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伐》

作者:言无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一章 序

公元348年。是江左东晋朝廷的永和四年;是中原后赵朝廷的建武十四年。这一年,羯人石勒、石虎以赫赫武功建立的后赵国出现崩析征兆,数年间,先败于慕容鲜卑,后败于西凉张氏,国库耗空,威风尽丧。而此时的石虎垂垂老矣,已没有叱诧风云之力。

由是,中原大地暗流涌动,四方豪杰虎视眈眈。

秋八月。

后赵太子石宣密谋篡位,先杀死兄弟秦王石韬,随后在上林观暗伏甲兵,意欲刺杀父亲石虎。石虎临行之前,大司空李农劝谏道:“大王小心,凶手有能力刺杀秦王,未必不能加害大王。”

石虎心生警觉,暗中布置,一番追查,查到石宣谋逆篡位之举。

石虎当即大怒,将东宫上下人等一体擒拿,正欲处置之时,被尊为大和尚的天竺僧人佛图澄求见。

大司空李农道:“佛尊此来必是为太子求情。如今,大王与太子已然有隙,若依佛尊之请,只怕难以善终。”

太尉张举道:“上林观乃佛尊产业,太子之谋始于上林观,佛尊难辞其咎。”

石虎颌首。

佛图澄觐见后道:“石韬是大王之子,石宣也是大王之子;为一子杀另一子,石宣虽死不甘,冤魂会转为灾星,萦绕在大王宫阙,大王有难了。”

石虎信佛,闻言心惊,却不改其志,执意处死了石宣。石宣妻妾子女、心腹将领、近侍共五百多人,因连座之罪被杀,东宫卫士也被发配到凉州戍边。

东宫卫士不下十万,其中有一万力大善射、身材魁伟之士,这些人是后赵军中翘楚,石宣特意选拨出来,封他们为高力士;高力士也在此次发配之列。

石宣之乱平定了,石虎也病倒了,重立太子,成了后赵第一要事。

太尉张举举荐道:彭城公石遵、燕公石斌二者任选之一便可。

石虎欣然之际,戎昭将军张豺道:“前两位太子忤逆,皆因其母出身粗鄙,教养不当;大王再立太子,当选母贵者立之。另外,太子年大,定然不甘屈于大王之下,所以会发生变乱;再立太子,年龄不宜大。”

石虎恍然,赞道:“很好。寡人应该立十岁的儿子为太子,在他二十岁之前,寡人有十年舒心的日子过。”随后,立十岁的儿子石世为太子。

消息传到上林观,佛图澄唤来竺道安。“师弟,石虎老来昏庸,石赵灭亡的时候到了。师兄准备另寻他人,代替石赵,为我弥勒护法。”

竺道安问道:“师兄准备怎么做?”

佛图澄道:“师兄欲远走西凉,隔岸观火。走之前,另有一番布置,请师弟照计施行…”

不久,佛图澄圆寂的消息传遍邺城,石虎闻之,十分悲伤,带病前去上林观观礼。回来之后,他的病越发重了。似乎知道时日不多,迟迟不称帝的石虎决定临死前过一把皇帝瘾。

公元349年,东晋永和五年。正月。

石虎称帝,改元太宁。立石世为太子,诸子皆为王,并大赦天下。也许对石宣恨之入骨,石虎大赦天下,唯独不赦石宣选拨的东宫精锐——高力士。

发配戍边的万余高力士行至雍州之时,听说石虎大赦天下,却不赦免他们,愤恨不平。高力士督护梁犊鼓动部属起兵反赵,众高力士雀跃拥护;于是梁犊自号大晋征东大将军,抢掠民间柴斧装丈长木柄为武器,呼啸向东。一路之上,裹挟各地民众郡兵十余万,大败安西将军刘宁、乐平王石苞。随后冲出潼关,杀进关东。

石虎闻讯,命李农为大都督,率征虏将军石闵、卫军将军张贺度及十万兵丁征讨。

李农在新安汇合关中刘宁军、豫州郡守兵,计大军十二万,与梁犊大战。高力士多力善射,一当十余,攻战若神,所向披靡。

李农败走洛阳。梁犊紧追不舍。在洛阳城下两军再次展开大战。李农再败,退走成皋,一边固守,一边向石虎求援…

邺城华林苑。

石虎仰躺塌上,左右侍立着羯人近侍沙门吴和上林观新任主持竺道安。

沙门吴侃侃而谈。“梁犊、李农皆是晋人,连连交战,死伤数万。晋人元气已竭。当遣氐人、羌人出战。羌、氐两族如今各拥众十万,当糜耗之…”

羯人不是一个单一民族;当年匈奴西进,灭西域诸国无数,掳其国民东返以为奴;这些西域中亚的亡国奴隶被匈奴蔑称为羯。羯,被骟的公羊。相当于汉语中阴人太监之类侮辱性称呼。

石勒兴起,建后赵政权,对同为西域中亚的羯人礼遇有加,呼作‘国人’,待为‘羯士’;可惜羯人太少,无法控制管理后赵天下,所以,后赵虽以羯人之王,主体还是汉、氐、羌等各族。作为少数派的统治者,石氏对各族,特别是数量最多的汉族一边拉拢分化,一边小心提防。一旦遇到危机,总要折腾一下汉人,损耗汉人元气,稳固自己的统治。

譬如,一年前,后赵大军连败于西凉,石虎威信大减,就依沙门吴的馊主意:苦役汉人,以厌其气。役使十六万汉人,筑四道长各为四十里的华林苑墙。时值暴雨,山洪暴发,洪水吞没几万民夫,又冲垮墙体,砸死许多。这才罢手。

“汝言甚善。”

石虎赞许,稍顷又道:“张宾与先王休戚与共,张举与孤同气相连,及至世儿,当拔张豺以为用。传旨,拔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吏部尚书。”

竺道安默默侍立,暗自寻思:师兄所言,果不其然。若是虎王身子大好,自然可以制衡张举、李农以及羌、氐诸族;可如今他久病难愈,无力理政,依然玩火算计,石赵完矣。难道他不明白,他意欲制衡之人,任何一个都能讲中原搅得天翻地覆?恩,罢了。我该学师兄,远走他方,隔岸观火。

主意一定,竺道安辞别石虎,回到上林观,唤来几个西域和尚交待了几句,便收拾经书文卷,带一百多沙弥径奔南方。

三日后,竺道安一行抵达枋头氐人军屯区。车骑将军蒲洪得报,率亲人子弟相迎。

“佛光普照,众人平等。竺道安欲往河南,弘扬佛法,普渡河南生民。”寒暄客气之后,竺道安道出去意。

蒲洪年已六旬,依旧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问道:“观主从邺城来,可有朝廷消息相告?”

竺道安拿眼一扫,见蒲洪儿孙几十,个个雄武不凡,心中一动:大乱将至,氐人或许借势而起;和尚当早纳善缘。以利来日弘扬佛法。将邺城之事详实告知后,竺道安告辞而去,由枋头渡黄河,至嵩山安顿下来,改法号为释道安。自此详研佛理,注释经文,成为一代大师。

竺道安走后。蒲洪接到邺城征调令,当即大喜,纠集近四万部众,倾巢而出。

蒲洪之子蒲健进言道:“父亲,赵王意欲糜耗氐人,我等岂能轻出大军?须防折损过多,伤了元气。”

蒲洪大笑道:“钢刀越磨越利,军队愈打愈强;大乱在即,英雄好汉,岂有怕厮杀之理。况且,某需要兵甲,不出兵,黎阳仓怎会配发兵甲。哼!此次配给,某不准备归仓了。”

石虎搜刮天下财富,在河北建了四个大仓。既为黎阳仓、乐陵仓、邺城仓、襄城仓。仓内粮食布帛、盐铁盔甲不计其数。专供征募士兵之用,征募士兵战后解散,兵刃盔甲再度归仓。氐人、羌人、乞活被征调出征,都如此例。

蒲洪接到征调令之时,军屯于聂头的羌人首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也接到了征调令。其子姚襄道:“高力士凶悍难战,我等当小心避战,保存元气。”

姚弋仲大怒:“移居中原凡十六载,汉人文事汝没学会,汉人腹中勾斗之奸诈汝倒甚是精通。如此心胸,岂是英雄?某当以八千羌族儿郎横扫一万高力,汝可拭目以待。”随后,点起八千人马,前往邺城,求取兵刃甲具。

竺道安离开邺城之后,几个西域和尚来见石虎,言谈间无意说道:“我等在西域看见大和尚,大和尚意欲返回天竺。莫非是受陛下所托?”

“大和尚坐化已有三月,各位岂能再见?”石虎惊疑不定,命人打开佛图澄坟墓,揭棺后只见其中横卧一只石雕猛虎,猛虎栩栩如生,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死了。

一见之下,石虎气怒攻心,顿时昏死过去。

第二日,石虎苏醒;值守郎将奏报,姚弋仲应招率兵前来,意欲向陛下辞行。

石虎命令在领兵省赐宴招待姚弋仲。

姚弋仲不吃,对招待之人怒吼道:“陛下让我率兵击贼,我来见陛下请示击贼之策,哪是来吃饭的?”争着吵着要见石虎。

石虎无奈,强撑着身体召见。姚弋仲见石虎后直言道:“死个儿子有什么大不了。小时候,你该教儿子向善;既然没能使他向善,杀了也就杀了。为何想不开,还要为此生病?如今陛下重病不能理事,太子年幼,这样下去,天下就要大乱了。你应该为这些着急,不应该担心贼子,也不要再为死个儿子忧虑。”

姚弋仲为人粗狂,不知礼数,对人说话,从来不加虚饰,也不会客套;石虎知道他的性格,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升他为侍中,持节;又赏赐宝马重铠。

姚弋仲在石虎面前穿上重铠,骑上宝马,舞槊大呼:“你看老羌能不能杀贼。”骑马径直去了。

二月初,成皋。悍民军大营。

王泰、张遇,这对悍民军双璧,并肩进入中军大帐。帐内上首,一位青年将军虎踞熊蹲,正自凝神沉思。听见脚步声,青年将军微一扬眉,双眸精光四射,锋锐犀利。正是悍民军军帅、后赵征虏将军石闵。

悍民军双璧性格不同。

王泰豪爽沉稳,略带少许骄矜。

张遇精明,锋芒毕露,只是眼中不时闪过阴鸷之色。

行罢军礼,王泰会退一步,沉默侍立,张遇再度躬身,亢声道:“将军!梁犊猖狂,一部围了成皋,一部分掠荥阳、陈留;视悍民军如无物!张遇请领一军出战,定要让贼子知道我悍民军的厉害。”

石闵虎目一扫,沉声道:“战事如人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大司空麾下十万乞活,五十万丁口,犹知珍视;悍民军,区区万余,更当珍惜,否则,刘宁军、豫州郡兵的下场就是我等前辙。”

洛阳、新安两场大战,李农、石闵两支主力避战不出;刘宁军、豫州郡兵、张贺度三支偏师对敌十万征东军,以至于损失惨重,豫州刺史也因此丧命。

“张遇亦知其中道理,只心中不忿,梁犊跳梁小丑竟敢小觑天下英雄。”张遇一笑,不再坚持请战。

“梁犊的日子到头了。邺城来报。燕王亲率宿卫军及羌、氐两族青壮,计十万大军来援。哼!二十万大军,压也把高力士压垮了,这场战事即将结束…”石闵似乎有些遗憾,旋即语气一转,肃然道:“石某请二位前来,实因有要事相托。”

王泰、张遇闻言,一起躬身施礼。“将军有事,但请吩咐,‘相托’二字,麾下怎敢承受!”

石闵欣然颌首,眼中闪现追思之色。“悍民军成军十载,从五千到一万;成长何其慢也?二位,可知其故?”

王泰回道:“悍民军属禁卫中军,编制受领兵省所限,难以招兵扩编。”

张遇接口道:“悍民军没有世家支持,没有财源,想在地方扶持附庸军也难。”

石闵双眉纹起,忧虑道:“二位所言有理,思及悍民军所受诸般滞碍,某心中不甘,为突破桎梏,意欲将悍民军一拆为三;二位各领一部,一转归地方,一转入宿卫军。以旧部为框架,各建新军,从此以后,我等三人彼此呼应,同扶共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谨遵将军之令!”

“真的?太好了!”

两位青年将领又惊又喜。

“太子年幼,张豺入中枢,朝中将有一番变化;某寻隙举荐二位,必定能成。二位勿须顾虑,但请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石闵若有所思地说,语气很淡但却异常坚定。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二章 三个杂号将军

太宁元年初夏的夜空,无疑是美丽的。群星漫点,弦月斜挂,清朗的辉光洒遍九州。可石青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脑袋里已经足够乱了,肩上扛得两个伤员还在不停聒噪。

“蝎子,别听安平将军嚼咕。中原大地、万里疆土,正是好男儿纵横之地。若到了南方,门第、品级、财富、美色、攀比…嗬!被这些东西沾上,会憋得你喘不过气,缠得你使不上力。”

说话的是扛在左肩的鹰扬将军——司扬。一提南方,他总是不屑一顾。对于北方军人来说,南方的大晋从来不值得尊重。

右肩上的安平将军——安离很不满意,反驳的话语随着石青的步伐起伏。“毒蝎。鹰扬将军是疯子,甭听他的。北方有什么好?除了厮杀拼命,还能干什么?到了南方,以我们的身手,靠上高门豪族,做个私兵护卫,不用刀口舔血,安个家,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

三人确实有一付好身手。他们不仅是高力士,更是高力士中的翘楚——征东军中的将军。雍州起事之时,梁犊封了一百个杂号将军。一万高力士,一百个将军,每个将军都是百中选一的好手。何况,高力士本身都是好手。

“哈——南人果然窝囊,只图安逸。”司扬嗤笑道:“枉安平将军生得高大,抱负不过如此。”

安离是江夏人,五年前随庚翼北伐,战败被俘,被编入赵军。司扬这一记正好戳到安离痛处。

安离大怒。“安某没有抱负,贪图安逸,这又如何!一不伤天理,二不害人命。比某些‘好汉’强多了;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自命王师,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哼!安某记得不差,其中鹰扬将军似乎特别卖力!”安离暗指梁犊,梁犊自号大晋征东大将军,打着‘王师’旗号,干尽掳掠之事。

安离讽刺恼怒,司扬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乱世之中,正是英雄豪杰用命之时。一刀一枪挣出个荣华富贵,岂不比与人为奴强?你若不敢,就乖乖滚回江夏,休要说那些酸腐之词。”

石青一阵心烦,使力向下一掼,将两人狠狠摔到草地上。

“哎哟!蝎子。你敢谋害兄长…”

“啊!痛死我了。毒蝎,你想干嘛!”

两个伤号滚到在草丛里,哎呀连天,齐声大叫。司扬秀气的脸庞扭曲变形,凶巴巴地瞪视过来。爽朗的安离又是瘪嘴又是呲牙,怪模怪样的。

两个伤号中气十足,精神奕奕;照顾伤号的人却累的一屁股瘫坐下来,大口喘气,连申辩都没力气。

两个人、两把柴斧、一把环首刀,十几斤干粮…没有五百斤也差不太多。扛着这些负担,石青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多时辰,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石青喘了一阵后,两位伤号没有停止叫嚷,声音反而更大了。他没好气道:“装腔作势!大量失血后,及时饮水进食,四个小时可新造百分之四十的血液以为补充。劳累过度,三个小时可以恢复百分之六十的精力。两位将军,你们已经恢复。不自己行走,想累死我!”

伤员安离皮肉受伤,兼带大量失血。包扎、饮水、吃干粮…经石青一番护理,早已精神抖擞。伤员司扬因劳累过度而昏晕,这么长时间早就缓过来了。

呵呵…安离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得差不离了;只顾和鹰扬将军说话,把这茬忘了。”

司扬却一骨碌爬起来,俊脸上挂着坏笑。“蝎子,四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有百分之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青一怔。气恼之下,不知不觉把后世的词语用出来了。

石青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人,刚出医学院大门,在济南一家医院当见习医生;忽然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以流行的灵魂附身大法,他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五胡乱华之时的荥阳,附到一个叫做毒蝎的高力士身上。

毒蝎无名无姓,只有这个外号。因武艺出众,刚满二十,就被征东大将军梁犊封为蝎尾将军。

梁犊胸中没有多少文墨,他能拔擢一百个将军,却想不出一百个将军封号。情急之下,他干脆在受封者的名字上做文章,演化出不同封号。安离是安平将军、司扬是鹰扬将军、毒蝎因蝎尾枪法出名,就是蝎尾将军。

公元349年。大晋永和五年。后赵太宁元年。三月底。

燕王石斌会合二十万兵马,在荥阳与梁犊征东军展开大战。混战之中,梁犊被姚弋仲一槊枭首,征东军全军溃散,四处逃蹿。

往常旧例,战事到此就算结束,溃兵败将,随他去了;谁知这次不同,后赵大军不依不饶;除了李农带乞活军回转河北忙春耕,其余各路大军紧追不舍。有追进熊耳山、肴山的,有追进嵩山的,有南下的,有东进的,甚至有一路追过黄河,进入河内。无论如何,各路后赵大军不肯收兵班师。

毒蝎、司扬两人素来交好,一见不对,立即会合,率部向南逃蹿,路上遇到安离的几百人,随即合兵一处,继续南下;逃到长社之时,追兵赶了上来,三位将军麾下只有百十高力士,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哪堪一战?半个时辰不到,除了毒蝎麾下百十人护卫孙俭逃脱外,大半战死;负责断后的毒蝎也被追兵战马撞得魂飞魄散。就在这个时候,石青穿越而来,和毒蝎残魂合二为一。

石青迷迷糊糊穿越到战场,下意识地在死尸堆里扒拉一阵,把没断气的安离和司扬带离了战场。这两位运气不错,作为将军,有亲卫拼死保护,有皮甲护身,他们没受到致命伤害。

两位将军身体复原,劲头十足,‘小时、百分之’十分好奇,缠着石青刨根问底。石青浑身疲累,心头更是一片迷茫,哪有精神理会,干脆置之不理,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星空出神。

四周丘陵山地如同巨大的鬼魅静静蹲伏,似乎欲择人而噬;黑暗的原野上,野兽游魂般来回游走;绿油油的眼睛,忽开忽阖。昔日繁华中原,恍若成了鬼蜮兽园。

石青心中隐隐作痛。

两位将军不知此石青非彼毒蝎,石青不理不睬,他们浑不在意。

安离靠过来,碰碰石青。“毒蝎,可愿随我去南方?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庚公帐下颇得信用;庚公不在,但两位公子仍在,势必不会亏待我们。”

安离口中的庚公是庚翼。庚家是南渡望族,执掌东晋朝政近二十年;权势之大,名声之响,与王、谢、桓并称。庚家之人,有名的眼高手低,刚愎自用,执政期间,雄心勃勃,以北伐为已任,可惜无一成绩;倒在排除异己,揽权跋扈上有所建树;十几年来,得罪的人实在不少,庚翼死后,他两儿子被桓温逼到豫章,过得冷冷清清。庚家算是中落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等望族,稍加照拂,就能让三人过上舒适安逸的日子。

安离并非虚言欺逛。

“安平将军,你甭费心了。无论如何,我和毒蝎会先找孙叔。其他的事暂时顾不上。”司扬的话提醒了石青,让他彻底断了南下的念头。

毒蝎是个孤儿,十四岁时遭遇饥荒,将死之即,行军路过的孙俭救了他,把他带在身边,孙俭不仅是毒蝎的救命恩人,更像是个父亲,无论如何,毒蝎不会丢下孙俭单独南下。石青顶着毒蝎的名号,必须如毒蝎一般行事。

“不错!我要去找孙叔。安平将军有何打算?”石青只问安离,毒蝎、司扬亲若兄弟,同行同止,不需多饶舌。

“一起走吧,见到孙叔再说。”安离仍不死心。“反正都是向南,顺道。”

司扬冷笑。“安平将军,你别后悔,赵军追着孙叔下去的,跟我们一起南下,八九会遇上赵军。哼哼…以我说,安平将军还是另寻南下之路的好。”

安离大怒。“安某岂是如此不堪!鹰扬将军!安某不愿做无谓的拼杀,却非怕死之人…”说到这里,他脑中电光一闪,顿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怕我说动毒蝎南下,就没人陪你疯。哈哈,我偏生跟定毒蝎,劝他去南方谋个前途,也算报了救命之恩。”

“哼!”

司扬一声冷笑:“你们南人,怎明白北人的心思。毒蝎会跟你南下?”

石青越发茫然,作为一个骨灰级历史迷,他记不住太宁这个年号,但他知道石虎屠子灭孙、高力士起兵…的时间。打心眼里,他不认同无所作为、荒唐不堪的东晋朝廷,怎会愿意南下?但是,此时的北方,可是一个无比动荡的大漩涡。后赵崩溃引发的战乱,强横媲美霸王、吕布的武悼天王冉闵,也未能避免战败横死的命运;他一介无名人物,处身其中,又怎禁受得了?

“走吧…”索然一叹,石青不愿再想,走一步看一步,先会合孙俭再说。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三章 悍民军来了

三条彪形大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郁郁南行。

毒蝎年龄最小,二十岁,黝黑的面目隐约有几分清秀,看起来像个淳朴的乡下少年,可熟知的,没人这么认为;毒蝎——没被惹到也许温顺,一旦被激怒,他的狠辣可以让任何人颤栗。司扬二十五岁,三人中年龄居中;他的长相很矛盾,正常时俊秀儒雅,只是见不得血,见不得怒,否则,立时就是一副扭曲狰狞的凶恶面孔,疯狂中充满邪恶。安离二十九岁,年龄最大,与石青的绒须、司扬的八字须相比,他一脸硬茬茬的胡须显然更有气概,合上憨直粗鲁的外貌,真个是威风凛凛、与众不同。

三人无论以年龄或是以气势,都是安离为最;怎么看安离都像是领头人;可实际上恰恰相反,最小的石青居中,其次的司扬大大咧咧,最显眼的安离却像老实的大猫,一颠一颠像个跟班。

黑夜过去,太阳升起,方向越发清晰,三人沿着颖水,快速向东南行去。待太阳升到头顶之时,他们遇上了追兵。

一夜急行,他们已远离黄河南岸的山脉丘陵,来到广褒的豫州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除了齐膝高的荒草便是大大小小的树丛。

近百官军从道左树丛突然冲出,嘶喊着围上来,三人猝不及防,闪躲之间,分散开了。

“杀!”官军似乎没有受降捕俘的打算,冲上来狠狠劈刺,没留似乎余地。

面对刀枪,石青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没有丝毫犹豫,纯粹是本能,他倏地扬起右手,柴斧脱手而出,劈在最近的官军额头之上…

“啊!”沉闷短促的惨叫嘎然而止,脑浆鲜血四处喷溅。

这一刻,石青彻底呆住了。他见过死人,解剖过尸体,但亲手杀人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杀人欲望之时,他这具身体,轻易屠戮了一条生命。

忽地——

两支长枪毒蛇般攒刺过来…

正在感受第一次杀人滋味的石青,头脑瞬间空白。不等想好应对之术,右手已经斜圈出去,恰恰篡住长矛红缨部,一送一撞,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出,对手跌出七八尺远;木制枪杆禁受不住大力冲撞,喀吱一声,断为两截;一截捅穿对手心口,一截到了石青手中;右手再次扬起,半截长矛飞出,扎进另一名长枪手的咽喉。

眨眼间,石青连杀三人。随即从容跨步,拾回自己的武器——砍柴斧。

一系列动作流利顺畅,是那么地自然。

石青恍然大悟:毒蝎!这是毒蝎的本能反应。毒蝎虽死,但他的狠辣凌厉,已经深深融入了这具身体。

嗥——

野兽般的嗥叫响起,司扬俊面扭曲,疯狂地挥舞柴斧,不管是刀山还是枪林,一斧挥出,尽皆退避。

司扬面目俊秀儒雅,极有君子之姿;就是见不得血,上不得沙场;一旦开战,他就变了个人,疯狂、血腥,视人命如草芥,视自己的命同样如草芥。熟知的人称之为疯虎、疯子。

面对数十倍敌军,司扬不避不让,嗥叫着一头扎进去,哪儿人多,哪儿凶险,他就往哪闯。疯虎——这是真正的疯虎!

