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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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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施戴行义不负本帅期望,此次干得漂亮之极。不仅把邓恒从鲁口抢了出来,还果断地把邓恒弄到下博县,处于我军控制之下。嘿嘿嘿,有邓恒在手,秦兴、王琨之辈岂能翻出大风大浪?”

说到得意处,石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石帅慧眼识荆,随便找个人就这般了得。”王龛、丁析啧啧称奇,没料到从未显山露水过的戴施竟然如此了得。两人暗自忖度,换作自己处在那种混乱中,反应决不可能如戴施那般迅疾适宜。

“石帅!”帐幔哗地一响,鹿勃早蹬蹬蹬大步而入,打断了三人之间的叙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向石青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忿说道:“石帅应该料到慕容恪可能会偷袭鲁口,并且乐观其成吧。”

石青拧着眉头看了一眼鹿勃早,点头承认道:“不错!”

似乎没料到石青回答的如此干脆,鹿勃早呆滞片刻,继而愤愤道:“石帅这等行径岂是待友之道!”

“大胆!”丁析、王龛厉声叱喝,按刀而起,只待石青发话,两人就会上前剁了鹿勃早。

石青摆了摆手,注目鹿勃早,截然说道:“自组建新义军以来,本帅待下以信,待友以诚,待民以恩,待敌以仇;行径磊落,恩怨分明,即便敌对之人,骂石青辣手无情者有之,指摘石青品行不良者却无。本帅原本有意视幽州军为友,奈何一相情愿于事无补。鲁口‘民夫’带刃北上,不思抵抗燕军,一心只顾提防魏军,在悦绾手下损折了几千人马,却气势汹汹来向本帅问罪。这样的亦能称之为友?他不以友待我,本帅凭什么献殷勤,提醒鲁口凶险。”

鹿勃早又是悲愤,又是绝望,还有些凄惶,他神色复杂地盯着石青,对虎视眈眈的丁析、王龛视若未见。

之前他已决意投奔石青,但这并不意味他不在意幽州军的存亡,十数年的袍泽之情岂是说丢弃就能丢弃的?如果幽州军败亡于燕军之手,他伤心一阵就会踏踏实实地追随石青;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幽州军眼看就要败亡在燕军和石青共同算计之下,虽然石青说得有些道理,但从感情上,鹿勃早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即便知道弱肉强食世事大抵如此,即便知道冒犯石青后果堪忧;他还是忍不住前来诘责。

鹿勃早一副任你随意摆布的无赖表情让石青很有些烦恼,他放慢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大浪淘沙!有些人,必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有些人,注定会被时代淘汰!对于无辜的追随者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鹿勃早。汝若执意为邓恒、王午尽忠殉葬,本帅可以成全。在本帅心中,无辜受累、失去希望的几万幽州军普通士卒才是最重要的,余子尽皆可有可无。汝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里,鹿勃早瞿然一震。邓恒的病容,幽州军一日不如一日的衰败,四分五裂的现状,将领各自的盘算,数万将士黯然无望的眼神……。一两年来,幽州军给他留下的诸般印象在心头一一涌现。

是该结束了!早该结束了!

鹿勃早如醍醐灌顶,恍然醒悟。他倒干脆,一旦认清形势,立即翻身扑倒在地,叩首谢罪道:“石帅。鹿勃早错了。石赵以亡,幽州军早就不该继续存在下去了。数万儿郎与其倒在燕军刀下,不如追随石帅,另行闯出一条路来。鹿勃早鲁钝愚昧,看不穿这一点,恶言相向,冒犯石帅虎威,罪孽大矣,请石帅责罚。”

石青粲然一笑。鹿勃早归心对眼下局势实在大有助益。幽州之南、滹沱河北岸一带分布了六万幽州军,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掌控,有鹿勃早这等威信不低的悍将帮忙,兼并幽州军将会变得容易许多。

“汝以下犯上,犯有不敬之罪,按照军律,需责打八十杖。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帅暂且记下,汝需好生戮力以便将功折罪;若是不然,日后再行惩处。”

石青先冷声训斥了一番,见鹿勃早连连顿首叩谢,这才缓和了神色,和声道:“起来吧——时间差不多了,本帅打算见见三位客人,汝且在一旁听候吩咐。”

鹿勃早又叩了三下头,这才老老实实站起身。

“鹿大哥,来,这边坐——”丁析走近前一把挽住鹿勃早。

丁析态度十分亲热,仿佛刚才拔刀相向的是另外一个人似的,笑呵呵地说道:“鹿大哥,刚才多有得罪了。呵呵,鹿大哥若是不满,任打任骂,小弟绝不敢还手。不过,鹿大哥要记住一点,无论任何时候,不得对石帅有半分不敬。否则,不仅小弟不依,新义军兄弟都不会答应的。”

鹿勃早心里一凛,暗自告诫,石青如日中天,在军中的威信可不是暮气重重的邓恒能比的,自己日后可不能再像今晚这般莽撞了。

鹿勃早连声道谢,谢谢对方的提醒。两人寒暄一阵,随即手挽手坐定下来。没一会儿,亲卫引着秦兴、郑生、王琨进了大帐。

这三人面上都带着明显的惶恐,其中王琨最为不堪,一副凄凄惶惶神不守舍的样子,看来王午的死对他打击很大;秦兴表现的最好,眼光闪闪烁烁,想在思考着什么,勉强还能支撑住架子。

三人进来后,不由自主地向首位上的石青行礼,石青摆摆手,也没有还礼,指着王龛、鹿勃早下首道:“三位请坐。”

三人很听话,秦兴、王琨坐到王龛下首,郑生坐到鹿勃早下首。坐定之后,三人眼望石青,似乎渴盼对方示下。至始至终,他们既没认识到石青不还礼是否合乎礼节,也没察觉坐在鹿勃早、王龛下首是否妥当。

“诸位!大事不妙啊!慕容恪果然不凡,一出手便彻底扭转局面,陷我等于如此窘迫境界——”

石青叹了口气,眼光在三位越发惊慌的客人身上一扫,深沉地说道:“东面有武恒城以及慕容评残部,西面有悦绾屯在卢奴城下的三万多人马;北面有蓟城、范阳数万守军和源源不断的燕国援军;南面原是我军唯一退路,却被慕容恪突袭成功。眼下我军处在敌军四面包围之中,战事至此,可以说已经败了,再拖下去不仅无益,反而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本帅决定趁燕军合围前尽快退回,在中山、常山、冀州一带布置防御。诸位——”

顿了一顿,石青沉痛地看向三位客人,缓慢但却坚定地说道:“对不住!请诸位即刻收拢鲁口民夫,魏军自身难顾,已没有保护之力。明日一早,我军就开始回撤。两日之内,进入幽州的六万五千人马将会全部撤到卢奴。诸位多保重——”

“诸位多保重”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炸得三位客人齐齐跳了起来。

王琨呆滞不语。

郑生连声道:“这这这…”

秦兴勉强能说几句,但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石帅…我们怎么办…撤到卢奴还是…”

石青挥挥手,不经意地说道:“蠡县、安国与幽州接壤,路途很紧,撤离倒比我军方便多了。也许不用两天,诸位就能和民夫一道撤回去……哦,对了,征东将军还在下博县,待石某回撤之后,便督请征东将军北上安国,与诸位会合。”

“啊——”

憋了许久都没能发出一句言语的王琨终于惊叫起来。石青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们留在安国、蠡县和燕军继续周旋。秦兴、郑生好说,好歹各有一城之地可以暂时寄身,他王琨该怎么办?他手下有三万多人马,数量远超秦兴、郑生,这两人会放心迎他入城?

“不行呢——石帅不能走啊!石帅一走,我们必死无疑。”郑生也反应过来,大声叫嚷开了。他可不像王琨那般想,以为有一座小城就可暂且寄生。没有纵深,没有依托,燕军甚至不需要强行攻打,困就能困死蠡县的万余人马。

“对!对!对…石帅不能走,走了我们就完了。”秦兴也撑不住架子了,附和着郑生哀求起来。

“不行啊——”

石青为难地摇摇头。“本帅倒是有心与燕国决一死战,奈何对手人多势众,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占,我军深入敌界,补给困难不说,人马数量太少,禁不住消耗,战至最后必败无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万望诸位体谅——”

“石帅放心——”王琨激灵一下跳起来叫道:“只要石帅愿意,人马、补给都不是问题。”

“哦?为什么?”石青纳闷地看过去。

王琨生怕冷了石青的心,跳出来手舞足蹈地算给石青听:“石帅放心。这几天我们在高阳、河间收获不小,仅抢收的小麦就能供给十万大军作战四五十天食用,还有些铁器、皮革可制作替补兵甲,另外,还有……至于人马,石帅更不用担心,慕容恪虽然突袭了鲁口,幽州军主力却未大损,滹沱河以北还有近六万人马,与魏军联手,至少有十二三万大军,足堪与燕军一战……”

听到这里,丁析嬉笑着插话道:“王将军休要胡言欺瞒。滹沱河北岸有一两万幽州军我倒是相信的,至于说近六万人马,这个牛皮吹得太大了,哈哈哈…可笑之极!”

“真的!王某不敢欺瞒石帅,幽州军确实还有六万人马。”

王琨一拧脖子,冲丁析申辩了两句,便转对石青解释道:“石帅。是这样的,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战事,幽州军士卒大部分都解甲归农了。这次进入幽州,召集的民夫都是解甲之士,这些人可是幽州军多年老兵,拿起刀枪就能上阵,战力比一般募兵强多了。”

“是吗?竟有这等事。这可巧了……”石青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郑生急道:“那…石帅你看魏军是不是留下和幽州军组成联军,同燕军斗一斗呢?”

