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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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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泰、魏憬只顾应付敌军精骑兵,一时顾不上敌军步卒。这给了张焕一个收拢人马撤离的机会。

“点火撤离——”三千多步卒在张焕的指挥下,点着火把,一路燃放着火头冲出西苑,来到邺城东西直道上。

“杀——”邺城西门方向杀声大作,闻报来援的蒋干率领五千戍卫军赶了过来。

“走——往东杀——”张焕一挥环刀,带着豫州军步卒向皇城金明门方向冲,一边冲一边叫喊:“民王被蒋干刺杀了!戍卫军反了——快跑啊——”

豫州军步卒冲到西苑和皇城相邻处的十字路口时,张焕眼光一闪,唤来两名军司马,环刀在北边、南边各自一点,命令道:“眼下适合分兵突围。张某率主力杀向官署区和戚里,从东门突围,汝二人率本部分别从此杀过去,从北门、南门突围,注意,要一路烧杀,制造混乱,方才有希望突围成功。”

两名军司马答应下来,各自带了三四百人呼喊着向南北方向杀去。张焕眼中厉光一闪,挥刀大喝:“众儿郎,随某杀!”

两千余豫州军杀红了眼,大呼一声,高举火把滚滚向东杀去。

第七集 第六十二章 板荡识英雄

祖凤临盆在即,为了方便她见人理事,梧桐阁进行了一些调整。后墙新辟了一道后门,供侍女仆妇进出,祖妈妈入住阁内,亲自在帘幕后照料女儿;重重垂挂的帘幕占据了大半个正堂,会客的席塌矮几全部撤下,客人只能站在那里禀事,不能在聚众商议讨论了。

魏憬的亲卫前来禀报麻秋被刺、豫州军即将开拔等等时,祖凤正在思虑如何向麻秋交代张遇伏诛一事,闻听麻秋被刺身死,她心中一惊,忍不住一阵气喘。石青不在之时,无论如何说麻秋都是稳定中原的标志。他这一死,中原连个名义上的主人都没有了,稍有不对就是大乱的局面。

“快……派人传刘政、郎闿、刘群、伍慈几位大人过来议事……派人通知蒋干,戍卫军即刻动手,配合魏憬部捉拿反贼张遇……以征北大将军府的名义,通令宿卫军统领条子将军,让他靡勒宿卫军严守宫禁,查探事实真相,等待朝廷后令。”

艰难地下达了三条紧急应对之策,祖凤气喘的越发严重,心慌的越来越厉害,只能无力地躺在塌上,听着侍女向堂外的亲卫传达命令,听着亲卫应诺之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声响在西边爆发,声响似乎激烈之极。

祖凤心中一紧,侧耳细听,西边的声响突然近了些,也突然大了些,清晰地传入耳中:“杀——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杀——民王被蒋干刺杀啦——杀——戍卫军反了……”

呐喊声、厮杀声震天动地,闷雷一般在耳际炸响。听到声响的一瞬间,祖凤第一反应是张遇事情败露,开始强行突围了;第二反应是,豫州军为了突围,在散播谣言、蛊惑人心斗志。想是这样想,可当听到“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啦”这句话时,一种浓浓的悲哀还是笼罩下来,将她紧紧包裹住了。压抑了许多时日的忧心牵挂,许多时日的无着无落,这一刻被这一句话触发点燃了。

“石青哥哥死啦…石青哥哥被大晋朝廷处死啦…要不然不会这么久没有消息…是的,石青哥哥也是人,他不可能从建康逃脱,以前的希望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各种悲哀思绪无法控制地齐齐涌上心头,祖凤心中瞬间被抽空,直感觉以前的期盼、拼杀都是徒劳,如今到了尘归尘、土归土、万事成空的时候了。

心灰如死之际,祖凤突然感觉身下一热,温温的、湿漉漉的浸润了一大片,有个坠坠的东西要从自己体内掉下来一般。

“啊~~孩子——”

祖凤忽然一悟,一种与生俱来的朦胧感觉似乎苏醒过来。“孩子~~我的孩子~~”这一刻,她忘记了对石青安危的忧虑,忘记了前路的艰难,心里有的只是憧憬和希望。“孩子~~我要给我的孩子一个平安富足的生活——”

祖凤的异常反应早被祖妈妈的发现,她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便即连珠价叫起来:“快喊稳婆过来,小凤要生了——快交代厨下烧水——小凤,你咋样……”

邺城内呐喊声声,厮杀正烈。梧桐阁里也闹腾开来,仆妇侍女大呼小叫,稳婆哎哟连声地赶过来,人还没到尖利的嗓门就嚷开了:“使劲!使劲啊——”

帘幕内忙得不亦乐乎,梧桐阁外脚步踢踏,刘征、刘群在祖胤的陪同下匆匆赶到。三人脸色惨白,似乎也被外面的流言吓呆住了。对于邺城人士来说,最主要的是维持中原的完整。石青出事,中原还有一个名义主人麻秋可以维持;麻秋死了,中原正式归入石青辖下可谓更好;怕就怕两人同时出事,那样的话中原无主,必定会四分五裂。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西苑那边的传言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如果石青、麻秋双双毙命,那该如何是好!

三人慌慌张张来到梧桐阁外,一听里面的声响,脚步猛然一重,灰白的脸色黯淡下来,变成了铁青色。这都什么时候了,偏偏又赶上祖凤生孩子这摊子事!

“三位大人这是……”伍慈和郎闿慌慌而来,看到阁外踟蹰的三人他刚开口询问,一听里面的响动旋即闭上嘴巴。

“怎么会这样!”郎闿跟着明白过来,忍不住哀叹一声。

“报——”就在众人七上八下间,一个亲卫口喊急报,飞奔而来。

惶急之下这名亲卫没注意到帘幕后的异常,冲进阁内扬声禀报道:“回禀夫人,张遇意图从西苑城门逃走,被戍卫军城门领联合混编骑所堵,随后他率豫州军返身杀回,冲出西苑军营,在城内四处烧杀。戍卫将军蒋干紧急召集了五千人马,正配合混编骑予以围剿。宿卫军未出皇城,只是皇城内颇多鼓噪之声,似乎因为民王遇刺一事出现不稳。”

听到探报,阁外几人更是心慌。

邺城大约驻有五万余兵马,其中麻秋两万嫡系屠军以宿卫军的名义驻守皇城,这时不仅不能动用,还要防备因为麻秋之死而发生兵变。两万戍卫军分散驻守安阳驿、建安驿和邺城七门等九个防地,不仅各有职责而且一时也不能集结出来。剩下的就是八千豫州军和五千混编骑。豫州军作反,邺城靠得住且能动用的兵马只有蒋干的五千中军和五千混编骑了。

一万对八千,这种势均力敌的战事最后会把邺城毁成什么模样!

“大人们……嗯!都来了吗?来了请进来说话……”帘幕后,“使劲使劲”的叫嚷噪杂声中,突然传出祖凤强忍着痛苦的问询声。

祖胤闻言一愕,愣怔了一会,旋即伸手相请道:“刘大人。请——郎大人,请——伍……”

阁外几人顾不的忌讳,抬步进了梧桐阁。只进了阁内又是面面相觑,向帘幕招呼行礼不对,不招呼行礼似乎也不对。

祖胤为众人解了围,开口说道:“小凤。大人们都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帘幕后“使力”的叫嚷声停顿下来,似乎被止住了,几声痛苦的呻吟过后,跟着传来祖凤虚弱但有坚定的声音:“诸位大人,祖凤要告诉诸位的是,征北大将军绝不会出事,外面的喊声是张遇为了制造混乱散布的流言,请诸位不要理会。退一万步说,征北大将军如果真出事了,可大将军的子嗣马上就要出生了,邺城后继有人,中原不会无主,不会四分五裂的。请诸位大人放下心事,戮力维持邺城局面。”

这一席话似乎用尽了祖凤全身的力气,话音一落,她就痛苦地哀叫一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但是,她的努力没有白费,阁外之人听了这席话眼前俱是一亮。是啊,只要石青有子嗣在,中原就不会轻易分裂。祖胤反应的更是迅疾,已经开口呼喝道:“来人啊!传令全府上下人丁尽皆配备刀枪,在梧桐阁四周戒备,不得让梧桐阁出半点意外。”

“属下这就去调遣采风司人手前来梧桐阁候命。”伍慈跟着反应过来,准备去征调部属护卫梧桐阁。

“不用啦……梧桐阁安全的很。”

祖凤开口劝阻,微弱的声音跟着从帘幕后传出来。“当务之急是……。一,以征北大将军府的名义即刻戒严全城,邺城七门紧闭,不得放闲杂人等离开,以免张遇散布的谣言传出去影响正在与燕军作战的将士士气军心……二,秘书监颁布告示,通告全城军民,叛逆者为张遇及其豫州军,请全城军民拿起刀枪,卫护自家安全,不得任由乱兵滋扰生事,但凡有斩杀叛逆者,凭首级一颗可得五百钱奖赏……。三,请刘征老大人、刘群大人、郎闿大人进皇宫,说明真相,安抚宿卫军……。”

如果一个子嗣的存在能够让人安心,祖凤的一番制措就能让精于任事的几位大员彻底定下神来。

“夫人好生……。我等这就去办。”几位从乱麻中理出头绪的大员恢复了神采,含含糊糊地向祖凤告辞,各自分头行事去了。

这时候城内的呐喊声更大了;随着张焕的分兵,皇城以西小半个城池都被豫州军袭扰到了,特别是无力防护自身的贫民聚集的坊间,更有几十栋房屋被点燃;猖獗的喊杀声、惊恐的告饶声、寻找失散的妻儿子女呼喊声,散播的流言声……各种声响充斥了刚刚垂落的夜空。

西苑正门。近两千豫州军残余精骑蜂涌而出,冲上东西直道;蒋干的五千戍卫军堪堪赶到。

“走!先与芝华会合,再往南杀——”张遇无心恋战,一挥长枪指挥残部向东冲去。直道南边就是平民聚集的坊间,地形复杂,容易摆脱混编骑的追杀,而且城南有三个城门,可以临时选择突破目标,这将给防守的戍卫军带来很大威胁。

“弓箭手!自由散射——”蒋干没准备和对手比脚力,直接命令弓箭手攻击。城内地势狭窄,巷战时兵力不容易铺开,弓箭的杀伤因此可以达到最大。

“嗖嗖嗖——”一支支雕翎漫无目标地在夜空中消失,须臾间又在前方的夜空中出现,伴随着不断的噗噗声落进豫州军精骑之中。

豫州军骑士身上大多有皮甲遮护,不是特别在意箭矢的杀伤,可惜的是,战马没有甲衣遮护,噗噗的声响大多来自战马中矢的入肉声。对于骑兵来说,战马中创和骑士中创其实没有区别。

唏溜溜的嘶鸣声中,一匹匹战马和一个个骑士翻身扑倒,然后被后边的铁蹄践踏成肉泥,再也不可能起来。

不断响起的惨呼声让张遇焦躁不安,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隐隐传来蒋干勒令停止射击的声音,跟着喊杀声大起,原来是魏憬、王泰率领的混编骑衔尾追杀出来了。张遇心神稍安,混编骑的威胁虽然不小,但因地势狭窄的缘故,两军接触面有限,杀伤力反而不如弓箭。

“快走!”低喝一声,张遇拨马欲走。正在这时左边突然响起痛楚的娇哼。娇哼的声音不大,听在张遇耳边却如惊雷一般,惊得他疾声追问:“小娘怎么啦?”一边循声看了过去。

痛楚的娇哼是韩氏发出的。她骑在一匹战马上,二三十心腹骑士围在四周将她保护的严严实实。然而这些卫士只能挡住刀枪和冲撞,却不能挡住高空落下的流矢。此时一支不知哪里来的流矢端端正正地插上了她的咽喉。

这种伤害,只需一次就足以致命。

脑中嗡地一响,纷乱的沙场瞬间远离开来,张遇眼中除了中箭的伊人,再无其余。伊人秀气的颈项上颤巍巍的雕翎落在眼中,他心痛得几乎就要碎了。

“怎么会…怎么会…。啊——怎么会这样!”张遇浑身战栗,纵马冲过去,双臂一探将韩氏抱到自己坐骑上,搂在怀里颤声哀求道:“不要……不要啊——”

星眸微闭,秀眉蹙起,韩氏还未完全失去直觉,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目光触到张遇因痛苦扭曲的面容上时笑了笑,平静地说道:“张遇,你怎么啦?是在为我伤心吗?不用——这是命,早晚都会到来的,我没法躲不过去;可惜了,好不容易和你再次相见,还以为往后可以在一起呢,谁知道……”

说到这里,韩氏目光向四周流转,不无遗憾地说道:“邺城!我好恨这个地方——你是在这被你父亲赶出去的,南和张氏是从这里开始衰败逃亡的。如果我还活着,定要想法将此地化为齑粉。”

“把邺城化为齑粉吗?好!你做不到的,我来做——”张遇低声回答,语气无比坚定。

“好!你去做吧,我在看着……。”星眸光辉一闪,韩氏嘴角浮起一丝图谋得逞的喜悦笑容,只是话未说完娇躯便向下一坠,俏丽的脸庞蔓延出一层死灰色,已然是生机全无。

“你看着吧,我会的!”盯着韩氏未曾合拢的双眸张遇沉声做答,随手掏出一根丝绦将韩氏绑在自己身上,整理妥当之后,张遇摘下长枪,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扬声喝道:“豫州军儿郎!随张某一道烧了邺城——”

“杀啊——烧了邺城——”

豫州军的喊杀声大作,张遇、张焕彻底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带领几千豫州军残余步骑在邺城东冲西突,从西苑杀进南城坊间,从南城坊间杀进官署区,又从官署区杀进东城戚里;随着豫州军的推进,一些军户家眷奋勇而起,参与到抵抗豫州军滋扰的战事之中;另有一些希图侥幸之人趁势响应,跟随豫州军一道四处烧杀制造混乱。

麻秋的遇刺和张遇的谣言对宿卫军影响很大,为了避免宿卫军陷入混乱,刘征、郎闿、刘群依照祖凤指令进入皇城,一边安抚统兵将领条子,一边四处走动,向宿卫军士卒解释事情起因。

宿卫军不稳,戍卫军需要分兵看护邺城七门,追杀豫州军的人马尽皆落在五千混编骑和五千戍卫军中军身上,这样以来造成的后果就是战事拖延,整个前半夜,邺城杀声震天,豫州军的气势十分嚣张,让每一个邺城人都感到惊恐不安。

下半夜之后,局势开始好转,豫州军被衔尾追杀的混编骑和戍卫军斩杀大半,张焕也死在乱军之中;剩余的两千余人跟随张遇蹿进戚里,然后受到了猛烈的阻击。

住在戚里的都不是小户人家,随便一户都有好几十的家丁仆佣;祖凤指令下达之后,这些人家早就做好了阻击防御的准备,豫州军一进入戚里,便受到来自左右的夹击。各家各户的家丁仆佣蹬着木梯靠在墙头上,或用刀枪阻止豫州军接近或用弓弩向豫州军泼洒箭矢。后路被混编骑、戍卫军堵死,前路是蓄势已久的各户家丁,两侧是凌厉的毫不留情的刀枪箭矢;豫州军在这可谓陷入四面皆敌的绝境之中。

张遇绝了逃生之心,带着残兵沿着巷道向前冲突,每前进一步都有数条性命丧失;曙光初现时分,张遇杀到李承、韩继两家相对的府邸前,跟在他身后的豫州军仅余三百余。李承、韩继这两位当年的三义连环坞坞主奋起余勇,率一两百家人仆佣杀出来拦住豫州军去路,与魏憬部、蒋干部前后夹击,将三百余人一一格杀干净。

旭日东升,晨光乍现;,作乱的豫州军已经剿灭,城内燃起的火头也被控制住了;新的一天到来了。祖胤府梧桐阁外站到处都是不安走动的身影,祖胤、刘茂、戴真、姚益、伍慈…。。等邺城大吏足有近百人;他们在这里是为了等候祖凤生产的结果。

昨晚谣言四起的时候,人心慌乱来不及细想,以为只要石青有嗣邺城就能安稳下来,过了一夜才有人琢磨出其中滋味。这个嗣是有分别的,若是男孩好说,若是女孩该怎么办?祖凤还没生,不能确定是男孩之前,这个心就没法定下来。忧急之下,邺城人纷纷过来打探消息,于是,梧桐阁就成了目前这个模样。

“咦!刘老大人来了——郎大人也来了——”焦虑不安之中,人群中传来一声响,随着惊呼声,刘征、郎闿、刘群三人从院门转出来,进了梧桐阁前院。

“唉,刘老大人,怎么样?宿卫军怎么说?”

“条子将军愿意听从征北大将军府的将令吗?”

……。。

各种问候不约而同地涌向三人,除了祖凤产嗣之外,宿卫军的动向就是邺城人士最为关心的话题了。

刘征抬手向四周压了压,微笑道:“诸位勿须担忧,宿卫军稳定下来了,条子将军只说要请大夫人回邺城主持民王丧事,其他并不……”

刘征正自安抚邺城士人,话未说完,院外响起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十几名卫士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叫:“夫人!夫人大喜——大将军有信来了——大将军安然回归中原,正在宛城阻击大晋荆州军呢……”

刘征不自觉地闭上嘴巴,梧桐阁外倏地一静,这个消息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让所有的人身子都僵直下来,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梧桐阁内,祖凤同样在默默地念叨:“石青哥哥,你可回来了……”这一刻,她双眼模糊,身子轻飘飘的如坠云中,全然忘记了身下的痛疼。

“呀!生了生了……是个公子耶——”

“夫人!夫人——大将军回来了,公子也生了,这可是大喜事呢,你怎么哭了。”

稳婆和侍女欢天喜地的叫嚷将祖凤从云端拉了回来,她伸手拭了拭双眼,然后说道:“快!让父亲派遣得力之人即刻赶赴冀州城,将大将军安然回归的消息传到大将军府,告诉前方的将士们,要不了几天,援军就会到来,大将军会亲自北上击败燕军……。”

第七集 第六十三章 王猛之请

尽管祖凤关闭城门的命令下得很及时,还是无法迟碍有心人的动作,张遇在西苑喊出“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麻秋被蒋干刺杀”的口号没多久,就有两匹快马从邺城东门出城,经建安驿、混轿、广宗一路向北狂奔。

两天后,“石青谋逆失败被朝廷诛杀、蒋干不服麻秋辖治率戍卫军叛乱、麻秋被刺身亡、邺城因各方人马相互厮杀而成废墟……”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在冀州城以北到处流传。南下燕军闻讯大振,攻击得更为猛烈;民军不知消息真假,士卒心中忐忑,士气大丧,守城战变得艰难了许多。

五月初十晨,冀州北城。

精神抖擞的慕容霸披挂整齐,率三千铁骑在城下往来驰骋,亲自向守军喊话劝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王兄所谓的战机是什么了。石青死了、麻秋死了、邺城乱了,民军除了投降还有其他出路吗?

城上,假征北大将军王猛手扶垛口,微笑着看向城下叫嚣劝降的燕军,只是他的心底却不像表面这般从容,好似被清凉的晨风拂过,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燕军突然变得如此嚣张,四处宣扬“石青已死、邺城大乱、蒋干谋逆、麻秋遇刺”的消息绝非无因,王猛甚至相信其中大半可能是事实,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石青已死”这一条消息。

石青已死?!可能吗?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地说死就死呢?王猛冷笑摇头,他宁肯相信燕军细作被石青欺骗也不相信石青会这么容易地死去。对他来说,坚信这一条就足够了,蒋干叛乱、麻秋遇刺、邺城大乱的消息确实令人担心,但是只要石青还在,一切都会过去的,中原很快就会好转。

这个信念支撑着王猛,让他能够勉强挂起笑容对左右说道:“燕军大败在即。大将军放出的谣言迷雾已经把他们糊弄的分不出真假了。”

“原来是谣言啊。哈哈哈——咱说这是咋回事呢,大将军哪那么容易就被大晋朝廷害了。”万牛子哈哈大笑,对王猛所言信之不疑;常苦儿跟着附和,连声说是。

丁析、王宁等人没多说话,只是阴沉地望着城下耀武扬威的燕军。

王猛哈哈一笑,道:“邺城若有什么变化,祖夫人定会遣人回来通报的,没有消息到来之前,诸位切莫随意轻信敌军谣言。呵呵,想来祖夫人的消息要比敌军可靠的多。”

丁析、王宁等人都是一凛,点头附和道:“不错!”祖凤的果敢坚毅深得军中人心,一想到她在邺城,众将好受了一些。

“燕军的谣言也许会对士卒有些影响,诸位请各回本部,转告麾下士卒,安心守城,不要中了敌军奸计。如果所料不差,今明两日之内,祖夫人必定有消息过来,王某到时会尽快转告诸位。”王猛一揖手,恭请众将回守城地段,各自安抚手下士卒。

邺城的消息远比预料的来得更快,临近中午,在南城协防的将军府记室韦伯阳带着两名信使匆匆来见王猛。

“王将军!石大将军没事!邺城也稳定下来了!”刚刚踏上上马道,韦伯阳抢在信使前面先就兴冲冲地嚷了起来。

王猛双目一亮,身子颤了颤,脱口叫道:“大将军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没事啊……”嗡地一声,左近的数十名士卒得闻消息一起鼓噪。

王猛压抑下激动,轻咳一声,向四周虚按。“封锁消息,诸将士不许鼓噪…伯阳,这两位是祖夫人遣来的吗?上来说话。”他后一句是对韦伯阳和两位信使说的。

两位信使正是祖凤为稳定前方军心遣来的紧急通传信使。上了城楼,其中一人把民王遇刺、豫州军作乱,张遇、张焕、韩氏伏诛、王泰归顺等邺城变乱一事详细相告,又把石青安然北返在宛城阻击荆州军、青兖徐三州民军攻入扬州牵制荆州军、祖凤生产顺利、宿卫军以条子为首的将官请求麻姑回邺城主持麻秋丧事等等消息也都告知王猛。

信使说完之后,王猛陷入了沉思。

放在平时,信使说得每一个消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这么多大事竟然凑到了一块。这些事若是一一了结,到时候不仅是中原,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此刻,由不得王猛不潜心思索。

沉思之中,眼光无意扫到城下连绵的燕军大营,王猛心有所动,无论未来如何,都要先把眼前的对手击败才是。

“来人!传令城内各位将军、各位大人,即刻前往大将军府会议。”王猛瞧了瞧头顶正中的日头,补充了一句道:“大将军府会负责招待午饭的。”

传令亲卫走了以后,王猛上下审视了韦伯阳一阵,直到看得韦伯阳浑身不自在时,他才开口说道:“伯阳。王某有一事相托,不知伯阳可敢往燕军寨中走一遭?”