与司扬相比,安离显然油滑许多,乍逢官军,立即奔到高坎上,顺手抢过一把环手刀,双刀连环,舞得风雨不透,不求杀敌,但求护身。

官军战力不高,没有铁甲士,没有重兵,没有骑军…不是禁卫中军,应该是郡守兵之类的乡兵,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身处混乱战场,手下不停格杀敌人,石青脑海却异常清明,冷静地得出了结论。恍然间,他感觉自己一化为二,一个是辣手催命的毒蝎;一个是置身其外,高高在上的石青。毒蝎正调动身体本能,格挡厮杀;石青在一旁体悟感受,如同电影院里的观众。

罢了!这是毫无意义的战斗!

石青叹息着,横扫一斧,冲开一道缝隙,疾步趋到司扬身边,抓住就走。“勿须纠缠!”

“狗东西!一群杂兵也敢惹你爷爷。”司扬愤愤不平,怒骂声中,踹飞了一个欺近的官军。

“你们看…”安离挥刀指向东南。“那边有人被围,会不会是孙俭…”站得高,望得远,他的视野比石青、司扬更远更阔。

站在高坎之上,隐约可见,东南两三里外,大队官军正围着一小伙人厮杀。只是无法分辨,是否是孙俭一行。

“管他是谁!杀过去再说。”司扬急吼一声,当头冲向东南。

石青心中蓦地一沉:若是孙叔,一百多护卫人只剩三五十,伤亡大半,那可真危险,说不定孙叔…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连脚步都迟疑下来。恐慌、焦急、担忧、关切…各种情绪不一而足,一起涌了上来,他竟是十分地害怕知道结果…

感受到自己怪异的情绪,忽然间,石青意识到,自己不仅融合了毒蝎的记忆,身体本能,还融合了他的感情。细细揣摩体会着毒蝎的惶急,石青心生怜惜:你放心,我已不能在父母面前尽孝,占据了你的身体,就会替你在孙叔面前尽孝的…

穿越以来,凄惶孤单的心似乎有了依托。石青心神一定,倏地加速,撵上安离、司扬,最先赶到正在厮杀的战场。

冲突一方是一小伙征东军,他们被敌军裹在中心,能认出衣饰但看不清模样。另一方是豫州郡守兵,一杆标有豫州的大旗和一杆陈字认旗清楚地道明了对手的身份;郡守兵有近千之众,大部分上了战场,正在围杀对手,另有百十人立于旗下指挥调度。

旗下昂立着一个中年将军,发觉石青三人,他略一挥手,二十名郡兵冲上来,试图拦阻。可哪里拦得住?

三人闯过堵截的郡兵,一头扎紧战阵,向阵中冲去。

冲击近千人组成的战阵绝非易事;三人一陷进去,立即感觉到沉重的压力。

面前的人流仿佛潮水,劈也劈不开,砍也砍不完;稍不注意,潮水溅到身上,就是一道两道口子;冲到一半,三人都挂了彩。

“咄!有称手兵刃就好了。”安离啐了一口。三人各自有惯用的重兵,发配之前已被收缴。现在手上的柴斧、环首刀发挥不出自身三成功夫。

嗥——

蓦地。喊杀声不断的战场上响起一道凄厉狂野的嗥叫。司扬一手柴斧,一手钢刀,振臂向上,仰天长嗥。

郡兵稍一愣神,石青趁势连剁三斧,十几把刀枪歪斜折断,刀山枪林露出了一丝缝隙。司扬合身一纵,顺着缝隙扑进去,双刃狂舞乱剁,闯出一条丈许长的血路。石青、安离大喝,顺着这条血路挤进阵中。

“狗娘养的,上当了。不是孙叔!是黑豹。”最前的司扬懊悔大叫,认出被围的人了。

“黑豹?”石青心中反而一缓,只要不是孙俭就好。

黑豹是征东军黑豹将军韩彭的外号。梁犊麾下,黑豹、疯虎并驾齐驱,两人却不对付,谁也不服谁。

“疯子!你怎地来了。莫非想看咱的笑话。”被围人中传出爽朗的问候。

说话的是个二十六七的雄武大汉,他身负重伤,软软趴在亲卫背上,有些萎靡,却没有半点惧怕之色,一脸不在乎地瞅着司扬笑。三十多征东军士卒在几个高力士的指挥下,背靠背围成一团,将他护在中央。石青认出,这人是黑豹将军——韩彭韩逊之。

“黑豹。今日司某救你,以后倒要看看,你还敢与司某并论否。”司扬手不停,嘴也不停,斗战、斗口两不误。

韩彭扯着嘴角一笑。“疯虎,你没那本事。顾好自己吧…”说到这儿,他眼光一斜,落到石青身上,霍然大叫:“毒蝎!”

惊呼声中,韩彭精神一振,双眼火热起来,疾声高呼:“毒蝎!是毒蝎!兄弟们,今日死不了啦。毒蝎来了!大伙儿跟着毒蝎杀出去…”

“毒蝎!”

“毒蝎!”

……。

知道毒蝎威名的征东军士卒大声爆喝,不知道的不由自主地随之呼应;三十多征东军士气大振,啸叫着发起冲击,被困的圈子猛然往外一扩。

石青愕然。

他知道毒蝎身手好,是高力士中能胜梁犊的三个高手之一。但他不知道,毒蝎身手好到能提振士气的程度。

听着耳边众人欢呼,石青血气上涌,莫名的,一股强大的自信蓬勃而出,即使没有蝎尾枪,毒蝎依然是毒蝎!

“崔宦!马槊!马槊给毒蝎。”没有合适兵刃的苦韩彭感同身受,瞧见石青手中武器是柴斧,他叫嚷一声,一个三十许的汉子应声递上一根丈八长马槊。

马槊乃马战兵刃,粗长沉重,是重甲骑兵集群冲击时的杀器,实际上,并不适合单人步战。饶是如此,它那粗大结实的绞合杆,一尺半长的锋刃,比起短斧,强得仍不是一点半点。

马槊入手,凛冽的杀气勃然而出,石青大喝一声,顺势一搅,几个豫州兵应声翻倒。

“不错!大家随我来…”石青精神大振,再一拔,身前空出一片足以施展的空间。马槊旋即泼风般舞开,真个是沾上就亡,挨上就伤;当者披靡,无可阻挡,劈水分波一样将厚实的敌阵分开。

“疯虎!你护住左翼。以后韩某对你甘拜下风就是了…安平将军,请你护住右翼…崔宦,带几个兄弟断后…”

韩彭趴在亲卫背上,不断分遣人手。石青大奇:临危不乱,应变迅速,此人是个将才。

马槊舞处,豫州兵如同土鸡瓦狗,在石青厉啸声中,纷纷败退。石青杀出一阵,眼前忽地一空,已然闯出了敌阵。他返身杀回,将韩彭麾下士卒接应出来,和崔宦一并断后,且战且走。

双方翻滚向西,挪出两三里后,来到一道高岗下。

高岗之上,突兀地现出一位年青将军的身影;年青将军铁甲长刀,傲立于战马之上。

司扬心高气傲,最近因为没有趁手兵刃,屡屡受挫,早已焦躁难耐;豁然见到年青将军手中兵刃,正是自己喜爱的长刀,顿时红了眼,狂喝一声:“待我去取件兵刃。”挥舞着柴斧向岗上冲去。

司扬身子一动,刚刚迈出几步,安离抢上一把抱住。“疯子!睁开眼看看。那是悍民军。你想找死啊。”

悍民军!

石青心脏猛地一缩,极度危险的感觉包围了他。

在邺城,东宫高力士不在乎旗甲鲜亮的皇室宿卫军,看不起孙伏都狐假虎威的黑槊龙骧军,也没把王朗的骁骑精锐放在眼中,但是,有一支军队,却是他们不愿、不敢轻易招惹的。

这支军队如荒原上孤独的狼,由游离于世族、豪强、流民、乞活之外的凶悍汉人组成;在与任何敌人正面对抗中从没吃过亏…这是一支无论对手如何指责,却不敢小觑轻视的强悍存在。

这支军队叫做悍民军。

悍民军来了。

血红的大旗迎风招展,‘悍民’二字笔画粗犷,如凶兽般张牙舞爪;大旗之旁,另有一道窄长认旗,孤零零地书着一个‘张’字。

没有腾空飞起的烟尘,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势,随着旗号展开,一个个身影陆续从高岗后显现。三千步兵,五百骑兵,三三两两,散乱的没有队形,他们默然矗立,冷冷地望了过来。

石青浑身发凉,巨大的压力迫得他整个筋骨猛烈收缩。

就在这时,在他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爆炸,滚烫灼热的气息倏地喷涌,所过之处,热血如沸,从未有过的强烈战意,充斥了他全身…

“还好。不是石闵将军领军。”不知什么时候,司扬靠了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蝎子,夺马逃吧。如今,只能顾自己了…”

石青豁然惊醒,马槊一指西南。“兄弟们。跑吧!”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四章 人吃人的年代

几十征东军斜刺穿插,在悍民军面前,拔腿开跑,越去越远。

悍民军没动。

豫州兵忘了动,傻愣愣地看着悍民军:他们怎么放跑叛逆?

豫州军陈姓将军打马纵上高岗,瞟了一眼悍民军认旗,厉声质问年青将军。“张将军。为何放走叛逆!”

年青将军正是奉石闵之命,南下豫州平叛的悍民军双璧之一张遇。

张遇遥望天际,对陈姓将军视若未见。陈姓将军脸色涨得通红,嘴唇一动,正欲计较之时,张遇目光一转,利剑般刺过来,话语冷若冰寒:“悍民军行事,汝亦敢质询?”

陈姓将军一滞,气的浑身发抖。他是许昌城守,比两千石的地方大员;刺史战殁,豫州以他为尊,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小郎将如此轻视。

未等怒气发作,张遇再次开口:“豫州叛逆祸乱,盗匪横行;悍民军奉令前来平乱;地方郡兵自此时起,暂归张某麾下统一调遣。陈将军,接令吧。”

陈姓将军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哈哈——凭你八百石小小郎将,竟想让豫州军归入麾下。狂…”

‘狂’字出口,话音已止。

陈姓将军头颅冲天飞起,惊愕的面容在空中一闪而过,跌落入草丛后再也不见。和这付面容相和的,是近千郡守兵的神情,震骇、惊恐,不敢置信。

“首级带上,日后有用。”张遇若无其事地收刀,从革囊里掏出一张暗红皮革,在长刀上轻轻一抹,长刀光亮如新,再不见丝毫血迹。

一抖马缰,战马蹿下高岗,围着惊慌的豫州郡兵奔驰一周。张遇扬声大喝:“陈某不听军令,已被斩首;豫州士兵,可有执迷不悟者?”

悍民军踏着沉重的步伐下了高岗,厉声呼喝:“可有执迷不悟者!”

豫州郡兵尽皆默然。

“很好!”张遇满意一笑。“儿郎们!豫州军并入建制。悍民军向南,去颖川、去许昌!”

——————————————————————————————

一口气跑出七八里,见不到追兵后,征东军停了下来,面面相觑:逃出来了!从悍民军眼皮底下逃出来了。巨大的幸福让每个人都感觉不真实。

“哎哟!好痛…”崔宦这个三十许的汉子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安离等哄笑起来,唯有司扬愤愤不平。“狗娘养的,砍山刀若在手中,便是悍民军又耐我何?”

石青恢复到医生的角色,给受伤的同伴检查护理。其他人还好,只有韩彭有些麻烦。肩头、大腿两处贯通伤,腹部几乎被开了膛。单这伤势,还要不了命,可就怕感染发炎。

将伤口擦拭干净,寻了些止血草敷上,包扎妥当后,石青拍着韩彭肩头,温和地说道:“看你壮得像头虎豹,肯定能挺过去。”由于过度投入,不知不觉,石青带上医生安慰病者的口吻,惹来一道道惊疑的目光——这位是冷漠狠辣的毒蝎?

韩彭也僵住了,很不习惯地点头称谢。

鏖战半日,大家有些疲累,就地休整;黄昏之时,负责瞭望的士卒指着北方突然叫了起来:“看啊…游骑兵!一定是悍民军。”

二十游骑黑衣黑甲,正是悍民军制式装扮。

“走!”石青背起韩彭,径向东南。游骑兵大多用于巡哨斥候,二十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们身后,往往跟有大队人马。【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游骑兵发现了征东军,他们没有追赶,慢悠悠地缀上,既不落下,也不拉近彼此距离。

石青埋头急奔,没发现悍民军的异状;他背上的韩彭看出来了:“兄弟们,别怕,悍民军未必想和我们接触。大伙儿走慢点试试。”

石青诧异之下还是放慢了脚步。一试,果不其然。悍民军游骑也放慢了脚步。始终和他们间隔里许。

“原来悍民军不敢招惹我们…”崔宦兴奋地吆喝了一嗓子,许多士卒顿时高兴起来,轻松地吆喝说笑。

天下还有悍民军不敢招惹的?即便有,也不可能是眼前这几十个流民。

石青可不敢如崔宦那般想。

“蝎子。不对头。”司扬靠近过来,低声细语,他是老军务,嗅觉灵得很。

石青转问韩彭道:“逊之(韩彭字),你怎么看?”

“前面有陷阱,他们想到地方再动手。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韩彭不屑地说。“我们往南偏一点,天黑前抵近颖水,今夜偷偷渡到对岸。让他们吃屁去。”

“不行!”

司扬开口阻止。“蝎子要和孙叔会合,我们约定,顺颖水东岸南下。到了对岸错过孙叔怎么办?嗯…黑豹。你带部属过河吧。只我和蝎子行事方便一些。”

“算了。过河之事作罢。”韩彭有些沉重,萧索道:“征东军散了,咱们应该合在一处,找个出路,怎能再分开?”

韩彭的话正好被安离听见,他马上凑过来,接口道:“对!大家一起找个出路。依我说,去南方最好。”

司扬立即从鼻中发出一声嗤笑。

石青对他们的议论恍若未闻。他感觉不对头,但并不认为,悍民军会在前面设陷阱;没有这个必要!悍民军要他们死,早就出手了,怎会放跑之后,再设陷阱?不过,即使没有陷阱,被悍民军这样的猛虎盯着,实在不好受,必须想法摆脱。

“今晚早点歇息。半夜时分,大伙儿连夜赶路,摆脱游骑兵。”他无头无尾地冒出一句话,打断了三人的争执。

来到一处溪流之畔,三十多人安坐下来,摆出一副过夜露宿的模样;游骑兵果然停了下来,聚拢起来商量一阵,随即退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看到这一幕,石青感觉说不出的诡异。对方有什么打算呢?

夜半之时,星月照路;四周不见游骑兵的身影,征东军悄然起身。一路小跑着奔向东南。

行出一个时辰,前方现出一点火光。打头带路的司扬摆手示意,止住队伍。独自前往查探,不一会就示意大队继续行进。

石青撵过去,和司扬向前摸去,发现火光来自一小堆篝火。

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靠进过去,人还未到,就先听到篝火旁有断断续续的怒骂声。

“小爷…变成鬼…放过…”

声音犹带童稚,多走两步,便听得清清楚楚。“大马猴!你不得好死!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吃了小爷,烂穿你的肚肠…”

骂声中,夹杂着一个哆嗦哀求的声音:“小兄弟,对不…住。可怜…我三天没进…食。小兄弟…放心。你的骨骸我会好生安葬…我只想吃顿饱的…”

这个时候,石青已经看清说话双方。

一个是马猴般的丑陋男子,一个是位精瘦少年。少年被草绳捆着,丢在篝火旁,褴褛的衣服剥了下来,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马猴颤抖着跪坐一旁,拿着一把断刀在少年大腿、胳膊上来回比划,似乎考虑从哪下刀,又似乎有些害怕,迟迟疑疑不敢动手。

轰——

看到这一幕,石青脑中轰地一响,整个世界成了血红色。毒蝎儿时记忆一幕幕一斑斑一起涌来,闪电般掠过。

漫天大火、滴血的刀枪、一张张狞笑的脸…这些脸有的是凹目虬髯,有的是白肤碧眼,有的是平板脸小眼睛,还有的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懦弱的人仓皇逃窜,一个个被砍倒、被穿上马槊、被钉在长矛之上,被丢进煮沸的鼎釜,被挂上烤架、吱吱油气、惨烈的哀号交互并织,仿佛是盛宴上的佐料。

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地狱之中,魔鬼们肆意狂笑,指点议论何处的肉更鲜美…

嗥——

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石青仰天嗥叫,叫声饱含毒蝎惨疼的回忆,饱含后来者石青对黑暗时代的愤恨。叫声凄惨悲苦,震动四野,静谧的夏夜,忽地卷过一道寒风,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嗥叫声中,石青马槊电闪而出,直奔马猴咽喉…

马猴被嗥叫惊得呆了,哪避得过石青挟怒一槊。性命攸关时刻,他迅疾一扫,看清石青和司扬的装扮,电光急火间,他蓦地大喊:“你不配杀我!”

急掠而来的马槊倏地停住,森寒的锋刃距离马猴咽喉仅及寸许。石青双目厉芒闪烁,盯着马猴,淡漠地说道:“你说,我不配杀一个畜牲?”

马猴咽喉滚动了一下,竭力保持镇静的语气:“对,你不配!你们高力士不配…”

话未说完,他似乎被触动情怀,忽地怒了,戟指石青,大声厉喝:“伍某本是关中良家子弟,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力士,掳掠挟裹,无恶不作,将伍某害得家已无家,流落异地,,三日未进麦粟,性命不能保全;做出此等之事,都是你们害得。伍某变成畜牲,罪魁祸首却是你们!是你们把伍某迫成这般模样,怎么有资格责杀伍某?”

马槊缓缓垂下,司扬上前,一脚踹倒马猴,怒骂道:“你这厮猴模猴样,倒生得一张利嘴。”踢了两脚,他又上前给少年送了绑。

石青收回马槊,盯着马猴,怅然道:“我要告诉你的是:罪魁祸首不是我们,而是这个黑暗的年代,是争权夺利、视民众如草芥的大晋皇室、豪门望族;是野蛮残忍、难以教化的匈奴羯胡,是他们,将大好河山,美丽家园,摧残成人间地狱、修罗屠场。我们…都是活在地狱里的受害者。罢了,都是受害者,就饶你一命;你走吧…”

马猴晃了一下,抹了把额头,双颊现出后怕的潮红。向石青、司扬各施一礼,他斯斯文文地说道:“学生伍慈,关中人氏,三个月前,被掠到军中,现今却是无处可去,请两位将军收留。”

司扬正好解开少年的绑缚,闻言一脚踹去,不耐道:“是你这等拿刀都会哆嗦的废物,跟着只是累赘。快滚!”

伍慈胆气颇壮,也不害怕,一梗脖子,傲然道:“学生虽不能上阵冲杀,胸中却有安邦定国之策,腹中也有运筹帷幄之智,怎是累赘?”

一席话,不仅让司扬笑喷,石青也忍俊不住。随后而来的大队更是大声哄笑。

“哦?先生如此大才。请问,需要付出什么,先生才会为我等出谋献策?”司扬嬉笑调侃。

遭受哄笑,伍慈双颊微赫,嗫嚅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但求有些吃食果腹。慈必定为将军们竭尽心中所学。”

“狗日的,原来想骗吃食…”粗鲁的军汉一阵笑骂。

石青取下干粮袋递上。“来,少吃点,垫垫,饿久了不可吃的太多,否则,会撑死。”

给伍慈倒出半斤干粮,石青转向少年。“肚子饿吗?那就吃一点…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喊我耗子…”少年回答得爽利,也不怯场,适才的凶险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五章 会合

第二天上午,游骑兵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是五十骑。和昨天一样,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缀着。

征东军有些惶恐,往密林里钻、顺沟壑底溜,躲闪半日,终于甩开了五十骑。当大家松口气的时候,又有二十骑游骑兵冒了出来。

“走!钻树林,看他们能耗多久。”征东军不胜其烦,不得不一次次地钻林子。

可游骑兵似乎无处不在,一拨一拨,持续不断地往外冒,躲开一拨又是一拨,方圆百里,似乎已被他们彻底遮蔽。

无形的压力让三十多征东军忐忑难安;唯一值得庆幸得是,游骑兵没有发起攻击。

“这样下去怎么成?我们应该反击。”司扬忍不住了,瞪向伍慈,恶狠狠地说道:“行云(伍慈字),轮到你运筹帷幄了。”

伍慈猴脸一正,傲然道:“此小事耳,慈略施小计便成,何须运筹帷幄。我们只需这般这般…”

一通话完,众人齐声叫好,随即整队前行,来到一处密林,一溜烟躲了进去。没一会儿,林子里开始传出各种模糊声响。

“我悍民军…啊!”

“啊!叛贼敢…”

“美女!站住。别跑…”

声音此起彼伏,古里古怪,惨号中还夹杂着兵刃撞击。

悍民军游骑听见声响,好奇地望着林子指指点点,不过没人进来察探,过了好一会,林子外聚集了五六十骑。可仍然没人入林。

林子里,准备了诸多埋伏的征东军,望着林外的游骑兵干着急。“伍慈!快想法引他们进来。”司扬揣了伍慈一脚。

“哎哟!”伍慈惨叫,干嚎道:“待我细思之!”

这时候,西北方传来脚步踢踏之声,远处,现出悍民军大队步卒的身影。一个游骑兵飞马迎上,指着林子比划,给步卒领军解说什么。

“这就是你的运筹帷幄之策?狗东西!”司扬一脚踹飞伍慈,吆喝道:“走!快走。等步兵过来,想走也走不脱了。”

伍慈抢马的主意似乎不错,为什么游骑兵不上当?石青纳闷不已。

一行人狂奔五六里,这才脱离了和悍民军步卒的接触。

“悍民军搞什么鬼?要杀就杀,要刮就刮。用得着这样?”好脾气的安离也开始焦躁。

“不管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理会悍民军!”石青无可奈何。大势在握的穿越客,此时同样茫然。

提心吊胆地过了颖川,形势又是一变。荒野中冒出来的不仅仅是悍民军游骑,更有形形色色各种人等。

“哞——”

一声牛吼,夹杂着人喊羊咩,身后烟尘大作,一队人马畜牲混合的队伍急急追来,路过征东军身边,看也未看一眼,越过他们匆匆奔逃。

从午后开始,各种各样的队伍纷至沓来,有山贼、有土匪、有流民、甚至还有几起原征东军溃兵。众人疑惑间,又一群人超过他们,随风飘来几句对话。

“狗日的,官兵在发什么疯,干嘛围剿俺们山寨?”

