兽医骟牛卵子呢。于是他决定服从组织决定,决不流露出任何情绪来。

县委组织部王部长代表县委跟他谈话时,郑天良一时冲动,还是说出了一些组织观念不强的话。

王部长也是一位即将去顾问委员会的老同志,头顶上稀薄的头发欲盖弥彰地铺了几绺,早晨的阳光照上去,头顶就显得愈加荒凉。郑天良觉得王部长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天良同志,你对这次安排有什么意见吗?”郑天良觉得谈话不应该是这样开头,有意见又能怎么样,有意见能说吗?他咽了咽嘴里的吐沫,说:“没什么意见,我服从组织安排。”王部长接着说:“这就对了,提拔和不提拔都是根据工作需要来决定的,党和人民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上都是神圣的,职位有高低,革命工作却没有贵贱之分。这些年马坝乡的工作还是不错的,但是你如果没有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没有人民群众的支持,个人的能力再大,也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我这不是否定你个人的努力,而是客观地评价个人能力与组织关怀和群众支持之间的密不可分的关系。”郑天良听起来好像是在批评他有“个人英雄主义”之嫌一样,脸上就有些颜色发灰,王部长接着说:“你是学机械制造出身,组织上让你担任轻工局长,就是人尽其才,就是要发挥你的专业特长,县农机厂、轻工机械厂、化肥厂、纺织厂、酒厂、食品厂都是我县发展工业化的重中之重的阵地,也存在着不少问题,让你来担任这个职务,是组织上对你最大的信任,是刻不容缓的工作需要。”

郑天良突然打断王部长的话说:“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根本就没有学过什么机械制造方面的专业知识,狗屁不通。我是农民出身,对农业有感情,也会种田,会种蔬菜。如果真的根据工作需要的话,我最适合继续担任马坝乡党委书记和乡长。请组织上重新给予考虑。”

王部长突然僵在那里,他被郑天良这一猝不及防的发难逼住了。但王部长毕竟是老干部了,有政治经验,脸上忽然堆起笑容:“天良呀,我作为一个老同志以私人的身份劝你两句,我们共产党干部,权力不是自己的,能力也是相对的,比如说我四八年打淮海的时候就是副团长了,一辈子下来了,原地不动。我手下的那些连长营长们早就是师长军长了,还有的当上了大军区的副司令。这是能力问题,但也不是能力问题,如果组织上不是要我留下来搞土改,我会是今天这种职务吗?但县城就这么大,最大的官就是正团级,你还想怎么样呢?所以我要跟你说的就是,当再大的官,也是党和组织上给的,不要过分相信个人的能力。有能力论,但不唯能力论。你懂我的意思吗?”

郑天良听得有些似是而非,但王部长缓和的语气让他心里稍微平静了下来:“我听懂了。我也以私人身份对王部长说一句实话,如果组织上已经下文了,我就接受;如果没有下文,我还请王部长能将我的想法向组织上反映,是否重新考虑我的工作。”

王部长站起来拍了拍郑天良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很有个性。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

黄以恒县长在装修一新的县长办公室找郑天良谈话。

县长办公室里外两间,外面一间摆满了一圈帆布沙发,墙上贴着一张按比例缩小的合安县区域地图。黄以恒叫秘书宣中阳送上了一杯碧绿的“黄山毛峰”,然后热情招呼郑天良坐在沙发上。黄以恒穿了一身蓝绦卡中山装,头发梳成三七开,一丝不苟,左右方向极其明确。黄以恒递给郑天良一支烟,手指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说:“喝茶,这是谷雨前的茶,味道很正。”

郑天良坐在黄以恒的对面,脸上的表情自然就有些尴尬,面对这“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的场景,郑天良首先感到称呼上的变化让他难以准确地首先开口。他怀念起他们当年在朝阳公社时共同出差和在单身宿舍里的一些生活细节。

黄以恒将宣秘书送来的文件简单地看了两眼,然后放在茶几上,他用目光很利索地看着郑天良说:“郑书记,我一直是很尊重你的,怎么就不愿在我这届政府里任职呢?你这不是存心出我的洋相吗?”

郑天良上来就被黄以恒将了军,他没想到黄以恒这温柔一刀让他毫无还手之力,郑天良坐在沙发上明显感到身子有点僵硬,他很拗口地改了称呼:“黄,黄县长,我决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感到自己更适合抓农业工作。”

黄以恒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话:“论能力,你比我强;论关系,你是我的老上级,我把你看作是自己的老师,没有你当年对我的批评和帮助,就不可能有我今天的严于律已和作风上的进步,我这都是说的实话。如果你不愿出任轻工局长,从私人关系来看,我只能理解为你依然不宽恕我年轻无知时所犯的过失,依然不愿信任我。”

黄以恒讲话一步到位,直插郑天良的内心世界。

郑天良有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他发现黄以恒在县长这个位置上,果然能力就非同一般了,王部长说的话无疑是具有真理意义的,有能力论,但不要唯能力论,把你放到有能力的位置上你就有能力了,把你放到没有能力的位置上,你当然就没有能力。此时,郑天良感到自己心里有点发虚,能力非常平庸,他语气不连贯地说:“黄县长,你不要误会了,我是搞农业出身的,酱菜厂现在还没有达到规模化要求,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想既然你还能把我看成是以前的上级,我想请黄县长网开一面,让我回到马坝去。”

郑天良就是不说黄以恒当选县长是组织上的正确选择,是全县人民的正确选择,也不说自己完全拥护这个选择和全力支持黄县长的工作,而这正是黄以恒需要听到的。黄以恒在人代会县长选举过程中,只有一票反对,这一票究竟是谁的,也许永远也不会清楚了,但他清楚郑天良是县人大代表。一般说来,只要是党做出的决定,人民代表都是要无条件拥护的,比如说将刘少奇开除出党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代表都热烈拥护,为刘少奇平反昭雪恢复一切名誉,代表也是一致拥护。人民代表既要代表人民,更要代表党,党的需要高于一切,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黄以恒出任县长是党的决定,因为党是代表人民的,所以人民代表就按照党的要求选黄以恒当县长,除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一票外。

黄以恒将窗子打开,窗外灌进了一股新鲜的空气和风,黄以恒说:“组织上要我出任县长,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和工作经验是远远不能胜任的,只能在干中学,在学中干。我们作为党员,必须服从组织安排,这是党的纪律所规定的。个人的利益永远是服从于党的利益的,你说是不是?”

郑天良听起来又有些刺耳了,他觉得黄以恒的话好像是他当了县长还受了委屈一样,自己不能干,是党硬逼着他干的。他真想说一句:“你要是不能干,就辞职嘛。”但他没有说,他说,“是呀,我是党员,当然是要服从党的安排的,我只是以私人的方式向黄县长提出个人的想法。如果你真是要我留下来干,我当然是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这点组织原则还是有的。”

黄以恒说:“你的要求,我个人表示尊重,但出任轻工局长是县委常委会决定的,我会在常委会上反映你的意见的。”

分手的时候,黄以恒主动跟郑天良握了手,并送到走廊的尽头,应该说,这是一个县长对下属所能给予的最高礼遇和尊重了。

一个星期后,县委同意郑天良回到马坝乡继续担任乡党委书记兼乡长。黄以恒在县委常委会上说:“马坝乡是我县乃至我市的典型,乡镇企业和优质农业的长远规划还正处于发展阶段,郑天良同志不计个人得失,不留恋县城,仍然要回到乡下去,表现出了极强的责任心和对事业的忠诚,我个人同意让郑天良回马坝工作。”会上,黄以恒县长还提议,别的乡书记乡长已经党政分开了,但为了维护郑天良的改革权威,继续让郑天良党政一肩挑。这一建议受到了部分常委们的担心,因为这不符合中央党政分开的新精神,黄以恒拿出县长的权威说,深圳可以搞特区,我看马坝也可以试行一下特事特办的新政策嘛,没有一点改革精神是不能适应时代潮流的。黄以恒平静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志。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