“只要王将军用得着,别说是燕军营寨,就是蓟城燕王宫,韦伯阳也敢去。”韦伯阳毫不在意地应承下来。“有何指令,请王将军尽管吩咐。”

王猛点点头,招手将韦伯阳唤到近前,附耳低声交代道:“待会伯阳去一趟燕军大营,告诉慕容霸,王某有意归降,如今正在聚众商议归降一事,为了安抚众将之心,请他把燕军纳降条款予以明示。”

韦伯阳一愣,怔忡不定地望向王猛。

王猛一笑,再次附耳说道:“此骄兵之计耳,吾欲使燕军喜上添喜,忘乎所以。汝此去燕营,只可做惶恐不安状,万勿泄露半点大将军无恙的消息。”

韦伯阳豁然开朗,惊喜道:“王将军是想……”

王猛微微颌首道:“去吧——伯阳以记室参军的身份担纲请降密使,足以显示王某的诚意,慕容霸应该不会怠慢的。”

“王将军放心,属下应付得了慕容霸。”韦伯阳自信地回了一声,揖手而去。

王猛跟着下了城头,带着祖凤信使回转大将军府。来到府门前的时候,大将军府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心急的将官。见到王猛,众人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道:“王将军,可是邺城有消息来了……”

王猛四周团团一揖:“诸位请去议事堂吧,王某去请夫人,稍后就来。”说罢,不再多做寒暄,带了信使径直去内宅请见麻姑。

石青、祖凤走后,麻姑和一众仆妇侍女守在内宅;麻姑不喜欢参事,平时领着一众仆妇侍女在内宅种花植草,自得其乐;外面为各种消息闹得纷纷乱乱,内宅却是桃源一般清静异常。

王猛的请见让麻姑颇感诧异,她没请王猛进内宅说话,自己直接去了内宅门口,好奇地问道:“王将军,石青有消息来了?”

王猛凝重地说道:“回禀夫人。大将军无恙,已安然回到豫州。只是民王……”王猛拿捏着语气,带着浓浓的悲沧哀声说道:“民王斃了——”

“嗯?你说什么?”麻姑不信地问了一声,话问出口,她才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不敢相信地喃喃道:“父亲……怎么可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王猛偷偷觑了一眼,见麻姑脸色苍白,双目含泪,显得十分悲伤,只是精神却没有萎靡,尽可支撑的住,他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附和道:“夫人明见万里,邺城确实出事了。民王是被贼子刺杀的。”

出奇的是,麻姑听说麻秋是被刺身死的,悲伤反而消减许多,神色间添了些无奈。“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进入杀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终归逃不脱这个结局。唉——王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麻姑平静的问话,王猛诧异地瞟了一眼,但见对方双眉紧锁,神光黯淡,外表看不出多少戚容,内里却又一种浓郁之极的悲哀。只是这悲哀针对的似乎不止是麻秋,似乎还有石青、祖凤、还有他王猛等等一切在乱世间挣扎的世人。

王猛大奇,不知麻姑的表情为何如此古怪,稍倾,他收拢心神恭声禀道:“禀夫人,是这样的……”

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王猛将邺城之变详情禀给麻姑知道,末了说道:“夫人请节哀顺便,死者已矣,难以挽留;重要的是活着的人,不管是大将军或是夫人,只要在世一日,免不得就要挣扎一日。”

麻姑淡然道:“王将军勿须担心,尘归尘,土归土,父亲脱身杀道,重入轮回,此乃运数使然,麻姑不会为此伤心太甚。王将军话中另有玄机,不知是何意思?”

王猛斟酌着语气回答道:“民王不仅是夫人之父,不仅是屠军督帅,更是中原之主。民王的丧礼是一国之主的丧礼,必须有继任者主持。是以,属下以为,条子请夫人回邺城主持丧礼并非适宜举措。”

麻姑嗯了一声,意有所动。王猛心神大定,继续道:“条子等屠军将领的本意也许并非是想请夫人主持丧礼,民王突遇不幸,屠军将士失去依靠,心中惶恐,不定他们想借丧礼之机,督请夫人到邺城以为依靠。其中苦心,还请夫人细察。”

“哦?原来是这样。”麻姑有些恍然。

王猛肯定地点点头,又道:“无论是为稳定邺城还是为了不负民王恩义,两万屠军将士必须要得到妥善安抚;是以,属下以为,夫人有必要回一趟邺城。”

麻姑微一颌首,无可无不可地道:“好吧。我知道了,这就收拾东西回邺城。”

“夫人稍待——”

王猛顿了一顿,神色肃然道:“夫人此行回邺城安抚屠军只是一件小事;另有一件重要无比的大事需要夫人领衔去做。”

麻姑平静地问道:“什么事?”

王猛截然答道:“请夫人统带征北大将军府掾属官吏,回邺城恭请大将军称帝!”

“石青称帝?!”被麻秋死讯刺激的一直有些麻木的麻姑终于有些动容,惊诧道:“石青不是不愿意过早称帝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

说到这个话题,王猛伪装出来的哀戚不由自主地一扫而空,亢奋地说道:“大将军以前不愿意称帝,主要是想经略的时间更长一点,统一天下的准备更充分一点。这种设想本来极为稳妥,可惜的是眼下不成了。大晋彻底撕破脸和燕国联手两面夹击,即使大将军想继续积蓄实力也不可得。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称帝,向天下昭告大将军吞吐万里之志,以便英雄豪杰能够果断抉择响应景从。另外,眼下民军正与晋军、燕军三面作战,其中各有优劣;即便只是为了鼓舞士气,打破战局僵持,大将军也应该称帝。”

麻姑思索着说道:“王将军说得我不是很懂,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恭请石青称帝一事,由祖凤妹妹居中策划就可,为何一定要我领衔呢?”

“这个……。”

王猛面现为难之色,沉吟半响才隐晦地解释道:“祖家乃名门世家,深孚众望,二夫人自大将军举事以来,一直相随左右,无论是在军中或是在邺城,都极具威望。大将军南下这段时日,二夫人坐镇邺城,居中调度,维系着整个中原的安危,声望威信更是到达巅峰。除大将军外,中原再无第二人能如二夫人这般了。按说有二夫人襄助,是为大将军之幸事。然,日正则移,月满则损。为长远计,二夫人应该多在府中哺育公子才是。”

王猛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单衣早被湿透,一番话说得艰难无比,说完之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向麻姑请罪道:“属下满口胡言,罪该万死,请夫人责罚。”

“真麻烦——”麻姑幽幽叹了口气,不悦地说道:“我原本不喜欢掺和这些事,王将军偏生要当面说破,没得选择地逼我入殻。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责罚你,奈何你一片苦心,我也不能不明是非。罢了——我依着王将军的意思就是了。”

王猛大喜,连连作揖道:“夫人如此睿智,实乃大将军之福,实乃属下之福,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属下恭请夫人前去议事堂会见文武将官,共攘大将军称帝之盛举。”

第七集 第六十四章 夜袭(上)

月明星疏,银河浩瀚。

四更时分,明朗的夜空下,冀州城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吊桥悄悄放了下来;五千悍卒组成的夜袭先锋鱼贯而出。

城门内侧阴暗的投影里,王猛向右长史王亮叮嘱道:“王某深知大人之果敢,临危不退遇险而上,这些皆不用担心。王某需要提醒的是,万望大人明察虚实,进退有度。此番夜袭,主力后续攻击皆赖先锋军之反应。切记!切记!”

王亮默默点头,没有说话,肃然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追赶队伍去了。不用王猛交代,他就明白此次夜袭中先锋军担纲的职责是如何重要;若不是如此,王猛怎会放着丁析、王宁等一大批武将不用,偏偏让已转为文官的他来担当督帅?只是今晚实在不是夜袭的好时机。

王亮抬头望了一眼明亮亮的夜空,颇为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邺城和冀州的距离不远,往来消息两三天就到;过了今晚,慕容霸可能会收到邺城来的新消息,一旦有所警惕可就再没有夜袭的机会了。

夜袭是石青无恙的消息后王猛临时兴起的主意,韦伯阳以商讨归降事宜的密使身份到燕营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非常可观;一是燕军上下处处洋溢着大胜在即的欢乐气息,对民军的戒备松了许多;二是慕容霸对民军归降一事非常热心,不仅对韦伯阳待之甚厚,而且许下重诺,只要冀州城归降,民军将士不仅可保原有职位,爵位更会加上三等。

慕容霸和燕军的表现让王猛看到了偷袭的可能,午后麻姑和申钟、刘茂、赵庶、张春等一批去邺城拥戴石青称帝的将官走了之后,他立即布置了这次夜袭;打算以此为开端,突破僵持已久的变局。

燕军在距离邺城之北六里外建了三个大营,慕容霸的先锋军居中,李产和孙兴两部一左一右拱卫。三个营纵深五里,彼此相隔一里连成一片,连接后的宽度比邺城北城墙还要一些。慕容俊回师攻打安国,将孙兴这部人马带走了,现在的燕军大营就成了先锋军和李产部相互倚靠的双营模样。

说是双营,依照进过燕营的韦伯阳观察,先锋军大营内其实被隔成四个独立的营寨,分别为中军主帅营、骑兵营、步卒营、后军辎重营。至于李产部大营内部是如何构建的,韦伯阳没进去过就不得而知了。鉴于此,民军将夜袭的目标定为慕容霸的先锋军营。

燕军的大营套小营的结构为夜袭造成了许多阻碍,攻入大营营栅只算进入外围,接下来还有一道小营营栅需要攻克,而这个时候,夜袭很可能已经失去了突然的优势,夜袭一方的人马面对的可能是反应过来、集结完备的敌军。

王亮思酌之中,夜袭先锋赶出三里多路,进入到燕军警戒巡哨地带,黑糊糊的燕军大营已然在望。“传令殷参军,后队保持速度,准备跟进。前队加快脚步,随某向敌营突击。”

在明亮的夜空下发动袭击,根本瞒不过对方的游哨和钉子哨;突袭指望的是对方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做出合适的反应。是以,临近燕营,先锋军干脆不再遮掩行迹,王亮率三千悍卒为前队,加快脚步,旋风般地扑向燕营。尹刺和两千士卒为后队,保持原有速度,不紧不慢地前进,后队的职责是在突袭顺利的情况下为扩大前队战果,或者是在不利的情况下掩护前队退出。

密集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引起了燕营的注意。“什么人!”

“是敌军夜袭——快,吹号报警——”

尖利的惊呼划破黎明前的寂静,紧跟着呜呜的号角响起来;燕营里次第亮起一支支火把,人影绰绰,传令的、回禀的、集结的士卒在光影里快速穿梭奔跑,紧张但却有序。

对手当真有了防范?!

王亮紧锁双眉,密切关注着燕营的动静。对方的反应果然和王猛担心的一样,不像是没有准备。只是到底如何,还要攻进去试试才知道。

“冲车上前——撞寨门!”王亮低喝一声,两辆冲车被推了出来,二十几名士卒齐声呐喊推着冲车向燕营寨门冲去。

噗噗噗三声响,简易寨门哗然倒塌,王亮挥刀大喝:“杀进去——”三千夜袭先锋避开鹿砦顺着寨门冲进燕营。

“杀——”

“杀——”

寨门内外同时响起震天的吼声。先锋军向寨内冲突;一队队穿戴齐整的燕军在帐后亮出身形,从四面八方地包抄过来,两军在大营营栅内侧和小营营栅外侧迎头撞上,激烈厮杀起来。

面对成建制的燕军反击,王亮终于断定燕军是有防备的,当即大声下令:“传令后队弓箭阻断掩护,前队撤出燕营——”

“杀!”燕军厉声大喝,刀枪齐举,向前捅刺,只是人数不多,约莫有一两千人左右,气势上没能压垮民军。民军有所准备,夜袭先锋前队败而不乱,缓缓向后退却;燕军打着灯笼火把,紧追不舍地逼上来,衔尾追杀,双方一进一退,高举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向南游走。

民军后队距离燕营约莫一里有余时,前方的呐喊声传了过来,紧跟着王亮的命令也到了。尹刺遂命令道:“停止前进——刀盾手结阵掩护,弓箭手对准敌营寨门自由散射。”

两千后队士卒停下步伐,一千五百名刀盾手竖盾结阵,接应退回来的前队;五百弓箭手张弓拈羽,瞄向火把通明的营门方向放射箭矢,阻断从中追杀而出的燕军。

燕军中军帅帐,披挂整齐的慕容霸听到声响长身而起,抓过倚在塌前的长槊,一边往外迈步,一边忿怒下令:“传令骑兵集结,准备出营冲击!传令李产,即刻集结本部携带云梯攻城;传令中军,会同步卒营衔尾追杀,跟在敌溃军之后杀进冀州城。晓谕全军,当先入城者,赏百金,官进三级。”

慕容霸希望冀州城能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归降,韦伯阳的到访着实让他非常高兴。然而,高兴归高兴,作为一个用兵经年的老手,慕容霸知道,韦伯阳的来访还有另一种可能——骄肆对手,探查虚实,以便行险偷袭。尽管这种可能很小,小到可称之为万一,但他依然不敢疏忽,暗中做了一番筹措。民军不来便好,来了他就要将计就计,借势展开反击,争取一举拿下邺城。

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民军偷袭的可能非常小,慕容霸对此没有一点把握,所以他没有将此事告诉李产部,也没有暗中吩咐骑兵营、后军辎重营戒备。只让负责守卫营寨的步卒营和自己的中军营两部士卒暗中戒备、枕戈以待。这两个营有近一万五千人马,应付偷袭可谓绰绰有余。

实践证明,“小心无大错”这句话再有理不过了。谨慎的提防让民军的夜袭没占到任何便宜,但是慕容霸没有一点欢喜之色,他希望民军能够顺畅地归降,交出冀州城,不希望出现眼前这种反复无常的局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冀州城民军看来是准备顽抗到底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手段厮杀决战吧。

慕容霸对汇集过来的中军营士卒扬槊高呼道:“目标冀州城!杀——”说罢,慕容霸迈开大步率先冲出中军小营,穿过为中军提供掩护的步卒小营,向寨外杀去。

冀州城头。

王猛凝神远望,当看到一支支高举灯笼火把的队伍从燕军营中冲出,向冀州城方向靠近过来之后,他再不犹豫,扬声喝令道:“向丁析、李崇传令,命令他们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左右两名亲卫点燃了四支火把。左边一人手举两支火把向冀州城西北拐角处方向团团挥舞,在胸前画圆;右边一人同样动作,只是面对的方向却是冀州城东北拐角。

火把信号传出去不久,西北、东北城墙拐角处各自有两团光圈回应过来;王猛轻嘘一声,对身侧的王宁说道:“王将军!预备队可以出城了。无论如何,请坚守到天明。”

夏日天亮的早,此时距离天明其实还不到半个时辰。

王宁抱拳躬身,自信地应道:“王将军放心。除非王宁和三千预备队儿郎全部战死,否则天亮之前决不后退半步。”

脚步踢踏声中,王宁大步下了城楼,扬声喝道:“预备队儿郎!随某出城杀敌——”

早早等候在城门内的民军预备队将士低喝一声,整队出发向城外杀去。

冀州城西北拐角。

城头上回应王猛的火把甫一点燃,在城下待命的丁析大叫一声:“牛子哥哥,事情有变,王将军命令,我部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好咧——咱牛子知道了。陷阵营出发——”万牛子呼喝一声,八百披挂整齐的陷阵士迈开大步向五里外的李产部燕营奔去。

“出发!跟上——”丁析低声喝令,四千轻甲步卒快步跟上陷阵营。

慕容霸的将令抵达之时,李产刚刚被东边厮杀的声音惊醒,得知详情后后,他没有犹豫,即刻传令左右擂鼓聚众,准备呼应中军反击民军,趁势攻克冀州城。夏日炎热,凌晨正是睡眠酣畅的时刻,匆忙擂鼓聚众并非易事。

李产部还未完全集结完毕,陷阵营和丁析部四千民军已经杀到寨门。丁析说道:“牛子哥哥。你带四百陷阵士和以前步卒绕到东边,堵住李产和慕容霸联通的寨门,我和常苦儿大哥堵正门。”

民军杀到寨外,没有向里冲杀,而是在丁析的指挥下兵分两路,万牛子统带四百陷阵士和一千步卒绕到大营东侧,围堵李产部专门和中军大营联通的侧门;丁析和常苦儿两人统带四百陷阵士和三千步卒在李产部正门布阵,堵住李产部燕军的出路。

丁析部和陷阵营此行的目的不是突袭,而是要把李产堵在大营之内,不让这两万五千燕军参与战事。

冀州城东北拐角处。

几乎在丁析反应过来的同时,藏在东城墙根下的李崇也注意到了王猛传过来的信号。“不许叫嚷!依次向后传令,全军按第二套计划分三个进攻波次,牵马潜行,向燕军中军大营靠近。”

左右骑士依令扭头向后,顺序传达李崇口令。李崇一手绰枪,一手牵马,当先向北而行,走了二十余步出了东城的遮掩,他向西一转,转过城墙拐角,默默地向西北方向摸索前行。

西北方八里外灯火灯明,偷袭未过的民军先锋正边战边向城池方向后撤,杀出营寨的燕军穷追不舍,呐喊着和民军缠战在一起。

原本被明亮的夜空映得很清晰原野因为酣战之地的辉煌灯火,反而衬得阴暗模糊下来,以至于没有人能发现这支牵马潜行,悄然靠近的骑兵。

第七集 第六十五章 夜袭(下)

“反复无常的小人,尔等奸计瞒得过慕容霸乎!”

大喝声中,慕容霸率数千中军卫士赶出燕军大营,加入战团。他是出了名的猛将,虽然夜间不能乘马作战,武力因此削弱了三分,就算如此步战也不是民军普通士卒能够抵挡的。长槊一圈一搅,两名民军士卒腹裂肚穿,肝肠四处抛洒。长槊势头未尽,顺势前推,一名民军士卒被撞的跌退几步,将身边好几人都连累的站立不稳。

十几名慕容霸亲卫呐喊一声,趁势由此杀进。

“前队从两翼后撤!弓箭手,那个穿铁甲、使长槊的是慕容霸,都给我对准了射——”尹刺两眼发光,像盯上了猎物一般紧盯着慕容霸的。前队刚刚退到后队阵前,后队还没直接加入战团,尹刺得以有闲旁观战场。

慕容霸的首级可是能值好大一份军功。民军弓箭手得到提醒,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股脑都将箭矢对准了慕容霸。“叮叮铛铛”一串脆响,七八支幸运的箭矢碰上了目标,在铁甲上敲打出一溜溜火花。更多的散在附近,误中副车射倒了五六个亲卫。

“保护将军!”在战场上,死亡不能让人惧怕退却,更多的亲卫涌上来护在慕容霸四周。

“从两翼撤——不要冲了本阵。”王亮一边舞刀招架,一边高声大喊,指挥夜袭前队趁机向后队阵后撤走。

“不要管我!向前——休要走了敌军。杀!”慕容霸大步向前,脱离亲卫的保护,挥槊扑向尹刺摆下的战阵。

“杀——”将帅率先冲锋,士卒岂敢落后,上万燕军厉声大喝,山呼海啸般蜂拥扑向民军战阵。

“挡住!挡住!杀——”尹刺声嘶力竭地大喊,这时候他再顾不得慕容霸的首级了,只顾忙着指挥两千民军拼命抵挡燕军的冲击。可惜民军士卒人数太少,战阵只禁受了燕军三轮冲击便即瓦解。

“往两边退——不要冲乱本阵——”尹刺撤退的口令与王亮如出一辙,原来前军退下来后一刻也没耽搁,距离后军半里外匆匆结出了一个防守阵势反过来接应尹刺部。

眼见民军败而不乱交互接应,慕容霸有些诧异,只是一瞬,他便不再理会,沉声喝道“来人,传令慕容军,命他尽快集结骑兵出营,天亮后准备追杀敌军……众儿郎!随某杀——”

燕军、民军在燕营和冀州城之间激战之时,李产部营寨正门和侧门的厮杀也开始了。在这两处展开的厮杀场面也许没慕容霸那边大,却更加血腥,更加激烈。

两万五千燕军除了五千工匠青壮和五千骑兵没有参与,其余一万五千步卒尽皆投入到夺门而出的战事之中。

八百陷阵士和四千民军步卒堵住两道寨门,半步不退,死死挡住燕军的出路。民军有备而来,选择的防守之地是寨口最狭窄之处,不容燕军铺展兵力,燕军人数上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想冲出营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杀退对手。可惜的是这个办法不灵,民军以陷阵士为骨干、以新近完成整训的四千精锐为主力,其凶悍坚忍比燕军只有更强,绝不会被轻易吓退。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对手,倚仗人数优势,耗死每一个对手。

李产别无选择,只能和对手拼消耗了。

“射——射——射——”

“射——射——射——”

李产、丁析一个寨外、一个寨内,同时大喊。三千燕军弓箭手和五百民军弓箭手同时向寨门内外泼洒箭矢。

寨内,一万五千燕军步卒被分成十五个千人队,顶着盾牌轮替向寨门发起攻击。只是盾牌再是严密,也无法完全遮挡从天而将的箭矢,一个千人队还没出营,先就倒下一小片。

寨外,陷阵士举着盾牌护住头脸,守住狭隘的地段;成千上万的箭矢落下来,打在铁甲上,爆豆一般密密麻麻地作响。民军其他士卒距离靠后,躲在对方箭矢的射程边缘。

燕军冲出寨门,常苦儿大呼一声“上啊——”,陷阵士抛下小盾,迎着箭雨,旋风般冲上去,奋力舞起金瓜锤。

“杀——”

刀枪如林,密密匝匝向前突刺;金瓜锤如天降陨石,挟带着惊天威势狂舞乱砸。箭矢如雨,在厮杀的战场上无差别地收割生命。

“冲过去——”

燕军在督战队钢刀的威胁下,迎着金瓜锤向前突击。一个普通的千人队按说不是四百陷阵士的对手,但是他们的目的是冲过堵截,而不是和陷阵士缠战。这样一来就会简单许多。一两百燕军冲过阻截,成功出了营寨。其中一人兴奋地大叫:“出来……”话未说完,一支从寨内射出的雕翎插进了他的后颈,好不容易逃过金瓜锤的他,却被自己一方的弓箭手误伤了。

没有人在意这种伤亡,李产目不转睛地盯着寨门的厮杀,眼见己方士卒越来越少,及时地下令道:“下一队!上——”

寨外,丁析环刀向突出营寨的小股燕军一指,冷声道:“一二三四列刀盾手。杀上去——”

“杀!”一千刀盾手顶着盾牌加入绞杀漏网之鱼的战团,只是向前一动,他们就进入到燕军射程弓箭手之内。本就密集的箭雨更加稠密、更加快速的泼洒过来,在金瓜锤下逃过一劫的燕军和民军前四列盾牌手开始同时接受箭矢的洗礼。

箭矢瓢泼大雨般急下,双方士卒在其中往来纵横,互相砍杀。没多久,大半人身上都挂上了一支或几支甚或十几支箭矢。只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顾得拔下箭矢,一个个只盯着对面的刀枪。这时候的生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靠得是老天爷照应。

“下一队!上——”

“下一队!上——”

李产面无表情地下令,连着替换了四个千人队。

丁析挥刀前指,冷静地下令:“传令。陷阵士撤下来休整,预备队!上去替换。”

“杀——”一千民军冒着箭雨、顶着盾牌冲向寨门。

常苦儿和幸存的三百余陷阵士缓缓后退,瞧着手下一个个筋疲力尽的样子,常苦儿哈哈大笑,颇为豪气地嚷道:“小的们,这才多久就顶不住了。你们是没见过当年俺随大将军在悬瓠城那一战的模样,那才……。”

常苦儿正说着,噗地一声响,一支流矢端端正正地插在他的人中之上。看着面前颤巍巍的雕翎,他楞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闷闷地说道:“他奶奶的——要死了,当不成大英雄了。”话毕,身子向后一扬,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到在地。

“啊呀!常头——常大哥——”

后撤的陷阵士一下子乱了套,轰地一下围着常苦儿尸首吆喝叫嚷。喊了半天没见反应,其中有和常苦儿交好的,大吼一声:“他奶奶的——常大哥被燕军害死了,兄弟们,我们要给常大哥报仇。”

“报仇!报仇——杀上去——”三百余陷阵士怒声大喊,转身向寨门杀去。

丁析眉头一皱,冷漠地下达命令:“传令!命令陷阵士撤下来休整,不得违背军令。”他和常苦儿交情其实很不错,但是杀场是公平的,没有谁不可以死,统帅不能因此影响战事。

另一处战场。

王亮、尹刺两部试图交替后撤,无奈燕军太多,攻势太猛,想要让后撤保持有序变得越来越艰难,就在这时,他们得到了王宁的支持。距离冀州城约莫两三里的地方,王宁率三千步卒用大盾布下了坚实的战阵。

见到王宁这支人马,慕容霸变得沉稳许多,不再急于追杀了。据他所知,冀州城内有一万五左右的守军。不算适才伤损眼前还有七千,另有五千在和李产部缠战,也就是说,民军已经是倾巢而出,城内守军所剩无几;只要将城外两部民军剿杀干净,城池将不攻自破。

“中军营随某从中路突破,步卒营分为两部,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断不容敌军逃脱。”天色朦胧之际,慕容霸把近一万五千燕军分作三部,呈弧形向民军战阵发起攻击。

“弓箭手先行集结,阻断攻击。”躲进阵中的王亮冲疲惫散乱的夜袭先锋士卒大声疾呼,勒令弓箭手协防战阵。

传令兵的吆喝传进燕军耳中,三路燕军脚步更加快了,希望在弓箭到来之前抵近民军战阵厮杀。

“杀!”