“奶奶的,惹急了和他们拚了。”

“嘘!噤声,这次来得官兵好厉害,不是本地郡乡兵…”

石青和司扬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满满的疑问:悍民军不是平叛,难道是来剿匪的?

向四周望去,方圆十数里内,狼烟滚滚,上千人畜分成几十零散小队仓皇奔逃,五百游骑兵拉成长长的散兵线,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保持一定的接触,悍民军步卒分作十来个小队,缓缓压上。

悍民军到底要干什么?

石青苦思不得其解,这时候,又是一阵人喊马嘶,有一群人追赶上来。看见征东军后,这群人停了下来。

“奶奶的。这不是征东军吗?都是他们惹得祸。”

一个大嗓门吸引了石青的主意。他回身看去,只见百十不知是土匪还是流民之人,举着柴斧、铁锄,木矛、菜刀…从后面围上来,当先一个三十多岁的矮壮汉子挥舞着手臂,义愤填胸地喊叫。“弟兄们,把他们抓起来,交给悍民军,我们就可以回山寨过日子了。”

“谁敢!”崔宦大喝,带着几个高力士打横挡上。

矮壮汉子啾啾几个彪形大汉,身子缩了缩,随即看见石青等人身上的皮甲,眼睛一亮,大叫道:“奶奶的,俺们独龙岗的汉子怕过谁?弟兄们,抄家伙。这些叛贼听话还好,不听话,格杀…”

矮壮汉子正自动员部下,忽然,征东军中蹿出一道黑影,一脚将他踢得飞了起来,随即,一只大手伸出捞住,扑地一声,将他从空中直接摁到草地上,一柄柴斧跟着架上后颈,正是司扬挟怒出手。

百十土匪根本没放在司扬眼中,他正想找人出气,就有人送上门来。“狗东西。凭你也想欺你爷爷。找死!”司扬连声怒吼,越吼越怒,怒到极处,柴斧忽地扬起,狠狠剁下…

“等等!”

石青叫了一声。

司扬收势不及,猛一偏手,柴斧跺在汉子颈项旁的草地上;‘噗’地一声,草屑土块四处飞溅,打在汉子裸露的皮肤上;汉子大叫一声,吓得晕死过去。

“怎么?蝎子。”司扬死死摁着晕死的汉子,大有再来一斧之意。

石青有些踌躇。依毒蝎的性子,这汉子早已死透;可石青不是毒蝎,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被轻易灭杀,他看不下去。但若实话实说,司扬会不会怀疑呢?

“疯虎。我们正缺人,不如将他们收编了。”韩彭从中插了一句。司扬这般作为,已引起匪众的愤恨,其中不少跃跃欲试,只要一斧剁下去,马上就是场火并;征东军虽然不怕,却没必要做无益争斗。韩彭显然比司扬理性的多。“毒蝎,你的意思呢?”

石青嗯了一声。

司扬斜睨那群土匪,撇撇嘴,颇不满意,但没再坚持。伸手一拎,他将汉子提到半空,使劲摇晃一阵,晃醒了汉子。

“狗东西,想死想活?”司扬怒目大吼。

汉子早已吓得软了,他手下也有剽悍狂野之士,但没敢出头。

将熊熊一窝,敢战之士,跟着这样的头领也算废了。石青摇摇头。

征东军上下对裹挟收编之类的活都是个中老手。三十来个老兵安插进匪群,一人带三五个,没一会儿就把百十个人收拾服帖。那个矮壮汉子成了光杆首领,司扬一脚把他踢到伍慈和耗子中间。“你跟他们一样,跟在蝎子身边侍候。”

矮壮汉子晕乎乎转到石青面前,扯着脸皮勉强谄笑,憨厚中透着三分狡猾。石青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平日做什么营生?”

矮壮汉子老老实实答道:“俺叫黎半山,和弟兄们在独龙岗耕几亩荒;有机会,也出来做几笔小买卖;不过…”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买卖不好做,大多没做成。”

“好了,没事了。以后跟着我们吧。”石青随和地和他聊着,这些人号称土匪,更像流民,其实很可怜。

越往前行,逃蹿的人越多;一股股人流,渐渐汇聚,前进的方向直指东南。

看到许昌城时,石青心中一凛:莫非会在这儿发生什么?

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兴奋喊声:“蝎子哥哥!子弘哥哥(司扬字)!”

循声望去,土坡之上,一个年轻人正雀跃欢呼,石青立即认了出来。这是孙俭的亲侄儿,十九岁的孙霸。

“蝎子!赶上孙叔了。”司扬嘘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喊声响起,土坡后冒出一个个人影。石青咪眼瞧去,记忆瞬间充塞脑海。

憨直魁伟的万牛子、阴贽孤僻的侗图、敏锐机智的丁析、假模假样冒充世族的张炜…最后,那个微微拘挛的身影,正是毒蝎的救命恩人,慈和厚道的孙俭。

这是毒蝎的亲人、朋友、袍泽、部属,也将是他的。

石青开心地大笑起来。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六章 石虎死了

双方会合,庆幸、欣喜在每个人脸上荡漾。石青、司扬、韩彭、安离大步走向土坡,孙俭伫立其上眯眼微笑,孙霸、丁析、万牛子…欢呼着迎上来。霍然,孙霸等人身子一僵,笑容凝固,满脸错愕地盯着石青身后的方向…

“呜——”

号角低沉鸣响,战马纵横驰骋。悍民军动手了。

“杀啊——”

五百游骑,四五千步卒,就近集结成近二十支小队,在二三十里的宽度上同时发动,攻击原野上逃难的人群。

悍民军一直很克制,没采取任何动作;向东南逃蹿的队伍都有些松懈,和悍民军的距离拉得很近。此时,乍逢大变,应变已有些迟了。

“啊——”

惨叫大作,转眼间,几十人尸横荒野,剩余之人,一哄而散,哭爹喊娘地向前逃窜,只想离悍民军越远越好。

“走啊!”顾不得叙谈别后之情,石青大叫一声,奔到孙俭身边,拉着他就走。

许昌城北,整个荒原一片大乱,狼奔豕突,几千山贼、土匪、流民没头苍蝇般乱窜,悍民军各小队互相呼应,两翼突前,中间的稍向后凹,成弧形包抄之势,将目标向许昌城驱赶。

“奶奶的。他们想把我们撵到许昌城下,一网打尽。”司扬大骂,悍民军的意图似乎已经暴露。“蝎子!突围吧。不能任由他们摆布。”

和孙俭会合后,这伙征东军残部已有三百来人,和悍民军一支小队的人数差不多,突围不是不可能。不过,石青认为,悍民军意图绝不会如此简单。“等等再说。若和悍民军硬拼,只怕不会剩下几个人。”

随着奔逃的人流,征东军来到许昌城。许昌是豫州州治,它很幸运地没被战火摧毁。作为河南雄城,许昌城墙高大,壕沟宽阔,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

许昌城里守军已经察觉城外异常,早早收起吊桥,关闭城门,严加戒备。

几千乌合被撵到城下,向前无路,后退有刀,急得一个个四处打转,而悍民军渐渐逼了过来。

忽然。北城西首众人发出欢呼,从西边绕过许昌城,继续向南逃窜。严密的包围出现了一道口子,其他人一见,急惶惶冲过,如水泻露,哗地从这个口子涌出包围。在城西负责包抄的悍民军无动于衷,放任几千乌合从面前溜得干干净净。

“他奶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司扬恼怒地一脚踢飞一块土坷垃。“一会杀,一会赶,一会放…”

司扬疑惑不解之时,张遇进了许昌。

天已黑透;刺史府内,灯火通明,一片肃杀。悍民军军候、都伯雁列两侧,众亲卫、兵曹按刀戒备。张遇在大堂上来回逡巡,面带笑容,踌躇道:“请转告将军,豫州之地将为悍民军所用,遇定为将军守之。”

大堂之上,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嘿了一声。“有劳张将军。豫州情形,某会向武兴侯一一禀明。”

武兴侯是石闵的封爵。刀疤汉子是他遣来的信使。信使带来石闵八字嘱托:放手而为。小心行事。此外,信使还给张遇带了一个消息:石虎死了!

后赵太宁元年夏四月。己巳日。石虎死。

半月前,石虎就已陷入昏迷;后赵朝政被张豺与刘皇后把持。他最‘英武’的两个儿子:彭城王石遵挂上大将军的名号,灰溜溜地西去关右戍边。燕王石斌由刘皇后矫诏、张豺之弟张雄捕拿,关押在襄城。

石虎死的当天,张豺密令张雄处死石斌;随即请来太尉张举,开门见山地说:“乞活国之大患,李农凫枭之辈,豺欲除之。请太尉大人允可。”

张举沉默不语。

朝廷中人都知道,乞活是后赵最不稳定的因素。但为何如此?还不是因为朝廷逼得。乞活军屯,丰年收入七成归于朝廷,灾年也要交纳五成。无论丰歉,他们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后赵名义上辖八百万人丁,实际管理的不过四百万,乞活连带家口有五十多万,占了一成有余。就是这一成多的乞活,成了后赵最主要的兵员及粮食、布麻来源,就是这一成多的乞活,使后赵朝庭用兵之时有人有粮。

石虎为何善待李农,就因为他知道乞活的重要,他需要李农安抚乞活。

张豺一上台,就拿乞活统帅开刀;他想干什么?

久历宦海的张举不用想就知道。张豺看中了乞活的人丁和创造出来的财富;他要把这支为国家辛苦劳作的庞大力量收归己用。

这是在玩火。这是要把潜伏的危机变为现实。张举怎会支持?

“太尉!更替之际,必有刷新。豺不诛李农,该诛何人?请大人教我。”看出张举对此不以为然,张豺索性撕开脸面,直言不讳。

张举闻言一凛。

张豺把持朝政已成必然。新进之人若没有势力支撑,要么收拢各方势力,成为一股新势力;要么拿旧的势力开刀,玩兼并扩张这一套。

我若不允,难道张豺会转换刀口,盯上北方世族?讹诈!简直就是讹诈。绝不能容他把手伸进世族圈子。张举打起精神,郑重道:“大将军。我等俱是朝庭重臣,一举一动当顺乎礼制;雨露恩泽,皆出于上,张某谨守本分,一切以上意为准。”

张豺意味深长地笑了。上意,不过是一纸诏书而已。老东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哼哼,只要你不反对就好。

想玩火,只怕反被火烧。张举也在冷笑,一出大将军府,立即通知了李农,让他逃跑。

石虎死了,消息飞快地传出邺城,传遍后赵。

彭城王石遵行至河内李城,闻信哀号不止,全军举丧,停止西进;随后派遣十几路密使,联系蒲洪、姚弋仲、石闵、刘宁、洛阳刺史刘国…

蒲洪、石闵、姚弋仲、刘宁一听说石虎死了,立刻停止追剿征东军,收拢人马,静观其变。见到石遵密使后,率军启程,赶往河内李城。

悍民军开拔之前,石闵召回王泰,又遣人赶往豫州,通知张遇。

放手而为吗?

张遇端坐在刺史府正堂上手,嘴角扬起一丝轻笑,眯着眼盯视下首。

刺史府长史、治中、别驾、兵曹、簿曹一干从事掾属,有些不知所措地聚在大堂中间,九个人如同待审人犯,在四周鲜亮兵甲的映照下,勉强保持着镇定。

盯视一阵,张遇面容突地一寒,沉声道:“诸位,豫州刺史洛阳战殁,许昌城守不遵将领已被斩首;豫州军民诸事,诸位应该一肩担之,直至新刺史上任…悍民军前来豫州平叛,需要诸位配合协助。从此刻起…”

话音一顿,张遇双目凌厉一扫,冷若铁石:“诸位随军帮办,负责悍民军粮草夫役供给。”

许久…

七个失魂落魄的从事掾属出了刺史府,另有两个永远不会再出现。他们身后,回响着张遇金石般的声音:“通令各部,明天全军过颖水,到汝南去…。”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七章 出路在哪里

“过河!过河!凌晨渡颖水,摆脱悍民军。我们到汝南去…”

许昌城南三十里,颖河东岸的林子里,很凑巧地征东军和张遇想到了一处;他们要渡过颖水,要到汝南去,只是比悍民军提前片刻。

林子里一片喧闹。暂时脱离了危险的征东军残兵兴高采烈,庆祝重逢。篝火噼啪炸响,吞吐火舌,烧烤的全羊吱吱吱溢出油脂,膻香在在枝叶间萦绕。

头面人物呼喝议论,豪气满怀,誓言大干一场,到汝南抢夺山寨坞堡,作山大王,在地方称雄。确实,双方会合后,有三百余人,几十头牛羊。队伍很像样子。

“各位将军,伍慈有一言…”伍慈畏缩着凑过来,谄媚地笑着。妙计没能凑效,运筹帷幄之智遭到质疑,他变得很低调,如这般招呼大伙,吸引注意,实在很少见。怯怯地瞅了司扬一眼,伍慈一咬牙道:“鸟无翼不飞,蛇无头不行。各位将军若欲进取,必先推出一位首领,明旗号、整建制。否则,不过是群乌合。”

“哎哟!”一声惨呼,伍慈被司扬踹了一脚,不过,司扬接着说的话却让伍慈乐开了。“你小子也不全算废物,心里还有点牛黄狗宝。”

伍慈心中一松,赌赢了。无论谁当首领,都不会少了自己的拥戴之功。

“不错!哎哟…”韩彭高兴地一拍大腿,不防拍在伤口上,顿时痛的直冒汗。哼了两声后,他呲着牙道:“推举头领、整建制、亮旗号,这是必须的。我们被悍民军撵得昏了头,倒把这茬给忘了。”

“好啊!依我看,蝎子哥哥领头最好,大伙以为如何?”孙霸急不可耐地推举石青。

万牛子、安离大声叫好,丁析、侗图直接高呼“蝎尾将军!蝎尾将军…”

石青摆摆手,笑道:“我太小了,当不来。孙叔德高望重,他老人家领头最好。”

无论是毒蝎还是石青,他们的经历都很单纯,一个为活下去厮杀,一个为生活而学习;此时,都没做好带领同伴的准备,也没那份觉悟。

石青话一出口,纷闹的人们马上沉默下来,没人开口表态。

孙俭人好,大伙很尊重他,但他只是一个好人。这样的人当头领,大家既不安,也不甘。没人赞成石青的提议,也没人开口反对;孙俭和毒蝎的关系众所周知,反对——得罪的不仅是孙俭,还有石青。

场面有些尴尬。毒蝎心思单纯,不明白这些,石青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仔,更不知其中诀窍。没人反对,他以为是默认,高兴地说道:“孙叔厚道,跟着这样的首领安心;何况孙叔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自能带我们闯出一条路来;不比我们,只知道拼杀…”

他不知道,这番话让很多人暗自诟病。这个世道,厚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拼能杀,首领强横,手下才会活得久,才会有盼头。

“呵呵…蝎子。你别再说了…”孙俭笑呵呵地摇摇手。

孙俭四十五六,当过流民、山匪、刘汉国兵、前赵国兵,如今是后赵国兵,刀口舔血二十多年,依旧厚道慈和,没有一点老兵痞的模样。“我老了,跟着你和文直(孙霸字)享享福就好。不想操心,也上不得沙场了…”

他一表态,四周尽是出长气的声音。孙俭莞尔一笑:“你们想推举谁就是谁,不关我事,不管是谁,别丢下老头子不管就行。”

韩彭道:“孙叔既如此说,毒蝎你就别推了。说句实的,除了你,任他是谁,我都不服。呵呵…其实我也想当这个头,只不过,疯虎肯定不答应。”

安离接口道:“是这理。我也想当这,想重新拉起征东军的大旗,带着兄弟们到南方。呵呵,朝廷再不待见,对于咱们这些反正的,总要给个安置。可惜…”

“少做美梦!”司扬打横泼他一盆凉水。“如今不知有命活没命活,尽想好事?我说蝎子,火烧眉毛了,你犹豫什么?再没人带头,一旦悍民军动手,我们哪有还手之力?难道任人宰割不成!”

石青瞿然一惊。自己怎么忘了悍民军这道碴。史书上记得清楚,梁犊枭首,“讨其余党,尽灭之”。自己可不就是余党么?这尽灭之…难道自己这伙人终究没能逃脱?

他突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关乎自己和同伴的生死。

这不是和平时期。自己来到乱世,来到沙场,穿越在战败者身上,前景很不妙,生命没有任何保障。为了活下去,必须努力拼一次了。

这段时间,石青凭感觉、依赖毒蝎的本能行事。直到这时,意识到生存危机,他终于认真起来,开始以石青的身份面对未来。

“好吧。既然大家信得过,我就来带这个头。”石青沉声说着,体内似乎有什么沸腾了,滚烫滚烫的。向众位同伴一一看去;他看到一双双欣喜地眼睛,有信赖、有鼓励、有欣慰、有振奋…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一定要活下去,带着他们活下去。

“通知兄弟们,辛苦一夜,伐木扎排,明日凌晨,渡过颖水,摆脱悍民军。”石青下了第一道命令。

众人轰然答应之即,伍慈进言道:“蝎尾将军。首领推举出来了,可旗号和建制还没定呢,无论是伐木扎排,还是抢渡颖水,都需人组织指挥,没有建制只怕一团糟…”

石青双颊微赫,自己经事还是少了。“行云说得不错。我们应该先建制。嗯,行云,对于旗号,你有什么建议吗?”

得到称赞,伍慈一张猴脸整个绽放开了。头也抬了起来。稍一沉吟,他肃然一礼道:“慈以为,征东军这个旗号很好,汝南与大晋临近,心向大晋者在所多有。打着大晋征东军的旗号,一者易于得到地方支持;二者随时可以南投大晋,或者从大晋寻得一些支持。”

“依你。就依你所言…”石青哈哈大笑。心中亮堂了许多。

………

天色微明,二十只简易木筏滑进水中;征东军开始渡河。虽然雨季未到,但颖水中段水深仍有一两人高。征东军绝大多数人不会水,士卒们小心操控木筏,慢慢渡到西岸。

上岸集结之时,一轮红日恰好升起,暖暖的辉光到颖水两岸,洒到征东军将士身上,暖融融的,河水的凉意化为乌有,人的身子骨舒服得似乎酥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个征东军士卒眯眼享受了片刻惬意,不经意地向远处忘了一眼,随即双眼忽张,指着颖水上游惊呼道:“看!哪是什么!”

他手指的地方,河道上现出大量黑点;黑点迅速变大,没多久现出一条条渡船的轮廓。渡船之上,密密麻麻站满士卒。粗略一估,至少有三十来只船,每艘船至少有三十来兵丁。

在征东军惊愕之时,几十条渡船顺水直下,随即在四、五里外停泊。一队队士卒踏上西岸,从旗号上看,这些士卒有悍民军,有许昌豫州兵,还有颖川郡兵。

“他们怎么也过河了…”纷嚷声一片,阳光赐予的那点温暖,难以温暖冰凉的心。

“蝎尾将军!快走。跑快点也许还能摆脱。”伍慈焦虑地催促。

“稍等便可!”石青眼睛一凝,指向对岸转问孙俭:“孙叔,你看那是怎么回事?”

颖水东岸。

七八里宽的河岸边,草丛中、树林里、原野上,惊慌失措的人群陆续冒出来,茫然无绪地向颖水河滩聚集。在他们身后,一队队游骑,一支支步兵,拿着锋利的刀枪,驱赶猪狗一般将他们往颖水中驱赶。几个行动迟钝的,被毫不留情的长矛穿刺,鲜血喷涌,染红了岸边青草,凄厉的嚎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吓得其他人,毫不犹豫地扑入滔滔颖水。

北地人善骑不善水,这些人中能够泅渡的没有多少。好几人匆匆扎进颖水,水花一卷,随即不见。后面的有些犹豫,一边是吞没生命的颖水,一边是滴血的刀枪,应该何去何从?他们没不知道怎么选择,无主地在浅滩上彷徨。而收割生命的刀枪,正一点点逼来。

“悍民军想淹死他们!”孙俭脸上露出深深的悲哀,这种场景,他见过太多。

“不是!悍民军想让他们过河。”石青肯定自己的判断。悍民军杀人,有千般手段,何必废事。想通这点,他倏地跳下河岸,振臂高呼道:“会水的兄弟,随我过河渡人。”

一绰马槊,石青跃上木筏。马槊一撑,木筏急速向对岸荡去。安离和一帮会水的征东军将士没有犹豫,紧随其后,撑起木筏向对岸渡去。

司扬踱到孙俭身边。不满道:“孙叔,蝎子想干吗?”

“蝎子长大了。开始学会担当…”望着石青的身影,孙俭话语悠悠。

司扬焦虑道:“这般耽搁,我们很难脱身。”

“未必!”伍慈不知从哪窜出来,接口道:“蝎帅虽然优柔,不过此举未必是坏事。对岸有千余人,只要把他们整编出来,战,有一战之力;走,有这么大的目标,需要之时,丢军保帅…。呵呵。”

“不错!”司扬顿悟,重重拍了伍慈一掌,夸道:“鬼猴子,你还成。”伍慈被他一掌拍倒在地,痛得呲牙咧嘴。

司扬哪管这些,转身吆喝开了。“黑豹、万牛子、侗图…来商量一下,怎么将这些人整编起来…”

石青双手交错,木筏在水面上飞快掠过。正急行间,上游突然冲下一个忽沉忽起的人头,他一伸马槊,搭了过去。一只白皙的手立即紧紧抓住。

“小心!”

石青双臂一抖,水中人越出河面,被一槊挑到筏上。原来是个身着儒袍、斯文清雅的文士。

石青没时间攀谈,道了声“坐稳了”,再度向对岸撑去。那里正有数百人被驱下水。

士子在筏上喘息一阵,理理衣裳起身一揖道:“关中眉县赵谏多谢蝎尾将军搭救。”

石青直顾盯着对岸,,没有回头。“你认识我?”

