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自离开金墉城后,乐弘就开始感受到关中军的不同,对手失去了往日的矜持,不要命地缠上来截住荆州军厮杀。若是没有得到旱寨失手的消息,乐弘不介意停下来和对手斗上一斗,可惜的是消息不仅传来了,而且再次得到证实——旱寨失守,周方和四千幸存守军归降了新义军。
四千人马已经让乐弘心痛不已,周方投敌蕴含的意义更让他心惊胆颤。周方是汝南周氏子弟,周氏家主周勃掌握着悬瓠城,悬瓠城又是豫州最大的财货来源,周方投敌若是代表周氏,后果就太可怕了,豫州彻底陷入无钱无粮无主无兵丁士卒的困窘境地,只怕不等敌军来攻,人心先就散了。
噩耗频传,乐弘哪还有心思与诸葛攸纠缠,拼着受些损伤他也要摆脱对手,以便尽快和上官恩会合商量对策。
关中军、荆州军一追一逃,一前一后向东疾赶,其间不时头尾相接,引发出一阵阵小规模冲突。
五月初二,乐弘抵达荥阳与上官恩会合,两部人马会合后数量接近九千,声势顿时大振。毛受没有赶上来,诸葛攸人马较少没敢过分逼近,只在一边牢牢监视。
乐弘和上官恩见面后很快达成一致意见,既然州牧张遇联络不上,豫州、荆州北部诸城的安危只能指望桓温,豫州的变动应该尽快派人前去禀报桓温,没有得到答复前,他们应该先回许昌收拢豫州人心,固守以待时局变化。
五月初三,乐弘、上官恩合并一处,先东去管城,然后顺驰道直下许昌。
事关重大,诸葛攸不敢太过莽撞,率军缀上乐弘、上官恩的同时,他一边传令后边的毛受尽快跟上,一边传令官渡浮桥,命张凡即刻向魏统的司州军交割防务,率领关中马军南下许昌会合支援主力。
第七集 第一章 尴尬人之间的闲谈
五月流火,赤日炎炎。
对久戍将士来说,这样的酷暑天气在树荫下喝着大碗茶,挥着大蒲扇闲聊叙话,而不是裹着严严实实的甲衣征战厮杀原本是件极惬意之事,只是冀州城内一座小院里的树荫下的几位武夫似乎并没有这种觉悟。
“大爷的——石青假借大将军号令把俺们招到冀州,丢这儿不理不睬算什么!”
袒胸露腹,一脸凶巴巴相貌的秦兴把喝了一气的大碗茶往石板上重重一墩,瞪眼望向躺坐在胡椅上的中年将军。“石青不把俺们当人看,俺们何必理会他,是走是留,大将军给拿个主意,水里火里秦兴不敢落后!”
荫荫如盖的老槐树下码放着一张青石板,青石板四周有大大小小的石墩可供蹲坐;秦兴、王琨、郑生和中年将军一人一方围着青石板就座。中年将军脸色蜡黄,形容枯瘦,眼皮犯困一般塔拉下来,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秦兴的言语和目光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中年将军垂下的眼帘动都没动,似乎睡得很熟。
秦兴看向对方的眼色闪过一丝忿怒,但是终究没有发作。因为这个无精打采的假寐之人是他多年上司兼恩主——原大赵征东将军邓恒。
“你自己不敢违抗石青将令,和大将军有什么关系!想让大将军出头明说就是,何需假惺惺。哼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郑生斜睨秦兴,唇枪舌剑,不留半点情面。秦兴野心勃勃、不服王午继任邓恒之职是幽州军公开的秘密,作为王午的亲信,郑生早就对此不忿,以前对方有刀有枪,他无可奈何,眼下时过境迁,情势大大不同,他再无顾忌,一有机会便夹枪带棒地予以讥刺。
秦兴环眼圆睁,似欲喷火般怒视郑生。“秦某跟随大将军鞍前马后十余年,忠心耿耿,人神共鉴。当初如何了!”
“嗤——”秦兴讥笑道:“大将军得意时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地跟着分享富贵,只是这种人未必能够同患难。”
“你——”秦兴撑案而起,似乎忍不住怒气想动手。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还有些扯些陈年乱麻!”
王琨厌烦地冲秦兴、郑生嚷了一声,手指在青石板上不住指点说道:“就这几天,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已经成立,他的中路都督悦绾驻军所在地设在鲁口。二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怎地还有心思闹腾!”
五月初一,燕、魏议和诸事交割妥当,燕军让出鲁口、安平,进驻幽州南部;魏军退出幽州和清梁城,回师博陵、中山。燕、魏双方回到战前状态,各自谨守门户。这次战事至此算是结束了。
让秦兴、郑生、王琨不满的是,战事结束了,先前为应对战事被石青统筹征调的幽州军却没再回来。三人对此颇有怨艾,就在这时,和石青一起去冀州的邓恒传来军令,命三人速速赶往冀州商议军机。
三位冀州军统带并非驽钝之辈,不是不明白邓恒被石青请到冀州城的含义,这道军令是出自于石青授意还是出自于邓恒,他们心中一清二楚。然而,三人没有一个敢抗令不遵。
三人中麾下兵马最多的是王琨,他和两万多幽州军在丁析的节制下退进卢奴城,丁析向王琨传达了军令之后,即刻催促其动身,同时城内魏军进入戒备状态。王琨知道,他若是稍有迟疑,卢奴城内就会出现强行火并的局面,当时城内可是有丁析、侯龛的三万余魏军。
王琨不敢违令,乖乖来到冀州,另外两位更是不敢,秦兴、郑生两人直接统带的人马均不超过五千之数,同时安国、蠡县两城也不在两人掌控之中。
三人来到冀州城见到邓恒后,发生的事情果然如先前所料。邓恒说是石青请他代为邀请三人前来商议军机,至于商议何等军机他亦不得而知。三人心急不过,转而去求见石青,却得到“石帅军务繁忙,暂时无暇接见,请耐心等候通传。”的答复。自此,三人在冀州城过上了赋闲的日子。
就在这段日子里,石青的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了。征北大将军府下辖四路都督。
西路都督权翼、副都督侯龛;下辖一万步卒、五千骑兵,以及中山侯龛部郡守兵,合计近两万人马,驻地卢奴、无极。
中军都督雷诺、副都督鹿勃早,下辖两万步卒、李崇部五千骑兵以及刘准部两千多郡守兵,原幽州刺史刘准转任博陵太守,治所设在安平县,两河平原的民众有一部分愿意北迁,随他一起到了安平。悦绾驻地鲁口、鹿勃早驻地安国、戴施驻守蠡县。
东路都督逢约、副都督童图,驻地南皮;石青从幽州军调拨了一批步卒到南皮,让逢约麾下人马数量达到五千步卒、五千骑兵。助守南皮的贾坚率部南下,就任兖州将军一职。
后军都督孙威,驻地襄国。下辖人马不定。鉴于麾下人马数量扩充速度太快,来路混杂不一,石青赋予后军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整编。把新义军、邺城魏军、襄国降兵、鲁口幽州军、各地郡守兵一点点打散,混合在一起,重新统一编制,新编的军队将是以后的主要战力。当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石青计划,适当的时候,还要把屠军、关中各路人马等下辖所有部队进行统一编制。
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一事在冀州城传的沸沸扬扬,其中详情秦兴三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不需王琨提醒,秦兴、郑生早就明白,刘准转任博陵太守、雷诺驻军鲁口等对幽州军的意义。这些动作明白无误地昭示:博陵郡不再是幽州军下辖之地。
没有了立足之地,哪里还会有幽州军的存在?
秦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幽州军已被石青兼并,明知邓恒和自己一样被软禁在冀州城,对目前局势无能为力,还是不甘心地想推邓恒出头和石青讨价还价,争取谋点什么。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六七万人马、一个郡的地盘糊里糊涂就没影了。
凭为什么啊——
“唉——”有气无力的叹气声响起,对于部下的争论似乎毫无兴趣,邓恒眼皮都没抬起,喃喃自语道:“这是命啊。”
大将军开口,幽州军三位方面督帅不敢怠慢,连忙停止争吵,一起竖起耳朵静候下文。哪知邓恒说了一句,便紧紧闭上嘴巴,再不发一言。
“大将军话中似有玄机。还请给我等指点迷津。”过了好一阵,王琨首先忍耐不住,恳声向邓恒请教。
老搭档王午的死得以让邓恒对王琨另眼相待,眼皮抬起一半,混浊的目光落在王琨身上,邓恒缓缓说道:“前几日老夫听说了两个消息,说得都是上个月的事。一个是大晋梁州司马勋联手杜洪、张琚,欲趁麻秋离开,长安无主之时,出兵夺取关中;一个是豫州牧张遇联手并州张沈、蒲健突袭枋头、司州,欲趁石青分身难顾之际,占据司州、河内,打通并州和豫州之间的联系。这些人算计的挺好,结果呢?司马勋损兵折将逃回汉中,杜洪、张琚战死,部众大半归降;张遇没有拿下司州、枋头,还被堵在黄河北岸,回不了豫州,最后跟着并州人马逃进了轵关。”
三人俱是一愣,他们还是首次听说这两件事。
细细回味了一番,三人开始感觉到骇异,秦兴匝了匝嘴巴,讶异地说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杜洪、张琚是关中本地人士,与司马勋联手胜算应该很大;张遇、蒲健不是庸手,兵力不弱,而且石青忙于应付燕国和关中,司州、枋头必定空虚,张遇、蒲健就算突袭无功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啊!”
“是啊!”王琨随声附和。和秦兴不对头的郑生也忍不住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这就是命啊……”
邓恒又叹了一声,这一次多了点生气。“如石青这等崛起太速之辈,根基不稳最为常见也最为致命。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强敌奇袭,换作他人免不了左支右绌,手忙脚乱,辛辛苦苦经营的局面很可能因此崩溃。可石青到底撑过来了,除去关中后患,逼走张遇,议和燕国,可谓大获全胜,顺带着搂草打兔子,把博陵郡和幽州军收入囊中。这事儿没成之前谁都会认为不可能,可石青到底还是真的成了。你们说,除了是命,还能有什么说法?”
“命……”
三个人念叨着这个字眼,皱着眉头琢磨。
“唉,当年杀胡令出的时候,不仅是我们,中原有心人多着呢。冉闵、李农、蒲洪、姚弋仲、麻秋、石鉴、石祗、石琨、张举…哪一个不是名动一方名满天下之士,呵呵,现在再看,除了麻秋因为石青的缘故,当年的有心人还剩下谁在?大浪淘沙啊——”
邓恒感慨不已,他似乎被触动心事,谈兴浓厚了一些。“该争的时候要争,当年和王刺史意欲乱中取事,便是该争,老夫不会为之后悔;不该争的时候不能争,现在的中原只有石青和慕容氏有资格争,其他人如老夫、张平等都没资格参与,若是不知进退妄图去争,蒲洪、石祗就是前车之鉴。老夫身子不好,时日无多,想来石青不会为难老夫。汝等……”
说到这里,邓恒眼皮一掀,黄澄澄的眸子里精光闪烁,露出几分征东将军的虎威。“好自为之!以后自家事自己了,与老夫再无干系!”
秦兴、王琨、郑生俱是一震,脸上一片茫然。秦兴平素有几分野心,表现还好一点,另外两人一向比较安分,没有多少主见,很多时候需要有人做主指引,如今手下兵将地盘没了,王午死了,邓恒再若不管,对这二人来说就如天塌了般,一时间失魂落魄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嗬——这可巧了。在这儿遇上三位将军,倒省了小将一趟路程。”
惊喜的声音从院门传来,何三娃进了邓恒寓所,步履轻快地走过来。来到老槐树下,何三娃向邓恒和另外三人一一拱手行了一礼,随后道:“征北大将军有意请征东将军和三位将军去大将军府一叙,名小将前来询问诸位将军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的很,呵呵——劳烦何兄弟辛苦了,征北大将军恁是客气,我等日思夜盼渴求拜偈大将军,怎会不方便呢?”秦兴抢先替其他人做了回答。他们能不方便吗?在冀州赋闲五六日,为的不就是见石青一面吗?
第七集 第二章 大晋朝廷的要求
五月十六,郗超从建康回转冀州城,带来了和大晋议定的纳降条款。
石青是汉人,一直和大晋关系暧昧,大晋朝野如褚衰、蔡谟乃至庚爰之、庚方之兄弟,琅琊王氏、颍川荀氏等不少人对他抱有很高期许,是以,邺城南归一事大晋不仅看得很重,而且如同对待西凉张氏一样要求很严苛,不像对胡人蒲氏、慕容氏那般随意。其中最重要的要求有四条。
一是中原行汉礼汉制。
所谓恢复汉家衣裳就是这个意思,汉家衣裳不能单纯理解为汉服,应该是汉人流传千年的礼仪传统文化制度。
这一条不需大晋要求,石青就会执行,而且会比大晋执行的更彻底,不仅在汉人中推行,还会在胡人中推行,他的目标是把中原胡人彻底汉化。
二是恢复中原王化。
所谓王化就是中原诸州由朝廷派员管理,不是慕容氏的燕国那等自行其事的藩属国。
顾虑到这个要求可能会引起邺城反弹,大晋朝廷做了些退让。一是麻秋封王。需要说明的是,麻秋受封的王位和大晋分封司马氏子弟的王位等同,和汉时分封刘氏子孙的可以立侯国、公国的王位不同;司马氏分封的王位尊荣自不必说,权利也极大,可以管理干预封地的民政、军政,唯一一条就是不能立国。二是任命石青为青州牧,不受麻秋辖治。三是朝廷派员施政可分步徐图,具体为:第一步,认可中原官吏,朝廷只遣一名抚慰使北上替朝廷抚慰中原黎庶;第二步,中原现任官吏日后的升迁罢免麻秋可以推荐,朝廷酌情处置最后定夺;也就是说决定权属于朝廷。第三步,五年后,中原州刺史、郡太守尽皆由朝廷任命,任命的官员受朝廷和麻秋双重辖治。
从第二条要求里,石青嗅到了大晋挑拨他和麻秋关系的味道,不过他没放在心上。麻秋享受尊荣名声,他掌握实权,这种格局已经在邺城形成并且牢不可破,怎么挑拨都无济于事。
三是中原裁减军队。大晋对这一条特别看重,而且理由充分。石赵、冉魏俱已覆亡,中原归晋之后,天下一统,勿须征战,朝廷负担不起太多兵马,而且中原历经战乱,土地荒废严重,此时应该化剑为犁,让士兵解甲归田,开荒拓地。
大晋朝廷知道这一条非常敏感,是以答应麻秋、石青可以各自保留一支卫队,各州郡也可保留一定的郡守兵维持治安,保留人数多少再行商榷,但卫队和中原九州郡守兵总数不应该超过十万。
四是邺城向朝廷敬献玉玺。
永嘉之乱,长安城破,西晋灭亡,作为天命所归象征的传国玉玺就此在北方胡人政权中颠沛流离,直到杀胡令之后,才重归汉人政权冉魏之手。作为天下正溯,数十年来,江东大晋朝廷的皇诏向来是有章无玺;这是一件极其尴尬且难以启齿之事;逮着邺城归晋的机会,大晋朝廷上下自然要讨回传国玉玺,让天下正溯得以实至名归。
“大将军。你看这还能成吗?”郗超为难地问。鉴于身份的原因,他这个使者不能和大晋朝廷讨价还价,据理力争,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大晋朝廷诸公商讨着怎么设下圈套套住石青。
“大晋朝廷这是漫天要价,等着石某就地还钱呢。不过,朝廷诸公缺乏魄力,担心逼急了惹得石某翻脸不认帐,条件没敢开得太苛刻,这事应该能成。”
石青盯着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亲自写的书信,细眯的双眼满是笑意。“这几条要求看似严苛,实则全是废话,只要大晋朝廷没有彻底掌握中原,朝廷诸公又怎知北方兵马是否裁撤,中原官吏是否升迁罢免等诸般详情。指望一个宣慰使能弄清这些?哦,不对,不止一个宣慰使……。”
石青冲郗超挤挤眼,调笑道:“……还有令尊和那几位北上的‘内应’呢。”
郗超嘻嘻一笑,脸上只见顽皮,丝毫没有和父亲分属两方的难为情模样。
石青扬了扬手中书信,断然说道:“石某看出来了,其实朝廷最在意的只有两条,一是邺城不能开国;二是讨要传国玉玺。开国距离称帝仅一步之遥,而且是极具诱惑的一步;一旦邺城开国,所谓的归降就没有任何意义,阻止邺城开国,才是朝廷诸公的底线。传国玉玺同是此理,玉玺不敬献给朝廷,而由分封王掌握,这样的归降既无诚心也无意义,朝廷肯定不会接受。若是这两条满足了朝廷要求,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不错。郗超也有这个感觉,只是没大将军想得这么透。”郗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音一转,疑虑地说道:“传国玉玺非同小可,敬献朝廷只怕有些不妥。大将军谨慎!”
“事实上传国玉玺不过一方玉石耳,饥时不能食,寒时不能衣,除了蕴涵着人为赋予的象征,实在没有多大意义。眼下中原缺的是衣食温饱,是黎庶百姓实实在在的安居乐业,是恢复汉家衣裳需要的稳定……虚幻的象征虽然有必要,与这些相比却不急迫,若是能够用传国玉玺交换些钱粮布帛、工匠才俊,石某认为非常值得。当然,敬献传国玉玺和其他条款不一样,这是一桩生意,敬献可以,朝廷封赏为何需要提前商定……”
石青蹙眉思索了片刻,随即继续说道:“景兴不便和朝廷诸公扯皮,这样吧,回邺城后,石某请刘群为正式使者,随你走一趟建康把这事定下来。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只一条最重要,那就是朝廷暂时不能驻军中原,驻军之事,三五年以后再说;其他的好说,能争取就争取,争取不到也无所谓。天高皇帝远的,谁管的了谁。”
郗超点点头,说了声是。
“景兴一路劳累,下去洗漱休息吧。石某去和邓恒他们说几句话,明早我们一道启程回返邺城。”石青交代了一句,和郗超一起出了书房。
征北大将军府前身是石琨的汝阳王府,石琨在冀州时间不长,王府圈地圈得挺大,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善建筑他就潜逃到南方去了,以至于王府像个正在施工的半拉子工地,石青没嫌粗陋,随便修葺了一下,挂上“征北大将军”的牌匾就开府建衙了。
和征北大将军府邸一样粗陋的,是征北大将军人事编制。
肥子军帅府解散之后,军帅府人员大多会被充实到邺城,征北大将军府的幕僚将会有所调整。石青选定的幕僚人选为:左长史申钟,右长史王亮,主簿刘茂,功曹王羲之,仓曹李承,记室韦伯阳,参军郗超、戴真、赵庶、张季,司马丁析,从事张春、薛瓒、尹刺。
这个人选是石青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既要给降将希望,还要不动神色地把位高权重的申钟、刘茂调出邺城,以便军帅府原班人马少受些阻力将青兖的政令条律在中原全面铺开。
问题是征北大将军府开府三天了,除了右长史王亮、仓曹李承等寥寥数人就位,其他人选不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那样的原因,没能赶到冀州城赴任。
石青没有为此着急,他对草创的涵义理解的很深刻。大将军府邸是草创,大将军府人事是草创,整个中原也不例外,也是处于草创阶段。
关中、青兖、豫司、河北诸地律令不一,官职大多沿袭传统,很多人石青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以几万忠诚的新义军为核心,以不到十万利益关联的邺城禁军、麻秋屠军为外延,裹挟出一支包括幽州军、襄国降兵、关中私兵等各方的数十万人马让石青时时刻刻心惊胆战,持续不断的胜利,让这支杂兵尚能保持号令如一,若是遭遇哪怕一次的失败,这支军队就可能全盘崩溃。中原大部分已落入邺城掌控,可是这种掌控仅仅限制在军事层面,至于如何发展民生,如何稳固人心,如何建立如臂使指的政治体系,邺城还没拿出全盘规划,很多地方还处在无官府管理的自然衍生状态下。
政治、军事、民生经济……所有的一切就像大将军府搁置的工地一般,急迫地等着有人梳理、振兴。而这一切需要的不仅是精力的投入,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稳定的外部环境。邺城归降大晋,争取的最根本的东西就是这些。
浮想联翩中,石青穿过半拉子的工地,来到大将军府前厅。邓恒等人被何三娃安排在前厅等候。
石青的脚步在前厅外响起之时,邓恒、秦兴、郑生、王琨便已站起来恭候。待他的身影刚刚在前厅门口露出来。四人一起踏上几步,各自作揖行礼。
石青呵呵一笑,冲秦兴、郑生、王琨略一点头示意,目光最终落在邓恒身上。“辛苦征东将军了,可是坐牛车来得?”
“唉!这身子看着是坏了。行不得路,骑不上马,只能坐车过来。”邓恒感慨连连地和石青寒暄。末了爽朗一笑道:“坐车摇摇晃晃,很像年轻时在马背上的感觉,倒比躺在榻上舒服,哈哈哈,大将军若是多招几次,老夫不仅不辛苦,反倒多享受几次呢。”
秦兴、王琨、郑生都陪着大笑,石青也附和着笑了两声,随即径直到上首坐下。四人有样学样,连忙各自回座坐定。
“诸位。与燕国之战至此算是结束了。石某感谢诸位能与我军联手与共,同进同退。感激之余,石某想说明的是,联军已无存在必要,可以宣告解散了。诸位以为如何?”
石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秦兴三人犯起了迷糊:这个问题需要问吗?幽州军被兼并,联军早就不复存在,哪里还用得着解散。只邓恒不动神色,微笑着答道:“大将军说得是。”
“联军既然已经解散,那么,诸位以后有何打算呢?”