吴成业到城建局走马上任,县委组织部王部长送他上任,在宣布完后,吴副局长按惯例要表一下态,吴成业既没有感谢党和组织上的关怀,也没有说如何努力工作来回报党和人民的信任,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在寻找已经陌生了的火葬场的气息,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跟死人打了十三年交道,总算让我见见活人了。”

许多年后,耿天龙老人对我说,他和沈汇丽去省行政干部学院是直奔黄以恒去的,因为碰见了郑天良,迫不得已只好将他和吴成业也一起拉到了酒馆。耿天龙他们在县里已经听到了关于黄以恒要当县长的消息,为了表侄女沈汇丽的调动,所以提前来给这位合安县少壮派县长烧香。而郑天良当时却一无所知,他一厢情愿地躺在那张单人床做着本来就不属于他的政治美梦。

二000 年深秋,我是一条流浪的狗,再回到省城时,我很胆怯,城市的楼房和大街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拒绝着我,我裹紧质量低劣的夹克衫在深秋的大街上踽踽独行,这一刻,我终于感觉到了这是别人的城市。我是这个城市的入侵者,我从进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我就被这座城市否定了。

妻子还住在纺织厂分的那间平房里,现在她每天靠在一户有钱人家当钟点工来维持生计,而我将家产败光后,再也拿不出钱来养活妻儿,想起跟我含辛茹苦这么多年的妻子,三十岁的年纪脸上皱纹川流不息,我心中感到了无限的愧疚和悔恨,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我不打算在精神上坚决地枪毙自己,我只能说我的运气不好,如果阳光小酒馆生意好的话,我是不会跟张秋影搞那种婚外游戏的,如果生意好的话,我相信在成堆成捆的钞票面前,妻子最起码不会将我扫地出门。钱是可以为灵魂赎罪的。

我见到韦秀的时候,她正在屋里跟我五岁的儿子过不去,我儿子将一块骨头没啃干净就扔到了地上,地上立即就蜂拥而至许多只苍蝇,韦秀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儿子哇哇大哭起来。我愤怒地指着韦秀骂道:“你是畜牲呀?儿子才五岁,能啃干净骨头吗?你这破骨头还能啃出多少肉来?”韦秀看我青面獠牙的样子,也蹲在地上跟儿子一起哭了起来。她数落我:“大半年了,你给我们一分钱了吗?儿子还有你这个父亲吗?”

我一把搂过儿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儿子很乖地缩在我怀里不哭了,他瘦得像一只小鸡,脸上被风吹裂了,两行鼻涕拖到了嘴里,手上脏兮兮的。这时候,我忽然想哭。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对韦秀说:“今年稿子不好卖,这次回来总共才拿了七百多块钱稿费。”

韦秀抹着眼泪说了句:“奶粉也停掉了,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我说:“能不能不要打官司了,律师费、诉讼费实在花不起。”

韦秀警惕地看着我:“只要你把儿子给我,我就同意协议离婚。”

我说:“儿子跟你过,心灵会被扭曲的。”

韦秀又露出了凶相:“儿子跟你过不会走正道,不仅心灵要被扭曲,还会被饿死,你不配做父亲!”

这一刀捅得我心里鲜血淋漓。望着阴暗而发霉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两个人幸福而盲目地笑着,我觉得这是对今天这个场景的巨大嘲弄。韦秀跟我恋爱的时候,我正在一家报社拉广告,她以为嫁给了一个大记者,后来才发现我是一个拉广告的临时工,不过那时候,我的业绩相当可观,她这个普通工人的女儿平生戴的第一枚戒指就是我当时送给她的,她吃的第一顿肯德基也是我带她去的,她很别扭地在外国的灯光下使用着刀叉,充分享受着物质虚荣带给她的生活情调。她一直活在没有情调的生活中,就像她的父母一样。然而当她将赌注押到我身上时,没有充分考虑到股市是有风险的。

我找到法制报记者李成品问他有没有需要写贪官的稿子,我打算把我舅舅郑天良的事写出来卖一些钱,最好能给我提前支付一点稿酬,不然这个冬天我将走投无路。因为我请李成品喝过一次酒,所以他对我还算比较客气,他给我引荐了一位南方的书商姚遥,姚遥请我和李成品在“椰岛海鲜楼”吃饭。

姚遥开门见山地对我说:“郑天良的级别太低,副县长被枪毙是没有什么卖点的。”

我讨好地给他敬了一杯酒,说:“郑天良一生的经历还是很有些发人深省的,我想从他的堕落中挖掘贪官的人格分裂与自我异化的本质。”

姚遥手上套着粗如手铐的金链,他用戴着钻戒的中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你不要给我故作高深了,我们对你要揭示的性质毫无兴趣,我们需要的是贪官们令人刺激的腐败表演,我们这套书选的都是厅局级以上的高官,省部级要占一定的比例,而且定位非常明确,书名就叫《100 个贪官与他们的女人们》,你手里的这个副县级小官只能是在这一百本书中起到插花点缀的作用,如果他在搞女人方面有突出表现,还是可以考虑入选一本的。”

我的腰和我的尊严同时弯下了:“我舅舅,不,郑天良这个贪官在玩女人方面也是穷凶极恶的,比起高官来,有过之无不及。”

李成品吐出了嘴里的海蟹壳,补充了一句:“贪官难过女人关。”

姚遥轻松地接上话题:“在我看来,当官如果不搞女人,还有什么当头,除非他真是把共产主义当作信仰了。”

我与姚遥签了一个意向性合同,答应写一本。要求是必须要刺激要赤裸裸地写贪婪和淫荡,纪实加虚构。总之要有市场卖点。速战速决,二000 年十二月底前必须交稿。千字两百,二十万字。我默默地算了一下,写成后可赚四万块钱。

我决心以出卖我舅舅的腐败经历来换钱换烟换酒换我儿子的奶粉,现在多少书商和写手们就靠腐败分子被逮捕和被枪毙的内幕过日子,这就充分说明腐败分子们对社会是有贡献的,最起码像我一样的穷人对这个冬天有了活下去的信心。没想到,我舅舅郑天良在活着的时候不帮我的忙,死后却来为我出力了。

然而当我再回到合安县了解情况的时候,我舅舅的表现远远没有达到书商所说的“刺激和赤裸裸地淫荡”的要求,我舅舅郑天良虽然罪大恶极,但他作案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在大部分岁月里,他是一个口碑很好、求真务实、廉洁奉公的干部。而我感兴趣的是,郑天良的一贯优秀的表现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我对破译谜语更有热情。

郑天良除了开会很少去县城,他在马坝乡寻找到了安慰与成就。

6

合和酱菜厂是郑天良一手创办的,因此,这个厂和郑天良的政绩之间构成了相互注解相互命名的关系。至一九八七的时候,酱菜厂已经建成了六千多平方米厂房,两百三十四名职工,利润八十万元,成为全县最耀眼的企业。郑天良对这个企业是有些偏爱的,他三天两头蹲在厂里,像个监工一样。八六年底,他下决心撤掉了原厂长赵全福,赵全福是郭诚副书记的表弟,原来当过油厂的厂长,算是有些经验的老同志,但他没有经乡政府同意,擅自在省报上花八千块钱宣传酱菜厂并肉麻地吹捧自己创业的光荣历史,年底又以送年货的名义给县政府送去了两千四百瓶酱菜,价值六千多块钱。郑天良知道后将赵全福臭骂了一顿:“你有什么权力花八千块钱为自己在报纸上涂脂抹粉,你凭什么慷集体之慨,用企业的钱到县政府去讨好卖乖?有多少家业不被你败光?”赵全福反抗说:“现在连中央都提出要加大企业自主权,我连送几瓶酱菜的权都没有,还让不让人干了?”郑天良说:“是的,是不能让你再干了。你去当推销员,体会一下挣钱的辛苦,这样以后才不会乱糟蹋钱。厂里一瓶酱菜才赚几毛钱?你一挥手成千上万就没有了,我看你根本就不像农民出身的,倒像地主资本家的阔少。”赵全福被撤换了,年轻的推销员于江海当上了厂长,乡党委会上郭诚提出了不同看法,郑天良说:“于江海虽然只有二十六岁,但已经走南闯北五六年了,成绩明摆在那儿,干企业就是要靠实力,就是要论功行赏,就凭他能把城里姑娘娶过来做老婆,就能当厂长。”