赵谏道:“征东军起事,谏被梁大将军征为随军掾属,在主簿处帮办文事。见过毒蝎将军雄姿。”

“嗯。”石青随口应付,随即冲对岸扬声高喊:“大伙儿不要慌,一个个来,后面还有筏。”原来他已到了。

对岸之人哪顾得许多,一哄而上,争抢着上筏。任石青再怎么劝说,只是不听。好在安离等人及时赶来,筏子多了,乱民这才安心,听从招呼,顺序上筏渡河。

二十只筏一次只能渡两三百人,对岸却有千余人。渡过第一批后,石青发现,悍民军和郡守兵一部分渡河,一部分在对岸监视,不再急着驱赶,任由征东军渡人过河。

对方果然是想赶人过河。石青心中一宽。

待上千人全部渡过颖水,已是午时。石青刚想喘口气,突听号角连天响起,悍民军与各地郡兵约有五六千人马,一起开拔,缓缓压了过来。

这是让我们走路了。石青有些郁闷,却不敢犹豫,立即下令南下。

北方五里外的高岗上,张遇面带玩味之色。“有趣。草寇中也有人才,竟将所有草寇收拢到一块了。”

豫州长史,被张遇勒令到军前效力的周勃殷勤道:“将军小心。这伙草寇已近千五之数,若继续用小队驱赶,对方一旦暴起,只怕我军会有损伤。”

张遇傲然一笑。“乌合之众!在某眼中不过是群土鸡瓦狗。传令,二十小队游骑兵,隔蔽八十里宽度,搜索南下,步兵随后梳理,将那些旮旯里的老鼠都赶出来。这支草寇,由我亲带一百游骑盯着。”

石青令下,上千人的队伍滚滚向南。发现有无数陌生面孔在身边晃来晃去,石青知道有异,找人一问。原来,被渡之人一上岸,就被司扬强行收编。不知不觉,征东军已是拥有一千三百多人、五六十头耕牛、两三百多只猪羊、上千只鸡鸭的大部队。

这样的队伍有什么用?远的有汉末黄巾军,上百万人被几万禁军打得四散逃窜;近如有四十年前青州王弥的流民大军,二十多万人马,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只能四处逃窜,最后被逼得投靠刚刚起家,全族人丁不到二十万的匈奴人刘渊,促成了刘渊的大业。

思虑半响,石青唤来司扬、韩彭、孙霸等。行进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认为应该将征东军旗下部众区分开来。一种是勇武敢战之士。他们应该优先配备护甲、兵刃。象禁卫中军一样,专职作战。这种军士就叫志愿兵吧。一种是年青壮丁。稍加训练,可以做些后勤运送,辎重制造等等事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他们作战。嗯,他们就叫义务兵吧。再有一种不是兵了是民;将没有战力的老幼妇孺组织起来,让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依据特长,做些营生。这些人交给孙叔管带,就叫民部吧。大家以为如何?”

“想法不错!”韩彭率先赞同。“兵贵精不贵多。就像我们高力士,原本可以和任何对手一战,后来征东军人多了,我们分散了,战力反而弱了。”

司扬附和道:“是这个理。我看到废物,心里就别扭,带兵当带虎贲。”他突然惊异一声:“蝎子,行啊,知道上心了。”

石青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道:“既如此,休息的时候,大家把这些锊一锊。以我之意,志愿兵分成五部,子弘大哥、逊之、文直、破符(丁析字)、侗图各带一部。义务兵由崔宦、张炜统带。民部嘛,让牛子哥哥带几个威武之士帮孙叔镇制一段时间。”

万牛子身子魁伟,脸黑似漆,虬髯如钢针。平时就是一幅凶恶模样,一旦发起怒,真个是恶鬼投生、夜叉降世,用来吓唬镇制最为合适。

“我呢?毒蝎,怎么没我的事?”安离忍不住质问,石青一直没提到他。

石青诚挚地说道:“安平将军。你是要回南方的人,就不要为征东军操心了。”

安离一窒,随即郁郁道:“蝎子,你决定不去南方了?”

石青点头默认,环顾四周一眼,缓缓说道:“子弘哥哥说的好,我们若到了南方,不是被憋死,就是要改变自己,变成一个逢迎谄媚、阴柔懦弱之人。我不想改变,也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我不去南方。”

安离有些尴尬,这些人是他的袍泽,曾经并肩拼杀,曾经同生共死。但是,他却不得不和他们分开。嗫嚅了一下,安离问道:“蝎子,你们准备干什么…可想好出路?”

听到他的问题,众人的目光转移到石青身上。是啊,他们的出路在哪里?他们的头领可想好出路?

同伴的殷殷期待,让石青有些沉重,稍一犹豫,他斟酌着语气试探道:“其实,我们可以…投了悍民军。”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八章 风起云涌

投靠悍民军不是一时臆想,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征东军不南下投晋,在北方还能投谁?军屯枋头养精蓄锐的氐人、躲在辽西对中原虎视眈眈的鲜卑慕容、抑或是即将灭亡的羯人石赵…无论投靠哪一方,对征东军来说,也许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可石青无法容忍。因为,他是汉人,他渴望与族人并肩战斗。

中原有很多汉人。晋室南渡,一小部分随其南下,大部分仍然留在中原,以数量论,汉人仍是北方第一大族。尽管如此,石青却没有其他选择。

几十年来,北地汉人分化出不同的圈子。有南和张氏这样的世族,有聚在乞活旗下的民众,有麻秋、王朗等各军军主,还有许多依附羌、氐等胡族求存,更多的是以地方豪雄为代表,散居四处的坞堡壁垒。这些圈子和征东军一样,散乱如沙,在乱世中挣扎求存,毫无建树;无法引起石青的共鸣。

悍民军不同。

在倾颓之时,于崩溃之即,悍民军最终举起了汉人的战旗。

无论出于主观还是客观,无论有多少瑕疵诟病,中原大地被各种式样的胡人战旗湮没之即,唯有悍民军举起了属于汉人的战旗。

这是汉民族首次的觉醒,很盲目,无知无觉,但是,这确实是民族意识的初醒。

受过民族启蒙教育的石青没法选择,只能站在这面旗下。

羞答答地说出“投降”二字,石青没有听到预料的反对声浪。

有一点他没弄明白。乱世之中,当效忠主体荡然无存之时,投降已成为常态。投降是一种选择,意味着出路,不是难堪之事。胡人的统治思维是弱者的降服,他们鄙视虚假的忠诚。几十年来,受这种思维的影响,北方人已习惯改换门庭。三姓家奴、四姓家奴比比皆是。

石青的担心纯属多余。

“投悍民军?石闵虽勇,声望还是小了些…”韩彭从实际出发开始考量可行性。

“哎!若是能投到麻秋手下就好了。”司扬的遗憾让石青大汗淋漓;司扬竟然对麻屠夫青眼有加。

“以我说,投到太尉手下最好。南和张氏,呵呵,了不得!”丁析难得说句话,说出一句就让石青差点晕倒。投张举?我们不愿南下投靠世族把持的大晋,反倒要投靠北方世族?

“你们啦…经见的少啦。”

孙俭如同一个智者,悠悠说道:“麻秋待下严苛,动辄斩杀部属的性子是我们能侍候得?太尉张举?看得上我们这起子流民、土匪、叛贼?以我看,朝廷里容得下我们的,只有悍民军和乞活军。乞活军李农总帅人好啊,可就是忍辱偷生让人不喜,跟着他难免受窝囊气。悍民军石闵英雄了得,爱惜士卒,原是不错,可他太遭人妒,在朝中孤立,跟了他,说不得受牵连,跟着被穿小鞋。”

孙俭见多历广,说起朝中人物如数家珍,众人听得呆了。孙霸有些焦急。“大伯,如你所说,我们竟是不能投朝廷了?”

孙俭叹道:“你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自古以来,有几个愿意投人的?投人的哪个不是走投入路了?既然走投入路,还能挑挑拣拣?眼下,不投悍民军就难过这一关。大伙儿也别嫌弃了,收拾收拾投了吧…”

一帮草根指点‘人物’,激扬‘出路’,轻松得如饮水吃饭,却不知中原大地风云已起,他们指点的人物正被卷入剧烈动荡的时代漩涡,再不复原有形象。

李农逃出邺城,在上白聚拢了数万乞活军,据城自保。张豺恼怒不已,认定是张举暗中报信,出于报复,他将堂堂太尉派遣出去,率军亲征上白,捉拿李农。张豺不怕张举借机生事;邺城之中,有南和张氏宗室子弟七八百口,张举舍得抛弃?

张举不敢借机生事,拿定主意任事不做。包围上白以后,旋即按兵不动,时不时约李农出城喝酒作乐,时不时进城狎玩乐伎,静等邺城变化。

滞留在河内李城的彭城王石遵得到了蒲洪、姚弋仲、石闵、刘宁、刘国、王鸾等一干大将的支持。石遵是石虎儿子中少有的“英王”,腹中有些韬略。此时,他聚集了九万兵马,但依然很谨慎。原因是,可用、堪用之人实在不多。

刘国、刘宁、王鸾在与征东军交锋时损失惨重,手下人马所剩无几,不堪使用。

蒲洪、姚弋仲不能轻易使用。两个老头有强大的部族力量,有很深的资历,很高的地位。石虎在世时,姚弋仲可‘剑履上殿、入朝不拜’,蒲洪‘开府仪同三司’。两人被石虎封为郡公,再上一步就是王,已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况且,两个老头对石虎还有三分顾忌,却未把石遵放在眼里。石遵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若让两人再立大功,实力得以进一步扩张。这个后赵天下就不知道是氐人还是羌人的了。反正不会是羯人的。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石闵。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石闵,后赵第一猛将,悍民军,天下第一强军,人足以用,军足以堪。石遵不怕石闵坐大,相反,他甚至希望石闵和悍民军更强大一点,以便日后使用。石闵有一先天性‘缺憾’,让他难成大事。也让石遵毫无顾忌。

石闵是石虎义子;本姓冉,乃孔门七十二贤之后,这是真正的士族。后赵第一家‘南和张氏’与冉氏相比,就像暴发户——一个因张宾而起,发迹仅有两世的暴发户。门第家世对胡人来手不算什么,对汉人来说,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也许出于嫉恨,南和张氏当家人,当朝太尉张举,对石闵从来没有好眼色,对悍民军也是百般压制。北地世家看风使舵,跟随张氏,对石闵百般孤立打压。致使石闵和悍民军空负盛名,实质影响不仅不如李农,甚至不如麻秋、王朗。

有张举和他身后的北地世家牵制。万余悍民军能成什么事?对于石闵和悍民军,石遵认为勿须顾忌,甚至应该拉拢扶持,以为对抗氐人、羌人以及张举、李农的筹码。

石闵来了。单膝跪倒,向石遵行军礼。他和石遵名义上是兄弟,但他行礼时依旧一丝不苟。

“闵弟。兄弟之间,勿须客套。”石遵第一次称呼石闵为兄弟,拉起石闵,颇有感触地说道:“先皇才去,朝中奸佞便即横行,国事多艰,你我当携手共度时艰啦。”

石闵正容道:“闵唯兄长马首是瞻。”

石遵颌首赞许道:“我等张义帜,除奸邪;欲还天下以公道。吾意以闵弟为前部督,行此壮举,以为千年佳话。闵弟以为如何?”

“这个…”

石闵闻言,脸上现出难色。沉吟道:“悍民军尚有一部正在豫州追剿叛贼,如今不过七千余众。只怕难…”

“闵弟勿须多虑。吾欲将刘宁部归于闵弟麾下,另拨五千禁卫中军补充悍民军伤损…”石遵挥手打断石闵的叫苦,许下连串诺言后,深沉道:“吾三十有六,尚无子嗣,此生当无亲出。弟若努力,功成之后,当立弟为太子。”

石闵二十八岁,石遵三十六岁。两人年龄相近,太子一说,纯属瞎掰。石遵不在意,石闵更不会放在心上;他只为悍民军得到扩充而高兴;当即亢声逊谢道:“太子之位,闵不敢奢望,只悍民军若能得王兄亲眯,前途有望,闵替麾下将士先行谢过王兄。前部督之责,闵不敢辞。”

石虎死了的消息,快马急报,传到凉州,征西大都督麻秋闻讯,立即命令心腹大将王擢赶回邺城探听动静。他则收缩防线,随时准备回朝。

石虎死了的消息也传到了淮河两岸。

寿春。后赵扬州刺史府。

扬州刺史王浃聚部商量。

“我等大多是北地子弟,原本属晋,因朝廷无意进取,遂随路公(路永)归赵。今石虎已毙,北方当乱;大晋定会提师北伐;我意再次归晋,以为北伐先锋,攘此大举。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轰然叫好。王浃遂整顿部属,一边留意北方动静,一边遣使前往建康投书纳降。

大晋征北大将军,国丈诸衰闻讯,招众议事。

手下大将王颐之进言道:“北胡忙于国丧,人心纷乱;我当趁隙而进,先取彭城;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坐观变化,一俟时机。”

淮南坞主糜嶷道:“彭城、下邳互为犄角,若守彭城,必取下邳,属下愿领一支偏师,拿下下邳。”

诸衰闻言大悦。“光复北地,便在眼前;二位努力经事,功在千秋。吾当奏禀朝廷,随即率大军前来。”

淮河北岸,一个偏僻的坞堡。坞堡正堂,三个中年男子品字而坐。

主位上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士子,语声激昂。“先辈遗志,岂敢相忘!逢此天时良机,正是我辈奋起之时。”

左右客位之上,两个雄武赳赳的汉子闻言,抱拳肃立:“先辈遗志不敢忘,天时良机待奋起。长阳公,该当如何,但请吩咐。赵(李)家坞无有不从。”

主位上的‘长阳公’手拈长须,面现坚毅之色,慨然道:“河南之地,得于士稚公,失于士和公,功过罪孽尽在祖家。今豫州无主,吾欲取之,以为祖上洗垢雪耻。”说着,他右手握拳,在案几的一张草图上重重一捶。道:“悬瓠城。就从它开始。”

石青知道历史的大致脉络,却不知道历史的根枝末节。此时的他,对于身周悄然而来的变化无知无觉。

“大家放松下来,尽快梳理部众。一切就绪后,我们投悍民军去。”让同伴带着亲近部众投入悍民军,是他为毒蝎作出的补偿。这些人都是毒蝎的好兄弟。

石青有些亢奋。几天来,他已想得明白。既然来到这个风云激荡的乱世,他不求能流芳千古,只需要轰轰烈烈一场。

大丈夫当如是!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九章 反复

豫州是天下的中心,汝南是豫州的中心。自汉以来,汝南郡一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郡;而今却是十室九空,百里无烟,成为中原最残破之处。

石赵与大晋在此断断续续交兵二十年,每战过后,石勒、石虎就会将当地生民掳到河北;不久,石赵朝廷明文诏令,大赵子民不得在边地定居,边民应迁往河北,重新编订户籍。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编户制度。编户令下,各地边民争相逃亡,所剩无几的汝南民众也在这次逃亡中跑的一干二净。

数次变迁,昔日繁华之地,成了荒芜的边陲——大赵南疆边陲、大晋北疆边陲。

石青一行由西平县进入汝南,一路上浩浩荡荡,鸡飞狗跳。官军在后扇形包抄上来,不住向前驱赶,防止他们从两侧脱离。双方间隔五六里,彼此很默契,一前一后,快速南下。

需要改变方向之时,官军会逼近轰撵;石青立马顺从,依照暗示的方向前进。与此同时,躲在沟沟坎坎里的各色人群不断被驱赶出来,或自愿或被迫,最终并入了征东军。征东军人马畜牲不断增加,没多久,已经有了两千人。

过汝阳、下南顿,这日傍晚,他们来到平舆地界,驻足歇息。石青提了根大铁枪,悄悄来到僻静的草坡,试着练习蝎尾枪法。

蝎尾枪法没有招,只有法;法是杀敌之法,是应变之法。

按捺住揣揣不安的心,石青深深呼吸。蝎尾枪法,毒蝎最犀利的杀技,能否为自己所用?

“嘿!”没来由的,石青喉中爆出发力之声,手中长枪一抖,在空中画过一道诡异的轨迹;随即刺、挑、撩、扫…诸般变化,自然而然使了出来。不假思索,没有成法,行手拈来,大铁枪直如变化莫测的蝎尾,忽伸忽缩,忽快忽慢;仿佛浸淫此道数十年,没有半点滞涩。四十多斤重的丈二长枪舞得灯草一般。

痛快淋漓!

石青长啸一声,驻足收身,轻轻地抚摸手中钢枪,如抚摸情人稚嫩的肌肤;冰凉中透着凛冽、粗重代表无坚不摧的力量。莫名地,一种强烈的自信油然而生:此枪在手,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枪来自于刚‘入伙’的周方敬献。重四十四斤,比原来的蝎尾枪重了五斤,事实上,并不能完全发挥蝎尾枪法的刁钻犀利。不过,石青依然很满足。

终于有了件称手兵刃,乱世之中,这一点太重要了。

这时候,赵谏找了过来,禀道:“蝎帅,还有三日之粮。是不是早作打算。”因为能写会算,赵谏被石青随身带着。管理支应粮食是他份内之事。

“嗯,该是投降的时候了。”

投靠悍民军不是说投就投的,在此之前,石青需要做好两件事。一件是孙俭和民部几百老弱的安顿。石青看中了平舆废城;城里有几间没有完全坍塌的宅第,拾掇拾掇,就可入住。再有这些牛羊畜牲,饲养起来,就是一条生计。第二件是给自己兄弟捞些晋身资本。连续几天整顿,五个管带驯服了六百志愿兵,九百青壮也了义务兵的模样。这批人就是资本,有一千多号人,投降后,兄弟们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

“丕之(赵谏字),这事交给我了。你不用担心。”石青打发了赵谏,就去寻司扬。

司扬正和孙俭、孙霸、伍慈说笑,敬献铁枪的周方小心侍立一侧。石青走过来直接说道:“子弘哥哥,我俩去一趟悍民军。该是输诚的时候了。”

“等等!”

孙俭拽住司扬,思虑道:“你们不能去。军中主帅,怎能轻易涉险?再说了,我们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即使投诚,也不能让对方小觑,总要讲讲条件。依我说,先派人过去联系一下,试探试探对方的意思。”

石青心领神会,又长了一番见识。司扬一把将伍慈拎了起来:“鬼猴子!就是你啦。”

伍慈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走神;一听吩咐,激灵灵抖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是…鬼猴…哦!不,伍慈…在此,愿供蝎帅驱策。”他口中的蝎帅,指得是征东军统帅毒蝎(石青)。

司扬瞪眼笑骂。“鬼猴子,瞧你高兴的样子。难道早盼着投诚?”

伍慈回过神来,涎笑道:“伍慈高兴是因为能得蝎帅和鹰扬将军的重用。其他倒没放在心上。”

“马屁!”司扬轻踹一脚,道:“你去悍民军走一趟,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投了,只要他们以诚相待。嗯,多留点心眼…”

伍慈拱手一辞““慈定不辱使命。”言罢,扬长而去。他从容而行,渐走渐远,身影最终被荒草淹没。

司扬赞道:“鬼猴子不错,身入虎穴,不见惊慌,倒有几分胆色。“

石青、孙俭颌首,很是赞同。

众口交赞的伍慈,正埋头拣低洼处行走。走了两三里后,前方现出悍民军模糊的身影;伍慈身子微侧,悄悄向后一张,但见青草茫茫,暮霭重重,看不到半点征东军的影子。

“哈——上天佑护!”

嬉笑声中,伍慈身子一矮,钻进草沟。立马变得愤愤不平:“投降?怎么能投降!毒蝎,你脑袋被狗屎堵了。还有点英雄气慨吗?”

伍慈的前半身,很是艰辛。正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自诩胸有六韬五略,腹容四海五岳。可惜,命运乖张,不知是受这付相貌影响还是怎的,一直遇不到识货之人。别说英雄明主,就是稍有威望的乡邻,都没将他瞧上眼。

转眼间,伍慈年近三十,眼见时光蹉跎,心中那个急啊…他不敢学高人待价而沽,慌慌然病急乱投医——只想在哪个老大身边,当个贴身跟班,尽抒‘胸中所学’。

梁犊作乱,他踊跃投军,只想大干一场;没曾想,混得最好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充当炮灰的步卒。梁犊失败,一番辗转流离,他遇到石青一伙。对他来说,这是机遇;哪怕这伙征东军已到穷途末路之时。

从来没有过的发言权,在石青一伙有;从来没和首领搭过话,在这儿可以和石青、司扬随意聊天。他从来没被如此‘重视’过,从来没像如今这般随心所欲地展示‘满腹才华’。

他打心眼了认定了这伙人,打算跟到底了。

可石青竟然要投降!投降后,部队会被打散,他会再次沦为步卒,或者被遣走。哪有运筹帷幄的机会。知道征东军的打算后,他急不可耐,正自想法作梗,可好,出使悍民军的任务交给了他。降与不降。岂不由他一言而定?

屁股噘着,趴在草丛里,伍慈开始得意:“毒蝎啊毒蝎。以后你若有成。对我今日苦心,定会感激的…”

磨蹭了一阵,想好对答;伍慈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鼻子、额头、嘴角狠狠砸了下去,他不怕破相,这幅相貌破不破都一样难看。

鲜血顺着额头、鼻孔流下,伍慈抓了把灰土,随意一抹;血止住了。正欲回转,他感觉有些不对。

低头审视一番烂了四五绺的单衫长袍,伍慈眉头皱了起来,伸手试试,又缩了回来。犹豫了好一阵,他一咬牙,在长袍上使力撕扯,一边撕扯,一边狠声自语:“毒蝎啊毒蝎,为了征东军的前途,可怜我伍慈将最后的体面都扯下来了,你若发达,不以国士待我,我和你没完。”

这厮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脸砸成染坊,却舍不得这件单衫。

整治一番,伍慈再次细细审视,确认没有破绽后,这才起身,慌慌张张地跑回去。

一路踉跄跑到宿营地。此时,天已入黑;营地燃起了篝火。伍慈马猴样、染坊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司扬一见,顿时双目圆瞪,怒道:“鬼猴子。你怎地弄成这般模样,怎么回事?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伍慈心中一暖,司扬貌似凶恶,拿他却当自己人,这让他有些感动。只是此时他顾不得理会司扬,只想着怎么演好戏。

啪——

他突地跪倒在石青面前,哀声叫道:“慈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恨未能完成蝎帅所托,真是羞愧死了。”

“什么意思?他们不受降?还是有什么要求?”石青眉头紧紧蹙起。

毒蝎的面貌其实不难看,甚至有几分秀气;只因为长年的磨难厮杀,那份儿秀气涂上了浓浓的阴郁,显得异常地狠辣凶恶。石青进入这个身体后,这张脸凶恶之气淡了许多,渐渐有些柔和圆润。但是,当他心头烦躁,双眉坟起之时,狠辣之气立时喷涌而出,整个人浑然一变,如同恶魔杀神。

伍慈身子一紧,忽然有些后怕。这次玩得实在太大了!

“他们不接受投降。除非…”伍慈硬起头皮,偷瞧一眼道:“将为首之人枭首示众,余部可以免罪。”

“什么!”怒吼声中,韩彭、司扬、孙霸一起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

“拚了!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伍慈暗喜,只要转移了话题,就有自己表现得机会。

石青竭力压制住心中烦躁,负手默立,静心思索。

怎么可能不接受投诚?不攻杀,不纳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历史啊历史,怎么自己这个大势在握的穿越客置身其中,依然会感到迷茫呢?

“蝎子!是逃是拚,应该拿个主意了。”孙俭很平静,他也不解,但他没有激愤。这世道,出人意料的事太多了。

石青恩了一声,示意一众兄弟暂熄怒火。“当前最紧要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办?大伙都说一说。”

征东军将领们喘着粗气,你望我,我往你,眼神里都是困惑:以后该怎么办?

