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5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人员伤亡如何?”石青面无表情地向对岸眺望,只是相隔太远,什么动静都看不见。

孙昱回道:“人倒好,伤亡不大,那些畜牲还算知道点天良。”

“哼!他们哪里是有天良,不伤人是为了给邺城增添几十万空肚子的负担。”石青冷哼一声,咬了咬牙,缓和下语气后问道:“孙刺史可知眼下燕军在哪一带出没的比较多?”

孙昱思索着回道:“属下麾下人手有限,只在对面探查,别的地方属下不清楚,只知道开始的时候燕军经常在乐陵、平原一带出没,慢慢的好像转到西边的广宗、邺城去了,乐陵有几天没看见燕军了(www.wrbook.com),平原还能看到,不过看到燕军的次数也少了。”

“乐陵太过偏僻,祸害一遭后,燕军估计不会再来了。没遇到抵抗,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兴许敢跑到黎阳、枋头一带呢。”

石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吩咐道:“孙刺史,请尽快征集一些民夫,在历城河段架设一道浮桥,过几天南边有大队人马和粮草辎重过来,会由此北上抗击燕军。”

“啊!好!属下这就回城搜集船只,征召青壮,今晚连夜假设浮桥。大将军放心,只要说是到对岸杀敌,青州士民定不会落后,至多明日午时浮桥就会完成。”一听说后面有大队人马,孙昱兴冲冲地答应着去了。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历城河段之上,一架新架浮桥如期完成。石青在历城又等了一天,第二天晚上,魏憬部混编骑和弓蚝、小耗子统率的亲卫骑终于赶到了。

第七集 第七十八章 梳理行动

六月二十四清晨,八千骑兵通过浮桥来到黄河北岸。

在浮桥北端,石青唤来何三娃和弓蚝,对何三娃说道:“三娃子,你亲自去一趟冀州城,向征北大将军府传达石某将令。一,告知王猛,石某和大队的援军、粮草辎重即将抵达,请他尽力维持住当前战局。二,传令李崇,让他将麾下混编骑分作五队,每队间隔二十里,彼此呼应,齐头并进,从冀州城走广宗、向西南方梳理,遇到燕骑则战,遇不到则罢,不要跟在燕骑后面追撵,石某将会在邯郸附近与之会合。三,传令童图部精骑,不要在于封奕纠缠,尽快进入鲁口城,骑兵下马充当步卒,帮助雷诺守城。”

何三娃准确地复述了一遍。石青转对弓蚝道:“蚝子,你率本部一千骑随行保护三娃子,记住,路上遇到燕骑不要想着厮杀,保护好三娃子把石某命令送到就是大功一件。向童图传达将令之后,你们也留在鲁口帮助雷诺守城,用不了多久,石某就会亲到鲁口。”

弓蚝答应下来,招呼本部一千亲卫骑护着何三娃先行离开。石青勒令魏憬、小耗子将剩下七千骑分做三队,自己率两千骑,魏憬、小耗子各率两千五百骑。

“魏憬率部沿黄河故道向东‘之‘字形行军,小耗子走马颊河南岸向东,同样‘之’字形行军。石某率本部居中,向东梳理以确保乐陵郡一带没有燕骑;游骑兵洒开一点,以便保持彼此间的联系,若遇见燕骑,燃放狼烟为号,就近的即刻赶去支援。”

三支骑兵队分派完毕,石青将魏憬、小耗子招到身边,连说带比划地向他俩儿表达自己的意图。“燕骑速度不逊于我军,若是按照行迹追踪,无论如何都撵不上燕骑。石某没有守株待兔的时间,只好进行拖网式的梳理,李崇部分作五支从北向南,我军分作三支理清乐陵后再从东向西梳理,八支骑兵足可覆盖上千里方圆,总能遇上一两支燕骑。燕军骑兵太过猖狂,不予以绞杀痛打,民愤难消,天理不容。”

“大将军放心,小耗子若遇上燕狗,定不会让他们逃了。”小耗子跃跃欲试。

石青阴郁地喝了一声:“走!出发——”

蹄声轰响,战马奔腾,七千骑次序散开。小耗子部先向北,准备在马颊河转向往东;魏憬部直接沿着黄河故道向东。

石青率两千骑斜斜向东北方急速驰骋,没用多久就远离黄河,深入到乐陵郡腹地,被燕军糟蹋过得凄惨情景随之映入眼帘。

成块成块的田地沦为荒野,一尺多高快要长成的青苗不是被烧就是被战马嚼去了穗,村庄成了黑黢黢、偶尔还有余烟的白地,无所适从的庄户人家漠然地在废墟内外游荡,有人翻翻捡捡,似乎想在其中找些有用的物事。

“来人,传令游骑兵——”

黑雪四蹄撒开,向前飞奔,石青端坐其上,脸色阴郁的似乎要滴出墨来。“——命令游骑兵四方宣讲,就说石某亲自杀燕军来了,官府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援助;请各地民众勿须担心,直管用心重建家园。”

战马一路纵横,眼中一路凄凉,命令传达出去后,石青再不开口说话,只默默地催马向前。午后不久,两千骑抵达乐陵仓小城,石青传令部众下马在城外休息,又命游骑兵传令魏憬、小耗子两部,继续向前搜寻二十里。将近海边后再行回转。

骑兵休息的当口,石青进乐陵仓转了一圈,不久乐陵郡太守、贾坚之子贾活从乐陵城赶过来。石青指着空空如也的乐陵仓库房吩咐道:“贾太守,乐陵仓以后没什么用处了,直接废弃有些可惜,不如贾太守组织人力将其改建为民居,把附近零散的庄户灾民集中在这,以便于官府赈济。”

“属下稍后就组织人丁收拢附近的庄户灾民。”贾活答应一声,随即问道:“大将军可是已经击退了燕军骑兵?盐工是否可以去海边晒盐了?”

“贾太守最后看见燕骑出现是什么时候?”

“回大将军,最后一次是八天前了。”

石青点点头。“是这样,贾太守,燕骑还没被斩杀逐出,不过太守不要担心,尽管收拢灾民、安排营生就是;有石某在此,燕骑不会再有机会来乐陵的。”

“是。有大将军在,乐陵生民会安心的。”

午后申正时分,小耗子和魏憬两部从东边回转,言道一路没有发现新的焚毁踪迹。至此可以确认燕军彻底撤离乐陵了。

两部人马歇息了一个时辰,黄昏时分石青命令全军开拔,三支骑兵队伍散开,趁着夏日天黑的晚,正式向西边梳理前进。

三支人马原本可以覆盖四五十里的宽度,因为走的是之字形路线,覆盖宽度因此增加到六七十里。

为了尽可能地防止燕军漏网,回程向西的时候七千骑速度放慢了许多,第二天傍晚歇下之时,才刚越过平原郡的陵县,燕军骑兵似乎都到西边去了,平原郡的梳理行动很平静,没发现任何异常。

六月二十六日,七千骑继续向西,上午在平原郡西部梳理时还非常平静,下午进入广宗南部地界,在清渊(今河北临清)西边二十里处的一个农庄外,小耗子这支分队首先和燕骑遭遇上了。

“传令游骑兵,点狼烟,通知大将军。”

望着前方七八里外肆无忌惮地糟蹋青苗、向农庄内投掷火把的燕军骑兵,小耗子两眼放光,挺枪前指,兴奋地大声吼叫:“杀——”

这支燕军的统兵将领是鲜于亮。

鲜于亮知道民军骑兵不多,仅有的一万多骑被缠在博陵郡,放弃了对己方的追击堵截,加上一个月来毫无阻挡,但凡相遇的全是己方骑兵,因此养成了大意的习惯。

看到一支骑兵从东边冒出来的时候,鲜于亮第一个念头就是与己方哪路人马又相遇了,第二个念头是迎上去看看带兵统领是谁,询问一下收获。

待看到对方马不停蹄,似乎在进行冲击前的蓄势之时,他才感觉不对,不过他依然没想到来得会是民军骑兵。因为就算有民军骑兵过来,也只可能是从北边的冀州或者是西南的邺城,不可能从东边过来。

“搞什么?”恼火地咕哝了一声,鲜于亮喝令左右。“去几个人迎上去,看看是谁?”

四个亲卫骑兵从鲜于亮身后冲出,向小耗子一行迎上去。只是四人还没奔出一里,便哎呀大叫一声拨转马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示警:“鲜于将军!敌骑!敌骑!是民军骑兵——”

原来就这一会儿时间,民军骑兵和燕军骑兵的距离已经拉近到只有三四里了,迎上去的四名燕军骑士率先认出了小耗子的旗号。

“敌骑!?”鲜于亮惊得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下来了。怎么会有民军骑兵从东边杀来?

“杀——”

铁蹄奔腾,呼喊声如雷一般清晰可闻。鲜于亮终于从错愕中惊醒过来,一带战马回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招呼:“快!快——吹号集结,向西撤!”

双方人数不相上下,民军骑兵蓄势已足,冲击更是成建制的。燕军则分散在田地和农庄四周,马速也没有提起来,这种情况下和民军对撞完全是找死。

呜呜呜——

撤退的号角吹响,燕军骑兵从四面汇集过来,打算向西撤走。鲜于亮反应的很快,决策也很英明;但他忽略了集结需要时间以及燕军骑兵马速没能提起来这两个细节。

分散的燕军听到告警后若是一蜂窝地四散逃走,落后两里的民军骑兵未必追得上。但是集结的号角让燕军骑兵不由自主从四面八方向鲜于亮靠拢,这样以来,与民军骑兵的距离不仅没有拉开,甚至更加近了。待有人发觉不妙,意图重新调转方向逃走时,战马已经来不及提速摆脱对手了。

“杀——”

喊杀声爆响起来,两军终于接触上了。

两千五百民军骑兵像是锋利的铁铲,向前狂冲乱铲。散乱的燕军骑兵就像是铁铲前的松软的土壤,崩碎四溅。因为接到的是撤退的命令,两千多燕军骑兵以后背抵抗追击的刀枪,甚至没有人回身抵抗。

“杀啊!杀——”

民军骑兵肆意地挥舞长枪,忙忙碌碌地收割生命,没遇到一点像样的抵抗。狂风暴雨肆意地泼打,枯叶残花凋零飘落。在民军骑兵冲击之下,落在后面的燕军骑兵一个接一个向马下坠落,旋即像旋涡中的草屑,一闪即没。当然,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没有价值,他们的身躯迟滞了民军骑兵的追击速度,使得鲜于亮在亲卫的保护下,与其他千余好运的燕骑逃离了战场。

大半个时辰后,石青闻讯赶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除了八百多匹战马外,农庄之外再无一个燕军活口,一千三百二十一名燕军骑兵尽皆成了无头的尸体,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小耗子等人的马鞍之上。

第七集 第七十九章 慕容霸的祈祷

六月二十七日午后,邺城东部辖地馆陶西北七里外的陶丘,近四千燕军精骑安静地待在土丘西边的坎下歇息。慕容霸一身甲胄既期待又不安地来回踱个不停,侥幸逃的一命的鲜于亮惶恐无助地跟在他身后不敢稍离。

“报——先锋都督,石青率两千骑距离馆陶只有十五里,似乎有进入馆陶驻扎歇息的意思。”一名游骑兵从陶丘侧畔绕过来,大声回禀最新军情。

“汝等继续监视石青——高开那边呢,有消息回来没有?”慕容霸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加烦躁更加迅速地动了起来。

鲜于亮昨日午后吃了败仗后仓惶奔逃,逃到馆陶附近恰好遇上了慕容霸。这次南下袭扰的六支燕军精骑分属东、中、西三路大军,鲜于亮原本归属西路军慕容恪麾下,只是为了方便调度,六支精骑燕军设了一个都督衔,由慕容霸担任。

慕容霸治军崇尚严厉,虽然只是名义上的都督,可见到鲜于亮败成如此摸样,忍不住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开刀问斩惩治其指挥不力之罪,就在这时候,派出去打探敌情的游骑兵回报,击败鲜于亮的是石青和他的两千亲卫骑。原来鲜于亮只顾埋头逃命,顾不得回头观望,派出的四个看清小耗子旗号的亲卫运气不佳,也都死在战场上了;以至于他始终不知败在民军何人手下。凑巧的是,慕容霸闻讯后派往清渊方向探查的游骑兵没有探查到小耗子和魏憬两支骑兵,恰恰探查到了之字形向馆陶靠拢的石青这部骑兵。

得知突然冒出来的民军骑兵是石青亲卫骑后,慕容霸不仅宽恕了鲜于亮的罪过,而且大大勉励了一番。以他想来,鲜于亮败在石青手下再正常不过了,若从一场小败换来石青踪迹的价值角度来看,鲜于亮不仅无罪反而非常有功。还有什么能比探查到石青踪迹更有价值的消息了,如果因此能够伏击石青,别说损失一千几百骑就算损失一万几千骑也是值得的。

“报——前锋都督,游骑兵联系上了高开太守,高太守此时在馆陶西南三十里处,接到都督将令后正率本部精骑疾速赶来。”一骑探马飞速而来,远远地就将好消息报了出来。

慕容霸闻报大喜。据游骑兵探报,石青只有两千亲卫骑,慕容霸有信心倚仗麾下两千五百骑和鲜于亮的千余骑彻底击溃石青,但是他的目的不是击溃、而是围杀或者擒拿石青,如此便需要更多的人手才有把握,这就是他迟迟没有发动突袭、急躁地等待高开部消息的缘由。

“来人!传令高开,命其率领本部从西南直奔馆陶东城,沿路缉拿向邺城和馆陶方向逃窜的敌骑,小心鉴别,注意石青可能会混杂在逃兵之中。”

慕容霸向传令亲卫殷殷叮嘱了一番,继而扬声喝道:“众儿郎上马!随某杀敌——但凡取得石青首级者,霸必上奏燕王,赏千金、封万户侯!”

“诛杀石青!诛杀石青——”三四千燕军骑士兴奋地大声鼓噪,一跃上了战马,在慕容霸带领下,冲下陶丘,飞速奔向馆陶。

石青率部搜索前进,速度比燕军慢得多,当燕军从馆陶土城东北拐角现出身影的时候,两千亲卫骑距离馆陶还有六七里。

“传令游骑兵点狼烟——”

面对杀气腾腾突然冲出的燕军精骑,石青忍不住上去厮杀泄愤的冲动,冷静地下达命令。各方面传来的消息证实,燕军精骑中有大量弓骑兵,用得还是奔射之技;除了战法更熟稔、战技稍强一些外,混编骑不再有奔射的绝对优势了。对面的燕军骑兵数量比亲卫骑多出近一倍,石青不得不小心应对。“传令——枪骑兵居中靠拢,小跑蓄势。弓骑兵左右分开,先行从两翼发起攻击。”

传令的号角吹响,两千亲卫骑像一只龙虾般一分为三,左右两翼各有四百名弓骑兵越出本阵,像是龙虾的大钳,先行向燕军包夹过去;一千二百名枪骑兵缩在后面,一边缓行蓄势一边静观前方变化。

三千五百余骑燕军精骑聚成一团,冲击阵形是前尖后宽的传统的三角锋矢状。这个阵形多用在以强凌弱之时,前锋尖锐可以犀利地刺穿敌阵,若是敌军溃散妄图逃走,较宽的尾部可以及时散开,进行弧形包抄堵截。

慕容霸使用这种阵形就是为了防止石青从两侧逃脱。出乎意料的是石青没有率部逃走,甚至还一分为三地上来迎战。这种反应让慕容霸非常高兴,他一点都不担心对阵厮杀,对方不走更合乎他的心愿。

“鲜于亮!率你的人挡住左右两翼敌骑。石青交给本都督了。”慕容霸吩咐一声,有罪在身的鲜于亮不敢和他争功,干脆爽快地答应下来,将麾下千余骑分作左右两部,与主力分开,迎战渐趋靠近的两支民军弓骑兵小队。

此时两军相距还有四里多,民军骑兵如同探出双爪的龙虾,燕军则像一把向前推进的三尖两刃刀,慕容霸的中军是最突前的尖部,后面的两个尖部是鲜于亮的两支小队,这两支小队斜刺从主力中冲出,迎战左右包抄过来的弓骑兵虾钳。

燕军的变化一一落在眼中,石青双目冷光一现,沉声喝道:“往后传——诸将士小心仔细,暂时不要加速,继续保持五成马力,临近燕军时,听号声指挥,向南偏转,避开对方主力锋芒,全速攻击敌军右翼小队。”

千军万马一旦开始全速冲刺,便如奔腾怒啸的洪流,不仅不可阻挡,也很难改变方向,只能依据惯性前冲。好在亲卫骑枪骑兵只有千余骑,比较容易组织,只要压制住冲刺速度就有可能扭转惯性冲力。

燕军、民军都是骑兵,即使民军一方有意压制了马速,双方仍在极速接近,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彼此可以攻击的距离内了。

嗡嗡嗡——

两翼民军弓骑兵率先向迎上来的鲜于亮部燕军发起奔射攻击。

鲜于亮没想到迎战的对手全是弓骑兵,他手下枪骑兵、弓骑兵混杂,总人马比对手多,弓骑兵却只有一两百,比对手少多了。一轮箭雨对射,民军仅有十几骑中箭落马,燕军却有四五十骑落马。

“弓骑兵在外围还击——枪骑兵靠上去,贴近厮杀——”鲜于亮大声下令,应对的非常合适,只要枪骑兵贴上去,对手弓骑兵只能接受被屠杀的命运。

“弓骑兵准备——”

慕容霸长槊扬空,一马当先,冲锋在最前。民军前锋就在一里开外,他甚至能看到对面那个催马挺枪的剽悍身影;他知道,那就是石青,只需要三个呼吸,石青就会进入弓骑兵射程之内,只需要五个呼吸,他就会和石青面对面相撞。

“石青啊石青,今日定要让汝知道慕容霸的厉害!”慕容霸狠狠地念叨,心中很有些欣喜,因为他发现对方的战马可能疲惫了,速度一直提不上来。骑兵对冲,没有马力怎可能取得胜利?

“射——”慕容霸兴奋地大叫。双方距离还有近半里,远远在弓箭射程之外,但是对于战场老将来说,这时候正是射击的最佳时机,因为弓箭需要在空中飞掠一段时间,有经验的临战指挥者会将这段时间计算在内提前下令,当当羽箭落下时,敌骑恰恰赶到射程内。

嗡嗡嗡——

数百支羽箭腾空飞起,向民军骑兵冲击前方攒射过去。慕容霸双目环瞪,紧盯住那个剽悍的身影,这一刻在他眼中除了对面的身影,战场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希望能亲眼看着那人中箭落马,如果那人躲过箭矢打击,他要亲自冲上去一槊枭其首级。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响起悠长的号角,慕容霸紧盯着的身影长枪一摆,战马向一侧偏去,在他身后的骑兵队伍行云流水一般,紧随其后向一侧偏去,民军偏转的角度不大,恰恰避开了燕军骑兵正面的冲击。

噗噗噗——

箭雨倾泻过下,在空旷的大地上孤独地颤动。

“杀——”民军齐声喊杀,战马沿着插满箭矢地带边缘全速奔驰杀向燕军右翼。

“啊!石青小儿——”

战马狂奔,与对手交错而过,慕容霸怒声大吼,他终于明白民军骑兵开始没有提速的用意了,可是却无可奈何,胯下战马速度太快,他不敢偏转过去交手攻击;他也不敢勒马降低速度,那样的话就很可能会被后面的部众撞下来践踏至死。

“吹号——传令——降低马速,斜掠回头——”

慕容霸不敢想象右翼的鲜于亮部在对手突然冲击下会是怎样的惨状,只想竭力挽回局面。小小失利不算什么,右翼只有五百余骑,就算全部损折,己方人马仍然占有绝对优势,而且要不了多久高开部就会赶到。当前的关键是留住石青,不能让他跑了。

三四里长的迂回圈子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慕容霸却是度日如年,从没感觉到一个惯常的掉头迂回圈子会如此漫长,当他终于调转马头,看清适才的战场之时,一阵狂喜涌上心头,高兴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些模糊。

燕军右翼完了,五百余骑只有孤零零的三五十骑逃离了战场,左翼损失也不小,受右翼全军覆没的影响,左翼丧失了斗志,试图脱离战场的时候被民军弓骑兵衔尾射落了一百多骑。但是石青没有逃走,民军在五六里外面对燕军方向聚拢,摆明了准备再战的架势。这就足够了,损失一点人马不算什么只要能擒斩石青!

高开!你快点来啊——

望着馆陶土城西南方,慕容霸默默地祈祷。

第七集 第八十章 必须付出代价

无论是否听到慕容霸的祈祷,高开都无法过去襄助了;因为他在馆陶南边二十多里外遇上了和石青并驾齐驱的魏憬部混编骑,双方一触即发,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始了混战。

“传令!弓骑兵分散到两翼,枪骑兵居中,冲锋——”

双方对冲了一个会合,魏憬混编骑死伤不到两百,燕军则死伤四五百骑;高开见状及时调整了部署。

双方都是两千五百骑,都是枪、弓骑兵搭配,都是多年老卒,对阵伤亡数目按说应该相差不大,事实却是双方数目相差很悬殊。

高开是多年骁将,一眼看出其中门道。

民军骑兵虽然是枪弓混合,一旦开战,两部却彻底分开,弓骑兵在两翼进行远程打击,枪骑兵则趁对手被弓骑兵的远程打击扰乱了阵势时寻隙突破,贴身攻击。这种成熟的技战术不是摸索奔射战技仅仅一年的燕军骑兵能够立刻拥有的。高开只能有样学样,现场临葫芦画瓢。

魏憬没准备给高开调整部署的时间,一个冲锋过后,即刻跳转马头,大声喝令道:“回头!继续冲锋——”

“杀——”

两千多骑化作张牙舞爪的龙虾,包抄着向燕骑发起冲锋。

燕军骑兵在高开的调度下,匆忙完成枪、弓骑兵的分拆,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民军混编骑就已经到了。

“亲卫队——随某阻敌!”高开大呼下令。没有展开的队形在敌骑冲击下非常危险,为了给麾下枪骑兵主力争取展开时间,他只好带领亲卫队先行迎上混编骑枪骑队。

高开甫一现身,就被对面的魏憬盯上了。“敌军主将出阵了!走,随某去杀了他。”对左右亲卫厉喝一声,魏憬拍马提枪迎上高开。

“杀!”