石青身子稍稍向前一倾,双目兴致勃勃地在下首四人身上流连。稍倾,不等有人回答,他又补上一句:“哦,对了,诸位应该知道,石某已然归晋,放眼天下,除了诸位以及并州张平,四方豪杰尽皆遵奉大晋为尊,如今情势,说一句江山一统、四海升平也不为过哦。”
秦兴一直在用心琢磨石青的话语,当他发现石青说的三句话里,只说“诸位”如何如何,从不提“幽州军”如何如何,他便彻底死了心。对方摆明把他们和幽州军掰开了,这时候再不识趣当真会有大祸临头。
心意已定,秦兴站起来冲石青揖手作礼,慷慨说道:“秦兴本是晋人,朝廷南渡,石赵雄起中原,为生计迫,不得已加入赵军。眼下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秦兴愿诚心归顺朝廷,诚惶诚恐,但求朝廷能够予以接纳。”
“很好。”石青平静地点点头,眼光看向另外三人。
邓恒咳嗽一声,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回道:“大将军。联军虽然解散了,老夫却不愿和大将军分开,若是不嫌弃,大将军随便找个地方让老夫安生就好。至于效忠朝廷吗……呵呵,老夫身子已经朽了,有心无力啊,还是罢了。”
邓恒一开口,另外两个不甘落后,马上接口说道:“不错。联军虽然解散了,我等却不愿和大将军分开。请大将军收留。”
秦兴愕然一愣,旋即惊醒过来:大晋朝廷和石青是有区别的,自己刚才选择大晋朝廷,难怪石青没有半点反应。
想透这些,秦兴再不犹豫,虎跳而起蹿到厅心,作揖拱手道:“不错!不错!江东天气燥热闷湿,原不是我等北人居留佳处。秦兴唯愿追随大将军身侧,鞍前马后,不敢怠慢。”
“诸位拳拳之心,难得可贵,石某心领了。”
石青微微一笑,和声道:“中原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诸位请回去收拾一下,明日随石某回返邺城,到时会有任用。”
第七集 第三章 谈婚论嫁
五月十七清晨。石青启程回返邺城。
两千余骑和一辆牛车组成的队伍拱卫着他出了冀州城西门,沿着驰道逶迤向襄国方向行去。牛车是为邓恒的座驾,骑兵是石青的亲卫骑。有收编的幽州军骑兵补充,石青麾下骑兵不仅补足了战损,亲卫骑还得以扩充到两千骑。此次回返邺城,为了保证行进速度,石青只带了亲卫骑随扈。
丁析、王宁、祖凤、荀羡跟着队伍出城相送,这是率部驻守冀州的四位大将。拱卫大将军行辕的共有一万五千人马,分别是何三娃统带的两千亲卫骑、祖凤部五千混编骑、荀羡统带的三千人的亲卫步兵营、王宁统带的五千步卒。
丁析从锋锐营校尉之职上卸任,被拔擢为行辕司马,石青不在之时,冀州城各部人马归其辖治。锋锐营转由诸葛羽统带归入西路都督权翼麾下。
战事结束以后,石青遵照“有功者能升迁,追随者有希望,归降者可安心,有才能者得重用。”等等原则,开始进行着眼长远的一系列人事调整。
一路上向和四人交代吩咐,不知不觉间走出七八里。感觉没什么遗漏的地方了,石青勒住马,对四人说道:“诸位请回吧,这段时间好生操练士卒,小心警惕燕国动向。”说着,他摔蹬下了战马。
丁析、荀羡一起应了,勒马回头准备回城,王宁原打算目送石青离开,没想到对方却下了战马,一时便没了主意,不知是该转身回城,还是等石青上马离开后再行目送。正迟疑间,丁析突然纵马跑过来,一把挽住王宁战马缰绳,不由分说抓住就走。
“丁司马,你这是……”
王宁刚刚开口,丁析扭过头,挤眉弄眼地向他身后示意。王宁身不由己地向后看去,但见石青扶着祖凤下了战马,两人手挽着手向路边走去。
王宁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笨蛋,随即猛一磕马腹跟在丁析身后飞快地离开。
繁茂的野草高及人膝,在小腿间缠绕扯袢,两人没有在意脚下,随意地在草坡上漫步。回城的丁析和西去的队伍都已走得远了,衣甲下紧绷如枪的身子软下来,倚在对方有力的臂弯里,任由对方带着自己向前,哪管前方是天涯海角,还是悬崖深渊。
“凤儿。这次我可能会在邺城呆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就归顺条件细务和大晋朝廷商量妥当,需要在邺城构建施政各部衙门,需要在各州各郡重新任命刺史太守,还需要制定政令、律法,这些弄下来以后,估计大晋的诰封就会抵达邺城,麻督将会举行称王大典。同时……”
脚步停了下来,石青侧过身子,剽悍雄武和纤细挺拔对面而立,祖凤微微扬起俏脸,平静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眸。石青还以深深地凝视,双手顺着祖凤小臂向下摸索,最后终于捉住了一双小手,他用力握一握,缓缓说道:“……。我和麻姑也会成亲。”
纤细挺拔的身子僵立未动,没有任何反应,只俏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漫天的雪霜浸润而出,不一刻便占据了整张俏脸。
“凤儿。你听我说……”石青语气坦然,只是目光中充满了哀怜。
祖凤身子缩了缩,纤细的身子似乎更加纤细了。她摇了摇头,螓首慢慢垂了下去,下巴抵住前胸之时,她犹自未觉,还在拼命地往下垂。
“凤儿。”石青轻唤一声,双手一探,将祖凤揽近怀里,附耳低声道:“凤儿,那一天我不仅和麻姑成亲,还要和凤儿成亲呢。”
怀中的身子一绷,祖凤撑着石青胸膛将身子撑的稍离一些,随后扬起了脸庞。那张俏脸依然煞白,只是那双黑幽幽的星眸却灿然生光,满是坚强和决绝。
“石青哥哥。别!为了中原的稳定,为了巩固先前的胜果,为了结好麻帅,石青哥哥应该一心一意迎娶麻姑姐姐;不应该为了凤儿而耽搁大事,否则,日后发生什么变故,岂不是置凤儿于祸水之境。作为祖家的儿女,能够一步步实现先祖恢复中原的遗愿,能够跃马挺枪打败一个又一个敌人。这样的日子很好,凤儿很满足,很骄傲,不会再奢求什么,石青哥哥,请万勿以凤儿为念,凤儿是冲阵杀敌的战士,不是负担。”
一席话咬金断玉,掷地有声,石青听到耳中又是骄傲又是心酸。百念杂陈中,他用力搂住对方,喃喃耳语道:“凤儿,你想差了,我娶你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爱你,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袍泽,是我的帮手,以后也将是我的妻子。你放心,无论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把中原局势牢牢控制在手,不会让任何人、包括麻督在内,坏我的大事。”
“真的?”祖凤的语气半信半疑,身子却动了动,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偎在石青怀里。
“真的!”
石青重重地肯定,犹豫了片刻,他斟酌着说道:“远古时候,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传为千古佳话,我原有意你和麻姑效仿之。然,有礼以来,名分一说已成千年习俗,我虽对此不屑,却无力改变。你我、麻姑三人成亲,一来麻姑年龄大些,二来情势如此,只怕你要受些委屈,屈身为侧……”
古时候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但是对妻妾的等级规定的很严苛,除了正室夫人算是女主人外。其他妻妾不管称呼多么好听,不论男主多么宠幸,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性(奴)、女仆、婢子的身份。她们的子女就是所谓的庶出,在家族中低人一等,和嫡出有天壤之别。因为这个缘故,一般的大户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别人做小。
“石青哥哥若是一般人,父亲、母亲必定不会愿意。可石青哥哥不是一般人,乃是世间少有的大英雄大豪杰,哪怕凤儿做了侧室,也不算辱没门楣,想来父亲、母亲不会阻止。”
祖凤话语幽幽,很是体贴,石青还是从中听到了些微遗憾。因为她说的是“不算辱没门楣”,而不是“光耀门楣”。
“凤儿。我以前承诺过,娶你之时,不会让你受委屈。这话不是戏言…”
祖凤感受到石青话语的矛盾,不由得困惑地扬起头。石青肯定地点点头,继续说道:“事实上,正室、侧室这种名分虽然有些不公平,但还能让人忍受,真正不能让人忍受的是嫡出、庶出之分,同是骨肉至亲,还没出生便分出三六九等。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以,天下平定之后,我定要根除这些陋习,名分可以保留,待遇却需要平等。”
祖凤闻言,惊的忍不住插口说道:“天呢!这怎么可能?上下之别,尊卑之分,天经地义,石青哥哥怎么能改变得了?”
“这是一种悠久的习惯而已,谈不上天经地义。”
石青蹙眉纠正了一句,随即说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我想做得是营造一个相对公平的世界。等级可以有,上下可以有,尊卑可以有。只是居高位者需得是贤良有德之士,需得是勤奋努力之士,需得是才能出众之士,而不是依靠祖荫、说出“何不食肉糜”的糊涂蛋。”
说道这里,石青注目祖凤,认真地说道:“我的孩子日后若想承继我的大业,必定论才论德,绝不论嫡、论庶,也不论长、论幼。不管是麻姑生的,还是你生的,一视同仁。”
“谁和你生呢——”祖凤满面羞红,娇嗔一声,一跺足转身跑了。她终究是处子之身,哪里受得了这种话题。
石青呆了一呆,随即失声大笑。听到笑声,祖凤跑得更加快了。
“凤儿。这段时间好生物色人选,准备接手你的部众,嫁给我以后,不许你再上阵厮杀——”石青扯着喉咙大喊,吓得祖凤如受惊的小鹿蹦蹦跳跳飞快地逃走了。
石青畅快地大笑几声,随后搓唇唿哨,黑雪闻声而来,他一跃而上,打马向西追赶大队。
第七集 第四章 桓冲北上
人类是自我恢复能力最强的族群。不过三个月,襄国城就从战火创伤中痊愈了大半,城头上、城门内外值哨的士兵脸色不再紧绷肃杀,带上了许多轻松;街巷里行人随意来往,没有了惶急和不安;城内墟集已经开了,虽然物品单一,数量很少,却能代表安宁平和。
石青牵着战马,缓步徐行,一边向四周打量,一边满意地点头。襄国临时城守曹伏驹在他身边蹿来蹿去,讨好地做着笨拙的解说。
“曹将军统带过数万人作战,说起来也是大将之才,如今手下只有八百城守军确实少了些。不过你看看……”
石青环手一指,感概地说道:“这就是城守军少的好处,城守军若是多了,难免会出现兵痞扰民现象,襄国黎庶哪能这么快恢复过来?”
“大将军说得是,说得是……”无论心中如何想,曹伏驹只请憨笑着连声称是。
“城守军少只是暂时的,待襄国官吏、律令明确下来,一切就绪后,曹将军至少要统带三五千人马才合适。”
石青安慰了一句,旋即口音一变,肃然说道:“不过,汝需谨记,无论多少人马都不可骚扰民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石某唯你是问!”
“是是…大将军说的,末将不敢不从。”曹伏驹停下脚步,匆忙叉手应了一诺,然后赶上石青,指着前方城门紧闭的皇城说道:“大将军!到了——”
石青点点头。“曹将军请回去巡视城防,勿须陪石某进去。”
曹伏驹应声退去,石青牵着战马来到牛车一侧,向车上的邓恒问道:“邓将军,精神还好吗?襄国皇城里关的差不多有两万原幽州军士卒,一会和老部下们说说话?”
“哦?这是怎么回事?”邓恒支起身子。
“呜——呜——呜——”
“咚——咚——咚——”
石青还没有回答,皇城城楼上无数只号角吹响,又有不知多少面战鼓擂了起来。震人心魄的声浪忽地卷过来,把亲卫骑发出的动静全部掩盖住了。
石青对邓恒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前指做了个进去再说的手势。
号鼓鸣响中,皇城西门缓缓打开。孙威、王龛、郎肃等一大群将佐恭候在城门洞内迎接石青。待石青走近时,孙威手掌向后一举,城楼上的号角战鼓嘎然而止。
“孙大哥,好久不见。”石青笑着走进城门洞。
孙威身子一躬,叉手行礼,凛然说道:“孙威叩见大将军,五日前四万三千又五十八名将士悉数进入皇城,至今未有一名将佐踏出皇城一步。”
“叩见大将军!”王龛、郎肃等将佐一起躬身行礼。
“各位辛苦了,免礼!”
石青抢上一步,伸手搀起孙威,两人把臂而行,石青连声赞叹道:“好!干得好——就该如此严格要求。领兵首要之道,即为律令严明,奖惩分明。”
穿过城门洞,迎面便是殿前广场,此刻,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卒,一队队、一列列,不知有多少。
石青停下脚步,待邓恒的牛车赶上来,他挥臂向前团团一圈,兴奋地说道:“邓将军。这里有你的老部下前幽州军,有前襄国军,有前邺城禁军,有前新义军,还有些小股的郡守兵,但是三个月后,什么幽州军、襄国兵、邺城禁军、新义军都将不复存在,从这里走出去的是一支统一的新军。”
“哦——”邓恒双目倏地睁大,忍不住身子坐直起来,望着密密麻麻的数万大军,他惊异地喃喃道:“闭门三月重塑一支新军,大将军好魄力!”
“其实闭门整编操练只有一个月,另外有一个月的越野行军操练,还有一个月的工务操练,或者帮助民众春根秋播,或者帮助工匠建屋做工。”
石青自信地说道:“对于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士卒来说,战术、战技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听从指挥,是相互融合,是团结协作。三个月的时间,三种不同的操练,石某相信,他们一定能忘记以前的身份,一定能适应新的身份。”
邓恒嘴唇颤抖,过了一阵,哆嗦着说道:“大将军之能,冠绝天下!邓恒佩服!”
石青一笑,邀请道:“邓将军和老部下说几句话吧。”
“好!老夫确实想说几句。”邓恒身子一挺,扶着车辕站了起来,扬声喝道:“御者,赶车向前——”
牛车吱吱哑哑地在队列间不停地穿行,邓恒越来越见单薄的身子随着轱辘的转动一起一伏,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危险。“枪!”他冲牛车一侧的士卒喊道,一杆长枪应声递上牛车,手握长枪在车厢上用力一撑,邓恒瘦削的身子倏地一绷,笔直地挺立在牛车上。
“某是邓恒——前石赵征东将军邓恒!”
嘶哑的、带着些威严带着些亢奋的声音从邓恒干瘪的口中吼出来。“幽州的儿郎们,邓某不是一个好将军,没能带领汝等挡住慕容鲜卑,没能保住幽州,使得汝等背井离乡,困居鲁口。邓某愧对汝等,愧对幽州父老。好在征北大将军来了,征北大将军愿意,征北大将军能带领我等杀回幽州!幽州儿郎,和邓某一道,安心追随征北大将军吧——”
殿前广场静谧无声,只有邓恒苍老的声音在回响,石青静静地谛听着,无声的微笑慢慢从嘴角浮出。幽州军单兵素质比襄国降兵强多了,石青希望能把这股力量彻底收为己用,然而幽州军军心非常不稳,没有经历战败就被收编,很多人心中不服。邓恒识趣的言语对于稳定军心来说来得太及时了!
在襄国滞留了一日,五月二十,石青再度启程,踏上回转邺城的道路。临走之时,他把王琨留了下来,担任襄国太守。
因为有一辆牛车随行,亲卫骑不能放马急赶,回程速度不是很快,午后抵近邯郸之时,石青决定进邯郸城驻扎,就在进邯郸城的时候从南边传来了一份急报,这份急报让石青改变主意,决定连夜赶回邺城。
急报是王朗传来的,言道诸葛攸部在宛城遭遇伏击,八九千人马折损大半,诸葛攸、毛受仅率三千余人逃到堵阳(今河南方城)。
四月底,得知官渡浮桥被新义军夺回、张遇被堵在黄河北岸之后,荆州刺史乐弘与上官恩商量着先退回许昌,静待局势变化。然而,他们的想法很是一腔情愿,诸葛攸立意要把夺取豫州的功劳抢在手中,怎会容许他们静候风色。乐弘、上官恩合兵一处向南退却,诸葛攸在后紧追不舍。
不久,张凡率本部马军与诸葛攸会合,有了这支机动能力强的马军,诸葛攸开始加快追击速度,不时主动出击截住对手厮杀。
临近许昌的时候,乐弘感觉到不妥,若张遇不能归来,自己进入许昌城固守,等于自陷绝境。只要对手将南下之路一堵,静等援军前来围城,自己将插翅难飞。他把顾虑和上官恩一说,上官恩也有些担心。两人再一合计,决定干脆弃守许昌,直接回荆州。
乐弘这个荆州刺史下辖之地只有一个郡,就是荆州北部的南阳郡。
东汉光武帝起于南阳郡,光武中兴之二十八云台将大半籍贯南阳,东汉初,南阳被定位南都,乃是天下第一的大郡。汉末至三国时期,南阳成为各方交界征战之地,荆州治所从新野移到襄阳,南阳郡迅速衰落下去,到了石勒、石虎时期,南阳郡人丁不是南下襄阳就是被强迁至河北,这里彻底沦为荒芜人烟的边地。
此时乐弘的刺史之职更像是个武职,主要职责不是抚育地方黎庶,而是率兵驻守新野、樊城防范大晋。樊城与大晋荆州军驻守的襄阳仅隔着一条汉江,来往极为方便,张遇联络桓温的中间人就是由乐弘充当的,乐弘知道桓温愿意接纳豫州人马,走投无路之时便想到了桓温这条出路。
和上官恩计议了一番,乐弘请上官恩率主力人马一边抵抗追兵,一边向南退却;他自己先行一步,星夜赶往荆州向桓温求救。
由是,上官恩率荆州军主力过许昌城而不入,把家眷财货裹带出来后缓缓向南退去。荆州军人马数量不弱于诸葛攸的前军,而且戒备森严,大局已定的情况下,诸葛攸不愿过多损伤士卒,也就没有强行攻击,只衔尾追击,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五月初七,王朗后军出函谷关。诸葛攸没把上官恩这股败军放在眼里,通知王朗,请他率后军收复豫州,这股荆州军交给前军收拾。王朗同样没将对方看在眼里,张遇被堵在河北,豫州既无登高一呼响着云集的人物,也没多少留守人马,已是崩溃倾覆之局,乐弘那股败军岂能搅动风云?当下把后军分做三路,从洛阳席卷而入豫州,将所过之地尽皆纳入辖下。
王朗、诸葛攸都不知道,就在这一天,五千荆州兵从襄阳出发,渡过汉水之后日夜兼程赶赴宛城。
说到这里,有必要先说说桓温这个人物。
桓温雄才大略,青年时立志要流芳千古,担任荆州刺史之后便大展拳脚,抚平林南叛乱,灭亡成汉政权,数年间立下赫赫功勋。就在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趁石赵政权倾覆之际北伐收复中原的时候,江东高门世族开始群起而攻之,不臣之心、居心叵测、功高不赐等种种言论充斥建康。大晋朝廷由此有意抑制桓温,宁可让殷浩一书生文士担纲北伐主帅,也不允许荆州军北伐。
北伐中原可说是桓温人生的终极目标,杀胡令颁布时期可以说是北伐的最佳时机,当时慕容氏还在安抚巩固幽州,冉闵和石祗相持对攻,蒲健刚刚入关尚未立定根基,北方任何一方势力都未真正强大起来。在这样的良机面前,北伐主帅殷浩忙着在广陵办学讲经,闲暇下来才会派遣些使者到北方招降纳叛,北方诸势力乐得虚与委色,一边向大晋暗送秋波,一边扩张势力,努力统一中原。
看到这种情形,桓温十分忧急,为逼迫扬州军出兵北伐,两次擅自移镇荆州军。荆州军第一次移军安陆,逼得褚衰率军渡过淮河,扬州军虚晃一枪,代陂兵败后即刻缩回广陵;荆州军第二次移镇武昌,逼得殷浩率军北上,又因姚襄之乱而失败。
扬州军连战连败,大晋朝廷没有了阻止荆州军北伐的借口。自此桓温担纲起北伐主帅。不幸的是,这时候北伐良机已经失去。经过四年的经营,蒲健囊括关中全境并站稳脚跟,慕容氏渔翁得利,趁冉闵、石祗争得筋疲力尽之时,一举全取河北全境,并倚仗黄河天险,牢牢占据幽冀。北方中原只剩下荒无人烟的河南青兖司豫数州,可是,这几州大晋朝廷不想要。
此后桓温进行了三次北伐,结果不是止步于长安坚城直辖就是止步于黄河天险之前,始终未能更进一步。五十多岁时,幽冀慕容氏、关中苻氏日渐强大,桓温自知北伐再不可能成功,遗憾之余,发出一声“大丈夫既不能流芳万世,亦不复遗臭万年”的长叹,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出于憎恨,从此将精力用在和建康朝廷的争斗上。
晋人留下的史料中将桓温描述为奸臣,实在有失公允。事实上,这个奸臣大半生的时光想得都是江山社稷、建功立业,是一个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只是壮志未酬这才改弦易辙罢了。
桓温五十七岁的时候第三次北伐失败才开始改弦易辙,这时候的桓温刚刚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时刻准备北伐。建康朝廷虽然不允许荆州军北伐,他还是在暗中做了些准备。所做的准备其中之一就是派桓冲镇守襄阳。
桓冲是桓温幼弟,时年仅二十四岁,见识不凡,卓有武干,在桓温几个弟弟中最为出众,很得桓温赏识。桓温任荆州刺史,辟年仅十八岁的桓冲为鹰扬将军、西阳(现河南光山)太守。荆州军进川讨伐成汉国,桓冲随军而往,战功卓越。桓温重其才干,准备北伐事宜之时,便将其调到荆州军北上的前沿所在襄阳城,有用其为先锋的意味。
乐弘来到襄阳求见桓冲,把豫州军出兵受挫,张遇被阻在河北,对手攻入豫州如入无人之地,自己抵挡不住请荆州军予以救援等情况一一禀明。桓冲听罢,派人急赴江陵向桓温禀报豫州军情,然后不等回报,即刻点齐五千人马渡过汉水向北进发。
五月初十黄昏,上官恩、诸葛攸一追一退来到宛城,进入荆州地界。宛城早就荒废,两年前,司马勋为躲避王朗从关中逃出,曾在此歇过脚,因为这里是石赵辖区,司马勋不敢多留,临走之际放了一把火,把颓废的宛城彻底烧成一片废墟。
上官恩部在宛城城南八里结车阵驻扎休息,诸葛攸部距离对方四五里,在宛城和上官恩部营地之间草草扎营。
上官恩担心进城后会被对手堵住去路,这段时间都是过城不入,诸葛攸乐得对方一路南逃,让出豫州地盘,所以也不主动攻击,免得造成大的伤损,只在后驱赶。
南下以来,双方行程四百余里,一直相安无事,只夜间小心戒备,防止对方偷袭。这天夜里很平静,天快亮时,上官恩部突然提前收拾车阵,似乎有早早上路的打算。诸葛攸见状,连忙命令前军即刻收拾营地,准备继续尾随。
就在简易防御刚刚撤去之际,宛城废墟后突然冒出一支人马,疾速向诸葛攸的前军杀去。这时的天色朦胧不清,前军士卒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上官恩那边,没留心身后,待发觉危险来临时,这支人马已经抵近身边了。
诸葛攸不知道这支人马是大晋荆州军,惊愕之中,连忙率众反击;早有准备的上官恩跟着率军杀到,与桓冲的荆州军前后夹击,诸葛攸首尾难顾,抵挡不住,会合了毛受率部向北突围,桓冲、乐弘、上官恩不肯干休,率部掩杀。
前军将士死伤大半,诸葛攸、毛受在张凡马队的帮助下,摆脱对手逃到堵阳,随后收拢人手,一清点,南下追击的近九千人马,此时仅余三千五六百人。
第七集 第五章 韩氏入宫
夜已三更,邺城皇宫东堂内灯火通明,琴声叮咚奏响,两名丽人翩跹起舞。
麻秋右手撑案,手中的酒樽向下倾斜,美酒即将洒出,他却毫无所觉。眼光痴痴迷迷,看得不是起舞的丽人,而是冷傲美丽的女琴师。
琴师五指勾挑,目光专注,沉醉在操琴乐趣之中。忽儿,纤秀雪白的柔荑一阵连挥,清音凫凫间一曲终了。伴舞丽人悄然退下,琴师下巴轻扬,凝眸看向麻秋,与对方痴迷的目光一碰,冷傲的俏脸如春风拂过,荡漾起几分暖意,琴师声音柔柔道:“贱妾笨拙,有辱麻督清听。”
“啊哦——哈哈哈!夫人好琴技,便说余音绕梁,三日不散也不为过。”麻秋从痴呆中惊醒过来,扬声大笑,甚是欢愉。
“麻督!”