除了困惑,他们还感到深深的疲惫、愁苦。半年时间,尊荣的东宫高力士身份一落千丈,先是发配戍边的罪卒,然后是遭受不公愤而起兵的叛贼,再是四散逃命的败军溃兵,最后成了现今模样,不受待见,在屠刀下乞怜输诚的可怜虫…

巨大的落差,长久的磨难,让征东军诸将领感到绝望、悲哀…众人暗自神伤。

这里的‘众人’绝不包括伍慈。因为他正自窃喜:哈哈…到我伍慈登场的时候了。理理破烂的单衫,伍慈清清嗓子,上前对石青从容一揖道:“蝎帅勿忧。征东军日后该当如何,慈有上、中、下三策,供蝎帅与诸将军抉择。”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章 匕现

“三策!?”

短短一语惊倒一大片人。大伙儿一策都没,伍慈出口就是三策。难道真有运筹帷幄之智?

伍慈傲然而立,颇有睥睨天下之势。

司扬一脚踹来。“鬼猴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蹭什么?”

石青忍俊不住:“行云(伍慈字),上、中、下三策到底为何,烦请一一道来。”

伍慈就坡下驴,侃侃谈道:“慈在颖水之畔已料知今日之忧,提议广收部众,以便金蝉脱壳;眼前正当其时。慈建议;夜半之时,我军分作四五部或八九部,一声令下,四散而逃;蝎帅带领志愿兵,乘隙而走;只要保全志愿兵,日后必能东山再起。此为上策。”

伍慈话语一顿,环视四周,见众人各有所悟,颇为意动,忍不住得意。他酝酿表情,准备激昂一番,石青迎头泼来一盆冷水。

“这不是上策,这是毒计。此举将使青壮、民丁陷入绝地。青壮、民丁和志愿兵互为乡邻、亲友,打断胳膊连着筋。我们施此毒计,即使保全志愿兵,又如何让他们膺服?”

伍慈一愣。司扬已经不客气地怒骂过来。“鬼猴子,你的歹毒心肠应该用在对手身上,怎地用给自家兄弟。你那中策又是什么玩意?”

伍慈怏了一下,勉强道:“中策么?也是金蝉脱壳。不过将地点移到了汝水。蝎帅既不用上策,中策想来不会取。不说也罢。”

“下策又是如何?”

石青有些失望。伍慈感觉到了,他不愿错过表现机会,打起精神,笑道:“蝎帅不喜上、中两策,必定对下策满意。”

“哦?”石青精神一振。

伍慈循循善诱:“官军不攻杀,不纳降,诸位是否感到奇怪?可知这是为何?”

司扬不耐烦道:“管他其中有什么蹊跷!你只管说出下策要紧。”

伍慈一笑,从容道:“慈认为,官军的目标不是我们。他们施的是驱虎吞狼之策,驱赶我们,对付其他对手。呵呵。他们驱虎吞狼;咱们偏不如他意。若在险要之处,据地自守…你们说,官军是否会和我们对耗。慈以为,只要撑上几天,官军必退。”

石青心中猛然一亮,颌首赞许,少顷,忧虑道:“汝南一马平川,并无险要之处,如何据守?”

对此,伍慈胸有成竹。“据慈所知。汝水过去,便是安城;那是几百年的豫洲治所。城墙高大坚固,当可守之…”

“你这厮只会纸上谈兵,说的三策俱是凭空臆想,半点用都没。”

韩彭忽地扬声,斥责伍慈。“就咱们这两千人,守个土堡县城还勉强,去守安城…连一面城墙都站不满。找死啊!你的上、中两策也是狗屁不通。你知道周围有多少官军?知道他们怎么行动吗?告诉你,在我们左右和身后,仅部卒就有六七千;两百人一部,互相呼应,结出一个近百里方圆的网;就是舍了民部和义务兵,我们也跑不出去。更别说对方游骑兵可以追击。悍民军行动快速,不是杂兵可以相比的;未等我们到汝水,他们的前锋就会在岸边收集船只,想从水上乘伐逃走?想的美!”

伍慈三策漏洞百出,但其中还有些道理,至少他看出官军是在驱虎吞狼。石青若有所思地转向周方。“周大哥,你是平舆土著,应该了解安城吧?”

周方三十多岁,谦和知礼。兼且有敬献铁枪的情份,才入伙一天,他就挤进了征东军核心圈。听到问话,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如今哪有安城?汝水南岸只有一个悬瓠城。”

石青瞥了一眼,伍慈脸腾地一下红了,结舌道:“怎会…没有安城,我在典籍上…”

“安城早毁了。”周方随口解释。“三十多年前,石勒与大晋在江淮一带交兵,石勒兵疲,意欲退回幽冀,为了不让江淮一带的城池被大晋所用,他便将这一带险要城池尽数焚毁。上蔡、安城也在其中…”

石青暗自点头,史载,石勒、石虎征战江淮,退走时必焚其城,掳其民,江淮一带城池大半被毁;以至于后来入主豫州的军队竟然无城可守。麻秋筑麻城、祖狄重筑虎牢、荥阳,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祖狄收复豫洲,大晋对汝南恢复治理,只是汝南民众习惯结寨自保,没人愿意进城定居,也就没有修复城池的必要。所以,大晋只在安城旧址上新筑了个堡垒。这便是悬瓠城了…”

周方极为健谈,娓娓道来,十分详尽。“…祖狄去后,大赵再次占据豫洲,大赵嫌弃悬瓠城过于偏远,将洲治设在许昌。悬瓠城成了边墟…”

“边墟?”石青咀嚼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大哥。边墟是什么?”

“呵呵…蝎帅一定不是边人,这才不知边墟是何物?”

周方笑着解释道:“天下万物,因地而异。北方出产牛羊牲畜皮毛,南方产丝绢茶叶。谁也离不开对方产出,必须流通交换;这是自古以来的成例。只是这许多年来,南北两方交战,普通商贾怎敢来往?南北交换几度断绝,双方为此愁苦不堪。三十年前,祖狄与石勒隔着黄河交战,彼此奈何不得对方;于是,石勒开口求和,提出和祖狄商贸交换。祖狄当时正缺军资,便答应下来,在荥阳以官府名义设立墟集,延请南北世家经营,专供南北货物交换。因为荥阳是边塞,这等墟集就被称作边墟。祖狄去后,边墟习惯保留下来;随着大赵占据豫洲。大赵、大晋的边境从黄河岸边南移至淮河。边墟也从荥阳移到了悬瓠城。”

“周大哥见识够广。”石青听得意犹未尽,赞了一声。

周方闻言,神色一僵,眼光一闪强笑道:“也就是闲听老人们瞎磕,听来的。”

石青夸赞周方,旁边有人极为不满。伍慈双眼一眯,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死死盯着周方:这厮一付好相貌,一付好口才,以后要小心,别让他抢去彩头。

“目下悬瓠城是何情形?周大哥知道吗?”石青问道。

周方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道:“悬瓠城现为上蔡县治,县令名叫上官恩。麾下有千余乡兵,不过,他得到了参与边墟交易的世家支持,各世家留有护卫常驻悬瓠城,只要上官恩一声令下,这些护卫立时可成一支强军。悬瓠城周,另有七八座世家农庄,与悬瓠城互联互保,一旦有事,旦夕可到。是以,悬瓠城货物辎重堆积如山,四周各路人马却不敢打它的主意。另外,此地属豫州下辖,但豫洲刺史对悬瓠城事物无权问津。上官恩抽取的商税,是直接上缴朝廷的。”

“难道悍民军打得是悬瓠城的主意?”石青忍不住问道。

周方摇摇头。“不好说。不过,若是如此,倒是好事。南北特产,悬瓠城应有尽有;我们若能趁乱抢一把,日子可就好过了。”

“真的?”

“对啊!若真是如此,倒是好事。”

“干啦!”

盗匪、流民、叛贼们一改颓唐,个个两眼发光,亢奋起来。

石青无语。这是一群什么人啊。

有了周方的介绍,这部残军安心了许多,既然官军没有进攻的意图,他们乐得走下去,试试是否有机会进悬瓠城大掠一番。

两天之后,在官军‘暗示’下,他们从悬瓠城西二十里处渡过汝水,沿河东下。这时候,事情越发明朗,悍民军是冲悬瓠城来的。盗匪们摩拳擦掌,意欲趁乱大捞一把;石青却有些不安。

悍民军为什么让他们冲击悬瓠城?很明显,是要让‘叛军’背黑锅,悬瓠城的财富落到悍民军手中,罪名由‘叛贼’来扛。

这样的话,叛军会有活路吗?朝廷围剿、世族报复、附近的坞堡山寨眼红。征东军成了‘过街老鼠’。

不行!不能随意背上恶名。

石青刚刚拿定主意,西、南两个方向就响起震天号角。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直很默契的追兵突然翻脸了,密密麻麻地从两个方向夹击过来。

这次是动真格的。

追兵未到,箭雨先行倾泻过来,不留半点人情。

“奶奶的!蝎子!他们动真格得了。”司扬咒骂一声,眼睛开始充血。

想让我们背黑锅!做梦!

莫名的,一股怒气自胸中勃然而发,长枪一举。石青厉喝:“志愿兵!随我杀敌。孙叔,带民部、义务兵顺河跑,誓死不进悬瓠城。”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一章 乱局

悍民军在南、豫州兵在西,官军从两个方向,像波浪一般挤压过来,波浪有高有低,有前有后,仿若锯齿。锋头是其最犀利、最勇猛的部位。

石青迎着豫州兵突前的锋头冲上去。

双方即将接触;官军弓箭手担心误伤,已停止射箭。

风,扑面而来。杀声,让血液沸腾。

石青感觉不到丝毫的畏惧退缩,心中杀意盎然,一心要将敌军搅成粉碎——毒蝎的本能苏醒了。

断腕!

双方越来越近,低沉的命令从石青口中霍然迸出。

断腕!断腕!断腕…怒吼发自孙霸、丁析这些多年老兄弟口中。

断腕…新入伙、摸不着头脑的志愿兵下意识大声喊叫。

蝮蛇蟄手,壮士断腕。断腕——毒蝎成名战术。

毒蝎断腕——断的是别人的腕!断得是敌军最锋利的爪子!

扑——

两个潮头迎头撞上,溅起四散的血花。两军相接,刀光耀眼,枪刃如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石青一头扎了进去。

蝎尾枪起,刀光黯淡,枪林散乱;敌军咽喉上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血花。首次用上合手兵刃,随心所欲、痛快淋漓之感觉让石青欲罢不能,厉斥声中,整个人化为锐利的尖刀,直刺敌军阵心。

嗥——

狼嗥声中,疯虎出闸,两把普通环首刀,在司扬手中,如猛虎之坚牙利齿,当者披靡。

“杀——”

孙霸、韩彭率及五百志愿兵呐喊前突。主帅、大将奋勇当先,士卒怎能落后,又岂敢落后。

五百志愿兵一个冲击,豫州兵最尖锐的锋芒被催折。两百官军损折近半,岌岌可危。

两翼官军及时应变,忽向中间一合,包抄卷来,意欲将志愿兵合围。

“把他们搅散!”毫无意识地,石青口中爆出一声呐喊,大铁枪一摆,在官军冲击前沿横向突进。

他进入了一个很奇妙的状况。整个人一分为二,毒蝎博命拼杀,浑身鲜血淋漓;石青仿佛脱离了躯壳,飘荡在高空,冷静注视,在茫然混乱的战场上,指挥志愿兵,左冲右突,斩断敌军一个个前突锋头;随即抽身,不给敌军合围之机。

“呵呵——有意思!”两里之外,张遇放马徐行,望见这一幕,饶有意味地说道:“对手难得啊。可惜,你们再是骁勇,也只能成为我的部曲…”

“将军胸有四海之量,遇上将军是他们的福气。”周勃在一侧凑趣,少顷,忧虑道:“郡守兵奈何不得对方。不如退一退吧,如此伤折并无益处。”

“强军悍卒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妇人之仁永远练不出一支强军。”张遇不为所动,淡淡道:“不经生死,豫州兵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强军?”

一骑飞奔而来,急急禀报:“将军!悬瓠城东八里发现一支大军,约摸五千余,正自向悬瓠城进发。他们的旗号是‘三义’,来历没人知道。”

“三义!?”周勃惊异之下,骇然变色。

张遇目带询问望过去。周勃面带愁容,皱眉解释道:“可能是谯郡三义连环坞的人马。”

“三义连环坞?”张遇疑问之色更浓了。

“将军。淮北之地,少有城池,士民土著习惯结寨而居。豫州治下,谯郡、汝南各有坞堡数十。大者七八千人丁,仿若小县,小者三五百人丁,等若村庄。坞堡因缘联合,分化为三种,一种是不愿渡河的北地流民,在此勾连聚集;一种是南北世族,以南下流民为农奴,就地建起的农庄;另一种是被土著推举为帅的本地豪雄。三义连环坞属于第三种,渠帅名叫祖胤,自称祖狄之后,受当地豪雄拥戴为谯郡之首,不容小觑。”

“祖狄之后!?”张遇冷傲的脸上现出三分震惊。祖狄——一人之力抗一国的祖狄!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敢忽视这个名字。

周勃摇头道:“具体是否。勃不甚清楚。当初,勃出走悬瓠城,四处寻求助力,曾去过三义连环坞;听坞中人说,祖胤乃祖士稚之后。此人雄心勃勃,以完成祖士稚遗愿为己任,倒像是和祖士稚有些关联。”

“传令,游骑兵、水军立即出击,夺下渡口。传令,豫州兵维持阵形,悍民军从侧翼支持,保持足够压力,让叛军跑动起来。”

张遇如临大敌,满脸慎重,一道道命令快速下达。

周勃进言道:“将军,我们是否调整一下方略。三义连环坞气势汹汹,必为悬瓠城而来。当先破之。”{

“危难之际,先生能抛开家族恩怨,分清敌我,当真难得。”张遇颌首赞许。

周勃淡淡一笑道:“悬瓠城之争,是汝南周氏与卫国乐氏、陈留陈氏家族之争,岂容流民、草莽钻了空子。”

……

志愿兵兵甲优先配备,不比郡守兵逊色,士卒更比郡守兵敢战。在几员猛将带领下一路冲杀,稍沾即走,接连冲散几路郡守兵,队形仍旧没有迟滞。

遥遥瞥见孙俭带人远去,石青喝令“走!”,志愿兵说走就走,旋即退却,郡守兵毫无迟滞之力。

征东军刚与豫州兵脱离接触,突然,东南方马蹄震响,悍民军游骑斜刺冲出,径直冲向悬瓠城,不一会,就超过孙俭部,赶到前面。

孙叔危险!

不等石青思虑应变之策,汝水之中,十几条小船顺流直下,飞速越过征东军志愿兵。船上满满的全是官军。

糟糕!前路被堵,只怕难以通行。

石青心中一紧,却无可奈何。

志愿兵所在,左边是汝水,右边和身后是官军,三者夹出一个两三里宽的通道;通道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向前、向前…直到悬瓠城。

征东军来到悬瓠城西城墙下之时,悍民军突然从右边挤压过来,石青率部沿城墙逃到城北。转过城墙拐角,石青豁然发现,孙俭和一干义务兵、民部,正惶恐地聚在悬瓠城北门前不知所措。

悬瓠城是个军事堡垒,没挖护城河。城墙高约三丈,东西有三四里长。早早地,城内就发现异常,关闭了城门,敲响了钟鼓。兵士集结在城头之上,小心戒备。

城北三里外是汝水码头,一二十条大货船泊在那里。悍民军游骑兵占领了码头,顺流而下的悍民军上了货船,高喊着“开船!开船!”的口令。勒迫货船起锚上行。

东方,旌旗飘摇,人喊马嘶,一路人马急速奔来。这路人马步骑混杂,约有七八百。是支前锋;隐约可见,在其身后,一支大军正迅速开来。

西方,大队的悍民军、豫州兵靠上来。

石青豁然发现,征东军陷入了绝境。四面八方不是大军,就是城墙、汝水;他们已无路可逃。

官军什么时候调来这么多人马?望着东边几千大军,石青满是疑惑。

司扬、韩彭一脸阴沉。刚杀起兴致的志愿兵再次沉寂下来。这中窘境,但凭个人武勇,已很难扭转。

伍慈懊悔不迭,早知如此,不如投了悍民军,生什么是非!偷偷啾了眼司扬,眼光在滴血的钢刀上一凝,他立即闭紧了嘴。这时候承认过失,不是找死么?至于如何弥补,管他呢。

东边大军停下脚步。悍民军和豫州兵也停了下来,渡口船只被官军掳到上游,游骑兵依旧散在渡口岸边,没有离去。悬瓠城守军在城头集结,不放箭也不出城迎战,静观城下变话。

四个方向严严实实,堵得密不透风。四方中心,两千余征东军惶恐不安地东瞅西瞧,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官军!”

石青没头没尾地叫了一声,他一直在凝神观察东边的来军。“他们不是官军!周方周大哥。三义的旗号代表哪一方?”

周方慢吞吞走过来,思索道:“三义?谯郡有个三义连环坞。不知是不是他们?”

“三义连环坞?哈哈!只要不是官军就好…”石青一扬眉,兴奋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我们现今的位置再好不过了,拼一把就可以彻底脱身了。”

伍慈眼睛飞快地转开了,若有所思道:“蝎帅的意思是…连横?”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只知道待价而沽。”

石青一指东、南、西三方。“诸位兄弟请看。如今,我们正处于四方合围之中,但是,大家记住一点。合围各方,没有任何一方将我们视作真正的敌人。悬瓠城不将我们放在眼中,他们担心悍民军和三义连环坞。三义连环坞和悍民军打得是悬瓠城的注意,彼此更会互相提防,哪有精力对付我们。更重要的是,虽然我们人马不多,但却足以改变三方平衡。如此,我们就会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哈哈!兄弟们,我们成了香饽饽了,谁都会抢着要。你们说说,投哪一家比较好?”

“哈哈——真的吗?”

“哪个给的好处多,我们就投哪个!”

三方大军刀杀气腾腾、蓄势以待。挤迫其中的征东军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四周闪耀寒光的兵甲,不时爆出阵阵欢呼。

伍慈擦了把汗,心中祈祷:苍天保佑,不要投了悍民军。否则,事情露馅…正在祈祷之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向石青禀告道:“蝎帅。悍民军遣来密使!”

伍慈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二章 张遇的心思

悍民军牙门将孙威是个桀骜不驯的汉子,朴素的流民衣着上土一团、泥一块,长发间挂着几根草屑,像从草丛里爬过来的。和石青互报姓名之后,孙威斥责道:“悍民军宽怀大度,留有生路;汝等为何执迷不悟,迟迟不降。莫非意欲一直背负叛贼之名?”

“悍民军不是不纳降么?”石青呆了一呆,四处搜寻伍慈。伍慈急如丧家犬般,一头钻进人堆。司扬欲待去追,却又止住。

“孙将军。其中有些误会。投入悍民军是我等的心愿…”石青小心解释。投入悍民军,无疑是他的第一选择,如有机会,怎会错过。

孙威唔了一声,似乎知道些什么,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斜了石青一眼,道:“你既有此心,可敢随我去悍民军大营走一趟。”言语轻视,相激之意十分明显。

孙俭咳嗽了一声。站在孙威背后的安离也在摇头暗示。

石青一闪念,点头应允。“甚好!毒蝎正有此意。”既是投靠,当以诚为本;初始便相互提放,以后怎能投契,怎能融入悍民军中。

“子弘大哥。你陪我走一趟。”石青伸手阻止了孙俭的劝说,对韩彭、孙霸道:“逊之,文直。你们好生照顾孙叔。我们去去就回。”

孙威到来之后,毫不掩饰对征东军的轻视,神色一直很冷淡。这时候,他见石青答应的干脆利落,毫无畏惧,有些动容,露出三分欣然道:“有胆色!毒蝎算条汉子,进得悍民军。”

眼前之人接受了自己这个袍泽。石青一笑,豪气满怀道:“孙将军放心。我的兄弟不会污了悍民军的威名。”

“好!”一转眼,孙威像换了个人,一拍石青,豪爽道:“走吧。小兄弟。以后与哥哥并肩杀敌。”

孙威果然是从草窠里钻过来的。为了避开悬瓠城和三义军的耳目,他带着石青、司扬在汝水岸边草丛中一路蛇行。

似乎对这种召见方式有些愧疚,孙威自我解嘲道:“悍民军能吃苦,不在乎虚名。毒蝎兄弟能习惯吗?”

“我当过十几年流民。只要饿不死,哪在乎其它!”石青边走边和孙威聊了起来。

“孙大哥,悍民军有多少兄弟?孙大哥最佩服哪几位将军?嗯,对了,这次领军将军的名讳,孙大哥能告知吗?”

“悍民军虽不过万余兄弟,可个个都是真汉子。嗬!要说佩服,孙某最佩服的,当然是石闵将军。嘿。兄弟你是没见过,若是见过,必定膺服。那个勇猛啊,任他何等英雄,也不得不甘拜下风。难得的是,石将军对我等视若兄弟,从没有半点侯爷的架子…”

石青暗自点头。

“…至于其他的。像王泰将军、张遇将军、苏彦将军都了不得。这次领军的是张遇将军,他来历当真不凡,是南和张氏的嫡亲子弟。呵呵…只不过被赶出了门。”

“张遇…”

一听这个名字,石青脑海里嗡地一响,乱成一团,孙威后面的话,他已无心听下去。

张遇!怎么是张遇?他怎么出身悍民军?

石青记得很清楚。石虎死后,史料中开始冒出豫州刺史张遇的名字。冉闵建冉魏,张遇投靠效忠,改姓为冉。被封为豫州牧。此人是个墙头草,冉闵困难重重之际,这个颇受重用的豫州牧,率先投了大晋。大晋进军北伐,兵到豫州,他感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受到威胁,转投刚刚建立的前秦,联合苻家军,将毫无防备的大晋北伐军打得一蹋糊涂。

这个时代,四姓家奴数不胜数,石青不会因此憎恶张遇。石青憎恨他的原因是:张遇投关中,临走之际,将治下四郡五万多户民众全部掳到关中。一二十万民众扶老携幼,远走千里,受尽苦楚,倒毙无数。张遇根本是将民众当作私产,当做奴隶,当做兵源。走到哪,掳到哪。

经过这次掳掠,豫州成了真正的不毛之地,荒芜凄凉,两年后,桓温攻克洛、豫、兖等数州,请大晋还都洛阳,结果把大晋朝廷吓得失魂落魄。如此荒凉之地,谁愿意去?