双方相距十几步时,魏憬、高开两人同时举起长枪,呐喊着向对方冲去。正在这时,厮杀连天的喊声中突然传出嗡地一声轻响,几支短短铁矢凭空出现,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噗噗噗三声急响,高开额头、左颊、咽喉同时被三支短矢贯穿。

“啊揶——中了!中了!我射中了——”魏憬亲卫队中传出一声欢呼。

欢呼声中,高开甫地坠下马去。魏憬欣喜万分,厉声高呼:“高开已死!儿郎们,杀啊——”

馆陶正东战场。

燕军和民军开始了第二轮对冲。

民军不再使用龙虾攻击模式,冲击队形是前窄后宽的梯形,慕容霸见状,决定仍就采用锋锐三角攻击阵。对方阵势过宽,不可能再临阵转向了,这时候以三角冲击阵攻击最为有效。

“杀——”

双方急速靠近,尖锐的三角迅猛地刺向民军梯形阵势。慕容霸相信,只要双方相撞,燕军骑兵将如犀利的尖刀轻易洞穿对手,以点破面从来都不是艰难之事。

两军相距一百多步时,号角骤然响起,双方弓骑兵率先发起攻击。

嗖嗖嗖——

燕军的箭矢错落有致远近不一,因为尖锐的突击部容不下太多弓骑兵,位于队形中段的燕军弓骑兵发射的箭矢大部分落在慕容霸前方不远,距离民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嗡嗡嗡——

民军箭矢满天飞舞,开始收割燕军突前锋刃部骑士的生命。眼见身边骑士一个个倒下,慕容霸才发现不对,原来民军为了发挥奔射的远程打击力,弓骑兵全部布置在前沿一线,梯形界面就是因为这样形成的。

嗡嗡的弓弦绷张之中,七八百弓骑兵将箭矢尽皆向燕军锋刃部泼洒,两轮过后,由四五百骑组成的冲击前锋便只剩百余骑,好像满是豁口的锈剑一般。

“冲上去!杀——”慕容霸顾不得懊恼,这时候除了向前抵近对手厮杀再无其他良策。

“杀——”

对面民军喊杀声大作,喊杀声中,前沿弓骑兵忽地向两侧散去,随着弓骑兵的散去,一个锋利无比的三角冲击阵现出轮廓,迅猛地向燕军撞来。

到这个时候,双方情势互易,梯形的民军因为前沿弓骑兵的散开剥落变成了三角攻击阵;燕军的三角攻击阵因为锋锐的折断反而变成了没有力度的梯形阵势。

“杀啊!杀——”

慕容霸拼命呐喊,拼命向钱冲,他知道这一阵又败了,但他并没有气馁,因为还有高开在,只要尽量保存实力撑过这一阵,胜利终归是自己的,对方只有一两千骑,能经受的几次消耗?

两军就像相向而行的潮流,你冲刷我,我冲刷你,分开之后,留下的是无数倒霉者的尸体。这一次冲撞,民军伤亡大了一些,死伤两百余骑。燕军更惨,死亡不下七八百。尽管如此,燕军还有两千二三百骑,超过民军的一千六七百骑。但是民军没准备避让逃走,而是迅速返回身,开始准备第三次冲撞。

“好!石青你够种!我和你拼了!”

望着远方快速整队的民军骑兵,慕容霸喃喃了一阵,一咬牙唤来鲜于亮。“鲜于将军,石青确实不凡,这样硬拼下去不是办法,必须以计破之。霸有心将所有骑兵分成前后两个冲击波次,霸统帅部众先行与敌正面冲撞是为前波,鲜于将军率本部为后波,前波对敌之时,后波滞后观阵,一俟民军被霸冲散,将军即刻率部趁隙掩杀。必可成就大功。”

鲜于亮闻言大喜,忍不住对慕容霸感激涕零。一败再败,他已被民军骑兵杀得怕了,能躲在后面趁隙掩杀可是天大的好事,没想到慕容霸能够主动相让,怎么不让他感激涕零呢?

慕容霸其实也是无奈,民军混编骑骁勇善战,石青临战指挥有方,自己都免不了屡屡受挫,他又怎敢让鲜于亮率军冲锋?

“吹号!集结!准备冲锋——”

在慕容霸的呼喊下,两千多燕军骑兵再次组成了一个三角冲击阵。只是这个冲击阵底部极其臃肿,臃肿部就是准备趁冲击时脱离前阵、发起二次攻击的鲜于亮部。

大概是前两次的胜利鼓舞了斗志兼且缩小了与燕军的人数差距,民军这次抛开了所有伪装,直接摆出三角冲击阵,准备硬撼燕军了。

呜呜呜——

对面的号角吹起来,民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走!”

慕容霸长槊向前一指,燕骑一列列一排排次第向前,像民军迎上去。

前排的燕军动起来时,鲜于亮没有动,等前排燕骑跑出二十多步之后,前后两拨人马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才从容下令道:“传令全军,用三成马力碎步慢跑。”

蹄声震天,民军和燕军前军开始冲刺,速度越来越快,鲜于亮的后军依旧从容漫步,和前军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有一两百多步了,这个距离足以让骑兵做出不少种应变,感觉差不多了,鲜于亮于是扬起手中长枪,喝令道:“全军提速!五成马力,准备冲杀——”

鲜于亮话音刚落,身边一个亲卫突然诧异地叫道:“有骑兵过来了!是不是我军援军到了——”

高开来了!

鲜于亮马上反应过来,急转头向西南方向看去,然而西南方空空荡荡,并无丝毫骑兵的踪迹。

“将军,是陶丘这边——”有亲卫提醒了一声。

高开怎么会从西北的陶丘过来?鲜于亮疑惑地向西北看去,果不其然,一支骑兵正从馆陶城东北拐角处转过来,急速向这边杀来。

陶丘土城距离战场很近,不过五六里,对方又是高速奔驰,刚一现身,一眨眼就到了近前,距离燕军只有三四里了,飘扬的旗号跟着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不好!是民军骑兵!”一个眼尖的亲卫率先叫出声来。

民军骑兵!!!

鲜于亮心底一沉,他是惊弓之鸟,失利之初就感觉到不妙,认为石青必定有后着,否则不敢凭两千骑与慕容霸纠缠到底,只因是待罪之身他不敢随便进言,眼下情形终于证实了他的想法,高开迟迟不现身,现身的却是民军骑兵,这说明石青早就有所准备,自己和慕容霸已经不知不觉入了套。

“来人!快通知——”

“知”字刚刚出口,鲜于亮嘎然闭上嘴,将后面的“通知先锋都督”的话咽了回去。大败已难挽回,能够逃脱性命就算侥幸。可如何逃脱性命呢?毫无疑问,需要有人吸引敌骑的注意才行。

“传令全军,向东北方全速突围——”鲜于亮及时改口。石青来了,布置周密,再在冀州南部呆下去就是自寻死路,转念之间,他已决定留下慕容霸吸引民军注意,自己率部悄悄向东北突围,逃回鲁口燕军东路军大营。

“杀——”

慕容霸全神贯注,在前方率近两千骑和民军对阵冲击,后方,鲜于亮率四百余骑本部向东北斜掠而去,在后面,小耗子率两千四百骑民军放弃追杀鲜于亮,闷头杀向慕容霸部背部。

民军骑兵三路并进,彼此间隔而是余里,这个距离是看不见烟火的。烟火信号的传递需要在两翼游走的游骑兵通传禀报,游骑兵的通传需要时间,因此齐头并进的队伍在石青受阻时前后出现了参差,接到烟火信号时,两翼的魏憬和小耗子都赶到了中军的前面。魏憬遇上了高开部,在西南方厮杀起来;小耗子则从西北部调头回转,恰恰在这时赶到战场。

鲜于亮的悄然离去将慕容霸置于了死地,前波燕军骑兵完全没有意识到后面来了敌军,就算听到急骤的马蹄和喊杀声,也以为是后军发起的冲击,待到后背被洞穿、胸腹前露出长枪的利刃时,他们才知道不妙,可惜已经完了。

“杀!”

燕军后部大乱,对面的民军看得清楚,喊杀声越发激烈。燕军的惶恐从尾部向前传染,一会就波及到慕容霸身边了。

“都督!我军中计了,民军伏兵从后面杀上来了,鲜于亮跑了。”酣战之中,亲卫将这个不幸的消息禀报给慕容霸。

慕容霸闻言如雷轰顶,隔开一直长枪后,抽隙向后张望了一眼,但见前后左右都是民军骑兵,燕军骑兵夹在其中就像怒涛里的落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战场北边,鲜于亮的几百骑渐渐消失在天边。

“鲜于亮!慕容霸回转之时便是汝满门被诛之日!”慕容霸大吼一声,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出在鲜于亮身上,俄顷,他反应过来,知道此战已败,无可挽回,于是挥槊大喝道:“众儿郎!随某向西南杀!与高开将军会合——”

说罢,慕容霸一舞长槊,率先向西南方向冲杀。附近的亲卫和燕军骑兵听到喝声,纷纷赶过来聚集,只是稍远的、被民军分隔包围的大部分燕军骑兵却没法过来会合。

无奈之下,慕容霸只好率领会合的两百多骑先行向西南冲杀,待冲出民军的纠缠时,身边仅有四五十骑。

与此同时,小耗子和石青都注意到慕容霸这一股逃走的人马。两人喝斥一声,各自带了百余骑追上来。

慕容霸不敢怠慢,拍马狂逃。跑出三四里,临近馆陶城东南拐角时,一支骑兵忽地冲出来。慕容霸心中狂喜,正想高喊“高开将军救命”之时,身后突然传来石青的大呼声:“魏憬!拦住慕容霸,不可让他逃了!”

“遵大将军令!”前方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应答,两千骑兵不分队形,呼啦一下卷过来。

慕容霸吓得魂飞魄散。鲜于亮逃走,高开迟迟不见踪影;前有敌军拦阻,后有追兵,一边还是城池死路。自己这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了。

若是遇到一般敌手,慕容霸还有突围的信心,可是这次的对手是石青,这个对手到底如何,他适才已经领教了。这时哪还有一点侥幸突围保命的信心。

“杀——”

四面八方,数千民军骑兵一起向中间的几十骑燕军合围。

“停下来!停下来——石大将军!慕容霸愿降!”

在惊涛骇浪即将扑上来之际,几十骑燕军跳下战马,丢下武器,其中包括慕容霸。

惊涛巨浪距离慕容霸二三十步时停滞下来,一骑黑马从中冲出,径直奔向慕容霸。石青催马挺枪,厉喝道:“慕容霸!汝是要降么?”

慕容霸认出是石青,当即对冲过来的战马弯腰拱手道:“石大将军,慕容霸败在将军手下心服口服,愿意归降!”

“哼哼——可惜石某不是苻坚,不需要汝帮忙也能剿灭燕国!”

战马之上,石青冷笑不已。慕容霸心生不详之感,诧异地问道:“谁是苻坚?”

“有些事,汝不需要知道。”石青话到人到,蝎尾枪忽地出手,刺向慕容霸咽喉。正自弯腰拱手的慕容霸甫一抬头,但见眼前寒光一闪,视野里尽是石青那匹腾空而起的战马,战马黑色的鬃毛仿佛化作了地狱的黑暗,浓的让他沉沦下去再也无法拔出。

“事情做了,想不付出代价,天下哪有这么没的事!”石青冷笑,看也没看一眼向下扑到的慕容霸。

第七集 第八十一章 何去何从

随着燕军零散骑兵的逃走,“石青回归亲自率骑兵围剿、慕容霸、高开战死,三支骑兵分队覆亡大半……”等等不利消息迅速扩散出去,在华林苑以北、邯郸以东附近活动的另三支燕军骑兵闻讯之后大惊,纷纷向北边退缩,打定一见不对就回返主力控制区域的主意。其中一支运气不好,北退途中在南和县遇上从冀州城向邯郸方向梳理的李崇部,在五支民军骑兵分队的相继追杀下全军覆没。

石青三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双方骑兵在南和激战之时他刚刚抵达邺城东面的建安驿,正在接受成千上万士民的热烈迎接。

邺城对石青的回归给予了最大可能的热烈;因为得到的消息太晚,来不及准备,迎接仪式也许不是最繁琐、最浓重的,但是其中灌注的热情绝对是最炽烈的。听说石青真的回来了,邺城上至显贵下至下民,万人空巷,倾城而出,将东门到建安驿这一段挤得密密麻麻拥塞不通。其中既有申钟、刘复、郎闿、蒋干率领的民王府将官,也有得到消息自发而来的贫民黎庶;值得一提的是,唯独没有麻姑和祖凤。两位夫人在前一晚商定,从此谨守妇道,在家看护孩子,不再抛头露面了。

“谢谢!谢谢诸位!谢谢——”

石青迎上申钟、刘复等人,抢先拱手作礼。

离开中原七个多月了,其间大大小小发生无数变故,若不是有这些人的坚持佐助,祖凤、麻姑无论如何都维持不了眼下的局面。这个时候,石青除了连声答谢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寒暄客套的话语了。

“我等份内之事不值得大将军谬赞。只要大将军安然回来就好……”申钟、刘复带头应答,数百文官将佐齐声应是。

和和睦睦之中,石青眼光一扫,发现一个几个落寞畏缩的身影,待定睛看去,立时认出是条子、王泰、蒲法、蒲坚三人。稍一沉吟,他走过去对王泰、蒲法说道:“听说三位这段时间立下不少功勋,石某心中甚慰。以前的恩怨是一笔无法算清的糊涂账,且让它随风而去吧;我等从今开始,重头再来,望三位以后好生助我。”

王泰、蒲法、蒲坚恭敬跪倒,齐声应道:“大将军不计前嫌,王(蒲)某若在不知好歹,天地难容;日后甘愿追随大将军左右以死相效。”

石青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三人起身,自己则转对条子道:“条子大叔,石某不仅是民王部属,还是民王之婿;屠军虽然因为民王不在而解散,但在石某心中,每一个屠军将士都是自己的亲人。麻姑是民王之女,因为避嫌的缘故有些顾虑是为人之常情,只是石某身为民王后继之人,必得柄持以公,有功就是有功,绝不会亏待屠军兄弟,条子大叔放心就是。”

“姑爷!条子知道——”条子哽咽一声,胡子拉碴的脸皱到一处,眼眶有些红了。

石青伸手一领道:“条子大叔,请头前带路,石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祭拜民王。”

“老奴愿意为姑爷带路——”条子跪下拜了一拜,抹了把脸当先而行。

由于天气炎热,尽管条子费劲心力地想办法维持,麻秋遗体依然开始出现腐烂的征兆。

石青扶棺端详一阵,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换成石棺浸泡到冷水中吧,这样可以多保持一段时间,待石某击败燕军过来后再行操办安葬事宜。”

紧随左右的申钟、刘复、郎闿、刘群闻言相互对视一眼,一起上前进言道:“此举不妥,大将军万乘之躯不可再上前线、亲历矢石。”

申钟代众言道:“民王不幸逝去,中原无主已近两月,万民期盼大将军登基称帝如盼日月升空,大将军宜顺应民心天意,早日登基称帝才是。且,当前二十余万燕军有攻有守,章法得宜,破绽难寻,胜负非短时可期许之。大将军可分遣良将,领南方回程人马援助鲁口、真定,稳固自身,待机破敌,勿须急躁冒进,陷自身与危地。”

石青一笑,自信地说道:“诸位言之有理。若在他日,没有把握之时,石某断不敢鲁莽冒进的。今日不同,诸位尽管放心,石某已经预先伏下破敌之计,短则两旬,长则月余,燕军必大败无疑。”

石青话音未落,盛放棺木的殿内嗡地一声,响起一阵嘈杂而又兴奋的议论。

邺城远离战场,对战事局势不能有通透直观的了解,事实上比前沿将士更加忐忑,更加忧心,特别是燕军精骑这段时间的骚扰突袭,更让邺城人士心头布满了阴霾。在这种情况下,邺城大部分人士都把希望寄托在石青身上,毕竟,石青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前段时间不仅从建康逃出来,还顺带收回了扬州,逼退了威名赫赫的荆州军。

只要石大将军回来,肯定能击退燕军。邺城人都有这么一个希望,但是没有人指望大败燕军,慕容氏不是草囊饭袋,精锐的燕军不是大晋扬州军可以比拟的,同时二十余万燕军的数量也不是谁敢小觑的。没想到石青一回来就说出一月左右大败燕军的话语,若不是清楚他的为人,在场之人只怕没一个敢相信。好在,他们清楚石青,也愿意相信他。

“太好了!”

刘复像年青人一样狠狠拍了几下巴掌,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接着一个劲地追问道:“大将军既然早有安排,该怎么做,便请直接下令吧,老夫一刻也等不及了,只想尽快打败燕军,恭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刘群、郎闿闻言忍不住笑了,稍后一敛笑容,矜持地说道:“大将军若有把握月余内击败燕军登基之事缓一缓也好。只是邺城该当如何,还请大将军早早示下。”

几个人的顾虑是有原因的。刘征斃了,麻姑、祖凤不愿沾染政事,石青若是也走了,邺城政事当真没有领衔之人了。

石青显然早有制措,当下不假思索地说道:“石某不在之时,中原政事由申钟老大人、刘复老大人、刘群、郎闿、蒋干五位大人会同商议处置。邺城当前首要之务有这几项,一是从扬州、关中调集钱粮资用,保证前线供给。二是派遣官吏,安抚赈济此次受敌侵害之难民。三是组织人手秋收秋播,筹措过冬事宜。四是筹办石某登基以及民王葬礼之事。在此,石某有个提议,将东林寺附近的冉魏皇帝陵扩建为国士陵,作为民王、刘征老大人以及其他为国捐躯之将士安息圣地,供后人瞻仰凭吊,以补史笔之遗漏。”

在皇宫呆了半天,部署下人事政务,石青亲自去了趟刘征府邸。刘征被安葬在清漳水北岸,石青没时间去拜祭,只好先行慰问了刘征的几个远房子侄,并请他们准备着手将刘征墓地迁至国士陵,待战后再行拜祭。

从刘征府邸出来,石青到监察部采风司坐了一个多时辰,伍慈禀报罢大小琐事之后,他命人唤来张季、王午,并一一单独召见。

“听说北平太守孙兴是张将军之郎舅?”石青开门见山地问张季。

张季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为难地回道:“大将军说得不错,末将之妻确实是孙兴嫡亲姐姐;只是……这等亲事只能锦上添花,其他时候却无益处。末将只怕要让大将军失望了。”敢情他猜出石青找他来是为了策反孙兴。

石青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慕容氏入塞,邓恒、王午退走,孙兴没有半点迟疑便降了大燕,说明此人很识时务。张将军放心,石某不是让你以己之力策反孙兴,只想时机到来时有人给孙兴传个话,是去是留由他自己选择。”

张季松了口气,顿首道:“末将愿意听候大将军差遣。”

“嗯,回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随石某一起北上吧。”

石青打发走张季,然后叫进王午,同样开门间山地说道:“王大人,石某听说,燕军入塞之时,范阳太守李产一心抵抗,只因部下无人愿意听从,这才不得已降了大燕。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王午恭敬地答道:“大将军说得是,当年确有此事。”

石青再次问道:“听说范阳太守李产之子李绩当年在王大人手下任幽州刺史别驾。李产归燕,李绩随王大人退至鲁口。大人不愿让其父子对阵为敌,故此遣李绩返回范阳投燕。不知可有此事?”

这是王午当年做得一件很得意之事,听石青提起,他忍不住高兴地应道:“确有此事,李绩不愿投燕,然则为人至孝,不忍与父战阵相见。无奈之下,属下只得予以成全。”

“很好。王大人回去收拾一下行装,明日随军北上。石某此行需要王大人倾力襄助呢。”

石青打发走王午又去了趟戍卫军大营,命令蒋干从戍卫军中分出一万五千人马,由条子统带明日启程北上作战。“石某此番是去和燕军决战,人手越多越好,让王泰也一道随军去吧。邺城只留五千人确实有些少,好在左敬亭很快就会赶到,他来以后,三千河内军就留下来,暂时编入戍卫军麾下,帮将军维持邺城防卫。”

“大将军似乎是孤注一掷啊,有把握吗?”蒋干担忧地问了一声。

“没事。蒋将军放心,即使不成,无论如何不会败。”石青若无其事地说了声,打马离开了戍卫军大营。

从戍卫军大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石青原本打算去祖凤的梧桐阁,路过公署区刑部公署时又想起伍慈回禀的一些事,便拐进了刑部大狱。

伍慈下午告诉石青,三月底,建康传来大晋对石青有不轨之心时,采风司联手刑部将荀羡、荀蕤、谢石、王羲之、郗昙、连带到邺城传旨的郗愔全部擒拿,关押到刑部大狱,以备万一时要挟大晋朝廷。

石青进了刑部大狱,找了一座宽敞的值押间坐下,命令守卫放六人出来相见。

荀羡、王羲之等人身份不低,虽然被关押着,却没受到虐待;带过来之时,石青仔细打量了一眼,只见六人精神有些萎靡,衣着都还整洁,举止也很从容,遂放下心来,平静地说道:“诸位请坐,这段时间因为时势所迫,诸位跟着受了不少牵连,当真是抱歉。”

看见石青,六人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了一阵,既不说话也不就座。

联手殷浩、褚衰,逼迫石青前往江东为质,原是荀羡和郗愔的首尾,另外四人起初不知情,这段时间关押一处,所有来龙去脉才沟通清楚。弄清原委后,被关押的六人都很笃定。自认为只要建康拿了石青,然后一纸命令过来,邺城就会乖乖将自己这群人放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等了这许久,没有等来放行的命令,等来的竟然是应该被缉拿关押在建康的石青。

“看来石某回来让诸位很意外。”

石青面皮牵动,不知所谓地笑了下,声音越发冷漠起来。“最近发生了不少事,石某觉得有必要告诉诸位知道。一是石某能够安然回来,景兴居功甚伟;这一点建康非常清楚,郗家无能如何难以再撇清了。放回大人和熙重大人若是回转江东,必有血光之灾,以后还是好生留在邺城吧。好在郗家眷属仆佣都已接过来了,两位大人勿须担忧……”

郗愔、郗昙脸色一黑,闷哼一声坐到草席之上,不知说什么好。

“……二是建康罔顾信义,肆意加害石某,一心与中原为敌,趁石某身在江东之际,命令扬州军、荆州军,联手燕军,三面夹击中原。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石某决意自立为帝,以有道伐无道,他日定要扫平江东,一统天下。”

“啊……。”王羲之、荀蕤哀叹一声,跟着软倒在草席上,石青一旦自立称帝,中原与江东再无苟合可能,前段时间才露出点一统征兆的天下将再度分崩离析。

“……三是,一个月前,民军在博陵郡一带擒斩燕军十余万;两旬之前,石某亲率大军,大败褚衰,夺取广陵城,将扬州江北之地尽收下辖;扬州军或死或降,彻底崩散。石某心念同为华夏一脉,将褚衰和江东之地放回对岸,扬州刺史殷浩愿意归顺,此时正在前往邺城的途中,旬日之间便可抵达。荆州军在宛城与我军鏖战两月余,没占到一点便宜,半月之前,退回襄阳去了。”

“哦!天啊……”心志最为坚毅的荀羡、谢石也顶不住打击,哀嚎一声,颓然而倒。

“……以前诸位与石某有敌我之分,诸位暗中算计属于本份,石某并不怪罪,不过,诸位也应该有事败被诛的觉悟。”

说到这里,石青顿了一顿,目光冷冷地在王羲之、荀羡、谢石、荀蕤身上扫过,继而叹了口气道:“若是在战阵之上,石某不会有任何犹豫,定会出手取了诸位性命。奈何这里不是战阵,诸位又是华夏一族之英杰,石某实在不忍下杀手。但是石某也不愿放诸位回转江东日后为敌成患。是以,特地过来问一声,诸位是否愿意归降。石某有话在先,愿意归降者,前嫌尽去,日后戮力一心,襄助石某统一天下造福黎庶。不愿归降者,石某也不逼迫,可留在中原教授蒙童或自耕自种按规纳粮交租,只要不与石某为敌,不妄图逃走,怎么逍遥自在都是自家之事,石某绝不再以旧事为难。何去何从,唯君自决!”