琴师似乎有些嗔怪,俏脸上的暖意收敛起来,恢复成高傲冷峻的模样。“贱妾姓韩,夫家姓张,麻督可称贱妾韩夫人,也可称张夫人,只单称“夫人”却太不合礼数……”
原来琴师就是张举遗孀韩氏。
麻秋哈哈大笑,戏谑道:“夫人恁是多礼,却不知昨夜承欢之际口口声声呼某相公者是何人。”
被说到羞处,韩氏抵受不住,扭身向旁一侧,只将一个侧影和一只娇羞的通红通红玲珑秀耳露给麻秋。
无言的娇羞勾得麻秋心旌神摇,猛一仰头灌下樽中美酒,他哈哈大笑着走上去,握住韩氏手臂,伸手一扯将其从榻上扯进怀里,口中调笑道:“夫人——”
“别——”韩氏嘤咛一声,螓首低埋伏在麻秋怀中,抵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羞色。
强烈的征服欲望充斥麻秋心间,他要像前两天一样,征服这个高傲的、羞涩的、美丽的女人,让她变成荡妇,伏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
“夫人!叫声相公听听——哈哈哈”大笑声中,麻秋稍一用力,把韩氏扛上肩头向后殿走去。
韩氏身子僵直,粉拳不住捶打麻秋后背,麻秋征服欲越来越旺,胸中似有冲天火焰腾腾燃烧,亢奋的让他只以为自己年青了三十岁。
正在这时,堂外响起急骤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进入东堂。麻秋冷哼一声,转过身子恼怒地向殿口看过去。
“督帅!”声到人到,殿口人影一闪,亲卫队长窝盔匆匆而入,躬身禀道:“姑爷回来了。眼下姑爷已进了城,正往宫里来,督帅是否——”
“呀——”未等麻秋开口,肩头上的韩氏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两条玉臂搂住麻秋颈项,失声哀求道:“麻督,求你快些放贱妾回西苑,若是让姑爷知道贱妾进了宫,可就了不得了。”她口中说是离开,身子却瑟瑟发抖着拼命向麻秋身上贴去,一副害怕之极、乞求保护的样子。
“夫人别怕——”
听说石青进了城,麻秋邪火去了大半,他将韩氏从肩头放下来搂在怀里和声安慰道:“石青是某女婿,某向他讨个人,他会不许?夫人但请安心,一会儿某与他说去。”
韩氏簌簌发抖,双手紧紧篡住麻秋衣襟,躲在他怀中缀泣道:“贱妾夫家得罪姑爷之处甚多,前段时间,张遇又无端造孽,发兵攻打枋头,虽然企图未逞,姑爷只怕还是会迁怒贱妾。哎——姑爷爱恨分明,英武不凡,麻督不要为贱妾这等不详之人得罪姑爷,否则只怕……”
说到这里,韩氏没有继续向下说,只哀泣道:“麻督,就让贱妾自生自灭吧……”
窝盔眼光一闪,警惕地瞟了韩氏一眼。麻秋皱起眉头,嘴巴蠕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到肋下一痛,原来是韩氏双手篡他衣襟篡得紧了,连带把一块皮肉也篡住了。
痛疼让麻秋清醒了一些。张遇攻打枋头之事还未完全过去,他却要向石青讨要张遇小娘韩氏,这种要求实在不合时宜。
“不是说明天回的吗?怎么连夜赶回来了?”麻秋转向窝盔。
窝盔欠身答道:“姑爷原先是说在邯郸歇息一夜的,后来听说诸葛攸在豫州吃了败仗,姑爷放心不下,就连夜赶回来了,看样子姑爷还想连夜进宫和督帅商量事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小子恁沉不住气。”
麻秋没有把诸葛攸大败一事放在心上,屠军曾经在荆州与大晋交界处驻守了好几年,其间双方不时有战事发生,胜胜败败都不能对双方态势产生根本改变。不过,这话他只能和窝盔说,却不能公开指责石青做事太上心。
“姑爷若是进宫就领他去南台,某去那见他。”麻秋吩咐道,窝盔应了一声,又瞟了眼麻秋怀中的韩氏,这才欠身退下。
麻秋抚着韩氏肩头安慰道:“夫人勿须担心,一切由某为你作主。再说,豫州有事,石青很可能要忙着应付,没空闲记起夫人也未一定呢。”
“姑爷其实一直想杀贱妾,以前因为不想惹恼张遇才未动手,眼下张遇败了,姑爷没有了顾忌,这次一定不会放过贱妾的。”
韩氏伤心缀泣,连声道:“麻督,贱妾感觉一向很灵,真的很灵。这次姑爷不会放过贱妾的,不信麻督等着瞧,不知哪一日贱妾就会没命……”
“夫人放心,以后就在宫中呆着,有某护着,看谁害得了你。你留在这儿等某回来,某去见见石青。”说着,麻秋拍拍韩氏,径直出了东堂。
别过韩氏,出了东堂,被清凉的夜风一吹,想到即将面见石青,麻秋心中没来由生出点惶恐。没错,石青是他的姑爷,可来到邺城之后,麻秋不知不觉地对这个姑爷产生了几分畏惧。邺城不比关中,关中就像家一样,任他逍遥自在,无论慕容氏、大晋或者是石青再是厉害,他都不用害怕,近十万人马,四面八方的险关要隘,一旦闭上门户,谁也奈何不了他。来到邺城就不一样了,举目四顾,除了王擢、条子、窝盔和两万人马以外,四周人等尽皆心向石青,置身其中,麻秋感到孤立无助。特别是在石青击退慕容恪之后,麻秋真正地了解到这个女婿有多厉害了。击败蒲洪、姚氏、石祗等人也许不能说明什么,他麻秋的噩梦慕容恪没在石青手中占到便宜,可实在令他感到震撼。
这个女婿太厉害了!我若是得罪了他,只怕……
尽管石青一向待之以礼,麻秋心头依旧不时冒出种种可怕的念头。毕竟,在巨大的权利诱惑下,别说女婿,就算亲身儿子都靠不住。
“唉……罢了,韩氏的事还是不提为好。”麻秋叹了口气,身子拘偻了一些,适才那种年青的感觉不翼而飞。
胜败乃兵家常事。石青在意的不是诸葛攸吃败仗,而是谁打败的诸葛攸。通传军情中没有提到伏击的是哪一方人马。石青估计九成可能是桓温的荆州军。除了大晋荆州军,宛城周边再没可能有其他势力存在。
猜想的结果让石青很不安。邺城之所以降晋,目的是避免两面受敌。他眼中的两面敌手,一个是慕容氏的燕军,一个就是桓温统带的荆州军,其他的如并州、河东、殷浩的扬州军、梁州司马勋等显然不配称作敌手。若是最终不能和桓温的荆州军媾合,降晋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怀着这种心事,石青连夜赶回邺城。进城之后,邓恒、郑生、秦兴和亲卫骑大部去西苑驻扎,何三娃率五十骑亲卫陪石青一起去皇宫求见麻秋。
一行人来到皇城金明门前,城门早已打开。宿卫军士卒打着十几盏灯笼分在两边照亮,麻姑、窝盔一人提了一盏灯笼站在城门洞外。
“麻姑。你怎么也在?”石青摔蹬下马,上前接过麻姑手中的灯笼,一手牵了麻姑,向城内走去。
“嗯。听说你离开襄国,我就让窝盔叔帮着留心。刚才窝盔叔说你回来了,我正想是不是该去西苑看看,哪知你就进宫了。”
麻姑欢快的声音从灯笼烛火的暗影出来,叽叽咕咕的,听起来很受用。石青忍俊不住,轻笑一声,俯近麻古耳边低声道:“怎么?想我啦?待会和我回西苑——哎呦!”
牵着麻姑的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两根柔柔的、暖暖的纤指正狠狠拧着他的手心。手心上的肉极嫩,感觉最为敏锐,猝不及防之下,石青痛的忍不住叫出声来,他有心扔脱,只是被对方另外三根指头紧紧篡住了,麻姑是练武之人,不使出全力,他真还摆脱不了。
“石帅!咋了——”何三娃慌慌张张跑上来追问。
麻姑冷哼一声,这才住手。
石青轻咳一声,向一旁的窝盔问道:“窝盔大叔。岳丈大人安歇了没?石青只怕打扰了。”
“没了。姑爷。”
窝盔欠了欠身,回道:“可巧了!督帅今天很高兴,在东堂喝了好一阵子酒,还未等歇下姑爷就进城了。督帅知道后,就让窝盔领姑爷去南台说话。”
“哦?岳丈为何事高兴?”石青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张夫人韩氏呢。姑爷不知道,那可真是个乖巧伶俐的女人。呵呵,自夫人去世后,这些年窝盔还未见过督帅对哪个女人像这样上心。”窝盔笑呵呵地,一副为恩主高兴的样子。
“张夫人韩氏?”
石青的脸从见到麻姑的愉快中倏地阴沉下来,语气飘忽地追问道:“可是那个被我关在西苑军营的张举遗孀韩氏?”
“可不就是她吗。呵呵……姑爷扣住张举一家,算为督帅做了件好事,督帅不定多感激姑爷呢。”窝盔没心没肺地赞叹。
石青沉默不语,牵着麻姑低头向前走。将到南台的识货,他向台上瞟了一眼,对窝盔道:“窝盔大叔。韩氏的事你就当没和我说过,以后也不要在我和岳丈面前提说韩氏,否则会很尴尬。”
“嗯,知道了。姑爷。”
第七集 第六章 佞臣的用途
五月二十一清晨,石青在邺城东门送别郗超以及南下和谈专使刘群。
“刘大人,此行南下最重要的一点是快,尽早与大晋朝廷缔结和议,依靠建康朝廷制衡荆州桓温……。”
建安驿外,石青、刘群离开和议使团队伍,在一行青青柳树下漫步而行,随意叙话。石青刚从宫中出来,他和麻秋就降晋称王、诸葛攸豫州之败以及未来的形势做了大半夜的畅谈,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石某和麻督议定,欲请大晋朝廷赐封麻督‘民王’之号。嗯,不错,这个赐号确是浅显直白了些,但事不在其表而再其里,石某以为这个赐号不错。”
石青瞥了一眼惊愕的刘群,娓娓而谈。刘群点点头,示意记住了。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传国玉玺敬献一事。这件事其实是桩买卖,可以另外商谈,石某所求者,不过是越多越好的布帛、粮食而已,其他并不在意,刘大人需要在这方面留心。石某对和议条款要求不多,唯有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三五年内大晋军队、政令不能在中原畅通无阻,中原需要时间,石某需要时间,刘大人切切留意!”
“刘群明白。”刘群躬身长揖,随即招呼和议队伍辞别石青,翩然南下。
一夜没睡,石青没有一点疲惫之感,荆州军的出现仿佛点燃了与慕容氏罢战后渐趋熄灭的斗志,让他处于极大的亢奋之中。“三娃子!即刻传杨群、赵韶、赵诲去西苑见我,然后传令亲卫骑,收拾行装,备妥七日粮草,随石某去豫州走一遭。”
荆州军在豫州出现,让石青不敢有丝毫大意;另外,关中密使向石青转诉了王猛征募胡人出关的用意,石青对此很是赞同,所以,他想往豫州走一趟,解决大晋荆州军的威胁并把关中河西的胡人士卒安置下来。
谁知道石青刚回西苑坐定,豫州新的通传报到了邺城。
这份通传是诸葛攸从堵阳报来的。诸葛攸在通传里先是请罪,言道自己轻敌冒进,因大意导致大败,罪不容诛,然后道出了敌军的动向,说宛城之战过后,上官恩等敌军没在原地驻守,而是匆忙南下,据守新野、樊城、邓县三城。诸葛攸道,也许对手听闻王朗后军正全面攻略豫州,自知实力相差太远,所以不敢轻锊其锋。通传末尾,诸葛攸道出了自己的判断:环顾宛城,能予乐弘、上官恩臂助者,必是荆州桓温。然,对手不能以力凌之,只能曲意谋划,设伏偷袭,且大胜而不敢留守,实因事发仓促,力有未逮,先前无备耳。
看罢通传,石青打消了去豫州的主意。荆州军北上是临时起意救援乐弘、上官恩之举,短时间内可能不会给豫州带来威胁。这样的话,从建康朝廷入手制衡桓温也许更有效。
拿定主意,石青吩咐亲卫:“请杨群大人进来说话。”
杨群在青兖任太守期间,勤恳谨慎,辖治有方,石青很是满意,这次青兖人士大规模进入邺城,他让杨群也跟着来,目的自然是为了提拔。
半年的太守生涯过去了,杨群一改昔日落魄模样,神色间恢复了许多自信。进了营房,他从容对石青施礼道:“征北大将军,杨群来了。”
“杨大人请坐。”
石青请杨群就座,他自己却在营房内来回踱步,随意地问道:“不知杨大人对青兖施行的胡人抬籍一事怎么看?”
“杨群窃以为胡人抬籍实乃长治久安之良谋。”
杨群先给出一个肯定的结论,然后斟酌着解说道:“自汉以来,胡人开始内迁中原,历经汉、魏、晋数代,内迁数目已达数百万之众。内迁胡人是为了充实边塞,避免胡人在塞外骚乱扰边,原本是个好计。然则,中原朝廷历朝历代看重胡人之勇武剽悍,喜用其为卒为伍,却忽视了胡人乃野蛮之人,不受忠义靡勒,没对其予以王化。国力强盛之时,中原朝廷自然不在意这些胡人,然则一旦国力衰弱,变乱迭起之际,未曾驯服的胡人便容易成为大患。八王之乱后,中原之所以沦落如斯,根本因由便是如此。”
“好。不错,杨大人见地透彻。”石青扬声大赞。
杨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大将军借抬籍之名,对胡人施以王化,以礼仪羁绊之,去其粗俗野蛮。一旦时日长久,胡人便只能为我中原汉家之鹰犬,再不可能成反目之虎狼。抬籍之根本,就在于此。”
“杨大人之言深得我心。这件事交给杨大人,石某很是放心。”
石青来到杨群席塌前站定,俯首注目杨群道:“石某有意将关中一部分胡人迁至豫州施予王化,并在其中推行抬籍之策。这件事说来容易,若想安稳妥当,不出纰漏,却大为不易,不知杨大人可否帮石某分忧?”
杨群起身一揖道:“杨群驽钝,大将军但有所命,唯尽心竭力耳。”
“能尽心竭力足矣。”
石青点点头,缓缓交代道:“王朗来报,关中军进入豫州以来畅通无阻,许昌、谯郡、汝南等地闻风而降,眼下豫州全境已归入邺城下辖。石某有意以王朗为豫州将军,驻守宛城,防御大晋荆州军。王朗将军麾下有徐磋、白犊等部胡人近两万,诸葛攸麾下还有毛受部千余胡人。石某意欲以防御荆州军之名,命令关中各部胡人分别驻守许昌、悬瓠城、淮北、宛城等地。待秋后农闲时,令豫州各部胡人家眷部落从河西南迁豫州定居,弃游牧渔猎之习,学耕种植桑之道,治汉家礼仪经学,推行青兖抬籍之策。这便是汝——豫州新任刺史杨大人之职责。”
杨群愕然一愣,随即有些惶恐。在青兖推行抬籍之策比较容易,因为青兖胡人早被石青肢解的支离破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可在豫州就有些难了,关中胡人尚未受到严厉靡勒,而且数目如此众多,一旦做起乱来,可不是文职刺史能够应付的。
杨群的为难神色石青尽收眼底,当下开口点拨道:“杨大人勿须顾虑太多,在豫州推行抬籍之策,一手需要硬一手还需要软。硬的一手由王朗将军以军令靡勒,若有人胆敢抵触,石某不吝于杀一儆百;软的一手就是大人的职责,对于心向汉礼的,杨大人可予以鼓励,对于懵懂不知的,杨大人可点明汉礼的尊荣加以引导,对于抵触的,悄悄报于王朗将军即刻。”
杨群幡然醒悟,欣然道:“杨群明白了,有大将军和王朗将军依助,杨群定会将抬籍之策在豫州推行下去。”
“抬籍之策若在豫州推行的好,以后可以邀请关中、河西等地胡酋前去参观,以便在中原各地予以推广。杨大人切切当心。”
石青密密叮嘱了一阵,然后送杨群出去,站在营房门外交代道:“杨大人准备准备,尽快赶往豫州去吧,石某会通知王朗将军将豫州政务予以转交,大人任命刺史的正式文诰过段时间再行补上。”
杨群应声称是,揖手作别石青。
杨群刚一离开,何三娃就引着赵韶、赵诲两兄弟过来拜见。
作为和杨群同时被邀请到青兖的关中子弟,赵韶、赵诲两兄弟的际遇与杨群可是天壤之别,两人在青兖一直没能担任职务,如吏员一般只在军帅府做些抄抄写写的杂事,这种生涯可把两兄弟急坏了,这般下去如何对得起天水赵氏的名头?随军帅府来到邺城后,两兄弟憋足了劲,打算走和天水赵氏关系不错的麻秋的路子,谋个超不多的职位官爵。只是向他们这等微末小吏想间邺城第一人麻秋并非易事,来邺城十余日了,竟然还未能和麻秋取得联系,就在这时候,石青先行派人前来敦请了。
对两兄弟来说,“姑爷有请”比“麻秋有请”更为重要,一接到通传,两兄弟匆匆整理了一番衣饰,然后慌忙赶过来拜见。
“见过征北大将军,大将军威风八面,杀得燕军丢盔弃甲,闻风而逃,真乃神人也,只可惜我等未能鞍前马后供大将军驱策……。”
一见面,赵氏兄弟把奸佞名臣的潜质发挥的淋漓尽致,赞词谀语滔滔不绝,大拍特拍黑雪的屁股。
“好久不见,二位一向可好。”石青微笑着说了一句实话,自从关中回来,他确实再没和赵氏兄弟见过一面。
赵氏兄弟闻言鼻子一酸,四只眼睛雾蒙蒙地,竟是有了些泪花。
“好!好——多谢征北大将军牵挂,赵韶和兄弟一切都好,只恨不能随侍大将军身侧以效犬马。”赵韶哽咽作答。
石青点点头,郑重说道:“贤昆仲拳拳之心,石某深知。石某并非不愿让二位跟随,只是前方战事凶险,担心伤着了二位啊。”
石青这番苦心着实感人肺腑,赵诲忍俊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石青面前,嚎哭道:“能得大将军如此体谅,赵诲兄弟虽死无憾,肯请大将军将我兄弟留在身边,上阵以身挡刃,回营日夜服侍,苦累凶险我兄弟亦甘之若饴。”
听到日夜服侍一词,石青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过了好一阵,他强自压下腹胀的感觉,感慨道:“贤昆仲盛情石某心领了,二位但有此心便可,用不着随某上阵厮杀;且中原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贤昆仲大才,正可为石某分忧。”
话说到这里,石青重用之意昭然若揭,两兄弟精神一阵,当下不再恳请“日夜服侍”,一起躬身施礼道:“但有用得着之处,大将军尽管吩咐,披肝沥胆不敢有负。”
“披肝沥胆倒是不用,此事只需用心即可。”石青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似乎十分为难地样子,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赵韶眼珠一转,心中窃喜。让石青为难的事情不多,这等重任能交给他兄弟二人,说明石青很看重两人之才。
私下琢磨了一番,赵韶小声试探道:“征北大将军何事为难?只要有用得着处,无论让我兄弟二人做什么都可以。”
“唉,此事难以启齿,确实令石某很是为难。”石青长叹一声,淳淳说道:“石某信得及贤昆仲,有心请二位帮着分忧,请二位务必替某保守秘密。”
赵韶、赵诲又是一喜,眼看着自己兄弟二人是要被石青托为心腹了。“大将军尽管放心,我兄弟二人理会的其中厉害。”
石青目光温淳,在赵氏兄弟身上流转了好一阵,这才重重地点点头,道:“贤昆仲乃天水赵氏子弟,家门和麻督关系交好。石某有意请二位随侍麻督左右……”
赵韶、赵诲四只眼睛俱是一亮。
两兄弟其他的本事平常,对勾心斗角、宫斗阴谋却极有天赋,要不然也当不得历史上有名的佞臣。一听话音,两兄弟便猜到石青是打算暗中监视控制麻秋,以防有变。能担当这种事的只有绝对的心腹才行,石青将二人依为心腹之意至此清清楚楚、再无可疑了。
赵氏兄弟骨头轻了几分。赵韶谀笑道:“征北大将军放心,一旦我兄弟能随侍麻督左右,定将麻督一举一动报于大将军知道。”
“麻督的动向倒不是石某最感兴趣的,石某最感兴趣的是……”石青微微一笑,语气加重了一些:“张举遗孀韩氏是何底蓄,她到底意欲何为?”