“联军?”

石青目光灿然一闪,笑眯眯地望向三人,兴致勃勃地问道:“不知幽州军以谁为帅?准备与本帅如何联手?”

“这个……”秦兴、郑生、王琨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用眼神交流探询。许是眼神交流不便,三人互相看了移时也没得出个结果。最后,秦兴向石青行了一礼道:“石帅能否稍等,容我三人商议片刻?”

“好啊——”石青微微一笑,颌首不止。

“得罪——”

三人告了声罪,正欲退到帐外商议。大帐里突然啪地一声大响,鹿勃早拍案而起,戟指三人,怒喝道:“尔等好不自量力!何等身份也敢与石帅并肩联手,真是不知死活!看在往日情分上,鹿某忠告尔等。若想活命,就暂且归入石帅辖下,老老实实听从石帅将领,与燕军好生斗上一斗。这等关头,谁若还想争权夺利,早早去死的好,不要留在世间连累自家兄弟。”

向外走的三人身子猛然一僵,被大骂了一通却没有人反唇相击。过了片刻,王琨率先回过身来,冲鹿勃早一揖道:“鹿将军说得是,王琨受教了。”随后,他来到石青面前,再拜道:“王琨麾下三万余幽州儿郎愿唯石帅之令是从。”

石青面沉似水,不言不语,看向另外两人。

郑生不等石青眼光望过去,依然奔过来,揖拜道:“郑生麾下万五幽州儿郎愿唯石帅之令是从。”

秦兴稍稍迟疑了一阵,最终亦赶过来叩拜。

石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漠然问道:“诸位所言可是真心?”

王琨、郑生、秦兴身子一弯,齐声道:“末将不敢欺瞒石帅所言句句是实!”

“好!”石青一拍帅案,亢声扬眉:“诸位既然信得过本帅,本帅就留下来和慕容氏好好斗上一斗。不过……”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忽地一变,冰寒刺骨一般地冷冽:“…本帅治军从严,汝等谁若敢不听号令,擅自作主。触犯军律之时别怪本帅辣手无情!”

第六集 第五十七章 先生请回吧

进入四月之后,燕、间的战事发生了根本变化。燕军慕容恪部夺取鲁口、安平;魏军悦绾部进入下博县。自此,两军尽皆放弃原来的进攻目标,开始逐步收拢人马,在冀州北部和幽州南部形成对峙。

四月初二,燕军高开部主力分做两路,一路围住下博县,一路向南,目标指向冀州城。慕容恪部燕军精骑一边配合高开对悦绾作战,一边沿滹沱河巡视,有向西窥视无极、曲阳的势头。

这一天,魏军主力一分为三。

魏军步卒左军、李崇部骑兵、幽州军王琨部计四万三千步卒,六千骑兵以丁析为督帅,西行至卢奴,环绕着燕军大营西、南两个方向扎下营寨。丁析没有着急进攻,指挥士卒掘土运泥,距离燕军营寨近百步处筑起了二十多座土台。每座土台有两丈高,顶端七八丈方圆,可容五六十人站立。站在土台之上,不仅可以清楚地瞭望燕军大营动静,居高临下的弓箭手还能将箭矢轻易送到对方寨栅内。土台彼此间距五十步,二十多座土台连绵五六里,燕军营寨西、南方向尽皆被纳入攻击范围。

丁析抵达卢奴后,中山太守侯龛听闻燕军有西向之意,便将卢奴防务交给丁析,自率本部人马以及常山太守李犊部赶赴无极,阻截西进燕军。

魏军步卒后军、幽州军郑生、秦兴麾下北上人马以王宁为督帅,向清梁城展开强攻。这一路人马合计有四万将士,其中有六千余是在清梁城呆过一段时间的原冀州军士卒,他们熟知城内防御情形,而且城内守军不到四千。鉴于此,石青决心不计伤亡,拔下这口钉在魏军腹心的钉子。

丁析、王宁两路人马离开后,石青在亲卫骑、童图部精骑,王龛部的拱卫下挥军南下,这一路是为中军,安国、蠡县的幽州军亦将纳入其中,合兵之后共有三万五千步骑。

抵达滹沱河渡口之后,石青命令童图部精骑押送掳掠来的幽州民众和财货,向西经无极,进入常山郡后就地安置。这段时间,幽州军掳掠了三四万口幽州人丁,这么多人想一一安置妥当并非易事,只能如当年青州安置乱民那般,进行集中管治配给,只要不饿死人就行。

与之同时,石青命令秦兴、鹿勃早、郑生各率一支人马在滹沱河上下活动,做出寻机渡河的架势,以牵制有意西进、南下的慕容恪。

慕容评回转青县之后,在章武、渤海两郡就地征募了一万五青壮。四月初五,慕容评、悦绾、封奕率两万五千人马强渡子牙河,重新杀回河间郡。权翼急报石青知道,在对方渡河之时稍作抵挡,便即引兵退走,慕容评顺利进入武恒城与张安合兵,有了一次教训,慕容评不敢再冒险西进,三万人马无声无息地龟缩在武恒城,等待机会。

四月初六。经过五天四夜的连续攻坚,魏军以伤亡五千的代价,终于夺取了清梁城。破城之际,城内只剩七八百伤残守军。王宁一声令下,七八百守军被剁成肉泥。

石青听说后,念叨了一句求仁得仁,随即将此事抛到脑后。

经过五、六天的筹划部署,燕、魏双方对峙的格局渐渐明朗起来。

一方面,燕军从卢奴城、范阳郡、河间郡、博陵郡对幽州南部的魏军主力四面合围,只是合围的不是很严密,其间留下了无极这个缺口,明知如此,燕军对此却无能为力,任由魏军押运人丁、辎用从此进进出出。

一方面,魏军从下博城、南皮城、无极城、幽州南部对突进博陵郡的慕容恪部燕军四面合围;巧合的是,这种合围同样不严密,滹沱河在鲁口改道向北流淌,与并行的子牙河相夹,形成了一道最宽处不到三十里的狭窄地带,这道狭窄的缝隙将河间、鲁口两地的燕军联系到一处,关键时候,可以互相支援呼应。

这种格局很是诡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能包围我,我也能反过来包围你。对于讲究“以正合,以奇胜”的用兵大家来说,这种局面很难掌控,非常凶险。然而,战事发展自有其规律,双方斗智斗勇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种格局,就算有心改变却也非常艰难。

慕容恪、石青深知这些,皆在努力寻求打破这种格局的方式和突破口。

慕容恪将目光放在下博县和冀州城的魏军身上。他命令高开部在两城之间来回调动,东敲一下、西打一下,有时突然向广宗、襄城甚至乐陵方向运动,虚虚实实,动向琢磨不定,试图迷惑两城守将,诱其出城并予以伏击。

让他失望的是,魏军将领雷诺此人异常沉稳,不仅自己龟缩在下博城里不露面,而且北上时一再交代冀州城守将赵不隶,无论何时都不得轻易率兵出城。慕容恪的表演纯属浪费,连一个有兴趣的看客都欠奉。

石青希望击溃卢奴城下燕军,以此打破僵局。然而,这不是一件轻松之事。

卢奴城下有三万多燕军,深沟坚垒,防卫森严,为了坚守,共立下三道屏障;丁析部弓箭手倚仗土垒高度能将打击延伸到对方寨栅内侧,对方寨内另外两道屏障,却是他们无能为力的,若是强攻,不知会填进去多少士卒性命。

丁析决定等,等对方粮尽突围,再用骑兵追杀。石青同意了。

等待显然不是很好的策略,时日拖久了变数太大,慕容俊若从蓟城调集援军前来攻打该怎么应对?明知不妥,石青却无可奈何。因为强攻的风险可能会更大。

就在燕、魏两军僵持不下之时,石青派遣的南下密使郗超来到了广陵。

慕容恪从乐陵撤兵、司扬率骑兵训练营渡过黄河,郗超自忖此次危机已经解除,便带了四名护卫,邀上军帅府功曹王羲之,一道南下来寻大晋专责北方诸事的扬州刺史殷浩。

四月初六,一行六人进了广陵,一路轻车熟道,径直来到征北大将军府前,向侍卫报过名号并请求通传。

褚衰离职后,征北大将军府便闲置下来。没过多久,大晋朝廷任命枋头的氐人蒲洪为征北大将军,可惜的是,蒲洪不愿南下就职,一步也未踏进过这个征北大将军府,最后便宜了扬州刺史殷浩,他老实不客气地从刺史府搬到了大将军府。

侍卫进去没一会,两个年青士子急匆匆小跑着从大将军府中奔出来,恭恭敬敬地对王羲之、郗超揖手道:“见过王大人、郗大人。因有北边的重要客人过来,老师正与之会谈,无暇出来迎接,请两位大人勿怪,暂且进府歇息一会儿。”

专责北方诸事的扬州刺史殷浩闲来无聊,便在广陵大办官学,以便他开坛玄谈,弘扬天下第一名士之号。这两个年青士子是官学学生,因此亲热地称呼殷浩为老师。他们虽然是殷浩的得意学生,对王羲之和郗超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王、郗两人出自名门世家不说,北上之前,王羲之历任大晋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等职,曾是同殷浩不相上下的人物。郗超自小就有神童之称,江东早有传言“扬州独步王文度,后来出人郗景兴。”说得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坦之和郗超。北上之前,郗超年方弱冠,就被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辟为掾属,算得上是朝廷官员了。两个还未进入仕的士子怎敢马虎?