双方相距极短,速度稍稍加快便即短兵相接。民军大盾手躬腰躲在盾后,死死抵住大盾,防止被对方冲垮;长枪手双手疾速收缩推进,架在大盾上的长枪毒蛇一样向前攒刺。燕军冲在最前的敢死之士或用刀格,或用盾挡,脚下不停,身子使力向大盾撞去。有的因为心生畏惧脚下速度慢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一挤,便身不由己地跌向前,不经意间就被长枪捅了几个窟窿。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之上,胆怯的往往最先送命。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两军彻底粘连到一处,坚实的盾阵被对方冲的七扭八曲不成模样,好几处大盾倾倒,燕军沿着缝隙杀进阵中。

天色越来越亮,火把灯笼已被燕军丢弃,此时不用照明,双方凶恶狰狞的面孔也都清晰可见。阵内的弓箭手匆匆集结,开始向燕军后队发起阻断射击。可是依旧无法挡住燕军凶猛的势头。王亮、尹刺急令麾下步卒集结,准备帮助王宁守阵。在燕军无休无止汹涌的扑击下,王宁的三千人马就像一道脆弱的堤坝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就在这时,燕军之中突然有人惊恐地高喊“骑兵——”这句喊声就像是战事的一个休止符,喊声出口,一两万人的动作似乎都出现了片刻停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骑兵在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出现意味着什么。那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轻易地将对手扫荡得干干净净。

能让燕军惊恐的自然是民军的骑兵了。晨曦之中,一万多骑士牵着战马从弥漫的晨雾中现出身形,当燕军发觉的时候,李崇混编骑距离战场已经不足两里了。

“吹号!第一队上马!冲锋——”李崇一跃上了战马,长枪一指,当先冲了出去,近四千归属第一波攻击的骑士飞身而起,催马扬枪,由东向西打横切向燕军。

铁蹄如雷,震天动地。望着迅疾杀来的混编骑,慕容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没有结阵的步卒遇上骑兵本是极可怕之事。尽管可怕之极,但若是正面对上,步卒并非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真正让步卒陷入绝境的是骑兵从两翼和背后发动的突袭,步卒在那种情况下逃不能逃脱,防守无从防守,可谓陷入真正的绝境。当前正在向南攻击的燕军的处境就是如此,别说来不及转身抵抗,就算能够转身抵抗骑兵,却又等于将侧翼毫无遮挡地暴露给了民军步卒,无论如何都难逃覆亡的命运。

“慕容军——”

慕容霸仰天疾呼,奉命集结燕军骑兵的慕容军这一刻若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慕容军的脑袋。其实慕容军也很冤枉。骑兵突发性集结比较困难,不仅需要集结骑士,还要集结战马,在此之前甚至还要喂饱战马,这时候的燕军骑兵都还在喂马呢。

“断腕——”

李崇扬声大喝,当先冲进燕军之中,把一个惊骇的忘记反应的燕军士卒挑飞出去。断腕——当年毒蝎的成名战术,在丁析的教导下,李崇部混编骑这次突袭用得就是断腕之术,打横斩断对方攻击的势头。需要说明的是,因为混编骑这把钢刀太过巨大锋利,一刀横切,断的不仅仅是燕军进攻的手腕,连带整个身子都被剖为两半。

攻击王宁部战阵之时,燕军散得很开,以便尽力扩大攻击面。这种阵势为混编骑的冲击提供了极大便利,三四千骑如同一把锋利的犁铧,毫不费力地从燕军中犁过。只是当混编骑第一波攻击过后,松散的燕军变得更加稀疏了,足有一两千人倒了下在这波攻击下。

这仅仅是开始,李崇刚刚率部穿过燕军,混编骑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来,接着是第三波几千骑的耕耘梳理。

三波攻击过后,燕军步卒死伤近半,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结束;李崇统带的第一波混编骑恰好调转马头,从西向东再度发起断腕冲击。

“断腕——断腕——”震慑魂魄的呐喊让每一个燕军都感到心惊胆战。

“跑啊——”

燕军哗然大叫,再也顾不得军令什么的,转头向燕营逃窜,连正在与王宁部纠缠的燕军也顾不得抵挡及身的刀枪,不顾一切地向回逃。逃,未必能在骑兵的追击下逃脱;但是不逃,铁定是死路一条了。就连慕容霸也没有拒绝逃跑,半推半就地任由几十名亲卫拥簇着向营寨逃窜。

“杀——”混编骑全军突击,兜头拦截阻杀,民军步卒大声呼喝,在燕军身后肆意砍杀。从杀场到燕营这段三里多长的路途,已经成了燕军的死亡之路,成片成片、成群成群地砍瓜切菜一般被斩杀,斩杀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投降。

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慕容霸逃回燕营,和他一样幸运的燕军仅有一两千人,不等慕容霸收拢人手布置防御,六千余民军步卒一涌而入,紧跟着杀进来;慕容霸率领残部逃进步卒小营,民军跟着杀进步卒小营。

慕容霸继续往里逃,在步卒小营与中军小营之间的通道上与慌慌张张赶来的慕容军部骑兵相遇,两军相向而行,挤成一团,民军在后大肆砍杀。燕军骑兵被逃兵冲散,跟着慕容霸一起逃进中军小营,民军追进去,燕军继续逃出窜,进入后军辎重营。

辎重营统带见机的早,将工匠青壮组织起来布置了防御,放慕容霸、慕容军进入辎重营后,拼死挡住尾随其后的民军。

王亮、王宁、李崇见对方防守甚严,遂放弃强攻。一把火烧了燕军三个小营,然后赶到李产部营寨,将阻敌的丁析部和万牛子部接应回冀州城。

是役,民军以三千人的伤亡斩杀燕军两万余,烧毁缴获敌军帐篷旌旗无数。五万五千攻城燕军仅剩三万余,其中近半是工匠民夫,对冀州城再无威胁。

第七集 第六十六章 停止攻击

五月初的时候,鹿勃早联手无极守将王龛,趁慕容俊立足未稳突施夜袭,斩获不少。燕军受此小挫,攻打安国的势头暂时缓和下来,改以围城为主。

五月十一,“麻秋遇刺、石青被大晋朝廷处死、邺城大乱”的消息传到城外燕军大营,慕容俊大喜,知道自己苦候已久的战机终于来了。当天晚上,燕军飞骑四处,向冀州北部各城堡壁垒传讯喊话,大肆宣扬石青、麻秋身死、邺城变故的讯息。与此同时,慕容俊勒令各地燕军全力一赴地展开攻击,用更猛烈的厮杀摧毁各地民军斗志,促使其尽早投降归顺。

五月十二,慕容俊亲至安国城下督阵,燕军新一轮的攻城之战就此展开。

安国城池不高,壕沟也不宽,防守时有些优势,却并非难以攻克的险关天堑;最要命的是,上次为了引诱慕舆根的骑兵入殻,东城墙任由燕军挖塌了一个大缺口。这个缺口后来被民军用土填埋上了,但因时间太短,填塞的土来不及夯实,这就给了攻城燕军一可趁之机。

需要将功赎罪的慕舆根为了在慕容俊面前表现英勇,将四万攻城大军分为两支,族弟幕舆泥率一万人马攻打北城以为牵制,他自己亲率三万人马攻打东城,其中一万五顺着东城墙铺开也为牵制,另有一万五千人马组成敢死队,轮替对缺口新填塞的土墙发起冲击。

箭矢如雨,人潮如浪;燕军从两面发起攻击,猛烈而又有序。守军明显受到了传言的影响,反击比以前疲软许多。

“冲车——上!工匠队跟上——”慕舆根抵近城墙缺口段,有条不紊地指挥敢死队上去冲撞。

壕沟早就被填平,冲车畅通无阻地向填塞的新土发起冲击;咚咚的闷响声中,土层哗啦哗啦地向下垮倒。燕军工匠、民夫组成的队伍冒着箭雨擂石冲到城墙下,奋力挥动镐鋤,扩大冲车的战果。新填塞的土层泥流一样向下滑落,陡直的城墙慢慢开始显现出倾斜的坡度。

“干得好!”在一万王宫卫士拱卫下远远观战的慕容俊忍不住赞了一声。依他估算,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即使城内守军宁死不降,三五日后,安国城也必定会被攻下。

内史李洪及时地凑趣道:“石青、麻秋完了,民军完了,中原半入燕国囊中。燕王该当放眼远望,向众生昭告燕王吞吐天下之志矣。”

慕容俊心领神会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李洪眼珠一转,口风顿时变换过来:“燕王高瞻远瞩,沉着持重,微臣远远不如矣。”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哈哈——”慕容俊被李洪逗得极为开心,忍不住欢畅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从阵后闪出,飞快地疾驶过来。李洪瞧见后兴致盎然地说道:“燕王,估计是哪儿有捷报传来了。”

慕容俊微微一笑,颌首反问道:“汝倒猜上一猜,这会是何处来得捷报?”

李洪目光转向疾驶而来的骑士,思酌着说道:“也许是……。”

他准备说是冀州慕容霸那儿来的捷报,因为冀州城距离邺城最近,风吹草动的时候比其他城池反应的应该快多了。然而,未等他说出答案,疾驶而来的通传骑士先就开了口:“报——北平太守回禀燕王,昨日凌晨,冀州城民军突然偷袭先锋军大营,尽管先锋将军有所准备,依然大败亏损,死伤两万余精锐部众,先锋军因此建制不整,今已不再有攻城之力。去留如何,请燕王示下。”

李洪闻言一个抖索,将到嘴边的话及时咽下肚,觑眼偷偷向自己的主子打量。

慕容俊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脸色旋即一变,铁灰青白难看之极。

“好贼子,临到这般时候还在垂死挣扎,寡人倒也看看汝等能负隅顽抗到几时!嘿嘿,好五弟,汝向来自负天下无敌,不将他人放在眼里;如今败成这般模样,以后还有脸来见寡人么!”慕容俊嘿嘿冷笑,一会儿咒骂冀州民军不知好歹,一会又对吃了败仗的慕容霸咬牙切齿。咕咕叨叨了好一阵,他突地一抬眼帘,露出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珠,狠声说道:“来人!传寡人诏谕,命慕舆根加紧攻城,三日之内必须给寡人屠了安国满城上下,以儆效尤。否则,让他拿头来见寡人!”

慕容俊在安国杀气腾腾,冀州城却感受不到半点。北城外的李产部大营愁云惨淡,慕容霸担心城内再次偷袭,伐、先锋军放弃了原来的营地,移过来与李产部合兵一处,对城内民军严加戒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冀州城南,此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休整过来的万余混编骑鱼贯而出,绕道向西边的赵郡房子城开拔。征北大将军府一干将官送到吊桥之外,王猛拉着李崇双手,殷殷叮嘱道:“王某原准备依托城防消耗对手,待燕军筋疲力尽,损失惨重的时候再予以各个击破;然则事有不谐,民王遇刺、邺城生变来的太过突然,无论如何辩说都会对军心士气有所影响;这种情况下若继续一味枯守可能十分凶险;因此,王某只得临时调整对敌方略,提前进行反击,打击燕军的同时提振民军将士信心。昨日凌晨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战事需要混编骑和埋伏在房子的后军共同承担,万望李将军和孙都督相辅相助、同心戮力,予以敌军最大的杀伤。”

李崇挺了挺胸,简短地答道:“王将军放心,混编骑从未让人失望过。”

王猛默然点头,率先揖手作别道:“混编骑此行北上,不仅要把胜利带到冀北各城,还要将石大将军安然回归、即将称帝的消息传达四方,让天下士人和民军将士明白,只要诚心追随石大将军,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李将军切切小心在意这点,王某坐等将军捷报传回。”

李崇自信一笑,牵过黄骠马踩镫而上,将要离开之时,他突然又回身问道:“王将军,混编骑走了,北城外的燕军怎么办?为何不先想办法解决呢?”

王猛详细地回答道:“慕容霸有了防备,再行偷袭只怕甚难,若勉强为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未免很不划算;另外,我军若攻击过猛,很可能会把慕容霸、李产吓得返程北上与慕容俊会合。对方合兵一处,实力大增,各个击破之策很难实施。与其如此,不如以冀州城为饵,将其拖在城下为好。”

“王将军胸中所藏,凡俗之人难以窥探一二。李崇佩服!”李崇持枪抱拳,在黄骠马上诚恳地向王猛行了一礼,然后拨马向南,追赶混编骑大队去了。

为了避开燕军的斥候,混编骑先向南行了四五十里,远离了冀州城,这才转道往西,向房子城的方向前进。

房子距离冀州不远,约莫一百五六十里路,混编骑中午从冀州出发,虽说多绕了几十里,还是在深夜子时前抵达了目的地。

因为燕军没有过来宣扬,埋伏在房子城内的两万余民军将士此时还不知道邺城变故一事。李崇进城之后,将邺城传过来的消息和冀州城这两天的战事逐一道出,只听得孙威、李邽等将领啧啧称奇惊叹不已,对征北大将军府拥戴石青称帝一事更是感到欣喜振奋。自古以来,称帝决不仅仅是帝王的荣耀,也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追随者之荣耀,是他们舍命拼搏的希望之所系。

房子城距离无极约莫一百七八十里,距离真定约莫一百五十里,刺探燕军军情比冀州城方便的多。孙威告诉李崇,前一段时间燕军可能担心伤亡太大,对真定、无极的攻势很弱,特别是无极城外的悦绾,几乎没什么动作。他和李邽原本有些疑惑,不明燕军为何如此,如今看来,燕军可能是在等待邺城出事,也就是说,张遇作乱弄不好和燕军有关联。

李崇说道:“张遇作乱是否与燕军有关联不是我等考虑的。以李某看,邺城之事既然已经传出来了,为了配合传言动摇我方军心,燕军肯定会在真定、无极展开强攻,这就给了我等突袭的机会。眼下需要确定的是,我方突袭的对象和计划。”

事实证明了李崇的判断,第二天中午,在真定、无极周围刺探军情的斥候飞马回报,真定、无极两地燕军倾巢而出,开始大举攻城了。

李邽遂向孙威提议道:“若能从背后成功突袭慕容恪,燕军西路军算是彻底完了,战果不可谓不大;只是慕容恪很是不凡,尤善于临阵机变,麾下至少还有五万兵马,凭房子的三万人马和真定城一两万守军,只怕难以成功。与其如此,不如以上驷对下驷之计,房子三万人马和无极的一万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全歼悦绾部两万人马。”

孙威、李崇颇以为然。

五月十三日黄昏,一万余混编骑和两万步卒借着夜色掩护离开房子,一路上晓宿夜行悄然北上;十五日凌晨,民军连夜渡过滹沱河,在北岸河堤下埋伏,埋伏之地距离无极城仅二十多里。

这两天燕军攻势凶猛,眼睛都盯在无极城城头之上,对身后的滹沱河有所疏忽,清晨悦绾率兵攻城时斥候还没有发现这支伏兵。

辰时正,燕军斥候发现滹沱河岸异常之时,孙威、李崇也收到了燕军开始攻城的探报,孙威率两万步卒在后散开,呈弧形向无极城包抄过去;混编骑先行突击,与惊慌失措的燕军斥候同时抵达城下。

正在攻城的燕军来不及撤下来集结,悦绾匆忙率领三千精骑上来迎战混编骑,企图为燕军集结争取时间,城内提前收到消息的王龛见势趁机杀出,与混编骑前后夹击,与燕军缠战。双方混战了半个时辰,孙威引兵杀到,失去统一建制的燕军终于支持不住,四散而逃。

混编骑和两三万民军步卒衔尾追杀,斩首近万,俘获降兵、工匠七千余,悦绾在千余精骑的保护下逃向北边的卢奴城,燕军营寨和无数辎重粮草尽皆拱手送给了无极城。

三方民军在无极城内会合以后,连带俘虏降兵,数量达到四万四千多,一时间声势大振。在无极城休整了一夜,十六日上午,王龛率三千步卒留守无极,其余骑步四万余浩浩荡荡向安国开拔。

安国此时正值最危险的时刻。

慕容俊给慕舆根下达了“三天之内拿下安国”的命令,时间已经过去五天了,安国城还没有拿下来,慕容俊却没有诛杀慕舆根,因为燕军第二天就重新挖开了安国城墙缺口,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接下来的三天,慕舆根不分日夜拼命地将燕军往缺口里驱赶,但是仍然没有攻进去。

安国城内,民军和上次的俘获加一起总共有近两万守军,安国城外,偷袭过后的燕军还有五万余。随着缺口的挖开,安国城其他地方的攻防战基本上停歇下来了,七万人马大半集结在缺口内外,一个往进攻、一个向外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进行着惨烈无比的厮杀。

民军占有两头城墙断口的地利,燕军在缺口外竖起了十余个箭楼掩护己方攻击,抵消了民军的优势;民军人数少,但缺口的狭窄限制了燕军的人数优势;双方处境相差不多,战事的结果最终将取决于士卒作战意志或者是数量,等到其中一方士卒消耗殆尽结果就出来了。

三天来,安国缺口恍若化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怪兽,近万燕军和近万守军在此丢掉性命,两万具尸体将缺口堵塞了一次又一次。双方的将领却像没看见一般,依旧成千成千地拼命向里填充人手。

绞肉机一般的厮杀看得慕容俊心惊胆战,若不是因为夺取安国已经死伤了太多人马,他真想领军退走,终止这种消耗巨大的厮拼。与自豪同时,他也明白三天之内根本不可能从这种顽固的对手手中夺下安国城,因此不再归咎于慕舆根。

就在这个时候,有从无极溃散下来的燕军逃到安国,并将几万民军援兵突然杀到、悦绾部大败得近乎全军覆灭的消息禀报给慕容俊。

闻报之后,慕容俊惊得呆住了。燕军南下以来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遭遇的挫折却也不少;其他小挫不提,仅慕舆根安国之败、慕容霸冀州之败、悦绾无极之败这三场战事,燕军就失去了七万多人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打到邺城之时燕军还会剩下大多人马?

想到这里,慕容俊不寒而栗。就在他坐卧不安之时,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约莫有四万余民军从无极出发,正向安国赶来。

四万余?

听到这个数字,慕容俊没有一点犹豫,立刻传令慕舆根停止攻城,燕军转攻为守,撤往蠡县和滹沱河渡口水寨防守。安国城外的燕军包括燕王禁卫在内也才刚刚四万人马,这四万人马久战疲惫,如何禁受的住四万多生力军的攻击,何况城内还有万余民军虎视眈眈。

从安国撤走时,慕容俊心情糟糕透了,等他来到蠡县,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传来,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近乎于恶劣。

斥候纷纷来报:冀州北部到处都在流传一个说法,说石青安然回到邺城了,正着手准备登基称帝,中原军民士气大振,各地坞堡壁垒纷纷请缨,意欲北上讨伐燕军,夺回幽州为石青登基献礼。

“石青肯定是安全回来了,大晋朝廷太也无能。”慕容俊立刻得出肯定的判断,若不是石青回来了,民军的抵抗和反击不可能组织的如此完美。

“他要称帝了?他要称帝了!他竟然敢称帝!”慕容俊苦涩地咀嚼着其中的滋味,良久,对左右吩咐道:“传令四方,各路人马暂停攻打,转攻为守,小心防备民军反击。另——速招辅国将军、辅弼将军和先锋将军来蠡县议事。”

第七集 第六十七章 麻姑的决定

麻姑是五月十三日下午抵达邺城的。刘征、郎闿、蒋干、刘群、魏憬、包括宿卫军统领条子和降将王泰等邺城数百人数都迎到了华林苑之北,祖凤没去,她生产还没满月,祖胤去了,并替祖凤向麻姑致歉。

麻姑带着淡淡的戚容,没有和任何人单独说话,环环向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便驱车默默前行,直到进皇宫下了座驾,她才开口问条子:“条子叔叔,父亲的遗体呢?我想去告别一下。”

殓麻秋尸身的棺木安置在荫凉通风的西阁。条子似乎被麻姑还要悲伤,一脸哀痛地引麻姑来到西阁,一众文武将官跟着尾随到了西阁。

正值酷暑,尸身很难保存;条子为此费了很大的功夫,棺木横置在一眼泉水之上,不断涌出的泉眼带来丝丝凉意,棺木内铺满了辛辣的香料,用于反腐驱虫。

棺木上面敞开着,没有上盖板。刘征叹息一声道:“请夫人节哀顺便。”

麻姑衣裙抖动了几下,没有回答,缓缓向前迈步,到棺木旁之时,双手一探,紧紧抓住棺木边缘,静静地向里凝视,始终没有发出哭泣之声。

向棺内端详了一阵,麻姑嘴唇蠕动,低声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祈祷,又似乎是在和棺内的麻秋说话,声音微不可闻,连旁边的条子都没听清麻姑说得是什么。

过了小半个时辰,麻姑轻吁口气,转过身来;她精神看起来很好,眸子晶莹清澈,贼亮贼亮的,就是脸色煞白,没一点血色。一众文武怔怔地看着她,没料到她能如此坚韧。

麻姑目光一转,落到刘征身上,然后淡然说道:“刘老大人,征北大将军和前方将士有些话托我转告诸位,可否将政务部公署大堂借我一用。”

刘征哎呀了一声,带着些埋怨道:“夫人何需这般客气?有事只需吩咐老朽就是了。”

“多谢老大人——”麻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对众人道:“诸位请去政务部公署大堂稍候片刻,我和条子叔叔单独说两句话就过去。”

“谨遵夫人钧命。”众人齐齐向麻姑作揖告别,跟在刘征身后前往政务部公署。

西阁只剩麻姑和条子之时,麻姑神色柔和了一些,深深叹息了一声,柔声对条子说道:“条子大叔。麻姑有个不情之请,大叔能答应吗?”