合和酱菜厂换厂长的事在县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据说赵全福找到黄以恒县长诉过一回苦,他说:“黄县长,郑书记就是因为我给县政府机关过年送了点酱菜就撤了我,太冤了。”黄以恒说:“我们一般不会干涉乡镇干部对企业的管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完全同意郑书记的决定,你一个乡镇企业能有多少钱经得起乱送乱花的?反正我不知道年底发的酱菜是不花钱的。”

马坝乡已经成为全县全市的典型,乡镇企业产值和利税进入全省“十强”乡镇的第六位,马坝乡以“合和”酱菜、面粉加工、农具生产为龙头,形成了三大产业支柱。水涨船高,此时的郑天良在马坝乡的群众心目中无疑已成了一个救世主,一个太上皇。有一个传说是,去年秋天王卫村两户人家吵架吵得快要动刀子了,没拿刀子的人说:“郑书记讲过,要文斗不要武斗”,拿刀的那个人就立即放下刀子,不敢再吱声。尽管这话郑天良从来就没说过。

郑天良整天在村里转,在蔬菜地里跟农民一起讨论蔬菜的施肥与病虫害防治,一次郑天良在刘庄村遇到了兽医小丁在帮一户农民骟牛卵子时被牛一甩蹄子踢得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裤裆,骑自行车路过的郑天良下车后狠狠地嘲笑了小丁一通:“你这破技术,还骟牛卵子?让牛给你骟卵子算了。”围观的群众都笑了起来。郑天良从小丁的手里拿过刀子,熟练地在刀布上荡了两荡,然后说:“看我的!”只见郑天良磨磨蹭蹭地站到牛屁股后面,当惊魂未定的小牯牛还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郑天良手攥锋利的刀子往牛裤裆里一伸,众人一声惊叫还没落下余音,两个滚烫的牛卵子已经在郑天良的手里了。牯牛蹦跳着向前窜去,人群中一片欢呼。此事在乡政府被神话后,有人在闹不同意见时就说:“再胡绞蛮缠,就让郑书记将你骟了。”

郑天良自己不到县里去,但县里领导经常下来检查指导工作,每当此时,郑天良就让副书记副乡长们去应付,中午在马坝红灯笼酒店吃饭则是从来不参加,副书记副乡长们陪同后还得要逼着交三块钱午餐费。郭诚副书记年底就要退休,他就对郑天良说:“我不想跟县里领导套什么近乎,你非要逼着我陪,还得交三块钱,我在食堂一块钱就够了,这钱你得补给我。”郑天良说:“你再忍一忍吧,熬到年底你不就解放了嘛。其他人还不知要陪到哪一年呢。”

那年月,没有传呼机更没有手机,县委办打电话说县里要来人,郑天良就到村里去了,谁也不知他到哪个村去了。一次即将退居二线的县委陈书记陪同市乡镇企业局林局长来马坝考察指导工作,县委电话明确指示郑天良在乡政府坐等,可两辆小车开进乡政府大院后,接待的郭诚副书记说:“郑书记临时有急事到扬州去谈合和酱菜厂扩建的事了,他让我负责接待陈书记林局长。”陈书记意义很不明确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有你们几位在就行了。郑书记以工作为重,值得肯定,我们主要是来转转的,不是来工作的。”

如果说县委书记到乡下来仅仅是转转,那么书记不转转是不是要亲自参加腌菜和骟牛卵子呢?领导的工作就是转转,转转也就是领导的工作。所以郭诚将这些话告诉给郑天良的时候,郑天良居然说了一句:“陈书记不会有你这么狭隘的。”郭诚说,“郑书记,论职务,你是我上级;论社会经验,不谦虚地说,你是我的下级。”郑天良说:“你老郭不要把什么问题都上纲上线,复杂的问题一定要简单化,不然你就什么工作也不要做了。我们基层干部要把心思放在琢磨事上,而不要放在琢磨人上。”

其实,郭诚的话是真话,只不过在官场上是不能也不应该说真话的,真话有时听起来就像假话,假话听起来才是真话。

时间一长,县里的各级领导就觉得郑天良在对待上级领导的态度上是有些问题的,只要上面去人,总是不见人影,不陪喝酒,偶尔为之,尚情有可原,一而再,再而三,谁都能看出一些名堂来,更何况郑天良是全省“十强”乡镇的一把手。大家或多或少地都感觉出了郑天良居功自傲,目空一切,在马坝建独立王国,搞诸侯割据。县委常委会上,谁都不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只是大家心中都有数。有些话,能说不能做;有些话,能做不能说,这都是官场常识,不懂常识就要犯错误,就要栽跟头。如果你在常委会上说郑天良不陪上级领导吃饭喝酒就是居功自傲、搞诸候割据,是缺少严肃性的,如果以此来对不唯上是从的下级公开下手更是于党的组织纪律所不容的。所以年底的常委会上,大家都认为乡镇干部在一个地方不宜工作太久,干部要流动,在流动中用活干部,在流动中发挥干部的潜在能力。所以大家对将郑天良调到至今百分之八十村没有通电而且地痞流氓横行的东店乡任党委书记都没有表示出异议。只有黄以恒县长说了一些不同意见:“马坝乡是我们县的典型,也是郑天良多年扎实苦干开拓奋斗的结果,如果从稳定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来看,郑天良是不是可以暂时不交流。”

陈书记说:“郑天良的成绩从邦定书记到我都是充分肯定的,但成绩大了也是个包袱,从关心爱护年轻干部出发,郑天良交流到东店乡对他也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新的机遇。以恒呀,我们都是共产党的干部,都是在党领导下工作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哪一个个人的,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是离了谁就地球不转了。”

黄以恒说:“郑天良这个同志我是了解的,有一些缺点,但这个同志对工作、对事业是高度负责的,也是很有开拓精神的一个干部。”

陈书记摘下眼镜,用眼睛盯着黄以恒:“以恒呀,你看问题的角度很成问题,将郑天良交流出去这是根据工作需要,而不是因为什么缺点和优点,全县工作要看成是一盘棋,而不要看个别棋子。郑天良的谈话由我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以恒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党管干部是我们的组织路线,黄以恒县长作为政府首长当然要服从党委的决议。

陈书记找郑天良谈话的那天,天空中飘着一些细碎的小雨,一九八七年春天的雨水似乎特别密集,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捅漏了的筛子。全国都在批自由化,一些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干部由于纵容自由化泛滥而栽了跟头,他们不情愿地从自己坐得滚热的椅子上离开然后做检查站在雨中反省自己。

陈书记和新上任的县委组织部于部长一起跟郑天良在陈书记办公室谈话。

郑天良坐在沙发上很不习惯,屁股陷在弹簧里很不踏实,他连自己那张木椅子都坐不惯,他喜欢在乡间田头跑,有时候他怀疑这是当年当兽医落下的走村串户的毛病,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一个闲不住的农民,所以这些年来,他对自己当乡干部的生活和工作方式非常适应。他不愿跟上级一起喝酒,不是他不尊敬领导,而是他不喜欢喝酒,他在村里也从来不许村干部请他喝酒,他吃两碗干饭,喝一碗菜汤,再来个辣椒炒鸡蛋,心满意足。其实,郑天良这种认识还是有些个人主义的,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喝酒,也不让领导喜欢喝酒,在喝酒这个问题上,同样存在着谁服从谁的性质。郑天良到五十岁的时候悟出来了,但悟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郑天良听了县委的决定后,坐在很不踏实的沙发上,头上冒出了涔涔细汗,他开始为自己辩护:“马坝乡是全省十强乡镇,我的工作也是有目共睹的,现在要让我到东店去,我想不通。”