石青话语结束,值押房里一片寂静,久久没有人应答。

第七集 第八十二章 就叫新华吧

一阵婴儿的哭泣把石青吵醒了,他睁开眼循声看去,但见祖凤侧着身子在左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掀开胸兜,将饱满的左乳塞进孩子口中喂奶。

石青恍然想起,昨晚自己在征北大将军府邺城行营耽搁的时间太长,回梧桐阁后不仅未来得及和祖凤、麻姑叙话亲热,也未来得及多看一眼孩子便倒在床榻上睡着了。瞥见身上新换的熨贴舒适的亵衣,昨夜睡得有多沉由此可知。

这大半年过得太辛苦了。

从踏上南下建康的船舶那一刻起,石青的神经就开始紧绷,为防有人暗中行刺,睡觉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着从建康突围、救援宛城、攻克广陵、梳理燕骑……各种突变纷至沓来,让人得不到半刻安稳舒缓。石青不得不殚思竭虑,不停地做出应对,身心早已为之疲乏倦怠,回到梧桐阁放松下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地闷头大睡起来。

襁褓中的孩子口欲满足之后,小眼睛骨碌碌地转,恰恰与石青的目光对个正着,小家伙还不会笑,盯着石青好奇地打量。当母亲的立刻感应到孩子的心思,祖凤扭过头,俏脸微红对石青说道:“石青哥哥,孩子还等你取名字呢。”

“名字?这个要慎重,容我这个当爹的好好想想……”

石青支起手肘,侧身凑过去贴上祖凤,目光溺爱地在婴儿粉嫩的肌肤、可爱的手脚上逡巡一阵后说道:“……这孩子乳名就叫新华吧。”

“新华?”

“嗯,新的华夏。”石青呵呵一笑,向祖凤解释道:“虽然这孩子出生之时还是乱世,但是我相信,一个新的华夏国度即将诞生,并会和这孩子一起长大成熟,就让这个名字来见证一段不凡的历史吧。”

“新华,我的小新华……”祖凤低声呢喃,抱起孩子用力地亲了几口。

婴儿不明所以,忽闪着眼睛到处乱看。石青忍不住父爱泛滥,又挪过去一点,身子紧贴住祖凤,伸手就去捏孩子的小脸。

“别乱捏——你手上的劲可大,会捏疼小新华的。”一声娇呼从右侧传来,紧跟着一个柔柔的胸脯抵到背上,却是麻姑凑了过来。

石青大半年没有接进女人了,此时被麻姑软软的小胸脯一顶,心里便有些痒。回头看去,但见刚醒过来的麻姑如海棠春睡,慵懒娇憨,十分动人,心头忍不住一荡,翻转了身子搂住麻姑调笑道:“麻姑。祖凤在喂孩子吃奶,你也喂我吃奶吧。”说着,腾出右手去锊麻姑熊兜。

麻姑脸上荡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声娇嗔道:“好大的亮了,石青你也不害臊。”

“哦!”石青得到提醒,轻咦一声,抬头向帘幕打量,只见帘幕外红彤彤一片,敢情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想起今天就要出征,眼下还有许多事未了,他顿时色心大消,右手在麻姑胸前揉了一下,说道:“罢了,我起身了,今天要离开邺城,只怕需要一个月才能再回来。”

“哎哟,这就要走……。”麻姑恋恋不舍地轻呼,动作却没半点迟疑,一溜下了席塌,一边披衣一边向外面招呼道:“大将军起身了,快准备洗漱衣物和吃食。”

随着麻姑的招呼,梧桐阁前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亲卫、仆佣纷纷忙碌起来。

石青刚下席塌,麻姑就取了一袭簇新的锦袍过来要为他披上。石青愣了一下,伸手挡住道:“我是要冲阵杀敌的,随便有件衣服穿就行,别糟蹋了好东西。”

“今日不同往时,你是即将登基称帝的天子,需要注意威仪。”麻姑嗔怪了一声。

石青呵呵一笑,干脆抓过锦袍丢在榻上,说道:“威仪等大胜后再说,这一仗打得时间太长,将士们必定非常疲累,我和他们吃穿一样才能鼓舞其余勇,太早区隔开身份差别不太好。去吧,把我的旧衣旧甲拿来——”

麻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取了旧衣过来帮他穿上。跟着从后门进来几个侍女,端铜盆的端铜盆,拿敷巾的拿敷巾,送漱口水的送漱口水。

石青认真洗漱了一番,精神一阵,掀帘到了梧桐阁外间。外间仆佣穿梭,已经布下了七八种精致点心食物。

“三娃子,让人多上一副用具,顺便请皇甫真先生过来一趟。”石青先向阁外吩咐一声,然后才坐下来,只是没有动箸。

皇甫真似乎就在左近,没一会儿就在何三娃的引领下进了梧桐阁。

“楚季先生,来来来——陪石某一起用饭。”石青不等皇甫真行礼,先抬了抬身子,伸手恭请皇甫真和自己同席就座。

皇甫真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逊谢道:“参见大将军。大将军乃天命所归之人,折节下交,属下铭感于内,却不敢妄自僭越礼法。大将军请用饭,属下在一旁侍候就是。”

石青哈哈一笑,豪迈地说道:“石某命令楚季先生过来就座,陪石某用饭,楚季先生敢抗命不遵否?”

皇甫真滞了一滞,继而苦笑道:“大将军有事尽管吩咐就是,只请别为难属下。”

石青笑道:“待石某登基之后楚季先生再说礼法吧,石某一日没有登基,一日不希望诸位讲究,否则大家就太过生分了。楚季先生请过来坐,石某还有事要和先生商量。”

皇甫真无奈,告了声罪,恭敬地在案几一侧坐了下来。

石青端了碗粥放在皇甫真面前,又持箸捻过去一筷菜蔬,就在皇甫真凛凛然不知所措之际,他突然问道:“以楚季先生看来,石某果真是天命所归之人?”

皇甫真身子一颤,就要起身行礼应答。石青按住他,和声说道:“先生不要太过拘礼,否则这顿饭就无趣了,来——我等边吃边聊。”

“谨遵大将军之命。”

皇甫真吸了口气,豁出去一般端正了身子,一边拿起筷箸一边答道:“若是半年前说大将军是天命所归之人,也许有人不以为然,只会把大将军归为裂土为王之类。但是今日再说大将军是天命所归之人,但凡明白些天下大势的,只怕尽皆深以为然。半年来大将军陷身建康,中原遭受三面四十万敌军夹攻,形势之恶劣前所未闻,换作任何人只怕都难以挽回失败之局。可是结果呢……大将军成功脱身回返,上党郡归入中原下辖,荆州军被迫退回襄阳,扬州军彻底涣散,江北归入中原下辖;燕军死伤十余万所获却是寥寥……若非大将军天命所归,中原怎么可能在险恶的形势下取得如此战果。是以,以皇甫真来看,大将军必是天命所归之人,日后一扫六合、廓清宇内再无可疑。”

“哈哈哈——楚季先生说得好!”石青非常高兴,哈哈大笑了一阵,随后他笑声一收,突兀地问道:“既如此,楚季先生可愿为石某完成大业死力以效。”

皇甫真闻言愕然愣住,自己先前已将大燕的隐秘底细一一相告,可谓彻底背叛慕容氏,投到了邺城下辖,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秘密为采风司效力,投效的算是死心塌地了。石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尽管不解,皇甫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亢声应道:“大将军但有所命,皇甫真绝不吝惜区区性命,愿以死相报大将军知遇之恩。”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冲外面喊道:“三娃子。警戒——嗯,麻姑,让后面的人回避一下。”

梧桐阁内气氛陡然一肃,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踢踏声,亲卫开始加岗巡查,帘幕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夹杂着婴儿的叫嚷声,看来不仅侍女仆妇退了出去,就连麻姑和祖凤也退出去了。

皇甫真一凛,知道石青要说的话肯定非同寻常。接下来果然不出所料,石青一开口就让皇甫真身子一震,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楚季先生,石某意欲奇袭蓟城,隔断塞内塞外之联系,以此震摄慕容氏,打败燕军。望先生助我。”

“奇袭蓟城!!!”皇甫真讷讷出声,惊得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了。奇袭蓟城无疑是个好主意,一旦成功对在博陵一带作战的燕军产生的震骇和打击怎么形容都不为过。问题是怎么奇袭?蓟城距离冀州城至少有六百里,其间隔着布满燕军的博陵郡、高阳国、范阳郡、北平郡;奇袭人马怎么能够毫无生息地抵达蓟城?

石青淳淳说道:“楚季先生家人子弟至今还在蓟城,一直未能接应出来,石某心中十分不安,担心慕容氏知道先生目前情形后加害贵眷属。因为这个缘故,先生不得不隐姓埋名,即便在上党立下诺大功勋,也不能公开接受封赏,此实非长久之计。这次奇袭蓟城若是成功,不仅可一战而大败敌军,也顺带解决了这个隐忧,这样自然最好。只是石某有些担心,万一事败,对燕战事好说,另想他策就是了。楚季先生和家人子弟可能会因此陷入困境,念及此处,石某实在难以心安。”

“等等——”

皇甫真终于反应过来,开口说道:“大将军如此关切,属下感激不尽。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属下和家人的性命与奇袭蓟城、打败燕军相比算不得什么,请大将军勿须多虑。属下想知道大将军打算如何奇袭蓟城?动用多少人马?属下该当如何去做?怎么才能瞒过燕军?这才是最重要的。”

“楚季先生放心……”

石青从容一笑,缓缓说道:“如果一切顺利,七月中旬我军将有一万六千人悄然抵达庸奴,他们便是奇袭蓟城的主力。楚季先生需要做得就是提前两天潜入蓟城,暗中联络亲信故旧为内应,事发时予以接应。”

“庸奴?一万六千人马?”听到这个地点和数字,皇甫真简直不敢相信。庸奴就是现在的天津市宝坻区,这时候海河造陆工程还没有完成,天津市临近渤海的大片地区还是汪洋大海。庸奴是最靠近渤海的小城,距离蓟城不到百里,轻装急行一天可到。如果能有一万六千人马悄悄从庸奴突袭蓟城,皇甫真相信有八九把握成功;若是再有人从内接应,几乎可以肯定能成功了。

“对!”石青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深沉地盯着皇甫真道:“上月中旬,石某已经命令司扬等人从泗口乘船出海,沿海岸线北上。据有经验的水手说,顺风顺水的话,要不了一个月就会抵达庸奴。水路大军上岸的那一刻,石某将会命令我军全面反击,与燕军展开决战,争取毕此功于一役,一战击垮燕军,将慕容氏赶出塞外。”

“啊!走海路!!!”皇甫真骇然变色,对石青的大胆敢为不知是敬佩还是震惊。

“这是绝密!楚季先生不得向任何人提及。”石青面容一首,倏地慎重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季先生收拾收拾准备随军北上吧。到鲁口后,石某会安排精干卫士保护先生潜回蓟城,接应奇袭主力。”

“是!属下谨遵大将军之命,绝不敢负。”皇甫真亢声应答,因为激动他的脸色通红通红,直欲滴出血来。接应大军奇袭蓟城这件事若是成了,家人子弟团聚不说,所立下的功勋足以为皇甫氏在邺城立足打下牢牢实实的根基。

第七集 第八十三章 为了胜利

皇甫真欣然而出,前去收拾行装。石青独自用饭,饱餐一顿后刚把碗筷放下,何三娃进来禀报,言道条子传来消息,一万五千戍卫军凌晨出发,此时过了华林苑北部边缘,正依令向邯郸而去。

戍卫军北上作战对于邺城士民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像邺城这种大城,没有两万人根本无法布置防御,留下的五千人别说驻守安阳驿、建安驿等城外堡垒,就算仅用于守城也只够防守两面城墙,还不能同时是南、北两面较长的城墙。为了减少恐慌,石青命令蒋干、条子秘密集结交接,趁夜悄悄开拔,不要惊动了城内民众。

“三娃子。骑兵也该走了,派人传令城内各部官署,用心处理政务民生,不要相送,不要弄出动静。另外安排人去通知张季、王午,命令两人即刻赶赴西苑集结。”

石青一边吩咐,一边向帘幕走去,打算和麻姑、祖凤告个别,待到伸手掀帘的时候,他又犹豫了,随后一甩手,转身出了梧桐阁,扬声招呼亲卫:“走!去西苑——”

六月三十日,上午辰正时分。

石青率亲卫骑和魏憬部混编骑无声无息地从西苑城门直接出城,穿过华林苑向邯郸赶去。午后不久,六千余骑在邯郸赶上了在城外临时用饭歇息的条子和一万五千戍卫军,与之同时,与先一天抵达的李崇部混编骑会合一处。

“条子将军,石某先走一步,今晚赶到襄国歇息;你这一部待会再赶一程,争取明日午时前赶到襄国。”

两部骑兵会合之后,石青和条子打了个招呼,随后再不停顿,一口气赶出八九十里路程,于天黑前到达襄国。

襄国原本是民军划定的整编之地,正常情况下随时有几万人在此驻守接受整编,这段时间却因前方战事紧张,襄城兵丁抽调一空,已经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池。除了太守王琨麾下有五百士卒维持治安,开关城门,其他再无任何防御力量。

空虚的防卫令襄国内弥漫着一股恐慌气氛,特别是这段时间时不时有燕军骑兵在附近出现,更让襄国士人感觉城破在即,即便整日关闭了城门依旧感觉不到半点安全。这一切在石青到来后终于结束了。

“大将军可来了——襄城人心浮动,要不是担心出城可能会碰上燕军骑兵,只怕大半人都逃了。”王琨颤颤兢兢,激动得身子都站不稳。

“辛苦王太守了。”石青向王琨微一示意,随即扬声向四周高喊道:“襄城父老尽管放心,石某率大部人马反击燕军来了,燕军大败在即,以后在不可能骚扰大家了!”

再没有比一万六千余骑兵更能让人信服的了,石青的到来让襄国转眼间变得欢腾热闹起来,士民商户箪食壶浆络绎不决地前来大营劳军。石青将军务交给李崇、魏憬打理,自己腾出身来亲自接待安慰当地民众,一直忙到子时才歇息就寝。

第二天早上,简单地用了些干粮,石青命何三娃传唤李崇、魏憬,准备招两人过来询问斥候昨夜探查的军情。

何三娃出去没一会就急匆匆地跑进来禀道:“大将军!假征北大将军王猛王景略到襄国来了。”

“王景略来了!他怎么来了?”

石青瞿然一惊,听到王猛赶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战事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变化,要不然王猛绝不会轻易离开冀州城。难道是鲁口失守?或者安国、无极出了变故?几个不详的猜测在脑海深处冒出,石青吸了口气,竭力镇定下心神,吩咐何三娃道:“让李崇、魏憬暂时等候片刻,石某见过王景略后再和他们说话。王景略来后请他单独过来相见,安排亲卫加强警戒,不要让闲杂人靠近。”

何三娃应了一声出去安排去了,石青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会让王猛亲自跑来,想到恶劣处,他几乎按耐不住冲动,想去亲自迎接王猛早点问个究竟。

就在烦耐异常之际,室内一暗,王猛徐步而入,边行边报名道:“属下王猛见过大将军!”话说到一半之时,他站定身子,恭恭敬敬地向石青行礼叩拜。

石青抬起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向王猛打量,希翼能从神色上看出一点吉凶端倪。

王猛脸颊瘦削,面容沉毅,两三年的任事操劳特别是这段时间在冀州独挡一面将他历练的十分稳重,邺城之外的那个青年书生的浮躁早已不见一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半点颜色的深沉,石青愣是没在他神情上看出吉凶征兆。

“出事了——”石青叹息着摆摆手,示意王猛起身。他虽然看不出来,却能猜到结果必定是凶。因为对方没露半点喜气或者轻松的神色。

“大将军英明,所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王猛似乎想调节气氛,只是没能达到目的,话一出口便带出一股沉重的味道。苦笑一声,他在下首坐下来说道:“属下不知大将军打算怎样对敌燕军,但以属下看,这一仗没法撑下去了,必须尽早筹划退路;因为我军差不多全部断粮了。大将军也许有破敌之计,可惜的是,只怕等不到发动,我军将士可能会先行饿垮,就算以后有机可趁却无力实施啊。”

“断粮!?”石青眉头一皱,这原是意料之中之事,也是最头疼无法解决之事。

王猛口气一肃,一字一顿道:“不错。当初没人能料到这一仗会打这么久,而且中原也没太多余粮,以至于储备之时各地只备了三月之粮。真定情况稍好,权翼将军回撤时将卢奴的存粮带了过去,鲁口、安国、无极三城的情况却很糟糕,特别是无极,储存时以两万多口军民算计的,事实上城内现在屯驻了三万余人马,这也是民军人数最多的一支人马,可如今却因缺粮陷入了困境。三日前,也就是六月二十八,孙威都督遣斥候来报,城内只有五日之粮,就算半粮而食,也只能坚持十天。请属下尽快想办法救援粮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过了半响,又无奈地说道:“孙威都督让属下想办法运送粮资,别说冀州城没粮可运,就算有又怎么运得进去?粮队若能进出无极,他们也可以安全回撤了,何苦数万人马困居无极。”

“五天之粮?半粮而食也只能坚持十天,现在过去四天,只剩六天了……”

石青低声算计。冀州民军包括李崇的骑兵在内也只九万余,无极的孙威、王龛两部合起来有三万,占了步卒的四成,可谓是民军步卒之主力,如今却陷入到断粮的困境,以此看来冀州战况比想象的要艰难的多,王猛的抱怨以至于退兵的进言绝不是无的放矢。

“景略兄无忧,先具体说说冀州战局吧。石某对此只了解个大致。”石青放缓语气,从容着说道。

王猛凝重的神情和缓三分,钦佩地瞅了眼石青,跟着放缓语气道:“大将军容禀。我军和燕军眼下在冀州的部署是这样的。不算李崇部混编骑,我军在冀州北部各地有近八万人马。其中真定有一万左右,鲁口得到童图的增援后约有九千余,安国有一万二三千左右,无极有三万余;冀州城还有一万余,剩下的就是南皮三千、房子两千等零散人马了……”

“……燕军还有近二十万人马,听说大将军和李崇这几天击杀了近万燕军骑兵,如今应该只有十九万。其中西路军慕容恪有六万人马专事主攻真定,东路军慕容评有六万人马专事主攻鲁口。其余便是中路军人马,燕王慕容俊率三万人马坐镇蠡县,支应四方;命令慕容霸都督一万五千骑袭扰冀州腹地,命令范阳太守李产率一万人马驻守武邑监视牵制冀州城;命令北平太守孙兴率五千人马看护滹沱河浮桥;命令先锋副督慕容军率两万骑在无极、安国一带游弋,监视两城民军;需要指出的是,前段时间我军擒杀十万敌军,擒杀对象多是步卒和青壮,对敌骑伤害不大,以至于慕容霸带走一万五千骑、慕容军统带两万骑之后,慕容俊、慕容恪、慕容评三人麾下至少各有五千骑兵负责机动奔袭或者是后方辎重运送,不仅无隙可趁,而且将我军驻守的无极、安国、房子、冀州、真定、鲁口等城分割开,彼此无法呼应支援,致使各地民军只能孤军奋战,境况极为险恶。大将军——这种窘境之下,属下既无骑兵与之对抗,也无粮草可以支撑拖延等待时机,此时真的束手无策了。”

王猛无奈地摊摊手,结束了有关两军部署的介绍。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年前石某对此还不屑一顾,认为一切可在掌握之中,如今才算明白,世间有很多事成败与否往往由运气决定。”

石青没来由地突然大发感叹,王猛闻言不由得一慌,他是下属,可以向上抱怨可以表示为难,石青不同,石青是中原之主,所谓定鼎之人,上面没有可以抱怨、可以纾缓发泄的对象,怎么能丧气呢?

石青似乎看穿王猛的心思,眼光一闪转口说道:“以常人看,天道乖蹇多变,石某并不如此认为,石某相信,天道自有其规律。胡人祸乱中原有其无可避免之成因,那么,石某来到这个世界率众反击亦是天道循环之理。石某相信,冥冥之中若有一支看不见的上苍之手在推动世事变迁,这支手定会是华夏族守护神之手,必定会佑护石某以及千万民军。”

王猛精神一振,神色犹自疑虑地问道:“属下亦相信大将军乃天命所归之人,只是当前困境该当如何是好?听说从扬州北上的援军到了乐陵,扬州送来的补给辎重也在鲁郡登岸装车北上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无极三万余将士断粮之危迫在眉睫,等不及援军和辎重了。”

“是啊,等不及了。为今之计只有让混编骑前去救援了。”

石青语气十分抑郁,闷闷地说道:“这段时间战事将会在滹沱河一线展开,景略兄来了就别再回冀州城,干脆率领魏憬部混编骑前往无极,坐镇指挥无极、安国两城民军准备反击燕军。午后我等一起出发北上,石某率混编骑主力佯攻真定,将慕容军部骑兵吸引过来,景略兄趁机进入无极吧,”

“啊——可是……”王猛愣怔片刻,问道:“大将军,断粮之事怎么解决?五千混编骑能携带多少粮草,只怕仅够自身一旬消耗吧,怎么顾及孙威、王龛两部人马?”

“景略兄知道石某这段时间吃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石青问了一句,旋即解下背上干粮袋,掏出一块乌黑的熟肉块丢在案几上,淡然说道:“就是这——马肉。和燕骑作战的战场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魏憬部混编骑和亲卫骑每名骑士都分了二十几斤马肉,带不了的就拼命塞到肚子里。”

“啊!!!”王猛霍然起身,惊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混编骑前往无极不是为了作战,而是送马进去宰杀的!”