条子沉声说道:“小姐,民王走了,你就是屠军的主子,只要小姐一句话,就算让条子死,条子也不敢有半点迟疑,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问条子的。”

“好。条子大叔这样说的话,麻姑就不客气了。”

顿了一顿,麻姑干脆爽快地说道:“父亲走了,麻姑不想再看到屠军存在下去,麻姑希望屠军彻底解散,到襄国整训后编入其他民军之中。”

“什么?”条子大吃一惊,急忙辩解道:“小姐,这如何使得;屠军可都是自己人,一旦分开再想聚到一块可就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哪里还有人来保护小姐?”

“麻姑以后——永远都不会有用得着屠军的地方!”

麻姑目光一冷,逼视着条子,口气极为冷淡地说道:“条子叔叔,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再说,麻姑已经嫁人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夫家保护,哪里用得着屠军。”

“哎——小姐,你嫁的夫家和一般人不一样,不能比的。”

待麻姑说罢,条子急得额头青筋绷其老高,红着脸争辩道:“姑爷这等人物以后肯定是三妻四妾的一大家子,民王走了,小姐身为夫人,背后若没人相帮,保不住会受他人轻视怠慢,奇*|*书^|^网这等家务事姑爷哪有时间过问?又怎么保护小姐?到时只能靠自己人了,屠军就是小姐震摄他人的帮手,小姐千万不能自毁长城啊。”

麻姑摇摇头,缓和着语气解说道:“条子叔叔,你想岔了。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争,一种人不争。争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争的人却是无数;所以一旦踏上相争的道路,身边可能都是敌人和危险。麻姑是不争的人,远离尘嚣;无欲无求,如此这般相争的人谁会顾得与你为敌?哪里又会有危险?条子叔叔好心,可如此作为等于将麻姑推到相争之路上,置身于危险之中;与其让屠军保护,还不如麻姑脱离是非、屠军尽早解散的好。”

“争与不争?”

条子愕然一愣,继而不服地说道:“小姐想得虽好,只怕一厢情愿了。这世间哪有无欲无求的净地?连姑爷都是相争之人,小姐身在其中,只怕难以免俗。督帅平日一再交代,屠军不仅要帮督帅扫平天下,还是在姑爷那儿为小姐争口气,不可让人小觑了。”

“哎——可怜,深陷其中的不了解外面人的想法的……”麻姑低叹一声,眼光瞟向盛放麻秋尸身的棺木,幽幽说道:“条子叔叔和父亲一样,心里只装着一个‘争’字;以为大千世界皆是如此。孰不知世间有不少人已跳出世俗界,更不知道跳出之人的想法。”

条子嘴巴一张想说什么,麻姑摇摇头,怜悯地说道:“条子叔叔不要拿石青说事,你和父亲不了解石青,他看似争道中人,其实并非完全如此。如果说世俗界是一等的话,麻姑这样能跳出世俗界的就又是一等,这一等在冷眼旁观世情纷乱万象之时同样迷茫万分,不知离开世俗界后当何去何从。石青这样的是第三等,第三等的不仅跳出了世俗界、看清了世俗界、而且还知道以后所走的道路,最后重新入了世俗界。这时候,他的争与其他人的争已经不一样了;麻姑在旁看得清楚,石青从来不是在为自己争,他是为了心中的‘道’在争,他已经是得道之人了。跟着这样的人在一起,麻姑担心什么呢?怎么还会用屠军保护自己呢?”

麻姑这番话玄而又玄,形而上之,条子迷迷糊糊,根本没有听懂,通过这番话他唯一明白的一点是:小姐相信姑爷能维护自己,铁了心不要屠军了。既然如此,他这个家奴还有什么说得?

黯然片刻,条子痛疚地说道:“小姐坚持如此,条子不敢多言,让屠军这个名号随督帅的名号一起消散吧。条子只有一个请求,请小姐允准条子跟在身边侍候。”

麻姑点点头,和声道:“条子大叔征战一生,是该褪下甲衣享享福了。这样吧,条子大叔安排一下,屠军中年龄过了五十的孤寡,愿意的可以到麻府旧宅闲居养生;大家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是!”

条子应了一声。说好了屠军以后的去向安排,条子就引着麻姑前往政务部公署大堂。

麻姑需要向邺城诸公转告的是“推举筹备石青称帝”一事,随行而回的申钟、赵庶、张春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没人莽撞地向刘征、郎闿等邺城人士先行透露,按照王猛的说法,这件事必须由夫人首先开口倡议才算合乎礼仪,谁提前透露,谁就是在和夫人争功。

来到政务部公署大堂,由刘征引领着在上首坐下,麻姑神色再次转入平淡无波的状态,她平静地向下扫了一眼,朱唇轻启,清清冷冷的声音便在大堂内回响起来:“诸位大人。军国大事不是麻姑一介女子可以置掾的,即便是父王突遇不幸、大将军未归、邺城无主之时,麻姑也不愿掺和军国大事。之所以召集诸君前来,一来是征北大将军府上下有话托麻姑转告;二来是身为民王唯一后嗣,需要对善后之事有所交代……”

麻姑一开口便言辞深奥似有所指。数百人围坐的大堂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只几百双眼睛在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座中人各自竖起耳朵用心倾听揣摩麻姑的话语。

“……鉴于此,麻姑有三件事需要说明。其一,父王不仅是麻姑生父,还是中原九州之王;民王丧礼宜从公不从私,由继任者主持,不该由麻姑主持。其二,民王未称王之前,以屠军举事而名扬天下,称王之后该当胸纳四海,心怀天下,屠军这等私军就不该继续在世间存在。是以,作为民王之后,麻姑宣布,从此时起,屠军全部打散,接受整顿后编入民军,以后,世间再不会有屠军这个旗号。其三,中原逆乱数十年,数百万生民惨遭凌辱,大晋朝廷对此置若罔闻,不思振作,偏居江东一隅,兀自偷乐寻欢。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大晋朝廷上负苍天祖宗,下弃社稷黎民,实不堪为天下之主。鉴于此,征北大将军上下将士同心请命,欲推举石大将军为帝,廓清四海统一天下,为苍生社稷谋万世之基,造安乐盛世。诸君以为如何!”

说到这儿,话音嘎然而止。

大堂上更加安静了,鸦雀无声,静得呼吸声音大一点都能清晰可闻。麻姑说得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惊心;前两件还好,惊奇之余众人只会暗赞麻姑识得大体,后一件却能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惊心动魄,忍不住浮想联翩。

称帝!大将军称帝!大将军要称帝了!!!

无论之前有多少人想过这种可能,可一旦事情真临到面前,仍然忍不住让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已地憧憬遐想。

“咕咚——”

万籁俱静之中,堂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一惊,循声瞧去,但见政务部主事刘征不知怎么的歪倒在席塌之上。

“咦!老大人你怎么啦——”一旁的刘启惊咦一声,急忙探身过去扶持,后面两排的从事吏员跟着跑上前相帮,一起将刘征扶正坐定。

刘征脸色红润,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只是身子软塌塌没什么力气,需要别人扶着才能坐稳。“没事,老夫没事。老夫是在高兴。哈哈——大将军称帝——太好了!只有大将军这样的人称帝才是天下黎庶之福!才是江山社稷之福!老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太好了!哈哈——”

大笑声中,刘征双腿一蹬,身子一垂,倒在刘启怀里,阖眼长逝。

第七集 第六十八章 麻姑劝妹

张遇动乱过去五六天了,战火肆掠之后留下了一堆堆焦黑的废墟,余烬硝烟已经消散,邺城的秩序跟着慢慢恢复过来;重建房屋,施粥赈济,安葬死者,抢救伤亡,祖夫人产子,麻夫人回邺……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事急事要事让劫难后的城池变得忙碌起来。就在川流不息的人员奔走之时,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振奋气息悄悄在城内滋生,无声无息地散播到很多张红彤彤的面孔上,散播到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连刘老大人猝然离世的哀伤都没能压住这股气息的传播。

同一种现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麻姑首倡石青称帝的消息固然让人振奋,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摩其中蕴含的深意。

“夫人以前一向低调,这次……难道是因为民王去世少了忌讳的缘故?”伍慈眼光闪烁,探询似的看向对面的皇甫真。

夜已入更,祖府梧桐阁内灯火通明,采风司主事伍慈和皇甫真相对而坐,帘幕外只有他们两人,祖凤躺在帘幕后的榻上倾听二人叙话。

“这个…不好说。不过,夫人身后有高人相助这是无疑的。”皇甫真斟酌着回答。

“高人?”

伍慈目光向帘幕方向一闪,阴阴说道:“嘿嘿!必是那个王猛王景略。当年在肥子王猛一心想让大将军早早迎娶夫人,后来他去了长安一段时间,和民王的关系想来走得更近了。”

“行云大哥,采风司需要注意谨严审慎。王景略颇得石青哥哥信用,他也不负所托,这次坐镇冀州城独自挡住了三十万燕军,功勋之卓,中原士人皆知,实不该枉受猜疑。”

祖凤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伍慈有些丧气,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说了声是。

这时一个亲卫进来禀报道:“回禀夫人,麻夫人探望夫人来了。”

“哦?麻姑姐姐怎么这时来了?快请——替我给麻姑姐姐陪罪,我这身子暂时还动不得。”

祖凤惊咦一声,吩咐亲卫相请,伍慈和皇甫真慌忙站起,匆匆赶到阁外迎接。

麻姑是从刘征寓所过来的;刘征没有子嗣,去世后的丧事由政务部掾属官吏负责打理,麻姑跟着过去支应了好一阵,一直弄到现在。

在梧桐阁外看到伍慈,麻姑稍稍一愣,继而目光落到准备上来见礼的皇甫真身上,问道:“这位先生是?”她不认识皇甫真。

“皇甫真见过夫人。”

皇甫真揖手行了一礼,他没在邺城公开露面,也没有职衔,算得上是白衣。尽管如此,麻姑对他却比对伍慈客气的多,潋滟还了一礼道:“哦?原来你是皇甫真先生,久闻大名。皇甫先生勿须客气。”

麻姑随口应酬着,一边踏足迈进梧桐阁。

“哎呀!麻姑姐姐你可来了,想死妹妹啦,可惜我这身子不能动,要不早就去接姐姐了。”

帘幕后传来祖凤欢喜的声音,麻姑脸上浮出几分笑容,向帘幕走过去,口中应道:“祖凤妹妹,麻姑也想你呢。”

走到帘幕前,伸手去掀帘幕的时候,麻姑似乎想到什么,右手抓住幔布没有急着掀,她回过身对跟进阁内的伍慈说道:“伍主事,采风司平时挺闲么?还是伍主事把梧桐阁当作采风司公署了?祖凤妹妹临盆没几天,是需要静心休养的人;天都这般时辰了,你还要拿采风司的琐碎公事来烦她,你真的忍心么?”

麻姑话一出口,梧桐阁的气氛忽地一滞,转眼间沉凝起来。在场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听话听音,哪里会听不出这番话背后蕴含的意味?麻姑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伍慈,以后不要来向祖凤回事,特别是采风司“琐碎”的公事,这番话当着祖凤的面说出来,难免让人想到麻姑其实是明着敲打伍慈、暗中告诫祖凤的意思。

伍慈、皇甫真一僵,帘幕后的祖凤也没了声响,阁内显得极为尴尬;麻姑似乎没有感觉,顿了一顿,对伍慈冷冷说道:“燕军南下伊始,民军抵抗得非常被动,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听王景略说,是因为蠡县守将戴施反叛、滹沱河浮桥失守的原因。之前征北大将军府和邺城没有受到一点风声,不知道采风司平时都在采什么风?蠡县远在边陲还有理由可说,邺城呢?张遇这种严加监控之人,一旦做起乱来,就把邺城闹得天翻地覆,连民王都不能幸免于难;事前采风司为何没有应急制措?伍慈你身为主事,只怕难辞其咎……”

听到这里,阁内另外三人都有些明白了,麻姑是把父亲的遇刺归罪于采风司了。伍慈心中一个抖索,麻姑现在是他主母,过段时间可能就是皇后,无论如何他都得罪不起;当下将腰躬成了一个虾米,连声赔罪道:“采风司做事不力,都是伍慈无能,请夫人责罚。”

麻姑冷笑道:“我一女流之辈,政务民事都不该插嘴过问,更不能轻易施加责罚。说这许多是因为在祖凤妹妹的私宅遇上你,我这位苦主免不得私下唠叨几句,你愿意听则听,不愿听则罢,过后我不会再提了。既然开口了,我就再多唠叨两句,采风司自成立以来,做出的两件事除了侥幸之外,实在让人看不到高明之处,作为主事,伍主事不要只顾着窜门子拉关系,是不是应该在公事多用些心思。”

轻轻一带,麻姑话中再次暗指伍慈不务正业,只顾攀附祖凤。伍慈听得汗流浃背,弯着腰捣蒜般地不住点头应是。

“哼——你去吧。我要和祖凤妹妹说话。”发泄了一通,麻姑面色稍霁,掀帘进到帘幕后面。

麻姑适才的一番话让祖凤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见麻姑进来,她上身在榻上抬起一些勉强笑了笑,招呼道:“麻姑姐姐——”

麻姑无声一笑,脚步轻快地跑到祖凤身边,盯着榻上襁褓中睡熟的小人两眼放光,惊惊诧诧地低声嚷道:“哎哟,好可爱的小子,祖凤妹妹——你真有福。”说着她伸手想去抱,只是手伸到一半又吓得倏地缩了回来,一边甩着一边悄声叫嚷:“罢了罢了,我没抱过这么小的人儿,只怕不知轻重,弄疼了他。”

瞧见麻姑恢复到以前天真烂漫的样子,祖凤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接口说道:“没事的,姐姐别担心,想抱就抱一抱吧。”

“我可想呢,还想以后天天有的抱。祖凤妹妹,要不我俩儿一起照料这孩子吧。”麻姑坐到榻上,搂住祖凤亲热地说道:“妹妹,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生养了,你把孩子分我一半吧,我想有人喊娘呢。”

“姐姐别乱说,你以后肯定会生养的,不定能生养十个八个呢。”祖凤笑着安慰,又道:“姐姐愿意给这孩子当娘,是这孩子的福气,祖凤巴望不得,以后这孩子就偏劳姐姐了。”

“我倒是真心想偏劳,只是这样岂不太便宜妹妹了。呵呵,那可不行,这孩子啊,非得我们姐妹一起带才行。”麻姑笑了两声,口音一转道:“祖凤妹妹,待石青回来后,咱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操心,只安心待在宫里带孩子,你看如何?”

祖凤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到麻姑适才说伍慈的话,不由得有些别样的想法。顿了一顿,她婉转着说道:“姐姐想得真好,只是很难做到呢。就算石青哥哥回来了,中原所处形势并不是很好,对大晋、燕国之战、政务民生等等千头万绪,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姐姐忍心自己逍遥,让他独自焦头烂额?”

“好体贴的妹妹,石青真有福气。”麻姑笑着,一手抚着祖凤鬓边,一边缓缓说道:“妹妹的心我是知道的,妹妹一心想帮石青厘定天下,只是如何相帮才合适呢?”似乎担心刺激到祖凤,麻姑的声音越来越是柔和。“天下英雄豪杰多的是,若是都能一心为石青所用,何需妹妹去操这个心。”

祖凤迟疑片刻,然后幽幽说道:“话是这个理,不过多一人相帮,石青哥哥不就好过一些么。”

“妹妹啊,看来你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份……”麻姑无奈地叹了口气。“妹妹是石青的妻子、是这孩子的母亲,不再是监察部的主事、混编骑的将军;妹妹做的该是妻子、母亲应做之事,而不是主事、将军应做之事。”

祖凤神色一僵,不自觉地辩解道:“就算只是妻子,相帮夫婿不也是应该的么?”

麻姑先是颌首赞同,继而淳淳解说道:“妻子相帮夫婿乃天经地义,没人会说有错。只是妹妹的夫婿不是一般人,称帝之后石青是要成为天下之主的,天下之主用得是天下人,为的是天下事,行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夫妻之道。妹子相帮石青的心思是好的,但需谨记,我们和石青之间的私情不能参杂到公益之中,否则,就不是相帮而是添乱了。”

“不过是帮忙打理一些琐事罢了,怎么会添乱?”祖凤有些不服气。

麻姑索然一笑道:“妹妹想得太简单了。石青称帝以后,凭我们姐妹的身份,只要稍稍露出些对政事感兴趣的意思,就不知有多少投机之士会聚拢过来,希图谋一幸进捷径。时日久了,我们不知不觉得就会成为他人的旗号,用来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内斗个不休;没人有心政务民生,没人有心征战杀伐。若是到了这般境况,妹妹以为自己是帮还是在害石青?”

祖凤瞿然一惊,猛然忆起刚才伍慈言道麻姑背后有高人的言语,这种言语颇为暧昧,很有自以为心腹出谋划策的意思;同时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引到了麻姑的对立面。

按这种事态发展下去,日后的邺城必定会分为两派,一个是以自己为首的三义连环坞和青兖旧人;一个是以麻姑为首的屠军旧部和关中人士;自己有出身新义军、在军中威望卓著的优势;麻姑有身为大妇和民王之女的优势,斗下去的话可谓势均力敌难分上下;最终糟糕的只能是政务民生混乱和石青天下一统大业的迟滞。

想到这里,祖凤急出一身冷汗。

旁边的麻姑一直在仔细打量祖凤的神色,见此情景,她轻嘘一口气,柔声说道:“这次邺城大乱,妹妹居中调度应对的很好,可谓是中流砥柱。只是妹妹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忧虑,有人促请我出面推举石青称帝,用意就是为了平衡妹妹的影响。对此我心知肚明,却不好反驳,只能勉为其难,大张旗鼓地回转邺城。其实我只想过清静日子,在一旁看石青如何一统天下,让黎庶生民过上安稳的日子。哪知身不由己,还是被人推了出来。说实话,我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我不想被人当作旗号石,也不想妹妹被人当作旗号使,所以,就过来和妹妹商量,待石青回来后,我们姐妹俩就彻底隐退,在宫里种花植草哄孩子,再不见一个外人,天下的事,由着他们折腾去。妹妹你看这样可好?”

原来麻姑姐姐解散屠军就是为了向我表明心意啊……祖凤心有所悟,感慨之余,她带着一半决绝一半的恋恋不舍道:“姐姐说得是,祖凤听你的,以后不再想上阵厮杀、政务民生这等事了。”

第七集 第六十九章 出人意料的荆州军

五月上旬,宛城战事陷入僵持之中。

石青三千亲卫骑的出现给对手带来很多麻烦。长江以南湖港交汊,山丘起伏,难以彰显骑兵威力,荆州军就没有成建制的组建骑兵,军中不多的骑兵尽皆是将领私自组建的用于通信传令侦探的亲卫骑,最多的一股是桓温的三百亲卫骑,其余的将领或数十骑或百余骑不等,拢共合起来约有两三千骑。

桓温将各部亲卫骑临时凑成一支骑兵,尝试着和石青亲卫骑接触了一次,只是结果相当不堪,临时拼凑的荆州军骑兵临战指挥有问题不说,单单是石青亲卫骑的马镫和奔射优势就打得荆州军骑兵没有还手之力。甫一接触,荆州军就死伤数百骑,最后在步卒的接应逃回白河大营,从此再不敢战。

有敌军骑兵牵制,荆州军不敢分兵围攻宛城。可若是集兵一处进攻一面,不仅兵力很难铺展,而且城内守军的数量足够将一面城墙防守的严严实实。就在这种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的尴尬中,城内的守军加紧修补城池,堵缺补漏;宛城一天比一天地坚固结实了。

荆州军上下为此很是不安,桓温听说话一晒道:“宛城修补的再好,可比崤函乎,可比长安洛阳乎,天下无不陷之坚城险关,守土之固唯人心耳。大晋与燕国联手,三面夹击,中原危若累卵,崩溃在即,宛城再是坚固,在大势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耳,何须在意?”

闻言之后,众将心中稍安。就在这个时候,民军袭取淮阴、淮南、合肥的消息传了过来,荆州军刚刚落下的心再度提起。桓温不以为意,冷笑道:“石青此举是嫌死的慢了。夹击中原的三路军中,扬州军威胁最小进攻能力最弱,民军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专心应付我军和燕军,没想到石青如此意气用事,为了报复,竟将主要精力放在扬州方面,江淮之地,水港纵横,不利于北人作战,民军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自拔,反倒成全了扬州军牵制对手的心思。哼哼——这样下去,民军将再无翻身之余地;诸位安心稍待,过不了几日必定有好消息传来,到时就是我等北伐中原之好时机。”

世事难测,过了两天,桓温的预言并没有得到印证,坏的消息反而接连传来。其中一个是宛城来了援军,司州魏统、河内左敬亭两人率五千人马南下救援宛城来了。

另一个是扬州战事急转直下,大晋水军数百战船被困宝应湖,褚衰、殷浩三万余扬州军被困广陵孤城,除此之外,扬州长江以北之地尽归民军所有,天气晴和的时候,站在石头城城头或是白鹭洲大营,甚至可以看到在对岸活动的民军身影,江东震动不已,建康上下慌做一团;大晋南渡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恶劣的局面,当年匈奴刘汉、羯胡石氏武功威震天下,可也没有机会在建康对面饮马的机会啊。

“笨蛋!一群废物!”桓温忍不住低声咒骂,稍倾,转过脸色安抚众将道:“无妨。即便扬州丢了,还有长江天险在,民军水师草创,不是建康水师对手,威胁不了江东,只要我军和燕军能够杀进中原,进入扬州的民军只是一时之患,并无根本威胁。”

“禀报兄长,约有五千民军出宛城南门向我军靠近,石青部骑兵从东边靠过来,似乎有联手攻打我军大营的模样。”负责大营守备的桓豁进来禀报。

“好猖狂!”桓冲一拍案几,怒声喝道:“八千人马也敢来攻打我军,哼!我就不信他们能啃得动我荆州军大营!”