“张举遗孀韩氏?”赵家二兄弟顿时摸不着头脑了。两人才来邺城,什么根底都不知道,连韩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石青把韩氏的来历已及如今随侍麻秋左右的处境向两人一一讲明,然后道:“石某对这个女人不是很放心,只因为张遇、张平尚未剿除,这才容她活到现在,没想到她竟然进宫到了麻督身边。碍于麻督颜面,石某暂时不好明着下手,是以打算请二位陪着麻督,找机会将这个女人的来历和打算探查清楚。”
“按大将军的说法,这个韩氏很不简单啊,只怕一时半会难以露出马脚。”赵韶兴致勃勃地说。
“石某不好明着对韩氏动手,但会把张氏家人仆妇全部送到隐秘之地拘押。只留韩氏一人在宫中,这样她就算有所图谋,也是孤掌难鸣,无奈之下,她一定会想法寻找他人襄助。”
说到这里,石青得意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向赵氏兄弟说道:“贤昆仲若经常陪伴麻督左右,必定有机会与韩氏认识,如二位这般能经常进出宫中的,应该是襄助韩氏的最佳人选,也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法暗中接纳二位呢。”
“不错!石帅推算的极为精妙,韩氏若真的有所图谋,必定会寻找他人襄助。”赵韶、赵诲恍然大悟。
石青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转头向着皇宫所在的方向,吩咐赵氏兄弟道:“二位不要刻意去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事,依着平常样子就成。”
第七集 第七章 布政第一步
送走赵韶、赵诲兄弟,石青吩咐何三娃安排人手通知郎闿、孟还真、郗愔、荀蕤等诸方官吏于午后申时来西苑会议,然后在营房里倒头大睡。直到午时,麻姑过来揪着鼻子才把他唤醒。
石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瞅瞅麻姑身后带着大包小包换洗衣物的侍女,笑道:“搬过来住啦。”
麻姑俏脸微红,轻啐一声:“怎地?不愿意让人家服侍?”说着,她从一名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将还冒着些热气的四碟精致小菜往案几上码放,又布上一双筷子,一樽酒壶,一只酒盏。
忙完这一切,麻姑一扭头发现石青还在榻上癔症,忍不住跺足嗔道:“天都这般时辰了,还不快洗漱了吃饭。”
几名侍女即刻忙碌起来,打水的打水,准备青盐的准备青盐;石青嗯了一声却未从榻上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麻姑。过来给我梳一下头。”
“哟?今天是怎么啦?”麻姑奇怪地叫了声,却还是依言上了塌,在石青身后跪下,伸手解开束发带子,然后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木梳,缓缓梳理起来。
“待会有个重要会议,我觉得还是庄重点好。”石青给了一个解释,随后又补充道。“以后出征的日子会少些,和朝堂诸公打交道的日子会多些,我该留心下仪表了。”
麻姑扑哧一笑,纤指在青丝上温柔安详地滑过,轻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倚门长相望
壮士戍边归
灶下忙温酒
笑问国宁否
………
麻姑曼吟浅唱,曲调简单舒缓中却另有一份难言的质朴。石青不知不觉沉醉进去,合着节拍频频点头。
“捣乱个啥。”过了一阵,歌喉停下,麻姑推了推石青肩头,嬉笑道:“好了。快去洗漱吃饭。菜只怕凉了。”
石青依言下了席塌,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青盐洗漱了一番。随后走到案几前盯着四色小菜道:“太费事了,随便点好。”说着,他把四盘小菜不论是竹笋、芹菜还是鸡胗、蒸肉的统统撸到一个盘子里,随即端着盘子直请向嘴里划拉。
麻姑有时好气又是好笑,想要说些什么,盘子已经空了;石青正抓起酒壶,就着壶嘴灌了一气,含糊不清地说道:“麻姑,自己吃下次简单随便点。”没等麻姑作答,他已拿起兜鍪,端端正正地戴上,又抓了一个窝盔,一边向嘴里塞,一边扬扬手道:“走了哈——”
出了居住的营房,石青瞅瞅天色,只见太阳向西倾斜了不少,申时快到了,当下疾步赶往会议用的仓房。
仓房里人声鼎沸,喧哗热闹,老远就能听见声响。石青原以为自己已经提前了,哪知道进来一扫,郎闿、郗愔、荀蕤等四五十张熟悉的面孔尽皆在内,应该来的似乎已经来齐了。
“征北大将军!”“石帅!”“将军——”四周响起各种不同的称呼,仓内人等见到石青进来停止喧哗纷纷招呼行礼。
石青面无表情,默默地向四周微一点头示意,径直来到上首坐下。看起来很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
石青知道,仓内诸人特别是邺城人士,情绪很有些亢奋。石祗灭亡时,邺城人士从冉闵战殁的绝望中振作起来,石青给他们浇了一次凉水,指出邺城的真正危险并非石祗而是燕国。随后燕国果然如石青所料,突袭乐陵,兵进中山、渤海,一时间气焰汹汹,大有一举剿平邺城之势;然而,经过一个月的苦战,石青不仅逼退了燕军,顺带还把鲁口幽州军收入囊中,这个结果太令人振奋了,由不得邺城人士欢欣鼓舞。
石青故作高深模样就是为了给邺城人降温的。
“诸位。燕军暂时退却了,中原会有一段时间的平和;只是这个时间可能极其短暂,也许半年,也许仅仅两旬一月。中原能否稳住脚跟,能否休养生息,能否恢复汉家衣裳……。等等疑难取决于诸君能否在这段时间内推陈布新,拿出让朝廷、民众、将士尽皆满意的政略。诸君请留心——”
石青进仓的神情已经给众人的亢奋降了些温,开端这席话更是让郎闿、孟还真等冷然一惊,随即神色肃然,只郗愔、荀蕤听到“让朝廷…满意…恢复汉家衣裳”等言语精神一振,定下神来用心倾听。
“刘群刘公度大人已然南下建康,和朝廷商定归降细务。不出所料的话,未来三五年将是麻督封王,邺城不能立国,暂时辖治中原的局面。这种局面前所未有,因此石某建议,邺城当顺应时势,成立新的临时藩属以施行对中原的辖治。”
说到这里,石青闭上嘴巴,留出讨论的间隙。下首旋即出现了一些骚动,众人交头接耳,纷纷对这个临时机构交换意见。
郗愔、荀蕤微笑着点头抚须,石青撤销冉魏遗留下的朝廷建制无疑无疑是非常知礼的,这令他们很满意。
“征北大将军以为,新的藩属应该怎样构建?”郎闿很适时地问了一句。
“石某以为。新的藩属以麻督为尊,麻督之下分设政事、武备两系彼此相对独立之掾属,两系掾属分别担负下辖民生政务和治安戍卫之职责。两系掾属和麻督之间,效仿朝廷尚书台之例,设一秘书监,用于麻督与两系掾属相互沟通。大体框架大抵如此,石某需要强调的是——黎庶百姓是什么?我等应该如何对待之?”
石青声音一扬,目光灼灼地环顾四周。“诸位中有名士才俊,如麝香芝兰,高洁芬芳;有英雄豪杰,如挺拔松竹,凌风傲立。与诸君相比,黎庶百姓就像大地上的土壤一样,普通低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然而,石某必须说明,没有这些低贱的土壤,再芬芳的芝兰,再挺拔的松竹,也会因失去养分而枯萎死亡。”
“谁也不会在意的土壤,不仅能供给芝兰、松竹养分,还能长出稻粟,织出布帛,垒建房屋,做出诸般用具。黎庶百姓——是江山之根本,是社稷之元气。善待他们,爱惜他们,中原才能真正繁茂,才能产出更多的财富,才能出现更多的英杰俊彦,更多的芝兰松竹。”
语声铿锵激越,在一道道惊愕的目光中,石青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旋即重重问道:“石某之见,诸君以为然否!”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国本,大将军此言是极!”
孟还真霍然站起,大声作答,语气极为兴奋。这两年,《孟书》是青兖学童必修之课,随着石青地位的上升,《孟书》有可能会成为中原学子的必修之课,特别石青说出这番话,预示着《孟书》在中原的普及已经势不可当。这由不得孟还真不兴奋。
事实上仓内众人对石青的话抵触并不大,《孟书》的普及让青兖诸人渐渐习惯了民为重的说法,邺城士人这些年多经颠沛,很多时候和草根一样辛苦,高高在上的心态不是很强烈;最应该对石青说法质疑的是江东士人,可是郗愔、荀蕤等人在青兖时接触过《孟书》,虽然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感觉唐突,正值笼络石青之时,他们不愿为此质疑反诘。
仓中诸人之所以惊愕莫名,乃是因为不明白石青为何如此失态。你是征北大将军,说要爱惜生民,我等爱惜生民就是了,何须如此激动。
他们不知道,石青此时自我感觉就像是和风车争斗的堂吉诃德。对阵的风车是华夏千年传下来的尊卑等级习俗,他对这个无形的敌人感觉很无力,以至于忍不住有些失态。
“太好了!大将军说得太好了,属下斗胆请问,大将军以为应该如何爱惜生民?”伍慈跳起来大叫大嚷,不失时机地表白忠心。
石青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座下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直到确认没人有反驳的意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沉声说道:“政事、武备两系掾属以及秘书监因循惯例设立各分管部司,诸君都有多年理事经验,自会办得妥帖,石某对此很放心。石某提请诸君的是,青兖军帅府民部和学部不仅需要保留,而且还格外予以重视,把青兖军帅府办学、抚民的经验推广到中原各州。应该保证平民子弟能够进学,应该在各州建义仓,保证困苦民众随时可得到抚恤。”
“不错,各州建义仓很有必要……”
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谢石插话进来,侃侃而谈道:“中原和江东不同。江东富庶,大户之家多有积粮储备,便遇到灾荒也是无妨。中原穷疲,不说青兖司豫这等边荒之地,就是幽冀人家也没多少存粮,一旦有事,顷刻间就饿死无数。人丁即是财货,特别是中原,人丁本来就少,若是任由其饿死,元气越发难以恢复了。”
“石奴兄之言深得我心。”
尽管谢石‘人丁即是财货’的话听起来不很舒服,石青还是赞了一句,随后道:“石某以为,民部、学部该当受到重视,同样,还有另外两件事亦不容忽视。这就是胡人王化之事和技艺创新推广之事。”
“当年魏皇颁布杀胡令,主要目标是祸乱中原的羯胡和刘氏匈奴,不是氐、羌、丁零、吐蕃、乌桓这等杂胡。而且,眼下有不少杂胡在我军中效命,如果全部诛除干净,很容易酿成大乱,此举是为不智。但是,胡人野蛮无礼,桀骜难训,若不加以靡勒,日后不定会像羯胡、刘氏匈奴那般祸乱中原;为长远计,为子孙计,我等该当想办法予以靡勒。青兖军帅府以前对胡人施行抬籍之策,石某认为这个方法很好。抬籍并不是目的,最终目的是以抬籍之名,鼓励胡人接受王化,知廉耻懂礼仪,去除野性,做我天朝顺民。将后患消铒于无形。”
“技艺创新推广一事可能很多人不明白其意义所在。石某试举两例诸君就会明白。当年石赵崩乱,二十余万南下流民困于泰山左近,时值严冬即将到来,这些流民眼看就要被冻死,石某想起听人说过的火炕一法,遂在青兖大力建筑火炕,但若炕下余烬尚存,人在其上便不知酷寒,二十余万流民由此熬过严冬。另外一例就是骑士马镫,马镫是很简单的东西,可是骑士一旦配备马镫,战力却得以成倍提升。这些就是技艺创新的好处。在新成立的掾属中,石某希望工部能够组织能工巧匠,专门成立一技艺创新推广司。创造出有益的新技能新技艺,并在中原普及推广……。”
第七集 第八章 慕容霸的成长
五月二十二,率军驻守代北、窥视并州的慕容霸匆匆赶回蓟城。石青在邺城心无旁骛地建制布政之时,幽州蓟城所有的话题和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慕容霸此行就是为了石青。燕王慕容俊传诏命其回朝商议攻略邺城大事。
进了蓟城,慕容霸过家不入径直赶往辅国将军府,到了辅国将军府一打听,慕容恪不在家,府上人说是在燕王府议事。慕容霸闻讯,当下一扭头就拐往燕王府。
随同燕王诏令一起传到代北的还有慕容恪写给慕容霸的一封亲笔书信,慕容恪在信里将三月中旬发生的战事前后因果以及过程一一详细说明,最后向慕容霸问计:该当如何应对石青?
看罢书信,慕容霸得知慕容恪奇袭无功,最后反被石青逼得议和退兵之后,吃惊之余,还有几分窃喜。
慕容霸时年仅二十六岁,却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这十二年是燕国最辉煌的时期,降服高句丽,收降宇文鲜卑,灭亡扶余、新罗,南下中原占据幽州,当真是武功赫赫。同时,这十二年还是慕容霸声名鹊起之时。燕军每一场重要战事都有参与、而且经常被任命为前部先锋的慕容霸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两三年间便成了燕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少年英雄。
虽然早早便功成名就,心高气傲的慕容霸内心还是有些遗憾。因为他的声名与兄长慕容恪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慕容恪在燕国的分量太重了,即便足够内敛,也从未有一个燕国人会看轻他三分。这样的荣耀正是慕容霸梦寐以求的。事实上,慕容恪对自己的兄弟极为推崇,多次说慕容霸之才远甚于自己。然而,慕容霸明白,若没有合适展现自己全部才能的机会,这一生只能是慕容恪这个统帅下的得力先锋,获得的荣耀永远不可能超越兄长。
所谓合适的机会就是慕容恪遭遇强敌并且受挫,最终由他慕容霸出马击败这个强敌。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慕容霸的本事不在兄长之下。然而,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慕容霸以前不相信能遇上这种机会,这世间怎会有让兄长受挫的强敌呢?谁知道天可怜见,中原横空杀出一个石青,竟然让兄长在稳占先手的情况下以和局结束。这样的话,只要他慕容霸能击败石青,其手段与兄长孰高孰低自然一清二楚。
怀着极其复杂的振奋心情,慕容霸回到蓟城。
“四哥!四哥——怎么会这样?那个石青有何本事,竟逼得四哥无功而返?”慕容霸大步迈入燕王府,人未到,声音已传进慕容俊的书房。
书房里有五人,除燕王慕容俊、辅国将军慕容恪外,还有辅弼将军慕容评、辅义将军阳鹜、典史令皇甫真。五个人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懊恼,尽皆沉默不语,使得气氛显得很沉闷。听到声音,慕容恪勉强笑了一下,向慕容俊说道:“王兄。五弟回来了。”
慕容俊僵硬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点头道:“五弟才略出类拔萃,待会看他怎么说。”
“四哥,四哥——”叫嚷声中,慕容霸健步跨进书房,眼光在书房里一扫,立即聚焦在慕容恪身上。
“四哥,你这次想差了。对石青这样的对手,不该用奇兵突袭,而应以堂堂正正之师向南直推,方才管用。”慕容霸对其他人熟视无睹,疾步趋到慕容恪面前,一开口就直指慕容恪军略失误。
慕容恪不以为意,反而亲热地抓住慕容霸双臂自责道:“五弟说得是,为兄当时有些侥幸,捣蒜营造出危机局面,一举破了石青,哪知行事不顺,最后反被石青抓住破绽,以至于无功而返。唉,细究起来还是因为大意,为兄若是谨慎一些,多多筹集兵马粮草,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从中山向南推进,以石青未曾稳固的势力,必定难以正面对敌。”
慕容恪、慕容霸都是军略大家,一谈起兵事便滔滔不绝,极是投契。书房内其他人还不在意,慕容俊却有些不乐意,怨艾地扫了慕容灞一眼,随后轻咳一声。
慕容霸眼中向来只有统帅兄长慕容恪,没有燕王兄长慕容俊,听到轻咳恍若未闻,犹自拉着慕容恪絮叨着战事不妥之处。慕容恪不同,听到轻咳之声他立即意识到慕容霸的失礼,当下一推慕容霸道:“五弟。日后时间还长,我等可慢慢探讨其中差漏,你且先见过王兄和叔父等。”
“也好。晚上兄弟去四哥家说话。我们慢慢再聊。”慕容霸先回了慕容恪一句,这才转向慕容俊道:“小弟奉诏而回,见过王兄。王兄一向可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嗯。本王很好,只数月不见,五弟看起来清减不少,远戍代北着实辛苦了。”慕容俊微笑着温言慰勉。
慕容霸并不喜欢和仁德的慕容俊多应酬,支吾了一声便转头招呼慕容评、阳鹜、皇甫真三人。
慕容俊一笑,待慕容霸和众人都见过礼,若无其事地说道:“五弟。代北情形如何?可有南下并州之机?”
“南下并州?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亦难。”
慕容霸先定下基调,随即狼视鹰顾,在书房内豪迈踱步,傲然说道:“并州刺史张平虽久经军旅,不过是中上之资,不能和石青相提并论,另外,并州郡守兵仅四五万人马,分散驻防与并州南、北、西、东四个方向。以此推算,攻略并州并不很难。然而,并州亦有其倚仗之处,一者并州胡汉杂居,民风剽悍,我军南下遇到的抵抗必将十分强烈;二者是并州四面群山拱卫,地势险要,特别是与我燕军接壤之地,东有太行阻隔,北有五台绝岭、雁门险隘。若强行攻打,需做好长期作战和大量伤损的打算。当然,并州虽有倚仗,但是王兄若下定决心攻打,小弟有九成把握用半年时间抚平并州。”
慕容霸说罢,慕容俊和慕容恪相视一眼,慕容恪摇了摇头,慕容俊叹了一声。“半年?时间太长了……”
“王兄!四哥。小弟以为,与攻略中原相比,用半年时间拿下并州非常必要。”
慕容霸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转身,冲慕容俊一揖手,截然说道:“石青已然降晋,有大晋朝廷依托,短时间内我军不宜与之正面冲突,该当布局落子,以待时机。并州地势高峻,易守难攻,而且突入中原腹地。一旦拿下并州,我军可西进关中、南下司州,也可东出太行,能从三个方向给予邺城施加压力。一俟机会到来,我军主力从幽州正面南下,另遣一路人马在并州与之呼应,以正合,以奇胜。石青必定顾此失彼,首尾难顾。如此一战而决!”
激昂的声音嘎然而止,慕容霸顿了一顿,随后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王兄!四哥。自收到诏命以后,小弟日思夜想,已然想的明白。欲破石青,必先破并州。并州实乃刺向中原腹心的利刃,实乃石青的致命要害,请王兄允许小弟率兵南下取之。”
慕容俊没有作答,只看了眼慕容恪。
慕容恪开口说道:“五弟想得和为兄半个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眼下事情又出了些新的变化。”
“哦!什么变化?”
“五弟有所不知,月初司州传回一份探报。探报说,四月底,就在我军和石青议和之际,豫州牧张遇联手并州郡守兵、氐人蒲健部突袭司州和枋头。唉——石青的运气当真不错,这份探报若是早来几日,为兄绝对不会撤兵,就算议和已成,也要借故和石青再战一场。谁知这份探报偏偏在为兄回军之后才到,使得我等失去了一个破敌良机。”
“竟有这等事!”慕容霸大感诧异,旋即追问道:“那…石青和张遇战况如何,若是胜负未分,我军当即刻出兵予以牵制才对?”
“为兄确有这个意思,接到探报后,一边派人急速南下打探究竟,一边整顿兵马打算再次南下。哎——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探报今日传回消息,言道上月底张遇便已大败,甚至连豫州都丢了。”说起这些烦心事,慕容恪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这……”听到这个消息,慕容霸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好。讷讷了一阵,他回过神来,问道:“张遇败了就败了呗,与我燕国何干?我等只管想办法拿下并州才是。”
“是这样的。”
慕容恪详细解说道:“张遇大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大意,豫州军突袭枋头之后,有些大意,被突然杀出的石青关中军奇袭了官渡浮桥,断了回防豫州的归路。虽然丢了豫州,豫州军主力却没受到大的损伤,其中一部随张遇退进了并州。张遇、张平同属南和张氏,此时患难与共,联手对外,我军攻略并州必会艰难许多。”
“咦——”慕容霸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并州易守难攻,处处险隘,但若守军增加一分力量,攻击一方往往要多付出四五分力气。
“王兄之所以不愿攻略并州,除了并州兵马有所增加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五弟天纵英才,雄武不凡,然而平日过于注重军略,对于政略留心不够。不能轻易攻伐并州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关合纵连横的……”
慕容恪话语淳淳,点拨着说道:“并州是南和张氏的天下,南和张氏和石青结缘甚深,然则张举是被燕国处死的,论起来张氏与我燕国仇怨更深。这样的话,我军攻略并州若不能迅速拿下,被逼无奈之下,张平很可能会投降石青。依照石青的性子,他不会在意私怨,必定会出兵救援。如此,我军不仅不能攻克并州,相反等于把并州推进石青怀抱。此举诚为不智。”
慕容霸闻言,霎那间满头大汗,如梦初醒。这一刻他对慕容恪佩服的五体投地,再没有半点争竞之心。过了一阵,他收束心情,诚恳地问道:“四哥。以此说来,该当如何方为上策?”
慕容恪道:“并州东、南、西三面被石青包围,东北有我燕国,正北有与我燕国交好的拓跋部落,可以说,张平置身所在实属绝地。五弟你想,此时的张平最想要的是不是一条出路?”
慕容霸沉思片刻,旋即点点头。
慕容恪继续说道:“战乱年代,仇杀私怨在所难免。张举因巧言欺诈被处死,乃咎由自取,怪不得我燕国。同样,石青压制张遇,谋夺豫州,乃乱世英豪份内之举,无可指摘。所以,无论是我燕国还是石青,都有同南和张氏重归于好的可能。并州之地太过重要,燕国和石青谁能得到,谁就会在日后行事时占据主动。是以,王兄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结好张平。五弟一直在负责并州攻略,对张平的情况比较熟悉,诏令五弟回来,就是想商量应该如何结好张平。”
“结好张平?只怕很难呢。”
脑中闪过并州军布防情形,慕容霸为难地说道:“张举毕竟是被燕国处死的,石青与南和张氏却没有血仇,张平只怕是把燕国当作最大的仇敌了,宁可面对石青的上党郡空虚,也要把主力人马调至五台山一线。丁零人翟鼠在雁门关外烧杀抢掠他只是闭紧门户,再没有多余动作,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我军这边。”
“这样……”慕容俊眼光闪了几闪,转而对慕容恪说道:“看来张平是不可能归降燕国了,为今之计,只能诚心和他相交,然后再行结盟。”
“暂时只能这样。”慕容恪点头附和。
慕容霸还没明白过来,问道:“王兄,四哥。到底该怎么办?”
慕容恪答道:“眼下张平最需要的是出路,王兄有意向建康求恳,请朝廷赐封张平为并州牧。嗯,对了,雁门关外的丁零人五弟顺便帮张平解决了,然后燕军全部退出代北,和并州军脱离接触。想来,这份举措足以显示燕国之诚心,张平若是明智,联手的对象应该是我燕国,而不是私怨未解的石青。”
慕容霸思索了一阵,却有些顾虑。“四哥,指望和张平结盟,关键时刻万一靠不住怎么办?”