陈书记笑了,他说:“小郑呀,你的成绩摆在那儿是谁也抹杀不了的,也没有人说你的工作是不行的,正因为你工作上具有开拓精神,所以才让你到东店去开创新局面的,这是县委对你的信任。”

于部长接着陈书记的话说:“这是干部正常交流,所以你不要有什么想不通的,全县二十八个乡镇今年交流六个乡镇一把手,明年还要交流。”

郑天良在组织的面前总是心虚的,他所能说的话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强词夺理:“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在马坝的建设蓝图还没有完成,全乡消灭耕牛,全面实现耕种机械化要到明年四月才能验收。”

陈书记说:“我知道你对马坝是有感情的,县委也是充分考虑过这件事的,上次从省里学习回来,县委尊重了你个人的意见,让你回到了马坝。但你在马坝已经干了十一年了,正因为政绩显著,所以组织上必须将你交流出去,而且要给你压担子。”

郑天良听到压担子,心里就有些酸酸的,他想既然承认政绩显著,组织上要是给我压担子就该让我去县里当县长,而不是再去继续当乡长书记,这就像一个民间的接生婆从这个村到另一个村接生,无论换多少村,也不能算作是妇产科医生,更谈不上医术高明。

于部长看郑天良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就严肃地说:“干部交流是我们党组织制度的一个重要内容,不要说你了,就连省长书记、八大军区司令员还能对调呢,怎么你就不能交流不能对调呢?”

郑天良哑口无言,他看到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纷乱如麻,如同他此刻糟糕的心情。郑天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振作起精神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个人在组织面前永远是缈小的微不足道的,个人对组织的决定,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逐步理解。郑天良对这一朴素的道理还是很清楚的。

陈书记递给他一支烟:“这就对了嘛,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大好时机,不要有什么顾虑,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到东店干出样子来,我对你很有信心。这个星期将工作移交一下,下星期我亲自送你去上任。我对年轻干部向来是爱护的。”

郑天良看到陈书记如此厚爱有加,就表态说:“我一定不辜负陈书记对我的殷切希望。”

郑天良是一个直性子的人,他容易冲动,也容易被制服。这就像一头牛一样,发作时勇猛,一揉屁股或一举鞭子就驯服了;而狐狸却正好相反,郑天良年轻时缺少狐性。

小县城虽然也是照耀在党的阳光下,但党的阳光漏掉的地方,就容易出现一些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的行为和言论,不知从哪一天起,县城小旅馆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妓女和第一个嫖客,等到“三豹子”控制全县餐饮娱乐市场的时候,县城里的人就有了一些很不严肃的顺口溜,叫“挣钱靠胡来,当官拼后台,没有胡来和后台,等于自己被活埋”,黄以恒县长听了这些顺口溜后非常恼火,要求公安局迅速侦查并将“胡来”的人都捉拿归案,可法制社会要想抓一个人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卖淫嫖娼越打越猖獗,范围已经从车站延伸到了县委招待所“蓝湖宾馆”,而关于“后台”的传说,主要就是指黄以恒是靠梁邦定当上县长,梁邦定已经升任市委书记,因此县里人都说黄以恒很快就要接陈书记的班出任合安县委一把手,黄以恒的秘书宣中阳马上就要当上县委办主任,甚至有可能进入常委。黄以恒一次在全县科局级干部会上说:“用什么人以及如何用人的问题,我们党是有严格的选拔任用制度的,古有‘外举不避嫌,内举不避亲’一说,任人为贤,不拘一格,然而最主要的还是从政治素质、业务能力、工作作风几方面来选拔任用干部,而不是什么后台。尤其是我们在座的科局级干部,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说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话,更不能说有损党的形象的言论,要有坚定的政治立场和组织原则。我们都是党和人民把我们选拔到一定的职位上的,要说有后台的话,我们的后台是党,是人民群众。”

中国的老百姓都喜欢把后台看作是一件徇私舞弊的事,其实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官员都是有后台的,总统当选后,内阁部长中大多数都是自己的哥们姐们,而且都是总统自己公开提名,很正常。我们的各级党和政府的领导人也是人民选举出来的,所以他们当然应该有权自己选拔自己的下级,更何况还有组织考察群众评议这一关,你真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想当个乡长也是不大可能的。从工作的角度来看,上级必须选拥护上级的人,听上级话的人,怎么能选成天跟上级对着干的人呢,要是那样,工作还能干下去吗?“后台”这个话说起来有点难听,但实际上“后台”在中外古今都是客观存在的,从稳定大局和“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统一行动”的高度来看,“后台”应该换一个称呼,即“同心同德的组织保证”,但这样说有些拗口,所以人们还是习惯于叫“后台”。

郑天良本来是去“兔子不拉屎”的东店乡任党委书记,县委组织部的文都已经下发了,因为省委魏廷旺副书记来视察指导工作,而且指名要到马坝乡调研,这才使得郑天良柳暗花明、时来运转。

县城的大街上提前三天开始整顿市容,城建局吴成业副局长负责带领市容委进行道路整治,小摊贩在魏副书记考察期间一律不准在大街上摆摊,马车、驴车不许进城,县消防队晒水车一天早晚两次沿街晒水。吴成业找到黄以恒说:“城边上市容委跟拉着驴车进城卖菜的老百姓打了起来,大街上一个摆混饨的摊子的老汉不愿收摊子,先跟市容委小宋吵,然后就将一锅汤扣在了小宋头上。小宋已经住进了医院。”黄以恒看了吴成业一眼,发现这个人始终还像当反革命那会一样,脸上一片枯萎的颜色,衣服穿得像叫花子。黄以恒反将了他一军:“你是市容总负责,你有什么好办法?”吴成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认为还是放他们进来,让他们摆摊,现在这样做,太形式主义了。”黄以恒说:“我不跟你讨论这件事的性质,如果我让公安局来管这件事,你这个管市容的城建局长有何感想?”黄以恒的语气很温和,吴成业却说:“我反对这件事,也管不了这件事,你看着办吧!”黄以恒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我们是行政学院的同学吧?”吴成业说了一句:“是。”黄以恒说:“是同学就行。就这样吧。”吴成业没听懂黄县长的意思。他有些胡里胡涂地离开了县长办公室。

第二天公安局开始上街执勤,到中午的时候,一些人已经被抓了起来。省委魏副书记抵达合安县的时候,合安县大街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街两旁还摆放了许多鲜花,电线杆上飘扬着一些旗子,只是街道两边楼房上破旧的窗子和窗子上早晨刚挂出的裤头和乳罩忽视了清理,因而整个县城看上去就像一个年龄偏老的村妇抹多了口红一样,有些滑稽。魏廷旺副书记根本就没看到这一切,他是由市委书记梁邦定陪同坐小车前来考察的,四辆小车在一辆警车开道下像一串鱼一样迅速滑进了县委大院。

县委五大班子主要负责人站在县委办公楼下一字排开,按职位高低迎接省委魏副书记。魏副书记下车后微笑着跟大家一一握手,大家都感到魏副书记的手无比温暖,然后尾随着魏副书记来到县委会议室。

魏副书记在首长的位置上刚刚落坐,就有从宾馆抽来的漂亮的女服务员迅速将魏书记自带的茶杯里恰到好处地倒满了水,与此同时,另一个服务员递上了一条热乎乎的新毛巾给魏书记。这两个基本动作按规定必须在八秒种内完成,可昨天晚上练了好半天,还是要花十一秒,黄以恒给市委梁邦定书记打电话汇报了这件事,梁邦定书记在电话里命令黄以恒:“八秒就是八秒,必须严格完成。开水烧开后,再降至八十四度,不然茶叶会烫老了。”