郗超没有在意两位士子的恭敬,听到‘北方来的客人’,他心中一动,抢在王羲之前面开口说道:“好久没听殷刺史开坛玄讲,郗超着实有些念想。不知来的客人是何方高人,可否与殷刺史机锋相对?”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冲王羲之问道:“姑丈。不如我等一道去聆听清纶妙音如何?”

王羲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郗超冲两位士子一笑,亲热地问道:“两位高士可否帮郗超和姑丈大人带带路?”

两位士子不假思索,一起点头应承道:“能为两位大人效劳,固所愿耳。”

江东一带的建筑不以宏大见长,多讲究曲折委婉。即便是带有杀伐之气的征北大将军府邸也不例外,处处透着精致婉约。郗超一行随着两位士子七转八折,走了好一阵,前方现出一个人工湖泊。湖泊边回廊曲折,一直延伸到湖心,回廊尽头则是一座六角凉亭。

远远地,郗超就看见丰神儒雅的殷浩和一位中年清秀文士坐在凉亭里摇头晃脑,看起来谈的似乎很投契。

很快殷浩也发现了郗超这一行人。他从容站起来,扶栏而立,很优雅地对越来越近的王羲之、郗超颌手示意。

“逸君。景兴。一路辛苦了,且请稍待片刻,殷某这就命人上些酒菜,为诸君接风洗尘。”

“渊源兄客气,羲之为国事奔走,何来辛苦一说。”

“郗超但能听殷刺史一席玄谈纶音,再多疲累也能一扫而空。嘻嘻,比什么酒菜可强甚多了。”

………

三人相见,亲热寒暄了一阵,郗超目光突然一转,冲一旁谦逊赔笑的中年文士一揖手,寒暄道:“小可金乡郗超,这位先生是……”

中年文士连忙揖手还礼,口中支吾道:“原来是金乡郗氏,久仰久仰……”

这人支吾了好一阵,就是不说自己的姓氏来历,郗超心中不耐,正欲出言相激,一旁的殷浩插话进来,开口介绍道:“景兴有所不知。这位先生姓周名方,字行矩,乃汝南周氏子弟。汝南周氏数百年郡望,端的不可小觑,汝当小心,不可失礼。”

这个周方自然就是向石青敬献蝎尾枪的周方了。

周方没想到殷浩一口道破自己的来历,神色僵了一下,继而抱歉地对郗超道:“周方适才多有失礼,请谅解。”

郗超嘻嘻笑着,寸步不离地逼问道:“周先生原来出自汝南周氏,嘻嘻,如此响亮的声名为何不愿……”

“哎!”

殷浩佯带着些责怪对郗超说道:“景兴不知,行矩兄眼下还有一个身份,是为大魏豫州牧冉遇的主簿。行矩兄不知汝等底细,故此谨慎了一些。”

“冉遇的主簿?”

郗超双眼一亮,像发现猎物的鹞鹰一般,紧盯着周方道:“周先生此来,莫非是受冉使君所托?”

“哈哈…”

殷浩轻笑着,替周方做了回答。“景兴。汝回来的倒巧,正好能见证我大晋史无前例之一刻。实不相瞒,周先生受冉使君所托,意欲举荆、豫二州归顺朝廷。哈哈哈——殷某受命几近两年,夙夜难寐,只怕有负朝廷所托。如今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两州之地,既是朝廷之福,两州生民之福,殷某心中遗憾亦得以稍减。”

殷浩手锊美髯,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郗超瞧在眼里,终于明白殷浩为何屡次抢在周方前面答话了,原来是他镇静功夫不够,心中得意,忍不住想找人倾述呢。

暗暗一笑,郗超收起嬉笑表情,正容道:“殷刺史!冉使君归顺朝廷之事只怕要作罢了。周先生请回许昌去吧,不用空耗精力了。”

“啊!”

“什么!”

殷浩、周方忽地睁大眼,吃惊地瞪向郗超,不知道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言语。

第六集 第五十八章 张遇复姓

“景兴。汝北上已有半年,长进不是很多哦。”过了一阵,殷浩反应过来,轻言责怪了一句。毕竟郗超年龄不大,不便深责。

“姑丈大人…”

郗超满不在乎地在矮几上拈了一枚杏儿抛进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招呼王羲之。“殷刺史尚且不知你我来意,姑丈大人可以据实相告了。”

王羲之应了一声,对殷浩道:“渊源兄。此番羲之和景兴南下,乃是奉邺城使命;前来商谈归顺一事的。”

“什么!”

周方惊得大呼一声,霎那间脸色煞白一片。殷浩却没有任何反向。郗超偷眼瞧去,只见殷浩身子僵直,嘴巴半张,目光呆滞,大概是被这消息震摄住了心魂。

天下第一名士,不过如此!

郗超暗自冷笑,待到殷浩“啊”了一声似乎有还魂之状时,他咧嘴一笑道:“殷刺史可知邺城下辖十州之地与荆豫两州孰大孰小?”

“当然是十州之地。”

殷浩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句,继而探询地望向王羲之,紧张地问道:“逸君适才所言是否……”

王羲之肯定地点点头。殷浩轻嘘一声,身子一软,跌倒在草席上,颤声搓叹:“这…委实出乎意料。此…实乃朝廷之…福,殷某之幸。”

郗超迫上一步,追问道:“然则,殷刺史若是接受豫州冉使君之请,邺城只怕不会归降了。此事大大的不妥呀——”

“啊呀!不错——”殷浩一拍大腿,终于意识到其间的问题。

周方脸色灰白,在王羲之说出邺城意欲归顺大晋之时,他便意识到此行算是白费了。毫无疑问,在大晋眼中邺城比豫州重要得多。为了安抚邺城,大晋明面上肯定不会接受豫州请降,最多和许昌私下里保持联系。

许昌这段时间的境况很不好,冉闵战殁后,石青虽然还没露出明显敌意,但是自冉遇以降许昌有识之士心中尽皆清楚,石青一旦腾出手来,就会立刻出兵豫州。被石青势力三面包围的许昌,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顺大晋,依托大晋之力与邺城抗衡。在这个共识之下,周方来到了扬州。然而,出乎许昌人士意料的是,邺城竟欲归顺大晋,豫州的打算必将因此而落空。

周方有些不甘,心念一转,脑中忆起一件传闻,于是急忙开口说道:“殷刺史。石青枭凫之辈,怎会诚心归晋?以周方看来,此人一定是被燕军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暂行此计,欲以朝廷之名阻止燕军南下。一旦燕军威胁解除,此人必定会再度背叛。请殷刺史明鉴。”

“是吗?”殷浩一呆,即刻意识到这种可能的存在。

郗超闻言,毫不客气地斥喝道:“汝知道什么,以己私心妄自猜测,除了贻害朝廷可有半点用处。实话告诉汝知,郗超和姑丈南下之前,十数万燕军突袭乐陵,却在石青手里吃了一个大亏,最终不得不狼狈逃回幽州。嘿嘿…”

冷笑数声,郗超冲殷浩一揖,道:“殷刺史。邺城眼下以屠军督帅麻秋为主,郗超和姑丈此番南下,禀遵的是麻秋之意,并非出自石青。”

“麻秋?怎么是麻秋?”殷浩木然念叨,他似乎被突然而来的大量消息震住了,无法反应思索,僵了片刻,转向王羲之求助道:“逸君。此事是否确凿?吾又当如何?”

王羲之思忖着说道:“石赵倾覆,冉闵猝死,北方异常纷乱;燕国锋芒正锐,石青为阻其南下,不得不与麻秋联手,尊对方为邺城之主,并劝说其归降朝廷。以羲之之见,眼下局面对朝廷十分有利。无论麻秋、石青是否诚心归晋,朝廷都该善抚之。对外,以邺城制燕国,以燕国胁迫邺城。对内,石青势大扶持麻秋,麻秋势大则扶持石青。令彼等相互牵制,朝廷居中制衡;如此,大事可成。”

“好啊!逸君高论,此实为老诚谋国之策。”殷浩如醍醐灌顶,脑中通亮亮的。于他而言,上阵厮杀之事委实艰难,单做腹底勾当那是再好不过啦。

周方自此心灰意冷,知道此事再无可能,识趣地揖手请辞。

殷浩也未多留,亲自将周方送出征北大将军府,温言和声地解说了一番,随后请他转告冉遇,朝廷明了对方忠贞之心,为了应对眼下时局,请暂且隐忍,日后定有恩泽惠及。

周方深知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也没有放在心上;辞别殷浩,黯然出了广陵,带着护卫先北上淮阴,随后从淮阴乘船,逆淮河而上,经汝水来到悬瓠城。

经过一两年休养,前年火烧的痕迹虽然还没完全消褪,悬瓠城再度有了繁荣景象,舟来船往,客流如云,每天都有无数南北商货聚来散去。

周氏家主周勃在悬瓠城为冉遇打理边墟商税。周方此来是向周勃禀报广陵之行见闻的。

“石青竟然让慕容恪吃了个大亏?”听周方说过广陵见闻,周勃惊疑不定了好一阵。

周方思忖道:“王羲之和郗超是大晋朝廷王化青兖的北上臣子,应该不会欺瞒殷浩,而且也不可能瞒多久。此事八九是真的。”

“咝——”

周勃倒吸了口凉气,怔忡了一阵,他惋惜地摇摇头道:“为叔以前看走眼了,没想到此人如此不凡,犹如潜渊之龙,但有机会即一飞冲天,再不可制。哎,可惜,早知如此,当时让你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周方一愣,当时自己是为了作奸才到石青身边去的,若不作奸,又怎会和那股难民一样的溃兵搅到一起呢?想到奇怪之处,他突然意识到叔父的口气不对。