石青默默地点点头。稍倾,又低声说道:“只要打赢这一仗,以后一切都会有的。”

第七集 第八十四章 虚晃一枪

七月一日正午,条子统带戍卫军抵达襄国,石青召开会议,向众将宣达下一阶段的行军计划和意图,大军随后分为马步两路,步卒赶往东北的冀州城,骑兵则向正北的真定而去。

因为侵略冀州腹地燕军骑兵的撤离,石青回返邺城、率军北上支援的消息早已传到慕容俊、慕容恪耳中。在不明对手意图的情况下,两人显得非常审慎,派出无数斥候在襄国一带打探。七月初二上午,在房子歇宿了一夜的民军混编骑刚刚启程赶赴真定,燕军斥候就将这一消息飞马传给慕容恪、慕容俊。

近在咫尺的慕容恪闻讯后当即停止攻打真定,整肃人马小心防范民军骑兵突袭,又派人前往无极,传令慕容军率骑兵向真定方向靠拢,帮助护卫西路军,毕竟石青麾下有一万六千多骑,西路军只有五千骑,而且还要照看卢奴到真定的通道。

民军混编骑气势汹汹,一路北上,正午时分距离真定城仅有四十里,至此,石青试图对燕军西路军的不轨之心暴露无疑。慕容恪再派快马,勒令慕容军率骑兵赶来会合,争取打石青一个冷不防。

就在这个时候,真定城南四十里外的民军混编骑分作了两路,一路继续大张旗鼓地扑向真定,一路悄悄向东北的无极绕过去。

“景略兄。现阶段无极、安国两城守军主要目的是牵制,佯装随时可能向东、西两方面突袭,牵制燕军骑兵,使其不能前往鲁口主战场助战。到了中旬,两城守军的任务将会改变,特别是安国,距离幽州最近,阻挠敌军最为便利,到时就是追击敌军、挺近幽州的最佳先锋。另外,进入中旬之后,景略兄小心在意燕军动静,若见敌军反应异常,可自行决定是否出击追杀。毕竟从鲁口传令迁延时日,可能会贻误上佳战机。”

两军分头而行的三岔路口,石青握着王猛双手,殷殷叮咛。

王猛早已过了感动的阶段,死心塌地地说道:“大将军放心。属下到无极后,会把两城守军分作三部,一部用作在西北威胁燕军西路军的退路,一部用作抢夺浮桥,巡弋滹沱河,隔断博陵郡燕军退路;另一部将轻装急进,杀向幽州,呼应蓟城。只要中旬时燕军稍有异动,三部民军便一起出击,定不会为对手留下可趁之机。”

石青默默点头,拍了拍王猛的手,回身上了马,向前追赶前锋去了。

混编骑来到真定城南之时,已经是午后申初时分,真定城四周显得很安静,燕军缩在东、北两座大营里,没有和混编骑对阵的打算,城头上的守军似乎疲惫了,正趁没有攻击的间隙休憩。这时候斥候来报,言道大约有一万燕军骑兵正从东北方的无极赶来,距离真定还有二十里。

“三娃子!挑选一百名劲卒悍马,把大旗给石某亮出来,随石某巡城去——李崇!率主力在城东歇息,顺便监视燕军动向,石某巡城结束大军回撤——”

吩咐下来之后,石青一抖战马缰绳,大喝一声“走!”,当先沿着护城壕沟向前奔驰。

“石大将军驾临真定!”一百精悍骑士高举大旗,大声呼喝,呼啸跟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动静,接着认出迎风招展的大旗乃是石青的大将军旗号,登时发出鼓噪的欢呼,跟着人影奔走四下传告。待石青从城南转到城东之时,城头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军将士。数千将士一起高声呐喊:“大将军!石大将军来了!”

石青长枪向天一举,高声喝道:“诸位将士,能否守住真定!”

何三娃指挥亲卫齐声喝问:“诸位将士,能否守军真定!”

“能…可以…守得住…”城头上响起各种不同的回答。

战马风驰电掣般向前驰骋,蝎尾枪高高举起,石青连声大喝:“民军好男儿!汝等好生坚守,无需半月,待石某擒下慕容俊即便过来诛拿慕容恪!”

“擒下慕容俊!诛拿慕容恪!”真定城上城下一片欢呼。

真定城五里外的燕军大营,慕容恪手扶栅栏,面沉似水,望着纵横来去的石青身影凝神思索,隐约传来的民军欢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辅国将军!”悦绾匆匆赶来,焦虑地禀报道:“斥候来报,民军骑兵突然少了四五千骑。”

“没什么。御难将军不用担心,自调整部署以来,我军以骑兵游击牵制,步卒集中攻城或防卫,没有间隙可为敌所趁,四五千骑兵再折腾也无法形成威胁。”

慕容恪收回目光,转身下了营栅土垒,目注悦绾,若有所思地说道:“石青大张旗鼓地过来,却不准备与我对阵,而是放话要去对阵王兄。我怀疑他是看出我军没有破绽,所以虚虚实实故布疑阵,以调动我军,希翼从中找出破绽并趁隙突破。”

“对啊!还是辅国将军看得透,我猜石青八成就是打得这主意。”悦绾恍然醒悟。

慕容恪思虑道:“开战至今将近三个月,各地民军粮草也该完了。只要能保持住眼下局势,也许不要半个月,战事结果就会见分晓。这半个月关系重大,我军当以静制动,竭力维持,不可轻举妄动,中了石青的圈套。”

悦绾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御难将军能明白这点,我就可以放心地把真定交给将军了。”

慕容恪注目悦绾,一字一顿地叮咛道:“石青绝不是孤身回来的,他身后必有从南方过来赴援的大队人马。从江淮到博陵郡,走徐州、青州、乐陵一线最近,南方援军肯定会走这条路线,石青最先在平原郡出现就是这个原因。我军距离乐陵最近的是正在攻打鲁口的东路军;石青在真定虚晃一枪,且扬言要去对阵王兄的中路军,唯独不提鲁口和我东路军。这种举止太反常了,以我估计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我东路军……”

“……石青之所以将东路军视作挽回局势之突破口,不仅因为鲁口距离比较近,也不因为鲁口危急,更重要的原因是,一旦击败东路军,南方援军就可以顺着滹沱河逆流而上,向西边的蠡县、安平和滹沱河浮桥推进,与安国、无极民军形成呼应夹击的态势;如此以来,不仅我中路军会陷入危险境地,安国、无极的民军也可因此脱困,我军苦熬三月的战果自此付之东流。”

“……说实话,叔父大人文才武略原是顶尖之人,只是石青这人太过难缠,单独让东路军与之相抗,很难让人放心。所以,我打算率西路军主力东走鲁口,会合东路军共抗石青。这里交给御难将军,我给将军留五千骑兵,一万五千步卒,有两万人马在手,只要将军不贪功,只和敌军对峙拼消耗,想来无论是真定守军的反扑,还是无极民军偷袭,都应该奈何不了将军。”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慕容恪终于闭上了嘴巴。

悦绾知道,换作以前辅国将军绝不会这么琐碎地叮嘱自己,只因在无极大败一场,自己让辅国将军感到不很放心了。咬了咬牙,他抬起双眼,目光直视慕容恪平静地说道:“辅国将军放心。悦绾绝不会让无极之败再出现。”

慕容恪无声地笑了笑,目光转到营寨外。远处,石青刚刚结束了巡城之行,一万多混编骑骚动着看似有转身离开真定的打算。

“辅国将军打算何时率主力离开?”悦绾在一边问了一声。

“明天吧,确认敌军骑兵离开真定后再说。我等勿须着急,石青虽然回来了,只是眼前的局势并没有发生转变,我方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小心稳妥地应对,石青是不可能赢的。”望着远方渐渐离去的民军混编骑,慕容恪充满了自信。

第七集 第八十五章 选择和算计

武邑。

黄昏时分,一身儒士常服打扮的王午施施然进了北城。

“刺史大人安好,属下有礼了。”原幽州别家司马、现范阳太守李产之子李绩在城门洞外侧,恭敬地向老上司行礼。

李绩三十未到,年龄轻轻就能担任一州别驾,不仅因为父亲的人脉,更重要的原因是王午的赏识。王午对他的赏识爱重不单单体现在拔擢上,燕军入塞后李产率范阳之众降燕,王午不仅没有迁怒李绩,甚至不惜得罪邓恒,以不愿见父子相残的惨景之名将李绩打发回范阳。这份恩义当真少见。是以,一听说王午在城外喊关,李绩一面命令守军开城放人进来,一面亲自赶来迎接。

“伯勤(李绩表字)一向可好,不用多礼。”王午搀起李绩,亲热地问候招呼,失意之际见到当年的下属让他的兴致非常高。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路来到武邑城守府。

城守府早已备好酒宴,李产闻讯也候在府外迎接,因为王午身份过于敏感,将他迎进府后,李产斥退左右,只和儿子陪王午饮宴闲聊。

“听说石青暗使手段兼并了幽州军,并将征东将军和刺史闲置不用。既然如此,刺史大人不如来蓟城吧,李某会在燕王面前一力举荐,终归不会亏待了刺史大人。”

酒过三巡之后,李产率先说到正题。以他想,王午在民军岌岌可危之际来访,多半是打算另找出路,这种事情对方可能不好意思开口,为免王午尴尬,他就主动开口探询了。

“不错。刺史德高望重胸有锦绣,石青不识得,燕王必定识得,刺史大人若是愿意,属下愿意和家父一起举荐,必让燕王重用大人就是。”李绩跟着附和,心思和他父亲的倒是一模一样。

“贤父子耿耿之心,王午心领了。”王午放下酒樽,怅然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贤父子可能有所误会,实不相瞒,王某此来并非有心另寻出路,而是来替石大将军劝降的。”

“劝降?!”

李产、李绩俱是惊呼,不可思议地望向王午,王午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产咦了一声,诧异道:“刺史大人。开战以来,民军倚仗防守和地利的优势确实占了不少便宜,打了几场胜仗,只是这不能说明民军比燕军强,事实上,双方态势并没有大的改变。幽州秋粮即将下来,新征募的几万青壮兵丁也踏上了征途,燕军犹有余力,至少还能再打三个月。反观民军,各城粮草即将断绝,因为慕容霸的袭扰,冀州产量之地的秋收是指望不上了,关中遥远,秋收之粮运送过来至少要到九月底,青兖豫司诸州荒芜太久,就算有些收成供给也会有限,可以说,到了这个境地,民军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大势如此清楚明了,稍有眼力之人便能看出,大人为何让我父子自陷死地?”

王午一晒,不以为然道:“如果世事当真与李太守所料一般无二,去年春慕容恪突袭闪击为何草草收场?幽州军又怎会被兼并?今年春石大将军怎能从建康逃回、顺带将扬州收入囊中?荆州军又怎能黯然撤走?面对种种不利,民军又怎能斩杀十万燕军?”

“这个……”李产讷讷无言。王午这一连串问题不是他能明白和解答的。

李绩目光一闪,插嘴说道:“这许是时运使然,石青运气不错,但是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没有实力,单靠运气终究不成。属下估计,这一次他再难侥幸,无论如何都要败了。”

“不错。”

李产附和道:“燕国厚积已久,实力不可小觑。别说李某不愿归降,就算李某却不过刺史大人的情面降了民军,石青若想依靠李某内应来打败燕军,那也是不可能之事。”

王午呵呵一笑,道:“呵呵。李太守想差了,石大将军没打算依靠内应打败燕军,也没指望依靠王某劝降李太守。实不相瞒,只因王某和贤父子相熟,方便说话,石大将军这才让王某过来传话,这句话其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带到的。”

“啊!!!”

李产、李绩父子再次惊诧起来。按王午所说,这种劝降可真的没有多少诚意啊。

“什么话?”李产认真地问。

“石大将军说……”王午放缓语气,力图让自己的口齿更清晰些。“……。这一战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分晓,民军若是败了,他不会耽搁诸位的前途,劝降之议只当玩笑。但若民军胜了,而且是大胜之时,他希望倒在民军刀枪下的不是同属华夏一族的幽州士民,而是塞外鲜卑人;所以,他敦请幽州士民到时候分清形势,及早做出应对。若是有人执意不从,民军只好以蛮夷胡虏视之并斩尽杀绝,若是有人知晓大义,到时愿意与民军携手追杀,以前恩怨彻底勾销,石大将军会以此为第一笔功劳,开始重新记载。”

王午说完,堂内鸦雀无声,李产、李绩忘记了惊诧,只呆呆愣愣地出神,两人脑袋里盘旋的是同样的问题:石青凭什么说这样的话?难道他自以为必赢么?

“哧溜——”

王午自斟自饮了一杯美酒,醇液下喉的声响打破了大堂的寂静。李产、李绩被这声音惊得倏地一颤,旋即回过神来。

“王刺史。石……。啊,石大将军这话你信吗?”李产滞了滞,及时地把对石青的称呼改了过来。

“我信。”

王午再次斟了樽酒,一饮而尽后,笑眯眯地望着李产。“信又如何?会损失什么吗?”

李产恍然一悟。是啊,信又如何?石青不是让他提前暗中归降,充作内应以颠覆燕军;只是在结果揭晓之时给他提供了一个选择,至于如何选,完全可以依据当时的局势而定。也就是说,石青先给了他一条退路,走不走在于他自己。这完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啊,为什么不信呢?

“好厉害的石大将军——”

李绩似乎也悟过来了,啧啧连声地赞叹道:“他明白结果未现前,幽州士人不可能归降民军,是以用这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选择来分化幽州人和鲜卑人;呵呵,石大将军有此成就,当真不是侥幸。以绩猜想,此时此刻,他不仅遣刺史大人来武邑说项,只怕还遣有其他人到别的幽州将领处说项了。不过,呵呵——能够有条退路确实不错啊。”

李绩所料不错,就在王午成为李产座上宾的时候,张季也成了驻守滹沱河浮桥的北平太守孙兴的帐中客。

张季和王午的说辞一般无二,孙兴也是大感讶异。诧异之下,他忍不住试探道:“姐夫。石青有什么后着不成?要不焉敢说出这等大话?”

张季苦笑道:“春生(孙兴表字)。石大将军就算有什么后着也不会说与你姐夫知道。你姐夫现在是落拓之人,此事若是成了,日后不定有复起之日,若是败了那就万事作罢,日后要仰赖春生过活呢。”

孙兴不会把张季口中仰赖自己什么的当真,姐夫再不济也只会向石青、慕容俊这等人主低头,却绝不会向同侪之辈低头,家门的荣耀让姐夫无法做低三下四之事。

“姐夫客气了——”

孙兴应付了一句,心思随即转到时势上来,思酌着说道:“石青有此底细,莫非有什么奇兵?”想到这里,他脑中电光一闪,霍然惊道:“张平!莫非是张平——我军和民军交战数月,并州没有一点声响,想来打的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眼下双方分晓将现之际,他若是有心搅局,我军可就危险了……”

孙兴越想越是惊心,一把扯过舆图,在上面指点着对张季说道:“姐夫你看,并州军若出井径关,可直接突袭真定城外的悦绾部;辅国将军率西路军主力离开真定,如今看来恰恰是中计了。或者并州军走飞狐径,突进代郡,沿北沟向东一路横扫,断去我军退路。哎呀——若是如此,我军危矣!看来并州张平和石青已经勾连上了,并州军就是石青的倚仗!”

“啊?!是么?”

张季一惊,俯身过去趴在舆图上仔细观看,越看越觉得孙兴说得有理,忍不住赞道:“还是春生识见透彻,我说石大将军为何有此把握呢,原来早埋下了如此妙着。呵呵,这样以来,民军确实有希望大败燕军,春生可以认真考虑石大将军的建议了。”

孙兴目光闪烁,思虑道:“不瞒姐夫说,一开始我就没敢轻忽石大将军的好意,不过,我还是会将此事告知燕王的。”

“什么?春生!你若行此举,就是铁了心和石大将军为敌,这可不是稳妥的处世之道啊。”张季骇然地望着孙兴,直感觉不可思议。他印象里的孙兴可不是什么耿忠为主之人。

“姐夫别着急,听弟弟慢慢说……”

孙兴得意一笑,凑近张季道:“姐夫,民军、燕军谁胜谁负结果没出来前,谁也说不准。既然如此,我等何不左右逢源,两边投注呢?你看这样好不好,弟弟明日密告燕王,就说有高人提点,言道并州张平是我军最大的隐患,请燕王早作防备,以防不虞。石青打算联手张平之计若因此而破的话,民军大败,姐夫也不用在邺城待了,带上姐姐偷偷投到燕王麾下吧,小弟到时就说指点的高人是姐夫,燕王必定会有所酬谢。反之,燕王若是不能化解张平之患,燕军终究大败,小弟就依从石青的好意,临阵反击,争取立些功劳,同样姐夫也有了说项之功,复起就有了希望。姐夫以为如何?”

张季哎呀连叹,双目放光,惊呼道:“好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年,春生就历练的这般老成,此计当真是进退随心,圆转如意啊;姐夫以后当真要仰赖春生照应了。”

“呵呵,姐夫客气。”

谦逊了一下,孙兴有些矜持地说道:“此事就这般定了,姐夫回转后就对石青说,小弟暂时拿不定主意,需要权衡一番。石青必定满意。小弟么,明日就去蠡县见燕王,正巧辅国将军也来了,辅国将军明晓轻重,若是因此破了张平和石青的图谋,姐夫你这个高人日后必定会得到重用。”

第七集 第八十六章 逼近对垒

七月初七,孙兴一大早就离开渡口水寨赶往蠡县去请见燕王。几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不消两个时辰就到了,午初时分,在侍卫引领下,孙兴拜偈了慕容俊,果然不出他先前所料,慕容恪恰好也在。

“属下见过燕王、见过辅国将军。属下前来,实是有要事回禀。”孙兴小心地见过礼,然后将酝酿成熟的“高人”指点和盘道了出来。

“张平!?”

听孙兴言及并州军这个隐患,慕容俊立即警惕起来;慕容恪更为直接,疾步到了慕容俊王案前,一把扯过舆图旋即沉浸在思索之中。兵者诡道也,为帅者作战之前必须考虑到所有影响战事的可能,即便不能一一提前应对,也要做到心中有数以免临急仓促无措。

中原当前的形势很明朗,就是民军、燕军两雄并立的态势,相比之下,并州军太过弱小,夹在两雄之中最多只有一点平衡作用,不能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种情况下的弱者往往有两种选择,中平之主会左右逢源,苟延残喘;双方胜负未分前讨些便宜,一旦分晓显现,立时趋炎附势投降胜利一方。若是枭凫之士便不会甘于如此,而是隐忍待机,在关键时刻突然出手联弱抗强,仿照汉末吴蜀抗魏之策,营造三分鼎立之势,努力使己方成为鼎中一足。

张平是中平之主还是枭凫之士呢?慕容俊、慕容恪对此不敢妄下断言。

燕军出兵前对并州军不是没有防备,慕容俊为此还特地邀请张平一并出兵,不过张平婉拒了这个邀请。慕容俊没有特别在意,因为当时燕国和大晋联手三路夹攻邺城,声势之浩大,没有人有失手之虞;这等形势下,并州军怎敢火中取栗,逆势而为?哪知道时移势迁,开战三个月以来,民军不仅熬过了最危险的开始阶段,而且化解了晋军的威胁,和燕军形成了僵持。

这种局面让人大跌眼睛之余,也很容易让张平产生遐想贪念。

慕容俊认为,只要石青答应让出上党郡,就足以说动张平出兵相助。燕军若是败了,并州军北边的威胁随之解除;民军就算胜了,也因为损耗太大而无法威胁并州。这样以来,张平就可以用心攻略河东,进而以并州、河东两地为根基,与燕军、民军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三弟。你看——”

慕容俊脸色凝重无比,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意外了。

慕容恪从舆图上抬起头,脸色同样的凝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昨天石青如此猖狂,摆出和我军决战之势,也许不是无因。”

慕容俊闻言,脸色一沉,更加地黑了。

慕容恪说得是蠡县今早才接到的鲁口东路军昨日战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昨日五万余民军马步在石青率领下抵达鲁口,其间民军没有丝毫休整,一到城下便开始挑战燕军东路军。

燕国东路军减去这段时间的伤损,还有五万七八千众,数量比民军援军还多一些,不过因为其中有近半的民夫工匠,考虑到战力参差不齐,民军援军赶到时,慕容评采取了守势,几万人龟缩进大营等待慕容恪来援。

谁知民军不肯干休,遣出五千人马在燕军大寨前耀武扬威,指点着慕容评的名号挑战叫阵,慕容评担心士气受挫,遂挑选五千悍卒出寨迎战。双方出阵的都是精锐,人数相等,一方是长途跋涉有些疲累,一方鏖战数月精力没有恢复,可谓旗鼓相当,斗了一刻钟也未能分出胜负。

这时民军又遣出五千人上来挑战,慕容评斗得兴起,也挑选了五千悍卒出寨相斗。双方自此较上劲,一发而不可收拾,民军连续又上来两批人手叫阵,慕容评不住地挑选悍卒出寨迎战,只是挑着挑着,燕军的老兵悍卒越来越少,挑选变得越来越艰难。慕容评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上了当,于是一边在寨内安排弓箭手阻击压阵,一边命令骑兵出营掩护步卒脱离对手,撤军回营。

石青对此早有准备,一见燕军迟迟不能安排对阵人手出寨,就料到再难钓到鱼了,于是不等燕军骑兵出营掩护撤退,先自率军掩杀上来;当是时,几万民军在燕军大寨前一阵乱冲,斩杀三四千余。只因慕容评面对石青多了几分谨慎小心,大寨防御格外森严,石青担心损耗过大,没准备趁机冲营攻寨,出寨迎战的燕军大部才得以安全退回。

经此一役,燕军大寨紧闭,再不敢理会民军的挑衅;民军越发嚣张,不仅不进入鲁口歇息,反而就地在燕军大寨前三里处驻扎下来按营立寨。

三里的距离实在太短了,战马速度刚跑起来就到了,步卒一个冲锋也能赶到,两军因此成了隔壁邻居,随时可以互相上门串串;这种危险的距离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大忌,在这个距离内谁都不会好受,双方卒都无法安生休息,必须随时绷紧神经,防备对手突袭。偏偏民军不在意这些,肆无忌惮地挨着燕军立下了大营。

民军反常的举动不仅让东路燕军心惊胆战,消息传到蠡县,慕容俊、慕容恪也大惑不解。不知道民军为什么如此胆壮,如此狂妄,石青到底有什么倚仗?

孙兴适时而来的提醒,恰好给了慕容俊、慕容恪一个很好的解释。想到鲁口昨日的不利,想到并州张平的隐患,慕容俊不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王兄无忧。并州军之患只在突然时有害,我军若提前做出防备,便不足为患。”

慕容恪舒了口气,他似乎想明白了,指点着舆图说道:“张平能调动的也就三四万人马,从并州东向攻击能对我形成威胁的只有两处,一是井径关,并州军由此而出可以联手真定守军突袭我西路军;但是,只要提醒一下悦绾,敌军在这一路的图谋便难得逞。另一是飞狐径,并州军可以从此突袭代郡,沿白沟河北岸一路向东推进;三四万并州军平日也许挡不住我军主力一击,可若依靠白沟河防守,足以让我军北望而兴叹。并州军若是如此作为,威胁之大,几等于陷我军于绝地。好在有孙太守提醒,王兄只需从蓟城抽调五千人马,赶到飞狐径出口的代县增援,严加防范飞狐径,这样的话,任他多少并州军也无法伤我半分。我军主力只管安心击败民军就是。”

“哦!是吗?”