魏副书记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不要再搞什么警车开道了,老百姓会有意见的。”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批评等于表扬,所以没有人感到压力,在接待上级的时候,宁愿做过,不能做漏,除了郑天良这个兽医出身的农民干部外,一般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黄以恒解释说:“我们主要是想保证您的时间,没有其他意思。”大家都点头称是,每个人脸上都弥漫着无比景仰的微笑,笑意粘在嘴角上久久不愿离去,这持久的凝固势必造成了笑的僵硬。

他们都打开了笔记本,先写上时间地点,再写上一行“省委魏廷旺副书记作工作指示”。然后全神贯注地准备聆听。

魏廷旺副书记照例先是表扬了合安县委县政府在市委的领导下取得了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充分肯定了县委县政府是一个“具有开拓精神的班子,是一个团结的班子,是一个能打硬仗的班子,是一个充满朝气与活力的班子。”所有的笔在笔记本上紧张地记录着,安静的会议室里沙沙的钢笔声就像蚕在吃桑叶时一样勤勤恳恳。魏廷旺副书记特地强调了马坝乡跻身全省“十强”乡镇的典型,他说:“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看一看马坝的乡镇企业,农民致富的根本出路就在于要发展乡镇工业,走集团化、规模化的路子,要打好乡镇工业这张牌,关键是观念和思想认识要到位,转变观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理解起来容易,落实起来难,郑天良的这一观点我是赞成的。”

说到这里,正在记录的梁邦定书记、黄以恒县长、还有县委陈书记、县顾委的金主任等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很迷惘地看着魏书记,他们弄不清怎么在这么一个场合提到了郑天良,还把郑天良的话当作最高指示来强调,从魏书记的口气看,似乎郑天良跟魏副书记经常有联系的,迷惘和困惑的表情在会议室里由此及彼。魏书记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就经济、教育、文化等各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在谈到干部队伍的建设时,他说:“现在选人的标准,不能只看到他是不是听话,而要看到他是不是有思路,是不是有能力。要把一批年轻的具有改革精神的同志选拔到领导岗位上来,我们都是从年轻过来的,不要对年轻人求全责备,要看本质,要看主流,我看黄以恒同志干得就很不错嘛。”黄以恒的心里一阵激动,在记录这句话时,居然将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他手微微一颤,将“黄以恒”字写成了“黄以我”。

魏廷旺将头转向梁邦定:“郑天良这个年轻人,有思想,有能力,这样的同志要用起来,要放到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去,我看他是抓工业的一把好手。老梁呀,我们这些老家伙要做好传、帮、带,要多培养一些年轻人。以后退下来,老百姓能把我们称为‘伯乐’,盖棺论定足矣。”梁邦定连连点头,他在别人不经意中擦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汗。

此时的郑天良正在吴成业家里喝茶,他已经移交了工作,准备去东店乡上任,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感。吴成业给他茶杯里加满水:“有的人因为能力强而提拔,有的人恰恰是因为能力强而不能提拔,关键看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郑天良猛喝了一口水说:“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怎么当了几年反革命,就不敢说话了。”吴成业用脚踢开郑天良扔在面前的空烟盒:“我说得再明白,你也听不明白,你是官场的糊涂虫。我告诉你,也许你只适合当一个乡村兽医。”郑天良火了:“我他妈的马坝乡成为全省十强乡镇的第六位,不是我干出来的,难道是我吹出来的吗?厂房、数字、利润明摆在那儿嘛。”吴成业说:“这只能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乡村兽医是可以办好几个厂子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了。”

郑天良每次都被吴成业诋毁得分文不值,但他喜欢吴成业的这种尖刻,这就像一个酒鬼既恨酒精又渴望酒精刺激一样,郑天良本来就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酒鬼。吴成业说:“我倒觉得,你也只有在乡镇长的位置上能有所作为,如果你换一个位置的话,还不如去当一个乡镇长,甚至还不如去当一个乡村兽医。所以我觉得县委把你交流到东店乡去,客观上对你是一种保护。”郑天良说:“屁话!”

正在这时,黄以恒的秘书宣中阳一头冲了进来:“郑书记,黄县长到处找你,赶快走!”说着就动手来拉郑天良,郑天良挥开宣中阳的手:“小宣,急什么急?过两天我会去找黄县长谈工作的。”宣中阳满头大汗:“黄县长叫你陪省委魏副书记一起去马坝调研。”郑天良无动于衷地坐着慢慢地喝茶,他说:“我不去,我已经将马坝乡的工作都移交了,难道我还要回马坝反攻倒算不成?”宣中阳说:“是省委魏副书记要你一道去的。”郑天良说,“这就更不能去了,你就跟魏副书记说东店乡书记郑天良不想去外乡镇检查指导工作。”宣中阳说:“我不敢说。”郑天良说:“有什么不敢说的,出了问题我负责。”

宣中阳将郑天良说的话向黄以恒作了汇报后,黄以恒又去悄悄地对市委梁书记嘀咕了几句,他们两人的脸色在不经意中变了,经紧急低声耳语磋商,黄以恒跑到魏副书记面前说:“魏书记,郑天良去南京出差了。”

魏廷旺说:“什么时候回来?”

黄以恒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魏廷旺说:“那叫他晚上到宾馆我房间来一趟。”

当天晚上,梁邦定和黄以恒将郑天良先请到县委办公室,黄以恒给郑天良递了一支烟,郑天良无中生有地说了一句:“黄县长的‘中华’烟还是软壳的。”黄以恒点点头笑了笑,算是答话。梁邦定示意郑天良坐下来,郑天良落坐后,梁邦定说:“我还不知道你要去东店乡,县里的安排看来是有些不妥的,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有魄力,能力强,具有改革精神,又参加过三梯队的学习班,要动就应该要提拔,怎么能还到另一个乡镇去呢?”梁邦定批评黄以恒说:“我不知道你们县委县政府是怎么搞的?”黄以恒说:“干部主要是党委管,在郑书记的安排上,我是有个人看法的,这可以从常委会记录中看到,具体的情况,我不便多说。”

郑天良当时有些热泪盈眶了,他既感动,更多的是委屈。他没想到梁邦定书记如此关心他的政治前途,而且还不合时宜地在下级面前尖锐地批评了县委的错误决定,他在复杂的心情中有些理不出头绪来。等到他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后,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次谈话也许与魏副书记有关,但有什么关系,他不得而知。于是,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有梁书记的理解,我无论到哪个乡镇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梁书记摆摆手:“你是在我手里送到省行政干部学院‘第三梯队’培训班的,我对你的政治前途当然是要负责任的。我初步的意见是由你出任合安县副县长,分管工业和商贸,跟小黄搭档。你们是同学,年龄相当,又都很有事业心。将你们安排好了,我也就可以退了。当然这是我个人意见,具体安排,还得要跟县委陈书记协调一下。”梁书记这话说得很像自己人,所以也就显得很诚恳很隐私的样子。

郑天良愣在那里,眼睛里目光涣散,他对这个意外的反应,如同受到了一次打击,震惊远远大于欣喜。他听到了县城里有许多只急得直跳的老鼠在寻找粮食,还闻到酱菜的味道在城里四处蔓延,这是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

梁邦定说我先走了,你们再聊一会儿吧,梁邦定似乎不知道魏副书记要找郑天良,很随意地走了。黄以恒在梁邦定走后,对郑天良说:“魏书记在宾馆等你呢。我带你去吧!”