“叔父。你这是…不看好冉使君?”周方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勃蹙眉道:“不是叔父不看好,而是冉使君的境况实在太让人担心了。投晋不遂,豫州再没有其他退路,就如砧板上的鱼肉,等石青击退燕军后就会下刀了。”

周方忧心忡忡地问道:“叔父,这可如何是好?汝南周氏以前可把石青得罪很了。”

“无妨。”

周勃摇摇头,温言安慰自家侄儿,道:“石青既然是非常人,当明白各为其主的道理,不会与我等计较的。汝需要注意的是,回许昌见机行事,争取为周氏预留条退路就是了。”

周方一凛,已明了叔父话中含义,小心应道:“是。侄儿知道了。”

在悬瓠城歇了一夜,周方辞别周勃继续北上;回到许昌城时,已经是四月十四的傍晚了。他没有回住所,径直去豫州牧府邸求见冉遇。

冉遇、张焕、王泰三人一道接见了周方。

“怎么?此行不顺?殷浩如何说?”冉遇打量了一眼周方神色,似乎猜到了一些。

“禀使君,周方无能,未能为使君解忧,扬州之行没能成事。”周方黯然回答,随后将扬州见闻一一道出。

“石青!又是石青!”不等周方说罢,冉遇忍耐不住,起身在厅内大步来回,狠狠咒骂道:“石青贼子欺人太甚,某誓不与你干休——”

王泰霍然站起身,慨然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冉使君,趁石青和慕容恪僵持之际,豫州军当出奇兵袭之。让石青首尾难顾,若因此败于慕容恪手下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可扩充豫州军势力,挫磨石青锐气。”

“僵持?郗超不是说石青击败慕容恪了么?”周方大为惊奇。

“此子不是善类,是在虚言欺诳殷浩。北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说慕容恪、石青各统十数万大军,正隔着滹沱河对峙。”一旁的张焕解释了一下,旋即阴沉着脸思虑对策。

“好!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冉某和石青拼了——”

冉遇疾步趋到王泰面前,狠声问道:“王大哥!你说,豫州军该当从何处突破!”

“这个——”王泰沉静下来,斟酌着说道:“青兖两地异常空虚,由此下手按说最为容易,只是这两地如今并非石青要害,即便我军能够突破,也难对其造成致命威胁,而且夺取后难以防守,可能还会被石青夺回。最好的突破之地应该是邺城,邺城三台险固,易守难攻,既有麻秋坐镇,还有几万守军,很难轻易拿下;不过世事难料,石青、麻秋在邺城时日不多,根基不稳,若能争取一二内应,此事便有五六分把握。邺城若失,石青便是无根之草,必会败在慕容恪手下。以此算来,奇袭邺城很有必要……”

“不可!”张焕肥胖的身子动了一下,站起来反驳王泰道:“突破邺城太过艰难,一旦失败豫州军便再无退路。实非长久之计。以焕之见,以邺城为突破方向,不如以枋头、河内为突破方向。”

“枋头、河内?”王泰、周方大惑不解。这两地与豫州军隔河相望,既无地势可守,与石青也没有多大的威胁,攻占这两地反不如攻占青兖。

冉遇似乎猜到了张焕的心思,目光阴郁地盯着对方,没有说话。

“兄长!你该恢复张氏姓氏了。危急时刻,南和张氏该当携手与共,不可再生意气。”张焕没有在意王、周两人的疑惑,低声向冉遇恳求。

冉遇羞恼地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张焕继续说道:“豫州军若以突破枋头、河内魏军,可与家叔并州刺史以及屯扎在上党的蒲健氐人取得联系,然后双方联手,豫州军出兵西进,并州军自河内南渡黄河,两路夹击,司州唾手可得。自此以后,豫州军、并州军、蒲健氐人部三方隔河呼应,攻可西入河东,窥视关中。守,有黄河天堑、太行雄关,如此进退有余,攻守从容,岂不妙哉。”

周方、王泰如梦初醒。

王泰兴奋地接口说道:“果然妙哉。最妙的是豫州军一旦和并州军联手,等于彻底切断了邺城和关中之间的联系。关中一失,石青无疑断了一手一足。冉使君,快请下令吧。”

冉遇脸色阴晴转变,难看之极,迟迟没有发话。

“兄长……”张焕低呼一声,突然悲声大哭起来。

“罢了!为了对付石青。张遇自破誓言就是了。”‘冉遇’一跺脚,又似无奈,又是疲惫地说,话语中开始自称‘张遇’了。

第六集 第五十九章 不能打下去了

这仗不能打下去了……

千里之外的滹沱河北岸,石青似乎感受到什么不妥,望着河对岸喃喃自语。

滹沱河南岸,一万燕军铁骑来回驰骋,将无极、鲁口之间一百六七十里的河段看护的严严实实,没给魏军留下半点偷渡的缝隙。

事实上,战事发展到现在,石青不仅达到了预想的目的,甚至还有些意外收获。逼迫慕容恪回军、袭扰幽州歼灭燕军有生力量以消耗慕容氏元气这些都已做到;意外的收获是瓦解了邓恒的幽州军,为己方增添了五六万老兵悍卒。

为了消化五六万幽州军,石青精心制订出一个三路攻击燕军的计划。半个月以来,计划进展顺利,不仅夺取了清梁城、围困住卢奴城下燕军,还把慕容恪堵在滹沱河南岸,更重要的是,计划实施之中,各部督帅依照石青指令,不知不觉间把幽州军融入到魏军编制之中。威信不高的王琨被丁析治得服服帖帖,麾下三万人马完全和魏军编到一处。夺取清梁城之战中,秦兴、郑生麾下一万五千人马彻底编入王宁后军。秦兴、郑生两将在安国、蠡县另有一万五人马,前两天被石青逮住机会,向两人要了五千转到鹿勃早麾下。眼下这两人势单力孤,即便有怨气也不敢多言。

幽州军完成整编,魏军的目的无论是预定的或是意料之外的都一一达成。石青对北上之行非常满意。最后的问题就是如何收场,保住这些来之不易的胜果。当然,他并非不想继续扩大战果,而是不能。

在四面燕军环视之下,魏军自保有余,却无力向外突破;无论是对东边的武恒城或是南边的慕容恪或是北边的范阳郡,石青都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西边卢奴城下的三万多燕军。贸然强攻这股燕军不仅会付出极大的损失,而且风险巨大,为了救援这股燕军,慕容恪、慕容评、范阳郡甚至蓟城的慕容俊可能会同时举兵抢攻。那时的战局必定一塌糊涂,陷入莫测的风险之中。

石青不愿意看到那种混乱的场面。他认为对付卢奴城下的燕军最佳之策就是等,等待对方粮尽。可是这个想法很难得逞。

悦绾佯攻中山,打得是吸引魏军主力,固守待援的主意。是以必定会备下大量粮草。后来悦绾带着骑兵离开,无疑又为卢奴燕军节余了不少口粮。石青估计,对方储备的粮草至少可以食用四五十天。若是真的等这么长时间,燕军粮尽之日很可能也是魏军粮尽之时。

这样的等待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容易生出变故,毫无可取之处。当然,石青不愿等下去还有另外的原因。

自两年前逃出悬瓠城那一刻起,石青就踏上了一条攻占、兼并、势力急剧膨胀的道路。两年来,他从无立锥之地的溃兵流匪摇身一变成了中原事实上的主人;麾下战将千员,人马二三十万,据有八州之地。

在这份令天下人都为之瞩目的成绩面前,石青骄傲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新义军的根基青兖,巧取的邺城,刚刚打下来的襄国,一直顾不得管治的司州、徐州,遥远的插不上手脚的关中,这是他利用各种手段整合起来的五个势力板块。事实上,这五个势力板块从来没有融入到一起,不一样的人事,不一样的律令,不一样的结构;被他用武力胡拼乱凑到一块。

如果中原是一座坍塌的大厦,他就是一个贪婪的拾荒者,把大厦废墟内能够搜集的砖瓦木料抢先划拉进怀里;然而,拥有各种材料与重建大厦不是一回事,此时,他要重筑的中原大厦还没真正动工。

石青迫不及待地希望早点动工,希望早点重筑中原大厦。重建中原大厦需要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劝麻秋投降大晋正是他为此做的努力。暂时归降大晋,不仅能稳定南方、关中一线,还能稳住西凉张氏,说不定还能稳住燕国慕容氏;对于需要时间整合势力的邺城来说,这一步太重要了。

“童图。弓骑兵还没有消息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石青向东眺望了一眼。

童图愣了一下,看看日头说道:“石帅。还没到申时呢。离弓骑兵回营的时辰还早。”

“哦。是吗?”石青自失一笑,感觉自己有些急躁了。他等待的消息事关以后战局走向,由不得他不着急。

夺下清梁城之后,童图部、权翼部弓骑兵护送何三娃强行穿过武恒城一带的燕军势力范围,随后何三娃和二十名亲卫骑急速南下扬州,向郗超传达石青将命。石青命令郗超,想办法让殷浩出面,在燕、魏两军间议和,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事。若是议和成功,这算是降晋带来的第一份红利。

何三娃离开八九天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快有回信了。故此,这段时间两千多弓骑兵不断在武恒城和南皮之间出没,以接应通传信使。

“石帅。有急报——”几名亲卫引着两个风尘扑扑的通传信使赶了过来。

石青闻声一振,疾声问道:“扬州来得么?快说!殷浩怎么说?”