朝廷不愿还都,民众不愿回转。北伐军军需辎重,需从襄阳转运至黄河南,一路消耗无数。时日一久,怎堪承受?中原大地,昔日的繁华世界无法让北伐军立足,桓温无奈,象征性地留五百死士守洛阳,全军回转。旋即,这数州之地被鲜卑慕容不费吹灰之力占据。

历史开了一个黑色幽默,详论其中因果。张遇难辞其咎。

这样的人,也许毒蝎会没肝没肺地投靠。但是,受过现代民族意识启蒙的穿越客石青怎么会投靠?石青意欲投靠悍民军,是想在这个动荡的大时代,轰轰烈烈干一场。可不想跟着张遇,东倒西歪一番后,再祸害豫州民众。

听说张遇领军,石青隐隐猜到。张遇大概因此次而起,事实据有豫州,然后在石闵支持下,谋得豫州刺史的职位。

“哎!兄弟,想什么呢?”孙威重重拍了石青一下。提醒道:“到地方了。”

石青一凛,恢复了清明。身处险地,还需小心,先把张遇应付过去再说。

他张目四顾,但见一队队悍民军、豫州兵忙着安营立栅,或者生火做饭;正准备安营立栅,休整宿营。前方不远,十数个身披铁甲的悍卒和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位年青将军,年青将军单人独骑立于土坎之上,比身周众人高出许多,显得格外瞩目。

年青将军注意到石青三人,冷冷地盯了过来。

这就是张遇?石青觉得眼熟,恍然记起,第一次遭遇悍民军,司扬欲夺一位骑士的长刀,那位骑士可不就是张遇么。

张遇一脸倨傲,他的傲与孙威完全不同;石青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差别。孙威的傲来自沙场历练,是自信的表现;张遇的傲,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高高在上,视他人如蝼蚁一般。

“将军。原东宫高力士毒蝎、司扬,心慕悍民军威名,诚心率部来投。”孙威认同了石青,介绍之时,话中透着好感。

石青、司扬上前一礼,不卑不亢道:“毒蝎、司扬拜见张将军。从此以后,愿归入悍民军中,供将军驱策。”张遇是郎将,还没有称号。两人含糊地称呼他为‘将军’。

“你是毒蝎!”

张遇的注意力集中在石青身上,盯视半响,倨傲的面容略微松动,露出两分笑意:“你不错。好生跟着张某,日后自有重用。起来吧。”他见过石青的身手,如此说话,那是当真动心了。

石青应声而起,司扬未动,依旧单膝跪倒着,一拱手道:“张将军,司扬不敢妄自菲薄,毒蝎不错,疯虎也不差。若有合手兵刃,单人冲阵,乃是常事。”

“哦?”张遇饶有兴趣地轻咦一声,注意力转到司扬身上,回思一阵,点头道:“某记得你,确是虎贲之士。你叫司扬对吗?用的是何种兵刃?”

司扬起身,温文笑道:“司扬惯用长刀。和将军兵刃有些相像。不过是步战之兵。”

此时军中制式兵刃有环首刀、木杆枪、木杆矛、马槊。长刀属于私兵,刃长两尺,刀背加厚,刃体加宽。装六尺铁杆,为步战武器;加上丈长铁杆,为马上兵器。这等私兵,非制式之兵,须得请铁匠特地定制。

“来人。取一柄长刀、两套铁甲,赏二位勇士。”

张遇招呼一声,立即有亲卫送来两套铁甲,一柄全长八尺的长刀。石青、司扬谢过张遇,当即穿戴起来,司扬有了趁手兵刃,异常兴奋。亢声道:“将军,可愿观小将舞刀。”

张遇微笑叫好。

司扬说了声:“献丑。”退后几步,长刀一起,整个人立即换了个模样。

“嗥——”

长嗥声响,平地一阵风起,四十多斤重的长刀如风车般旋转起来,泥土、草屑扑拉拉漫空腾飞。

一人舞刀,声势却如千军万马在争战厮杀。

“杀!”

怒吼声中。长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猛过一刀,每一刀都如砍山劈海,威猛沉重,势不可挡。

“好!”悍民军俱俱震吼,情不自禁地喝彩。

喝彩声中,刀光一敛,余波收回。司扬卓然傲立。

以他为中心,青草地上现出一个丈许圆圈。圆圈之外,芳草萋萋,摇摆不止,圆圈之内,草屑飞扬,泥土上只余硬硬的草根。

“哈哈——”张遇大笑。飞身下马。一手拉着石青,一手拉了司扬,温声道:“某得二位,如得双虎。双虎在翼,何愁豫州不平。”

石青心中一动。拱手道:“将军缪赞,毒蝎愧不敢当。如今,我等已在将军麾下,不知手下弟兄该如何置措?”

张遇一笑,身子稍倾,压低声音道:“‘征东军’之旗号与某有大用。某命汝继续以‘征东军’名义行事,暗中助我。汝是否愿意?”

石青早已拿定主意,一旦脱身,便即翻脸,此时,张遇说什么自是无有不应。“毒蝎唯将军之令是从。只是…”石青迟疑片刻又道:“末将愚鲁,不明将军深意?”

“实不相瞒!张某意欲扫平汝南、谯郡,扫平整个豫州;无论是坞堡山寨,还是郡地治所,都需纳入悍民军下辖。嘿嘿!只是缺少出兵理由,有些不便…”

稍稍一顿,张遇眼中精光爆射,嘿然道:“如今,征东军就是某出兵之理由,征东军亦是悍民军前部先锋。汝等只管向前,勿须顾虑。只要不负张某,张某亦必不负汝等!”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三章 反复

石青没想到,张遇有如此雄心。悬瓠城只是目标之一,是个插曲,他的目标是淮河北岸、整个豫州、百十坞堡、上十万人丁;世族农庄、当地豪雄、南下流民。他要一网打尽。

石青心里掀起滔天波澜:这就是乱世。只要手中有刀有枪,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一切据为己有。忠孝廉耻,仁义公道,只是无聊书生夸夸其谈的口水——毫无用处。

“汝等首要之事,就是假意投靠三义连环坞,与某里应外合,一举破了三义军…”张遇双眸幽光闪烁,逼视石青。“然即杀进悬瓠城,制造混乱;张某进城救援之时,你们向东逃,沿淮河直下,见村烧村,见寨破寨。怎么样?办得到吗!”

石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人心思太毒了!

压住极度厌恶,石青反问道:“张将军,我部两千人,能拿刀枪者不过千余,甲胄兵器不全,可上阵者不过五百。如何杀进悬瓠城?”

张遇胸有成竹,嘿嘿阴笑道:“自今夜起,只要汝等冲击悬瓠城北门,就会有‘征东军内应’打开城门予以接应。汝可明白?”

原来如此,他们早伏下暗手。石青的疑惑一扫而空。心中一转念,又道:“虽有接应,但我部既无粮草亦无兵甲,杀进去,不过是送死。”

“此事某自有安排。”石青反复质疑,反让张遇以为他是在认真经事。他欣慰道:“汝等名为‘叛军’,实为我部先锋,兵甲旗杖,某自会配给补充。只是…”

说到这里,张遇语音一变,尽显狠戾。“粮食。需要你们自己去抢。哼!有了兵甲,还怕抢不到粮食!张某答应,汝等抢掠所得,尽归汝部,某不取分毫!”

望着张遇扭曲的脸,石青暗自冷笑,没有任何迟疑,慨然应道:“毒蝎必不负将军所托,拼死效力。”

哈哈哈——

大笑声中,张遇送别石青。与来时不同,返回时石青乘船,通行的除了孙威,还有一船兵刃甲杖。

石青走后,周勃迎上来,禀道:“张将军,上蔡县令,悬瓠城守上官恩求见。”话毕,周勃眼光一闪,暗自紧盯张遇。

张遇略感意外。稍一沉思,厉笑一声:“哼!上官恩…他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四个随从。”

“真是个聪明人。”张遇玩味一笑,一瞥周勃,道:“先生不用担心,无论是杀是纳,某都不会留其在悬瓠城。此人在汝南根深蒂固,关系盘枝错节。某怎会放任不理?悬瓠城非先生莫属。”

周勃紧绷的身子一松。馅笑道:“勃驻守悬瓠,每年定为将军筹措一万大军之资用。”

“请上官恩进来吧。”张遇一笑道:“张某倒要看看,此人是否真个聪明…”

——————————————————————————————

“毒蝎、子弘,两位兄弟,待豫南事了,我等重聚,老哥请二位开怀痛饮!”码头之上,孙威送别石青、司扬。

此时,天已入暮,义务兵正悄悄搬运兵刃甲杖。

下次再见?也许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望着一身凶悍之气的孙威,石青沉默不语,有些伤感。孙威大咧咧地未曾觉查到异常,挥挥手乘船西去。

司扬扛扛石青,促狭道:“怎么样?今日为兄演得如何?”

毒蝎和司扬喜欢在上官面前玩双簧,明示分歧,做出争宠模样。别有用心的上官往往上当,拉拢分化,使出各种手段;却不知两人生死兄弟,暗笑着落尽好处。回想毒蝎和司扬鬼祟往事,石青一笑,随即叹道:“可惜。没用了。”

“怎么?”司扬眨了下眼,有些奇怪。

“我厌恶张遇。不愿受他摆布。”石青幽幽地说:“如果可以,我想坑他一把。”

“啊?”司扬惊异一声,突然高兴起来,兴奋道:“蝎子,这就对了。说实话,我也很讨厌张遇,他把我们当什么?当刀!按他说的干,最后我们不知还能剩下几个。我愿投他,完全是因为你。”

“子弘哥哥,谢谢!”石青心潮一阵翻涌。这就是生死兄弟,为了对方,什么都不计较。

“一世人,两兄弟!有什么好说的。走。我们和孙叔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坑张遇?”司扬哈哈大笑,拉着石青回到营地。

营地其实没有营地的样子。一群牲畜为中心,民部、义务兵、志愿兵散落地在外,分三层野营露宿。好在天已仲夏,露宿是件惬意之事。

营地外围,升起了篝火,征东军十几位核心人物围坐在一堆篝火周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沉默不言,气氛凝重粘稠。因为,他们的出路,被石青一言否决了。

许久,司扬有些急躁地说道:“张遇是南和张氏嫡系子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视我们如蝼蚁。只需要我们卖命,哪管兄弟们死活…”

司扬的感觉很敏锐,石青暗自点头;难怪自己对张遇和孙威的感觉截然不同。孙威说话向来是‘兄弟们、并肩…’张遇则是‘汝当…某必…’在张遇眼中,自己再是了得,也不过是只更厉害、更出色的鹰犬而已。

伍慈缩头缩脑地在外围打转。听到此,放下心来,凑过来涎笑道:“当初投降悍民军之时,慈就认为不妥,怎么样?果真如此吧。”

司扬踹了他一脚。“瞎猫抓住个死老鼠——误打误撞罢了。论得到你来表功。”

伍慈挨了一脚,反倒轻松地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事情了结了,嬉笑着拍打身上的脚印,口中吹嘘道:“慈先祖乃大名鼎鼎的伍子胥。家传渊源,怎会误打误撞?实是先见之明。”

众人闻言,一片莞尔。

就在这时,赵谏腾地站起,来到石青面前躬身道:“蝎帅。请斩伍慈,以为乱命者戒。”

此话一出,篝火四周猛然一静。伍慈倏地蹦起,指着赵谏意欲责骂,猛然间他悟到什么,脸色唰地白了,顾不得责骂赵谏,颤抖着身子扑到石青面前,哀声哭求:“慈再也不敢了。请蝎帅饶命。”

石青没有理会,只看着赵谏。

赵谏一拱手,道:“蝎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令出于上,无论对错,下凛然遵之;方能令行禁止。伍慈何等人,竟擅作主张,阴奉阳违;若人人如此,蝎帅还是蝎帅么?”

石青一凛,霍然意识到,当前的这支队伍,实在不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强军。这段时间,大伙只顾考虑投靠悍民军之事,没把队伍整训当回事,以至于这支杂牌军,是群真正的乌合。如今,悍民军这条路被堵死,这支军队将会面临很多风险,任其这般发展,结局必定是灰飞烟灭。

石青意识到的时候,司扬、韩彭、孙霸这些老军务也意识到了,个个杀气腾腾地盯着伍慈。杀之以正军纪,恰是时候。

“饶命…”伍慈空有伶牙利齿,却不敢有半点辩解,只将头一下下重重磕碰。自古以来,不遵上命最为犯忌。越是辩解,结果越糟;他只求唤起石青怜悯之心,饶他一命。

他的乞求有了效果。

“罢了!”石青长叹一声。“此事我亦有错,对军纪军令大意了。”

“蝎帅…”赵谏又欲进言。

石青挥手止住。“丕之兄亦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规矩未立,便放他一马。嗯,这样,丕之兄有学问,孙叔是老军务。你们辛苦点,制订出一套军纪军令,先在义务兵和志愿兵中施行。此事过后,再为民部另外制定一套规矩。孙叔,你说如何?”

孙俭颌首道:“这些早该有了。军队就该有个军队的样子。不过。蝎子啊,张遇的事应该怎么办?这才是当务之急。”

“孙叔勿须忧心,此事我已有计较…”说到这里,石青声音一提,亢奋道:“大家安心整治队伍,破张遇、抢悬瓠城全靠你们了。”

“破张遇?抢悬瓠城?”司扬、韩彭眼睛一凝,一起看了过来。

石青尚未开口,软塌在地上的伍慈突然叫嚷起来:“慈有一计,可破张遇。”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四章 活捉美少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悬瓠城四周喧闹起来。

城西的张遇兵营和城东的三义军营地冒起了炊烟。城北码头一带乱哄哄地,这儿是一片空白地带,柴草欠缺,征东军只能生嚼麦粒。粮食所剩无几,有口吃的就行,谁管它是生是熟。

乱了一阵,几十人当先,牛羊鸡鸭次第跟上,大队落在最后,赶着畜群向东行,转过北、东两城拐角;征东军径直趋向三义军营地。

距离三义军大营四里左右,一队骑兵呼啸着冲过来。

这队骑兵大约百十骑,全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小伙,身着簇新皮甲,甲内衬鲜艳锦衣。一个个朝气蓬勃,神采飞扬;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义连环坞?”司扬阴郁地咕哝一声。张遇慎重地向他们介绍过三义连环坞的由来,听说坞主是祖士稚的后人,石青、司扬,除了震惊就是仰慕。可看到这队骑兵时,司扬却皱起了眉头。“指望这群娃娃兵,能和悍民军斗?”

石青也有些忧心。

毫无疑问,这些骑兵都是好苗子,但也仅仅是好苗子。看起来飞扬跳脱,无所畏惧。实质上是一群没受过血腥洗涤,不知道沙场残酷的菜鸟;他们缺少老兵应有的沉稳、谨慎;脸上没有久经杀戮后的刚毅、坚韧。一旦上了真刀真枪的沙场,这种人很容易崩溃,只有坚持下来的,才会成为真正的精锐之士。

“哇!好威风的小将军!”少年耗子双眼放光,盯着骑兵为首之人,口水流出老长。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骑士,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胯下一匹纯黑战马,当真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看见长枪,石青愣了一下。长枪只有拇指粗细。在锻造工艺不发达的时代,将丈二长枪打造的如此细,铁匠一定很下了番工夫。这表明使用者身份不凡,同时表明使用者臂力不大,太粗太沉得武器使不动。

少年骑士身子修长,皮肤白净,眉细而直,眸清而神,小巧的鼻子挺得笔直,薄唇紧抿,透着倔犟冷傲。

好一个青春美少女!

身为医生,石青熟知男女特征差异;骑士一身戎装,和伙伴似乎无异;却仍被他一眼认出庐山真容。

转眼间,骑兵到了近前。美少女一勒马缰,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嘶鸣不已。长枪向天斜斜一指,她身后的骑士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

“前方是三义军大营,禁止通行!”

美少女开口,冷峻中隐含清音,石青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上前三步,抱拳拱手道:“我乃征东军毒蝎,率部前来,意欲投靠三义军。望小将军予以通报。”

“征东军?毒蝎?”美少女疑惑地重复一遍,环顾左右,见身旁的骑士个个摇头。遂断然道:“抱歉,若在谯郡,三义连环坞自会置你们;此时正逢战事;三义军自带粮草不多,不能收留闲杂人等。诸位轻便。”

闲杂人等?

石青转头看看身后的畜群和流民一样的队伍,有些郁闷。东征军名声没传到豫南也就罢了,关键是队伍形象实在惨了点。张遇给了两百套破旧皮甲,志愿兵算是配齐了甲胄,可五百套旧甲混在两千人和一群牲畜中,着实不显眼。被当作逃难的流民也属正常。

司扬见到这队骑兵后,失望之下,有些烦躁;再被辱为闲杂人,哪里还忍耐得住。跳出来嚷道:“小娃娃,让你家大人出来说话。征东军诚心来投,如此大事,岂是你能作主!”

这话一出口,就像捅了马蜂窝,立刻引来无数年轻骑士的责骂。

“好胆!”

“狂妄之徒…”

“鼠辈找死!”

……

司扬脸色阴沉,冷哼连连。手中砍山刀嗡嗡弹响。

熟知脾性的石青知他动了真怒;暗自拍了他一下,又对美少女骑士道:“我等不仅来投,还会帮三义军抵抗悍民军。请小将军通报一声,让你家主将早做提防。否则,悍民军杀来,后悔晚矣。”

一听这话,美少女有些生气,轻色薄怒道:“三义军纵横无敌,岂容别人小觑。别说什么悍民军,就算麻秋屠军前来,三义军亦丝毫不惧。你等休要多说,快快离去。”

石青彻底石化了。什么时候麻秋的屠军比悍民军更出名了。

细细一想,隐隐猜到。石闵是猛将,悍民军是雄狮;但是,无论是石闵还是悍民军,都没有成为主帅或主力军的机会。石闵和悍民军威名只在禁卫军这个小圈子里流传。平民百姓,眼中看的是帅旗。

后赵能打帅旗的除了石家父子,就是麻秋、张豺、李农、王朗等寥寥数人。是以,美少女眼中也许有麻秋、李农、张豺——哪怕这些人的战果可能是因悍民军而得。但美少女肯定不知道悍民军。

这是一个消息闭塞得时代。三义军包括美少女,按后来的话形容,就是土包子。怎知禁军细务?三义军所谓的纵横天下,也许就是在淮北打打群架,坞堡间械斗一场。试想,一二十年来,他们不与后赵交兵,不与大晋交兵,怎会练出真正的精兵?

石青无奈地苦笑,拱手道:“小将军。兵者大事,谨慎一些为好。烦请通报贵军主帅,请你家主帅定夺。否则,误了军机,其祸非小。”

美少女听出话中隐含的轻视,一挺细长铁枪,冷峻道:“想投靠。就证明自己。你们任遣一人上来,能在某凤尾枪下走过三十合便罢,若是不能,还是早早离去为好。”

“小娃娃,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别说三十合。三百合司某也接了。”司扬冷笑,摆刀就要冲上去撕拼。

石青急忙拽住,他担心司扬杀红眼,一刀将美少女剁了,那可再无回旋余地了。“子弘大哥。我来!”

美少女小嘴紧抿,看着石青不温不火地问道:“你善长骑战或是步战?哦。抱歉,忘了问,你会不会骑术?”寥寥数语,傲气毕现。丝毫没将石青放在眼里。

“劳烦借匹战马。”石青随意说道。他步骑俱可。可不相信美少女也是如此,为了让对方心服口服,他选择骑战。对方似乎擅长骑战。

骑战。不是像演义小说描写的那样,两马交错,兵刃相交一下为一合,然后勒马而回再战下一合。战场之上,两兵相交,最初一刻,才像演义说得那样,放马奔驰,人马合一,借助马力,一举杀敌。譬如关羽斩颜良,就是那一刻。

至于陷入战阵,战马只能在很小的圈子里腾挪,骑士在上面左遮右挡。这时候拼得不仅是武技,还有骑术。骑术不好,马上如行船,左右摇晃,怎能杀敌护身;骑术好,自然如履平地,前后左右,无处不可攻击,无处不可遮挡。

骑术如此重要,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想习会骑术,不仅受经济条件所限,还受自身平衡感的限制。这个时代,马镫刚刚在辽西战场出现,中原一带尚未使用。骑术仍是一件非常难掌握的技能;像司扬、韩彭就不会骑术,只能步战。

所以,美少女问石青如何比试。她不以为石青会骑术。

石青反应的如此淡定,让她吃了一惊。

美少女略一示意,一个眉清目秀的骑士愁眉苦脸地下了坐骑,将一匹毛长色黄的战马牵到石青面前,低声警告道:“小心点,别伤到我的黄剽儿。否则。哼…”

黄剽儿身长腿高,一看就非凡品。石青满意地一笑。“若有损伤,我以命相赔就是了。”笑声中,他单手撑鞍,双脚一点,也未用脚扣,一跃而上,在黄剽儿背上稳稳坐定。

“好!”

三义军骑兵轰然叫好。司扬等人深知毒蝎身手,不以此为异,三义军不知,见到石青玩的干净利落,情不自禁地叫好出声。

双腿轻轻一磕马腹,黄剽儿嘶鸣一声,四蹄腾飞,利箭一般窜出。

跑出四五十步,石青一手绰枪,一手持缰,猛然一带。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身子在空中一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好!!!”

三义军再次喝彩,这次的喝彩声比刚才大得多,一阵一阵,经久不息。年轻骑士心思单纯,不以石青是自家主将对手而故意贬抑;他们知道,这个动作难到极处,一般人做得做不来,更别说像石青这般随意潇洒了。骑士们正是崇拜英雄的年龄,对于对手,依然毫不吝惜赞誉和掌声。

美少女眼睛一亮,里面波光闪烁,开始重新审视对手;石青做的动作她做不来。但是,她不会轻易认输的,小嘴紧紧一抿,长枪横举,美少女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如同乌光闪电,疾掠过来。

“此枪名为凤尾!”黑色战马起步之时,美少女开口介绍手中银枪,说到‘尾’字之时,人、马、枪已到石青近前。

朝阳初升,斜斜照来,落在凤尾枪上,枪刃闪烁着熠熠毫光;落在美少女脸上,白净的肌肤似乎通透了。阳光之下,美人、战马、银枪化作玉雕般的战神。

石青一荡,旋即收拢心神,催马迎上,挺枪报道:“吾枪名为蝎尾。”

听到石青报出枪名,美少女双颊莫名地浮起两砣晕红,轻啐一口,凤尾枪划破长空,直指石青咽喉。

叮——

一声清音。蝎尾、凤尾相交。两匹良驹扬蹄驻足,前蹄腾空,互相踢打。

石青料定对方硬接一枪,臂力有些吃亏;长枪一晃,舞起三朵枪花,一取咽喉、一取小腹,另一枪径奔对方马首。

这就是马战兵刃必须长的缘由。像弯刀那样的短兵,对付步兵勉强可以;与骑兵接战,未接触到敌人,自己的坐骑就会被对方长兵击毙。而用弯刀隔挡长兵,更不现实;不说能否将弯刀递到马首之前,单是战马的冲击力加上长兵的重量,就不是轻飘飘的弯刀可以抵挡的。

“哼!”美少女不屑轻哼,对石青攻击爱骑非常不满;凤尾枪一抖,漫天中织出一道银幕,光芒乍现,细细密密,滴水不露。

叮、叮、叮。

蝎尾枪被弹离开。银色天幕虽软却韧,石青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劲道绵绵不绝,犹有余力。

咦!难怪敢说出三十合的限制,果然不凡。

石青一凛,打起精神,见招拆招,寻隙而进。

蝎尾!狠辣凌厉。凤尾!绵密坚韧。

两枪交错,翻翻滚滚,转眼斗了二十多合。石青开始占据上风。不过他越斗越奇,这个女孩真不错,不在司扬、韩彭之下。

思忖之间,他突然发觉对方枪法出现了一丝缝隙。惊异地看过去,只见美少女眉头微蹙,脸现忧急之色。石青心中恍然。

三十合期限将到,美少女着急了。

其实,旁观之人都已看出,美少女不仅拿不下石青,时间长了,必定会败于石青。偏偏这女孩极为倔强,虽处下风,依旧固执地拼斗,希翼对手出现失误。

哼。三义连环坞敢小觑天下英雄,不让你们吃些苦头,以后定会吃大亏。

石青暗自拿定主意,蝎尾枪顺势一变,突然凌厉了三分;对方凤尾枪慌忙加快,匆匆应对。而蝎尾枪却又一缓,搭在凤尾枪上,轻轻一圈,将凤尾引到外圈。

就在这时…

石青猛夹马腹,战马倏地一纵,欺近对方。左臂伸出,舌绽春雷;石青大喝一声:“过来吧!”抓住美少女腰间丝涤,一把将她揪了过来,按在胯前马鞍之上。

时值仲夏,美少女除了一件皮甲护身,衬里甚是单薄,只着一件束身绸衣。等揪过对方,石青才知不对。对方是个女孩子啊。

手中温软,怀中轻喘。浓郁的处子体香扑鼻而来,石青一时间意乱情迷,茫然无措。

“撒手!”