慕容俊精神一振,急忙扯过舆图细看,他是懂兵之人,一经慕容恪指点,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扶额庆幸道:“还好还好……幸亏孙太守提醒及时,哎,对了,孙太守言道的隐士在何处?可否请来让本王亲自致谢?另外,眼下战事正酣,实是用人之际,本王很希望有高人隐士在身边随时指点参赞。”

孙兴谨然回道:“回禀燕王。这位隐士眼下还不方便露面,待我军大胜之后,属下再领他过来拜偈燕王。”

慕容俊一悟,隐然明白孙兴口中的隐士该是民军一方的,想到民军中有人愿意暗中为自己效力,他忍不住欣慰地笑道:“如此也好,就等战后再说罢。只是孙太守一定要将寡人仰慕感激之心传给这位隐士知道,这位隐士若是有什么提点,也请孙太守速速告于寡人。”

“属下谨遵燕王之意。”孙兴爽快应承,随即告别慕容俊、慕容恪,回转渡口水寨。

孙兴走后,慕容恪也向慕容俊辞别道:“王兄!东边的浮桥该修好了,弟弟马上就到鲁口去。如今我与民军情势已经明了,民军主力集中在鲁口和无极、安国两地,其他各城小股人马影响不了局势,可勿须理会,只盯紧这两处就是,对方粮草辎重不可能再维持两旬;两旬过后,敌军必定崩溃,这段时间王兄切切注意,小心安国、无极敌军生出事端。”

慕容俊大笑道:“三弟放心去吧——为兄手中有两万骑兵、三万步卒,若还不能盯住这几万步卒,可当真不配为燕国之主了。哈哈哈——”

慕容恪不敢再说,辞别慕容俊之后,在亲卫的拥簇下出了蠡县东门,向东边一路急赶。

滹沱河发源于太行山东部余脉,自西一路向东流淌,来到鲁口之时,突地一折,折成一个舒缓的直角转而向北流淌,经河间郡注入到白洋淀。鲁口、河间这一段,不只一条滹沱河,在滹沱河之东十几里外,还有一条与之平行北上的河流——清凉江,和滹沱河不同的是,清凉江最后由青县地界转道入海了。

滹沱河和清凉江并行而走,中间夹出一绺宽约十四五余里,长约六七十里的小平原。夏、秋之际,滹沱河与清凉江的水经常漫过堤坝,冲刷浇灌两河之间的小平原;因此这片平原既不能供人居住,也没办法耕种,荒废成了一块巨大而又空旷的河滩地。

燕国东路军都督慕容评的中军大营就扎在河滩荒地的南部边缘,与河滩荒地外的鲁口城约莫六里。这个六里的距离其中有三里是用来集结和展开攻城队伍的。

近三个月来,燕军在中军大寨前每天清晨的集结出发成了河滩荒地固定的景致了,然而从七月初六这一天起,惯常的景致就不可能再出现了,民军新立的大寨就在对面不远,燕军若去寨外集结整队,那就是找死。

民军的大寨立在鲁口的东北角上,和滹沱河转折的流向一样,民军大寨和鲁口城也形成了一个直角转折;这道转折的直角让滹沱河南岸成了一个死胡同,安平的燕军若是顺河而来,会被大寨左翼彻底堵住去路,同时还会受到鲁口城头上的打击。鉴于此,慕容恪决定在东路军大寨后五里左右的滹沱河上架几座浮桥,以便勾连和蠡县的交通。

慕容恪赶到河边之时,天将黄昏,五座浮桥早已完工,四万燕军步卒和从冀州逃回来后整编到一起的八千精骑渡过去了大半。

“传令鲜于亮,率一万人到东边的清凉江西岸安营扎寨,作为中军左翼,防范南皮方向民军偷袭;传令封放,率一万人在浮桥安营扎寨,维护与蠡县的通路;其余各路人马,入住东路军大营;大营若住不下,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行扩充。”

一踏上对岸,各路将官刚刚迎上来,慕容恪便连声下令。诸将官闻令一怔,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这种布置怎么像是在做长期坚守的准备?

第七集 第八十七章 传说是怎样诞生的

夜已深沉,对面的燕军大营乱糟糟的,依然很噪杂。石青在何三娃、小耗子和皇甫真一行的陪同下纵马出了民军后营,向东南方行去。其中皇甫真、小耗子以及二十骑一身布衣,打扮成坞堡私兵的模样,在衣甲鲜明的亲卫骑中显得更外惹眼。

借着星光,战马一路小跑,子时初抵达南皮西南的清凉江对岸的浅滩。石青一跃下了黑雪,何三娃率亲卫四下布置警戒,皇甫真、小耗子和二十布衣骑士下马围住石青,等候他的吩咐。这一行布衣骑士稍后将会赶赴庸奴附近海岸,接应水路大军登陆以及突袭蓟城。

“楚季先生。按说十天之内水路大军必会抵达庸奴,最迟不会超过半个月;半月过后海上若仍然没有水路大军的踪迹,你们要即刻派人赶回来通知,石某需要着手安排安国、无极、真定三城守军突围事宜,民军也将会放弃南皮、鲁口、安国、无极、和真定等地,以冀州城、襄国城重新布置防御,准备和燕军持久作战……”

说到这里,石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州的补给虽然到了,可惜无法送达安国、无极;这两城最多还能坚持两旬,过了这个时间,水路大军就算赶到了也没用,水军若是迟迟不到,到时候你们留几个通知水军返航的人手,其他人都回来吧。”

“大将军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天气晴好,没有风雨之兆,水军应该是一方风顺的。”皇甫真感受到石青的低落,出口安慰。

“石某也是这样想得。”

石青精神一振,截然道:“我等不说这些扫兴的话题了。小耗子,你此行的职责是,一清理庸奴沿海地带,不得让水军登陆的消息传出去。二水军出现后,即刻遣人回鲁口禀报于我知道。三护卫皇甫真先生潜入蓟城,呼应水路大军的突袭行动。”

小耗子低沉而又老成地应了一声。

石青转对皇甫真道:“楚季先生等水军开始登岸,见过子弘大哥商量妥当以后再赴蓟城最好;水军上岸整编归建需要大半天时间,全军而行不会很快,其间至少有一天时间可供先生运作。楚季先生不要急着进入蓟城,要不走漏了风声反而不妙。”

“大将军虑得周详,皇甫真知道了。”皇甫真揖手一礼,向石青告别。

“走吧,诸位保重!”石青向四周的二十名布衣骑士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二十名布衣骑士在小耗子的带领下,向石青默默一揖,随即牵着战马向河水中走去。

这时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河水带了些凉意,却不会让人感到寒冷。二十布衣骑士皆是从亲卫骑里选拔出来的会水之士,尽管清凉江水势不小,却阻止不了他们泅渡。只有不会水性的皇甫真稍微麻烦一点,无奈之下的他只好抓住马尾,在两名水性好的骑士挟持下帮忙渡河。

小耗子最先登上岸,牵着战马一边抖动着身上的水珠向堤坝上爬,他一边回首向河西看;此时夜色正深,星光微弱,对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大将军肯定还在对面看着……

小耗子冒过这个念头后大声嚷道:“都到了没?到了就快过来集结。”渡河之地属于民军辖区纵深之地,前边有鲁口和南皮为遮护,倒不用过于担心燕军斥候。

呼喝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听见声音,渡过河的骑士纷纷现身,三三两两地从上下游聚了过来。没过多久,皇甫真也在两名善水之士的陪同下过来了。

小耗子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后向皇甫真道:“皇甫先生,人到齐了。”

“嗯,那就走吧——”皇甫真嗯了一声。

小耗子一挥手,二十二骑悄悄离开清凉江边,向东北行去。行了两个时辰,天色反明,二十二骑加快速度,从南皮东边飞驰而过,径直赶往东北的柳县。

午时左右,抵达南皮和柳县交界之处,二十二骑停了下来。小耗子吩咐道:“都下马休息,晚上再启程过柳县。”柳县在燕国辖下,这一小队人马经过改装,原本不怕被燕国军民发现,奈何柳县是燕国边地,这一小队人马贸然由民军辖下进入燕界,若被发现,很容易引起猜忌。

二十二骑随便找了处林子歇息困觉,到天黑透了才从林子内出来继续行程;第二天凌晨,他们从海边穿过柳县,随后再无顾忌,沿着海岸线向北急行。

七月初十黄昏,皇甫真、小耗子一行过了青县东边的废黄河滩涂地,进入庸奴地界。夕阳之下,两人极目远望,隐约可见远处有几缕炊烟凫凫升起,五六里外一处平坦的海滩上,搁浅了一大一小两艘渔船,渔船边人影绰绰,四五个渔民正忙碌着收工准备回家。

皇甫真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小耗子眼中厉光一闪,挥手示意后面的骑士下马暂息,然后对皇甫真道:“皇甫先生无忧,待天黑下来,我就和兄弟们沿岸向前搜索,海岸十里内的一律斩杀,绝不会走漏风声。”

“不妥!”

皇甫真摇头沉思道:“这段时间我等需要照看近百里海岸,近百里海岸到底居住了多少人丁、是否能斩杀干净尚不清楚,不可贸然行事。另外,这一带的人难保不与庸奴、蓟城有联系,随意杀人灭户很容易被人探知到异常,若因此惊动了庸奴、蓟城可就坏事了。”

“啊呀!皇甫先生说得是,小耗子差点坏了大事。只是……若不能杀了这些人,水路大军即便来了,也很容易走漏风声,这可该怎么办?”小耗子恍然一悟,旋即又开始犯愁。

“待某想一想……嗯?小耗子将军,你看他们是在干什么?”皇甫真眯眼眺望着远方不解地问了一句。

小耗子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见几个渔民正趴伏在远方的海滩上向着大海跪拜,每个人都恭恭敬敬磕了三下,然后才欢欢喜喜地招呼着离开海滩。他从小走南闯北,见过的、听过的着实不少,当下回答道:“应该是在揖拜水神,听说渔民最为信奉水神河伯,以求行船能够平安。”

“这样啊……。”皇甫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从此着手可成。小耗子将军,我等先歇息下来,明早再准备行事。”

皇甫真没有说如何行事,小耗子也不问。他和皇甫真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知道此人和伍慈不同,是真有学问的,虑事极周详。

二十二骑找了个隐蔽的海湾歇了一宿,第二天天还没亮,皇甫真叫醒众人,将大伙聚拢到一块说道:“单凭我等区区二十来人想无一遗漏地杀进海边住户十分艰难,而且此举动静太大,容易惊动地方,实在不智。以某想,杀不如吓,海边闭塞,渔民愚钝,并信奉水神。若以此入手,装鬼作祟,散播流言,肯定能吓住海边渔民。渔民相互间熟悉,一传十十传百,只要有几人将消息放出去,海边人很快都会知道,如此可避免遗漏出现。”

一听说是装神弄鬼的勾当,小耗子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皇甫先生,你说该如何做?又该散布什么流言?”

皇甫真一笑,招手命令众人聚得更紧一些,然后嘀嘀咕咕解说了好一阵,最后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回答皇甫真的是整齐的叫好声。小耗子更是按耐不住,挺身而起,连声吆喝道:“就这么说了,大伙都过来听我来分派人手,马上按照皇甫先生的吩咐行事。”

另外二十人哄然一笑,兴致盎然地聚过去,包括自己在内,小耗子将二十一人分作七个组,每组三骑。

分派结束,二十二人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昨日所见的海滩时,一个组留下来行事,其他六组继续前行。行出十余里,前方再次现出一个可以停泊船只的浅滩,又有一组人手被留了下来;其他人继续北上。就这样每到一个可能有渔民出入之地,就有三骑亲卫被留下来,最后只剩下皇甫真和小耗子这一组,待四人停下来时,天已过午多时,他们所在的港湾距离第一个有七十多里了。

皇甫真牵着三匹战马寻了一个僻静的洼地躲起来,其中一个亲卫攀上附近最高的礁石,趴在上面向陆地一边瞭望。

小耗子和另一个亲卫在海边扯了些水草覆盖在战马额前、颈项、腰腹等处,将战马打扮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接着亲卫骑上怪物战马,将长发打开披散,脱下长袍套在头顶,用衣襟掩住面目,长发又四下掩住衣襟。一番装扮下来,这亲卫和战马一样,恍若成了个无头怪物。

“去吧——”

小耗子嘻嘻一笑,在战马后臀上拍了一记。战马稍一抬蹄,载着亲卫在尺许深的海滩浅处来回倘佯,远远看去,仿佛是无头怪物骑士骑在怪物坐骑之上,幽灵般地巡弋,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小耗子矮身藏进海边石缝,眼睛只盯着高处瞭望的亲卫。

这个时代的人以耕作为主,即便临江河湖海而居,渔猎为生的也是少数;庸奴海边一带零零散散虽有一些渔民,但总的数量并不多。耐住性子等了近一个时辰,瞭望的亲卫才向这个方向打了个有人过来的手势。小耗子心中一振,当下打起了精神。

没多久,随着呼啦呼啦荒草被拨开的声音响起,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拎着一个蔑篓在海岸上现出身形。这人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低着头向海滩上走,一时竟没发觉海水中的怪物骑士。

“呜啦——水神有旨——海祟作孽,祸害水族,水兵水将奉令捉拿,陆上众生一月内不得靠近大海十里之内——否则——杀无赦——”

在浅滩中游弋的亲卫突然吼了起来。他憋着嗓子,声音怪模怪样,实在森人得紧。拿着蔑篓的汉子猛然一惊,抬头看去似乎被吓到了,立时呆住一动不动。

小耗子见机溜出石缝,一边撒腿往岸上跑,一边大呼道:“乖乖不得了!海祟要来了,快跑啊——”这句话喊完,他正好到了汉子身边,当下一伸手,扯住汉子趔列趄趄地跑。

跑出十几步,那汉子似乎反应过来,一边下意思地跟着小耗子逃走,一边惊慌地问:“小兄弟,这是咋回事?”

“你没听水将说?海祟出世了!乖乖这可不得了!这个月说什么不能靠近海边十里之内。”小耗子一边做出恐惧的表情,一边急急慌慌地说。

“海祟?那是啥?”汉子紧紧跟上小耗子连声追问。

“大叔连海祟都不知道?难道不是水边人?”小耗子有点鄙夷,顿了顿解释道:“海祟是五百年一出的海中大妖怪,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主,听说只要是带血的,任啥都吃,就像我这个大个,遇上它一口给予吞了,不褪毛也不吐骨头。啧啧,好在听说它只能在水里横,上岸十里就会渴死,要不然,乖乖的水边的人可就遭殃了。”

“啊也!”汉子闻言惊恐地大叫一声,脸都吓白了。“这可糟了,我家离水边只有五六里,海祟要是跑到我家可咋办?”

“咋办?出去躲几天呗。”小耗子善意地提醒道:“大叔没听见水将说一个月内不得靠近水边?水神正在率兵捉拿海祟,水神那可是神啊,任它海祟再凶,一个月内也得乖乖受缚,大叔一个月后再回来就是了。”

“小兄弟说得是。我这就回去收拾去。”汉子猛然醒悟,一掉头向西北插去,敢情他家所在和小耗子跑的不是一个方向。

望着对方匆忙的身影,小耗子嘻嘻一笑,扬声喊道:“大叔是厚道人,记得提醒乡里一句,别让他人冒然过来害了性命。”

“知道了,小兄弟真是好人——”汉子一边回答,一边挥手示意,头也没回地急匆匆去了。

第七集 第八十八章 顺风顺水

在不同的港湾,七个小组上演着同样的故事,上演的效果非常好,只用了两天时间,有关海祟出世、水神正在缉拿的恐怖传言便在庸奴沿海一带迅速传播开了,小耗子等七个负责解说流言的角色的生意跟着冷清下来。

皇甫真让亲卫捕猎了一些野物,在沿海一带的路口到处泼洒野物鲜血,又让小耗子等七人在脸上颈项以及衣饰上涂抹血液,改扮成遇害的生民,但有好奇的人悄悄接近,便躺在海岸不远处以儆效尤。

这个方法很好,不用一天时间,方圆上百里住户走的干干净净,连胆大好奇想偷偷来瞧个究竟的也不再有了。

干净利落地达成目的,一行人大多兴高采烈,不住价地连呼痛快,唯有皇甫真眉头紧锁,日日望着大海的方向发呆。他和石青一样是自信的人,力所能及之内,绝不会为任何事沮丧,此时却望着茫茫大海生出极度的无力之感,水路大军是生是死、能否按时抵达不是他能决定的。

水路大军若不能按时抵达,就让小耗子先回去通知石大将军,我去一趟蓟城,把奋儿他们悄悄接出来南下;只是我去蓟城会不会引起猜忌?小耗子会不会以为我见水军不到、民军危急因此见风使舵、有意还归燕国?罢了,别人如何想我虽不惧,终归谨慎些好,到时找两个亲卫悄悄走一趟,带上信物暗中通知奋儿南下吧……

海中波涛翻滚不休,皇甫真脑中也在翻滚不休。皇甫氏虽是名门郡望,只是潦倒太久,他的生活过得一直很清贫,没有娶妾,除了未曾生育的正妻外,家中还有一个从子皇甫奋儿算是亲人,年余不见,以前还不觉得,待来到蓟城附近时,他忍不住生出些思念之情。

“先生!将军!来了——”

惊喜之极的呼唤打断了皇甫真的沉思,轻快的蹄声中,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边狂奔,一边挥舞着手臂冲皇甫真和一身血污的小耗子大声招呼:“来了!船来了——好多大货船啊……”

来了!怎么可能!

皇甫真猛一激灵,身子一颤,骨碌碌从礁石上歪倒下来。

“啊?哈哈——来了。”小耗子跳起来忍不住大笑,只是甫一张口,旋即闭上嘴巴,赶至跌倒的皇甫真身边伸手搀扶,惊问道:“皇甫先生怎么啦?可曾伤到?”

借着小耗子的搀扶,皇甫真一骨碌爬起来,反手篡紧小耗子双腕连声追问:“来了吗?真的来了吗?怎么可能!大将军不是说要到七月十七吗,今天才十三呢?”

小耗子两眼放光,喜滋滋地道:“肯定是水路大军运气好,顺风顺水走的快。”

“对!肯定是因为运气好!水路大军运气好,民军运气好,石大将军运气好!哈哈哈——太好了,走,快过去联络。”皇甫真欢声大笑,几天来的忧虑一扫而空。

小耗子猜的有几分对,水路大军之所以提前三四天达到,可以说是运气好。大海之上天气变幻莫测,其中尤以春夏冬三季最为无常,唯一稍嫌正常的就是夏秋之交这一段时间。水路大军无巧不巧地赶上了这段好时光,一路上没有遇上一次风暴,顺风顺水、稳稳当当地抵达了目的地,其间只有两艘货船因为触礁而沉没,其上士卒大半被左右船只救起,只百十人被暗流带走而失踪。

水路大军现身的海面在皇甫真、小耗子所在南边二十多里处,两人和三名亲卫骑马赶到就近的港湾时,由四十八艘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距离海岸仅有两三里,领头的货船放下了舢舨,七八名水手奋力挥舞着船桨,一路向海滩探查过来。

民军水路大军顺利抵达再无可疑!

皇甫真胡须一抖,顾不得下马,哆嗦着声音吩咐道:“小耗子将军!请选派六名得力卫士,命他们分作三路即刻赶返鲁口报讯,就说水路大军于七月十三日傍晚安然靠岸,突袭蓟城行动即将展开,结果如何两天后会有消息陆续传去,大将军可以向各地民军下达预备令了,准备主动出击,防止燕军闻讯逃走。”

二十骑亲卫大半还没聚过来,小耗子身边只有八骑,好在北上之士无不骁勇机警,随便一人都能称得上得力;小耗子唤过来六人,密密交代,若是被燕军俘获,无论如何不得说出水路大军之事,实在熬不过可以拖延几天再说,那时燕军纵是知道也来不及补救。

六名亲卫躬身应命,三组并行南下,彼此间隔十余里,连夜赶回鲁口报讯。小耗子回转过来,皇甫真再次吩咐道:“耗子将军。传令剩余卫士巡视清理二十里内所有地方,但若遇上闲杂人等,或擒或诛,只不得放走。安排好之后,请将军陪我去见水路军将领商讨突袭一事;说来惭愧,若没耗子将军引见,水路大军诸将领只怕无人识得皇甫真。”

皇甫真识得的人不多,小耗子不比他强多少,只认识司扬、安离和孙霸三人,好在这三人俱是水路大军之中的大将,认识其中任何一人都足够取信了,更巧的是,司扬就在为首探测水深的舢舨上。

司扬不善水性,这段乘坐海船的时光,对他来说好像地狱一般,大半时间是在呕吐中渡过的。好不容易看到陆地有机会脱离苦海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先行上了小舢舨往岸上赶。

“子弘大哥!”小耗子站在浅水处亲热地冲二三十步外的司扬招呼。自从他被蒲健掳走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碰上面。

“小耗子?”

司扬惊咦一声,旋即哈哈大笑。“好啊,终于又见到你小子了。听说这几年你小子练出一身好武艺,等闲将官都不是你小子的对手了。”大笑声中,舢舨临近,司扬手扶船帮一撑,一跃出了舢舨跳进浅滩。

舢板外的海水很浅,仅仅淹到小耗子膝盖;司扬落下时却没站稳,身子一晃,哎哟一声跌倒下去,随即旱鸭子般在膝盖深的海水中拼命扑腾。

小耗子一惊,以为司扬落脚处是个深坑,身子一扑,上去捕捞。等他捞住司扬才感觉有异,脚下海水依旧很浅,并没有深坑。

“子弘大哥,你怎么啦?”小耗子使力搀扶,司扬东歪西倒,仍似站不稳般。

舢舨上的几个老水手忍住笑意,大声提醒道:“司都督这是坐船坐久了,身子晃悠惯了,猛然下到实地反而不习惯的缘故,慢慢的就好了。”

“哦?”一旁的皇甫真颇为敏感,一听之下即刻追问道:“所有将士都会这样吗?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好转?可否耽搁行事?”

水手回道:“这个不好说,一般行船惯了的不消半个时辰就完全好了,不碍任何事;行船少的只怕需要半天才能恢复七八成。”

皇甫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低头在心里默默算计。司扬将整个人都倚在小耗子身上才好了些,听见问话,他望着若有所思的皇甫真问道:“小耗子,这位是?”