郑天良说:“不用了,我们认识,上次我在省里开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时……”他很不放心地看了黄以恒一眼,下面就没再说下去。

郑天良走进“蓝湖宾馆”的一个套间里,外面的秘书先向里间通报,过了一会,郑天良看到了梁邦定书记从里面出来了。梁书记对郑天良多此一举地说了一句:“魏书记在等你。”

郑天良跟魏廷旺的会面很简单,他们先是聊起了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的精神如何实施,然后就说起了郑天良那篇文章中的内容,并谈了对马坝乡的认识,魏廷旺说通过一天的调研,马坝乡除了改革的胆识和勇气外,还有一个可贵的品质就是风气正。他并没有谈到郑天良安排的事情。

魏书记在那次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上之所以认识了郑天良,是因为几年前他在《江淮文论》中看到了那篇文章中的观点并记住了郑天良的名字,魏书记在翻会议代表名单时无意中看到了郑天良,就让工作人员找来见一下。那次在会上见面其实是相当草率的,甚至是没什么意义的,中午散会的时候,与会人员都在赶着去吃饭,会议工作人员将郑天良带到魏廷旺书记面前,魏廷旺只说了一句话:“你就是郑天良?你的文章我看过,很有思想。”然后就象征性地跟郑天良握了一下手,郑天良紧张得正不知说什么好,魏书记已经走了。郑天良会后都忘了这件事,甚至都记不起来魏廷旺的名字与相貌之间的关系了,那次会议去了很多书记省长,那年代电视少看的更少,他将名字与人经常对不上号。

魏廷旺结束考察调研后一个星期,郑天良出任合安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黄以恒一次在闲谈时对郑天良说:“魏书记对你一直很关心,所以这次来合安,我跟梁书记谈到你到县里来工作,他非常支持。”

郑天良笑了笑,未置可否。

县政协杨主席一次在院子里碰到郑天良,他说:“魏书记在会上把你的话当作是最高指示一样来传达,可见你们的关系肯定不是一天了。小郑呀,还真看不出来。”

郑天良同样笑笑,不作正面回答。他曾经对许多人说过:“魏书记跟我只有一面之缘,只说过一句话。”对方都说:“你这样否认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怕我们沾你光,是不是?”郑天良越否认就越说不清楚。

在黄以恒等县委县政府成员面前,他已经没有必要避讳他和魏廷旺之间的私人关系。

有一点,他告诫自己,他进县政府是来干事的,不是来做官的。

7

将妻儿老小搬进县委大院的时候,这一年夏天已经来了。县委大院南边是三层的办公楼,北边是宿舍区,二十几个带院子的平房里住的都是副县级以上的领导。县委大院里树很多,半个多世纪的法国泡桐饱经沧桑,就像一个老革命家一样,撑出一大片浓荫,铺天盖地,让郑天良这些革命后代们坐在树下乘凉。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耿天龙手里提着鸟笼子正在院子里跟笼中的鹦鹉对话,耿天龙教鹦鹉说“为人民服务”,鹦鹉张着坚硬的嘴说“为人民糊糊”,耿老将我带进屋里,给我沏上茶,递上烟,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聊天。他指着鸟笼子里的鹦鹉说:“教它讲‘反腐败’,没一个星期,会说了;而‘为人民服务’教了三个多月了,它还是跟我说‘为人民糊糊’。它糊我,我就糊它,这个星期我就不给它喂玉米,只准吃粗糠。”

耿天龙对我的到来总是很欢迎的,他很寂寞地生活在河边的这座小院里,儿女都不在身边,以前的部下都不来看他了,感叹世态炎凉的时候,就常常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中,他说当年连县长书记都对他客客气气礼貌有加,找他批计划的人讨好地说着谄媚的话,像蚊子一样叮住他。他叹了一口气:“在台上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领导艺术,退下来后,我才悟出来,当官跟唱戏一样,以台上能唱戏和有戏唱的时候,表演得跟艺术一样,就有人鼓掌喝彩;下台后台没戏唱的时候,一卸装,既没有人喝彩,艺术也没有了。时间一长,人们还要为新上台表演的人喝彩,老戏子,人老珠黄,就像一串报废的钥匙,就被人忘了。想起来当官真没意思。”

耿天龙基本上靠回忆过日子。所以我让他回忆往事,他总是兴致很高,往事如同一把刺刀,也如同一枚勋章,耿天龙抚摸着刺刀和勋章脸上的老人斑涨得通红。这时候,我就想,一个人没有历史就好了,但没有历史的人只能是死在腹中的胎儿或人工流产的一团血晕。

人逃脱不了历史对他的定义。[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问耿老,“我舅舅怎么想到要把你送到大牢里去?我觉得您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

耿老说:“上次我跟你说过,我的问题在今天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但被郑天良逼着提前一年半退休了。他要把我送到牢里去,结果我没去他去了,还丢了性命。”

我说:“这个绝妙的讽刺说明了什么呢?我想向您老求教。”

耿老说:“在中国当官,脑子一定要会拐弯才行,也就是要会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思考问题解决问题,这两年找到我向我道歉的时候,我就跟他讲起过,比如说,为人民服务是对的,但反过来如果人民不为你服务,这种官谁还愿意当呢?你不仅要懂得个人服从组织,还要懂得组织服从个人;不仅要懂得少数服从多数,还要懂得多数服从少数,一般人只知道前半句,后半句却一辈子也不知道,这里面辩证法学问大着呢。权力是人民给的,但帽子是领导发的,民主的目的是为了集中,集中下的民主就是多数服从少数。因为真理有时候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比如说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郑天良后来知道了这其中的奥秘了,但已经晚了,这就像一个肺癌扩散了的病人忙着戒烟,意义不大了。他对我说,我们之间的事早就一笔勾销了,但他与别人之间的事就不是我能勾销得了的了。

耿天龙的话让我在云山雾罩中稀里糊涂,因为我没当过官,他说的那些抽象而深奥的道理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共产党员面对一本李洪志的《转法轮》。我说:“耿老,你的有些观点,我听不懂,也不敢苟同。你还是说说和我舅舅之间的事吧?”

郑天良坐在副县长办公室里很不习惯,他先是让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将真皮椅换成了木头椅子,然后又让他们将办公室里两盆水仙和茶花盆景端了出去,他说“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搞什么花花草草的小资情调!”他时常打开窗子,看县城里高高低低房屋像一堆摊开的麻将一样杂乱无章,他就意识到合安县实际上还是一个穷县,一种改天换地的使命感常常让他热血沸腾,只是县政府的“七五”规划让他跟黄以恒县长始终不能统一认识,“五八十”工程虽然理想宏伟,实际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五八十”工程即“七五期间县城建设五条三纵两横的千米的商贸大道,八个亿元乡镇,新建和改建十个亿元产值大型企业。”郑天良觉得马坝乡是全省十强乡镇第六位了,一万三千亩耕地、大小十三个乡镇企业,工农业最高产值不过九千多万,而其他乡镇只有两三千万,五年翻个番还要拐个弯,只能是一种想象而已;县城人口一万人不到,五条千米商贸大道全部开张只能是有场无市的结局,城建拆迁重建资金更是无法落实,而在这个交通并不占优势的小县城建十个亿元企业更是异想天开。县长办公会上,黄以恒一再强调,改革是一场革命要有勇气要有决心,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郑天良说:“这是大跃进的做法,根本不是什么改革。”黄以恒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马坝乡已经接近亿元了,全县二十八个乡镇用五年时间还没有四分之一能赶上现在的马坝吗?同志们再想一想,五条商贸大道建成后,筑巢引凤,两年免税,三年减税,提供优惠政策,乡镇和外地的商贩们还不来吗,可以提前发售商铺,将资金先拿过来建设,这叫借船下海借鸡下蛋。十个亿元企业,我们努力一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现在有许多新项目在等待开发,我们到省里跑资金,到银行去贷资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错过了机会,我们就有愧于时代,有愧于人民的重托。说句心里话,干不出成绩来,我们这届政府对上对下对自己都交待不过去。老郑,你说呢?”