轻斥薄嗔在耳边响起,石青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随即腹部一痛,被一肘击中,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坠了下来。

毒蝎本能不同凡响,临坠地前,枪尾向下一撑,石青已借势跃起。

马蹄踢踏。黄剽儿绝尘而去。

石青呆呆站立,感觉已被暗香笼罩。

来到这个时代,他也见过女人。征东军中就有几十壮妇,只是那些壮妇,在他眼中尽是大嫂、大妈、大婶之类的符号,没有性别。此到此时,他才像历经沙海荒漠的旅人,发现了一眼清泉,一处绿洲。心神不由得为之悸动。

这缕暗香在他鼻端久久盘旋,竟是那么地让他萦怀。

“怎么失手了?莫非对方有什么古怪?”司扬、韩彭瞪着眼走过来,怪异地上下打量石青。下手果决狠辣的毒蝎会失手?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五章 给你个马扎坐不坐

一骑来使飞马通传:“令征东军就地休整,毒蝎前往中军大营拜谒大督护。”

“蝎子。多带几个人去吧。”司扬、韩彭建议,三义连环坞太过陌生,在众人眼中甚至没有悍民军可靠。

“子弘、文直、安平将军、牛子哥哥,你们随我前去,逊之、破符带好军队,小心动静。”有五个高力士翘楚随行,想来足以应付了。

来使也不干预,任由石青分拣人手,领着五人前往三义军大营。

三义军大营由一大两小三个营组成,扎得像倒过来的品字,两翼小营前突,护住中军;中营后缩,给予两翼厚实的支撑。看起来倒也有些章法,不像杂牌军。石青精神一振,问道:“大家说说,三义军有多少人马?”

“五千以上。”孙霸回的最快。

“六七千…”

“六千上下,左右不会差过五百。”司扬说的最精确。

来使回头,讶异地望了他们一眼。

进入辕门,值守的士卒未收缴兵刃,五个高大之士,昂然而入,引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三义军军纪尚好,没人上来围观、询问,看了一眼,又各自忙着手头事物。

石青又多了些信心,跟着来使来到一顶大帐前。想来就是三义军中军大帐了。

大帐内,孤零零摆放了三张小草席,席上各有一张小矮几;三个中年人品字而坐。当中一人面容清癯,眉头微蹙,似有隐忧;此人顶盔贯甲,依然是一副文士气息;两边之人,一个红面戟髯,颇为粗豪,一个矮小壮实,眸子里尽是精悍之气。这两人长的倒是武夫模样。

司扬几人在外守护,石青孤身进入大帐;居中抱拳,团团一揖道:“征东军毒蝎,见过三位大督护。”

三人稳坐在靠背大椅上,没有起身,面上带着不豫。右手粗豪汉子斥道:“汝既来投,当知道礼数;怎地如此粗狂。”他责怪石青没有行下属礼。

“征东军原本没准备投靠三义连环坞。只不过…”石青歉意一笑,扫了一眼惊讶的三人。道:“是悍民军张遇让我等前来,假意投靠,以便里应外合破了三义军。”

“哦?”

“啊?”

左右两人忽地站起,瞪向石青;中间之人眉毛跳动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失态。淡然道:“毒蝎将军据实以告,当有所图。征东军想干什么?”

“请问三位大督护如何称呼?”石青没有回答,转问三人来历。

中间之人闻言轻笑。

“嗬…征东军当真不凡,不知三义连环坞底细,却敢前来勾连。呵呵,说也无妨。老朽姓祖,祖胤祖长阳,人称老朽长阳公。”

石青脸上一热,自己带着一帮手下瞎闯乱撞,任谁看来,都有些鲁莽。

祖胤指着粗豪汉子道:“这是我二弟,人称长信公的韩继韩长信。”又指向精悍之人。“这是我三弟,人称长睿公的李承李长睿。”

石青一一作揖,和三人重新见礼。

这时,祖胤命人搬来一张胡椅,问道:“毒蝎将军。这张胡椅你愿坐吗?”

石青一愕,啾啾一侧亲卫手中的小马扎,疑惑道:“有椅可坐,不亦乐乎。长阳公此问,莫非另有玄机?”

祖胤手锊羊须,微笑道:“将军若是坐下,我待将军如客,主客一别,再无牵连。将军若是不愿就坐,我当将军如自家部属,将军麾下,三义连环坞会妥善安置,自此,三义军中,有将军一席之地。”

有话直说不好,非要玩这些肠肠弯弯。石青腹谤不一,直接道:“毒蝎有事请教长阳公。”

“请说。”

“请问长阳公,举兵悬瓠城意欲如何?”

“当然为悬瓠城而来。”

“取下悬瓠城当如何?”

“边墟需要掌握在三义连环坞手中。取下后,三义连环坞会重开边墟。”

“然后呢?重开边墟为了什么?”

“掌控边墟,可得军资,三义连环坞整军备武,一俟时机。那时便是毒蝎将军用武之时。”

“然后呢?”

“收复中原,迎朝廷北上,乃祖家之志;时机一到,我当挥师黄河,为朝廷北伐先锋,收回河南之地。”

“若是毒蝎料得不差,长阳公必定得知石虎死讯,这才出兵悬瓠城。”

“不错!石虎一死,北地将乱;三义连环坞蛰伏多年,今欲放手一搏。”

“如此时机,不正是建功立业之时?长阳公所谓的一俟时机,俟得又是什么?”石青语气极其不逊,步步紧逼。

祖胤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北方一乱,与我确有可趁之机。但天下大势,南、北缺一不可。南方时机若是未到,三义连环坞只能稳固淮北,不敢轻忽冒进;我父祖士稚公何等英雄,军至黄河便已疲惫;我不敢自比家父,怎敢轻率冒失。所以,所俟时机,当是北地大乱,朝廷大军北伐之时;彼时,三义连环坞请为先锋,大事可成矣。”

石青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令他疑惑的是,史料上没有三义连环坞为大晋北伐先锋的记载。难道三义连环坞在北伐之前已被张遇剿平?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张遇另遣叛匪前来诈降,真的很可能剿灭三义连环坞。

此外,让他感到失望的是。三义连环坞以大晋为根本,将收复故土,系于大晋北伐成功。这不是缘木求鱼吗?安于南方富贵的大晋上层,已经抛弃了中原故土,北伐已经成为争权夺利的口号和工具。

这条路明显行不通,自己怎能眼睁睁走下去!

心思反转间,石青拿过亲卫手中的马扎,往地上一墩,泰然坐下。

你——

这次不仅韩继、李承两人动容,祖胤也沉不住气,忽地站起,面色一沉,一拂袖径向后走,竟是准备送客了。

石青双眉一扬,高声道:“长阳公,三义连环坞倾覆在即,征东军诚心来助,竟然坐不得一张椅子么?”

祖胤身子一顿,仰天长笑。“如果三义连环坞需要一群流民来救,早该散了;还能率领淮北豪雄纵横四方么?”

石青冷笑连连:“就凭三义连环坞这般狂妄,确实早该散了。”

韩继、李承瞠目怒喝:“小辈敢耳!”

祖胤缓缓转身,脸上似笑非笑,口中咬金断玉一般:“今日祖某当真开了眼界。原来是拥有四万人丁,近万战士的三义连环坞狂妄;不是缺少兵甲,纠合了一两千流民,连明日之粮都无着落的征东军狂妄…。呵呵!三义连环坞狂妄了又如何。谁能耐何得三义连环坞!”

祖胤说得豪气干云,石青听的大愧。

自己的底细早被人摸清了。连缺粮的软肋都被别人紧紧篡在手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石青沉声说道:“长阳公此言谬矣。征东军虽有一时之难,却非生死危机;相反,三义连环坞树大招风,如今已到生死关头,与征东军相比,大大的不同。”

“哈哈哈…”

祖胤狂笑。“三义连环坞到了生死关头?凭这支不知哪钻出来的悍民军!征东军视悍民军如洪水猛兽,三义连环坞可没把它放在眼里。”

石青缓了口气,诚恳地说道:“长阳公。悍民军乃大赵第一强军,只因人数太少,三义连环坞才会不知。这么说吧,纵横江淮的麻秋屠军,和悍民军一比,不剔是刚会玩刀的孩童。如此军威,长阳公能够无视?”

“危言耸听!”

韩继一拍胡椅,怒道:“三义连环坞风风雨雨近二十年,什么事没有经见过,岂是可以随便恫吓的。”

“不错!”李承话音低沉坚毅。“三义连环坞历经风雨,依然如故,岂会被吓倒。大不了,我们会转谯郡,悍民军再狠,能奈我何?”

“回转谯郡?你们以为回的去?悍民军早盯上汝南和谯郡两地坞堡,你们这些送上门来的肥肉,他们会放过?”石青忍不住动了意气,对这几位大叔不再客气。

“呵呵…”

“哈哈哈…”

……。

三位大叔冷笑更甚,仿佛听的是笑话,毫不在意。认识到他们的固执,石青越发相信,三义连环坞就是在这次遭遇中毁灭的。狂妄的后果若是自己承担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身居高位,一旦大意,害得是汝南、谯郡两地百姓;两地百姓落入张遇之手,最终难逃颠簸流离之苦。

地位越高,责任越大,一举一动,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怎能像他们这般狂妄。

念及于此,石青怒火填膺,拎起胡椅,使力掷出。大吼一声:“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胡椅吃不住他的大力,噼啪炸响,化为木屑,四出喷溅。发出诺大声响。

“干什么!”

呵斥声中。司扬、万牛子和三义军亲卫忽地涌进来,后帐一掀,美少女一身戎装,手中提着凤尾枪,慌张抢入。

一时间,大帐里,剑拔弩张,一片紧张。

石青恍若无视,沉声喝到:“三位大督护可敢和毒蝎博一把;征东军五百兵丁,与三义军一千步卒对阵。征东军若输;毒蝎承认自己狂妄,有眼不识泰山,三义军纵横之处,征东军退避三舍;三义军若输,只请三位相信毒蝎所言。”

“好!三义军和你赌了!”美少女提枪而上,斩钉截铁道。“三义军不需一千,只用五百,照样能胜。”

石青稍稍一滞,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样不好吧。征东军胜之不武。小将军,前车之鉴,不会忘得这么快吧。”

美少女细牙紧咬,倔强地说道:“五百对五百!三义连环坞都是英雄豪杰,决不占人便宜。”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六章 恶狼志愿兵

赌斗定在午末。

三义军大营之后,空旷的原野,高坡上三张矮几品字摆放,三位大督护正襟危坐。坡下右侧,乱哄哄人畜相杂的是征东军;左侧,旌旗肃杀,队列整齐的是三义军。坡道中间偏右的位置,孤零零放了张小马扎,那是石青的座位。

石青识趣地没有坐,柱着蝎尾枪,身子挺得笔直。

赌斗不是真刀实枪的战场,检验不出士兵对死亡的承受能力;赌斗也不是操演,虽然是木刀木棍,虽然有盔甲护身,但沉重的打击还是实实在在的。赌斗很少用骑兵。骑兵参战,战马冲撞带来的伤害无法避免;只有步卒赌斗,才能避免死亡、伤残,并大略估量出部队的战斗力。当然,轻伤无法避免,断胳膊断腿也属正常。

为了取得胜利,征东军所有大将全上了场;包括不是隶属志愿兵的安离、万牛子。双方正在紧张地准备着,石青百无聊赖地站在小马扎前东张西望。这时,一个苗条纤巧的身影吸引了他。

青春美少女?她在三义军中地位似乎不低。石青盯着那个美妙的身影暗自琢磨着。

青春美少女忙了一阵,上到坡顶,和三位大督护说了几句话,随后下到半坡间,和石青一左一右,柱枪而立。

这丫头是个好手,怎地不上阵?石青心里疑惑,脚下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

美少女目不斜视,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不知道石青到来。

石青挠挠耳朵,试探着问道:“小将军,你怎么不上场?”

“你不上场,我也不会上场。”美少女没有回头,却知道是石青。

“这样啊…”

石青木讷片刻,不管美少女是否能见,一指坡上道:“我和三位大督护一般,乃一军之帅,怎能轻易上场?”

美少女俏皮的唇角抖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来。过了半响,平静地说道:“在我眼中,你与我一般,都是将,不是帅。你不上场,我自然不会上场。”

美少女的话语如风而过,没在石青耳中留下丝毫痕迹。他呆呆地盯着她,待秀气的小嘴再度抿上,情不自禁地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姑娘。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

“祖凤。”美少女很干脆也很爽快,说到自己的名字,没一点小女儿家的扭捏。

“祖凤?”石青心中一动。“不知祖凤姑娘如何称呼士稚公?”

“士稚公是我祖父。”

祖凤一直没看石青,回答倒很详细。“家祖兄弟六人;家父本是祖家嫡系子弟;士稚公和士少(祖约字)公逝去,祖家不想这一支子嗣断绝,遂将家父长阳公过继给士稚公一系为嗣;家父当年正值双十,既归士稚公一系,便以士稚公之愿为己任;带家母及仆从渡江北上,寻到士稚公旧部李头将军、韩潜将军后人,一同创下了三义连环坞。”

原来如此。石青疑惑尽去。

他读过祖狄传,知道祖狄幼子祖道重,当年幸免于难,藏在邺城庙中作了和尚,大晋永和六年,逃回江南,恢复祖姓。如今是永和五年,祖道重还是一个和尚——原来祖胤这个祖狄后裔有点山寨。

他默默地想着史料,祖凤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地站在坡中,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各种噪杂纷扰远远离去。

仲夏的阳光正烈,祖凤脸上缀着几颗汗珠,经阳光折射,里面光华流离旋转,绚丽之极;石青不知不觉看的呆了。喃喃道:“真美!祖凤,你就像凤凰儿一样美丽。”

说完之后,他才感觉失态,慌忙掩饰道:“令尊倒有先见之明,知道你长大后会像凤凰一般美丽,早早给你起了个‘凤儿’的名字。”

祖凤有些招架不住,强自做出平静坦然的样子,随意地偏转头,让石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那一对玲珑双耳,却是晕红通透,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少顷,她似喜非喜,似嗔非嗔地说道:“莫非你父母也有先见之明,知你长大后会心狠手辣,所以为你起名毒蝎。”薄怒轻嗔,依旧对石青‘无情’的擒拿充满怨艾。

石青却从对方怨艾之中,看到冰山裂隙,欣悦道:“毒蝎不知父母为谁,也没有姓名;这个名号是伙伴们叫出来的。其实,我准备取个新的名字。你帮着参谋一下好吗?”

“你先说说,准备取什么名字?”祖凤没有拒绝。

石青一笑道:“这几天睡觉,我老梦见自己抱着一块青石。所以,我想取名石青;你认为如何?”

“石青?挺好。比毒蝎好听多了。”祖凤不自不觉融入到参谋的脚色,眉头微蹙,沉思着说道:“既然是梦兆,不可轻忽;我觉得你叫石青比较好。”

石青有些得意,托梦一说,终于可以将名字公布于众了。得意之下,不免有些忘形,他得寸进尺地问道:“祖凤,你今年多大?可曾说过婆家?”

“哼!”祖凤闻言,耳根后颈刷地一下红透了,凤尾枪重重一顿,清斥:“无礼。”转身快步下了高坡。

祖凤一跳一跃,小鹿般融入三义军中;石青暗恨自己冒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温馨,转眼被自己破坏了。

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紧,赌斗即将开始…

石青眼神一凝,抛开绮念,注目坡下荒野。

北方,五百三义军组成的方阵,旗甲鲜明,队形整齐,昂首踏步地进入临时指定的斗场。

南方,五百身着破烂皮甲的志愿兵,打五色残旗,分成十列横队,懒洋洋踱进场中。

石青暗自惭愧。志愿兵有一成高力士,有三成从关中杀出来的凶悍老兵,有三百精挑细选的悍匪;战力不容置疑,只是阵容,实在惨了点;他也没办法,志愿军捏合起来不到十天,每日只顾跑路,哪有时间注意军容军纪。

战鼓敲在人的心头,心脏禁不住随鼓声而动,越来越快,就在欲从喉间跳出之即,蓦然,鼓声一停。赌斗双方相距半里,随鼓声停下,整理队形,调整攻防策略。

志愿兵领军将军是韩彭,望着对方紧密地阵形,韩彭咧嘴笑道:“疯虎。可敢带一队人正面冲击对方。”

司扬厉声大笑。“黑豹。既然要斗,就要斗出征东军的威风。你们在旁观战,看某是否能冲散对方。”

韩彭摇头。沉静道:“疯虎,不可大意,对方是精锐,看来像是近身亲卫组合起来的。杀场经验也许少点,别的可不必我们差。”

司扬凝目瞧了一阵,点了点头。

“对付没经过战阵的对手,狼群战术最有效,一点点撕扯,耗死他们、吓坏他们!”韩彭成竹在胸。“如今需要一队人正面吸引对手注意。依我看,非你疯虎莫属。”

“你就放心吧。”司扬狞笑,舌头伸出,舔舔嘴唇,似乎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唔——

号角长鸣,赌斗正式开始。

两横列志愿兵率先出击,呈一条极长、极单薄、没有任何规则的散兵线冲向戒备森严的三义军军阵。这种阵列,看似攻击面广,却没有力度,就像凌乱的涟漪冲击坚固的礁石一般,一撞就会粉碎。

这不是送死吗?旁观三义军见到,无不莞尔。

志愿兵奋力前冲;半里的距离,不到一百七十步。转眼过了一半。这时候,原本并排前冲的志愿兵分出了先后,最凶猛、最精悍的冲到最前,渐渐形成一个头部;稍逊的,落后的,在后集中靠拢;给头部提供厚实的依托。

征东军冲出一百五十步,距离三义军军阵不到二十步——

一个三角形冲击阵成形了。尾部厚重,头部化作锐利的锋矢,霍然加速,扎向三义军军阵。

祖胤的脸色变了,严阵以待的三义军脸色变了,祖凤的脸色也变了;惊骇地望向一脸悠闲的石青,心中满是震惊:怎么可能?冲击过程中变阵,散兵游勇般的征东军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军队全力突击时,很容易形成冲击锋头;每一股人马,出群者少,随众者多;全力奔跑,就会分出高下,自然而然出现头尖尾重的锋矢。对于百来人的队伍来说,做到这点更容易;司扬不过是顺从并引导了这个过程;作为曾带领几千人马作战的鹰扬将军,控制引导百人冲击,自是轻而易举。

“滚开!”

司扬率先扎进三义军阵。蛮力使开,手中木棍使劲横扫。迎面的四个三义军士卒歪跌出去。三义军军阵裂开了一道缝隙。志愿兵哗地从这道缝隙冲进来,如同大石砸进平静的湖面,三义军前沿荡开了一道道波澜…

冷兵器作战,考验的是士兵的战斗意志;但操演、赌斗都没法检验士兵的战斗意志;操演、赌斗永远无法代替杀场历练。

木棍、木刀打在身上生痛,但三义军上阵的都是精锐,区区痛疼算得什么。司扬率部刚冲进去,就被三义军死死拦住。

各种木棍、木刀举起落下,双方拚体力、拼武技、拼战术、拼忍耐能力。

“文直!右翼。侗图!左翼。”司扬与对方接触的刹那,韩彭再度发令。

孙霸、侗图各带百人,依旧乱哄哄地冲出来;只是,三义军再也不敢嘲笑。两人左右分开,斜斜扎在三义军方阵拐角处。

三队三百人,就像三群恶狼,从左中右三方围着三义军阵列边沿厮咬。

三义军原本预料,双方会对阵厮杀,因此阵形凝聚厚实;谁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只在外围一口口地撕扯,三百人竟然包围着五百人狠打。

此时,外围的三义军在对手的攻击下,辛苦抵抗;内圈的,团团乱转,却帮不上忙。在三群恶狼的攻击下,强行转换阵形,只怕阵势会彻底崩散,依靠混战,赢得了吗?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等待对手出错。

“破符。你换下疯虎。安平将军,你带我的人,换下侗图。”司扬部鏖战已久,侗图部遇到的抵抗相对较大,韩彭发现后,立即换上生力军,让两部退下暂时歇息。

赌斗拼得是体力;需要预备队替换,才能够耗的更长久,耗到对方无力为止。

“杀!”

丁析、安离冲进战场。司扬、侗图两部退到七十步外,一边歇息,一边监视着战场。

司扬、侗图说撤就撤,三义军没有半点纠缠的能力。这个时候,任谁都能看出,三义军大大不妙。

“悍民军比征东军更强么?”不知何时,祖凤回到石青身边,清冷之中隐带忧虑。

石青在内心比较一阵,答道:“公平地说,悍民军与征东军志愿兵各有优劣;可惜,征东军如今只有五百多志愿兵,剩下的不是包袱,就是不堪使用。而悍民军除了三千精悍步卒,还有五百游骑兵;所以,征东军遇到悍民军既打不赢,也跑不脱,狼狈得很。”

祖凤两条轻眉蹙到一起,忧虑道:“场上的五百三义军是我们最精锐的战士。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八百子弟骑。以你看,我们斗得赢悍民军么?”