慕容恪和慕容俊相视一笑,慕容恪从容道:“王兄决定四管齐下。结好扬州刺史殷浩、征西大将军桓温、凉州牧张重华、并州张平,时机到来时,但有一方能成为臂助,石青便难逃覆亡命运。张平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与他结盟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并州倒向石青。”
慕容霸深沉地望了慕容俊一眼,他没想到这个自己看不上的王兄手段心计竟是如此周密狠辣,不动声色间就在石青四周布下了死局。
四哥说得对!我太在意兵事军略,没在政务权谋上面留心,这样终究不妥,以后该当向四哥和王兄好生请教才是。
心中闪过这些念头,慕容霸身子一缩,向不显眼的地方退过去,和慕容恪的习惯相差仿佛。
第七集 第九章 燕使皇甫真
慕容俊非常明白,石青虽然已经降晋,但只要一天没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大晋朝廷和士人就一天不会放过他,归顺只不过是让双方间的争斗从两军公开对垒,转变为勾心斗角,换了种形式而已。所以,他打算联手殷浩、桓温、张重华、张平共同对付石青,对这个打算他极有把握,不说燕国和大晋朝廷、西凉张重华之间保持了很多年的深厚感情,就凭“远交近攻”这一点就能让各方人士禁受不起诱惑。
五月底,前往西凉拜访张重华和往荆州拜访桓温的燕王使者先后离开了蓟城。
六月初六,代表燕王慕容俊前往广陵拜访殷浩、出使建康朝廷的燕国特使皇甫真离开蓟城,踏上南下旅途。
皇甫真是安定朝那人。安定朝那原意是西汉在今宁夏固原置得安定郡朝那县,然而,安定朝那和皇甫氏连在一起,意义便有了变化。皇甫真这个安定朝那人,指得不是地理籍贯,而是代表家族荣耀的郡望。
汉时,安定郡朝那县的皇甫氏出了许多冠绝一时的杰出人物,如皇甫谧、皇甫规、皇甫嵩等。皇甫嵩在世时,正是士族大户蓬勃发展时期,皇甫氏因此成了安定郡朝那县最富盛名的姓氏。接下来曹魏时期推行九品中正制,皇甫氏当仁不让地成了安定朝那郡望。汉末以来,战乱不断,皇甫氏家族不断内迁,百余年间如流民一般辗转到过十余个地方。然而,无论是在青州或是在司州或是漂泊到塞外,安定朝那郡望——这个代表家门荣耀的名号一直被皇甫氏当作籍贯在使用。久而久之,安定朝那人指的就是皇甫谧、皇甫规、皇甫嵩的后裔。
皇甫真这个安定朝那人没有辜负先祖的名号。天资聪颖,才高八斗;弱冠之年就被慕容廆拜为辽东国侍郎,慕容皝即位,拜为平州别驾,慕容俊继任燕王,迁为典史令,进入燕国权利核心,那时的皇甫真不过三十三岁。历史上,慕容恪死后,前秦和前燕争锋,前秦人道:前燕并不可惧,智谋之士唯皇甫真一人耳,可伐之。苻坚道:真亦秦人,而燕用之。遂兴师伐燕。邺城被攻破后,皇甫真归降前秦,王猛不仅不以降将看待,反而对他推崇备至。皇甫真之才由此可见一斑。
皇甫真的才能素来为慕容氏信服,所以拜访殷浩、拜偈大晋朝廷这个最重要的出使任务就落到他身上。他这队使者之所以走得这么迟,主要是在等待太原方面的消息。联盟四方的策略定下来之后,蓟城即刻派遣使者前往太原向张平说项,劝张平归顺大晋,燕国保证为张平争取并州牧之职。
一州牧首和刺史有天壤之别,牧首直接辖治一州之军政民诸般事物,可谓无冕之王。天下归晋已是大势所趋,归降能得到并州牧首之职对张平来说实在非常意外,同时也充满诱惑。
张平并不信任慕容氏,尽管心中一百个愿意,表面上却不露神色,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慕容俊的使者看出对方是要见到州牧的赐封才会当真,于是回来如实禀明慕容俊。慕容俊随即命令皇甫真南下,结好殷浩并为张平讨封,若有机会,顺便提醒建康人士提防石青狼子野心,以归降之名,行反叛自立之实。
石青和慕容恪签订的议和条款里包括有商旅借路通行这一款。皇甫真经由冀州、青州、徐州等一路南下,畅通无阻,六月二十渡过淮河进入大晋辖,二十三便到了广陵。
南下出使团有五十余人组成,有护卫、有挑夫、车夫还有照应前后道路通传。既然是代表燕王出使,就需要讲究一些礼数。通传早早在前联络禀报,大队在后缓行。来到广陵城北五六里时,淮南太守陈逵率一队人马从城内冲出代表殷浩前来相迎。
陈逵是上任扬州刺史,褚衰北伐时,敌军未至他就弃守淮南,临逃走时一把火将淮南城和无数辎重焚烧一空,事后大晋朝廷没有严厉追究罪责,只将他的刺史之职改为淮南太守,淮南被烧成一片废墟,他这个淮南太守没有治所,就一直滞留在广陵。
皇甫真一行被迎入广陵,在驿舍安顿下来后。皇甫真向陈逵请求拜会刺史殷浩。
陈逵答道:“殷刺史已经置办好酒宴为燕王使者接风洗尘,诸位稍事洗漱,这便随陈某去吧。”
皇甫真说了声多谢,随后洗了把脸,换上宽大的名士袍服,便带上随从礼物随陈逵前往征北大将军府。
得到禀报,殷浩带了一帮学生到府外迎接,一直住在征北大将军府上的郗超年少爱热闹,蹿揣王羲之一道跟出去看看。王羲之无可无不可,郗超遂扯着他躲在一群学生里偷偷打量燕国使者。
“姑丈,看这人穿着可真别扭。”郗超指着皇甫真偷笑。
王羲之看去,但见正在和殷浩寒暄见礼的皇甫真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双目顾盼有光,看起来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彰显儒雅风流的名士服穿在他身上,果真十分的不谐调。
不仅郗超、王羲之发现了这点,殷浩的学生也看出来了。这些学生深得名士狂放不羁的性情,可没郗超、王羲之的沉稳。一见之下,即刻嘻嘻哈哈冲皇甫真指点。
皇甫真也感受到了周围的嘲笑,若无其事地向四周望了一眼,然后冲殷浩一揖手,赫然说道:“江东名士风流,皇甫真仰慕已久,有心效仿之,不曾想成了东施效颦。哈哈,边塞荒僻之人,只知身暖腹饱,不知文化经义,见笑,见笑了。”
“皇甫大人客气了,安定朝那人渊源久远,殷浩闻名已久啊。”殷浩微笑着安慰皇甫真,随后一收笑脸,佯怒着斥喝一帮学生:“汝等好是无趣,塞外不比江东,蛮荒之地,礼仪不行,皇甫大人能够这般已是不易,汝等岂知其中艰难辛苦。”
在府外稍一停留,殷浩引着皇甫真一行进了征北大将军府。郗超和王羲之落在后面,望着皇甫真挺直的背影,郗超感觉更加地怪了。“姑丈,这人眼神极正,看起来不像谄媚之辈,怎地会如此表现?”
“许是有所求吧…”王羲之若有所思地回答。
来到征北大将军府正堂,皇甫真在主宾位坐定下来之后,让随从一担担、一篓篓地呈上燕王赠送殷浩的各色礼物。殷浩欣喜地收下,说了一阵感激的话,又把王羲之、郗超等人一并介绍给皇甫真,,忙了大半个时辰后这才开始酒宴。
宴会之上,殷浩问道:“楚季(皇甫真表字),此番燕王遣使前来,不知主要为何?”
皇甫真搁下酒盏,肃然答道:“燕王虽是化外之民,然仰慕中华礼仪,为朝廷效忠精白之心不敢稍有怠慢。听闻邺城归附朝廷,燕王不甚欢喜,特命皇甫真南下建康拜表恭贺。另,邺城归附之后,石赵余孽仅余并州一地,为了完成天下一统之伟业,燕王遣使前往并州,说服张平归降朝廷,张平本有归附之心,只担心朝廷追究过往罪孽,有些犹豫。是以,燕王命皇甫真向朝廷禀明此事,了解朝廷对并州之意向后再做定夺。”
“楚季此话当真!?”殷浩又惊又喜,若是并州也归附大晋,天下一统的伟绩可就要在他手中完成了。
皇甫真微微一笑,颌首肯定道:“不错!若朝廷能打消张平顾虑,并州就是朝廷下辖了。”
殷浩眼珠一转,思索着说道:“当真巧了,殷浩昨日与麻督特使刘公度完成邺城归附朝廷之条款,正准备携刘公度前往建康请朝廷和会稽王作最后定夺,可巧楚季就来了。既然如此,不如我等一道前往建康。楚季以为如何?”
“哈哈哈,如此最好,殷刺史贤德无双,声名远播,皇甫真远在塞外也是如雷贯耳,正想找机会请教呢。”皇甫真放声大笑,看来着实欢喜。
坐在殷浩下首的王羲之和郗超颇为疑惑地对视一眼,不明白殷浩什么时候与刘群达成的协议。两人非常清楚,刘群和殷浩的谈判并未结束,其他的好说,只是在传国玉玺敬献方式上,双方分歧大的几乎相对立了。
刘群说邺城愿意把传国玉玺敬献给朝廷,但朝廷应给予邺城赏赐。然后给殷浩开了一个数量恐怖的赏赐清单。这个赏赐数目是刘群在石青订定的基础上加了五成。
江东富庶,但是江东富庶的是世家豪门,不是大晋朝廷,大晋朝廷穷得经常发不出粮饷俸禄。邺城讨要的赏赐江东顶尖的几个世家也许能想办法凑出来,大晋朝廷却绝对没办法拿出来。殷浩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言道把传国玉玺敬献给朝廷是臣子的本分,邺城不应该讨要赏赐,即便邺城有功,朝廷可以官爵赏之,不一定要用金银布帛。
可惜的是,邺城不要官爵,只要实物。谈议因此便僵持下来。
“殷渊源和皇甫真通往建康,只怕是想把并州归附的功劳揽归自己,这么说来,他要向刘公度让步了。”郗超侧过身子,小声在王羲之耳边嘀咕了一句。
王羲之一皱眉,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叹道:“若是如此,恐非国家之福啊。”
大晋朝廷拿不出这笔赏赐,殷浩若是贸然答应下来,很可能会造成两个结果,一个是朝廷强行在江东募集,引发民众不满甚至动荡。一个是毁诺,毁诺造成的后果可能更严重,一旦引起邺城不满,先前的努力可能尽皆白费,麻秋、石青可能再度作反。
想到这里,王羲之愁肠满怀,这顿酒再也喝不出滋味了。
在座的其他人不管是嘉宾或是主人都没有王羲之的愁绪,你来我往,酒兴正酣。酒过三巡,皇甫真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大呼道:“哎哟。差点忘了这件事。”说着,转向殷浩道:“殷刺史。中原逆乱,四海倒悬,燕王不忍中原民众受石赵荼毒,前年高举王师义帜南下幽州,替朝廷救民于水火。如今邺城、并州即将归附,四海升平,天下一统就在眼前。燕军也该退出塞外了。只是幽州之地该当如何交予朝廷呢?”
皇甫真一言出口,四下里马上一静。每个人都惊诧莫名地向他望过去。燕军要退到塞外,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幽州归还给朝廷?天下真有如此忠心之士?
一片惊愕中,皇甫真若无其事地一笑,对殷浩道:“幽州距离建康太过遥远,朝廷只怕一时难以顾及。邺城既然归附朝廷,要不皇甫真禀奏朝廷……。请麻秋或者石青率兵进驻,暂时替朝廷辖治幽州?”
皇甫真殷切地望向殷浩,似乎极为盼望对方允准。
“万万不可!”殷浩霍然站起,大惊失色道:“皇甫大人,此事用不着禀奏朝廷。殷浩就能作主,幽州不能交给邺城,燕军暂时不能退到关外,必须为朝廷驻防幽州。”
“啊——这样啊,为什么呢?”
皇甫真纳闷地挠了挠腮帮,为难地叹了口气:“唉——燕王只怕会非常失望。燕军入关已有两年,将士们眷念故土,终日思归,长久下去,军心难安啊……”
皇甫真摇头晃脑,自怨自艾,却不防和他斜对而坐的郗超双目放光,如同发现了猎物般正仔细地审视着他。
第七集 第十章 至方君子
建康即今日之南京市,最初称作秣陵。长江从秣陵城侧畔而过,在城西南至东北方向环绕出一道弧形的天然屏障。建安十三年,诸葛亮出使江东,对孙权说:“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孙吴建国,遂以秣陵为都,改为建邺。建邺城周长二十余里。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玄武湖),四面皆是天然屏障。
公元316年,大晋建兴四年,匈奴刘汉大军围困长安数月,城内粮尽,晋愍(通‘悯’)帝司马邺乘坐羊车,口噙玉壁,开城请降,当年年底,刘汉皇帝刘聪处死司马邺,中原晋室彻底断绝。公元317年,琅琊王司马睿在建邺重塑晋室,为避司马邺忌讳,改建邺城为建康。史称东晋。
北地世族不服匈奴刘汉统治,在司马睿重塑晋室之后纷纷带领家眷仆妇私兵护卫渡江南迁,聚集到建康城一带。建康人丁数目因此很快超过一百万,成为天下人口第一繁密之地。
急剧膨胀的人口不是东吴孙权筑得小城能够容纳的。司马睿朝廷重新规划,依照洛阳皇城的格局将东吴都城改建为由宫城和官员办公的官署区组成的皇城,然后以皇城为中心,东西南北各四十里为限大规模扩充建康城区。
扩充之后,皇城北面的白石垒(白下)、宣武城、南琅邪郡城,西面石头城,西南冶城、西州城,东南东府城,南面丹阳郡城等八个小城或者堡垒尽皆纳入新城区。散落在皇城四周的八座小城堡和长江、秦淮、玄武湖、钟山联在一起,仿如中心皇城颈项上戴了一串严密无缝的珠链,构成了一道完美的防护屏障。司马睿朝廷遂在八个小城堡派驻重兵,这便是所谓的东晋皇家禁军——台军。
扩充后的建康城区太大,筑就城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的工程,司马睿朝廷最终放弃筑城念想,在城区四周竖起了一道简易篱笆充当外郭,这道篱笆外郭共有五十六道篱门通往城外。
大晋永和年间,经过司马氏和南下世族数十年经营,建康城已经变得异常的繁华,人丁数目差不多达到一百五十万之巨,城内百货俱全的大市和单一货物的小市几有近百座。秦淮河这时候不是烟花之地,而是建康最主要的经济大动脉,大大小小的码头十余处,每天有上万条船舶在其上穿行,或者出长江口,西往荆州、巴蜀,东去扬州、京口;或者溯流而上,走破冈渎运河,进入江南四通八达的太湖水网。
秦淮河作为建康最重要的水运枢纽,主要依靠舟楫沟通东西南北,只是在建康皇城的南门外,也就是朱雀门外出现了例外,为了交通方便,大晋朝廷在朱雀门外的秦淮河内河上搭建了一座浮桥,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朱雀桥。朱雀桥建成后,秦淮河东西航运因此中断。为了沟通东西商货流通,大晋朝廷在朱雀桥两端建了可同时停泊上百艘船只的大码头,这就是朱雀航。东西往来的船只抵达朱雀航后,可以将人员货物运上码头,然后转到朱雀桥另一边换船而行。
朱雀航码头建成后,朱雀桥一带俨然成了建康城最为热闹的地方,从东边太湖和西边长江涌来的上船昼夜不息地在此停泊、卸货、装载、启航。大晋朝廷就便在朱雀桥西边不远设立了一个行市,这个行市因秦淮河西边的水关——西口关而名,被称作西口市。西口市开市不久就成了建康第一大行市。
西口市崛起如此之快,原因不仅是因为毗邻朱雀航,还因为建康城最有名的戚里(古时,贵族居住区叫做戚里,平民居住区称作坊里)乌衣巷就在朱雀航的东边,与西口市隔着码头相望。
乌衣巷原是东吴戍卫军在秦淮河驻扎的营地,戍卫军身着黑衣,此地因此被称作乌衣营。三国归晋,乌衣营撤销,司马睿重塑晋室,北地世族渡江南迁,充满骚人浪漫情怀的世家子弟看中了秦淮河两岸的风光,便在乌衣营原址建筑房屋,依河而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最开始只是琅琊王氏几家在此定居,后来随着南迁世家的增多,越来越多的北地世家在乌衣营定居,最终形成一片白垩粉墙,碧瓦飞檐的巷陌街区,乌衣营因此改名称为乌衣巷。
永和七年六月二十七。一大早,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露了个头,乌衣巷便热闹起来。咣当咣当一扇扇中门大开的声音中,南腔北调的御者吆喝声响起,牛车、马车、羊车各种五花八门、各具特色的车辆驶上巷道,与此同时,咿呀的摇橹声也在各家水门响起来。
“敬和、敬文。你俩去朱雀桥迎一迎吧。殷渊源不费一兵一卒招抚邺城、并州,此番功绩着实不小。琅琊王氏若不出面只怕不妥。”
乌衣巷最显赫的门第内,琅琊王氏当家人、王导次子王恬,正在吩咐三弟王洽和六弟王荟。扬州刺史殷浩的座船还未抵达建康,邺城、并州招抚已定的消息先就传了回来。不说殷浩的身份,单单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乌衣巷倾巢而出前去朱雀桥迎接了。
“是。”王荟沉静地应了。这人时年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却很有些老成镇静的模样。
“二兄,六弟去一趟就行,我就不用去了。”
王洽笑着婉拒兄长的安排,然后说出了理由。“殷浩这人做事很浮,难以让人放心。六弟刚入仕,去一下无妨,小弟若是去了,日后有个万一,岂不折了琅琊王氏的声名。”
王氏当家人王恬从中军将军职位上隐退下来,王氏子弟在朝职位最高的就是王洽,此时就任吴郡内史一职,位高权重,可谓琅琊王氏明面上的代表人物,是以特别注意行至。王荟不一样,他刚被朝廷征辟为吏部郎侍中,而且这人行事低调,几乎没什么大的声名,乃是虚应故事的最佳人选。
“三弟是说,殷浩未必能招抚邺城、并州?”王恬乃是江东第一棋手,尚武善弈,腹底勾当却是一窍不通,琅琊王氏有什么事,大多是王洽拿主意。
王洽想了想,模棱两可道:“不好说。”
“那就六弟去吧。”王恬做出决定。既然结果难测,王氏就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王氏不需要开创,需要的是守成,而守成只需要稳妥就行。
“是。小弟这就去。”王荟作了一揖,告别两位兄长。
王荟平素生活很简朴,和一般世家子弟大不一样。从二兄那儿出来,他也没要车,也没招呼仆从,施施然出了府,沿着巷子缓步向西而行。
巷子里车来人往,十分热闹,王荟不喜欢和人招呼,便低着头靠边而行。正行之间,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一个戏谑的声音紧跟着传入耳中。“敬文。满街尽是赳赳之士,唯独贤弟躲躲闪闪,此为何故?莫非贤弟做了什么羞事?快从实招来,为兄替你出主意。”
王荟先是唬了一跳,听到声音后便稳定心神,抬头冲说话之人道:“安石大哥取笑了。”
说话之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红润,长眉斜飞,鼻梁挺直,宽袍大袖配上三绺短髯,飘飘乎极有出尘之气,只是他那双锃亮的眼睛不时闪过戏耍般的笑意,将飘逸之姿破坏殆尽,让他显露出七分凡尘模样。
此人姓谢,名安,字安石。乃是大晋原太常卿谢衰第三子,是北上施以王化的谢石的兄长。谢安是王羲之的好友。因为王羲之的关系,谢安与琅琊王氏走到及近,而且特别喜欢作弄王荟这个老实沉静的好孩子。
王荟一副任其作弄的模样让谢安失去了继续的兴致,一边向前缓步而行,一边问道:“敬文是去朱雀桥吧,难道敬豫(王恬字)兄、敬和兄不去?”
王荟嗯了一声,随后问道:“安石大哥。小弟有一事不明,当年桓征西攻取巴蜀,朝廷上下一片恐慌,今日殷渊源抚平中原,功绩远在桓征西之上,朝廷为何不在意呢?”
“敬文若是悟不透这点,日后就安心做你的吏部郎侍中,不要在朝政上掺和过深。”
谢安坦然地告诫了一句,然后解释道:“殷浩是什么,他是名士,仅仅是个名士,他的一切是朝廷、是士林、是乌衣巷给的,没有建康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桓征西不一样,荆州军被他调理的如同私兵,巴蜀一战,朝廷确实收回了益州,可荆州军的实力因此也膨胀的更厉害了。所以……呵呵。敬文明白没?”
“小弟懂了。”王荟点点头,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那…安石大哥,你说桓征西到底有没有忤逆之心呢?”
“不好说。”谢安摇摇头,没再言语。
想到三兄适才说得那句“不好说”,王荟若有所悟,也不再追问。
两人并肩缓行,不多时出了乌衣巷,来到朱雀桥东侧的码头。此时正是码头繁忙之时,数十只船舶停靠在岸,无数民工匆忙来回,将生丝、布帛、谷物、器皿各种货物或卸下码头,或装上船舶。秦淮河面上更是忙碌,撑浆的小舟,敞篷的货船,漆红描画的坐船品种繁杂的舟楫来往穿梭,不知道有多少。
突然间河面上传来一声惊叫,一艘甲板离水丈余高得华丽坐船乘风破浪飞速驶来,前面一艘敞篷货船因为货物太多,行动缓慢,转眼间被高大坐船撵上,惊呼声中,敞篷货船不及闪避,船尾被追上来的坐船狠狠撞了一下。
木屑横飞中,敞篷货船受撞击的力量所激忽然加速,快疾掠过水面,拦腰撞上一艘横江而行的货船。横江而行的货船受此一撞,顿时从中间裂为两半。
事情发生的极其突然,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被拦腰撞断的货船残躯连同货物已经一起向河底沉去,船上的水手、货主跟着跌落水中,十来个人哎呀连天地在河面上载沉载浮。
敞篷货船上的人见状,连忙伸出竹篙船桨援助落水水手,两条路过的小舟也赶上来帮着捞人。南方人善水,过了一刻,十来人尽皆从水中出来,有的是被人捞了上来,还有两个是自己爬上了敞篷货船。这两人刚一爬上敞篷货船,立马拎起货船上的人衣襟大叫大吼,看样子似乎在找对方索赔。
“是诸国丈家的船呢。”看着最初的肇事者——那艘高大的坐船若无其事地离开,王荟嘀咕了一声。
谢安低声一笑,道:“这下可好,无论如何都理不清白了,两家货船船主不敢找褚家麻烦,只能想办法自己解决,某倒是很好奇,他们该怎生解决才为妥当?”
“是啊。他们该怎生解决?”王荟侧头思索起来。按理说,敞篷货船把另一艘货船撞沉,就应该赔偿,可是这艘船的船主很无辜,真正的肇事者是褚家,是褚家的船驱使敞篷货船去撞的,应该追究褚家的责任才是。但是这些商户又怎敢去找褚家的麻烦?
两人正自好奇,敞篷货船已经被逼迫着靠上码头。几个浑身湿漉漉的落水者揪着一个船主模样的中年男子登上岸。
“诸位老乡,不能怪我啊,我的船舵被撞坏了不也没人赔吗?”
中年男子大喊冤枉。另外一方怎肯干休,执意揪着中年汉子要去见官。双方还没争吵两句,码头上就围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听说要去见官,瞧热闹的人群里传出一声喊:“见什么官呢,说你们几位呢,若想公平解决,去找至方君子裁断吧,铁定让你们心服口服…。。”
喊声未落,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应和声。“是啊,是啊——这事非得至方君子才能裁断得清。”
“至方君子?”谢安疑惑地嘀咕一声,向王荟问道:“此是何人?为兄一直会稽闲居,竟不知道建康何时出了个至方君子?”