“不是。”一名通传信使抢先说道:“回石帅,我等是从关中来得,四月初一,大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在张琚、杜洪的接应下突入关中。王长史让我等前来知会麻督和石帅。王长史说,石帅勿须担心,他早已有应对司马勋的准备……”

“司马勋?他在找死。”石青冷笑一声。

历史上这人屡次率兵杀入关中,却从未有一次能站住脚跟,这个人像个泼皮无赖,打仗从来都是偷袭骚扰,很少和对手对阵攻坚;仅有的一两次也是以战败收场,可谓名副其实的庸将;这等人就是给他再多人马都不可能对关中造成多少威胁。

关中有王猛坐镇,有王朗、诸葛攸、韩彭、毛受等一帮骁将相助,这种情况下,石青担心的不是关中,而是担心司马勋死得太惨,让他不好向大晋交代。

石青的担心有些多余。在他接到消息之时,关中的战事已经结束,司马勋虽然再次落败,却安然逃回了汉中。

在这场战事中,王朗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以至于王猛备下的很多后手还没来得及使用,对手已经大败而逃了。

司马勋很怕王朗。两年前,他趁关中无主带兵杀进来,半月间几乎占领了大半个关中。这时王朗奉赵皇石遵之命带兵入关救援,王朗大军刚过潼关,司马勋得报,战都不敢接战,即刻率兵逃走。他担心从五丈原回汉中可能中途遭遇王朗大军,无奈之下只得从东边的武关逃出关中,然后经宛城、襄阳绕了一个上千里的大圈才回到汉中。他对王朗恐惧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与司马勋相仿,张琚、杜洪也害怕王朗。这两人连同麾下大多数人马皆是王朗旧部,王朗治军,恩威并举,为人出事,信义为先;向来很得将士之心,便是杜洪、张琚私下里也十分佩服。

四月初四,司马勋三万大军和杜洪、张琚的两万多人马在五丈原顺利回师组建联军,准备兵分两路,一路渡过渭水,强攻陈仓;一路沿渭水南岸直下,从眉县、周至向东杀奔长安。只是联军还未出发。王猛已经率三万人马杀到。

两军阵前,王朗忽然现身,率八百精骑冲向杜洪、张琚本阵,抵近之时,大声喝道:“王朗在此!汝等还不归入麾下!”

这句言语胜过千军万马,杜洪麾下大半人马临阵倒戈,杜洪稍一犹豫,即被倒戈士卒擒至王朗面前;张琚试图率关中本地士卒反抗,叫声刚刚出口,不知被谁从后捅了一刀,当场毙命。

王猛见此良机,命令诸葛攸、韩彭等全师而出,杀向司马勋的梁州军。司马勋见到王朗就有了开溜的打算,一见对方大军杀来,唿哨一声,说了声跑,当先带头向秦岭里蹿去。

司马勋和张琚、杜洪大张旗鼓,准备趁麻秋离开后关中无主的好时机夺下关中,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双方一阵未接,单凭王朗大喊一声,五万多联军人马便即溃散。

经此一役,司马勋再不敢打关中的主意了,张琚战殁,杜洪被擒,两人麾下人马大半投降,剩下的不是战死就是逃进山中,再不能为害。关中至此全部纳入邺城势力范围。

关中信使将对手的情形和王猛的应对之策一一向石青禀报清楚。石青听罢,已经大致猜到了结局。

“关中不用担心了。降晋以后,西凉也不用担心了。若是能议和慕容氏,嗯,哪怕有一两年时间,就可将邺城整合成一个整体。顺便还能收拾掉冉遇和河东,说不定还能攻进并州呢……”

望着滹沱河对岸,石青露出了一丝微笑:“慕容恪。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我们走着瞧……”

第六集 第六十章 慕容恪的疲惫

不能这样打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慕容恪伫立在破败的安平城头发出了和石青相似的感概,和魏军一样,燕军同样面临不少艰难。尽管如此,慕容恪的感概还是比石青积极得多,他还没有想到停战议和方面去。

燕军最大的劣势在于军力的分散。武恒城、卢奴城、鲁口三地人马都不少,然而都不足以单独抗衡幽州南部的魏军主力。这一点让慕容恪非常烦恼,也非常紧张,只怕稍有疏忽便会被对方所趁,以优势兵力围歼卢奴燕军或武恒城燕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容恪越来越是不安。

卢奴城下的燕军被魏军围困太久,其间没有令人放心的大将坐镇,许久不见援军到来,燕军士气或许会低落或许可能会冒险突围,那样的话,后果就太可怕了。当务之急应该让悦绾想办法回到卢奴大营;无论是夜间潜伏或是拼死闯营,悦绾必须到卢奴坐镇。

想到悦绾,又有一件令慕容恪不安的现象冒了出来。这段时间,魏军弓骑兵在武恒城和南皮之间频繁出没,石青在打什么注意?难道他知道鲁口存粮不足,意欲隔绝武恒供给鲁口的粮路?鲁口存粮虽少,却还够我军食用两旬半月,这时候就采取行动是不是太早了?

慕容恪不知道这股弓骑兵之所以在武恒一带游弋,前段时间是为了护送何三娃,这段时间是为了接应何三娃。他只知道魏军的弓骑兵很难对付。具装骑不怕对手的马弓,但是多了铠甲负重,具装骑撵不上对手。精骑、游骑的速度倒不比对方差,可在追撵的过程中对方边逃边射,造成的损失将会非常惊人。

“大燕铁骑独霸天下的时光结束了,此战结束以后,我定要训练出一支能够奔射的弓骑兵。这种弓骑若是用的好,比具装骑更加好使……”

慕容恪喟然长叹,想到这些烦恼,他感觉心头乱糟糟的,怎么也不能定下心思索突破僵局的办法。摇了摇木木的脑袋,他索性不再去想,沿着土台阶缓步向城下走去,边走便对随侍亲卫交代道:“安排几个人去一趟武恒城,传令悦绾,命令他即刻出发,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尽早回到卢奴大营坐镇。武恒城这段时间很不安全,最好趁晚上……”

“报——辅国将军…”

一骑快马穿过城门洞冲了过来。马上骑士没有注意到慕容恪在交代事情,扬声打断了他的话语。“…大晋中军将军、假节、都督青、兖、徐、扬、豫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殷浩遣特使王彬之前来会晤辅国将军,说有要事相商。王大人一行距离安平还有二十里。”

“殷浩遣来特使!”

听了骑士禀报,慕容恪精神一振,不再急着派人向悦绾传令。殷浩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北伐中原,在燕、魏对峙的关键时刻殷浩遣使前来会商,其中的含意慕容恪不用猜也能明白——殷浩肯定是想插上一脚,商谈的内容很可能就和燕军联手,南北夹击魏军!

这也许是打破眼前僵局的良机!天佑我大燕——

慕容恪脚下霍然轻松,一步跨过两阶三阶台阶,连着几步下到城下。“快!备马——准备仪仗——某要亲自出城迎接南方特使。”

殷浩特使王彬之,字道生,原籍益州广汉,此人乃心慕大晋风流之川中文士。永和二年,桓温兵进巴蜀,灭成汉国,益州归入大晋下辖;王彬之即启程赶赴建康,朝拜殷浩、刘惔、韩伯、王羲之等一众名人高士。

王彬之诗文俱佳,来到建康后如鱼得水。与殷浩、王羲之、谢安等一众名士高门厮混的融洽无间。历史上,王羲之、谢安等四十一人来到兰亭游玩,饮酒作诗,并将所作之诗收录为集,王羲之为之作序,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兰亭诗》和《兰亭集序》。王彬之就在这四十一人之中,而且当场作诗两首,在三十七首《兰亭诗》中所占份额着实不小。

殷浩都督北方五州诸军事之后,需要人手帮办,便将王彬之请进了幕府。

王彬之虽然崇尚风流,外貌却不争气,保留着川人的黑瘦矮小,这等身材再裹上名士的宽袍大氅,宛若猴子穿上了衣裳,非常滑稽可笑。

慕容恪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可笑。对于边远的辽西来说,中央之国——无论是江东、巴蜀或者是中原,对其都有无与伦比的优越,都强烈地吸引着他们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他可以看不起大晋的武力,却绝不敢轻视中央之国的文化礼仪和英雄俊彦。

“久仰久仰!道生兄请——”慕容恪谦逊之极,将王彬之和他的二十名骑兵护卫让进安平城临时帅府。慕容恪不知道,这二十名骑兵护卫实际是何三娃等石青亲卫客串的。

“多谢辅国将军亲自相迎。彬之愧不敢当。”王彬之逊谢着落后半步和慕容恪说话。

王彬之的身份不是大晋朝廷使者,而是殷浩私人特使,地位和慕容恪天差地远。而且他以信徒的身份到建康朝拜时间不久,还未沾染上江东名士的狂傲自信,是以,面对慕容恪时,王彬之很是谦恭守礼。

客主守礼自持,气氛温文尔雅。慕容恪很是高兴,肃手请王彬之在客位坐下,自己转到首位坐定,随后双臂撑案问道:“道生兄。殷刺史遣兄前来,不知有何教我?”在路上两人把能客套的先就客套过了,眼下确实到了看门见山的时候。

王彬之欠了欠身,冲慕容恪举手一揖道:“实不相瞒,辅国将军。彬之此番北上乃是奉殷刺史之命,居中为燕、魏两军议和来得。”

“你说什么?议和!”慕容恪猛然一愣,他不是听不懂王彬之的话语,而是没想到对方的来意与他的预料截然相反,巨大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有些失态。

王彬之无知无觉,颇为感概地说道:“是啊。两军争战,损折将士性命不说,中原黎民亦因此遭受战火涂炭,思之实在令人心痛惋惜。殷刺史心怀仁念,不欲见此惨景一再出现,是以命彬之代为北上,调解燕、魏之间战事。请辅国将军三思。”

郗超听何三娃说石青有意同燕军议和,当下和王羲之联袂请求殷浩出面,殷浩当即应允下来,随即派遣王彬之轻骑北上。殷浩之所以如此痛快,是因为燕、魏议和正合乎他“以魏治燕防其坐大,以燕迫魏诚心向南。”的心思。王彬之所谓的“仁心”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慕容恪听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事出反常即为妖,殷浩出面调和这件事太出乎意料,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心念电转间,慕容恪收拢思绪,沉声问道:“慕容恪记得不差,朝廷和邺城乃敌对关系,不知殷刺史何以会出面调和?殷刺史是否与石青另有私交,此番调和可是石青授意的?”