桓温目光闪烁,思索着说道:“幼子说得对,八千人马对我军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威胁,石青用兵老道,不该有如此作为。这么看来,民军也许另有用意。”

“另有用意?是什么?”桓豁一愕。

“具体是什么为兄也不清楚,只有试一试才知道。”

桓温顿了一顿,目光一闪,截然下令道:“二弟不要理会对手如何,只管好生守护大营。幼子,为兄命你率五千人马先行出击,迎战对方步卒,对方若是敢战,你务必击溃之,然后衔尾追杀,即便杀进宛城也不要担心埋伏,尽管放胆前冲。为兄自率一万人随后接应,防止石青骑兵冲击。”

“诺!”桓冲兴奋的亢声大呼,接令而去。

桓温对参军孙盛道:“安国。汝统带一万五千人马在营中集结戒备,若见幼子和我杀向宛城,汝即刻率部出营,在大营和宛城之间布阵准备接应我军退回。”

孙盛应了下来,接着不解地问道;“大将军这番布置究竟为何?”

桓温蹙眉解释道:“民军有骑兵卫护,有宛城倚仗,自保尚可,却绝没有进攻之力,石青此次出兵来攻很是蹊跷。事有反常谓之妖,石青为何行此反常之举?本公以为,很可能是战事出现了不为我军知道的变故,或许是宛城粮尽,或许是民军在和燕军、扬州军交战时出现失利;逼得石青不得不冒险来攻,希翼振作士气恐吓我军,以便集中精力应付新的变故。既然如此,本公就不能遂了他的心意,偏偏和民军大战一场,缠住他,让他无法分心旁顾。”

“原来如此。大将军心思推算得真个细密。”孙盛抚掌大赞。

桓温猜想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昨天晚上,也就是五月十五的晚上,石青接到邺城急报,说是张遇作反、麻秋身死以及祖凤产子三件事。尽管信使说在祖凤的调度指挥下,叛乱已经平息了,孩子也平安降世,石青依旧忧心如焚。麻秋是中原公开的主人,不管怎么说,他的逝去对前方战事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这种影响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一点也许就能让在三面艰苦作战的民军崩溃。

想到可能的严重后果,石青再也没法在宛城呆下去了,他想尽快赶回邺城,安抚四方士民和三军将士。想是这样想,他不敢说走就走,因为宛城无法让人放心。左敬亭、魏统来援后,宛城民军有了万余人马,可是石青不认为这三人凭借万余人马会是桓温的对手。是以,临走之前,他要佯攻一次荆州军,用以向桓温昭示,民军不仅有自保之力还有进攻的余力;可惜他不知道,桓温最善于琢磨他人心思,他的虚张声势不仅没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弄巧成拙了。

眼见荆州军毫不畏惧地冲出大营,向左敬亭统带的步卒杀去,石青不由得皱起眉头,稍后吩咐何三娃道:“传令左敬亭。对手要战就战,只不许他丢了民军的脸面。”

何三娃应声下去,弓蚝拍马赶上来请求道:“大将军!末将请率本部人马包抄过去,从后截杀敌军。”

“只怕桓温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石青不知可否,纵马向前之时,双目盯着五六里外的荆州军辕门眨也不眨一下。左敬亭部距离荆州军大营还有三里,对方迎战人马大约也是五千之数,桓温若是没准备后应,让这五千人马出寨迎战完全是送死。

果然,第一支荆州军离开大营还不到一里,辕门处猛然一黑,更多的荆州军鱼贯而出,缓缓向东边亲卫骑方向逼过来。

“嗬!好大的胆子——步兵竟敢向骑兵攻击。”小耗子嘻嘻一笑,请令道:“大将军,我和蚝子左右绕上去试探一下。”

“看看再说……”石青摇了摇头,放慢了马速,心底非常郁闷,他打算过来晃一晃就走的,没准备真打,哪知荆州军吃了火药一般,一点就炸,竟然主动出营迎战来了。

左敬亭的五千民军步卒和桓冲的五千荆州军步卒就像地面上飘浮的两块黑云,距离荆州军大营两里左右的地方,两块黑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会合到一处了。掩护桓冲的一万荆州军像是一块更大的黑云,从桓冲部东南角斜掠而过,挡在亲卫骑的冲击方向上。

“分阵!”在骑兵面前,做好准备的荆州军毫无惧色,在桓温的指挥下分成四个小阵往外扩展。其中一个是临时拼凑的千骑队,另外三个各由三千步卒组成。三个步兵阵中间的前突,两侧的后缩,组成品字形,千骑队作为桓温的中军居于品字三个口之间。

“出击——”桓温长枪向前一指,只有一个轮廓的荆州军战阵滚动着向亲卫骑逼过去。

荆州军违背惯例,没有以密集战阵来抵抗骑兵的冲击,战阵在滚动中扩张,尽量扩大覆盖面,以至于有些松散。

“果然是百战雄兵,不是扬州军可以比拟的。”尽管是对手,石青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荆州军扩张战阵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增加亲卫骑在外围迂回的路程,消耗战马的马力。当然,这样做会减弱自身的防御,亲卫骑若是愿意,很容易就可以贯穿荆州军战阵。桓温对此不是没有防备,荆州军四个小阵分的很开,三千亲卫骑同时出动也只能攻击其中一个小阵,另外三个小阵不会受到攻击,反过来,这三个小阵可以在一旁支援,用弓箭打击闯阵的敌骑。

“慈不掌兵。桓温拿定要用荆州军步卒的性命来换我军骑兵,可惜我不会与他交换。”石青向小耗子、弓蚝讲解了一番对方的目的,继而一掉马头道:“走!我们避一避。”

“左敬亭怎么办?”小耗子有些担忧。亲卫骑若是离开战场,桓温这一万人马掉头加入战团,左敬亭可就危险了。

石青沉稳地说道:“我等从宛城之下向西走,迂回到左敬亭右翼。桓温肯定急着到西边保护桓冲的左翼,这样他就顾不得攻击左敬亭了。”

荆州兵逼到一百多步外的时候,三千亲卫骑呼啸一声,转而向西北方向冲去。桓温盯着石青离去的方向思索了一阵,最终果断号令荆州军掉头,从桓冲部阵后往西赶准备堵截敌骑。

“杀——”

杀声大作,血肉横飞,两道相向涌动的潮流终于撞到了一处。

桓温、石青相互试探运动之时,桓冲和左敬亭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结阵防守,各自勒令士卒向前冲击。当两道巨大的人流相遇之时,惨烈的碰撞轰然爆发了。

第七集 第七十章 突破方向广陵

石青下了死令,左敬亭不敢马虎,亲率敢死之士冲在第一线;桓冲乃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兼且年轻气盛,怎肯向对手示弱?五千民军和五千荆州军在两员猛将的指挥下,拼死搏杀,混战成一团。

战场附近,石青率部迂回到左敬亭部左翼,桓温的一万人马紧跟着到了桓冲部右翼,防止亲卫骑冲击。战马的速度虽然快多了,奈何荆州军迂回路途短,赶过来的速度不比亲卫骑慢上多少qǐsǔü,竟是没有多少破绽可寻。

“走!回去,看看荆州军能运动到几时。”

石青干脆地一拨马,欲待再回到战场东边。这时,一小队游骑兵飞奔而来,扬声禀报道:“报——大将军,荆州军大营内集结了大队人马,正整装待命,随时有出营作战的打算。”

“哦?”石青勒住战马,恍然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民军此行不过是虚张声势,并没有做对阵硬撼的准备,荆州军恰恰相反,竟是做好了一战而决的打算。这种态势下决战,对民军太不利了。

“传令左敬亭回撤——”

石青很快做出了决定。“何三娃,你带弓骑兵过去掩护左敬亭撤走,弓蚝和小耗子率枪骑兵随我阻击桓温。”

三千亲卫骑一分为三,弓骑兵向东北迂回,弓蚝率一千枪骑兵向东南方桓温部右翼逼近,石青和小耗子率一千枪骑兵向桓温部中锋逼近。左敬亭接到后撤的命令,停止了向前冲击的态势,开始稳固阵脚。

桓温很快做出了反应。“右翼、中锋冲上去,缠住敌骑!左翼向东北方向包抄,阻断敌骑后路。”

荆州军三个步卒战阵毫不示弱,中锋、右翼迎着亲卫骑杀上来,左翼侧转,斜斜切向亲卫骑后路,意图用数量上的优势将亲卫骑缠在己方军阵之中。

桓温感觉到难得的重创对手良机的到来,连声下令道:“传令桓冲,不可顾虑只管向前掩杀。传令孙盛,即刻率后军杀出营。中军骑兵——随本公杀敌冲阵!”

桓温跃马挺枪率领中军骑队向前掩杀,准备接应可能会被亲卫骑冲散的步卒。就在这时桓豁快马飞驰来报:“兄长且慢,朝廷有使前来,诏令荆州水军即刻东下,协防建康。”

“协防建康?”

桓温愕然间勒住战马,沉声喝问:“使者是谁?扬州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荆州水军协防建康?”

桓豁喘着气回道:“朝廷宣诏使是吏部侍郎中王荟,王荟说扬州战事不妙,广陵城岌岌可危,国丈褚衰和扬州刺史殷浩联名向朝廷求救,请朝廷发兵救援扬州军脱困。朝廷水军一部分被困宝应湖,剩下的需要谨守长江门户,没有多余战船水手用于装载掩护渡江作战大军,是以想敦请荆州水军东下驰援。”

“三万多人马被两三万对手堵在城中动也不敢动,褚衰、殷浩也好意思求援。”桓豁说罢,桓温一股怒火涌上来,恶声恶气地咒骂一句,截然说道:“汝只管看好大营,不要理会这些污糟事。诸儿郎!随本公杀敌——”声音未落,他撇下桓豁,率领一千马队迎着民军亲卫骑杀去。

桓温、桓冲一万五千人马膏药一样沾上来,孙盛的一万五千后队也冲出大营,荆州军不惜代价地想把民军八千马步人马留下来决战。事态的发展完全超乎出石青意料,虚张声势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暴露出己方不愿硬拼的弱点,但他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后退。“传令弓蚝,不要缠战,迟滞敌军追击速度即刻!”

骑兵毕竟有机动优势,荆州军步卒向前冲杀的同时无法进行箭矢打击,亲卫骑因此可以在不承担大量伤亡情况下,和对方前锋进行稍沾即退的接触。

“杀——”

两千枪骑兵在荆州军冲突前方横向来回奔驰,逼得对方不得不放慢脚步巩固防御。一千弓骑兵抵近左敬亭、桓冲两部冲突的中线附近,用弓箭骚扰荆州军,掩护己方步卒后撤。开始桓冲强行命令部众顶着箭矢追击,追击了一段距离后,他发现桓温部被迟滞,自己远远脱离了兄长的掩护,侧翼正暴露在弓骑兵和对方枪骑兵回程的路上,随即放慢了脚步。对方骑兵能轻易与兄长脱离接触,自己再若向前,很可能会成为对方步骑夹击蹂躏的命运。

桓冲的迟疑给了左敬亭一个机会,在弓骑兵的掩护下,民军步卒迅速脱离了和荆州军的接触。

桓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时也没有好办法。民军久经沙场训练有素,进退皆由章法,石青临阵应变迅速果断,根本没有荆州军可以钻的空子。想了一想,桓温命人传令,让桓冲放弃左敬亭部,率部向西攻击敌军骑兵侧翼,争取和向东包抄的三千步卒会合,合围断后阻截的两千敌骑。

石青没有参与冲杀,他一直在注意荆州军的动向,待桓冲部刚刚调转方向,便即命令弓蚝部脱离战斗,赶过来与小耗子会合。

号角声中,马蹄奔腾,两千骑兵会合一处,唿哨一声,在荆州军合围之前,从北边的缝隙窜出去,向宛城绝尘而去。望着亲卫骑远去的背影,桓温发了一阵呆,喝令全军收兵回营。这一战对桓温的影响极其深刻,从此刻起他便下定决心,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建立一支编制骑兵,否则所谓的北伐就是空谈。

石青垂头丧气地进了宛城,将召集众将到王朗的大帐,然后凝重地说道:“石某准备今晚启程北上,到邺城耽搁两天,处理些事务顺带再组织一支人马,然后就北上去救援冀州,争取入秋前击败慕容氏,将燕军赶回幽州。燕军骑兵众多,石某原打算带上亲卫骑回转,如此对阵之时多点倚仗,只是桓温用兵老辣,心思细密,石某担心没有骑兵护卫,宛城可能有失,是以决定把亲卫骑留下来,暂归王将军麾下,进行统一指挥调度。”

王朗插言道:“有魏将军、左将军襄助,宛城固若金汤;大将军勿须在意,请带亲卫骑一起走吧。”

石青摆摆手,忧虑地说道:“四月初战事开启,中原受到燕国、大晋三面夹攻,一个多月来,我军有攻有守,应对的非常好,眼前的局面可算是很不错;尽管如此,我方在战局中依旧处于劣势,真正的转折还未到来,苦战的日子还很长。石某走后,可能一两个月内都不会有援兵过来,宛城战事需要各位独力支撑了。这是一场艰辛而又漫长的战事,每多一个士卒,力量就会增大一分,亲卫骑留下来很有必要。石某在此需要告诫的是,中原非常空虚,荆州军一旦深入豫州,后患无穷;诸位务必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心守好宛城就是,切切不可因为急躁贪功中了桓温之计。”

左敬亭和王朗、魏统同时起身,肃然应道:“谨遵大将军之令。”说罢,他没有即刻归座,却一摸脑袋呵呵憨笑道:“大将军这个称呼该改一改了,回邺城以后,大将军先进了王号再去对阵燕军,呵呵,免得在慕容俊面前低了身份。”

“对啊!大将军该当进王了。”王朗、魏统猛然一悟,笑容满面地起身谏劝,连带着弓蚝、小耗子、何三娃等小将也跟着凑热闹,一起嚷了起来。

石青笑了笑,道:“这次只怕再躲不过去了,石某原说要在邺城耽搁两天,为的就是此事。战事正紧之际,石某称王该当会提振些士气。”

向诸将交待完毕,当天晚上,石青带了何三娃和两百随身亲卫悄悄出了宛城,日夜兼程赶赴邺城。

五月十七日下午,石青抵达许昌,并在此凑巧遇上了韦伯阳。韦伯阳是受麻姑、祖凤两人差遣到宛城向石青通报邺城和对燕之战诸般事务的。他主要向石青禀报了三件事:

一是在麻姑、祖凤的维持下,邺城很稳定,政务部、秘书监等正在筹备石青登基称帝之事,并已遣使四方向天下士人昭告。二是征北大将军府上下在王猛统带下,进退有度,接连在安国、冀州城、无极三地大败燕军,自战事开始以来,民军以不到三万的伤亡代价,斩杀俘获燕军近十万,燕军已经失去锐气,在也无法威胁到民军了。三是条子的宿卫军和蒋干的宿卫军合兵一处,除留下两万人马卫护城防外,另外两万人马联手魏憬部混编骑、黎阳张温部五千步卒一同启程,准备南下救援宛城,如今已经到了汲县。

韦伯阳刚把第一件事说出来,石青立马安心了许多,冀州城有王猛在,所以他最担心的不是对燕战事,而是麻秋身死可能带来什么影响,群龙无首引发的混乱可大可小谁都无法预测,万一引起中原地方上的叛乱,对现在的邺城来说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对韦伯阳说得登基称帝一事他倒不是很在意;作为有现代意识的穿越客,是称王或是称帝,更或者依旧保持大将军的称号,他并不很在意,他在意的是实打实的权力,只要能将中原九州牢牢控制在手,只要能让中原士民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无论什么名号都是浮云啊。

韦伯阳说出第二件事后,石青彻底放下心来。尽管对王猛很有信心,但是对方的表现仍然给他带来了许多出乎意料的惊喜。十余万人马对阵三十万大军,这种情况下不仅挡住了对方的势头而且寻隙消耗了对方大量人马,这绝非一般人能所为,石青甚至认为,就算换上自己,结果也不可能比这更好。

当韦伯阳说到第三件事时,石青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能令战局出现转折的方向。当即唤来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连夜派人赶赴官渡浮桥,向张温将军传令,南下援军不用去宛城了,即刻转道梁国,尽快抵达下邳,准备渡过淮河,进入扬州作战。”邺城新遣的三万人马暂时是由张温统带南下的。

何三娃答应一声匆匆下去安排人手,韦伯阳诧异道:“大将军,宛城是敌强我弱,扬州却是我军占据上风,大将军为何不救援宛城,反倒去襄助不需要救援的扬州呢?”

石青得意地一笑道:“荆州军骁勇善战,不是易于之辈;就算张温部三万人马到了宛城,短时间内依旧难以和荆州军分出上下,很可能还是僵持的局面,与其如此,不如从大晋最薄弱的扬州军入手,倾尽全力夺取广陵,彻底荡平扬州军。如此以来,我军将同大晋共有江淮之险,以后攻略建康可就简单多了。而且我军一旦占据广陵,建康肯定会吓破胆,必将不顾一切地招回荆州军救援,这样的话,宛城之困不救便解。当然,桓温若是一意孤行,抵死不肯退兵,石某就不会再和他客气,到时率主力大举回师,以压到多数的兵力彻底击溃荆州军。”

“善!大善!大将军运筹帷幄,妙算万里。属下佩服。”韦伯阳喜笑颜开,趁机大拍马屁。

石青呵呵一笑道:“伯阳。你不用忙着回邺城了,明日和石某一道南下广陵去吧。”

“能在大将军身边侍应,属下幸甚。”韦伯阳大喜,继而问道:“大将军亲自主持广陵之战吗?这样的话,只怕会耽搁称帝一事。”

石青无所谓地说道:“登基称帝之事缓一缓无妨,眼下先把大晋的两支人马解决了,然后看看有没有击败燕军的机会再说,这才是最紧要得。”

“大将军说得是。”韦伯阳老老实实地附和。

第七集 第七十一章 毒计

蠡县城头,慕容俊在慕舆根、李洪陪伴下绕城巡视,城头上下数万将士没给他带来半点威武雄壮的豪情,反而让他一种沮丧的感觉。将士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被堵在冀州城下?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石青登基称帝?

“殿下,石青这等微末草贱之辈都可以登基称帝,可见大晋早已不配为天下之主,殿下也该登基称帝早早打算啊。”李洪是慕容俊亲信,对他的心思很是了解,在后殷殷谏劝。

慕舆根这段时间流年不利,正在想办法挽回,一听之下,立即抓住机会,凑上去表现忠心道:“对啊!燕王殿下确实该当称帝。大晋暂且不说,单论眼下情势殿下也非得登基称帝不可,石青若是称帝,民军士卒士气必定大涨,与我军很是不利;另外,石青蹉耳小辈,称帝之后身份反比殿下为高;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燕国怎能任由这小子凌辱!”

李洪、慕舆根两人所言说到慕容俊心里去了,让人怦然心动。但是他并没有立即答应,登基称帝于目前的形势究竟是好是坏,慕容俊非常清楚。

“哗啦啦——”

城墙内侧传来一阵碎土掉落的声音,李洪身子一动,迅疾地蹿过去问道:“是谁?”