纠纷的两伙人似乎知道至方君子的名号,得到旁人提醒,叫了声好,便纠缠着上了码头向西而去。
王荟下巴向两伙人去的方向点了点,向谢安回道:“小弟听人说过至方君子,不过没怎么留意。听说姓赵,祖籍关中还是哪的北地一个儒生,前年逃过淮河来的建康,好像寓居在朱雀桥南。这人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名声只码头和西口市的船户商户知道。”
“儒生?”谢安似乎来了兴趣,兴致勃勃道:“敬文,走——瞧瞧去。”
“可……殷刺史……”
王荟话未说完,谢安一把扯了他就走,轻笑道:“殷渊源若是到了,码头上声响一定很大,到时我等再来也是一样,误不了什么。”
第七集 第十一章 安离、赵谏、黎半山
建康宫城是仿洛阳宫城改建的,整体是个规则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特地置了一条中轴线,整个宫城乃至皇城的布局都以中轴线为标准,两边相向对称。这条中轴线出了宫城,以宣阳门为起点,向南笔直延伸到皇城的朱雀门,这条延伸的道路就是皇城的主干道御道。左御街、右御街、百官官署、太社、太庙规则地分列御道左右。
御道出朱雀门、过朱雀桥,依然笔直向南延伸,一直到最南端的篱门,这一段是建康外郭南城主干道,被称作长干,长干两旁满布酒肆茶楼,还有民居宅第,合计来统称作长干里。
两艘货船上的水手船主相互纠缠着,向长干里北端毗邻朱雀航的一个小院挪过去。谢安、王荟缀在三五十闲人身后也跟了过去。
小院门大开着,纠纷双方在院门外冲里面说了些什么,便进了小院,闲散人却没敢进去,只在院门外挤挤攘攘地看热闹。谢安扯了王荟向前挤去,两人一身锦缎,在一伙粗布麻衣中格外瞩目,原本被挤得有些恼怒的,看见两人服饰也慌忙退让开去。
两人到院门口站定,谢安向里瞧去,只见小院是两间小屋和三边院墙夹成的一个狭小空间,一株茂盛的葡萄藤四面滋生,将小院天井遮盖的严严实实。葡萄藤下,两方事主你一言我一语,正在向一位负手站立的年青文士叙说适才发生的事由。
年青文士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目很是清秀,只一双眸子炯炯有光,顾盼之间锋芒毕露,暗合至方之意,想来便是众人口中的至方君子。至方君子衣着简朴,穿一身麻布薄衫,一手负后,一手抚肚,淡定地立在庭院里倾听事主述说,倒也有几分气度。
“这人不错啊。”谢安轻赞一声,好奇地问向王荟。“敬文为何没与此人相交?”
“吏部郎侍中这个职位很忙,小弟没时间。”王荟简略地做了回答。
谢安闻言,忍不住莞尔一笑。如王谢这等门第,担任的尽是清流美职,发号司令、掌握大局即刻;具体事物归庶族、平民担任的浊职负责。偏生王荟这个老实人,自降为浊职,每日里为吏部琐事奔忙。
“事情情由赵某已知。赵某一介书生,既无裁断之权,亦无裁断之责,二位想找赵某裁断只怕要失望了……”
谢安暗笑王荟之际,小院内至方君子听罢两方事主申诉已开口说话了。听了对方的开场白,谢安暗自点头,精神随之一振,凝神倾听下文。
“不过,身为儒门子弟,赵某向来以弘扬礼仪仁义为己任,愿用先贤之理评点其中是非曲直,两位若认为有理,不妨循理而行,若是认为不对,另找说理之地亦是无妨。”
“大伙都说赵先生至诚明理,只要先生能分出清白,我等无有不依。”两个船主看来都是本分人,只盼着解决了这桩事,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
“此事道理原本极为明白。”
至方君子从容对中年男子说道:“褚家撞了你家的船,你该当找褚家索要赔偿,你家的船撞了这位大哥的船,你就该赔偿这位大哥。”
另一位船主闻言立即喜笑颜开,频频道是地附和。中年男子一下傻了眼,满头大汗地叫嚷道:“可…褚家那是……”
“赵某知道,褚家是高门。你不敢去找,即便去了也是无用。”至方君子理解地点点头,道:“世间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了。兄台货船被褚家所撞譬如天降横祸,遇上这样的事,毫无道理可言。是以,先贤有言,天理之外,尚有人情。遇上这等无妄之灾,还需考量人情方才妥当。”
说着,他转向沾沾自喜的另一位船主,淳淳说道:“人之所以为人,只因知礼仪,懂忠孝,能宽恕。那位兄台受褚氏无妄之灾,大哥应给其怜悯宽恕才是。”
正自高兴地船主愕然一愣,随即不服道:“我心里倒有些同情,但却不能因为这就替他承担灾祸不是?”
“这等无妄之灾,谁都不愿沾上。换作其他人…”
至方君子向院外闲散人指了指,道:“自然不会被要求帮那位兄台承担。大哥不一样,因为大哥也被无妄之灾波及,想独善其身而不得。所以,赵某以为,若只想要合理,大哥便找那位兄台追讨赔偿就是,若要合理还合人情,大哥应该和那位兄台共同分担这次无妄之灾。”
“对啊。至方君子说得是,这事有两解。就看是要合理,还是要合情合理了…”至方君子评断刚罢,院外闲散人立时喝起彩来,尽皆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位船主,想知道他是否在意人情。
那位船主犹豫了片刻,似乎受不住许多双眼睛盯视,咬了咬牙对中年汉子道:“至方君子已断明是非,我也不是不通人情之辈,愿意合情合理解决此事,只是,你可愿赔我一半的船货损失。”
中年汉子闻言大喜,连忙拱手作礼道:“谢谢兄弟仁义,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赔付兄弟一部分损失,否则哪还有脸在世间行走。”
中年汉子说罢,又转向至方君子连连作揖道谢,另一位船主跟着向至方君子道谢,至方君子笑面晏然,欢喜地和两位揖让说话。刚才剑拔弩张,怨气汹汹的场面霎时间变得融洽亲密,尽是欢笑之声。
院门外闲散人看到这等结局哄笑一声,渐渐散去。王荟微笑道:“这人手段一般,只是说话做事入情入理,循规蹈矩,却也当得至方君子之名。”
谢安意味深长地说道:“经世务事不能像名士那般惊世骇俗,需得折衷合济,此人原也算是实干之才。只可惜急功近利了些……”
说话的当口,两位船主拜别了至方君子,从两人身边走过。谢安脚下一抬,跨步进了小院,轻笑声中,洒然说道:“陈郡谢安冒昧打扰,至方君子勿怪。”
至方君子审慎地看了一眼谢安和随后而来的王荟,揖手向二人作礼道:“原来是安石大家,久仰大名,关中眉县赵谏有礼了。”至方君子原来是石青当年从颖水捞起来的赵谏。
顿了一顿,赵谏谦和地说道:“至方君子乃是商户水手戏称。赵谏一介儒生,学业未成,识见浅薄,隐居在此攻读诗书,原当不得至方君子之称,安石大家勿须当真。”
“是吗?”
谢安格格一笑,目光如电一般直刺赵谏。“江东物化天表,名山大川在所多有,何处不是隐居佳所?赵先生偏偏在闹事街头隐居,年余间便凭空闯出一个至方君子的名头,不仅用心良苦,手段亦是不同凡响啊。谢某佩服——”
谢安突然翻脸,所说言语句句诛心,连一起的王荟时料未及,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赵谏却很从容,若无其事道:“安石大家虽是陈郡人氏,只怕没亲到陈郡看过一眼吧。大凡在北地呆过之人,绝不愿去名山大川隐居。因为……”
赵谏深深凝视着谢安,一字一顿道:“中原苍凉如荒,北人孤单凄惶,只恨不能流连于闹市繁华之中,岂会遁居名山大川之中?”
赵谏双目炯然生光,言语微带激昂,凛凛然直让人不敢有半点轻慢侮辱。王荟心有所感,忍不住去扯谢安衣袖,想阻止他为难对方。哪知谢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根本勿须他提醒。
“呵呵呵——谢某已知,赵先生实乃至诚方正之士。适才言语,不过戏言相试耳。”
轻笑声中,谢安一把扯过王荟,亲热地向赵谏介绍道:“赵先生,这是礼部侍郎中王荟大人,王大人表字敬文,乃琅琊王氏子弟,和赵先生一般年青有为啊,哦,对了,请问赵先生表字是——”
厉言指责时能保持从容坦然的赵谏反被谢安这番亲近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迟疑了一阵,先肃手向王荟行礼道:“赵谏见过王大人。”然后转向谢安道:“赵谏表字丕之。”
“丕之勿须多礼,虽然尊卑有序,上下有别,私下交往却不需如此讲究,繁琐起来好生无趣。”
谢安大度地挥挥手,踱到葡萄根下随意地斜坐下来,然后扯开锦袍,袒露出胸腹道:“这天恁热了,丕之可有消暑待客之物拿出来我等共享,切莫小气了。”谢安从衣着、籍贯已判断出赵谏乃是庶族子弟,所以大咧咧地也不还礼。
赵谏还没有适应谢安的随和,犹豫了一下,道了声“稍等”,随即快步走进屋里,似乎是去拿待客之物。
王荟走到谢安身前,恳求道:“安石大哥,闹热已经瞧过,我们该去朱雀桥迎候殷刺史了。”
“别急。难得遇上一个妙人,多消停一会儿才好。”谢安嘿嘿笑了两声,转而压低声音说道:“敬文,待会儿你许诺赵谏一个官职,为兄很想知道,这个至方君子到底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
“这样不好吧…”拒绝的话刚刚出口,王荟就见谢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声音不由得渐渐弱了下去。
“昨日有船家送了些梨还有些杏儿,还算新鲜…”话语声中,赵谏端着两个草编的簸篓从屋里走出来。
“哈哈——只要新鲜就…。。”
谢安话未说完,外面码头上忽地爆出一声大哄,紧跟着号角声、擂鼓声轰隆隆响起来。
王荟失声叫道:“来了!殷刺史的坐船到了!安石大哥——”
“这可真巧了。”谢安咕哝了一声,悻悻站起,一边整肃衣袍,一边对赵谏道:“丕之。今日我和敬文有事,暂且到此为止,来日我等再来打扰。”
说着,他一扯王荟,飘然而去。
赵谏将两人送到院外,待两人走远后便掩上院门,疾步回到屋里,迈步进了里间卧房。
卧房里光线极暗,模糊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魁梧的大汉跪坐于席塌之上。看见赵谏进来,大汉开口问道:“走了?”
“走了。”回答了一句,赵谏在席塌上跪坐下来,思忖着问道:“安离。你说我们有必要和王、谢接触吗?那个谢安石行径古怪,很难捉摸。”
席塌上大汉原来是曾经和石青同生共死的袍泽征东军安平将军安离。
新义军在青兖正式成立之时,当时还是庚氏派驻青兖代表的安离要求加入新义军。石青明面上拒绝了这个请求,暗地里却把安离纳入新义军,并交给他一个特//奇\\书//网\\整//理\\殊的任务——在江东建立新义军细作网,从各方面为青兖提供支持。
安离在江东的身份是庚氏家将,而且江东有不少人知道他和新义军关系不错,受这两方面限制,由他亲自组建细作网会非常不便。于是石青派遣赵谏南下,由赵谏负责细作网的组建和运转,安离则利用庚氏家将这个身份暗中给予帮助。
在两人细心经营下,新义军部将黎半山在西口市扎下了脚跟,开了一个经营货物齐全的大商铺,五六十名新义军水手和五六条货船在长江淮河间不停来回,将新义军急需之物运到悬瓠城,然后由军帅府安排在悬瓠城的人手转运回青兖。
需要说明的是,新义军当前主要目标是鲜卑慕容氏,并非江东大晋。因此,安离和赵谏经营的这个细作网目前的作用就是为青兖运送急需物品,除了平时顺带积累人脉,再无其他动作。这种状态让两人很着急,特别在好消息从北方一个接一个传来的时候,两人总感觉其他人功勋着著,自己落到后面了,经常忍不住想加大动作,暗中替石青招揽人手。
赵谏问话里就暗含了是否接触王谢,为招揽做准备的意思。
“石帅说过,安全第一,接触可以,千万不要急躁。”安离回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太低,嗡嗡嗡的让人很难听清。
赵谏却听清了。点头赞许道:“不错。”
“我刚才从黎掌柜那儿过来,黎掌柜说,石帅带话让我们想法通知邺城议款使者刘群刘公度大人,转告刘大人,归降议款应尽早定下来,传国玉玺的赏赐可以酌情减少,但是朝廷必须传谕荆州,命令桓温交出邺城叛将上官恩、乐弘。并勒令荆州军退出新野、邓县、樊城,以后不得无故袭击邺城属地。否则,归降之事只能作罢。”
“嗯。好的,待会我让人打听刘大人歇处,晚上便以北地流民之身前去拜访。”赵谏点点头。
第七集 第十二章 聚会
七月金秋,丹桂飘香。江南正是莲子饱满,菱角成熟之时。
乌衣巷琅琊王氏后宅依傍的秦淮河近岸河面上,嘤咛侬语,一二十位贵妇美婢分乘三艘轻舟一边欢声轻笑,一边玉手慢摇,采摘着菱角、莲蓬。
“叮咚——叮咚——叮咚——”
天簌般的琴音倏然响起,带着淡雅高洁的气息,微风一样徐徐掠过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漾起一阵阵涟漪。
“喔——是安石!安是石在弹奏呢——”两三个贵妇兴奋的失声惊叫,另外的不约而同转首向靠岸浅水处的水榭望过去。
水榭六角亭里,清风徐徐,香烟缭绕,谢安屏气凝神,双手抚琴,连环勾挑,完全沉醉在琴道之中。
水榭是琅琊王氏私用的码头。六角亭是水榭尽头,从六角亭向秦淮河上、下首和河心延伸出三个用木板架设的船只泊位,向河心的泊位上泊了两艘漆红描金的华丽坐船;上首泊位泊了四五艘和贵妇采莲乘坐的同样的轻舟。下首泊位泊了三艘大货船,其中两艘有蓬,一艘敞篷,三艘货船都有着船舷老高的大肚子。
六角亭通过回廊上岸,岸边石凳、石桌、假山、翠竹应有尽有,像个专供休憩游玩的花园,不仅宽敞,而且雅致。王恬、王羲之、郗超、皇甫真等一二十人分成几股散在花园四周说话议论。只是当琴声响起之后,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谢安琴艺乃江东一绝,能到这里聚会的必是高雅之士,若有机会聆听天纶之音,自然不肯错过。
琴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时而若清泉叮咚,静心宁神;时而若松涛呜咽,荡魂摄魄。众人正听到美妙处,一声激越的歌声凭空加入其中: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
六角亭内,江东名士刘惔双手扶栏,目视一众采莲贵妇,迎项高歌。刘惔声音清亮,隐含金石之音,不愧江东名士的称号,而且选的歌曲与一众贵妇采莲也极为应景。原本应该引来一阵掌声才是,谁知事有不谐,一曲歌罢,不仅没有引来掌声,反而引来一阵哄笑。因为《江南可采莲》适合江南女儿的吴侬软语歌唱,却不适合清亮的金石之音,他越是慷慨激昂,越是让人感到好笑。
谢安莞尔一笑,勉强奏完一曲,便即按住琴弦,停止演奏。采莲的贵妇弃舟而上,相互打趣着跨进六角亭。
“姐姐好福气。可以天天听安石操琴呢——”王羲之夫人郗氏嬉笑着推攘着身边的一个年青美妇。
年青美妇是谢安夫人刘氏。王羲之和谢安交好,两人夫人也就成了闺中密友,说话从来很少顾忌的。刘氏得了郗氏话头,嗔了谢安一眼,半真半假地说道:“妹子好贪心呢,你家相公和殷刺史、刘太守一般,上坛能开讲经义,入朝可治国安民。如此还不嫌足,偏生还想有个操琴人?”
谢安听出自家夫人隐晦的抢白,噗哧一笑,抖索着手指指点刘氏道:“汝好俗气,殷刺史、刘太守、逸君兄还有桓征西等一众国之干城夙夜辛苦,为的就是我等能悠游林下,操琴书画。汝不体恤诸位大人良苦用心,反倒欲陷自家相公入火坑,实是愚钝。”
这席话立时惹得一众贵妇美婢前仰后俯大笑起来。
刘惔颇会凑兴,适时地作出无奈模样,眼望谢安抚掌大叹道:“安石不出,累死渊源,呜呼哀哉。”
殷浩背靠亭柱,依坐在栏杆上,一手拎着酒樽,一手端了酒盏,自斟自饮正是畅快,突闻“累死渊源”之语,身子猛一悸动,早点翻落入栏杆外的秦淮河里。
这番失态引得贵妇们花枝乱颤,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殷浩不以为意,翻身从栏杆上跃下,笑对谢安夫人刘氏道:“安石贤弟铁定要做神仙中人,谢夫人夫唱妇随,也是神仙眷属众人,何苦笑话我等在朝堂打滚的凡尘俗子?”
刘氏连着被谢安、殷浩戏谑,有点禁受不住,一拉郗氏道:“妹子。我们走,不理这帮高人名士了。”一片莺莺燕燕的哄笑声中,她拉着郗氏由回廊疾步去琅琊王氏后宅。
郗氏身不由己地跟刘氏出了回廊。踏上王氏后宅花园之时,她眼波一转,已在三三两两的闲散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相公王羲之的身影。
王羲之和王洽并肩站在一个书案前,指指点点,正兴致盎然地品论几张条幅的书法优劣。王洽和王羲之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从小到大,两人在一起探讨最多的就是书法。
郗氏深知这一点,眼光在相公身上流连了一阵,随即以转开来,四处寻觅,最终在一张石桌旁停顿下来,落在侄儿郗超身上。
郗超正在和王恬对弈,王恬是江东第一弈手,等闲人连和他对弈的资格都无,郗超和他对弈,原本该全身贯注才是;然而郗氏发现,郗超魂不守舍,眼光不时从棋局上移开,在一个面貌陌生的中年文士身上打转。
郗氏知道,此番聚会共有四位主宾,四位主宾有三位是中原邺城的使者,另有一位是边塞之地的燕国使者。邺城三位使者一位是她相公,一位是她娘家侄儿,另外一位刘群刘公度大人因为自家相公、侄儿的缘由,她早早就挂住了相貌。如此算来,这个陌生文士应该是燕国的使者了。
景兴干嘛这般在意燕国使者?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郗氏跟着刘氏离开了渡口。
郗氏猜的不错,郗超注意的那人正是燕国使者皇甫真。
承蒙琅琊王氏邀请前来聚会,皇甫真很是兴奋。“王与马,共天下”的传说在塞外传的沸沸扬扬,即便王导已经过世,皇甫真依然认为,王氏的态度比殷浩更重要、更能代表大晋朝廷的意思。是以,来到乌衣巷后,他比在广陵更为谦逊,更为‘坦诚’地向朝廷人士予以剖白。
“…燕国边塞之地,鲜卑化外之民。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燕国上下无不对天朝倾心仰慕。当今燕王,出则晋人虎贲护侍前后,入则晋人智谋之士参赞国事,举国上下,穿着以汉服为时尚,行止言语用汉礼分尊卑。燕王与辅国将军常言道:燕国愿永为晋人!永为晋臣!”
皇甫真侃侃而谈,安西将军谢尚、吏部郎侍中王荟、散骑常侍孙绰等人一愣一愣,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永为晋人!永为晋臣!”一旁的王羲之喃喃念叨,心事如潮。
他没有想到,回到建康短短半个月,殷浩硬是弥合了与邺城在敬献传国玉玺一事上的分歧,顺利达成了归降条款,而且把并州归降一事也订定下来。北方归晋、天下一统,就这么轻易完成了。事情顺利的让王羲之恍然若梦。不过,无论如何,这是好事不是?
心潮翻涌间,王羲之倏地抓起一支狼毫,一挽袍袖,在铺展开得宣纸上奋笔疾书,顷刻间,“永为晋人永为晋臣”八个龙飞凤舞的行草大字跃然纸上。
“好字!好字!”王洽双目一亮,失声赞叹,他已看出,王羲之的书法脱胎换骨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王洽的声音将周围诸人吸引过来。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不通风雅之辈,一见到王羲之新创的行草字体,一双双眼睛登时精光闪亮。
“好啊!果然不错——”
众口赞誉声中,皇甫真竖掌一揖,微笑着对王羲之说道:“逸君贤弟,可否将这幅字赠予为兄,为兄打算进献给燕王,作为燕国传世之宝珍藏,以流芳万年。”
“这个只怕有些不妥…”
王羲之婉转拒绝,脸色为难地解释道:“羲之眼下在邺城担任职司,邺城、燕国虽然同为朝廷臣民,毕竟分属两方,是以,羲之不能随意馈赠燕王礼物。而且,羲之动笔之初,已决定将此字送于石云重。请楚季兄见谅——”
吏部郎侍中王荟插言道:“从兄说得有理,皇甫大人还请见谅。要不请我三兄专为燕王写一幅吧,三兄自小和从兄一道学书,书法造诣江东士人皆知……”
“如此甚好。请敬和兄不吝赐赠墨宝。”皇甫真喜不自胜,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恳请王洽赠字,局面上的一点点尴尬就此消散无踪。
王氏后宅,秦淮河畔,大体上是宾主尽欢,融融洽洽,其中只有一处稍稍有些不适。在临水的假山基座上,邺城特使刘群愁眉苦脸,和一个三十许的面相朴实的武将相对而坐。武将一身轻甲,兜鍪没有佩戴而是抱在胸前,以至于寸许长的短发毫无遮掩地崭露出来,看起来像是刚刚还俗的僧人,颇为怪异。
事实上这个武将确是刚刚还俗的僧人。武将姓祖名道重,乃是祖狄祖士稚的幼子,也是祖狄、祖约这一系唯一的后裔。
祖狄死后,麾下人马由其嫡亲弟弟祖约统带。祖约没有兄长祖狄的本事,抵挡不住石勒的进攻,遂从河南退回到淮河一线。苏峻乱起,祖约为之相应,后来苏峻兵败,祖约不容于大晋,便转身投奔石勒。石勒听从了部下的进谏,不愿留下后患,遂设计将祖约亲信部将子弟一网成擒,其中包括十岁的祖道重。就在石勒下令诛杀祖约满门之时,一个受过祖狄恩惠的羯人冒险藏起祖道重,将他扮作小沙弥安置在邺城外的寺庙里。杀胡令起,北方各地失去了官府约束,祖道重逃出寺庙,历经千辛万苦潜回江东,还俗恢复祖家姓氏,大晋朝廷感怀祖狄忠义,赐封祖道重为平义将军,率一部人马屯驻淮阴,受扬州刺史殷浩节制。
祖狄、刘琨不仅并称大晋双杰,还是极好的朋友,闻鸡起舞说的就是两人相交时的故事。作为大晋双杰的后人,刘群和祖道重可谓世交,虽然以前从未谋面,然而经人一介绍,两人即刻躲开众人,凑在一起说话叙旧。
忆了一阵心酸往事,再看看秦淮河畔嬉闹安逸的一众名流,刘群忍不住唏嘘不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兄终于懂了。道重贤弟,你回江东也有一两年了,可还习惯?呵呵,为兄问的多余,只怕贤弟早已习惯这儿的生活,再不愿回北方受苦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公度兄,此言出于何典?”祖道重脸现困惑之色,却没有回答刘群的问题。
刘群道:“此乃孟还真家书所载。石云重说,孟还真家祖乃是孔仲尼一系儒家子弟,所遗之书于经世务实颇有益处,是以定为中原学子必修之课。”
“经世务实?”祖道重蹙眉琢磨了一阵,缓缓说道:“道重不知事情是否如此。不过,中原百废待兴,确实需要经世务实之士。”
刘群笑了笑。“道重贤弟放心,石云重确是经世务实之士,这一点,为兄知之甚清。”
“这就好。小弟驻守淮阴,与徐州毗邻,以后去邺城拜访兄长倒甚是方便。”祖道重点了点头,转口问道:“对了,公度兄长何时启程回返邺城?”