王彬之北上之时,郗超、王羲之暗中嘱托,万万不可说出调和之事出自石青授意,否则此事难成。他心思清明,倒也明白其中道理,对此早就备下了一番说辞。待慕容恪问罢,遂从容回道:“此事并非出自石帅授意,而是殷刺史主动向燕、魏两军表示朝廷拳拳之心。辅国将军也许不知,邺城已然归顺朝廷了,如封号职衔这等具体事宜双方正在商谈呢……”

“什么!”慕容恪惊呼一声,霍然而起,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彬之,失声追问:“石青归顺朝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议和的话题只能让慕容恪感到错愕意外,石青降晋的消息带给他的却是震撼。极度的震撼!石青降晋!他怎么能降晋?他怎么会降晋?

慕容恪以前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兵强马壮,据地千里,石青势力不比大晋朝廷差多少,怎么可能甘心归附大晋。可当不可能成为事实之时,慕容恪感到的不是惊讶好奇,而是恐惧。仿佛整个身心坠进了冰窟,彻骨的寒气冻得他忍不住心神颤栗。

半年前,慕容恪开始重视石青和他的新义军,但也仅仅是重视;一个月前,慕容恪将石青视为燕国南下最大的障碍,虽然是最大的障碍,慕容恪还是有信心予以铲除的。在他眼里,石青从低微的溃兵头子骤居高位,神奇般的崛起速度背后是混乱、危险和一触即溃的崩塌。即使将石青认定为势均力敌的对手后,慕容恪依然有信心战胜对手,极快地战胜对手。自古以来,胜利者之所以能成够胜利,天时地利人和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与燕国相比,石青在这三者上处于绝对的下风。

慕容恪认为,石青崛起奇快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石赵崩溃,冉魏虚弱,天下混乱,中原无主这等天时的辅助;除此之外,地利、人和石青不占半分。中原一马平川,无遮无挡,石青没有地势倚仗,深受并州、幽州、西凉、大晋等诸多对手威胁,四面露风,处处破绽。没有任何地利可言;同时,石青没有根基名望,没有大义名分,依靠武力强行收纳了大量人马和官吏,其中鱼龙混杂,不服之人必定在所多有,只需稍有挫败,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绝不可能得到人和。

与此相反,燕国入关共享中原混乱之天时,在这一点上不比石青稍逊半分。另外,燕国经过关外十数年经营,内部稳固;此番入关,又高举朝廷王师义帜,南下以来,心向晋室之民众无不相应,此为人和。幽州至冀州,地势从高到低,正是燕军铁骑用武之地。此为地势。

天时地利人和燕军三者皆有;石青只有天时,没有地利人和,而天时远远比不上地利人和。这就是慕容恪有信心战胜对手的根本缘由。只是随着石青降晋,这一切立刻开始逆转。

一旦石青降晋,扬州、荆州、汉中、西凉等诸多威胁尽皆消除,石青只需专注针对并州和幽州即刻。对于一心窥视并州的慕容氏来说,态度暖味的并州刺史张平不仅是石青的威胁,还是燕国的威胁,在这方面,燕国与石青相比占不到半点先机。与此同时,石青有了大晋朝廷的名分,和燕国一般可以此安抚将官黎庶,从而取得人和;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威胁大减,内部稳固的石青将会变得极其可怕,因为,无论是下辖疆域或是人丁,石青尽皆数倍于慕容氏啊。

恍惚之中,慕容恪似乎看到一个休养许久,精力回复的庞然大物正恶狠狠地向他、向蓟城、甚至向辽西龙城扑了过来,偏偏他还无力反抗……。

这种可怕的景象让慕容恪冷汗淋漓,心惊胆战,与此同时,他心底深处对石青生出深深的惊惧——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竟有如此成熟的政治智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间就彻底扭转了劣势。这样下去怎么是好?不行!不能让石青归顺大晋!

主意拿定,慕容恪向王彬之一揖,恳切地说道:“道生兄。石青是什么人,慕容恪知之甚清!此人狼子野心,桀骜难训;断然不会真心归降朝廷。所谓归降,必定是另有所谋,作为朝廷臣子,我等当竭力劝谏,切切不可让殷刺史中了这贼子奸计,以致让朝廷蒙羞。”

“辅国将军勿须多虑。”

王彬之淡淡地回答道“归顺朝廷一事确实是石帅倡议的,为了完成此举,石帅甘愿将邺城之主拱手让予麻秋,此等胸襟很是不凡;怎会有什么狼子野心?”王彬之与王羲之、郗超的关系岂是一面之交的慕容恪能够相比的,得了王、郗两人嘱托,他自然会为石青说话。

“阴谋!阴谋!”

听到石青将邺城之主拱手让给麻秋,慕容恪忍不住一擂案几,厉声大呼:“好个石青!麻秋离关中到邺城,如虎落平阳,龙卧浅滩,以后就是任由你摆布的傀儡。你怕日后背上叛贼骂名,用一个傀儡归顺朝廷,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慕容恪真个佩服——”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慕容恪如痴如癫,王彬之冷眼旁观,他不信世间有慕容恪所说这般心机深沉之辈,何况石青才多大,二十出头的人就如此老谋深算?危言耸听耳。不过他还是给足了慕容恪面子,一声不吭地任由对方大叫大骂地发泄。

过了一刻儿,慕容恪恢复了一些理智,阴沉着脸坐了下来;王彬之见机开口问道:“辅国将军。这个燕魏两军同属朝廷,相互争战实在不妥。你看是不是应该尽早休战议和?”

慕容恪闻言,身子如绷紧的弹簧,猛然一弹差点又蹦了起来。“休战议和!休…”‘想’字还未出口,他双唇一闭,颓然坐下。

燕国是大晋的臣子,虽然慕容氏内部已有共识,拿下幽冀以后便即称帝,然而现在还没有拿下幽冀,慕容氏还需要高举大晋王师的旗号。既然如此,燕军和同属大晋的魏军争战就是不该,就是内乱;若是不听殷浩调解一意孤行,若惹怒殷浩,让其暗中帮助石青,战局结果将会更加难测不说,燕军先就会失去大义,失去幽州民望。

“道生兄稍安勿躁,让恪好生考虑考虑吧……”慕容恪异常疲惫地说。

第六集 第六十一章 议和

四月十七傍晚,三艘小舟载着王彬之、何三娃和高开一行,离开滹沱河南岸向对面魏军辖地荡过去。

经过深思熟虑,慕容恪决定议和。眼前战局不是很乐观,议和是摆脱当前窘境的唯一办法;而且,石青已然坐大,燕国草率应付已不可能成功,应该先稳住阵脚,从长计议,在邺城内部和外部同时着手,等待时机成熟,再倾尽全力与之一搏。

有了这番考虑,慕容恪将议和之事提到长远布局的高度上,他想王彬之提出:燕魏两军可以停战,不过,幽州军占据的博陵郡应该划归燕国管辖;邓恒是石赵征东将军,实乃朝廷仇敌;燕军攻克的鲁口、安平是敌军盘踞之所,绝不能为了顾全新降的邺城颜面而退出。

慕容恪愿意议和,王彬之就端起了不偏不倚的调停者架子;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带了慕容恪的使者高开一道乘船来到北岸,请见石青。

石青初见王彬之还好,寒暄客套还不亲热,当王彬之说明来意,是奉殷浩之命前来调停燕魏之间战事的时候,石青脸色立时黑了下来,看上去很是不满。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点头应允。但是等高开将慕容恪建议道出来之后,石青再次蹦了起来,连声叫嚷“慕容恪欺人太甚……”

蹦了一阵,石青向王彬之提议,停战议和不能追究之前的是非对错。譬如燕军突袭乐陵郡这等冒犯举动他可以不计较;但是,双方议和的基准应该以停战前的实际控制地域为界线;鲁口、安平被慕容恪突袭而下,以后可归燕国下辖;河间郡大部、高阳国、清梁、安国、蠡县等地在魏军实际控制之下,就该由魏军治理下去。

王彬之对石青的建议同样不置可否,高开除了反对再没有半点主意。议和眼看陷入僵局,四月十八,石青遣权翼为使,与王彬之、高开前往安平,与慕容恪面对面商谈。

慕容恪听高开说罢详细经过,估猜议和之事多半是殷浩希望凸显朝廷权威而想出来的制衡之策,并非出自石青授意。果真如此的话,趁议和之机捞取便宜的打算很可能不易实现。考虑一番后,慕容恪私下会晤王彬之,请他出面,劝说石青退出幽州南部,并将掳掠的民众交给燕国;作为酬谢,燕军愿意让出鲁口、安平两地,连同俘虏降兵一道交与石青。

四月十九,王彬之和权翼、高开回转滹沱河北岸,王彬之向石青转达了慕容恪新建议,石青未置可否,随即提议不如约定时间、地点让他和慕容恪见一见,面对面商谈停战议和之各项细节。