黄以恒在郑天良任副县长后,改称郑天良“老郑”,以前称“郑书记”,是上级对下级的尊重,是对郑天良没有提拔的一种安慰,现在则没有必要了。郑天良将没抽完的烟按进烟缸里,烟熏得他的鼻子和眼睛紧凑了起来,他说:“作为讨论意见,我发表的是个人看法,我希望在人大通过前,要找专家权威充分论证,我们除了热情之外,剩下的就是对专业论证的无知和盲目。”

其他几位副县长都说,黄以恒同志的“五八十”工程是具有战略眼光的,是我县未来五年方向性的发展规划,他们都很圆滑地说:“专家对规划的论证是可以的,局部的细节在专家指导下也是可以进行调整的,但整体的发展框架不应该有什么变动。”

黄以恒听到其他副县长的态度和立场基本比较鲜明,也就很民主地对郑天良说:“老郑呀,七五规划还在讨论过程中,你的一些意见还是很值得我思考的,我们也应该充分发扬民主,集思广益,避免走弯路和多交学费。有些问题,私下我再跟你交换意见。怎么样?”

黄以恒对郑天良在公开场合下一向是很尊重的,尽管改称“老郑”,但外界的人都能看出来黄以恒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县长,他的身上从来看不到年轻干部的张狂和不可一世,即使是一些很权威的决定和严厉的举措,在他的手中也会以和风细雨的方式出现。其实这就是领导干部的一个重要素质,即协调能力和领导艺术。倒是大多数人发现郑天良有些自命不凡,居功自傲,对黄以恒县长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事不要你说出来,大家凭鼻子都能嗅出来。

郑天良走在县委大院里每天接受着各部门下级的恭维和尊敬,“郑县长早!”“郑县长吃过饭了?”他梦游一样地嗯哈着,心里却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发觉自己做不了什么,因为副县长是协助县长分管一摊子工作,而不是由自己来决定一摊子工作。以前在乡里没有体会到副职的被动角色,现在他真有些感到还不如到乡镇去干一把手,大学刚毕业虽当过两年公社副书记,但那时除了大批判外,实际上是没多少事干的。多少年后,他才知道,有的人只适合干一把手,而有的人就一辈子只能是干副手,因为你就是副手的料。郑天良当助手很别扭,工作起来就像一个剽悍的拳击手始终向空气出拳,用不上力。

他对工业很感兴趣,这都是因为合和酱菜为他建立起的自信,所以他经常往各企业跑,县直企业的形势非常糟糕,主要问题是技术力量严重不足,经营观念保守滞后,生产管理随心所欲。他跟黄以恒交换了这些意见,黄以恒说:“你说的很正确,这是全国性的普遍问题,抓住了这些问题,工作就是有的放矢了。所以你的调研是很重要的。”郑天良听了这些话很不舒服,他觉得黄以恒的话说了等于没说,表扬却又像批评,既然“发现的很重要”,重要的却又是“全国性的普遍性的问题”,这就像一个人说“人活着血液是流动的”,这一发现当然是重要的,但由于是普遍的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所以也是毫无意义的,是一句重要的废话。郑天良感到跟黄以恒工作有点猜谜一样的费力。

他对分管的商贸这一块过问很少,直到有一天七十多岁的老新四军段老责问郑天良的时候,他才开始对耿天龙痛下杀手。

段老是原县武装部退休的老新四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拄着一根桑木棍子,摇摇晃晃地撞进了郑天良的办公室,郑天良看到他的胸前还别着几枚勋章,其中有“华东战斗英雄”勋章、“抗日二级英模”勋章、“渡江功臣”勋章等。段老是由黄以恒的秘书宣中阳带进来的。宣中阳对段老说:“这就是郑县长。”

宣中阳走后,郑天良正要给段老让座,段老就怒目圆睁,用桑木棍子敲着郑天良的桌子骂道:“他娘的,老子去年就要一台彩电了,到今年还不给我,说计划已经分完了。你们这些县长是只吃饭不拉屎的?”

郑天良一头雾水,他只好忍着骂,请段老坐下来说:“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段老用桑木棍子又捣了一下桌腿:“耿天龙这个王八蛋,他糊我两年了,他娘的,江山是老子们打下来的,这帮龟孙子们给我耍起了滑头,要是我手里有枪,我他娘的一枪崩了他。”

段老说彩电计划都给耿天龙儿子卖高价了,他说:“老子们打江山,打下江山后让这帮混蛋搞官倒!”他还骂道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搞官倒,段老说:“老子要到中央军委去告这帮贪官污吏!”

郑天良总算弄清了原委,就安慰了段老几句:“你先回去,等情况弄清楚后,不管是谁的儿子在倒卖国家计划物资,我叫他吃进去再给我吐出来。你的彩电问题,由我来负责落实。”

段老用棍子顶着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几天?”

郑天良说:“如果确有其事,明天。”

段老说那我就看你的行动了。

郑天良感到有点窝火,他跑到黄以恒那里气冲冲地说:“段老彩电的事,你给他一个交待不就行了,将球踢到我办公室,让我一大早上班就挨骂了个狗血喷头。”

黄以恒笑了笑说:“我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是老革命,骂就骂几句吧,犯得着发这么大火?”黄以恒给郑天良递过去一支烟:“商业局这一块是你分管的,彩电计划的事段老找你并没有错。中午省计委周处长来考察黄淮海农业开发计划,你也参加一下吧。”

郑天良被黄以恒温和而简练的回答呛住了。回到办公室,他让政府办打电话找耿天龙立即到他办公室。

商业局耿天龙局长不知道郑天良找他有什么事,走进郑天良办公室的时候,还开了一句玩笑:“几年前我就在酒桌上说过,合安县的未来一定是你们这些少壮派的。”

郑天良绷着脸嘴里喘着恶气,他没让耿天龙坐下,手指耿天龙头发稀少的脑袋:“有你这样混帐的商业局长,合安县是没有未来的。”

耿天龙见郑天良出言不逊,就用合理的方式反抗了一句:“郑县长一大早吃枪子了,火气这么大?”

郑天良拍了桌子:“是的,就差被段老枪毙了,你给我搞什么名堂,老革命也敢糊,答应的事拖两年,你这是什么作风?”

耿天龙一听这事,笑了起来:“我当是天蹋下来呢,这还不容易,我明天给他送一台十四寸‘金星’彩电去。这个老革命是文盲,不识字,你不要跟他计较。”

郑天良还是不让耿天龙坐下说话,耿天龙就自作主张地坐到了郑天良对面的椅子上,他在郑天良的面前也是老革命,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郑天良的蛮横进行抗议。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买的一张政治车票已经快到站了,因此也就表现出了一些无欲则刚的姿态。他轻松地说:“郑县长才三十八岁,前途无量呀。”这句话在这个场合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像是对他充满信心,又像是暗示他年轻来日方长,好自为之。

郑天良用尖锐的目光盯住耿天龙,“你儿子开的商贸公司,究竟从你这倒了多少彩电、冰箱和自行车?”

耿天龙一时有些紧张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说:“彩电和冰箱自行车都按计划将票发到了各单位各部门,我家小强没考上大学,他跟苏州的一个老板合伙倒了一点钢材、水泥和尼龙衣袜,这些东西商业局是一点计划也没有的。”

郑天良说:“我要你以党性担保,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耿天龙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以党性担保,我儿子没有在我这里搞官倒。”耿天龙又挑衅性说了一句:“但我不能保证他在外地没有参与官倒,我也不能保证其他地方的领导们没有帮助我儿子搞官倒。”他的意思是全国自上而下倒计划,卖高价,你郑天良一个人能管得了吗?你管得了我,能管得了别人吗?