刘群答道:“若是不出意外,七月末朝廷会遣宣诏使北上宣读赐封诏书。为兄到时会随宣诏使一道回返邺城。”
第七集 第十三章 邺城的框架
在皇甫真若有若无的提醒下,殷浩和大晋理政的司马昱准备下一局大棋。这局棋以智慧为基石,靠制衡予以维系,乃是真正的以巧破力,若是能够完成,必将是名垂千古的典范。
这局棋重点围剿的是荆州的桓温和邺城的麻秋、石青两大势力。布局之人是代表大晋朝廷的司马昱、殷浩。燕国慕容氏、并州张平,西凉张氏是用来对付荆州、邺城的三枚棋子,荆州、邺城也是受他们摆布、彼此相互制约的两枚棋子。
这个棋局的布局思路非常细密,不仅有从外围入手制衡荆州、邺城的大略,还有挑动益州刺史周抚、梁州刺史司马勋从内钳制桓温,利用荀蕤、郗愔等北上之士辅助麻秋抗衡石青,以分裂邺城势力,督促西凉张重华向关中渗透,鼓励并州刺史张平与燕国保持距离等等诸般具体动作。
这是一局宏大而又细密的大棋。为了下好这局棋,朝廷很痛快地赐封麻秋为“民王”,张平为并州牧,传国玉玺尚未敬献到建康,大晋朝廷申责桓温的诏书已经通过快船送到江陵去了,大晋天子诏谕,命令桓温以天下一统的大事为重,答应邺城的要求,把降将乐弘、上官恩送交北方。
这道诏谕由司马昱精心构思,诏谕要求桓温答应邺城的要求,但对邺城的要求说得却极是含糊,除了点明归还降将这一点,对于汉江北边的新野、邓州、樊城三城的归属和荆州军退回汉江以南、不得无故进入江北的要求提都未提。
荆州军退到汉江以南,邺城人马进驻樊城,两军隔江对峙,那就很难发生冲突。为了让两军保持近距离接触,司马昱可谓用心良苦。但是,他的这些手段在桓温面前不顶用,桓温在建康呆了三十多年,建康人士的心理和处世之道被他摸得通透。接到诏谕后,他一眼看出司马昱有用荆州军压制邺城的用意,既然如此,他干脆连降将乐弘、上官恩也不交了,并做好了建康、邺城、江陵三方相互扯皮的准备。
石青是通过历史了解的建康人士。认识的没有桓温那般真切、敏锐,仿佛中间有些距离,这种距离让他像个旁观者,有时看得比桓温更全面,更透彻。所以,建康方面的消息传入耳中之后,他只随便咀嚼了一下,便将其抛在脑后。
对于整日蒙头做梦的人来说,美梦做得再怎么好,也没有实现美梦的勇气、力量和经验。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威胁。邺城不需要为之操心忧虑,有那功夫不如踏踏实实做点实事。
五月底到八月初,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石青老老实实待在建立各种施政官署,邺城连窝都没挪过。
历史上,三省六部制是使用时间最长,最为成熟得施政结构。自隋开始,“三省六部制”中的六部便非常稳定,很少出现变动,一直被沿袭,三省在发展的过程中却有不少争议,行政权经常在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间换来换去,元、明、清甚至是采用一省六部制。鉴于已知的经验教训,石青对三省六部的职能做了些改动,以此为框架构建邺城权利机构。
当然,这种机构不能明目张胆地宣之于口,只能用另外的名称代替。邺城的权利架构因此有些不伦不类,其中分别叫做:
政务部(尚书省),政务院主管、副主管(宰相、副宰相)执掌下辖行政事政。
秘书监(中书省),秘书监主管、副主管(中书令、中书侍郎)起草王谕诏令。
监察部(门下省),监察院主管、副主管(左、右谏议大夫)负责审核监督政务部、秘书监。
政务部下设六曹,分别为:
功曹(吏部),掌管官吏升迁罢免。
仓曹(户部),负责邺城财政征收及支用。
工曹(工部),负责组织重大工程、大规模的开发生产以及技艺的创新和推广。
户曹(拟议中的‘民部’),下设五斗米互助社、义仓等,专事赈济灾民,安置流民。
刑曹(刑部),制定刑律,主管诉讼,维持民生治安。
学曹(吏礼部),负责推行官学,普及教育,对胡人进行汉化,选拨人才,春秋祭祀。
以上就是经过石青修补完善后的“三省六部制”。没有明示的“三省六部”归民王麻秋下辖,对民王府负责。需要说明的是,石青把军事从“三省六部”之中独立出来了。
乱世之中,唯有刀枪才是最有力、最直接的力量。他必须把兵权牢牢控制在手,任何人都不能与之分享,邺城下辖的所有军队将由征北大将军府统带。为了方便管理,石青在邺城建了一个“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行营设装备制造司、辎用供给司、青壮征募司、组织人事司四个掾属部门,以便从三省六部获得行政、后勤资源。
历史证明,军队独立于行政之外是种很糟糕的体制,后患无穷,不可为长久之计。石青明白这一点,只是为目前形势所迫,他只能如此办理,只有等时机成熟之时,冀州征北大将军府和邺城邺城行营才会撤消,与中枢机构合并。
与麻秋的封号相对应,邺城下辖的所有军队将统称为“民军”。随着襄国三月一期的整编进度的推进,“民军”将会是一支由征北大将军府直接下辖的人马,再没有私兵的存在。
征北大将军府对将领的任命权一直向下延伸到营校尉一级,营也是民军最基本的独立作战单位,人数编制最少八百人,最多三千人。
两个或两个以上、六个或六个以下的营合起来可成一军,一军之首为正将,直接下辖人马不能超过一万五千人。八千人以上的军必须设一员副将,一万二千人以上的军必须设置两员副将。邺城辖下十州的州将军如徐州将军周成、兖州将军贾坚等都是正将。只是边州的人马配置的多些,设的有副将,内地州的人马较少,就有正将直接统带各营校尉。
遇到战事或者特殊情况下,两个军或者三个军人马需要联合行动之时,应该有一位都督统一指挥。只是都督是临时职务,战事结束,便告解职。
以上便是目前民军高级将领的分级体系。
营校尉以下采用的是汉时二五进制的兵员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以此类推。
营校尉以上只有统带偏师的副将和统带一军的正将两级,非常的简明。不过,为了给予部下将领晋升机会,石青把正将细分为六级。从最低的一级开始,按照军功考绩等向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六级一级级攀升,越到后面,升级需要的功绩越多,晋升便越难。
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三省六部”、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的框架在邺城搭建出来。框架很容易就搭建出来了,“三省六部”主管、邺城行营各司主事、十州将军、刺史、各郡郡守人选等人事任用却令石青非常头痛,奖功罚过,拔擢人才,剔除昏庸之士等等只是基本考量。在这些基础上,他必须考虑哪些人更可靠,哪些人暂时动不得,哪些人必须分拆开…。。在这种特殊时期,在这种恩主私军盛行的年代,有些东西他不能明示出来,不能公开制度,只能依靠手段悄悄地进行改变。否则的话,即便不是众叛亲离,也会有不稳定的变故出现。
维稳啊!一定要维稳——
石青一边苦涩地念叨,一边煞费心思,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和麻秋、郎闿等人相商着把各部司主要官吏人选敲定下来。
各部司官将领的任命需得民王麻秋宣布,麻秋宣告的任命只有等大晋赐封的民王封号下来了才有法理意义。因此,人选敲定之后,邺城的“三省六部”尚不能马上成立,只能依循前例暂且维持。
大多部司之政务可以从容图之,有一些部司事宜却耽搁不得。户曹(民部)辖下五斗米互助社的铺展、掳掠的幽州南部民户的安置,工曹(工部)下辖技艺创新推广司的创新立项、推广项目立项以及学曹(礼部)在中原诸州宣扬汉家礼仪、推广官学教育、对胡人汉化等等诸般事项皆是石青日程中的优先项。
没有任何宣扬声张,祖胤、孟还真、郎肃、郗愔四个内定的学曹司官悄悄就任了,祖胤是学曹掌总的主事,孟还真是负责推广官学的从事,郎肃是负责胡人汉化的从事,郗愔是负责宣扬汉家礼仪的从事。
与此同时,工曹(工部)主事和技艺创新推广司也悄悄地开始运转。秋天来了,眼见天气一天冷是一天,内定的工曹主事王羲之还未回转邺城,功曹下辖技艺创新推广司的从事诸葛裕就忙碌起来了。他一边组织人手在莱芜大规模挖掘石炭,冶炼钢铁,一边在青兖征募熟练的泥瓦工匠,去冀州北部推广火炕技术,另外还承担起投石车的研制。
不同的历史阶段,投石车的叫法不一。历史上所谓的石炮、霹雳炮、抛车,说得都是投石车。中国象棋中的炮指得也是投石车。在冷兵器时代,投石车是真正的攻守利器,然而,自春秋出现以来,直到宋时投石车才得到大规模的运用。究其原因,主要是投石车不易生产、不易操作、笨重不易携带等三个方面。种种弊端让投石车的发展经常出现中断,到五胡乱华这等历史倒退时期,中原工匠只从传说里知道些投石车的大致轮廓,至于制作工艺却是半点不知。是以,石青想得到投石车,必须聚集熟练工匠如创新般研究制作工艺。
悄悄铺展开得几件事都比较急切,需要指出的是,其中有一件事不仅急迫而且带有凶险,这件事就是对关中胡人的汉化。
八月初六。石青传令驻守在冀州北部与幽州燕军对峙的各路都督,准备接收经过襄国整编新军,与此同时,原有人马需要重新到襄国整编并注册登计。
这一次接受整编的人马总计有五万余,规模极为庞大。石青勒令各部都督,必须在八月底完成换防,九月初十前,需要整编人马必须抵达襄国训练营。传令信使离开之后,石青招来何三娃,让他亲自走一趟襄国,暗地交代孙威,十月中旬,襄国整编队伍的野外行军操练将在司、豫两州进行,其间可能会有实战演练,请他做好各项准备。
石青和王猛有过默契,冬季农闲是迁移关中胡人的最好时机,在襄国接受整编的五万人马和关中魏统、诸葛攸枕戈以待的三万人马将是这一进程顺利实施的最有力保证。
万一开头难,这次迁移人数大约有十余出头。只要开始强行将其分散开,十余万人洒在司州、豫州广褒的大地上,连朵浪花都浮不起来。有了这个基础,垒屋定居、屯耕赋税、登记造册等等日后豫州刺史杨群的管理和礼部进行的汉化将会省力的多。
为长远计,石青把胡人汉化一事视为重中之重,看得比麻秋封王还要重要。他一早就打定注意,一俟麻秋封王、自己成婚的大典结束,便即刻挥兵南下,亲自坐镇司、豫,耗上一个冬天把胡人迁移一事办下来。
“石帅!徐州来报,前日大晋宣诏使仪仗过了淮河,以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北上,刘大人、王大人、郗大人都有随行。”一名亲卫进来禀报大晋宣诏使的最新行程消息。
“哦,这么快!”石青从琐事中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兴奋地说道:“来人!快马去冀州传令……哦,不!不是传令,是去请祖凤将军尽快来邺城……”
“完婚”二字在喉咙里一打转,又被石青咽了下去。
第七集 第十四章 齐人之福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帝诏曰:谯郡麻秋,齐大夫麻婴二十八代苗裔也。勇武果毅,忠贞精白。时匈奴猖獗,羯胡祸起,中原沉沦,社稷蒙尘。秋有不忍,立志驱除鞑虏,继而潜入羯胡之中,披肝沥胆,坚韧磨砺,每遇战阵,必迎忍而上。凡三十年,除征西都督,成有为之士。秋不忘汉身,心属大晋,渴欲恢复中原衣裳,适逢石酋亡故,石氏子自相征伐……”
大晋永和七年,八月二十二。
琨华殿前,炉、鼎、龟、鹤,吐出缕缕香烟;金钟、玉磬,琤琤琮琮,清脆悦耳。高高的丹樨之上,大晋宣诏使侍中纪据手捧皇诏,声音抑扬顿挫,正在朗声诵读“忠贞之士”麻秋的“显贵身世”;丹樨之下,麻秋垂首倾听,神色颇为谦恭。一干邺城文臣由刘征、申钟领衔立于大殿左侧。一干武将由石青领衔立于大殿右侧。
站在右侧武将队列中里的荀羡对邺城人士杜撰出来的麻秋身世没有半点兴趣,心神恍惚之际,他隐隐感觉到不妥。不妥的原因来源于他将要接受的新职务——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丁壮征募司主事。
按照邺城新颁布的品秩制度,行营各司主事的品秩和军中副将相当,与原来就任的亲卫步兵营校尉相比,担任青壮征募司主事算是拔擢,但是荀羡对这种拔擢非常不满。朝廷正在限令邺城裁撤人马,中原战事越来越少,哪里需要征募青壮?这种情况下,征募青壮司铁定是个闲散的养老所在,可怜他尚未满二十八岁,哪里就需要养老了?养老不养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因此丧失了领兵权。
荀羡和兄长荀蕤一直认为,他们这伙人包括戴施在内,最好的局面是荀羡、戴施领兵,郗愔、王羲之在邺城朝堂辅助麻秋,郗超贴身监视石青,郗昙、谢石、荀蕤三人担任刺史郡守之类的地方官吏。如此地方、朝堂、军中三方相互呼应,很容易聚拢出一股势力。然而,荀羡不知道石青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自己调出兵营,将谢石、荀蕤、郗昙等尽皆调进了邺城。此举若是无意还好,日后可以慢慢周转,若是有意……想到这种可能,荀羡就不寒而栗,石青的狠辣他很清楚,对方若是摸清了自己一伙人的意图,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兹,钦命麻秋为民王,暂代天子牧守青、兖、司、豫……”
纪据的声音如风拂耳,没在荀羡心中留下半点痕迹。“不行!必须通知郗超,让他尽快摸清石青的想法。”
荀羡正暗暗决定的时候,琨华殿里哗地一片乱响,嬉闹声、恭贺声不绝于耳。原来纪据把诏书宣读完了。麻秋正在遥拜,谢天子之恩,其他人则一蜂窝地向麻秋道贺。
犹豫了一下,荀羡迈开步准备向麻秋道贺。就在这时,静鞭一响,负责礼仪的宫人扬声唱到:肃静——请民王沐浴更衣,上座受百官朝贺——
琨华殿倏地一静,麻秋哈哈大笑,数十名早已准备多时的宫女端着盛放王冠、玉带、王袍等物的玉盘,一拥而上,拥簇着麻秋去了偏殿。
荀羡见状,缩回迈出的脚步,退进武将队列。
不一会儿,麻秋更衣完毕,头戴王冠,身着蟒袍,腰缠玉带,满面红光地在宫人服侍下到丹樨王座上坐定,祖胤越众而出,唱礼道:“民王麾下诸臣公,行两跪六拜礼——”
大殿两侧文武将官齐齐跨出三步,在殿中站定。祖胤站在前首中央,一边唱礼“跪——”一边示范着先自跪下,后面人等有样学样,呼喇喇跪倒一大片。
“一拜——”祖胤双臂抬起,双手贴额,手捧额头般极其庄重地向下扣去。
“二拜——”
……。。
两跪六拜礼罢,麻秋大笑道:“哈哈哈——好啊!诸卿免礼。”
众人依言退回原位,麻秋扬声道:“诸卿,日月更替,推陈出新。石赵、冉魏已成往昔,当前天下一统,民心尽归江东朝廷。望诸卿抛弃昔日恩怨,与寡人同心与共,辅助朝廷中兴繁荣……秘书监,代寡人宣读诸卿之职。”
一回到邺城便被任命为秘书监主管的刘群恭敬地应了声是,随即手捧民王谕告,来到丹樨下首,面对文武将官宣读道:“上承圣德,民王诏曰:北地沧凉,百废待兴,才俊义士,焉能旁顾。为社稷故,为黎民故,本王选贤拔能,以为任用。具体如下:政务院主管刘征,副主管刘启、郎闿;秘书监主管刘群,副主管赵韶;监察院主管…鲁口副将诸葛羽…河内郡副将魏憬…渤海郡副将李历…南阳郡副将张凡…”
大殿里唯有刘群的宣读声琅琅回响,其他文武将官静谧无声,只竖起耳朵注意倾听自己的和亲朋的职位安排。随着宣读的职位越来越多,荀羡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不好的预感似乎由此得到了证实,魏憬、李历、张凡这等不显眼之人如今和他平起平坐,而且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反观随自己北上的一群人士,除了远在蠡县的戴施得到了一个校尉实职,其他的不是依附征北大将军府,就是负责礼仪、生产之类的职司。这等职务在图穷匕见之时可是毫无助益的。
荀羡的心不由得慢慢沉了下去……。
“令则。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石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荀羡愕然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大殿里人影散乱,文武百官闹哄哄地正向外走去,原来他出神时间过久,不知什么时候朝会已经结束了。
“哦?这个…属下想到未来职司,不知如何着手,是以…”
窒了一窒,荀羡的回话很快顺畅起来:“石帅,属下以前没做过这等职司,只怕有负所托。其实,属下粗人一个,还是回军中舒坦。”
“呵呵,江东四大名士之一的荀驸马若是粗人,世间只怕没人敢妄言风雅了。”石青避重就轻地戏谑了一句,忽儿话题一转,问道:“令则。你和令兄如今皆在邺城任职,不知贤昆仲是否有携家北上的打算?”
听闻此言,荀羡刚刚舒缓过来的心境猛然一紧,先前的疑惑像是找到了由头:石青不信任江东人士,除非江东人士把家眷迁移到北方。石青的问话用意很明显,就是在让他做出抉择。这种抉择没有含糊的余地,必须用迁移家门的行动来证明。
是迁移家门以获得石青信任还是听任北上王化的意图流产呢?尽管荀羡也是机敏智谋之士,这时也不免踌躇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大将军!燕王慕容俊遣使来邺,恭贺民王受封及大将军新婚之喜。民王命属下前去安置接待,大将军有什么吩咐吗?”学曹从事郎肃过来向石青禀事,间接为荀羡解了围。
“燕王真有心呢,郎大人按照民王吩咐,以礼相待就可,若有什么,石某会通知郎大人的。”
石青撇下荀羡,和郎肃谈谈说说出了大殿。来到殿外,他扬声唤来在外等候的何三娃,问道:“北边可有消息传来?”
何三娃禀道:“禀大将军,襄国、冀州刚刚传来消息。襄国孙都督来报,整编已毕的四万人马分作三路,二十一日凌晨动身北上,分别赶往中山郡、鲁口郡、渤海郡三地。冀州丁司马传来消息,他于二十日率五千精骑赶往安国,将会密切注意幽州军的动向。”
“嗯。这就好,本将军可不想在新婚之夜收到燕军奇袭冀州的大礼。”石青若有所思地一笑。
拟议中的封王大典从八月二十二开始,到九月初八结束,整整有半个月时间。在这半个月里,邺城七门不禁,皇城大开,供四周民众自由往来观赏。当然,这半个月时间不是连轴转地进行庆贺赐宴这等事,其中只头三天的日程安排的比较有意义,比如受封、赐宴、拜祖、祭天等等都是在这头三天完成,以后的时间虽然还是在大典期,活动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各部司官署人事职能的充实上去了。其中还有一个插曲是,石青娶亲。
八月二十六日是申钟、刘征、刘启几位老人亲自占卜的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这一天石青同时迎娶两位夫人,大夫人是民王之女、郡主麻姑;二夫人是忠烈之后祖氏之女祖凤。
征北大将军邺城行营设在李农曾经居住过的原大司空官邸。官邸按照石青的意思重新规划过,一道围墙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院落作为石青和两位夫人居住的后宅。前院是行营四司和石青办公之地,占了官邸面积十成中的七八成。
尽管石青希望婚事从简,可到了如今这个地位,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他能随意决定的了。二十六日这天,喜乐连天响,宾客如云来,青兖新义军旧部,关中东来人士,襄国、鲁口归降之众,邺城本地头面人物,司、豫等地相应的豪杰,一拨拨,一群群蜂拥而来。邺城行营前院开了两三百桌流水宴席,犹自不够用,回廊下、花径间、林荫下到处站满了等待下一波入席的来宾。
石青不敢怠慢任何一路来宾,从辰时起就端着酒壶酒盏四处周旋,遇上乡老郡望、德高望重便敬上两杯,遇上老部下对饮两杯,遇上新附之士则是慰勉一番,忙的他四脚朝天,口干舌燥,即便花车载了新娘进门,他也没和送亲之人多做应酬。
天黑下来后,几百盏灯笼燃起,映的邺城行营亮如白昼。这时候已没有新的宾客到来,但行营前院依旧觥筹交错,喧闹连天,至少还有七八百人滞留。石青浑身酸软,感觉这一天比上阵厮杀还要难受,留意到剩下的来宾大多是比较熟的面孔,便告了声罪,转回后院。
石青不愿意因为有两个夫人的缘故就把自己的家分成两个小家,所以,后宅没有再进行分隔,而是一个整体的院落。正堂与院门相对,麻姑、祖凤的居处则分布在正堂和院门两侧,两人对门而居,中间只隔了一块花圃。
后宅里灯火通明,用作装饰的彩绸锦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十几个侍女来回奔走,不知在忙些什么,看见石青进来,一起屈身行礼,莺莺燕燕地叫道:“将军回来了…。。”石青眉头一皱,为难地向两边望了望,踌躇了一会儿,这才举步向麻姑的居所走去。
麻姑住的是栋连轩带厢的套间。石青进了轩室,没见到麻姑,便踱进里间厢房。进了厢房一看,但见麻姑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听到动静却没有回身。
“麻姑。”石青唤了一声,走到麻姑身后站定,双手抚住她的双肩。
“石青。”麻姑温柔地唤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带她转过身后,石青霍然发现,麻姑俏脸粉红,似乎有说不出地害羞和欢喜。
“咦。麻姑,你怎么啦?”石青惊讶不已。虽然刚刚举行婚礼,可是两人早有了夫妻之实,其间有几次欢愉到极处,两人还做过很出格、很害羞的另类私房事探讨。自那以后,石青不认为麻姑还会有在自己面前害羞的一天。
“石青。”麻姑低声轻唤,双手伸出揽在石青腰间,脸颊凑过来贴在石青小腹上,一边摩挲着一边喃喃道:“老人说,女人和自己的男人入了洞房就会有孩子,我想为你生个孩子……”
听了麻姑的傻话石青差点笑出声,男女一旦有了夫妻之实便会可能孕育生命,入洞房只是夫妻之实隐晦的说法而已,没想到麻姑竟然不懂。
石青正想取笑,忽然心中一沉。自己和麻姑同床共枕一两年,麻姑怎么一直没怀孕?是自己的原因还是麻姑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石青心头突然一阵烦乱。如果是他的原因,他很难接受一生无子的命运,如果是麻姑的原因,他同样会难受,麻姑的表情已经将她对孩子的期待诠释的淋漓尽致,可是无论是石青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原因,这一生她都不可能拥有石青的孩子。如果麻姑知道结局,那将会是一种怎样沉重的打击?