当天午后,高开、权翼在滹沱河河面上来回穿梭,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双方终于达成一致,慕容恪与石青尽皆同意次日在滹沱河上举行面对面会谈,并以殷浩特使王彬之为中人。

四月二十辰正时分。滹沱河两岸旌旗飘扬,人喊马嘶,燕魏两军依河对峙,戒备森严。辰末,四名魏军水手操纵着一艘带舱大船载着王彬之离开北岸,晃悠悠在河心下锚泊住。

竹篙向堤岸一撑,一只小舟离开南岸,载了四五个水手靠上大船,两个水手登上大船,一个和一名魏军水手共同掌舵,一个从一名魏军手中接过长篙,撑在河床上。四名魏军水手有两名交卸了手中活计,跳上一只小舟向岸边撑回去。

过了一阵,燕魏双方又各派出一小队人马渡上大船,联手在船舱内外敲打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同时离开。

双方依照议定的保安程式忙碌了小半天,午初时分,一切就绪,大船上只剩下王彬之以及分属燕、魏双方的四名水手,这时两岸同时响起震天的鼓号声。

“咚咚咚——”的喧哗声中,两艘敞篷船分靠两岸。石青、慕容恪身披甲衣,在四名没有持刃的甲士护持下登上敞篷船,相对而行,向河心大船靠过去。

两只敞篷船靠上大船,水手用挠钩勾住大船,铺上踏板。石青、慕容恪踩着踏板分从两边上了大船,王彬之从船舱迎出来,笑吟吟道:“燕、魏两国俱是我大晋朝廷藩属,石帅和辅国将军算得上是一家人,愿二位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以后同心协力辅助朝廷。”

慕容恪、石青尽皆向王彬之揖手为礼道:“王大人说得是,此为臣子本份耳。”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向对方看去,目光一扫,在空中碰个正着。

石青呵呵一笑道:“邺城诚心与燕国交好议和,只不知辅国将军是否能当得燕王的主?石某担心,今日你我在此议和,明日燕王翻脸不认帐,转头率兵南下。呵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某并不在意燕王是否践诺,怕得是伤了朝廷和殷刺史以及王大人等的颜面。哈哈哈——若是如此,今日之举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呢。”

可恶,此人真是无孔不入。明着贬低我身份不够,说话未必做得了数;实则是挑拨我和王兄的关系,兼且将大晋朝廷和殷浩等归入他方阵营。这厮如此狡诈,我当小心应付才是…

慕容恪心念电闪,脸上不露声色,淡淡回道:“慕容氏世代忠臣,朝廷但有所命,从不计较利害得失。今殷刺史特使王大人为中调解我等双方战事,一旦成功,无论是否愿意,燕国定然不会反悔。我王兄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岂是一般小人可以随意恻度的。石帅过虑了,或者……”

语音一顿,慕容恪双眼微咪,一眨不眨地逼视着石青,截然说道:“石帅是否对此太过忧心,是以才会有此念想?”

慕容恪不动声色地把石青比作小人,直言对方处境不妙,担心不能成功议和停战,以此占据主动。

初一见面,两人就夹枪带棒斗个不休。王彬之一见不对,连忙插进来,笑道:“二位一个威震塞外,一个中原扬名,是为天下顶尖的英雄俊彦。今日得以聚首,也算有缘,来来来,请坐下叙话。”

船首甲板上早已铺好了三张草席,草席上摆下三副案几。王彬之居中坐下,石青、慕容恪倒也给他面子,彼此深深望了一眼,便即分左右坐了下来。

“石某以为,双方若有诚心停战议和就不能计较以前的辖界、损失等等,应该维持目前的现状,如此才算干净利落。否则,相互计较起来,你让我交还生民,我让你赔偿乐陵郡损失;你让我退出幽州,我让你回转塞外,没完没了,不可能会有了局。”

坐定之后,石青冲王彬之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而注目对面的慕容恪,率先开口发话。

听到“退回塞外”的话语,慕容恪动也没动一下,无论对方如何说,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石帅。能坐到这里说明慕容恪已拿出了诚意,请石帅也拿出诚意吧,不要贪得无厌。”

石青莫名其妙地一笑,冲慕容恪道:“诚意?石某费尽千辛万苦,拼却无数将士性命,好不容易打下幽州南部这片地盘,汝一句话就让石某双手奉上,这就是汝之诚意!”

“投桃报李,慕容恪会以鲁口、安平相赠,石帅还不满意么?”

“不满意!区区两城之地换取整个高阳郡、大半个河间郡,顺带一个清梁城和几万生民,辅国将军,汝之盘算得太好了,欺石某愚钝乎!”

“我大燕不拿回高阳、河间和清梁,这场战事就没法停止,议和没有任何意义!”

“想要高阳、河间、清梁,辅国将军就该拿出点诚意,若是空口白牙,那是休想。石某绝不会让麾下将士的性命白白付出!”

……。

从午初开始,石青、慕容恪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两人顾不得吃顾不得喝,撇开中人王彬之,一点点地掰算计较。到午后申正时分,双方依然有着巨大的分歧,王彬之这时候开始发挥中人的角色,出面请石青让步,将幽州南部城池和生民还给燕国,燕国将鲁口、安平送给魏国以为谢。

石青最终给了王彬之一个面子,答应把幽州南部城池归还给燕国,但是掳掠的几万生民不能归还。

王彬之转而请求慕容恪做出让步,慕容恪犹豫一阵,最终决定放弃被掳掠走的几万人丁。

至此,和谈条款有了一个雏形,剩下的就是商量如何善后,如何交接等细节了。王彬之提议,这些琐事勿须双方主帅参与,派出使者商谈即刻。

石青和慕容恪没有提出反对,双方约定明日再进行事务性商谈。慕容恪对议和条款还算满意,临别之际,先向石青礼貌性地一揖,又和王彬之寒暄了一阵,这才转身离开,踩着踏板登上自己的坐船。

“辅国将军。你看那边,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慕容恪登上坐船,正想命水手抽取踏板离开之时,一个撑篙固定坐船的水手指着北边向他提醒示意。

慕容恪踮起脚尖,隔着王彬之坐船向对面望去,但见北岸冲出一只小舟,飞快地靠上石青坐船,两个通传信使模样的士卒不待小舟挺稳便飞身登上石青坐船,神情慌张地禀报着什么。

“啊——对方通传信使如此慌张,当是出了什么大事。若是如此……”

慕容恪心中一激灵。急声喝道“且住!”

喝住抽取踏板的水手。慕容恪快步冲上王彬之坐船,径直奔到靠近北边的船舷边,侧耳凝目向石青的坐船打听动静。

石青的坐船距离王彬之大约二三十步,若非大喊大叫,平常间的话语在这个距离很难听到。侧耳听了一阵,慕容恪没听到任何声音,他只好眯缝起双眼,细细打量对方船上之人的神色。正在这时,石青坐船上突然哀声大作,石青包括随身的护卫,甚至刚刚登上船的两个通传信使一起捶胸大哭起来,看起来十分伤心悲痛。

咦?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恪正在诧异,河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之声:“祖老爷子——你还没把凤儿嫁给石青,怎么突然就去了。你让凤儿怎么办呢——”

“祖老爷子…祖老爷子…祖老爷子…祖老爷子…”

河面上哭声越来越大,不用侧耳细听就能传到王彬之坐船上。慕容恪听到后忍不住有些遗憾,燕国的细作将石青的诸般底细打探的很清楚;所以他知道石青和祖士稚的孙女祖凤订有婚约,看这个样子,应该是祖凤之父祖胤过世了。这等事对于石青或者祖凤来说也许是伤心欲绝的惨事,与两国军事却没有多大的影响。

叹息一声,慕容恪下了王彬之坐船,回转滹沱河南岸。

哭声依然在继续,石青坐船在哭声中缓慢地靠向北岸,待他们上了岸,冉胤过世的消息迅速在魏军中传开,出自三义连环坞的士卒旋即放声哀嚎。一时间,上万魏军尽皆被悲哀所笼罩。

石青带着护卫和两个通传信使悲悲戚戚地回到大营,待帅帐帷幕放下之后,他用双手在脸上一抹,眼里哪还有半点哀伤和眼泪,有的只是汹涌燃烧的怒火。“汝适才说什么?是不是说王泰夜袭官渡浮桥,工匠营全营覆没,豫州军渡过黄河,杀进了枋头!”