郑天良带着纪委和检察院的人进驻县商业局,将这几年来的计划指标及分配情况翻了个底朝天。从报表上看,一点问题也看不出来,计划彩电冰箱自行车的票都分到了县直各单位各部门及各乡镇。郑天良听到调查组的人汇报后,就像一个汽球被针扎破了一样,瘪了。

晚上,郑天良在家里看黑白电视,情绪有些灰暗,电视上的自由化言论在胡耀邦辞去总书记后并没有实质性的减少,只是更加隐蔽了起来,电视上以《河殇》的名义宣扬西方的自由化,否定自己的悠久文明历史,还有一些节目以政治体制改革的面目出现,指出党政分开党要管党这些很不负责任的言论。党要管党,政府难道就不要党管了。这一段时期以来,从工厂到机关,党政一把手对着干的事层出不穷。局面已经有些混乱了。郑天良对此很是反感,黄以恒经常就不把陈书记的指示放在眼里,采取反面理解消极执行的办法。会上大谈县委陈书记指示的重要性,会下按住不动,只是陈书记马上要到二线去了,所以矛盾才以一种绵里藏针的形式出现。郑天良虽然对党委决定时常也有些不理解,但他认为党委的决定应该无条件执行,不然中国革命就不可能取得成功。当年回马坝乡,他只是提出了个人意见,如果组织上不征求他意见,而是直接下文,他就会留下来出任轻工业局长,他不想去东店乡,心里沤气,但县委做出了决定,他就无条件地移交了工作。这与具体工作中的不同意见是有本质区别的。

郑天良看电视并不把看内容作为目的,而是劳累之后的心理放松,他喜欢自己闭目养神的时候,电视上有一些噪杂的声音造成一种闹中取静的效果。妻子周玉英经常叨咕说什么时候买一台彩电呢,郑天良先是说钱还不够,然后又说科学证明了彩电对人的眼睛伤害很大,不能看。妻子说,不能看,那为什么要造彩电为什么人们又打破头抢着买彩电呢?郑天良不搭话,他头歪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屋里弥漫着腌咸菜的味道,她从马坝油厂调到县废品回收公司后,特别留恋马坝全乡种菜的生活,于是她在县城里就拼命地腌菜,以保持对旧生活的顽固记忆,家里坛坛罐罐里都是各种腌菜。

院子的门敲响了,开门后,打开灯,进来一男一女。郑天良睁开眼发现耿天龙和沈汇丽抬着一个纸板箱进来了。郑天良的妻子忙着让座倒茶。郑天良看着纸箱子上有“21寸飞跃彩色电视机”字样,接着他又看到了沈汇丽洁白的牙齿在幽暗的灯光下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脸上的笑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男人会想入非非。沈汇丽甜甜地叫了一声:“郑县长好!”郑天良居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算是一种礼节,他也没有了对耿天龙的敌意和愤怒,他给耿天龙递上了一支烟。乡下有一个规矩,叫伸手不打送上门的脸。这一点郑天良是很清楚的,更何况现在查明耿天龙并没有问题。

郑天良语气平和地说:“耿局长,小沈在商业局做什么工作?”

小沈抢上来说:“报告郑县长,我现在在商业局搞工会工作,逢年过节,组织职工开展文艺活动,丰富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

郑天良说:“很好,这才是专业对口。耿局长你这真是‘内举不避亲’呀。”

耿天龙讪笑着:“商业局以前在全县职工汇演中都拿不到名次,小沈来了后,差不多每年都是第一名,商业局是县里的第一大局,榜上无名面子上过不去。”

说话的气氛很轻松,郑天良甚至还跟沈汇丽开了一句玩笑说:“你要是出去当歌星,我看也不比邓丽君、李谷一差,到时候,我们想跟你照一张相,恐怕都要提前三个月打报告。”

沈汇丽愉快地反击郑天良:“郑县长,你拿我开心。当明星,有缘无份,有心无命,所以只能在表姑父手下混一口饭吃了。”她扭过头望着耿天龙说,“其实,我真想跟小强他们一起去做生意。”

郑天良说:“你放着国家干部不做,当什么个体户,大材小用了。”

沈汇丽说:“郑县长真要是觉得我是人才,你就提拔我嘛。当不了县长,当个文化局副局长还是可以的嘛。”

郑天良说:“看不出,你还是个野心家。”

大家说说笑笑,没什么当真的,也就有些随心所欲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郑天良就对耿天龙挥挥手说:“这彩电你还是带回去吧,先让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们看上,前天政协余副主席还问我要彩电,我说等明年计划下来统一安排。”

耿天龙说:“郑县长,这台是先给你的,分管商业的县长连彩电都还没看上,人家会说我对年轻领导不重视,不尊重。而且我又不是送你的,两千二百块钱,一分钱也不能少。”

郑天良说:“重视不重视不在于看上没看上彩电,而在于工作上是不是相互支持。我历来把工作关系看成是上下级之间的最重要的关系。”

耿天龙说:“我也是这么看的,现在也查清楚了,我没问题,没往你脸上抹黑,所以我才安排一台彩电给你。要是真有问题,那我就是贿赂了。”

郑天良说:“耿局长,你也不要给我冒充神圣,有一点是肯定的,今年的计划彩电本来就没有我的份,你现在送过来一台彩电,这不是特权是什么?”

耿天龙还想解释,郑天良说:“明年你不给我计划,我也要自己给自己争取一台计划,但现在,你唯一对我尊重和重视的就是,把彩电搬走。”

耿天龙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小伙子敲门进来将彩电搬走了。耿天龙说这个小伙子就是我儿子耿伟强,耿伟强连声说:“郑县长好!”他熟练地给郑县长敬上“牡丹”烟,郑天良看到了小伙子手指上戴着很大的金戒指,金戒指就像一个商品的商标一样注解着小暴发户们必不可少的富有和庸俗。

第二天早上,黄以恒走进了郑天良办公室,这在官场上也是不合规矩的,一般说来,无论什么事,都是下级去上级的办公室。所以黄以恒进来的时候,郑天良就很客气地让座,他们共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而不是像对其他人那样,郑天良端坐在办公桌前,让下级明显处于一种俯首称臣的位置上。郑天良基本规矩还是明确的。

黄以恒接过郑天良的烟,说:“老郑呀,你上次的提醒是非常及时的,‘五八十’工程如果不请专家论证的话,真还不知要犯多大的错误呢。从省社科院、省计委和体改委请来的专家学者们基本上肯定了我们‘七五’发展的战略思路,但在五条商贸大道的建设标准还有亿元乡镇亿元企业的内涵上提出了新的要求,比如效益指标还有精神文明的同步发展等问题提得很细。”

郑天良总觉得黄以恒的话里还是充满了肯定之否定的辩证法,但他不愿在这个场合为工作的事再争个不休,他希望拿到县长办公会上去讨论。郑天良只说了一句:“人大能通过吗?”黄以恒说:“人大要做改革的动力,而不会做改革的阻力。我会跟人大的各位常委们打招呼的,在关键问题上,人大和政府要保持一致。”

郑天良觉得黄以恒话里有话,但他不再争辩。黄以恒又掏出一支“中华”甩给郑天良,并给他点上火,他好像很随意地说:“耿天龙的事没必要大动干戈,纪委、反贪局都去人了,也没查出问题,很被动呀!”

郑天良发现这才是黄以恒礼贤下士的真正动机,于是也就当仁不让了:“没问题就不应该怕查,查清了后更证明了他是光明磊落的。如果有人要查我在马坝的事,我是不会有一点意见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看没那么严重。”

黄以恒说:“我只是跟你随便说说。老郑呀,你是多年的领导干部了,我们既要严格要求下级,但也得学会爱护和保护下级,工作主要是靠下级干嘛。老耿是老同志,很讲面子,你去一查,局里都说老耿犯错误了,唾沫星都能淹死人,这也是中国国情。当然了,真的违法乱纪,那就必须依法办事。这一点含糊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