蠡县城墙很简陋,只在外侧包了城墙砖,内侧没有包砖;为了防止垒土垮倒,内侧筑成了梯形斜坡,在人烟稀少的偏僻之地,斜坡上长满了草木刺丛。在李洪目光注视下,一个敏捷的身影分开草丛,在内侧城墙根下一晃,就消失在城内的小巷里。

李洪皱着眉头转过来,对慕容俊禀道:“看背影好像是蠡县原来的守将戴施戴行义。”

“是他啊……”慕容俊嗯了一声,随即吩咐道:“晚上你带几个人过去,拿下戴施,一刀砍了,不用声张。”

“哦?”李洪一愣,他虽是慕容俊亲信,却不是百依百顺阿谀奉承的弄臣,当即婉转进言劝道:“燕王殿下,戴施有功无错,这样处置只怕……”

“哼!戴施的功劳该由大晋朝廷记住,不该是我大燕。”

慕容俊冷哼一声,森然道:“此人寡恩薄情之至,石青拔擢其于微末之中,托之于心腹之重,他却毫不顾惜,大晋朝廷对其不曾有粒米之恩、不曾有一缕之赐;可他为了大晋说反就反,实在是枉称‘行义’二字;寡人自问不可能如石青那般对待之,又怎可能让其归心?是以早就有心绝了这个后患。今日不过碰巧赶上了而已。”

“殿下英明,目光如炬,戴施诚如斯言,不可再留。”慕舆根、李洪揖手赞叹。

这时两骑快马顺着城头驰道疾驶而来,向慕容俊禀道:“回禀燕王,辅义将军和先锋将军已经过了滹沱河浮桥,约莫一刻钟后抵达蠡县。”

慕容俊向南张望了一眼,和声道:“叔父和五弟要来了,二位随寡人一起去迎一迎吧。”说着,带慕舆根、李洪转向蠡县南城。

五月中旬,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南方传了回来。石青不仅毫发无伤地回到了中原,临走时还在建康大闹一场,斩杀无数大晋台军;荆州军北上讨伐中原极其不顺,被民军堵在宛城寸步难行;扬州军不仅未能渡过淮河攻击徐州以呼应燕军、荆州军,反被青兖徐三州民军突袭了淮阴、合肥,丢掉了大半个扬州。麻秋的死未能造成震动和慌乱,相反的,中原士人奔走相告,为石青登基称帝一事振奋不已……

令人郁闷的是,传回来的消息没一条是好的,尽皆有利于民军,无法提振半点燕军士气,透过这些消息,慕容俊甚至能看到,当初预料的大好局势似乎成了泡影,时移势迁,如今的民军不仅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且掌握了一些主动,渐渐有了反击的能力。至此,燕国必须重新研判形势,以便及时调整部署。

鉴于此,慕容俊命令南下各路燕军停止攻击,向后退缩,与民军脱离接触,各部督帅赶赴蠡县会商对策。

慕容俊下达停战令之后,冀州城下的慕容霸如遇大赦,率中路先锋军和李产部火速退到燕军控制下的武邑;真定城下的慕容恪也没犹豫,当天就带领损失将近四成的西路军退回到卢奴城;只有鲁口城下的慕容评有些不乐意,这个月以来,东路军日夜不停地强攻鲁口,损伤消耗极为严重,同时也给守军造成很大杀伤,眼看守军即将坚持不住了,这时候怎么能停止攻击呢?不甘归不甘,他却不敢违背慕容俊的诏谕,当下交代昌黎太守高开统带东路军继续围城,他去蠡县见燕王禀明原委,回来后再行组织攻城。

五月二十日。燕国文武重臣齐聚蠡县商讨新的对敌之策。会议之初,李洪首先倡议,督请慕容俊登基称帝。

“自四月初以来,数十万将士鏖战四十余日,心神俱疲,燕王殿下登基称帝可凝聚人心,提振士气,于日后战事必定大有助益……”

王帐之内,李洪侃侃而谈,他说的很有道理,一旦慕容俊登基称帝,就可以用帝制大加封赏拔擢,燕国文武不再是王府将军、内史、令等不咸不淡的职衔,品秩将会有大幅提升,三公九卿、公侯伯爵等等各种荣耀纷纷加身;如此作为对激励士气肯定十分有效。

“……真正心向大晋的中原士人数十年来早早去了江东,留下来的要么对大晋偏安失望透顶,要么是南和张氏这等与大晋有仇怨纠葛,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原士人大多不愿归附大晋。天不可无日,人不可无主,石赵倾覆后,冉闵、石祗意图取而代之,可惜时运不济,势力限于一隅,终究没能成为真正的中原之主,以此算来,中原无主之日已有三年,士人黎庶心底只怕渴盼明主有时矣。石青登基称帝,正好迎合了中原人心,与我大燕实在不利,为与之争取民心,燕王登基称帝之事刻不容缓,务必赶在石青之前方妥……”

“……燕王称帝一事原本有过计议,考虑到中原尚未收入囊中,南下需要大晋旗号的支持,当时诸君皆以为攻取邺城后称帝较妥;然,此一时彼一时,大晋南渡数十年,对中原已无大的影响,这个旗号不要亦可。晋军暗弱,大燕与其联手进兵,三方夹击,可是大晋的两路人马,一路被民军堵在宛城寸步难进,一路反被民军杀进老巢,对我军南下竟没起到多少呼应作用,这样的友军不要也罢。一旦我大燕没有必要再维持和大晋的关系,燕王殿下登基称帝当是顺理成章之事。”

李洪费了半个时辰,将慕容俊称帝的得是利害剖析的明明白白,他这一番话说完,立即得到了慕容评、慕舆根等一大帮人的响应,慕容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跟着跳出来大声附和。

慕容俊泰然自若,没有言语,只将眼光看向沉静的慕容恪。登基称帝的倡议是他暗中授意的,理由也是他暗示给李洪的,只是无论理由是多么的充分,都无法掩盖他急于称帝的急躁心理。他之所以急于称帝,唯一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无法接受比他更年青、根基更浅的石青先一步称帝。只是,这个理由却不能明说。

感受到慕容俊的目光,慕容恪只好站出来说道:“王兄登基称帝是件大事!是要事!必须隆重其事,另择时机专一会商;此时该当会议对敌之策才是。”

慕容恪轻轻一转,将会议带入正题,慕容俊心中不忿,面上却不露声色,颌首微笑道:“三弟说得是,今日会议是商讨对敌之策,登基称帝嘛…。。呵呵,早一天晚一天都无妨,寡人不急。”

兄弟两人定下调子,王帐里一颗颗热乎乎的心陡然冷却下来,众人一下愣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慕容俊轻笑一声打破静默,望向慕容恪道:“以三弟之见,我军如何作为方才妥当?”

慕容恪踏前一步,目光定定地向四周一扫,沉凝地说道:“全面打击,持久作战,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哦?!”慕容恪寥寥几句就把帐中人的心吊了起来,连慕容俊都忍不住暂时抛下其他心思,惊咦一声后说道:“看来三弟早有想法了。”

慕容恪不置可否地向慕容俊行了一礼,旋即一转身,环顾四周众人,肃然说道:“诸位,慕容恪首先需要说明的是,这次我军若还是不能击垮民军,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南下攻击的机会了,唯一能够做得只有坐等民军的大举反攻。”

慕容恪说罢,王帐里陡然一寒,气氛立刻变得凝重无比。慕容俊目光闪烁,彻底忘记了登基称帝之事,跟着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恪语音铿锵,奋声说道:“诸位,石青和他的民军已经成了横在燕国面前的难关,闯过去,天宽地阔,一切好说;闯不过去,燕国极可能会再度退到塞外苦寒之地。值此危急时刻,我等必须抛弃一切杂念,戮力同心,共赴艰险。”

“三弟说得好啊!”慕容俊心有所感,扬声大赞,继而说道:“民军统帅王猛很是不凡,应对极有章法,兼且士卒心志坚毅,有城池倚仗,强行攻打不仅艰难,而且损伤太大,实话说罢,为兄对此一筹莫展,不知三弟可否为我分忧?”

慕容恪口音一转,安慰道:“王兄勿忧,民军确实比较麻烦,但也并非毫无破绽;以小弟看,他们不仅有破绽,而且是有很多可以被我所趁之破绽。”

慕容俊又惊又喜,连声催促道:“三弟请说,愚兄洗耳恭听。”

慕容恪娓娓说道:“王兄,小弟听说,石青平素不着锦袍,吃用和普通士卒相差无几;在他的影响下,民军将官皆以节俭为时尚;另外,去年夏初我军与民军战后,中原出现了粮食短缺,为了从江东得到补给,石青不仅归降了大晋,献上了传国玉玺,甚至不惜冒险前往江东为质。事实上,去年那一战对民生的影响并不大,我军只在南皮、乐陵转了一圈;可是为何会对中原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为何如此?”慕容俊忍不住追问。

“因为中原太虚弱了。”

慕容恪极其肯定地说道:“石虎残暴无道,奢侈无度,在位期间早将中原折腾得疲弱不堪。石虎死后,中原群雄相争,战火四起,冉闵、石祗斗阵不休,相持经年,中原雪上加霜,处处漏风,处处失火,再不可能有一点积累储备周转。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哪怕我军只是稍稍骚扰了一下乐陵、南皮,邺城即刻出现粮荒,石青迫于无奈,只好向江东求取援助。从此可以看出,粮食可谓是中原最弱之处。”

慕容俊猛然醒悟,欣然赞道:“不错!三弟说得太对了。眼下民军看似难缠,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军坚持下去,也许要不了几天,民军各城守军就会断粮。三弟说得持久作战就是这个意思吧。”

慕容恪点点头。“行百里而半九十,事已至此,我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坚持下去,若是人马不够,督促塞外再调几万青壮过来,若是粮草不够,就是杀牛杀马,也不得半道回撤。另外……”

说到这里,慕容恪顿了一顿,继而决绝地说道:“仅此还不够,中原既然有缺粮之患,我军就该从此着手,在对方要害上多插上几刀。以小弟愚见,我军主力对民军保持压力的同时,趁民军腹地空虚之机,可以另遣三五支轻骑分队,或奔乐陵或奔邺城或奔平原,甚至可以杀到枋头河内,深入敌后烧杀抢掠,尽其所能地破坏毁灭,用以增添邺城负担。如此以来,小弟不信中原还能如先前一般稳定!”

“咝——”

王帐之内响起一片吸气声,任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温文沉静如君子般的慕容恪会想出此计。这计实在太毒了!

第七集 第七十二章 舆论战、心理战

五月二十。

慕容俊大会燕国群臣的时候,石青到了悬瓠城。经过几天的梳理,他对攻略扬州以及日后可能的攻略江东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成熟的思路。

当天晚上,在周勃的安排下,石青设宴招待悬瓠城商贾士人,在宴会上他先将各方战况做了简要通报,言道北方燕国死伤惨重,眼下只能自保,再无进攻之力;荆州军困于宛城之下,寸步难进;扬州大半落入民军之手,褚衰、殷浩坐困愁城,朝夕难保,他此番前去广陵,就是为了拔除大晋在江北的最后一座城池。总而言之,对民军来说,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鼓动唇舌煽动了一番后,石青随即明言宣告:大晋早就亡了,匈奴刘氏攻破长安的时候大晋已经亡了,眼下的江东朝廷未得明诏传承,未得万民拥戴,只是琅琊王氏、颍川庚氏扶持的一个傀儡,根本不配为天下正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据之,并非琅琊王氏、颍川庚氏和昏庸懦弱的司马氏之私姓天下,他石青不敢妄自菲薄,有心逐鹿问鼎,扫平江东,一统六合,取司马氏而代之,冀望天下英雄襄助之。

悬瓠城内的商贾成分非常复杂,不仅有豫州淮北的本地豪雄,还有淮南江东一带的世家大户;在三方突袭之下,民军能够打成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令这些人惊奇了,当石青道出问鼎天下的志向后,先前的惊奇顿时算不了什么,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出现在面前。石青的意思说得很明显,他的敌人只有江东司马氏、琅琊王氏和颍川庚氏,其他人尽皆是可以襄助之的“天下英雄”,只要对方愿意。

随着宴会的散去,石青的讲话不胫而走,演化出各种不同的版本在江淮一带四处流传。

石青没在悬瓠城多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南下。临行之前,考虑到江淮之地不利于骑兵作战,他又派人向后面的张温大军传令,命令魏憬部五千混编骑赶赴宛城援助王朗,命令随军的校尉马愿领两千人从羊市渡河,由淮南、合肥一线南下,赶赴芜湖对面的濡须水入江口大张旗鼓,做出渡江攻击的态势,以分散大晋水军的精力;张温率主力按计划前往下邳,从淮阴渡河进入扬州。

五月二十七日,石青一行过了宝应湖,来到和高邮湖相连的河道上的天骑营驻地。

天骑营这段时间没闲着,一直不停地在河道上架设浮桥,石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八座浮桥一架接一架依次铺在河道上,彼此之间又有通道相连,如同一个巨大的寨堡横跨大河两岸。

“这倒是个很管用的笨办法,无论如何大晋水军都不可能连续突破八道浮桥。文直干得不错啊,不过,若是再架几座浮桥是不是更稳妥呢。”石青不知是夸奖还是贬抑,笑着调侃了孙霸一通。

孙霸哭笑不得地叫苦道:“大将军,晋军确实不能从水上突破,可若是从陆上偷袭,只需多点几把大火就能把浮桥全部烧掉;天骑营兄弟最多只能看守八座浮桥,多一座都没法顾及了;就算如此,好多兄弟还是被拖得快受不住了,幸好大晋水军胆小,不敢上岸夜袭,不然很可能就坏事了。”

“这倒是个问题。”石青收起笑容,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后问道:“眼下大晋水军主要在哪活动?联系的上吗?”

孙霸答道:“联系肯定联系的上,只是时间没准。吃了一个大亏后,大晋水军学乖了,生怕我军暗中再下什么绊子,所以不光躲到湖心去了,还不挺地游弋,以防我军摸清他们停泊习惯后突施偷袭。”

“张温部还未赶上来,石某可在此停留三日,等待张温部到来顺便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石青点了点头,吩咐道:“文直,你即刻派人进湖联系大晋水军,告诉王颐之,民军后续人马已然渡过淮河,广陵城指日可下,扬州归属石某下辖再无可疑之处,请他看清大势不要再冥顽不灵希图侥幸,尽早上岸来见石某。石某允诺,大晋水军士卒家在江东者,不愿归降者,上岸之后民军不予为难礼送其回转江东;家在扬州者,愿意归降者,民军欢迎备至,必定当做自己人放心任用。”

“是。末将这就差人乘船去湖里寻找大晋水军。”

孙霸应了一声,步子动了一动却又转过身来,疑惑地问道:“大将军是不是太过优待了?若以末将的,先以劝降礼送的名义将他们诳上岸,愿降的裹入军中,不愿降的干脆一刀杀了岂不省事?”

石青眼光一冷,想呵斥孙霸一通,只是嘴巴张开后,发出的却是一声无奈地叹息。“唉——文直,在你眼中除了敌我之外,也许再无其他区分。我却不一样,不仅有敌我之分,还有华夷之别。晋人、江东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华夏后裔,都是汉人啊。为了将羌、氐、匈奴容纳下来,我不惜绞尽脑汁,弄出抬籍、定居、部落撤解这些事,又为什么不能容忍优待自己的族人呢?”

“可是……。无论怎样,晋人都是我军的敌人啊。”孙霸更加疑惑了。认识石青以来,他眼中的毒蝎对敌人从不留情,怎么对上大晋就开始优柔了呢?

石青凝重地说道:“文直,你要记住一件事。用心记好了——江东晋人只是我们暂时的对手,不是死敌!中原人和江东人是一大家子里的兄弟,现在争得是谁当这个家,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杀。争执结果出来后,一大家人团聚了,还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若是因为拼斗的太狠,给彼此心口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那将是我们一大家子人共同的悲哀。你要切切谨记,对阵厮杀不可避免死伤,但不要乱杀无辜,不要赶尽杀绝,得绕人处且饶人。”

孙霸越发诧异了,他有些不服,不过瞥了眼石青的脸色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然后下去安排人手入湖。

天骑营浮桥驻地距离广陵不到两百里,信使行船走马赶得快的话,一天就能跑个来回。石青刚刚在浮桥营寨住下,第二天一早,受广陵督帅周成所托的郗超就赶到了,专程来向石青禀报军情。

郗超告诉石青,民军在广陵城和扬州军形成了僵持,唯一取得的进展是,民军水军在三江营一带横行无忌,让对面的京口、建康等地非常恐慌,时刻都在担心民军会杀过长江,建康为此遣使星夜赶赴宛城,请桓温和荆州军回师救援,可算是达到了石青攻其腹心、牵制荆州军的目的。

周成和王浃会合后,两万人马分驻广陵城北、城西,没有理会城东、城南两个方向。城东、南两面临水,有苏忘的水军在三江营一带游弋,即使民军陆路人马放任不管,扬州军也不可能搜集到渡江撤走的船只,相反,民军对从广陵城里偷偷溜出来的信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予以放行,任其回建康求救,以增加大晋朝廷的恐慌气氛。

事实上,广陵城内差不多有三万晋军,数量比民军多出五成,褚衰、殷浩若是再组织一批城内青壮为后援,出城与民军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偏偏两人连带一大帮文武将官没有一个敢伸头求战的,尽皆龟缩在城内不露头,打定了坚守广陵以待民军粮尽自退的好主意。

近些年来,除了大晋内部偶尔的动乱有所损伤外,广陵城就像世外桃源一样,没有经受到战火的洗涤,城内民众富庶殷实,足够供给扬州军吃用半年以上,褚衰、殷浩确实有坚守的本钱。

相反,民军外在的气势很盛,内里却颇为尴尬。攻城不仅没有足够的攻城器具,而且两万人马想攻破三万士卒和至少两三万后续青壮守护的坚城几乎不可能。所以,周成听从郗超的建议,干脆放弃攻城,在王浃的引荐下,做起了结交当地士人豪雄的勾当。

没想到的是,周成此举颇有成效。扬州历来是南下流民最主要的屯耕地,流民逃到扬州后过得并不好,不仅受尽了世家大族的欺压,还受到当地人的歧视;民军的到来给许多不安分的流民带来了希望,不少人捐钱捐粮,希翼与民军相结纳,甚至还有人要求投军。给周成增添了不少围困广陵城的底气。

广陵城的局面石青先前有所意料,郗超说罢,他没有着急,从容吩咐道:“景兴。我在这里等张温到来,另外还想会一会王颐之;你先回广陵向周大哥转达我的命令。一,在广陵一带发出风声,就说石某亲自带大兵报仇来了,此番不破建康誓不回师;二,命令苏忘水军即刻封锁水上交通,不得再任由扬州军信使在建康和广陵之间来往;三,围城民军要大张旗鼓,加紧赶造攻城器具,做出准备强攻广陵的态势。另外需要提醒注意的是,请周大哥小心戒备,防止扬州军狗急跳墙,出城偷袭。”

郗超闻言,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好奇地问道:“大将军这是?”

“心理战!”石青嘿嘿一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毋庸赘言,扬州军上至督帅下至士卒,心理都很脆弱。之所以能安生呆在城里,只因为城外的民军太少,不能让他们紧张惊恐,还因为能够与建康通信,没有孤立无援的感觉。只要切断与建康的交通,再有四五万大军摆出攻城的架势,他们就不可能如此安逸了。”

“然后呢?”郗超目光一闪,继续追问。

石青呵呵一笑道:“然后嘛……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正在等人来配合呢。”

郗超来了又走了,石青继续留驻在浮桥营地。五月的最后一天,张温率两万三千人马赶到了,只是天骑营进湖寻找大晋水军的船只还没有音讯。

石青等不下去了,便唤来孙霸交代道:“文直,你若联系上王颐之,直接告诉他,石某率大军攻打广陵去了,先前的允诺半月之内有效,半月之后他还不上岸,石某就当他准备和民军为敌到底了,攻下广陵后,民军将会从水陆两路一起动手,彻底剿灭他这支残兵。”

孙霸答应下来。石青则和张温部大军会合一处,午后启程开拔,匆匆赶赴广陵城。

第七集 第七十三章 兵不厌诈

石青即将登基称帝和亲率大军攻打广陵的消息随着郗超的回归很快在广陵一带传扬开了。不仅周成、王浃、贾坚、司扬、苏忘有心在未来的帝王面前表现,扬州不满大晋、打算追随邺城的土豪群雄也想表现一番,以在石青心中留下印象。

五月三十,石青率张温部大军启程前往广陵,很不巧地遇上了夏季的雷雨,帘幕一样的大雨让行程变得非常艰难,同时给了地方豪雄献殷勤的机会。沿路各地屯耕农庄、坞堡纷纷箪食壶浆,以应王师,更甚者出兵出粮,誓言要为王师扫平江东的先锋。

石青好笑之余,欣然纳之;大队人马冒着雷雨、一路接受供奉缓缓南下,两万三千人的队伍数量日渐增加,越来越多的杂色旗帜混入其中,迎风飞舞,气势非凡。六月初六,三万余人的大队伍浩浩荡荡抵达广陵城下。

抵达之时恰值雷雨方歇,天空如洗,碧蓝深邃。两万攻城民军在周成、王浃统带下在广陵城北集结,齐声高呼:“石大将军!石大将军!石大将军……”

“走!”

低吼声中,石青策马冲出,亲卫骑泼啦啦紧随其后,在广陵北城下纵横驰骋。人如虎,马如龙,旌旗迎风招展;两百骑士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石大将军!石大将军!石大将军……”

城下,攻城民军、来援民军、新入伙的地方豪雄齐声大呼,声如惊雷。城上,扬州军惊慌不安,往来奔走着向城内督帅传递信息。过了一阵,一队衣甲鲜明之士现出身形,国丈褚衰、扬州刺史殷浩联袂上了城楼。

蝎尾枪向天一举,城下喝彩声渐渐止歇,石青拍马扬鞭,奔到城下,向上扬声大呼:“褚国丈安在?石青这厢有礼了。”

城头上,殷浩低声喝令二十弓箭手准备射杀石青,褚衰苦笑阻止:“石云重若是这般容易射杀,岂能安然逃回江北?殷刺史还是不要行此笑话之举。”

殷浩目光一寒,阴冷地盯了褚衰一眼;褚衰却顾不得理会这些,手扶垛口探出身形,向下喊道:“安平国公不用见礼了。褚某先前以为国公乃忠良之士,一直以礼相待;哪知大谬不然,安平国公居心叵测,暗中谋划大逆之举,褚某何必再与汝礼遇?”

石青闻言哈哈大笑,扬声道:“好一个褚国丈,不说朝廷肆无道、意屠戮忠良,只将石某被迫求生之举视为谋逆,果然是好口才。可惜的是,公道自在人心,天下悠悠之口不是国丈一言可以掩住的……。”

褚衰嘴巴一动,正欲辩驳,石青截然说道“……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说,与你我无关。石某今日不是来计较对错的,而是来给扬州军指明一条出路的。”

褚衰闻言,索性绝了打嘴皮官司的念头,冷笑道:“扬州军乃大晋之扬州军,守护疆土,奋勇杀敌,求仁得仁,绝不妥协;这便是扬州军的出路,石云重!汝尽管率兵来攻就是,指点却不需汝操心。”

石青报以更大的冷笑,亢声大喝道:“不见棺材不流泪!褚衰,汝是大晋国丈,大晋皇帝是汝外孙,汝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卫护大晋朝廷,可是数万扬州军将士凭什么要为苟延残喘无所作为的大晋朝廷陪葬?汝可曾为数万扬州将士的家人想过?”

褚衰脸色一黑,差点破口大骂;忍了一忍才不甘示弱地说道:“石云重,汝休要颠倒黑白,罔顾伦理。朝廷乃天下正溯,万民景从,四海归心,英雄豪杰无不倾力匡扶。汝行此谋逆之举,神人共愤,受天下人唾弃,必不长久,褚某劝汝还是早早自缚请罪的好,也许能免去族灭身死之祸。”

石青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旋即扬起蝎尾枪向身后一指道:“褚国丈。汝负隅顽抗至今,不过是心怀侥幸,希图燕军、荆州军能够突入中原救援广陵罢了。汝且看清了,石某身后大军来自何处?”

褚衰一愕,石青的话说中了他的心思,也正好指明了他的担忧——邺城三面作战,面对的局面应该异常艰难,怎么会有大队后续人马前来攻击广陵呢?

一旁的殷浩也注意到了异常,跟着扶住垛口向下瞭望。可惜的是,城下密密匝匝的五万人马实在没有半点虚的。

“国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殷浩狐疑地问。

没等褚衰回答,城下的石青先自给出了答案。“褚国丈还不明白吗?石某从宛城过来的,统带之人马皆是宛城民军。这只能说明,褚国丈指望的荆州军已然大败,宛城无恙矣!实不相瞒,上月二十一日晚,民军成功夜袭荆州军大营,荆州军死伤惨重,全面溃逃,桓温得以身免逃回襄阳后再不敢伸头北顾,石某自此有了转战广陵的机会。”

石青说罢,城头上静寂一片。在交通靠步的时代,信息传递很不方便,开战以来广陵城除了当中接到一次“荆州军受阻宛城”的消息后,再无其他音讯。随着民军水军开始封锁水路,广陵城对外交通这几天完全隔绝,根本没有足够的消息用来否定石青所言,相反,城下的大军倒是为石青的说法提供了充足的证据。

在此之前,建康士人和扬州军将领非常忌惮荆州军,不惜联手予以制衡;因为荆州军战力实在太过强悍,远超扬州军和建康台军。妒忌归妒忌,与此同时大晋朝廷还将荆州军视作最重要的社稷屏障。可如今连荆州军都败在民军手下,扬州军和建康台军又怎么会是民军的对手?