小耗子低头哈腰地半扛着司扬,眼睛不能抬起来看,好在他猜到司扬问的是谁,于是回道:“这是皇甫先生,皇甫先生原是燕国人,熟知蓟城情形,所以,大将军特地遣他过来帮助水路大军行事。”

“哦?云重想得周全,这下可好了。”听罢小耗子介绍,司扬极为欣慰;水路大军对蓟城人生地不熟的,为此他担心了一路,唯恐行事失败。

皇甫真恰好算计已定,当下抬起头整了整衣袍,向司扬躬身作揖道:“安定朝那人皇甫真见过都督。”

“哦,这个……皇甫先生,请不要拘礼,司某对先生不敢怠慢,只是这个样子却没法还礼,先生不要见怪啊。”司扬全靠小耗子扶持,站都站不稳怎能整衣还礼,尴尬了一阵,最后索性一挥手,直言歉意。

皇甫真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道:“都督有令,皇甫真不敢不遵,日后就放肆了。”

司扬大喜,连声吩咐道:“小耗子,快将我背上去,我要和皇甫先生好生细谈。”

载重过大的货船因为吃水太深,不能随意泊岸,为了方便一般都带有一两艘舢舨。距离海岸还有半里之时,水路大军的四十八艘大货船再无法前行,纷纷下锚泊停,向下放小舢舨。

起初皇甫真担心用小舢板向岸上运送人员辎重太过缓慢,会耽搁登陆时间;民军水军副督王颐之不在意地解释道:“皇甫先生放心。由海滩上留下的水印可知,此地每晚必定有一次大潮。人员、辎重不用急着登岸,待夜潮涨起来,顺风顺水就把船送上来了,大潮退下,船会在滩上搁浅;那时下人下物就方便多了。”

皇甫真放下心事,对贾坚和歪躺在沙滩上的司扬说道:“石大将军有意让皇甫真潜入蓟城后联络旧部亲朋为内应,真却以为此举有些冒险;突袭蓟城一事太过重大,不能有一丝轻忽,若因此走漏风声,坏了战事,真万死莫赎……跟随燕军入关之后,慕容俊对皇甫真不错,将蓟城南边的一个小农庄赏赐给了真,附带还送了四五十个打理农庄的奴仆;这些人可以一用,除此之外家中能用的还有从子皇甫奋。蓟城眼下空虚,而且因为地处幽州深处,燕军向来防范的不很森严,算上小耗子将军和十四名卫士,五六十人趁夜突袭,与主力大军里应外合夺下一道城门还是可以的,只是皇甫真家没几件兵刃,请诸位将军弄些刀枪过来让卫士带到农庄去……。”

天渐渐地黑下来,一轮明月从海中升起,被海水一映,明亮亮的十分醒目;海上,水手们划着舢舨捆绑绳索,准备稍后涨潮时用人力拉纤辅助货船尽量上行搁浅;一小队一小队的天骑营士卒分散向四周而去,代替小耗子的部属清理左近的闲杂人,以防走漏风声。司扬、贾坚、安离、王颐之、孙霸、小耗子围在一起,听皇甫真叙说突袭蓟城的安排。

皇甫真说到这里,孙霸插话进来道:“让天骑营的兄弟代替小耗子的人吧,天骑营有连弩手,用来偷袭暗算最拿手。”

“对!换天骑营的人去,这事他们最拿手。”司扬肯定了孙霸的建议,顿了顿又道:“文直,你亲自带队去,小耗子也去,攻夺城门非同小可,需得两员猛将坐镇才好。”

“如此更好。”

皇甫真点头同意司扬的部署,接着说道:“这一年皇甫真在邺城很低调,按理燕国不会发现真归降之事;不过到底如何还不清楚,需明日到城南农庄后才知道。如果燕国真的蒙在鼓里,农庄将会一切如常,皇甫真会找个理由将农庄之人带进蓟城,后天凌晨寅末时分趁夜突袭蓟城东门;如果燕国知道真归降一事,南城农庄定然会被抄没,城内的家眷仆妇肯定会被囚禁诛拿;那么,明天皇甫真只能和文直将军、小耗子将军等十五骑乔装改扮混进城,冒险到故旧之人家躲避半夜,等到次天凌晨寅末时分依然动手突袭东门;这样人数虽然少了一点,不过总比没内应要好。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主力大军都必须在后天凌晨寅末之前抵达蓟城东门外潜伏,听到动静即刻进攻,以呼应我和文直将军等人。”

司扬看向贾坚;贾坚沉吟道:“若是全军一起急行,速度会慢许多,可能会有些问题;以老夫看,明早让天骑营士卒先行启程,秘密潜行,保证后天凌晨抵达蓟城东门,接应皇甫先生;明天午后,将士们恢复的差不多了,其他准备也已就绪;大部主力可以亮出旗号,大张旗鼓地向蓟城进发,如此一则可以把我军突袭蓟城的消息传出去,影响正在冀州作战的燕军士气。二则可以沿路招拢不服慕容氏之豪杰,聚众人之力,坚守蓟城,堵断塞外塞内之通道。”

皇甫真不住颌首,待贾坚说罢,他站起来冲四周一揖手道:“老将军虑事周详,就这样说定了;皇甫真等先行告辞,这就连夜赶赴南城农庄。”

小耗子和孙霸连忙爬起来,高声叫道:“走啦,走啦——后天俺们在蓟城燕王府再喝酒相会。”

第七集 第八十九章 困窘的燕国

和司扬、贾坚订下突袭蓟城的时间后,皇甫真、孙霸、小耗子一行十六骑连夜离开海湾,赶往皇甫家位于蓟城南边的农庄。

农庄距离蓟城约莫二十来里,规模不大,庄内住了四五十农奴连带他们的家人老老少少约莫一两百多人。庄外四周有三四十顷一年两熟的耕地,此外还有近百顷生地或者撂荒或者植了瓜果的生地。这些就是皇甫真最主要的私产了。

七月十四日晨,当皇甫真来到农庄之时,恰好遇上了从子皇甫奋。瞅见从子惊喜交加的表情和农庄的安逸平静,皇甫真明白,眼下情形只怕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皇甫奋年龄尚未满十六,但却是皇甫真不在时家中唯一的梁柱。秋收快到了,他奉母命前来农庄查看作物长势以及布置收割耕种等事宜。

“父亲,你能安然逃回来实在太好了!王府和母亲都以为父亲被民军害了呢,若是再见到父亲只怕要高兴坏了;哦——对了,父亲不知道吧,奋儿已经进王府帮办事物了,世子说,待奋儿行了成人礼,燕王就会正式征辟……”

皇甫奋惊喜过甚,只东一句西一句地唠叨。

皇甫真眼光一闪,溺爱的神色稍稍一现便即褪去,带着几分严厉说道:“奋儿,汝不小了,该当学着沉稳一些。走吧,不要声张,头前带路领为父进庄说话。”稍微一顿,他转对孙霸说道:“文直将军,请在庄子四周安排几个卫士看守,小心走漏风声。”

孙霸嗯了一声,对身边士卒交代了一番,俄顷,六七名闲汉打扮的士卒牵着战马四散而去,仿佛去遛马一般。

这番阵势落到眼中,皇甫奋终于明白不对,当下收摄了笑容,凛凛然引着皇甫真一行进了农庄。

来到农庄署理农事的正堂,按照皇甫真的示意,皇甫奋将上来行礼问候的农庄管事赶到远处,天骑营士卒装扮的汉子散在四周暗自警戒,只皇甫真和孙霸、小耗子三人随皇甫奋进入堂内。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瞅了眼孙霸和小耗子,皇甫奋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问。

皇甫真沉声说道:“奋儿,此番为父回来,不是侥幸逃脱的,而是归降了石大将军,引兵来夺蓟城的。”

“啊——父亲归降了?引兵来夺蓟城?”皇甫奋满脸骇然,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瞪着皇甫真。在他心目中,慕容氏对皇甫氏说得上是情重恩厚,父亲也是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无论如何都不会、不该反叛!

皇甫真对自家儿子的心思清清楚楚,他冷厉地瞟了皇甫奋一眼,重重说道:“汝休要坠入执念;慕容氏并非善类,只因为父对其有用,这才降格以待,双方互为交易,并非单纯之恩泽情意;既为交易,为父自然可以选择更好的买家,何必定要陪慕容氏一道死?何况此乃乱世,群雄纷起,大浪淘沙,求生求存最为重要,岂能被忠义诚信所锢……哼!若是如此,不定随便一个土匪山贼就断送了皇甫氏一门之清誉呢。”

皇甫奋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见父亲口气凛然,便不敢再论,恭顺地应了一声。小耗子听得有趣,在一旁插话打趣道:“如此说来,皇甫先生随时都可能背叛石大将军啊。”

皇甫真毫不在意地说道:“石大将军若是应命英主,天下人相投尚且担心落后,谁愿意背叛呢?反之,不能吸引四方之士来投,不能给部属以前途希翼,又怎能阻止背叛呢?小耗子将军放心,眼下皇甫真只有为归降而庆幸之心,却无半点反叛之意。”

“佩服!佩服——皇甫先生说得太好了。”小耗子收起嬉笑,恭敬地向皇甫真行了一礼。

皇甫真淡淡一笑,忽儿又收起笑脸对皇甫奋说道:“为父此番意欲和民军主力里应外合夺取蓟城,只是不知城内守备现今情形。汝且将自己知道的详细道出,以便为父参详定夺。”

“是。”皇甫奋迎了一声,旋即思索着说道:“是这样的,从夏初开始……”

随着皇甫奋断断续续的叙说,皇甫真、孙霸、小耗子三人渐渐睁大了眼睛,惊喜之意毕露无遗。

蓟城的情形对民军突袭非常有利,好得简直出乎意料。

皇甫奋主要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慕容俊携主力南下时,命令世子慕容晔坐镇蓟城,并留下了一万一千人马,其中八千用来守护蓟城,三千用作燕王府护卫和世子仪仗。

此时的蓟城还只是一般城池,和襄国、邺城、长安、建康这等大城不能比拟,有八千人马勉强也能应付四城守卫。不巧的是,前几日慕容俊从鲁口传来加急令谕,命令慕容晔抽调五千人马,由慕容厉统带,火速赶往西边的代县,以防备并州军偷袭。

八千守军若是抽调五千,剩下的无能如何看不住蓟城四面。但是并州军的偷袭又不可不防,慕容晔无奈,从城守军中抽调了三千人,从燕王府护卫中抽调一千人,随后又强征蓟城大户高门人家仆佣护卫一千人,这才勉强凑够了五千人马。

第二件是燕国辖下的日子如今很难过。

去年春的一仗,幽州南部数郡被民军破坏的很惨,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下招募三十万士卒青壮南下征战,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三十万人因为战事增加的消耗不说,仅仅不事生产这一头,就让燕国减产无数粮粟和牲畜;这些导致的后果就是南下大军辎用短缺,眼看着就要断粮,目前就指望秋粮下来提供补给。

可以肯定的是,若不尽早击败民军结束战事,秋粮大半接济南下大军之后,燕国的这个冬天将非常难熬,即便最后胜了,也会元气大伤。

第三件是燕王慕容俊前段时间谕令蓟城,命世子慕容晔想办法在塞内外征募五万青壮,南下补充战损。但是这道谕令最终没能得到执行。

没能得到执行的原因和第二件事有关,眼看秋收就要到了,若再抽走五万青壮,到时若天公不作美,间或下起雨来,怎么保证抢收?这个时候,每一粒粮粟都是珍贵的,怎能因为没人抢收而将其烂在田地里?

慕容晔不敢太过拂逆慕容俊的意思,原本想从塞外抽调两万人应付一下,哪知道他的建议被坐镇龙城的大燕征东将军慕容平熙给驳回了。慕容平熙言道,塞外兵力早已空乏,高句丽、新罗等小国没有真心诚服,一直在忍耐待机,若再从塞外抽调人马,他就不敢在龙城待了,因为塞外不会再有燕国一兵一卒存在。

因为这两个缘故,慕容晔只好如实向慕容俊回复,言道秋收在即,暂时无法抽调人手,补充战损一事只能等到秋收后再行想办法了。

“唉,慕容俊也就罢了,想那辅国将军慕容恪是何等小心谨慎的人物,怎地也如此躁进,一刻也不愿忍耐,要不断用兵南下呢?竟把燕国弄成这个摸样,实在是可惜啊。”皇甫奋叙说完毕,皇甫真连连摇头感叹,却又有些不解。

皇甫奋试图为自己父亲解惑,思索着说道:“父亲有所不知。父亲离开后的一年辰光,石……哦,石大将军就像夜晚的天空一样,压在每个蓟城人的心头;无论是燕王、辅国将军还是世子,提起石大将军都大皱眉头,说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中原有九州,燕国只有幽州和苦寒的塞外,若任由中原恢复元气,到时燕国别说一统天下,连幽州都不可能保住。”

皇甫真若有所悟,点头说道:“不错,辅国将军虑的是,中原地杰人灵,但若有英雄出世统带,必定威震四方,边塞蛮夷只能望风归顺,不敢稍有怠慢。石大将军怎么看都像是这等英雄人物,难怪辅国将军沉不住气。”

孙霸、小耗子得意地相视一笑,颇有与有荣焉的意味。皇甫真却不再说话,低眉垂眼地陷入沉思;皇甫奋所言太重要了。

过了一刻钟,皇甫真抬起眼睑,向皇甫奋、小耗子、孙霸一一吩咐道:“奋儿,不要向他人透露为父回来的消息,包括你娘都不要说;现在汝去把庄里身子骨结实的汉子都挑出来,再准备几车梨枣,就说是送给世子尝鲜的,让汉子们推车进城……文直将军,你和奋儿一起去吧,见机将带来的兵刃藏到车上去,暂时不要让庄里汉子知道……小耗子将军,请借环刀一用。”

皇甫奋和孙霸依照吩咐出去行事,小耗子递上护身环刀,皇甫真接过,一手执刀,一手扯起三绺美髯用力绷直,挥刀划割。半尺长的须发簌簌而落,环刀来回划动几下,颌下近尺长的美髯便告无踪,换之为短短的参差不齐的山羊胡。

小耗子瞅着皇甫真怪模怪样的胡须憋不住笑起来,皇甫真不以为忤,反而认真地问道:“小耗子将军,你看怎么样,不细瞧的话,可否认得皇甫真?”

小耗子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打量了一阵,嘻笑道:“皇甫先生太过文秀,如人中龙凤,无论在哪都容易引人注意;只割去胡须只怕还不行,最好是抹黑了脸。”

皇甫真毫不犹豫地同意下来。“既如此,麻烦小耗子将军去寻些锅底或是囱烟过来,帮皇甫真抹一抹,装扮一番。”

“恭命不如从命。先生稍等哈——”小耗子嘻嘻大笑,身子轻快地蹿了出去。

第七集 第九十章 阵前励士

八个载有梨、枣、粮粟的推车准备好了,三十七名身子结实的农奴挑了出来,皇甫真也装扮停当。午后用过饭,一行五十四人出了农庄,推着大车向蓟城赶去。

皇甫奋自有坐骑,皇甫真、孙霸、小耗子和三名卫士骑乘六匹战马扮作帮闲护卫跟在皇甫奋身后,剩余的——战马留在农庄、天骑营士卒则和推车农奴混在一块。

从农庄出来一路坦途,二十里路程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临近南门之时皇甫真下了战马,换了一名天骑营士卒上马顶替,自己则混进数量较多的车夫中,低头埋脸免得与熟人照面。

城门值守士兵在远处发现这一行人,早早闪出四五个,打算上来阻拦盘问,待到近前,瞥见怒马如龙的皇甫奋几骑,立时犹豫下来。护卫帮闲能有坐骑的人家一般是有头脸的大户高门,不是低级士卒能够随意盘问的。

小耗子适时纵马上前,趾高气扬地喝道:“这是典史令大人家里准备献给世子的时令瓜果,汝等还不闪开。”

一听世子、典史令这等称呼,值守士卒飞快闪开,蓟城这等心腹纵深之地,城门士卒主要职责是收取进城的人货厘金,不是用来防范奸细的;虽然有收取厘金的职责,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打世子和大人们主意。

燕国权贵高门的府邸大多坐落在北城,燕王府和皇甫真的府邸也在北城;为了避免意外,进入蓟城之后,一行人没敢耽搁,匆匆穿过通城大道,直奔典史令府邸。

“车子推进后院,所有人等都在后院歇息,不得喧哗,不得四处乱窜。”皇甫奋按照先前授意,将人、车、战马统统带进后院。落在最后的小耗子往门口正中一横,盘坐下来;将尾随过来哄热闹的几个仆妇隔在外面。

皇甫奋隔着小耗子对外面的仆妇喊道:“着个人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在和管事核算账目,不要让人过来打扰。另外去厨下交代一声,烙两百个窝盔、煮三十斤熟肉送过来。”

几个仆妇叽叽喳喳地走了,皇甫奋回到皇甫真身边问:“父亲,接下来做什么?”

“睡觉!让大伙随便找地方睡下来,饭来了会喊他们起来的。”回答了皇甫奋,皇甫真转而吩咐孙霸、小耗子。“两位辛苦一下,轮换着看守门户吧,其他人我不放心。”

孙霸回道:“皇甫先生安心睡去,到时间我和小耗子会喊大伙起来的。”

刚到黄昏,天还大亮,一帮懵懵懂懂的农庄汉子被皇甫奋强令着睡下困觉,皇甫真找了个角落坐下,倚靠着墙壁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天骑营士卒对这种颠倒的作息早已习惯,几乎和皇甫真同时扯起了鼾声。农庄汉子开始睡不着,无聊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地被鼾声感染,跟着一个个相继进入了梦乡。

鼾声之中,天慢慢黑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城楼上响起定更的鼓声,这时候两个厨子拎了两箩筐窝盔和熟肉送过来,接过箩筐后,小耗子唤醒倚门而睡的孙霸替换值守,却没惊动其他人。

三更鼓敲响之时,孙霸叫醒了小耗子、皇甫真和天骑营士卒,点起两支灯笼,农庄汉子跟着也被叫醒。

“大伙不要喧哗,过来拿些东西吃,顺便听我说话。”

皇甫真打着灯笼站在箩筐前招呼;等众人聚过来拿了食物吃起来,他把灯笼提起来举到面前,将面孔映得通红通红,开口说道:“大伙瞧仔细了,我是皇甫真。”

小院里顿时响起小声的骚动,好几个曾经见过几次皇甫真的汉子低声应道:“是呀,真的是典史令大人!我认得的!”

皇甫真伸手虚按,止住农庄汉子的哄声,继续说道:“蓟城人都以为我遭了难,却不知皇甫真因祸得福,不仅没有被害,还认识了一位真英雄,并得以在其麾下效劳,实不相瞒,这位真英雄就是民军的石大将军……。(有十几个听说过石青和民军的农庄汉子面色一紧,窃窃私语起来,皇甫真眼光冷厉地向下一扫,止住下面的交头接耳。)……大伙可能还不知道,三天前,鲁口一战,燕国三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彻底溃败,慕容霸、慕容恪当场战死,慕容俊脱去王袍扮作小兵,孤身逃进西边山里,燕国完了,民军随后杀进幽州,皇甫真即是民军前锋,奉石大将军将令来取蓟城。如今城外已经埋伏了数万大军,只等内应发动,便里外夹攻一举拿下蓟城。”

小院里沉寂无声,每个人都被皇甫真的话语震骇住了。农庄汉子不明形势,很多人没听说过民军和石青,但对慕容俊兄弟特别是慕容恪更是如雷贯耳,听说过许多被夸大的传奇,以至于将其当作天神一般的存在。这样的人竟然败了、死了、逃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若不是典史令大人清名卓著,信誉传于四方,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天骑营士卒也被震住了,个个迷惑不解地望着皇甫真,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孙霸、小耗子诧异地相视一眼,没想到皇甫真如此荒唐大胆,随口一扯就能撒出弥天大谎,杜撰出一个如此辉煌的‘鲁口之战’。

皇甫真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在撒谎,满脸诚挚地盯着农庄汉子淳淳说道:“汝等是我皇甫氏家奴,若是没机会赎身,终身改不了家奴之身;礼法如此,皇甫真有心怜悯,却不敢随意逾据。凑巧的是,眼下倒有一个改变汝等身份的好机会,单看汝等是否愿意了。这个机会便是军功。稍后片刻,皇甫真将率卫士突袭东门,斩关落锁以接应大军入城。愿意一道行事的,即刻废黜家奴之身,以后皇甫真会以士卒部属相待;怕死、不愿意一道行事的,皇甫真不会勉强,只好生待在府上,事后回农庄继续支应农事就行。大伙考虑一下,愿意拼死一搏,挣个富贵前途的,就过来站到皇甫真身后。”

皇甫真的谎言显然起了极大的激励作用,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五六个红脸大汉越出人群,赶到他身后站定;接着又有十几位汉子反应过来,唯恐落后一般赶过来,只片刻间,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就变得稀疏起来;剩下的有些是害怕,有的是真在用心思索得失,只是见到身边空下来,不管是害怕的还是在计较得失的,都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身不由己地跟着跑到皇甫真身后站定,竟是没一人留下来。

皇甫真满意地一笑,对孙霸和小耗子道:“两位将军,可以分发兵刃归并入建了。”

孙霸早有准备,伸手一招,九个拎了四杆长枪的士卒上来,各自划拉了几名汉子,分发长枪,教授规矩,归入自己下辖。

四更鼓声响起之时,农庄汉子都有有了归属,皇甫真将五十来人分作两队,一队负责斩关落锁,由自己和孙霸统带,一队负责冲上城楼放吊桥,由小耗子统带,皇甫奋负责引路。一切就绪后,五十三人分两列整齐站立,皇甫真在前首做最后的动员:“诸位!突袭首重摧敌胆寒,伤敌士气,是以临阵宣示极为重要。皇甫真为此定下三句口号,请诸位用心牢记。一是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慕容霸战死。二是二十万民军杀过白沟,连克范阳、北平;先锋大军攻进蓟城了。三是慕容氏忤逆残暴,妄动刀兵,为祸塞内塞外;石大将军仁义宽怀,民军替天行道,进入蓟城只诛首恶,不会加害独孤部、宇文部及其他被慕容氏胁迫之英豪,蓟城士民可作壁上观,也可投身以效。”

说到这里,皇甫真顿了顿,肃然说道:“这三条口号用得好可顶数万大军,诸位务必牢记,厮杀之时大声喊出,定能挫伤敌军锐气,切记切记——”

众人低声答应下来,默默用心记忆。过了一会儿,皇甫真感觉时辰差不多了,便一挥手说道;“出发!”

时至月中,斜挂中天的圆月洒下无数银辉,将夜晚照的明亮如昼,隔老远都能看见人影,这种情况下很难匿踪潜行。

皇甫真干脆亮明行迹,让孙霸这一小队士卒或骑乘战马,或高举‘典史令府’字样的灯笼,大摇大摆地向东城行去。小耗子的小队落后三十来步,尽量隐匿身形跟上,有前队的灯火吸引注意,他们的存在很容易会被人忽视。

两小队人马一前一后出了贵族居住区街巷,拐上通城大道,没多久就临近了东城门。

若非有强敌入侵,城门值守士卒平日不会太多,蓟城守军的规矩是每道城门随时有两百士卒值守,人数算比较多的了;此时天将拂晓,值守士卒熬了一夜,正在犯困,大多数溜进城楼避风小睡去了。只在城头留下寥寥几个依垛向外瞭望的身影;城门洞内侧还有两什值守士卒,这时也没了队形,三三两两地依靠城墙而立,耷拉着脑袋没一点精神。

皇甫真临近之时,清脆的马蹄声惊醒了两个值守士卒。瞥见高举的灯笼和高头大马的骑士,两人以为是将官巡夜来了,急忙推搡身边同伴,准备整队迎接。

孙霸瞅见空子,低声吩咐一句,四名打着灯笼的士卒越出小队,赶到城门洞内侧,将灯笼举起凑到值守燕军士卒面前一个个挨近着照,似乎在分辨面目一般。

燕军士卒越发小心,一个个昂着脑袋、绷紧了脸,宁可双眼被烛火映的发花,也不敢眨一下,任由‘上官’审视;后面的小耗子看得暗暗好笑,一招手率领部属加快脚步趁机向上马道靠近。

孙霸的把戏很快露出了破绽,因为灯笼上写得是典史令府,并且皇甫真家中没有衣甲,天骑营士卒还保持着普通布衣装扮,不像将官亲卫队。这两点破绽很快被敏感的值守士卒发觉了。“典史令府?典史令也管巡视城防?”疑惑之下,一个值守士卒忍不住问出口,他还没有联想到敌军偷袭这一点。

看到这一幕,皇甫真忍不住莞尔笑道:“典史令不管巡城,只管开城!”,没等值守士卒反应过来,他瞥了眼顺着上马道向城头摸去的小耗子一行,声音一扬蓦地喝道:“一起动手!”