“斗得赢!怎么会斗不赢!”石青肯定地回答,注目祖凤,慨然道:“你别担心,不是有我们征东军在么?”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七章 免费的晚餐

“传令!赌斗提前结束。三义连环坞认输。”祖胤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冷冷吩咐一声,径直去了。

李承跟着来了,伸手对石青一拱。“毒蝎将军,征东军可暂时在此安营,今晚,三义连环坞摆宴相请征东军上下,还请赏光啊。”

“一定!一定。”石青笑呵呵地答应。待李承过去,悄声问道:“祖凤,李大督护说宴请征东军上下,应该是全军两千人吧。”

祖凤翻了他一眼。“三义连环坞哪里请得起这许多人?待会我吩咐一声,杀几口猪,犒劳征东军士卒。”

言毕转身就走,只随风送来一句话:“石青。我不会认输的。”

石青直接把这话忽略了,扬声叮嘱:“祖凤。几头猪不够,再送十石麦粟。”

祖凤一个趔趄,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有人请客,缺吃少粮的征东军自然不会客气。为伤兵检查伤势,安顿下来之后,石青带上征东军大小人物,包括赵谏、伍慈、周方、耗子等三十来人,浩浩荡荡前去赴宴。

作陪的主人只有五位;三位大督护,两位领军督护——子弟骑督护祖凤、步兵督护赵不隶。看到一大群客人,五位主人沉住气,未露半点怨艾,只让亲卫多加矮几草席。韩继哈哈大笑,爽快地说了句“征东军人才济济啊。”

石青连声谦逊,率众人就座,把诺大的中军帐挤得拥挤不堪。

三义军步兵督护赵不隶在麻秋屠军中任过都伯,按大赵军制,都伯是统带百人屯的兵头,赵不隶的官职也就芥末大点。不过,他在三义军却颇受重用,是几千大军的实际统带。

赵不隶在禁军呆了十年,军中见闻多少知道一些。一听说征东军主力是高力士,立即对石青等赞誉有加。

军中之“士”,不同于“卒”。“士”代表武官至少也是兵头。高力士有称号,比一般的“士”更高一等;眼前这些人是高力士中翘楚,自然会受到赵不隶的敬意。

酒宴之中,赵不隶向三位大督护介绍了一番高力士的名头,三位大督护看向征东军将领的眼光开始有所改变。随后石青说起征东军起兵事由,当听说征东军人马多达十余万,从关中杀到荥阳,与大赵军一二十万人马,苦战四月。三位大督护再次刮目。

杯来躇往,石青对三义连环坞也有了更多了解。

三义连环坞以长阳堡、长信堡、长睿堡为核心,加上十三个附庸小堡,共有十六寨,三万五千人丁,近万青壮,常备兵六千。坞堡遍布谯郡淮河一线,势力范围上千里。

酒过三巡,祖胤举杯,很坦诚地说道:“见到征东军,方知世间好汉在所多有。三义连环坞井底之蛙,以前小觑了天下英雄;故此,老朽决意回转谯郡,重整军备。临行之际,想问一下,征东军欲何去何从?”

想走?难道回转谯郡便会安然无事?石青心中一沉。

未等他做出回答,祖胤又道:“征东军若暂无去处,三义连环坞愿帮征东军在谯群建一村寨;自此,三义连环坞和征东军休戚与共,同进共退。毒蝎将军意下如何?”

这话拉拢的意味极为明显,但仍让人心动。石青沉吟间,忽地感受到一道目光盯过来,循着感应看去;只见祖凤垂目静坐,面如止水。只是手中杯、躇僵在空中微微摇晃,道出了主人的心思。

最难消受美人恩…

苦笑一声。石青端盏而起,迈入大帐正中心,从三位大督护一举杯,谢道:“三义连环坞盛情款款,毒蝎代征东军上下多谢了。”

仰首饮下美酒,一抹嘴,他语气一变,咄咄逼人道:“赌斗胜负已分。三位依然不信毒蝎所言?三义连环坞危在旦夕,三位依然未觉?”

祖胤眉头微蹙,淡然道:“老朽信了将军,已知悍民军厉害,非三义军正面能够相抗;故此,意欲回转谯郡,依寨而守;悍民军再强,不过三千五百人,能奈何得三义连环坞?若有征东军相助,三义连环坞更是稳如泰山。”

石青一愕,祖胤之言有些道理。只是与自己的计划不符,征东军也不能跟了三义连环坞。思忖了一下,他斟酌道:“悍民军虽只有三千五百人,但豫州兵呢?与悬瓠城关联的世族农庄呢?一旦张遇取下悬瓠城,将这些势力收拢理顺,聚集一两万人马轻而易举。那时,他挥师东进,凭借万余青壮,三义连环坞守得住十六个寨子,上千里之地?另外,我要说明的是。征东军主力不会留在淮北,与三义连环坞共进退。”

“啪嗒——”祖凤筷箸掉落几上。不过,大帐中人被石青话语吸引,倒没人注意到异状。

祖胤眼睛眯起,似乎没有为日后担忧,泰然道:“毒蝎将军,以老朽看来,你等处境不差;一时粮草困厄,岂能难倒两千拿刀之士?何况前有张遇招揽,后有三义连环坞相请入盟。为何你将这些一一推却,一力促使三义军和张遇决战?请问,你究竟意欲何为?”

这老家伙武事不成,心思还是有的;看出蹊跷之处了,看来不说实话不行。

“因为,我需要悬瓠城的物质,装备志愿兵,建立征东军民部和义务兵的村寨。我还需要三义连环坞稳如泰山,让征东军的村寨得到庇护。因此,我要破张遇、破悬瓠城。”

石青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语音一顿,又道:“不用讳言,征东军若是一时之困,三义连环坞就是存亡关头;征东军需要三义连环坞帮助才能得到物资,才能有一容身之地,但三义连环坞更需要征东军。不破张遇,三义连环坞时日无多。”

“未必吧…”

李承不以为然道:“对于坞堡,朝廷尚且睁只眼闭只眼,张遇凭什么一定要剿灭我们。”

“此一时,彼一时。三位大督护知道,北方即将大乱,有心之人无不想从中取利。张遇亦然。”

石青从容说道:“这几日,我从各方得到三条确实消息。一是,石虎死了,十岁的小太子即位,刘皇后、张豺独揽朝政,朝中乌无烟瘴气,不服者甚多。二是,张豺逼反乞活军总帅李农,太尉张举亲率禁军围剿,正和乞活在上白对峙。三是,彭城王石遵得到氐人、羌人以及汉军石闵、刘宁等拥戴,打起除奸邪旗号,起兵十万,进军邺城,讨伐张豺。我知道的,张遇知道的更早。诸位也知天下将乱,他又如何不知?他欲趁乱将豫州经营成一方势力。岂容得三义连环坞存在!三位大督护,真的以为三义连环坞稳如泰山?”

帐内之人无不惊骇。石青的消息太震撼了。祖胤知道石虎死了,其他的却一无所知。征东军上下甚至连石虎死了的消息也才刚刚知晓。

消息的来源石青说的很含糊,有人以为他从张遇处得来,有人以为他从三义军得来;不过,没人认为消息会是假的。这么重大的事,编造谎言能瞒得几时?

大帐里静寂一片,大家咀嚼着这些消息背后的含义。一个念头从人们心底冒了出来:这天要变了。

“太好啦!”

安离将酒碗重重一墩,酒碗在矮几上裂了几瓣,美酒四处喷溅,弄了他一脸一身。他毫不在意,兴奋地喝道:“我要南下,禀告庚家公子,请朝廷即可举师北伐。蝎子,依我说,你们和三义军合并,竖起大晋旗号,以为北伐先锋。如何?哈哈!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说到做到,安离当真连夜离开了征东军。当然,这是后话。

“说得好!”安离之言让很多人迸然心动。

几十年了,北方动乱的日子该到头了;老天终于开眼了,北方乱成一团,只要大晋稍微用力,天下就会统一,苦难就会过去。

“石青!”

祖凤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是一愣。石青?这是谁啊?祖凤稍稍有些不自在,旋即一抿嘴唇,正色道:“征东军、三义军应该联合起来,共为北伐先锋。”

望着祖凤殷殷的目光,石青脸色木然,心中痛惜万分。这是一条注定失败之路,怎能轻易踏上?

半响,他艰难地摇头,沉声说道:“收复故土,统一天下;非大英雄真豪杰莫能办到。南方不缺英雄豪杰,可有几个豪杰能一展抱负?有几个英雄功成名就?祖狄公、刘琨公若能放手一搏,中原岂会丧失衣冠。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不能视而不顾,我不相信大晋,不会为那帮人卖命。”

祖凤眼中忽地一暗;其他人反应不一,很多人陷入沉思。

南方不是没有英雄豪杰,如祖狄、刘琨这般的俊杰之士在所多多,结果呢?没有人成功,甚至没有人得到好的结果,子孙家族都跟着遭受厄运。这样的朝廷能够相信吗?

“此一时,彼一时。毒蝎,莫要错失良机。”安离依然信心十足地反问。“试问,除了大晋,还有谁能平定战乱,一统天下?”

谁能?大晋不作为,自有无数风云人物趁势而起;现今人丁不到十万的氐人蒲洪,人丁不到八万的羌人姚氏,默默无闻的石闵和悍民军,谁不能趁风而起,啸傲一时;更何况气势正盛的鲜卑慕容,躲在代北休养生息的鲜卑拓跋。

石青苦笑,自己知道这些,可是说出来,谁会相信。

祖胤目光一闪,问道:“毒蝎将军。莫非你意欲自立?”

自立?

石青摇头笑道:“毒蝎虽然狂妄,自立之心却不敢有;只是逢此天地巨变,亦不甘沉沦寂寞。此时,风云际会,尽在河北;毒蝎将前往邺城,竭尽所能,在风云激荡中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说到这里,略微一顿,他的语气异常诚恳。“毒蝎和志愿兵北上之前,征东军余部需要得到妥善安置。这就需要悬瓠城的物资,需要三义连环坞的庇护。所以,我欲破张遇,破悬瓠城。”

“破张遇?破悬瓠城?可能么?”

“当然可能!”石青自信地说道:“征东军是张遇的暗子,利用好这点。征东军就不是与张遇里应外合破三义连环坞,而是与三义连环坞里应外合破张遇!”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八章 开战

星光稀疏,弦月暗淡。

一支支小队像黑色长蛇,无声地游走到预定位置。

“都通知到了吗?”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打破了夜得静谧。崔宦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早和兄弟们说好了,拼了这一次,以后,愿意北上挣富贵的北上,不愿意北上的在淮北安家。弟兄们劲头足着呢。”

万牛子跟着称是,他的大嗓门压低后,声音显得嗡嗡的,听起来不太真切。“民部老小感激着呢,在哪能遇到蝎帅这样的好人,啥时候了还惦记着他们。”

“牛子哥哥,小心点,别让民部伤亡太大;哎,不是没办法,真不想让他们上阵。”石青探了口气。

征东军和张遇约定,拂晓时分,里应外合,拿下三义军。如今,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只等见分晓。

三个营地,如同一大两小偎依着的黑暗怪兽。几盏模糊的灯光从各哨岗帐内透出,没有一点动静。

石青来到南侧小营,两个小校迎上,带他来到一个黑黝黝的大帐前,几个卫士上来用身子遮掩着大帐口。石青掀帘而入。

大帐内,灯火通明,人头济济。三个大督护、祖凤、赵不隶三义军首脑都在,韩彭、司扬、孙霸、丁析、侗图志愿兵五个统带也在。看见石青,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石将军,怎么样?有没有纰漏。”祖胤亢奋得脸现潮红,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三义军没有经历过这种复杂细密的战事。这是真正的战争!奇谋妙计,一一施展;各种手段,丝丝相扣。

“斥侯怎么说?”石青看向赵不隶。这次行动名义上以祖胤为帅,策划布置却是石青、韩彭、伍慈三人制定;石青隐然是实际主事人。

赵不隶答道:“方圆十里,没有异常;悬瓠城内的情况探查不到,城头看起来很安静;悍民军、豫州兵已经开拔,粗略估计五千人,将在半个时辰后抵达。”

“只有五千人?”石青眉头微微一蹙。如此决战,自当倾巢而出。

“很正常。”司扬接口道:“他们应该会留一两千人守老营。”

“是这样么?”石青心生疑虑,转向韩彭疑道:“难道他们有所提防?”

“有提防也是正常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张遇经久沙场,谨慎还是有的吧。”韩彭没将此放在心上;只要击溃对方五千主力,拿下悬瓠城北门,大局已定;一两千残兵又能如何。

石青点点头,转向祖凤。“悍民军游骑兵不会入套,他们会在四周游猎,以便追杀溃兵;子弟骑不要和他们纠缠,只追击对方步卒即可。”

祖凤眼睛眨了一下,表示知道。

石青环顾大帐,在众人脸上一一凝视,最后落到祖胤身上。自信地说道:“今日有胜无败,大督护安心坐镇指挥,大家奋勇杀敌吧。”

孙霸、丁析低声叫了一声:“有胜无败!奋勇杀敌!”

祖胤重重颌首。“好!有胜无败!奋勇杀敌!各位。出发吧。老朽等着为你们庆功。”

帐内人按序潜出,石青沉思着向外走,突觉人影一闪,祖凤从身边越过;他低低地说了声:“小心。”祖凤恍若未闻,脚步轻快地掀帘而出。

石青潜伏到三义军大营,在一堆干草后伏下;四周,黑压压的黑影蠕动,尽是潜伏的征东军士卒。

韩彭挪动着身子,凑过来道:“石帅,怎么对祖家的小子这么客气?看上了?想拐到征东军?”前日夜宴,祖凤喊出石青的名字后,石青这个名字就公开使用了。

司扬在旁嗤地一笑。“黑豹,你的眼光太差了,没看出那是个丫头么!呵呵,蝎子发情了,想找母蝎子交尾…”

“子弘大哥…”石青埋怨一声,‘交尾’,这也太难听了。

“嗬!这样啊…”韩彭恍然,跟着司扬一起调笑。“别说,两人挺配的;蝎尾枪对凤尾枪。可不就是交尾么…”

“嘘!”负责警戒的孙霸示意,解了石青的尴尬。司扬、韩彭闭上了嘴。

一个三义军斥侯遮遮掩掩爬过来,啾啾这个瞧瞧那个,直到石青说了声:“我是石青。”他才找对人,弯腰跑过了,道:“石帅,敌军来了,就在大营西南,三里外趴着。”

汝南一马平川,找个稍大的高坡都难;张遇要和征东军里应外合,只能在草丛中趴着埋伏。石青又看看天色,已经入寅;这时是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时间。

“好!大伙准备去吧。一刻钟后,同时动手。对方一杀进大营;我们向北撤,杀向悬瓠城。剩下的交给三义军和民部。”石青话音一落,五个志愿兵统带、两个义务兵统带马上消失在黑暗之中。

望着沉沉夜色,石青心潮起伏。穿越到这个黑暗时代,自己必定要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一切,就从这一刻,从改变豫南民众的命运开始吧。

“杀——”

骤然。宁静的夜里,爆出雷鸣般的喊杀。

三义军大营、南方小营同时躁动起来,十几个火头被迅速点起,几个帐篷燃烧起来。帐篷内窜出衣裳不整的三义军士卒,一个个茫茫然不知所措。

黑暗中突然涌出大批穿戴整齐的兵士,嘶喊着冲上来。三义军士卒拔腿就跑,后面的兵士紧追不放。

一时间狼奔狗逐,两个营地乱成一片。

北方小营被身边的喧闹惊醒,呜呜地号角鸣响,战鼓擂起。人喊马嘶之中,传令兵穿梭来往,衣甲不整的士卒拎着刀枪急忙聚拢。

蓦地,西南方爆发出更大的喊杀;黑糊糊的夜里,一团比夜更黑的黑潮涌向三义军营地。

黑潮势不可挡,轻轻一碾,首当其冲的南方小营化为齑粉;近千溃兵被大潮追赶着卷进大营。五千官军紧跟着追进…

一切顺利。顺利的让石青不敢置信,此时,如箭在弦,不容他有半点迟疑。“征东军。撤!你们随我断后。”

对方大部已入大营。扮作溃兵的义务兵和扮作追兵的志愿兵顺势向北退去。那儿有预留的通路,他们过去后,就会被阻死。

官军来得极快,前部已和北撤的征东军发生接触;落后的一队征东军被缠住了。

“断腕!”石青大喝冲上。

孙霸大喝“断腕!”带着志愿兵随后跟上。

蝎尾枪从来不负石青。轻轻一抖,三名敌军咽喉洞穿;左右一挑,两个敌军飞出,砸到三四名官军。

“杀!”孙霸适时赶上,如狼似虎的志愿兵猛力一突;这股官军大哗,转身就逃。

“走!不要纠缠。”石青拦住意欲追击的孙霸,当先向北退去。

“悍民军不过如此!”孙霸沾沾自喜。石青猛然一怔,心中的疑虑再次涌出:悍民军怎么可能后退!这不会是悍民军,应该是豫州兵。可豫州兵怎么比悍民军冲得还快?

“杀!”西南方再次爆出震天的喊杀声。

马蹄奔腾,八百子弟骑从官军身后突然杀出,将官军向着大营驱赶。整个三义军大营,只有西南方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将被子弟骑和三义军主力封死;其他几面,早被油脂、干柴堵住。

石青刚刚冲出,征东军民部老幼扛着干草、油脂倾倒在他们身后。

与此同时,一道道亮丽的火箭腾起,点燃了夜空,点燃了布满柴草的大营。三义军大营,烈火冲天而起,转眼间就会成为一个大火场。

大局已定!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头和火中仓皇躲避的官军,石青心情复杂万分。

“走!杀向悬瓠城。”爆喝声中,刚才的一点疑虑早已丢到九霄云外,石青带着孙霸等冲向悬瓠城北门。

悬瓠城北门离三义军大营有八里。他必须尽快赶到,在城里内应发现异常前,杀进去。

此时,征东军义务兵、志愿兵前后拖出两里,裹成几团,马不停蹄地向前赶。没有任何队列阵形。石青从后向前追赶,一边跑,一边大喊:“注意建制!队列可以不要。建制一定不能散!”

待追到最前首的司扬部时,他已经过了城墙拐角。奔跑在北城墙下。

“蝎子,还是被你追上了。”司扬拎着砍山刀,恼怒道:“原本我想独自拿下北门,偏偏你赶上来。这下好了,风头又让蝎尾枪抢去了。”

第一集 血火铸炼 第十九章 新生

“宁可抢去风头,我也不让子弘大哥独自冒险。”石青笑着抬头看向北门城头。

作为多年州治之地,安城城高墙厚,护城河宽阔;石勒毁城时,将城墙推倒在护城河中,护城河再不复存在;大晋重建悬瓠城时,在豫南找不到足够民夫。因此,悬瓠城建得不仅小,也没有壕沟和护城河。

天际发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头上露出几个畏畏缩缩的脑袋,看到征东军后,呼喊着跑下城头。征东军先锋刚到北门,城门吱吱呀呀一阵响,打了开来。

石青大喜,正要呼喊士卒“冲杀”。人影一闪,司扬不声不响冲了进去,他麾下志愿兵随之跟进。苦笑声中,石青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由司扬打前锋。

北门之内,十来个郡兵站在上马道之上,还有四五十个郡兵站在城头好奇张望,对冲进城的征东军指指点点。

这是张遇的内应!

既然翻脸,石青对这些内应不敢放任。拦住韩彭道:“带人上去,将他们拿下。义务兵进来后,你留两百人,配合本部,控制城门。”

“内应”一见要被捕拿,不等韩彭上去,呼喝一声,顺着城墙跑了。

石青不为已甚,没有追撵。只要进了城,打一个措手不及,驱散守兵,抢到物资,目的就达成了。没必要赶尽杀绝。会合了孙霸、崔宦,他带领五六百征东军向城中心开去。

此时的悬瓠城正沐浴在晨曦之中,还未从黑夜中彻底苏醒,依旧保持着宁静。征东军上下欢喜鼓舞,仿佛面前是个肥美的羊羔,正等着他们下刀宰杀。

队伍迅疾突进,将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时,突然,路口左侧哗地一声,爆出震天的喊杀声。这声音太过突然,众人没有丝毫防备,骤然听到,都是一惊。

“子弘大哥遇敌了!”孙霸大喊,舞着石青以前用的马槊向前冲。

“遇敌!?”石青心中一沉,莫名的,几个被忽略的疑点袭上心头。

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上千人嘶喊拼杀,司扬身边只有百人;喊杀声是敌人发出的…石青一慌,“随我来!”喊声中,疾步狂奔,比孙霸更早一步赶到路口。

往左一瞥,他顿时目瞪口呆。

东边街道宽约两丈,只够两辆牛车并行;街道两旁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各式铺面,这些铺面此时门窗大开,顶盔贯甲的敌军蚂蚁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与此同时,门后、窗洞,一支支长枪吞吐攒刺,几乎封锁了整个路面。

两旁冒出来的蚁群适时封住街道两端,截断司扬部的去路和退路。一时间,百十志愿兵在汹涌的刀山枪林间,时沉时浮,岌岌可危。

“陷阱埋伏?”不祥的词语从脑海迸出,石青霎时大汗淋漓。

心神颤抖之际,他的身子猛地蹿出,蝎尾枪高高昂起,绽放着刺眼的锋芒…

这一刻,他再次一化为二,一个是石青,高高在上,冷静、理性,追根求源,找寻缘由;一个是毒蝎,风车一般卷进蚁群,狠辣血腥,冷漠地收割生命。

敌军至少上千,倚仗房屋遮蔽,箭矢、长枪在旁助功,刀盾手冲出,没命地乱砍乱剁;司扬部自愿兵就像靶子,杵在街道正中,承受着四面而来的攻击。司扬红了眼,砍山刀左冲右突,毫不顾惜自身,没多久,他全身已被鲜血浸透。

“杀——”孙霸带人杀到。

街道狭隘逼窄,几百征东军与敌军挤在一处,人挨人,刀碰刀,如粘稠的液体,裹得人身子发紧。毒蝎浑不顾我地前冲,只想尽快与司扬会合。谁知突进竟是异常的艰难。

石青似乎处身在战场之外,正在观看欣赏血淋林的战争画卷。忽然,他心神一震,心脏跳得要蹦出口腔。七八步外,十几杆长枪从旁边房屋倏地伸出,从四面八方攒刺到司扬身上。铁甲挡住了大半枪刃,可还有一些从铁甲结合处缝隙刺了进去。

“嗥——”司扬悲声嗥叫,砍山刀团团一圈,长枪尽断,三四支断刃挂身上,鲜血汩汩流出。

“嗥——”

石青惨嗥——是冷静旁观的石青,不是毒蝎。

灼热的怒火从胸腔腾起燃烧,整个人似乎陷如熔炉。炙热从下到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融化了。融化到另一个温暖的身体之中。

莫名地,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海闪现:我和毒蝎融合了。不是附身,是融合!灵魂与肉体的融合,真正的、彻底的融合。

一切都不一样了。

耳边的风声是那么细微,眼中的刀枪轨迹了然在怀,口鼻中的血腥气味如此奇特,似乎不再特别难闻,铁枪似乎是生命的延续,与身体合二为一,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筋肉中汹涌鼓动…穿越以来,他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感受。

毒蝎经历的苦难、辛酸的回忆再不像书册记录的一样需要翻看,而是感同身受。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毒蝎,毒蝎就是石青。两个人的情绪感受再也无法分开。他们彻底融合成一个新的生命。

奇妙的感觉电闪而过,没有时间体会,没有时间感悟;惨嗥声中,大铁枪挟带无匹的强大气势,旋转向前。如同旋转的巨型钻头,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密密麻麻的敌人、挤挤攒攒的刀枪哗地分了开来。

这一枪,在面前一切搅得粉碎,露出一道丈余长的空白地带。这一枪不再是刁钻的蝎尾,这一枪如腾渊而起的巨龙,不可匹敌,不可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