石青的话太过震撼,震得城楼上不明真相的扬州军将士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可是石青并不以此为满足,接着再度抛出一个惊天消息。“民军宛城大捷之后,石某没有率兵北上反击燕军,而是来到广陵,褚国丈可知其中究竟为何么?”

“究竟为何?!”回答石青的不是褚衰,而是心急的殷浩。

石青微微一笑,沉凝片刻,继而扬声喝道:“因为燕军与民军在无极大战一场,死伤近十万,慕容俊败走蠡县,三路燕军尽皆退缩回滹沱河以北,再无南下之力。诸位绞尽脑汁策划的三面夹攻之计至此完全失败,眼下该是承受民军怒火的时候了。”

轰——

寂静的城头哄地一响,这个消息比荆州军失败更加震撼人心。毕竟荆州军兵力太过淡薄,民军侥幸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燕军怎么会败呢?而且败得如此之惨,死伤近十万!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啊!

扬州军将领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但是望着城下从容镇静、声势越来越壮的民军又不得不相信。荆州军、燕军若是不败,城下的五万民军和石青怎么可能有闲暇围攻广陵?

殷浩脸色一白,向褚衰惊问道:“国丈,这事是真是假?”

褚衰脸色黑的如锅灰般,恼怒地回道:“此乃石青谣言以乱我军心耳,怎可能是真!”

殷浩瞥了眼褚衰,没再说什么,回身盯着城下默然不语。

城下石青不依不饶,长枪向上一指,怒声喝道:“扬州军将士听真,建康朝廷本是伪朝,兼且懦弱无能,不思振作,弃中原黎庶如弃敝履,实不堪承受天下生民重托。石某不敢妄自菲薄,欲以有道伐无道,以新政革旧恶,扫平江东,重整乾坤。自此时起,石某与江东士人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一切从头再来;若有愿意襄助者,石某倒履相迎,以诚相待;若不愿襄助者,只要不与石某为敌,尽可袖手旁观,民军绝不敢妄自加害半分;若有人逆势而为,抵死与民军为敌,石某手中钢刀亦不吝多饮敌人之血。话已至此,请诸君用心思量。三日之后,石某将率兵攻城,是去是留还是负隅顽抗,唯君自决。”

石青话音一落,何三娃在郗超的鼓动下振臂高呼。“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两百亲卫骑随即振臂高呼:“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城下五万民军士卒不甘落后,一起高声呼应:“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石大将军万岁!万岁……”

五万人齐呼声震于野,一直传到在广陵东南的三江口,在长江和淮河上流连的民军水军不知究竟,听到石大将军万岁的字句后,跟着也高声呼喝起来。一时间广陵城四周尽是“石大将军万岁”的呼声。

呼喝声中,褚衰怒火难耐,拂袖而走。殷浩神色迷离,不知所措;扬州军将士心惊胆战,目光闪烁。

“走!三日后再来攻城!”石青颇为满意民军的表现,呼声稍歇之后,调转马头,果断地结束了这场宣讲,以便让广陵城内的士卒民众有时间回味思索。

第七集 第七十四章 胜败已分

“荆州军大败,桓温逃回襄阳。”

“燕军大败,死伤近十万,退缩回去再无南下之力。”

“扫平江东,重整乾坤,以有道伐无道,以新政革旧恶。”

石青在广陵城下宣读的三条消息震耳发聩,城内士民议论纷纷,表现不一,守城士卒彻底失去了前段时间的镇定,漠然者有之,惊慌者有之,早作打算者有之,就是没有一个镇静沉着的。褚衰急得直跳,生怕军中有人暗中投敌,脚不停地的四处巡视营地,弹压士卒,以防有变。他这番作为下来,让扬州军内的气氛更加紧张,连相互熟悉的士卒彼此相看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总感觉对方在掩饰着什么。这种情况下,谁能安下心来守城?

与守军相反,城外的无论是民军士卒还是新附的地方豪雄,无不被石青的话激得振奋异常。

敢于拿刀拼命的,谁不图个光宗耀祖、福荫子孙?若想达成这个目标,首先需要跟对人,追随之人是真命天子才好。石青能够据有中原九州,能够逃出建康,能够大败荆州军,能够大败燕军,能够打进扬州,还有扫平江东、重整乾坤的壮志,这样的人不是真命天子,谁配为真命天子?

既然有福跟在真命天子左右,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大伙只要努力拼命、赌个好运气,活下来就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公侯万代那啥的还不是手到擒拿?

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时喜事来。

民军忘记了广陵城的高大坚固,加紧赶造云梯撞车工程器具,准备三天后奋勇攻打广陵城,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件喜讯传过来——大晋水军王颐之答应归降了。

石青刚刚离开浮桥大营一天,入湖的天骑营士卒便找到了被困在宝应湖的大晋水军,并向王颐之转告了石青的建议。

这个建议来的非常及时,被困的大晋水军此时恰好陷入到极其尴尬的境地。

与扬州军主力分开后,大晋水军在宝应湖漂泊了一月有余,其间没有得到任何补给,船上储备的弓箭刀枪油脂等作战器械还剩下不少,粮食菜蔬却没了,并且短时间内看不到脱困和得到补给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摆在大晋水军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一个是拼死攻打民军浮桥营寨,杀出一条血路。这一条难度太大了,晋军利用器械和水性在战船上还敢和民军一拼,却没有下船攻打对方守备森严的营寨的胆量。另一个是弃船上岸潜逃回江东;这一条也有问题,从宝应湖迂回到长江北岸有两三百里路程,弃船登岸后若保持编制,就没办法隐秘潜行,很容易被民军斥候发现进而遭到围剿,若是分散而行,路上的安全没有保障,万一遇上民军可就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而且就算到了江北,能找到船只渡到江南也不会很多。

就在攻不敢攻,逃没法逃,留下来就会饿死的尴尬处境中,石青雪中送炭的建议送到了,大晋水军顿时松了口气。

王颐之和建康的几位将领商量了一番,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水军上岸解散,愿意留在扬州的留下,愿意降的降,愿意回江东的由民军“护送”回江东。大晋水军倒不是没想到其中是否有诈,只是迫于无奈地选择了相信,如果民军真的有诈,大不了投降就是,总比饿死的强。

王颐之是南下北人,家安在淮阴,起初他没准备归顺民军,也没打算去江东,只愿回转淮阴。在和天骑营接洽安排大晋水军上岸事宜之时,孙霸告诉他,石大将军即将登基称帝并准备扫平江东、一统天下。王颐之的心思随之发生转变,答应投入民军,归到石青麾下。

四五千大晋水军六月初五晨弃船上岸,接受天骑营羁押分编。

江北扬州人有一千四五百人,有近千人愿意随王颐之一道投入民军,还有五百左右不愿征战的士卒缴了甲衣武器,配发了干粮后被遣散回家。水军中江东人比较多,足有三千出头;出奇的是其中有五六百人不愿回转,反倒愿意归降民军,孙霸大奇,询问究竟后才弄清原委。原来这些人大多是被南下世家兼并了土地的破落户,还有一些是单身孤寡没有牵挂、妄想通过军功出人头地的。

用了两天时间将归降的一千五百多人暂时编入军中,留下五百人看守浮桥营寨和大晋水军上缴的战船轻舟;六月初七清早,天骑营羁押着两千六七百名江东俘虏前往广陵城去见石青,打算让三江营的水军遣送俘虏过江。初九中午,羁押队伍距离广陵城十余里时,郗超奉石青之令前来迎接。

“诸位放心,石大将军一言九鼎,答应送诸位回去就绝不会违诺。民军已经搜集了七八十艘民船在三江口集结待命,今晚就可以送诸位渡江。只是在此之前,需要诸位帮忙做一件事……”

待孙霸把晋军俘虏召集起来后,郗超站在大石上大声宣讲道:“……中原、江东都是华夏一族,石大将军心怀慈悲,不愿自相残杀过甚,是以有意让诸位在广陵城下走一遭,向城内江东子弟喊话,请他们放弃抵抗,回江东去和家人老小团聚,以免丢了性命后悔晚矣。”

郗超的请求并不过分,晋军俘虏一口答应下来。羁押队伍随即向广陵城开拔,郗超随军而行,途中唤来王颐之和几位晋军将领一起商量该如何向城内喊话。

与此同时,沉寂了三天的民军大营再次有了动静,一列列,一队队士卒顺序开出,齐整整来到广陵城下列阵以待。

明天就是石青许诺的攻城日期,广陵城守军正在紧张不安地等待民军的到来,此时一见城下的景象,顿时鸡飞狗跳起来,四处报讯求援。民军刚在北城三里外整好队形,褚衰和殷浩等人便闻讯赶到了。

石青似乎不再有和褚衰攀谈叙旧的兴趣,骑乘着黑雪稳稳立于战阵前列,没有抵近城下出头露面的意思。何三娃率两百亲卫骑呼喇喇冲出战阵,在城下来回驰骋,大声吼道:“城上守军听真。石大将军有令,明日民军攻城之时,汝等临阵倒戈者有功;袖手旁观者无罪;负隅顽抗者死!”

马蹄震天,吼声如雷,两百骑奔驰了三个来回,将石青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守军耳中,就在城上守军战战栗栗之际,亲卫骑吼声一变,有了新的内容:“城上守军听真,石大将军心怀慈悲,不忍同族子弟相残。特此下令,从此刻起到明日攻城之前,民军放松戒备,城外可任由人员往来,另在三江营备有民船近百艘,但凡愿回转江东者,上船即刻渡江回转。”

轰——

城上哄地一响,守军忍不住议论纷纷。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消息吸引力大多了,若是有生路可走,谁愿意没有希望地坐守孤城呢?

“来人!传令弓箭手放箭,不可让敌军妖言惑众。”

褚衰气急败坏,顾不得亲卫骑守军射程之外的事实,勒令弓箭手射箭发射。稀稀落落的箭矢无力地落下,没有形成半点威胁;反衬得亲卫骑的气势更加足了。

两百骑扬鞭催马,大声呼喝:“城上守军!汝等看北边是什么!”

广陵城北五六里外,天骑营和禁军俘虏组成的队伍逶迤而来,六千五百多人的队伍多少有些声势,落在士气低落的扬州军眼里,顿时感觉压力更加大了。

“民军又有后续人马来了!”殷浩忍不住哆嗦一声。

褚衰铁青着脸连声下令。“传令全军,休要中了敌军虚张声势的奸计,各营校尉,各军督护宣讲军律,小心靡勒步卒,不得有失。”

城上慌做一团,以为民军又有援军到来,只是很快事情得到了澄清。亲卫骑在城下大声呼道:“城上守军知道来得是哪支人马么?告诉汝等,他们原本是被困宝应湖的大晋水军,只因答应不再与民军为敌,石大将军有令,命民军水军把他们安然送回江东。汝等可愿效仿!愿意者,只要想办法出城就可以安然回家。”

城头一片大哗,哗声不仅包含了对宝应湖水军被俘的惊讶,还有对他们受到的优待的羡慕。亲卫骑的解释让原只是惊恐紧张的守军真切地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出路,终于忍不住生出了一些遐想。

“是宝应湖的水军吗?”褚衰踉跄后退,心伤若死,他知道这种消息不可能有假。

“完了,真的要完了……”殷浩喃喃自语,眼光急速闪动,思索着什么,却不像褚衰那般失意。

城头乱纷纷之际,天骑营羁押着晋军俘虏渐渐走近。当一张张叫不出名字但却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清晰起来,当十几名有头有面的将佐联袂出现在城下之时,扬州军上下再没有人能否认水军全军被俘的事实了。

晋军俘虏却没办法顾及城上的想法,按照郗超的交代一个个扬着脖子嘶声大道:

“江东的兄弟,走吧,回家找媳妇孩子去,不要在这等死。”

“兄弟们,这一仗已经输了,输了仗不要紧,不要丢了命。”

“这一仗打不赢的,拼了性命也打不赢,何苦枉送性命,走吧,走吧……”

城下叫喊连天,城上嘘声一片,褚衰、殷浩无动于衷,这种情况下不管做任何举动都是徒劳。褚衰双眼无神,漫无目的地向下张望,突然他双目一凝,盯着城下喝道:“王颐之,汝便是这般报效朝廷的么?汝心中是否有忠义二字?”

在城下指挥俘虏的王颐之闻言一怔,想了一想便越众而出,也不顾城上弓箭的威胁,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沿,然后拱手向城头一揖道:“王颐之见过国丈。”

王颐之这番作态吸引了城上城下的注意,喊声嘘声顿时小了许多,成千上万双目光不约而同地一起落到他身上。

褚衰似乎找到了发作对象,怒视王颐之,痛心疾首地叱喝;“褚某不受无耻小人之礼,汝速速滚开,不要污了褚某双眼。”

“无耻小人!?”

王颐之脸色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他被这个称呼彻底激怒了,再也不管对方颜面,冲城头含愤痛骂道:“褚衰!这个无耻小人的名号王某愧不敢当,汝还是留下来自用吧。实话告诉汝,汝口中的忠义是何王某以前不懂,现在却知道那就是汝屠害忠义之士的钢刀,汝口呼忠义将张迈和数千北伐先锋勇士害死在代陂,汝口呼忠义逼得王浃将军褪甲屯耕,汝口呼忠义专一任用陈逵这样的逃将,汝口呼忠义统带几万人马不思迎敌只顾自己逃跑。汝口中的忠义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岂能束缚天下真正的忠义之士。王某今日已经悔悟,欲和王浃、祖道重两位将军一样,效仿王龛、郗超,向石大将军这等真英雄真豪杰奉献忠义,汝和建康朝廷却是不配。”

“叛逆!好猖狂——”城头之上,褚衰恼羞成怒,痛骂声中,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随即身子一歪,跌倒下去,竟是被王颐之一番话气得晕死过去了。

褚衰的晕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城头上慌做一团,亲兵护卫,文武将官手忙脚乱地抢上去扶持,扬州军普通士卒面面相觑,越发地不知所措。

城下民军瞧出便宜,贾坚、司扬纷纷开口向石青请战,要乘隙率兵攻城。

石青瞧了瞧天色,斟酌半响,最终摇摇头道:“石某说过明日攻城,今夜城外放开禁制,任扬州军自由离去。话一出口,怎能轻易更改?以前江东士人和石某接触不多,不甚了解,从此以后交道可能就多了,石某不愿留下无信之名。”

石青说得严重,贾坚、司扬不敢再坚持,司扬点点头,贾坚附和了一句道:“经此一事,大将军重信之名必将传遍江东。”

石青笑了笑,接着解释道:“守信重诺只是其一,关键是眼下并非攻城最佳时机,扬州军没有足够的时间思索当前困境,若即刻攻城,他们会依照习惯予以抵抗,这样两军一旦交上手,以前的努力就算白费了。与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斟酌选择,让担忧恐惧深入到军心士气之中,如此以来,明日攻城将会变得容易许多。呵呵,石某相信,今晚一定会有许多人溜出城,希图逃离危险之地的。”

第七集 第七十五章 北方的坏消息

褚衰抬下城头之后,民军停止了心理攻势开始回转营地,天骑营继续羁押晋军前往三江营登船渡江,石青唯独把王颐之留下来,带在身边一道用饭闲话家常。

王颐之对这种礼遇感激涕零,行坐举止唯恐有半点不恭敬,对于石青的问话无不回答的详细周全,甚而主动拣些重要的地方人事予以一一陈说。

两人聊得颇为投契,不知不觉天就黑透了。何三娃汇总了民军各营的消息进来禀报,言道广陵城有动静了,东西南北四面城墙皆有士卒悬绳而下,像是准备逃离广陵。

王颐之趁机赞道:“果然不出大将军所料,大将军真乃神人也,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顿了一顿,他继续凑趣道:“夜还长,此时不过刚开始,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定然一发而不可收拾,城中守军只怕一夜之间会逃走好几千呢,哈哈,如此以来,留下的扬州军明日也不可能有很大斗志了。”

石青颌首道:“但愿如此,若真如王将军所说,可谓民军将士之福,江东士卒之福。石某实不愿在平定江东时杀戮太甚。”

“大将军真乃佛陀心肠。”王颐之再度大赞。

石青微微一笑,很享受这种赞誉。

这时候何三娃再次进了帅帐,一脸古怪地说道:“禀大将军,扬州殷刺史遣人前来,说是专程拜偈大将军来的。”

“殷浩?”

听到殷刺史之名,石青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呵呵,石某料定今晚会有客人来访,只是没想到会是江东第一名士殷浩殷渊源!三娃子,还不快快有请客人进来。”

王颐之闻言,心头霍然一亮,此时方才明白石青把自己带在身边的真正用意,原来他算准了今晚会有广陵城人士过来暗中投靠,留自己在身边一则可以帮忙应酬,最主要的目的却是向来人展示他对扬州人的诚意和亲近。

想明白这些之后,王颐之内心里对石青佩服得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民军大败荆州军、燕军的消息让扬州军普通士卒感到惊恐害怕,担心失去性命,进而想办法逃生;殷浩不是普通人,这些消息尽管让他很震惊,却不足以让他畏惧逃避,他的大脑异常发达,不仅反应灵活,也比一般人想得更多更深,很快就从这些消息中看清天下大势——石青的崛起不可阻挡,石青的年龄足以让他有机会扫平江东,六合一统,大晋看来是走到头了。

殷浩不仅看清了天下大势,还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广陵城军心涣散,褚衰昏晕未醒,已经不可能保全;如此以来扬州江北之地尽入民军之手,自己身为扬州刺史难辞其咎,最可怕的是为了保全褚衰,褚太后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及早打算的好。

方方面面的问题想透之后,接下来该做的就简单多了,只需派遣心腹出城联系,将广陵城献给石青就是了。

“殷刺史殷殷此情,石某心领了,五更时分定然派遣精锐士卒从东门进入广陵。”

石青语气温和地对殷浩的学生米逊致谢,无论以前的观感如何,殷浩的献城之举还是让他很高兴。“殷刺史可有什么要求?米先生毋须客套,只管照实直说,只要是石某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敢有负。”

米逊整了整长袍,斯文地说道:“老师没有别的要求。老师说,石大将军乃是应天之人,日后必定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他不敢逆势而为,贸然与大将军为敌,是以献上广陵城以表其心。只是老师拿过大晋朝廷十年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举有理却无情,为此老师心中不安,打算事了之后,隐居山林读书教授,不再过问世事。这个…还请大将军允准。”

又是以退为进的通俗套路!

石青嘴角向上一扬,忍住笑意,用了摇了摇头,带着不悦的口气说道:“那怎么行?渊源先生乃天下翘楚,石某仰慕已久却一直不可得,时常为此抱憾。如今渊源先生既已明了天下大势,自当挺身而出,为天下平定出谋划策,怎可轻言隐退?此举不妥,万万不可!”

石青说得痛心疾首,米逊听到却是眉开眼笑,连连附和道:“大将军说得是,学生也以为老师此举不妥,回转后自当再行苦谏,必劝得老师回心转意才是。”

米逊满意地走了,王颐之有心借机表现,遂谨慎地劝告道:“大将军谨防有诈,到时不可亲身前往。”

“多谢王将军提醒,石某不会率先进城的。不过,王将军以为扬州军当真还有设计诈降的能力吗?”

石青欣然听从了劝谏,只是最后古怪地笑了笑,让王颐之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午夜时分,他才明白石青笑得含义。子时末,三江口水军统领苏忘遣人来报,先前准备的民船太少,转运速度太慢,渡口一带已经聚集了三四千大晋逃兵,估计后面还会有更多逃兵到来,天骑营人手有限,只怕看管不过来,请石青再派一支人马前去维持秩序,谨防兵变。

王颐之料到扬州军会逃走不少,只是没料到逃兵的规模会如此之大,这才半夜就有好几千了。就在他惊诧之时,何三娃一脸喜色地进来禀道:“大将军,好消息,北城有两股计七百余扬州军出城来投,西城有五股计一千三余人趁夜出城来投。”

石青闻报哑然失笑,冲王颐之道:“看来不需要殷浩做内应,天明时广陵城自破。”

石青说得一点没错,三更时分,从昏晕中苏醒过来的褚衰得知逃走了七八千扬州军士卒之后,遣人来见石青,言道愿意交出广陵城,请石青遵循诺言,让不愿归降的江东人回转对岸。

石青欣然允诺,答应送愿意回转江东的士卒渡江。

天明时分,没等殷浩有机会表现,广陵城四门尽皆打开,五万民军分四路进入城内,褚衰和四五千没有逃走的江东士卒上缴了衣甲武器,在天骑营的羁押下赶赴三江营渡口。城内还有一万多本地士卒,等着民军收编或遣散。

永和八年六月初十,广陵城得以和平移交,自此,扬州江北之地尽皆归入民军下辖。

没过多久,荆州水军顺流而下前来襄助建康防守长江沿线,带来荆州军并未战败,仍在宛城和民军对垒的确凿消息,原扬州军将士这才知道中了石青的诈计,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已经于事无补。因丢失江北之地而卧病的褚衰听到这个消息更加羞愧,没多久便郁郁而终。当然,这是后话暂且略过不提。

民军拿下广陵,据有江北,从此与大晋同共江淮之险,对未来进兵江东的益处自然是不言而喻;只是石青暂时顾不得未来,他现在只能顾眼前。这次三方作战没有影响到夏收,可是对秋收铁定有很大影响,这样算来,这个冬天仍然不会好过;另外,二十万民军鏖战两月,消耗之大只怕已经到了邺城能够承受的极限;若是没有新的补给来源,接下来的战事必定难以为继。

扬州江北之地是南下流民屯耕地,经过数十年发展,已经逐渐成为大晋主要的产粮地,民间积蓄深厚;而且在与民军的这场冲突中,财物损毁并不严重,对于穷蔽的中原来说,这里实在是个聚宝盆一样的所在。

进入扬州以来,石青善待俘虏、怀柔当地士人,固然有争取民心,表演给长江对岸看的目的,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就是他迫切需要取得扬州人的支持,为民军继续作战提供粮草辎重。是以,石青进入广陵城的最首要之事,就是一边清点府库,一边让殷浩、王浃、王颐之、郗超等人利用自己的关系人脉,邀请江北各地豪雄郡望前来广陵聚会议事,准备趁此机会大肆‘搜刮盘剥’一番。

进入广陵后,石青对殷浩说,如殷先生这等大才,当在邺城佐理中枢,不该为地方琐碎事物费神。殷浩大喜,爽快地将扬州人事细务移交给新任扬州刺史祖道重,全身心地投入到帮石青邀请地方豪雄郡望来会的大业之中。

在殷浩、王颐之、王浃、郗超等人殷勤邀请下,从初十开始,广陵城便开始热闹起来,远至淮南羊市、淮阴,近至高邮宝应,各地头面人物欣然应允,次第而来。

接待来宾成了石青最忙的一件事;事实上接待来宾的礼仪很简单,也就是献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发出邀请,请对方过段时日前往邺城观看登基称帝大礼。真正忙碌的是殷浩、王颐之等人,他们充当的是中间人角色,向来宾暗示或者明示石大将军爱好钱粮,希望诸君慷慨解囊,大将军登基之贺礼。

只不过来宾太多,就算再简单的应酬也能把石青白天的时间占得满满的,以至于有关扬州的人事和兵马部署防卫都只能在深夜进行。

六月十三日凌晨,广陵城原征北大将军府进行了一整夜的会议终于结束了,扬州江北一带的兵力部署和人事基本确定下来。祖道重任扬州刺史,负责扬州官民政事,王浃任扬州将军,率本部驻守广陵,负责江北沿岸防御;原豫州军副将张凡转为扬州副将,率本部人马驻守合肥,协助王浃防守江北。民军水军正式在广陵组建,苏忘改为伏波将军,任水军都督;王颐之为楼船将军,任水军副都督。水军归属邺城直辖,下辖三营,计有三千八百多名水手士卒,大小船只战舰一百八十三艘,以高邮湖为中军驻地,在三江营、濡须口部署少量战船以为前沿水寨,协助扬州民军防卫江北。

军中大小将领一一离开,石青打了个哈欠,准备困上半个时辰,这时候何三娃突然闯进来,一脸惊慌地禀道:“大将军,大事不好,历城急报。五月二十八日,发现燕军铁骑的身影在河北一带出没,历城随即派遣勇士趁夜过河打探,继而发现黄河以北包括乐陵郡、平原郡到处都有燕军精骑烧杀后留下的踪迹,他们担心冀州北部战事出现大变。飞马来报于大将军知道。”

啊!乐陵、平原出现燕军精骑!?