“嗯,好的,只要麻姑想生,以后就会生出一串的……。”石青蹲下身,和坐在胡椅上的麻姑身子并齐,小心地把麻姑揽进怀里。因为和麻姑早有了夫妻之实,是以,今夜他打算在祖凤那儿住,到麻姑这来是想招呼一声就走的。待意识到麻姑很可能终生无子后,他不得不留下来了。
“嗯。一串…真好…”麻姑低声呢喃,似乎沉醉在一串跟屁虫的遐想中。石青轻抚她的后背,无言地鼓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从石青怀里钻出来,掩口娇呼道:“哎哟,不好。石青,你和我入洞房,以后会有孩子,祖凤妹子怎么办?你不和她入洞房,她以后岂不是不能生孩子?”
“啊?这个吗…”石青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解释。如果把怎么孕育孩子的真相解释给麻姑听,除了会带来痛苦什么也改变不了。
“嘻嘻……石青,要不……。”麻姑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地凑到石青耳边扭扭捏捏地说道:“要不,你把祖凤妹子接过来,今晚我们仨一起入洞房。这床可宽,睡得下呢。”
“啊~~~~~”石青及时掩住嘴巴,没有让惊呼声穿得太远。惊骇地望着麻姑,石青不敢置信地问道:“麻姑。你不怕羞?”
“你和那个草剑做得时候我都看过,祖凤妹子是一家人有啥怕羞的?”
麻姑嫌他说话太直白,狠狠嗔了一眼。继而又是嘻嘻一笑:“石青,你不知道,嘻嘻,看你和别人那样做,挺好玩的呢……”
石青面色赫然,面对麻姑已然无语,只能坚决地摇头拒绝道:“不行。凤儿还是处子,脸皮薄着呢。”
“哎,你不懂。祖凤妹妹头一遭遇上这事,心里正怕呢。有我作伴肯定好多了。”麻姑不以为然,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石青,信誓旦旦道:“你快去把祖凤妹妹请来,一切交给我了。保证能成!”
“麻姑你…哎呀…。”石青不住价地怨艾。心头又是担忧又是渴盼又是欢喜又是恐惧,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七集 第十五章 传国玉玺的僵局
九月初十,大晋宣诏使、中书省侍中纪据失望地离开了邺城。
此行北上,除了代天子宣诏之外,纪据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向麻秋讨要传国玉玺。但是麻秋以荆州军依然占据汉江北边三城以及收容邺城叛将乐弘、上官恩为理由没有敬献玉玺。麻秋告诉纪据,朝廷必须乐陵桓温退兵并交出降将,然后给予一定的奖赏,邺城才会把传国玉玺献给朝廷。
纪据得到司马昱授意,原打算用口头上的应诺先把传国玉玺要到手再说,谁知麻秋一口咬死,不见兔子不撒鹰。纪据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没有结果,无奈之下,他只好黯然离开邺城,随司马昱、桓温、麻秋三人扯皮去。
纪据刚走,新婚燕尔的石青也打算离开邺城携两位夫人回转冀州。
也许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新婚佳期石青过得很是提心吊胆,总担心慕容恪会趁机偷袭冀州。眼见邺城各部司衙门充实并运作起来,蒋干也率军从枋头回返。他觉得有必要到幽、冀交界处亮亮像,提醒慕容兄弟自己的回返。
石青请来赵韶、赵诲嘱咐道:“前段时间民王有意立韩氏为王妃,幸得王府文武将官以大义相谏,此举才未能成真。受此挫磨,韩氏这段时间安分了许多,但是…石某估计,一旦石某离开邺城,她很可能会再度活跃起来。无论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民王,贤昆仲需要格外当心此事才是。”
赵韶、赵诲连连称是。赵韶现任秘书监副总管,秘书监乃是与民王麻秋最为贴近的部门,他这个副总管在麻秋面前混的那是如鱼得水,得意非常,此时自然不敢忘了石青交待的任务和提拨之恩。
石青随后将两人介绍给监察院采风司的伍慈,密嘱三人小心留意,时刻警惕韩氏意图。
韩氏的事情搁下之后,石青当晚又去了一趟大司徒府拜访申钟。此番回转冀州,同行的不仅有两位夫人,还有申钟、王亮、尹刺、薛瓒、韦伯阳等百十位前往赴任的征北大将军府幕僚吏员,这些人的到位,将会让冀州城征北大将军府充实完整起来。只是在这些人里面,申钟显得很特殊。
申钟年高德劭,包括麻秋这一朝,已算经历四朝的邺城政坛老人了。早在石虎时期,申钟就是邺城朝廷的大司徒,位至顶峰,升无可升。冉闵朝继续就任大司徒,荣耀依旧。可到了麻秋这一朝,事情出现逆转,他竟然被石青征辟为大将军府长史,身份、地位、荣耀与前相比可就差得远了。
对这项任命,石青私下也有些不安,是以在启程前特地赶来拜访抚慰。“要劳动老大人受累了。石青原不敢让老大人来回奔波,只是中原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一一理顺着实艰难,老大人的经验阅历皆是无价之宝,石青非常需要老大人随时在身边指点啊。”
“大将军客气了。”
申钟脸上树皮一样的皱纹绽开大半,笑眯眯地似乎很满意征北大将军府长史之职。“能跟在大将军左右,老夫知足了。呵呵…邺城有好多人想这好事而不可得呢。”
石青放下心来,老头子思路清晰,已经看出征北大将军府上的幕僚地位不再民王府各部司之下。当下拱手请教道:“不知老大人何以教我?”
“大将军武能冲阵杀敌,文能立纲布政,实是天下少有之英才。最难得的是,大将军年龄虽少,却极是沉稳,单凭这一点,就能将万千英雄豪杰远远抛开……”
申钟右手慢慢梳理着稀疏的胡须,口中连声赞誉,只面色审慎极为认真,没有半点玩笑虚饰成份。“然而,大将军有今日之成就,不惟以上原因,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哦?老大人以为是什么原因?”
“时运!夫风云交汇之际,脱颖而出之辈无一不是英雄豪杰,成败之间差别只在于时运多寡而已。石勒、石虎时运甚佳,单凭厮杀就打出石赵两朝江山,且生前保有尊荣;冉闵武勇才智远高于石勒、石虎,然时运不济,竟无法善终。唉,思及这点,实在让人感概。征北大将军天纵奇才,才智非石勒、石虎之辈可以比拟的,时运非冉闵可以比拟的,若是意外,所成当不在前三者之下。”
申钟侃侃而谈,话语中褒扬之意甚浓;石青心思越来越是细密,却从对方话语中听出弦外之音。当下问道:“老大人所言意外不知是何?还请赐教。”
申钟干瘪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顿了一顿,他凑近三分,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时运虚无缥缈,顺时,上下归心风调雨顺;逆时,天灾人祸连踵而至,不可不防啊……”
石青心念一转,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申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对自己的突然崛起感觉匪夷所思,将原因归之于时运。不过,经申钟这一提醒,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忽视已久的危机,那就是——天灾。
古时候,因为没有完备的事前预防和事后应对体系,天灾对于社会结构的破坏摧毁能力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大凡朝代更替,诱因大都起于天灾。自从来到这个时代,石青脑袋一门子想得就是怎样和人斗,将另一个大敌——老天——完全忽略了,直到申钟一通时运之说,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两年他运气很好,青兖没有遭遇天灾,然而,前两年青兖没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也不意味其他州郡没有;石青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年后,幽、冀蝗灾盛行,而蝗灾伴随的往往还有旱灾。随着安置流民、官学教育的逐步展开,邺城的负担会越来越重,这时候若是发生大规模灾荒,那可真的没有多少余粮用于赈济。
沉思了片刻,石青慎重地问道:“日后时运若出现逆转,老大人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等!等待时运再次到来。”申钟早有准备,没有任何犹豫就给出了答案。然后缓缓解说道:“若要等得,必先要稳。大将军降晋就是一着求稳的好棋,不过,老夫以为,大将军还应该再稳一些方才妥当。”
“如何再稳一些?”
“结好大晋朝廷,以五年之力厚植根本。”
“如何结好大晋朝廷?”
“大晋朝廷一分为二,其一是皇室司马氏,另一是王氏、郗氏、庚氏等为首之世家,两者可分别待之。对司马氏,可敬献传国玉玺以表诚心,日常遣使朝拜问候;对于世家豪门,应暗通款曲,屈身接纳……”
……。。
两人一阵对答,石青渐渐明了申钟的意思。
申钟不知王羲之、郗愔等人北上意图,希望石青能够厚待重待之,以此为突破,收纳江东世家为己用。这个希望固然不错,只是过于一厢情愿,几乎是不可能成真。以北迁试探荀羡,没有得到答复之后,石青对吸收北上士人为己用彻底失去了兴趣。试想,荀羡和他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尚且不愿归附,其他人怎么会随便倒向邺城呢。
不过,申钟力求稳固的想法还是很合他的心意的。想了一想,石青说道:“老大人言之有理,传国玉玺虽然珍贵,对邺城而言却无大益,不如交换些麦粟布帛实在;大晋朝廷若是能给予足够的赏赐原本是最好,可惜建康竟然拿不出足够交换的财货,以至于一件好事竟然成了扯皮的嘴仗,实在很不值。既然这样,我等不妨如此办理……。”
石青思索着说了一通话,继而问道:“老大人以为如何?”
申钟听罢,抚须微笑,连声赞好。“好啊好——如此以来既解决了和朝廷的僵局,也能和江东世家建立联系,邺城还能得到一笔财货。可谓一举三得。”
“既然老大人也说好,石青就以此而行,找郗大人、荀大人商量去。”
当下石青辞了申钟,连夜将王羲之、郗愔、郗昙、荀羡、荀蕤、谢石六位江东士人聚在一起会议道:“传国玉玺不在朝廷却在邺城,不是人臣本份,民王非常不安,一心想将其敬献给天子。但是,民王虽有此心,奈何朝廷吝于恩赐,麾下将官怨艾甚重,为稳定军心,不得不暂缓敬献。石某听说,其实朝廷不是吝于恩赐,而是仓禀不足,无力行恩赐之举。不知是否如此?”
“大将军所言不虚。不是朝廷吝于赏赐,实在是国库空乏啊。”郗愔长叹一声。
石青沉声说道:“一方面是朝廷有心恩赐,却空乏其力;一方面是民王有心敬献,却担忧军心不稳,不敢轻率。诸君皆国之梁柱,该当为国分忧,请问,此事该当如何是好?”
石青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其他人却不以为然,个个紧闭嘴巴,只在心中腹谤:唬人么?邺城若真有心敬献直接敬献就是了,哪来的军心不稳?不就是想勒索一笔钱粮么?
“此事甚是艰难,一时之间确实难有万全之策,怪不得诸位……。”石青沉痛地环顾四周,无奈地说道:“……石某有个主意,只不知是否可成,是以请诸君来代为参详。”
“哦?什么主意?”谢石顿时来了兴致。“大将军请说。”
石青缓缓说道:“建康龙踞之地,江东人文荟萃。石某以为,其间必有无数忠心谋国之士。若是知道国家有所困厄,解囊襄助者必在所多有。之所以目前无人为国谋算,皆因不知其中原委耳。是以,石某有意从在座诸君选出两人为使,前往江东游说忠臣义士,襄助朝廷迎回传国玉玺。不知诸君谁愿担纲重任?”
“咦?这不就是在民间募捐吗?不过确实可行。”郗愔惊咦一声,点头附和。
石青冲他笑了笑,道:“郗大人见识不凡,若说行得必定行得,以石青之间,朝廷若能以荣耀爵位予以鼓励,譬如,赐封捐献者为‘献玺君’,优先征辟入仕;襄助义士必定更多。”
“这个主意不错。”荀蕤跟着附和。征辟入仕或者朝廷封号对于他们这些世家高门来说不算什么,对于江左土豪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如果朝廷真的以此办理,三五十个‘献玺君’或者中低等职位就可解决朝廷渴求传国玉玺之困。
石青又是一笑,对荀蕤、郗愔道:“二位大人既然认可,石青打算辛苦二位大人走一趟江东,不知可否?”
“也好。北上差不多快一年了,正好回家看看。”荀蕤、郗愔欣然答允。
永和七年,九月十二,荀蕤、郗愔离开邺城,紧随纪据后尘赶赴江东。送走两人之后,石青拜别麻秋,踏上了北上冀州城的归途。
第七集 第十六章 义士的失望
九月十二。石青率队回到冀州,申钟、郗超、王亮等人开始组建征北大将军府掾属人事。石青在城内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在一身戎装的新娘子祖凤陪伴下再度启程,北上巡视南皮、鲁口、蠡县、安国、无极、卢奴等和燕军接壤的六个城池。
为防备燕军趁邺城盛典时突袭冀州,孙威负责整编事宜暂且停了下来,只有整编过的士卒向北开拔,没有士卒南下襄国接受整编。直到石青回转冀州下达了撤离将令,第二轮整编士卒才离开幽、冀边界,陆续赶往襄国报到。
石青巡视的第一站是渤海郡。
当天晚上,抵达南皮之后,石青将李历好生褒扬了一番,大夸特夸他在防守乐陵时的表现。对于这种经受住艰险考验的将领,无论对方出于什么动机,只要没生二心,石青就不会吝于赞誉。
在南皮呆了两天,石青用一天时间检阅新编练的人马,向军司马以上的将官讲话鼓气;又用了一天时间和逢约、李历等军民首脑会议,向他们介绍了民王受封盛典概况、民王府新成立的各部司职责,又随意透露了一些日后的打算。第三天在逢约、李历的陪同下,石青来到燕军驻防的沧县城下转了一圈,然后转道西南,赶往博陵郡。
博陵郡位于幽州南下之路要冲,不仅需要承受正面的清梁、河间两地燕军压力,而且还需准备随时呼应左翼中山国、右翼渤海郡,在对阵燕军时的作用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是以,民军在博陵郡驻扎的人马最多。
石青先到的是鲁口,在鲁口住了一夜,次日在雷诺、李崇等人的拥簇下来到安平县。安平县是博陵郡太守刘准治所之地,为了方便管理,他把博陵郡其他地方零散的民户也迁了过来,如此以来,单论民户数量,安平一带因此成了博陵人烟最稠密之地。
在刘准的陪同下,石青在安平乡下转了两天。因为这两年受幽州军和燕军征战之苦,这里的民户过得很凄惨。除了大量空闲的房屋,不仅没有余粮,也没有任何家什。
“技艺推广司组织打炕的工匠快到了,石炭也会很快运到。下雪之前,这些都会弄妥当。石某对刘太守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
石青钢牙紧咬,目注刘准,话语中带着丝丝金属颤音:“这个冬天不能冻死人!不能饿死人!就算成天偎在炕上,成天吃糠咽菜饿肚皮,拖也给石某拖到明春。”
刘准肃然答道:“只要大将军答应的三千石粮食能够按时送到,属下保证让这个冬天不死一人。”
“一两万口人没有余粮,三千石粮食肯定有些少,若想保证不饿死一人,其中的关键是‘均’。若是有人吃饱,必定有人饿死。只有大伙都吃四五成饱,才能勉强够用。这是青兖人的经验,没饿死人、没冻死人的熬冬经验。刘太守切记切记。”
石青再次叮嘱了一遍,然后怅怅离开安平。春上与燕军大战一场的隐患这个时候开始显露出来,邺城下辖没有过冬粮食的远不止安平一处,枋头、乐陵、荥阳、金墉城、中山国、常山郡、南皮…粗粗统计,有十余处三四十多万口缺粮民户难以熬过这个冬天。邺城粮仓扫了几道早就精光,关中稍有节余却无法满足这么大的需求。令石青感到万幸的是悬瓠城不仅归降邺城,而且商贸活动没有受到干扰,这个边墟的存在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无论是以货易货或是赊欠,总能凑出十余万石粮食。
不过,石青估计,即便悬瓠城能筹出一批粮食,依然不能让三四十万人挨到明年春上,最多只能挨到二月低青黄不接之时,而且这个冬天还不能有任何战事发生,否则缺口会越来越大。
事与愿违的是,这个冬天必须要强迁十余万关中胡人到豫州定居,强迁过程很可能会流血,也很可能爆发战事,军粮的消耗不可避免。
在这种处处漏风的境况下,邺城唯一的希望就是传国玉玺,石青指望用这件无价之宝换回几十万石粮食以解当前窘迫。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咬定赏赐不松口。
从浮桥渡过滹沱河,天快黑的时候,石青到了蠡县。戴施和孙霸得到消息,早早就出了城门在外恭候。
戴施是蠡县镇守主将。孙霸和天骑营一个月前来的蠡县,他们以蠡县为据点,经常向幽州地界渗透以监视燕军动向。
见到戴、孙二人石青很高兴,低落的情绪回复不少。“行义。怎么样,独当一面可吃得消,有没有压力?”
还未等戴施回答,石青已转向了孙霸。“文直。对方可有异动?”
“大将军放心。末将时刻谨记两个任务,敌军若是大举进攻,一是蠡县至少坚守一个月;二是尽快通知滹沱河渡口守军,以免敌军夺了浮桥。两件事保证不会出半点差错。”石青脚下不停,戴施只好草草行了一礼,便随雷诺、李崇一道跟在石青身后。
孙霸行礼时被石青挽起,两人一道并肩入城。孙霸回道:“幽州白沟以南都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动。末将估计,春上一仗打得燕军也不好受,若是没有把握,一时半会只怕不会再挑起边衅。”
“没有把握!?”
石青似乎想起什么,身子一顿,轻轻念了一句。随即脚下一动再度迈步,夸赞道:“文直提醒我了。以慕容氏兄弟的性格,没有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文直说得对,这段时间是我多心了。对方应该不会轻易启衅。当然,一旦他们真的动手,必定自认为准备妥当,对我方将会极具威胁。这个却不得不防…哦,对了,目标怎么还没出现?是否是漏过去了?”
“不会。天骑营五十人一队,遮蔽了两三百里的宽度,目标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溜过去。”孙霸极具信心地回了一句。
听了石青和孙霸的对话,在后面相随的戴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口中的目标为何物。当下搡了搡身边的李崇,问道:“孙校尉说得目标是什么?”
“是大晋前往并州的宣诏使,听说燕国请求大晋赐封张平为并州牧,以换取并州归晋,建康竟然答应了,并且派了位宣诏使北上经幽州去太原。”李崇对戴施挺有好感,回答的很详尽。
戴施闻言脸色却是一变,诧异地问道:“并州归降朝廷是好事啊,宣诏使怎地会成我军目标?再说,宣诏使可是天子使节,岂是随便能乱来的?”
“嗤——什么天子使节,在李某眼里半文钱不值。”李崇嗤地一笑,不屑道:“过几年待中原缓过气来,咱们就杀到江东,帮大将军把皇帝位置抢过来。”
戴施身子一震,如被电击,李崇的话语轰隆隆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响。怎么会这样?大将军不是归顺朝廷了么?难道是诈降?
来鲁口之前戴施呆在陈留,接受混进幽州军作奸的任务之后他就一直呆在博陵郡,很少有机会追随石青左右,尽管经过鲁口变故,石青很是欣赏也很信任戴施,可惜他却一直没机会与闻秘密,以至于从来没弄清邺城降晋的无奈和内情。
戴施虽然身于草莽,却向来以忠义之士自诩,并因此得了一个“义士”的绰号。他这个忠义之士深受传统熏陶,自然是以正溯的大晋皇帝和朝廷为尽忠对象。当初他看不起新义军、将荀羡等江东世家子弟引为知己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在他以为此身已跟随石青归晋、自己一举一动是在为朝廷效忠之时,李崇的话语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泼下,浇得他心里冰寒刺骨。
原来是这样——
戴施如梦初醒。
“文直。这次晋升没有涉及天骑营、陷阵营、衡水营。下面的兄弟可有怨言?”
“怎么会呢?兄弟们可以不相信任何人,绝不会不相信大将军。”
“这样就好。你告诉兄弟们,不要着急。这次没有调整晋升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因为我对这三个营看得特别重。准备在原班人马的基础直接扩出三个特种军。等各军各营在襄国整编结束之后,就是你们这三个营选拨人手、扩军之时。”
石青和孙霸边走边谈,紧随其后的戴施盯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不再热切,而是冰冷冰冷的,死气十足。如果有机会刺杀,从戴施的目光可以看出,他绝度不会犹豫的。
戴施不是莽撞之人,他知道石青武艺高超、身手不凡,贸然行刺丢了性命事小,得到的情报不能送出去误了大事那才糟糕。
竭力忍住刺杀的冲动,戴施若无其事地陪石青进了蠡县,吃饭、叙话、会议,应付到半夜,将众人安置下来之后,他才回到自己的行辕。
“令则昆仲只怕也被蒙在鼓里,否则不会不告于我知。当前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传到江东朝廷,以便朝廷早作打算。”
在卧房内来回踱了小半个时辰,戴施慢慢理出了头绪。此事非同小可,当以稳妥安全为要,为小心起见,他没有连夜遣人送信,忍到第二天清晨,这才叫来原来的老乡、现今的部属老何,一本正经地交代道:“何大哥。当初荀羡荀令则大人许过我一个江东侍女,原本说不着急等年后再送来的,只是事情有变,兄弟等不及了,这段时间着急上火,非得找人泻泻火不行。嗯,你替我走一趟邺城,帮着把人讨回来。”
老何和他胡闹惯了,闻言噗哧一笑:“呵,义士。想女人了?要不就近先找一个收做小妾?等江东侍女送来,哪还不把人憋坏。”
“我就喜欢江东的,怎么着?什么中原的、河北的给我我还不稀罕要呢。”戴施蛮横起来,直接指使道:“你这就去,把我刚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荀大人,若不催催他,还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老何故作无奈的摊摊手,道:“将军有令。咱这就去呗,只是将军要耐住性子,千万别急坏了。”
“等等…”
戴施喊住向外走的老何,扭捏了一下,小声道:“何大哥,这事说出去真有点难为情,你老哥口下留德,千万别四处声张啊。”
“义士,这点咱还是知道的。你就放心吧,哈哈…”老何大笑着走了。
第七集 第十七章 密谋
一般情况下,戴施信得过老何,两人私交很好,感情也深。只是向朝廷告密这件事太过重大,即使再怎么信任,他也不敢实话直说,只能含含糊糊地指使对方传讯。
这怪不得戴施多疑,实在是新义军施政确实是以民为本,不仅让穷人子弟免费进官学,而且统一调配资用,统一安置民众。诸般措施让一直没有依靠的襄邑民众感觉很踏实,老何这等从襄邑出来的将士一提起这些,无不是啧啧不休,对新义军军帅府连声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