“嗡嗡”两声绷响,两名早已就位的连弩手斜对着守军队列扣动了连弩扳挚,短距离爆射的十支铁矢无一落空,六名值守燕军惨呼倒地。

“杀!”孙霸纵马上前,长枪连刺,三名燕军咽喉洞开。

“杀——”

喊杀声忽然大作,打破了蓟城东门的宁静;城头上下人影来回奔突,刀枪寒芒闪烁,转瞬间成为激烈的厮杀之地。

城头之上,靠近上马道的两名瞭望士卒已经被斩落城下,三十余突袭队员在皇甫奋的引领下正冲向吊桥绞盘处。吊桥的两个绞盘安置在城楼和城墙外沿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每个绞盘左右各有一名瞭望士卒守护。听到喊杀声,四名燕军士卒已经有了防备,一边大声呼喊援兵,一边凑在一起架起了刀枪。

“杀!”小耗子脚下一蹬,腾空跃起,身在半空之时,手中长枪向前一探,插进四名燕军中间缝隙,使力左右一拨,两名燕军士卒摔跌出去,被一拥而上的农庄汉子一通乱搠,立时了账。

小阵一破,另两名燕军士卒知道不好,闪身就走。农庄汉子杀得兴起,呼喝一声抬步追赶,就在这时,城楼临近绞盘方向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百十燕军士卒呐喊着要从里面冲出来厮杀。

“堵住!别让他们出来——”声音未落,小耗子一步跨过三级台阶,上到城楼廊下。挺枪向着城楼木门方向扎去。城楼里面至少有一百五六十燕军,若是全部冲出来,以农庄汉子为主力的偷袭小队未必顶得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狭窄的门户挡住对手。

天骑营的士卒都是百战老兵,立时明白了小耗子的意图,呼喝一声,各自带着农庄汉子冲上走廊,和小耗子并肩挡住城楼门户。

有部属帮忙阻敌,小耗子压力大减,刺出一枪后,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皇甫奋领着几个士卒正在旋转绞盘,顿时放心下来,一心一意率领部属堵住门户。

相比之下,城门洞下的战事容易的多,二十名毫无防备的守军被轻易斩杀后,四名负责斩关的士卒操起柴斧,冲进城门洞,或落顶门木,或砍链扣锁,正忙着开关落锁。皇甫真和七八个士卒站在城门洞外掩护,孙霸听到城楼上杀声激烈,呼哨一声,招呼五名骑士沿着上马道纵马冲上来。

孙霸登上城头,匆匆向城外瞥了一眼,一看之下,他心中霍然一惊,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城头上下杀得天翻地覆,城外却静悄悄的,竟没半点伏兵大起的征兆。

第七集 第九十一章 如火燎原

屋漏偏逢连阴雨,孙霸忧心如焚之时,城内好几处地方突然响起各种喧哗,鼓声、号角声、梆子声从南北西三面传过来,不用想就知道,城中兵营听到动静开始做出反应了。

燕军的动静落入耳中,孙霸越发忧急,己方只有五十余人,勉强能够挡住值守城门的燕军,却不能保证守多久;附近军营的燕军一旦赶来,这场偷袭就算失败了,强攻的话,付出的代价大不说,成败还未可知。

城内的骚动越来越大,其中南边的声响有向这边靠近的势头,孙霸拧紧双眉,脑筋急转,正自盘算对策,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东边刮来,随风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沉重脚步声。他心中一喜,再度向城外看去,只见白生生的月色里,一条黑色的波浪从东边急速向蓟城推进。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孙霸哈哈大笑,纵马扬枪大声喝道:“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恪失踪,汝等还不归降!”

孙霸的呼声提醒了在城楼门户处和燕军酣战小耗子和天骑营士卒,数十人一边奋力挡住燕军前冲之势,一边厉声大呼:“燕军已败!汝等还不归降!”

“民军主力杀过白沟、连克范阳、北平,民军先锋杀进蓟城了!”

“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俊失踪了!”

“汝等还不归降!”

偷袭小队气势如虹,越是呼喊声势越壮,值守燕军睡梦中被偷袭,本来就丧失了不少胆气,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心惊胆战,突击越来越是乏力。

“吱呀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斩关落锁小队的任务完成了,没过多久,又是咣当一声响,吊桥放了下来,与壕沟对面的大地碰撞到一块。

“哦——来了!来了!”城下传来开关士卒的欢呼,他们也发现了日益接近的民军伏兵。

“杀啊——”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向东城门传过来,不仅民军伏兵抵近城下,燕军援兵也从左右城墙根和通城大道三个逼过来。四面逼近的大军人数远远超过城头上厮杀的人马,发起的喊杀声顿时将城楼上的声音掩盖住了。一时间,酣战的城楼仿佛成了漩涡的中心,眼看着就要被四方大军吞没。

偷袭小队早有心理准备,尚不觉得恐慌,城楼内部的燕军值守士卒却承受不住了,他们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民军,不知道双方情势如何,只知道民军先锋杀进城了,只知道南下大军败了,慕容恪、慕容霸战死、慕容俊失踪了,只知道燕国完了……

这些消息其中任何一条都让人很难承受,何况还一起来了呢?就在四面大军即将合围之际,城楼内残存的百十燕军放弃了夺回吊桥绞盘的想法,从西边的门户冲出来,沿着城头驰道向两边逃去。

“耗子!随我下城阻敌——”孙霸心中一宽,只要吊桥收不起来,燕军就无法阻止民军伏兵进城了,当前需要做得是尽力为主力进城争取更多时间。

杀啊——

三路燕军几乎同时杀到,其中顺着南边城墙根过来的一路人数最少,约莫两百人,从西边正面通城大道上过来的一路人数也不多,不到一千人,只有从北边城墙根过来的燕军数量最多,约莫有两千人。

民军的偷袭太过突然,蓟城燕军一部分是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另一部分是没弄清情况,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轻易离开驻守之地。短短时间调集三千人马过来应援已经是极限了。

三路人马大呼小叫包抄过来,皇甫真、孙霸、小耗子等四十多个士卒毫无惧色,密密挤在一处布下了弧形偃月阵,竟是准备以四十余人对阵三千敌军。

“哈哈哈——以一当百!好!不错!”司扬欢畅大笑,拎着长刀穿过城门洞,在偃月阵后现出身形,恰恰比燕军早一步赶到。

“我等来蓟城不是防守的,耗子,你带这些兄弟给我向南杀!”

司扬意气风发,长刀向南一指。小耗子也会凑兴,雀跃地欢呼一声,挺枪向南冲去,口中不停地呼喝道:“南下燕军败了——慕容恪、慕容霸死了——三万民军杀进蓟城了——归降不杀!抵抗者死!”

偷袭小队齐声相合,挥舞着刀枪杀向燕军。

小耗子这队人的呐喊让赶到的燕军和民军伏兵都是一呆,这些消息太过惊人了。民军知道底细反应的快,立即有样学样地高喝道;“燕国完了,慕容氏完了,归降者活!抵抗者死!”

司扬眼睛一亮,沉声喝道:“文直,司某给你五百人,你可敢沿城墙一路向北杀去?”

城墙北边的燕军人数最多,有两千来人;孙霸却毫不犹豫地应道:“子弘大哥尽管放心,别说有五百人,就是两百人,小弟亦必一路杀到蓟城北门。”

司扬赞道:“文直的骁勇司某深知,这就去吧,我会在后为你清点五百兄弟。”

民军伏兵呈两列纵队络绎不绝地开进蓟城,孙霸一招手,纵队折转向北,沿着城墙根迎着踟躇不前的燕军迎头杀过去。

五百士卒清点完毕,司扬截住队伍,一挺长刀指着正面的千余燕军喝道:“诸位弟兄随我来!定要让燕军知道民军的厉害!”说罢,亲自率领入城纵队杀上去。

突入其来的夜袭和耸人听闻的消息对燕军造成了极大地震撼;这让民军的冲杀变得容易了许多,司扬和两千五百名天骑营士卒沿着通城大道滚滚向前,顷刻间冲散了惊慌不安的千余燕军,随即跟在溃散的燕军身后一路向蓟城深处杀去。

司扬杀得兴起,浑然忘了水路大军都督的身份,疯虎一般不住地咆哮厮拼,仿佛要把几年来错过的战事一次全补偿回来似的,一口气砍杀了十名燕军之后,他才稍稍放慢脚步,一边大声催促士卒上前追杀,一边歇息回气。

跟在后面的皇甫真见状连忙赶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司都督,蓟城不是小城,城内还有八千燕军,单凭三千人马很难控制全城,若突入过深,稍有不对容易出现意外。都督该当先稳住东城,待主力大军赶到再行攻略全城才是。”

司扬不以为意道:“皇甫先生放心,我等直管往前攻略就是;主力大军一时半刻来不及赶到,不过,不消一两个时辰,安离就会率三千人马赶来接应,燕军如此惊慌,想来我军有六千人马该能控制蓟城了。”

听说后续还有三千人马接应,皇甫真放下心来,不再阻止民军向前冲杀,只是提醒司扬道;“蓟城落入我军手中再无可疑,都督宜派遣快马,将此事尽快禀报石大将军才是。”

“哎呀!我竟忘了此事,该死!该死!来人——”司扬猛然一醒,终于意识到自己杀昏头了。当他唤来亲卫准备安排报讯一事时,又发生了一件尴尬之事——报讯的亲卫没战马可供骑乘。

“他奶奶的!去——给我抢!”一腔羞愤化作熊熊怒火,司扬横刀一指右首贵族聚集区,厉喝道:“杀进去!这里的人家肯定有马!”

“等等——”皇甫真脸色一变,惊慌道“不可如此!”

“嗯!”司扬威严地扫了他一眼。

皇甫真满脸严肃,凑近司扬身边,低声说道:“司都督,石大将军行险夺取蓟城,为的是震摄敌军,扭转鲁口战局;至于如何扩大奇袭夺人之效,更大地震摄南下敌军,是司都督的职责。眼下民军虽然奇袭成功,然则单单夺下蓟城影响尚且有限,民军还需出城四面攻杀,多占几处郡国,让幽州陷入飘摇之中,才能彻底摧毁鲁口敌军斗志,为石大将军谋得取胜之机。遗憾的是,水路大军仅有一万五六千人,若分出一部人马留守蓟城,就没余力四处攻杀,很难再扩大战果。”

司扬瞿然一惊,审视着皇甫真问道:“先生说得是。只是这些与抢马有何干系?”

皇甫真回道:“燕军入塞不过两三年,在幽州的根基并不稳固;反而因为连年交战,积累了不少民怨;司都督若想扩大战果,需要因势利导,结好幽州本地世人,招纳塞外独孤、宇文以及乌桓人,号召群雄,共讨慕容氏,如此才能彻底颠覆幽州,催折鲁口燕军斗志。都督若以为皇甫真说得有理,便不可随意纵兵抢掠,不得随意闯入私宅。”

“先生高才,所言是极,司某明白了。”司扬幡然大悟,对皇甫真赞叹不已。

皇甫真淡淡一笑道:“司都督无忧,小耗子将军哪儿还有六匹战马,皇甫真这就去找小耗子将军,请他带人回转鲁口向石大将军报讯。报讯一事非同小可,也只有小耗子将军这等人亲自返回才能令人放心。”

第七集 第九十二章 不眠之夜

皇甫真编造的谣言震慑力非比寻常,当黎明时的天空响彻起“南下燕军大败、慕容恪战死、慕容俊失踪”的呼喝声时,蓟城之内上至高官将帅,下至士卒兵丁,无不战战栗栗,无心抵抗,被三千民军杀得节节后退。

世子慕容晔同样十分惊慌,但没相信谣言,他不信三十万燕军会败,不相信叔父会战死、父王会失踪;在新任典史令张悕和蓟城守将乙逸的帮助下,慕容晔聚拢了四五千溃兵,依托燕王府奋力抵挡民军。

民军、燕军以燕王府为主战场,一攻一守僵持了一阵,只是没过多久,僵持就被打破,安离率接应人马杀进了蓟城。

接应来的三千民军数量不多,对战事直接的影响并不大;然而,它的出现意味着民军大队人马杀进幽州,继而从侧面证实了皇甫真的谣言。蓟城之内很多人因此坐不住了,宇文鲜卑、独孤鲜卑、幽州土豪等许多被慕容氏胁迫之士开始思忖是否倒戈一击;慕容晔对父亲、叔父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这时候,燕王府掾属赵瞻进谏,言道蓟城已破,请世子率部突围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乙逸、张悕随即附和。慕容晔无奈接受了这个建议。

临近午时,蓟城燕军开始突围。因为民军数量太少,不足以形成合围之势,并且没有用于追击堵截的骑兵。燕军撤退的很顺利,五千余士卒私兵保护千余文臣、家眷冲出西门向西边代郡方向缓缓撤走。

司扬不肯干休,率两千民军随后追赶。跟着慕容晔一起撤走的要么是慕容氏本家人,要么是对慕容氏忠心耿耿;为了保护王妃、王子和各府家眷安然离开,乙逸率三千兵丁在后拼死阻击民军。

双方且战且走,天黑后慕容晔一行撤进大房山(今北京市房山区),大房山乃太行与燕山交汇之处,地势复杂,处处险要;司扬不知深浅,担心进去遇到伏击,遂告作罢,率军返回蓟城,准备与皇甫真商议安定蓟城,以及出兵渔阳、北平、范阳诸郡以扩大战果等事宜。

就在民军夺下蓟城的当晚,石青接到了“水路大军于七月十三日傍晚安然抵达庸奴、即将突袭蓟城”的加急传讯。

“天佑我华夏!”

石青心神激荡,一拳擂下,身前帅案喀嚓断为两截。

何三娃听见声响,抢进来查看。石青抹了一把眼睛,颤声说道:“不要管这许多!快派人去请王午、张季,两位大人过来后,让王大人先进帐,石某有话要单独交代。”

何三娃应声而去,石青转向两名报讯亲卫,低声交代了一番。

没多久王午报名进了帅帐,一进入帐中,瞥见一片狼藉的帅案,王午一惊,小心翼翼地行礼询问道:“大将军深夜见招,莫非出了什么事?不知可有用得着属下之处?若有,请大将军尽管吩咐,王午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哈哈哈——王大人不要担心,是出事了,不过是好事,是大大的好事。”

石青扬声大笑,笑了好一阵,他才收住笑声,指着肃立在侧的报讯亲卫道:“蓟城急报。七月十三日凌晨,我军奇袭蓟城成功;世子慕容晔以及慕容俊、慕容恪妻儿子女尽皆被俘。截至讯息南下前,蓟城以及东边的渔阳郡已落入我军掌控之中。”

“啊……。什么?我军奇袭蓟城?这是怎么回事?”王午被这一连串消息彻底弄蒙了,因为没有职务在身,此前他对民军的部署行动毫不知情。

石青得意一笑,轻松地说道:“王大人有所不知,石某拿下扬州之后,便已开始着手布置应对燕军事宜。在石某大张旗鼓地北上鲁口吸引燕军注意的同时,另有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从海上乘船悄悄北上,七月初十顺利抵达庸奴,十二日夜展开突袭行动,十三日凌晨,彻底控制了蓟城。哈哈哈——王大人现在该明白了吧,石某安坐鲁口与慕容恪相持其实是虚,实则是为了配合水路大军行事。”

“啊——”王午惊得张大了嘴巴,对石青又是佩服又是恐惧。

石青面容一整,疾步越过帅案,来到王午面前,肃然说道:“蓟城、渔阳已下,燕国中枢废黜,与塞外断绝联系,消息传来燕军必定无心作战。战事至此,我军胜局已定。然而,石某要得不仅仅是取胜,而是要大胜,是一举光复幽州、将慕容氏赶到塞外的大胜。”

说到这里,石青语气蓦地低沉下来。“……这个大胜需要范阳太守李产襄助。是以,石某想请王大人星夜赶赴武邑,说服李产太守举郡归顺民军。王大人可愿助我?”

王午毫不犹豫,慨然应道:“大将军所托,属下不敢有负。这就前往武邑说服李太守,若是不成,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石青一笑,温勉道:“王大人直管尽心尽力就是,中原百废待兴,此战过后,需要大治,日后烦劳王大人之处甚多,大人切勿轻言生死。李产太守若是不从,乃是天意,莫之奈何?若听从良言,愿意归顺襄助,大人可以告诉李太守,从此时起,石某视之为民军兄弟并为之记功,日后绝不以降将相待。”

王午感激涕零,恳声道:“大将军仁德如斯,李太守若再不识时务,天必弃之。然则,李太守若是愿意归顺,又该如何做呢?”

石青沉吟道:“范阳郡归顺最大的意义就是北沟落入民军控制,从而截断燕军溃逃之路。只是蓟城失守的消息两三日内便会传过来,李产太守若想等到消息被证实后再行归顺,就来不及在燕军溃逃前赶回范阳,布置北沟防御。这样以来,我军大胜很难得到保证。王大人此去还请详细剖析其中利害。当然,消息未经证实前石某一面之辞未必可信,李太守可能会有顾虑,担心石某虚诈欺逛,行离间之计害人;是以,石某认为,李产太守可将武邑交由子弟亲信守卫,自己悄然北返范阳。到时若见蓟城果然落入我军之手,便号召范阳郡父老反正归顺,于我水路大军联手在北沟布防,阻击燕军北逃。若发现蓟城无恙,石某纯属欺诈,李太守可悄然回转武邑,继续为燕国效力,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于其家人前途亦无损伤。王大人以为石青之意如何?”

“大将军体恤下情,宽仁大度,如此行事李产绝无他话可言。属下这就去武邑督促他悄然回返范阳,襄助我军断敌退路。”

王午连着揖了两揖,然后退了下去。接着石青传张季进来,如法炮制说了一番,命他星夜前往滹沱河渡口燕军水寨,督请北平太守孙兴做出选择,或遣亲信子弟或亲自遣回北平,襄助民军水路大军安定幽州,阻击燕军北逃。

张季和王午的反应一样,一听说石青暗潜三万大军攻克了蓟城、渔阳,惊惧之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夜前去找孙兴,督请郎舅认清大势。

打发走两人之后,石青连夜分遣亲卫快骑,悄悄赶赴真定、无极、安国、南皮,传达水路大军突袭蓟城、范阳太守李产、北平太守孙兴暗中归顺襄助等讯息,命令权翼、王猛、鹿勃早、逢约,相机出战,盯紧对手,小心对方跑了。

石青此时已不在乎蓟城是否拿下,也不再担心消息是否会走漏,相反他还准备在两天内将各种消息设法传出去,以惊扰对手,消磨燕军士气。

一切就绪,夜已三更。石青亢奋的依旧了无睡意。他唤来亲卫打扫了帅帐,然后坐在案前,摊开纸张,拿起狼毫写道:睿远兄……然后另转一行继续写道;见字如晤……原来他是在给秦州将军诸葛攸写信。

石赵的秦州是雍州扶风郡分拆出来的一个小州,凉州也不是真正的凉州,而是从西凉张氏手中夺得的一小块凉州地盘;石青认为这两州名不副实,不愿多设一套文武机制,就将两地合并起来,由秦州将军诸葛攸统一辖治,主要负责应对西凉张氏。

眉头写好之后,石青思忖片刻,接着又转了一行,下笔写道:今春以来中原多变青建康之旅险象环生民王不幸惨遭贼子毒手燕军三十万大军悍然犯边荆州桓温进兵豫州褚衰和扬州军蠢蠢欲动诸般惊变不一而足料想睿远兄虽在边塞亦必为之忧心如焚好在…。。

石青很不习惯地用没有标点的句式向诸葛攸述说了今年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然后又把水路大军安然潜至庸奴,准备奇袭蓟城,燕军可能因此大败,战后自己将要登基称帝等等一一道出。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谈到西凉张氏;言道据探子回报,张重华与其母、其兄不和,常常被气得卧床不起,年龄不大却有夭折之象,请睿远兄斟酌或以诸葛家子弟身份,或以秦州将军身份去一趟姑臧(今甘肃武威),代表邺城与之结好,暗中广交西凉士人。若张重华有个万一,便是民军对西凉用兵之时。中原因为战乱,收成欠佳,今冬很可能会饿死不少人;为今能够指望得只有西凉,请睿远兄想进一切办法或购或赊或募,从西凉弄几十万粮粟以解中原困厄。

西凉僻处边陲,恍若世外桃源,近些年来,一直没有受到战火涂炭。兼且为避胡人之乱,大批中原士人逃了过去,直将西凉经营的如塞上江南,繁茂兴旺好生发达,若有西凉襄助,中原缺粮之困可以轻松解决。

不过,石青对此却没多少把握。西凉牧张重华年青能干,非常精明,很难糊弄;他唯一的破绽就是生母马氏。马氏极其荒淫,和张重华的庶兄张祚通奸,两人对大晋没有半点怀旧之心,眼中只有钱财权利,一内一外把姑臧祸害的不轻;张重华对此却无可奈何,并且在一年后被生母和庶兄活活气死。

石青对这段千古奇闻知之甚详,是以拣重要的告诉给诸葛攸,请他从马氏和张祚身上着手,哪怕是骗也要想办法骗上三五十万石粮粟。

写罢书信,石青亲自封上火漆,吩咐亲卫即刻传送秦州。待事情一一弄妥,帐外变得灰蒙蒙的,天眼看就要亮了。石青唤来小耗子,吩咐道:“击鼓升帐,召集众将。”

第七集 第九十三章 挑衅

入秋半个月了,冀州大部分地区还是一片狼藉,没有一点忙碌的秋收气息;与之毗邻的幽州南部却是金灿灿一片,金黄的黍米饱满起来,可以动镰收割了。

燕军在博陵郡的战事差不多停下来半个月了,久战至此,双方到了纯拼消耗的阶段;以至于上至燕王慕容俊,下至最底层的兵丁民夫每一双眼睛都盯在身后的黍米之上;上上下下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幽州南部的黍米将是和民军之战决定胜负的关键。

燕军若得到这一季的补给,至少还可以再作战两个月;倘若这一季收成若被民军抢去或者毁去,燕军很可能立时崩溃。

民军也是这种情况,民军辖地南部的黍米应该开始动镰收割了,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送到博陵郡至少到两旬或者一个月后,扬州的补给无论如何<奇>顶不了这么久。最关键<书>的是,无论是扬州的<网>补给或是南部的黍米,在燕军的封锁下,都没法送进安国和无极,这两城云集了民军四成人马,一旦因缺粮而败,这场战事的胜负将再无悬念。

无极、安国两城距离幽州南部农垦区近在咫尺,最适合展开潜入幽州抢粮毁粮的行动。这两城也因此成了燕军最为提防的对象。即便是远在鲁口的慕容恪也不断派出轻骑,与封锁两城的燕军骑兵随时保持联系,将心思大多放在困死无极、安国的民军上面,希翼以此为突破口,彻底击败民军,和对面的石青只是虚应故事。

慕容恪认定石青兴兵救援鲁口是声东击西之计,民军咄咄逼人在东路军大寨三里外安营为的就是施加足够的压力,迫使燕军将注意放在鲁口,以便在无极、安国方向获得突破,将几万人马从死地解救出来。一旦有了这种认识,石青在鲁口的所有举动都被慕容恪看做是佯动,是为了呼应配合无极、安国方面的民军。是以,慕容恪眼中的战局不仅仅局限于鲁口,还把安国、无极揉合进来了。

七月十六日,对面平静已久的民军突然有了动静,五千民军步卒在一千骑兵的遮护下向燕军大营发起了冲锋。

慕容恪顿时警觉起来。

双方对峙这段时间,都没有战意,相处的一直很和睦,还从来没有哪一方主动发起过攻击。因为彼此距离太近,双方都担心对方发动夜间突袭,是以到了晚上,各自枕戈待旦,小心翼翼地防御,白天反倒可以轻松下来,安心休息。这种颠倒的作息一旦成为常态,民军在白天发动的这次进攻便让人大为讶异,感觉很不习惯。

“来人!即刻加派轻骑,赶往安国、无极探查消息,与安国、无极的联系要保证通畅,最好一个时辰一报。”

听闻对手发起进攻之时,慕容恪没有关心对手的攻击力如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无极、安国,并立时加派了联络人手。

将令迅速传出去,帐外响起亲卫紧急出发弄出的声响,待噪杂的马蹄声远去之后,慕容恪始安下心来,从容出了帅帐,对左右道:“走!看看去——”

慕容恪来到营寨栅栏处时,慕容评、封奕先一步到了。慕容评正黑着脸对外咒骂,叽叽咕咕地说些民军太猖狂之类的怨气话语;瞅见慕容恪过来,离得老远,他就扬声说道:“玄恭!某忍无可忍,要亲自带兵杀出去,让民军尝尝厉害!”