听到这个消息,石青有点懵了。前一段时间冀州城传来大捷,说是杀敌十余万,燕军再没有南下之力了,一二十天时间怎么就成了这等模样?

第七集 第七十六章 这个险值得冒

五月二十五日,燕军东、中、西三路大军各自抽调五千精骑,以两千五百骑为一队,分成六支分队突然南下。六支精骑一不攻城,二不对阵,见隙而进,遇村烧村,遇堡毁堡,开始在冀州南部、青州北部和邺城周边展开一场以毁灭为目的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面对燕军疯狂的举动,邺城和冀州征北大将军府一筹莫展。

中原内地本来就非常空虚,除了邺城其他城池坞堡根本没有足够的和一支燕军精骑分队相抗的力量,只能禁售城池坐看敌骑猖狂,邺城还有两万守军,可都是步卒,不可能逮住敌骑野战;冀州征北大将军府麾下还有一万多混编骑,可惜的是燕军精骑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给混编骑追上去决战的机会。就在这个时候,燕军主力开始发动起新一轮的大规模进攻。

这次进攻,燕军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避开民军兵力雄厚的安国、无极,稳扎稳打,以相对虚弱的鲁口、真定为突破口,尽量减少己方人员伤亡。

与之相反,民军的处境艰难了许多,安国、无极和房子的伏兵在上一轮战事中完全暴露,不再有奇兵之效;燕军倚仗骑兵优势断绝了常山郡、博陵郡和冀州城之间的交通,尽管各城各地依旧在拼死抵抗,王猛却没法清晰地掌握战局变化,更来不及做出及时应对。无奈之余,王猛只好任由燕军精骑深入后方进行摧毁破坏,下令李崇混编骑回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保冀州城和其余各地的通信联络。

在这种情况下,五月底六月初,深入中原的六支燕军精骑如入无人之地,横扫乐陵、平原、广宗、襄国、赵郡等地,甚至在邺城之南安阳驿一带也有过出没。

历城禀报的消息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可就是这一角就让石青惊得睡意全无。“快!去看看各军将领出府没有,赶快把他们截回来议事……”

何三娃脚步一动,还没出门,石青再次改变了主意:“等等!不用急着找人会议,让我单独想一想……这样吧,三娃子向外传话,就说石某劳累过甚需要休息,今天上午不能见客……嗯,晚上石某在征北大将军府设宴,招待所有宾客。”

何三娃答应着退下去,石青关上房门,独自一个人在屋内亢奋的踱来踱去。他原以为,只要拿下广陵,这次的战事就该结束了。扬州丢失,建康危急,荆州军除了撤兵回援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另外,即使荆州军不撤兵,民军回师豫州,也能逼退荆州军,甚至可能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形势下大败荆州军。荆州军一旦退走,南方民军就可大规模回援冀州,燕军若是识趣,应该不会一己之力单独对阵民军。哪知道事情的发展与他所料截然相反,冀州战事看来暂时不会停止,甚至有了糜乱的迹象。

石青不清楚慕容恪根本的用意,但是不需要他仔细思考,就能清楚地明白燕军精骑突入中原腹地意味着什么;中原的秋收必会因此雪上加霜,就算在江北刮地三尺只怕也无法补偿中原的损失。

危险艰难往往能激发人的斗志,面对未来的艰难,石青恼怒之余更多的是直面挑战时的兴奋:干你妈!慕容俊,老子和你拼了!

正午时分,紧闭的门板打开,熬得双目通红的石青走出来大声吩咐道:“三娃子。请周成、王浃、祖道重、张凡、郗超、苏忘、张温即刻到议事堂会议。另外传令司扬、贾坚、孙霸、王颐之、安离到议事厅等候,石某一会过去有事交待。”

广陵初下,事物繁多,民军各部文武将官尽皆在征北大将军府内外打转,召集会议倒是很方便,石青灌了半罐子井水,拿了两个窝盔一边咀嚼一边去议事堂,等在议事堂坐定,周成、贾坚、张温、张凡、苏忘、郗超、祖道重也都到了。

“诸位请坐,不要拘礼,长话短说,石某准备今晚离开广陵,是以特地抽出半个时辰来与诸位商量一下扬州日后之事。”石青阻止众人行礼,开门见山地拉入正题。

众人一惊,虽然石青早晚都要走,只是没想到会走得这么急,事先没有一点征兆。“怎么啦大将军?莫非出什么事了?”张凡毕竟年青沉不住气,抢先问出口,这句话倒是替大家道出了心声,另外六道目光一转,尽皆向石青注目过去。

“兵贵神速,石某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从荆州军哪儿沾点便宜而已。”

石青笑了笑,将先前急躁的语气转为和缓,从容解说道:“进兵扬州初始,石某的本意是威胁建康,迫使荆州军撤兵。如今拿下了广陵,民军和建康隔江相望,该有的威胁已经有了,可是荆州军撤兵的消息至今还不见传来。哼——桓温竟然如此不识趣,说不得石某要去奉陪一番。是以,石某决定即刻组织一支援军,北上襄助宛城,反击荆州军。”

“原来如此。大将军准备如何安排?”众人神情缓和下来,祖道重随意问了一声。

石青转对周成道:“江北毗邻大晋,仅靠扬州将军麾下人马只怕难以防御江东可能的进攻。是以,石某有意请周大哥兼任征南将军,下辖徐州军、扬州军以及民军水军,总督对江东大晋战事。”

周成一愣,正要起身答谢。石青摆摆手道:“算上新投和归降的士卒,扬州水陆两路目前有六万人马,石某需要抽调四万人马组建北上援军,只能把徐州军、扬州军广陵部、合肥张凡部、濡须口马愿部以及水军两个营留给周大哥。五部人马合起来只有两万,需要防守七八百里江岸确实有点紧张。好在大晋新败,惊魂未定,荆州军若不回援,单凭建康台军不敢贸然渡江来攻,两万人马短时间内应该可以卫护扬州的安全,待北边战事结束后,新附的扬州籍士卒就可以回来充实防御了。”

“大将军放心,别说有两万人马,就算只有五千人马,只要周成在,就绝不会让晋军踏足江北一步。哈哈,晋军那种怂包货若妄想反攻,那就是找死。”

说着说着,周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其他几人跟着笑起来,经过扬州一战,晋军在众人心中的份量再次降了几等。

“防范晋军反攻是一件事,除此之外,扬州还有一件大事要做。”石青挥手打断众人的笑声,看向祖道重。“中原大战日久,消耗巨大,往后的日子很难过。扬州较为殷实,这时候应该尽力帮助中原熬过去。这段时间,扬州刺史府应该鼓励民间募捐乐输,以筹集钱粮为第一要务;如果有可能,还可以联系江东人士,从对岸暗中购进粮粟。”

祖道重点头应了。

石青又对郗超说道:“郗家在江淮一带颇有些人脉,景兴对江东情形也比较熟悉,干脆你就留在扬州,石某再给你兼一个扬州都知事职衔,无论是正南将军的军务或是祖刺史的民事,景兴都可以参赞襄助。”

郗超目光一闪,心领神会地嬉笑道:“郗超年青识浅,参赞襄助只怕力有不逮,周将军、祖刺史只要不嫌弃,郗超就老老实实为二位跑跑腿吧。”这番孩子气的话惹到他人又是一阵大笑。

议事堂的会议按照石青原定的议程在半个时辰内草草结束了。石青留下苏忘,送走众人之后,带着他拐进跨院来到议事厅,王颐之、司扬、贾坚、孙霸、安离五人已经奉命在此等候了好一阵。

“三娃子。戒备——”石青一边吩咐,一边大步跨进议事厅,进入议事厅的那一刻,他脸色一变,凝重肃杀,适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其余几人看出不妙,心中一凛,尽皆收起谈说时的笑容。

“今日所议,是为绝密,仅限在座之人知道,任何人不得私自走漏风声!”

尚未在上首坐定,石青先就抛出一个让人惊心的警告。坐稳之后,他的语气更加沉重,带着逼人的压迫气息。“议事之前,石某先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冀州对燕之战似乎情况不妙,具体情况暂且不知,能够证实的是,大队燕军精骑在乐陵郡、平原郡等地出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郡农田村庄因此遭到彻底破坏,秋收是没指望了,现在只希望两地黎庶不要出现太大伤亡。”

“啊——好燕狗!真不是东西,竟敢糟蹋生民黎庶!”司扬闻言目瞠欲裂,怒吼一声,忿然大骂。孙霸不甘落后,跟着张口痛骂。

苏忘心机深沉一些,思忖片刻便趁机表现道:“大将军,冀北如果失利,邺城肯定也挡不住,如此以来,黄河以北之地只怕难保。大将军该早作决断,将水军调往黄河,先倚仗天险挡住燕军南下之势再作打算。”

“哼!事情还坏不到这个地步,石某相信王景略,相信蒋干,相信权翼。战事再糟糕,冀州、真定、邺城不会丢。”

石青冷哼一声,突然一发狠,狞声说道:“民军绝不能在慕容氏面前退缩,就算冀州、邺城全丢了,石某也要杀过黄河,去把它们抢回来。”

“蝎子,说得好!我们这就起兵杀过黄河去——”司扬大叫大嚷,石青的话正对他的心思,兴奋的他忍不住以绰号称呼石青。

“事已至此,石某与慕容氏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石某肯定是要杀过黄河的,只是如何杀过去,如何给燕军以最沉重的打击,这是必须要注意的。”

石青亲热地看了一眼司扬,继而目光一扫,森然面对众人道:“慕容氏不顾道义,屠戮黎庶,毁坏民生,可谓人神共愤。石某不忿,有意替天行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意暗遣一支敢死之师,捣其腹心,毁其根基,给予其毁灭性的打击。不知诸位可敢舍死拼上一次!”

“蝎子!你直说怎么打吧,这儿没一个孬种。”司扬越听越是兴奋,再也坐不住了,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对另外五人喝道:“诸位,司某说得可对!”

安离担心司扬揪住自己,连忙应和道:“不错。大将军,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在座的没一个孬种。”

“请大将军下令!”贾坚、苏忘、王颐之、孙霸齐声应答。

石青满意地一笑,放缓了语气,慢慢解说道:“此次北上迎战燕军,石某打算水陆两路并进。陆路从扬州出发时大约有两万四千人马,主要由张温部和四千新降的扬州军士卒组成,石某统率陆路大军先去宛城,逼退荆州军。与魏憬部混编骑、亲卫骑以及左敬亭部会合后,步骑人马将会达到三万五千之数,遇上单独一路燕军可堪一战。因此,石某会从官渡浮桥北上,招拢人马,探察形势,准备正面迎战燕军。至于水路吗……”

顿了一顿,石青目光落在司扬身上,继续说道:“……水军征调五十艘运载士卒的货船、抽调一营水手由王颐之将军统带指挥与天骑营、青州军、兖州军和安离的新附扬州营总计一万六千人马组成水路大军,青州将军司扬为水路大军督帅,兖州将军贾坚为副督,指挥北上突袭行动。”

王颐之疑惑地插话问道:“大将军,水路如何走?走泗水只能到鲁郡,走颖水也只能在豫州,距离河北还远得很,怎么攻击燕军心腹?”

石青瞥了眼苏忘,呵呵一笑道:“苏大哥当年从羊市回转北海走的是哪条路,这次水路大军就走哪条路。”

苏忘双目一亮,惊问道:“大将军准备让水路大军走海路北上?”

“不错!”

石青粲然冷笑。“春夏之间,海上刮得是东南风。从扬州走海路不仅能到北海,还能到蓟城呢。这次水路大军的目标就是突袭蓟城,断去塞外和中原的联系,石某倒要看看,失去塞外依托,燕军还敢不敢再行南下!”

石青说罢,议事厅内静悄悄的,没有人附和说话,就连号称疯虎的司扬也被石青这个疯狂的计划震住了。突袭蓟城!?这确确实实是捣其腹心,伤其要害啊。只是可能吗?从扬州到蓟城可是几千里海路啊,一万六千人马需要漂泊多久才能到?若是在路上有个万一可就……就算到了,一万多人能夺下蓟城?能断去燕军塞内塞外的联系?这果然是九死一生的行动,难怪蝎子说要一支敢死之师呢?

“怎么啦?诸位可是怕了?”

寂静之中,石青突然冷笑发问。被他一激,众人即刻坐不住了,司扬、孙霸亢声喝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杀过去就是了。”

老将贾坚也涨红了脸喝道:“将士不离阵上亡,坐在这的谁会怕死。只不过此举太过匪夷所思,也太冒险了。当兵不怕打仗,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从广陵到蓟城辖下的海边小城庸奴(今天津市宝坻区),其间只怕有几千里,若是在海上出个事,可就太不划算了,反不如正面对阵燕军,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

“老将军说得有道理,只是按老将军所说去做,却不能彻底扭转战局。一万多人上阵,就算拼死两三万燕军,却不能改变敌我实力对比。石青此策确实很冒险,但是与成功后得到的好处相比,这个风险算不得什么,完全值得冒险博一次。”

石青的口气越来越坚定,他目注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诸位若是以为此举匪夷所思,燕军更不可能会想到这点。这是真正的奇袭!只要诸位能成功抵达庸奴,乾坤将因此而定,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能与民军相抗。参与其中之人必将名垂青史,诸位仍然以为不值得吗!”

“干他娘!拼一把啦!”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发狠咒骂的声音。

第七集 第七十七章 不是那么糟

圆月当空,清辉泄地,映得大地明亮亮的白昼一般。

月光下,两道乌黑长龙沿着淮河逶迤北上。一在水面上,五十艘巨大货船冲波斩浪,逆流而上;一在岸边驰道,脚步踢踏、车轮磷磷,数万将士一声不响埋头赶路。六月十三日晚,征北大将军府的宴会结束以后,石青借着夜色率领水陆两路大军悄悄离开了广陵。

陆上队伍有近两万五千士卒,以及名士殷浩和他的学生们。石青担心殷浩的名望会给祖道重增加施政压力,便邀请他前往邺城中枢之地贡献才智;殷浩欣然答允,并做好了在邺城安家立户的准备,将家眷学生一股脑儿全都带上。

突袭蓟城是极为绝密的计划,为了保密,司扬统带的水路大军打着为石大将军运送辎重的旗号,与陆路人马同时离开广陵。到泗口附近河段后,水路大军才会同石青分手,向东拐进淮河支流——淮沐河、祈河,然后一路大海。

四万大军水陆并进,停歇扎营琐事繁多,速度不是很快,直到六月十七日黄昏才抵达泗口。就在这一天,石青连续接到两个消息,

两个都是好消息。

一个是魏憬从悬瓠城传来的。魏憬言道,混编骑抵达宛城后,不知道是迫于建康命其回援的压力,还是自知无法击败有近八千骑兵的宛城守军,桓温终于决定退兵了。六月初十荆州军主力从水路回撤襄阳,桓冲、乐弘各领一支人马驻守新野、邓县,防范民军追击。王朗认为没必要和荆州军继续纠缠,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待对方离去之后,他命令混编骑和亲卫骑赶赴扬州助战,只把魏统部、左敬亭部留在宛城静观其变,以防荆州军撤兵之举有诈。

另一个消息是麻姑、祖凤联袂从邺城传来的。言道上月底北方战事再度开启,燕军调整了进攻策略,一面派遣六支精骑分队,计一万五千骑深入中原,对邺城下辖之地肆意摧毁破坏;一面在冀州北部精心部署、分割区隔,对安国、无极、冀州三城民军施以牵制,将鲁口、真定视为突破口日夜强攻。真定情况稍好,权翼、侯龛、李犊三人还有七八千人马,暂时没有危险。鲁口的情况却很糟糕,雷诺部连带南皮援军损失严重,眼下只剩三四千人马,面对五六万燕军凶猛的攻击不知道能坚守多久。

祖凤还让信使口头向石青转达了自己的忧虑。

虽然征北大将军府很早就做好了坚守待援、阻击燕军的准备,在几个主要城池储存了三个月的粮食,但是战事进行两个多月了,诸城储备粮食消耗得应该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将士们就要饿着肚子上阵了,这一仗却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另外,燕军骑兵突进中原腹心之后,平原郡、博陵郡、乐陵郡、南皮、中山郡、常山郡、赵郡、广宗郡、襄国甚至邺城周边,共有十个郡国的田地作物被毁坏殆尽,这十个郡国恰恰是中原人口最稠密、产出最多的地方;秋收难见收获,中原的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尽管阻风的忧虑是迫在眉睫的危机,石青闻报后还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吃不下睡不好,一直在为北方战事担心,燕军精骑的肆无忌惮让他错以为冀州已经大半沦陷,可能只有邺城、冀州城、黎阳寥寥几座孤城在坚守呢。眼下看来,战事虽然麻烦,却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汝回去告诉两位夫人,就说南方大事已定,石某正率大军日夜兼程北上回援。让她们不要担心,要不了多久,战事会以我军胜利而结束,过冬的粮食也会有着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石青信心满满地打发走邺城信使,转对何三娃吩咐道:“三娃子,派人快马前往悬瓠城和宛城,传令魏憬,混编骑、亲卫骑即刻回头,经由梁国前往历城等候石某。传令魏统,司州军继续留守宛城,协助王朗防守豫州;传令左敬亭,河内军启程北上,赶赴邺城候命……”

何三娃答应一声,匆匆转身正要下去安排人手,石青又道:“慌什么!还没完呢…。。传令水路大军暂时靠岸停泊,命贾坚、孙霸、安离、王颐之四人到司扬坐船上,石某稍后便过去会议。”

战局并不是先前猜想的那么糟糕,那么水路大军还有必要冒险突袭蓟城吗?石青静下心来,独自思索了好一阵,然后搭乘小舟上了司扬的坐船。

“诸位,邺城有消息来了,北方战事基本清楚了,情况比石某预想的好得多。”石青迈在船舱,没有客套寒暄,径直将收到的消息传达给等候在此的五位水路大军将领。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水路大军是否还有必要冒险突袭蓟城?”

传达过邺城消息,石青环目四顾,似乎在征询意见,只是没等有人回答,他先绝然说道:“石某认为,水路大军依然有冒险突袭蓟城的必要。突袭蓟城之举如同刺向燕军心肺的致命一刀,只要情况允许就不能放弃。与当初有些差别的是,先前此举是为了配合石某反击燕军、收复冀州,现在此举则是为了彻底摧毁燕军,收复幽州,将慕容氏赶到塞外。”

“不管目的为何,大将军直管下令,我等依令行事就是。”

邺城的好消息让船舱里的气氛变得非常轻松,五位将领似乎不再担心海路的凶险。王颐之不在意地说道:“船上有不少跟苏将军一道走过海路的老水手,听他们说,临岸走海路其实安全的很,风浪大了看见不对赶紧靠岸躲避就是,没有风浪就在海岸一二十里外行船;这个距离内,船上能看见海岸线,岸上却不容易看见船影。而且,乐陵到庸奴这段燕军辖地只有两百里水程,两天就到了。其余大部分水程都在我军下辖,不用担心行踪暴露而离岸太远,哪里又有许多危险。”

“就是。”安离、孙霸点头附和。

“诸位如此英勇果毅,此行必成,燕军必败。”

众将不避艰难,愿意冒险走海路突袭蓟城,让石青非常高兴,赞叹了一阵后说道:“突袭蓟城是把犀利的钢刀,这把钢刀对燕军造成的伤害越致命越好。鉴于此,石某北上后有意和燕军展开决战,决战的时机会选在水路大军突袭蓟城之时。从泗口到庸奴,差不多有两千多里水程,顺风顺水的话,二十五天可到;若是遇到风浪耽搁几天,一个月时间能到。二十五天后,也就是七月十二,石某将派亲卫潜到庸奴与诸位联系。只要得到水路大军登岸的消息,民军将会展开全面反击,争取一战击垮燕军,收复幽州。”

“大将军放心,水路大军一个月内必到,绝不误事!”司扬、贾坚、孙霸、王颐之、安离尽皆起身作答。

石青微笑颌首:“诸位注意海路安全,不要担心冀北战事,不得到诸位的消息,石某是不会和燕军硬拼的。”

当天晚上,水路大军先行离开泗口。陆路大军在此歇息一夜,第二天转变行军方向,不再向西进发,改向北方的下邳行去。石青派人传令扬州刺史祖道重,请他想法搜集船只,把广陵城府库的二十万石存粮尽快送到冀州,支援对燕战事。

当天晚上,大军在骆马湖驻扎休息,石青嫌步卒速度太慢,便唤来张温,命令由他统带主力随后而来。石青带了两百亲卫骑连夜离开主力,先行向北急赶。

经过两日一夜急赶,两百骑于六月二十一来到肥子城北边的黄河南岸,青州现任刺史孙昱得到消息跟着从历城赶了过来。

“大将军可回来了,对面算是被燕军祸害惨了。”一见石青,孙昱便愤恨地抱怨起来:“能烧的、能抢的、能毁的,都被那些畜牲糟蹋尽了,对面的乐陵、平原到处都是难民。子弘将军把青州兵马都带走了,属下只是着急却没办法过去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