“石青、民军俱是釜底游魂,时日无多矣,值不得这般生气,还请叔父善自保重,不要冒矢石之险,待过一段时间,恪擒下石青献上,让叔父亲自斩杀出气。”慕容恪一边说,一边登上土垒,依栏向外观望。他的话语引得燕军将士发出一阵振奋的笑,无论最终是否擒杀得石青,单单想想这种可能,就足以让人兴奋了。

五千民军步卒保持着阵形,两侧各有几百骑兵遮护,缓慢地逼压过来,此时已迈过两寨中心,距离燕军大营还有三百步左右。

慕容恪凝神看了两眼,忽儿一笑道:“攻营拔寨还需要保持队形吗?诸位不要在意,民军只是佯动而已,势必不敢靠近攻击。”

慕容评接口道:“玄恭不要大意,石青狡诈多谋,不会妄自行事,既然出兵,必定有其用意。玄恭还是早作准备的好。”慕容评辈分比慕容恪高,身份与其不相上下,在场之士只有他敢提出异议。

慕容恪素来谨慎,慕容评想到的,他自然也会想到。当下颌首道:“叔父说得是。石青突然出兵佯装攻击,其用意有两个可能。一是无极、安国方向的民军有所图谋,为了予以配合,石青故意出兵吸引我军注意。二是民军自知没有胜望,打算退兵,此次攻击是以进为退而。”

“咦——原来如此!”燕军将领俱俱恍然,然后更加振奋。

双方对敌以来,石青和民军给予燕军将士最多的就是沮丧和失望,每一次对阵,每一次较量,己方分明胜券在握,分明大局已定,但是对手总能无休止地拖下去,间或趁隙反击,让快到手的胜利化为泡影;沮丧失望的多了,容易让人丧失自信;就拿眼前的战局来说,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民军撑不下去了,马上就要败了;可在对方真正崩溃前,大多数人都是心中打鼓,七上八下不敢肯定。好在辅国将军聪颖睿智,向来判断精准;既然他说敌军即将败退,必定就是如此了。

说话的当口,民军更加近了;距离燕军大营约莫百十步时,如同慕容恪判断的那样,民军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停下了脚步,堪堪停在燕军弓箭射程边缘。

在数万燕军的注视之下,民军步卒整了整阵形,没一会,阵中奔出四五十名弓箭手,向前蹿出一二十步,然后张弓搭箭向燕军大营几十支散乱的箭矢。

民军的箭矢并没有威胁,有的还没接近营寨就跌落在地,有的触碰到寨栅滑落,还有十余支落进了营寨,但看那种无力地姿势,即便射中了也不可能造成伤害。

不过燕军却不敢马虎,一批盾牌手上来在慕容恪、慕容评等将领身前竖起了盾牌。

民军弓箭手没有人指挥号令,只在寨外进行自由散射,射完一支再射一支。

燕军将领哭笑不得。这根本不是攻击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但是这种挑衅却不容易反击,因为对方人数少并且分布的散,不调动大批弓箭手进行覆盖射击,就很难伤到对方。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带兵杀出营和对方阵战,不过对方挑衅好像就是这个目的,若是出兵岂不遂了对方的意思。

“呸!石青——”眼瞅着民军在外耀武扬威,慕容评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的愤怒不是无因,民军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狂,就是因为他中了石青的算计。

民军初来之时,曾和燕国东路军对阵战了一次,那一次燕军损失不小,民军则趁大胜气势抵近燕军大寨前立下大营。慕容评以为,两军抵近后危险共担,并没有很在意;直到慕容恪率兵来后,才指出他中了石青的道。当时应该出兵袭扰,不能任由对方抵近扎营,

燕军、民军对战之地是两河相夹的狭窄平原;左右无法腾挪回旋,只能前后移动冲击。民军抵近燕军大营之后,两军相隔一道三里宽的缝隙,在这种狭窄的缝隙中交战,交战人手不能太多,否则稍一铺展就进入到对方营寨弓箭手打击范围内,会造成很大伤损;另外,还不能大规模动用骑兵;双方相距太近,不等战马跑起来就会抵近对方营寨之下,收缰不住,甚至可能撞上对方壕沟、营栅。

民军的组成主要有石赵、冉魏留下的禁军,鲁口征东军这股边军和从青兖选拨、历经百战的新义军三部分;其中无一不是精锐之师;与大半是从部落、坞堡征募青壮私兵组成的燕军相比,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阵厮杀的素养高出太多。

燕军在民军面前有两大优势,一个是数量优势,一个是骑兵优势。民军抵近扎营之后,燕军的两个优势就没办法发挥。

慕容恪来后看出这一点,所以说慕容评着了石青的道。他既然能看出来,当然也可以想办法解决,不过,因为初始就没准备和民军对阵厮杀,所以慕容恪没有费功夫去改变这种局面。这样的结果就是民军一旦出营挑战,燕军只能忍气吞声地龟缩寨中。

归根结底,这种局面的始作俑原因就是慕容评着了石青的道。是以,看到对手耀武扬威,他怎会不羞恼呢?

慕容恪对民军的挑衅倒是很不在乎,凝神看了一阵,笑了笑对左右道:“石青既然想玩,我军当奉陪到底。封奕太守,你率五千士卒出营接战,鲜于亮将军,你率一千骑在封太守左右两翼遮护。”

“遵命!”

封奕、鲜于亮亢声应答,虽然知道人数相等时,己方多半要吃亏,但是军令在身,无数双眼睛在后,两人还是不敢有丝毫迟疑。就在两人转身即将下去点兵时,慕容恪突然开口道:“等等——两位出战勿须抱定决生死、分胜负的念想,只要能稳住阵势,尽量减少伤亡,和对方纠缠半日便是大功。”

“啊?辅国将军这是何意?”封奕、鲜于亮齐齐回身,惊诧地问。出阵不分胜负、决生死,岂不是应付敷衍?这样怎么可能赢得了?若是设伏,还可以施诈败计,可是看样子辅国将军没有其他后着呀?

第七集 第九十四章 可怕的谣言

慕容恪冷笑道:“石青此举乃虚张声势,试图表明民军有心进取,绝不会退缩;既如此,我军就该做些表示,以示‘明白’,让他安心施展后着才是。”

“后着?难道决战的时候到了?”慕容评双目一亮,热切地盯住慕容恪。

“叔父料得不错!”

慕容恪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俊秀的脸庞却比坚冰还要寒冷。“恪可以断定,民军这两日必有动作。最可能的是不顾一切呼应安国、无极两城守军突围;若再不成,石青会果断放弃鲁口、南皮、真定,放弃无极、安国的数万人马,退缩到冀州城、襄国城重筑防线,以等待时机。哼——鲁口岂是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之地?他来了就别想走了——”

封奕、鲜于亮听得血脉贲张,向慕容恪重重一礼,转身下去点兵迎战。

慕容恪环顾左右,断然下令道:“传令三寨,从此时起,全军各部人马枕戈以待,时刻准备追击民军;清凉河小寨密切注意南皮动向,骑兵游骑全部撒出去,将鲁口四周大小动静一一探查清楚,不得给民军留下任何退走空隙。”

“遵命!”燕军将士齐声应答。

“杀——”

寨门大开,六千马步燕军在封奕、鲜于亮统带下鱼贯杀出。

对面民军弓箭手见状,唿哨一声,撒腿跑回阵中。民军本阵面对燕军,士卒却倒退着向后缓缓移动,似乎要腾出厮杀场地一般。

燕军大为放心,一列列按序出营,在距离寨栅五十步外整理阵形。民军没有趁隙攻击,继续倒退,距离燕军百十步时才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燕军完成阵形。

慕容恪暗叹一声,转身离开营栅,向自己的帅帐走去;他不忍看下去了,这样的阵战,考验的是双方将士的作战素养,结果很明显,即便采取守势,燕军的伤亡也会超过民军;留下来观看除了徒添伤心,并无自己使力之处。

“杀!”

身后杀声震天响起,两军开始交手。慕容恪疾步进入帅帐,传命亲卫点燃烛火,然后猛然扯下帘幕,将喊杀声遮在外面。

来到帅案前坐定,慕容恪摊开幽冀一带的舆图,目光在南皮、鲁口、安国、无极、真定之间来回逡巡,将自己视作石青,脑中翻来覆去倒腾,思索援救无极、安国两城守军和突入幽州南部抢粮、毁粮的办法;只是无论如何设想,他都找不出妥善解决之道,别说是妥善之道,就算冒险一逞或者两败俱伤的办法他都想不出来。

“民军已经陷入绝境,石青不可能逆转形势!不可能的!”

慕容恪一次次这样想,他认为石青确实了不起,但并不认为石青比自己强多少,自己不能解决的难题,石青也不可能解决。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在舆图上一遍遍地推算各种可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亲卫又一次进来更换烛火的时候,慕容恪才发现外面哦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帅案旁还放着一份早就没冒热气的饭菜。

“今日阵战结果如何?”慕容恪推开舆图,移过饭菜,一边随口问着。

“我军损折三百八十多,对方损折近两百。”亲卫回了一句,换过烛火,看见慕容恪正在用冷饭,急道:“将军稍等,属下进来,原本有打算把饭菜热热的。”

“不错啊,封太守果然有才,应对的很得当。”

慕容恪对损伤数目满意,接着拿着筷箸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玩笑似地教训亲卫道:“行军打仗哪来恁多讲究?天刚入秋,还没冷下来,算得了什么,想当年在塞外征讨宇文部和扶余国,不管饿了还是渴了,总归是一把雪塞到嘴里解决问题,奇的是还没人出事。人大凡就是这样,越讲究越金贵越受不得辛苦,越不讲究反而越结实越耐得。”

亲卫露出颇有同感的神情,口中却道:“今日不同往日,将军原本就是金贵之体,还该体恤才是。”

慕容恪随意地摇摇头,知道这是对方的本份,便不再多说,埋头用饭。

就在这时,帘幕呼啦一声被人猛地扯开,一个亲卫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及行礼,就开口禀道:“将军!民军有动静了!”

“啊!什么动静!快说——”啪地一声筷箸被慕容恪重重拍在帅案上,他身子一挺,霍地站起,撑案前俯,双眼一眨不眨地逼视着禀报亲卫。

“据探报,适才约有万余民军骑兵趁夜悄悄出了后营,逆滹沱河而上,似乎向西边安平而去。”

“骑兵?安平?”

慕容恪呼啦一下推开帅案上的饭菜,一把扯过舆图,手指点在鲁口之上,指尖沿着滹沱河渐渐向西推,推到安平和渡口水寨相间地带之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向前推,最后在安国对面的滹沱河南岸停了下来。

仔细端详了一阵,他嘿嘿笑了起来,声音甚是愉悦。“石青,你果然舍不得安国、无极的几万兵马,不惜让骑兵倾巢而出,也想努力将其救出来。嘿嘿——好的很,你越是这般贪婪,我越是喜欢。”

自得其乐了一阵,慕容恪盯着舆图吩咐道:“来人!传令武邑守将李产,命其这几日严加戒备,但若见民军从武邑溃逃,即刻出兵拦截,配合我追击之主力。”

“来人!传令渡口水寨守将孙兴,这几日小心戒备,若是得到民军骑兵接应,安国、无极守军必定会从渡口浮桥突围;若真如此,命其死守水寨,等待蠡县援兵,万勿放敌军逃脱。”

“来人!传令封放连夜前往蠡县面见王兄,将鲁口情形予以详细禀报,请王兄注意渡口水寨和安国、无极方面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出兵接应。”

三队亲卫领命而去,慕容恪问道:“安国、无极方面可有消息回报?”

亲卫答道:“每个时辰都有快骑返回,只说城内十分安静,没见敌军异动。”

“嗯,安静不一定是好事,敌军不动则已,一动必有大事。传令下去,无极、安国以及鲁口各军严加戒备,不得稍有懈怠;传令封奕、鲜于亮,明早主动出击,继续和民军对战,缠死他们……”

慕容恪说一句,亲卫应一声,交代了一阵之后,他想了想,自觉再无纰漏,便道:“本将军要好生睡上一觉,以应付明日之事;但是若有动静,便需立即叫醒本将军,不可有误。”

亲卫答应着退了下去,慕容恪倒在帅案后的席塌上再不想其余,合上眼酣然大睡。他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其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觉睡到自然醒,慕容恪抬起上身瞄了眼,但见出口帘幕被光亮映的通红通红,知道天已不早了,便扬声喊道:“来人啊——”

没多久,两名亲卫掀帘而入,一个捧着绞过的湿敷子,一个端着早点。

慕容恪接过湿敷子抹了抹脸,问道:“什么时辰了?可有什么消息?”

侍候的亲卫答道:“现在差不多是辰末了。各方探马还没异常消息传来,只是鲜于亮将军和封奕将军带兵出营了,民军也有六千马步出营应战;这时双方该开始接战了。”

慕容恪递过敷子,席地坐下拿起一个窝盔,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道:“民军应战的很爽快?今天看来不会有事,也许是晚上,不过不能大意,传令下去,各部不得懈怠,保持建制,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亲卫答应着下去传令去了,慕容恪吃了三个窝盔,喝了一碗麦粥,随即感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精气神十足,便扯过舆图,从新推算起来。这一推算又是大半天过去了,直到天将黄昏时慕容评、封奕、鲜于亮等一干将领到来才将他的思绪从舆图上拉出来。

慕容评、鲜于亮、封放等一干将领的脸色很难看,慕容恪瞅了一眼,笑道:“怎么啦?今天损折的厉害?损折多少人手?”

鲜于亮抢先回答:“回将军话,我军今日损折近五百人,民军损折约莫两百左右。”

“不错,损折几百人就将敌军拖住一天,很划算的,应该给二位将军积功,加上昨日,该记两场小胜之功。”慕容恪笑着安慰众将。

慕容评插话进来道:“玄恭。损折些许士卒倒没什么,主要是今日厮杀时,民军士卒肆无忌惮地嘲笑我军,说蓟城、渔阳已经被民军突袭夺下,世子和我等家人尽皆落入民军之手;说我等马上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覆亡在即,尚不自知,实在可怜,又说北平太守孙兴和范阳太守李产已经归降邺城,两人此时已经回返范阳郡和北平郡,召集本土豪雄相应民军……”

慕容评每说一句,慕容恪的心就收缩一下;从他口中出来的消息太惊人了,只要有一个是真的,对眼下燕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如果全是真的,只要消息传出去,数十万大军不等民军来攻,只怕就立马星散。

心惊是心惊,但是慕容恪脸色却是很正常,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待慕容评说罢,他更是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嗬——石青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了,这样的谣言也能编的出来,叔父,你相信吗?”

“不相信!石青编造的这些太过荒谬了。”慕容评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只是稍一迟疑,他又踌躇道:“只是,明知这样的谣言不会有人相信,石青为何还要散布呢?玄恭,不知道为什么,我明知这是假的,听说之后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慕容评不仅说出了慕容恪的感觉,也说出了帐中大多数人的感觉,众将一起点头附和。石青创造的奇迹太多了,就算再不可能的事他也可能做到。

慕容恪挂着笑环顾四周,竭力给众将安慰和信赖的同时,趁隙稳定自己的心神。过了好一阵,他轻笑一声,徐徐说道:“诸位,这是石青最后的手段了,此等谣言不值一驳;冀州距离蓟城几百里,民军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袭攻打?就算长了翅膀飞过去,天空上留下的影子也会被我军发觉。何况前几日孙兴将军尚从水寨前往蠡县,向王兄禀报军情,怎可能回转北平呼应民军?本将军料得若是不差,无极、安国守军必定在今夜突围,鲁口民军十之八九会遣出一支偏师赶往渡口水寨予以接应。若是突围失败,民军各部将会全线向南撤退;石青于此时出此惊人之言,就是为了乱我军心,以便民军行事顺利。此计若破,他将再无其他伎俩。”

封奕点头道:“还是辅国将军分析的透彻,属下亦感到其中有诈,只是不敢肯定对方用意。”

慕容评、鲜于亮等人吁了口气,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恪声音一扬,截然道:“诸位,决战在即,胜负马上就见分晓,此时我军容不得半点失误。士卒愚钝,容易受谣言所惑,请诸位即刻回转营中,向麾下将士剖析其中荒谬之处,揭穿敌军谣言,并严加戒备,很可能今晚就要出击追敌了。”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帐一时再度安静下来。慕容恪却在没有心思盯着舆图推算了,负手在帅帐里来回疾步。民军散布过来的谣言像荒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如果这些是真的,石青的布局早就跳出了博陵郡,再看舆图还有何用?

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慕容恪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但是他依然没办法静下来。这时候他非常希望哪里能有一条异常消息传过来,以此证实自己的判断,安定自己的心。然而,派出去的无数游骑却没一条异常消息传来,昨晚西进的民军骑兵从安平城下溜过去后再没了踪影,甚至对面的民军大营也是静悄悄的,看不出有去渡口水寨接应无极、安国守军突围的迹象。

这一夜慕容恪再不能像昨晚般酣畅入睡了,只能在不安中等待着,到半夜子时,帐外响起叽叽咕咕低声的交谈,他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是谁回来了?”

帐外值守亲卫答道:“将军,没什么事,是昨晚奉命到渡口水寨传令的兄弟回来了。”

“渡口水寨!!!”

慕容恪猛一激灵,急忙道:“快进来!本将军有话要问——”

帐幕掀开,一个中年亲卫昂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将军。”

慕容恪疾步上前,凑近对方,急迫地问道:“昨夜是汝去的渡口水寨?本将将令可曾向孙太守传到?”

亲卫回禀道:“是属下去的渡口水寨,将军军令已经传到,只是接令的乃是孙太守长子孙方,孙方说,孙太守出寨巡查军情去了,需要大半日辰光才会回来;孙太守临走时,命其打理营中诸事……”

“没见到孙兴……”慕容恪倒吸口凉气,脑中嗡嗡做响,尽是有关孙兴、李产召集北平、范阳两郡豪雄响应民军的谣言;亲卫后面的话早已进不到他耳中了。

过了好一阵,慕容恪勉强镇定心神,唤来亲卫吩咐道:“派人即刻前往蠡县,请燕王查实孙兴下落;如果找不到孙兴本人,请燕王即刻解除孙方等孙氏旧部兵权,予以羁押,并更换渡口水寨兵丁守将。另外,去武邑传令的人若是回转,即刻带来见我。”

亲卫接令后一一退了出去,大帐里再度恢复了安静;慕容恪感觉浑身无力,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席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幔掀开,两名亲卫走进大帐,其中一人指着身边人道:“回禀将军,去武邑传令的兄弟回来了。”

慕容恪身子一动,缓缓抬起头来,在传令亲卫脸上打量了一阵,这才问道:“武邑接令之人是谁?汝可曾见到李产太守?”

亲卫躬身禀道:“接令之人是李产太守之子李绩,据李绩说,李产太守往冀州城亲自打探敌情去了,一天后才能返回。是以属下未曾见到。”

“啊呀——”慕容恪惨呼一声,一阵昏眩涌来,随即眼前一黑,身子栽倒下去。

第七集 第九十五章 焉有退路

天已黑透。

民军大营帅帐,石青正在大发雷霆之怒。王午、张季、童图、雷诺等民军大小将领个个屏息敛声,凛凛然不敢多发一言。

“太狂妄了!汝二人还有一点大将操守没!虽说大势一定,我军必胜之局已成,燕军早知道一点晚知道一点没有干系,可是这里面牵扯到李太守、孙太守两家满门百十口人的性命。汝等也算是领兵多年之人,怎地没半点轻重!”

石青厉声怒喝,帅案前跪倒两人显然是他发作的目标。这两人乃是白天领兵出战的步卒统带丁析和骑兵统带董超。

石青的怒火不是无妄,白天两人带兵对阵燕军,战至中途,民军士卒竟然大声喧喝出“蓟城已下、孙兴、李产暗中归顺,辅助民军拿下北平、范阳两郡”的消息。诚如石青所说,蓟城距离鲁口有两三百里,燕军就算知道消息也没办法补救,可是孙兴、李产两家子弟以及亲信部属可还在燕军之中,慕容俊、慕容恪拿蓟城没办法,诛杀这些人以泄忿怒还是很容易做到的,阵前谣言的泄露,对大局无害,对这两家可就有害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