原来这两个通传信使传来的是豫州军突然发难的十万火急之军情,石青唯恐慕容恪看出破绽,影响停战和谈;紧急时刻,只好假托祖胤逝世,命令船上众人齐声痛哭,将这个假消息传给慕容恪知道。

第六集 第六十二章 枋头之变

四月十六夜。王泰率五千精锐豫州军为前锋,突袭守护官渡浮桥的新义军工匠营。是夜子时,王泰兵分两路,一路迅速控制了浮桥,一路潜到新义军营地附近后突然发难。

石青一直很重视官渡浮桥的守护,河中有衡水营水寨,陆上专门立下一座旱营供协防步卒驻扎,这个旱营从来没有空置过,先是陆战营驻扎于此,陆战营西进关中后,石青命令亲卫步兵营赶来接防;步兵亲卫营北上之后,工匠营又来了。

旱营、水寨相互依托,衡水营、工匠营合计近死前人马,守护浮桥原本问题不大,谁知道慕容恪突入乐陵,衡水营东下协防历城一带河道,石青远在幽州,不经意间把官渡浮桥这个平静的角落给遗忘了,没有额外向这儿增兵。这无疑让豫州军突袭、控制浮桥成为可能。

变起于仓猝之间,工匠营大半士卒还未睡醒就被突进营地的豫州军一一斩杀,剩下的一部分士卒失去编制,或三五成群,或各自为战,终究没能挽回局势。双方一夜厮杀,除十几名落水者幸运逃生之外,新义军工匠营自校尉张巧儿以降尽皆战死,可谓全军覆没。

四月十七早。

王泰率本部先锋继续北上,攻击目标指向西枋城和淇河渡口,意图切断枋头和东边黎阳、邺城等地间的联系。

张遇率一万豫州军主力跨过黄河,直扑汲县。与此同时,荆州刺史乐弘在悬瓠城一带集结出一万人马,沿黄河向西,日夜兼程赶赴荥阳,试图突入司州。

张遇的枋头攻略是围城打援,他试图通过围城把枋头、河内的新义军吸引到汲县一举围歼,一战安定河内、枋头,接应并州军和蒲健氐人部出轵关占据淇河西岸,以应付黎阳、邺城赶来的后续魏军。

枋头攻略是豫州军的第一步,这一步实现后,豫州军将会转回河南,或向西配合乐弘取下洛阳、新安,或向东夺取陈留,窥视兖州,见机行事。

张遇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因为他对司州和枋头的虚实了若指掌。

前两年,司州被梁犊的征东军祸害了一遭,后来又被石赵任命的刺史刘国祸害了一遭,民生因此凋零,以至比青兖豫诸州还要困僻,诺大的司州算上在崤函以及熊耳山里避乱的也未必有五万口人丁,石青任命的司州将军魏统麾下最多不过三千众,这点人手还被分散在金墉城和荥阳两地;乐弘麾下人马数倍于对手,应付起来自然是绰绰有余。

枋头以前比司州强得多,可在蒲洪和新义军一战后,境况和司州相差仿佛。枋头的青壮不是战死就是被裹挟到了并州上党,剩下的数量少得可怜。新义军枋头营之所以能够组建,全赖石青从关中带回两千多名籍贯枋头的屠军士卒。校尉左敬亭以此为班底,组建了一个四千余人的枋头营,分别驻守在西枋城、汲县、修武、获嘉四地,主要用于维持当地治安。

这点人马原本不值得大动干戈,张遇之所以动用一万五千大军,为的是防备淇河东边的黎阳,那里驻有张温的两万人马。

当天午后,张遇率部赶到汲县城下,一万豫州军分作三支,堵住汲县南、北、东三面城门,然后伐木立寨,连夜赶制云梯、撞车等攻城器具。豫州军人马数量过少,无力对汲县四面围困。张遇索性在汲县西门留下一道空隙,以此增加其他各地新义军救援的信心。

汲县新义军守将是司州将军魏统的弟弟魏憬。

新义军里有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并非青兖出身,大多非福即贵,或多或少都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地位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加入新义军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的部众被石青或明或暗,使用各种手段巧取强夺了过去,他们则渐渐沦为被人遗忘的群体。魏统、魏憬、姚益、姚若等尽皆属于这个群体。

石青很不喜欢私军。历史上,中国有好几次动乱都超过百年,石青认为,动乱时间如此之长的根本原因就在于私军的盛行,武力不能统一,国家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统一;若欲统一天下,必先统一武力。有了这个认识,石青对新义军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新义军只能有一个恩主,那就是他石青,新义军只能体现他的意志,不能有其他意志存在。

这是一个私军盛行的时代,大凡有点能力之士都习惯豢养私人部曲。尽管有以上认识,石青却不能公然说出来,否则就是四处树敌,不仅容易扰乱军心,也不利于招抚四方英雄豪杰。因此,他只能暗中筹划,小心翼翼地兼并姚益、魏统这类人的部曲人马。这种举动肯定会招来当事人的愤懑怨艾,当事人可能因此离心,关键时刻甚至倒戈相击。为了将潜在威胁造成的伤害降到最低,石青只得冷落这些人,将之边缘化,让其无力为害。哪怕私下自觉有愧,但为长远计,他必须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这就是魏统、魏憬、姚益、姚若等边缘人产生的原因。

魏统比较矜持,最初认识石青之时,石青是个默默无闻的私军头子,在他面前矮半截,见面必称魏大哥或魏将军。后来他协助石青对阵枋头蒲氏,石青同样很客气。无形之中,魏统养成了一种优越感,将石青当作一个小兄弟。即使五千精骑被石青兼并,司州实际被军帅府和青兖义务兵人士控制以后,明面上他也听从石青调度,实质上一直不能放下面子,向石青低头臣服。

魏憬年青心热,想得和他兄长不一样。魏憬清晰地认识到,中原无人能够撼动石青的地位,如果没有门路归顺大晋或者燕国,不如忘掉以前的不快,一心一意追随石青。天可怜见,不定哪天就能感动石青,予以提拨重用,如此才是魏家崛起正路。

有了这种认识,被石青打发到枋头营左敬亭手下的魏憬一边兢兢业业,行止不敢稍有差错,一边默默地等待时机。四月十七早晨,在官渡浮桥北端值守的两名士卒连夜逃到汲县,向他禀报豫州军出兵偷袭一事,魏憬听罢立时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可能来了。

枋头营只有四千上下,难以对敌豫州军。因此,魏憬没把救援的希望寄托到获嘉的左敬亭身上。得报之后,他一面召集四周农庄民户即刻进城躲避,一面遣人快马赶往黎阳报急求援。对获嘉、修武、西枋城等地守军只通知了一声,没有开口求救。

“快则三天,多则五天。援军必到!只要守住汲县,魏某必定禀报石帅,全城士民尽皆有赏。”

张遇大军渡河之际,魏憬就开始在汲县进行全城动员。当豫州军抵达之时,汲县已经忙碌起来,一千守军在城头上戒备森严,两千五百名青壮男女组成的预备队开始扒房拆屋,把石块梁柱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头。无数老人小孩在城中心架柴熬粥,为守军准备食物。

魏憬没指望枋头其他地方人马来救,不等于其他人会坐视旁观。西枋城距离极限最近,不过五六十里,守城将领刘圭当天午后就收到汲县传来的军情通报。

刘圭原是占据泰山县的流民头子王传手下的小头目;新义军初到青兖,夺取的第一个城池就是泰山县。当时一场夜战,王传被左敬亭斩杀,刘圭、王甫等随之投降。按照时间早晚计算,刘圭可谓是新义军的老人了。这两年石青东征西讨,新义军急速膨胀;刘圭按部就班,步步高升,当年的流民小头目随之升为一城守将,麾下节制一千志愿兵。

刘圭也是心热之人,收到汲县的军情通报,他没有为之紧张,反而非常兴奋,自认这是难得的立功良机会,当下一不做二不休,留下两百人马守卫西枋城,自己亲率八百士卒出城南下,打算连夜前去救援汲县。新义军纵横天下,怕过谁来?区区豫州军算得了什么!这两年石青率领新义军连战连胜,威名赫赫,即便是很少参战的刘圭都有了几分骄兵悍将的模样。

魏憬以为汲县是豫州军渡河后的首要攻击目标,不知道对方兵分两路,传给各地的军情就没有提到沿淇河而上的王泰这一路人马。刘圭更不知道有一支豫州军正自北上。懵懵懂懂之中,黄昏时分,他和王泰部迎头撞在一块。

豫州军前部先锋偷袭工匠营之时损折了五六百人马,眼下不到四千五百人。王泰发现刘圭部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厉声叱喝中带着四千多豫州军冲了上去。在枋头遇到的人马不可能会是豫州军的朋友,根本不需要辨认。

刘圭的反应慢了一拍,在他辨认对方旗号之时,豫州军先行杀了上来,他这才知道不妙。

“兄弟们!随俺杀啊!让这些豫州军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刘圭根本没把几千豫州军放在眼里,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不是退缩防守,而是以攻对攻。

“兄弟们杀!让对手知道俺们的厉害——”八百新义军士卒厉声疾喝,迎头扑向豫州军。

这些新义军士卒一般都是多年老兵,跟随麻秋先后经历了枋头、关中两场耗时许久的战事,论起战阵厮杀比刘圭经验更为丰富。他们知道,在这种遭遇战中首重胆气,只要胆气豪迈敢于拼杀,胆怯的对手即使人马众多也往往会被吓得狼狈逃窜。是以,一听刘圭招呼,众人没有一人落后,狂舞乱吼着杀向豫州军。

可惜的是,他们的对手不是弱者,而是豫州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悍卒,带兵将领更非等闲,乃是赫赫有名的悍民双璧之一王泰。

“找死!”大喝声中,王泰纵马率先冲进新义军中,手中铁枪连续两挑,两名新义军士卒翻身栽倒。

“啊——随俺去杀了他!”看到这一幕,刘圭疯了一般,招呼了七八个亲卫向王泰冲过来。只是还没等他靠近,豫州军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和八百新义军将士包围的严严实实。

两军猝然相遇,顾不得列出阵势,一个冲击便纠缠在一处。双方都是精锐,都是不怕死的悍卒,短兵相接之际,来不及躲避,来不及招架,只能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以命换命,以命搏命。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

暮霭重重,晓月初升。苍茫沉静的夜空笼罩之下,刘圭鬼哭狼嚎,疯狂地叫着喊着,疯狂地砍杀着,每叫一声,新义军就要倒下一批士卒,每多叫一次,剩下的新义军就会更少一分。然而,他依旧狂叫着,不知疲倦,忘记了停歇。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当剩下最后十几名士卒之时,似乎受刘圭感染,十几名士卒不约而同地狂呼着挥舞着刀枪冲向对手,身体被洞穿之时,他们也将刀枪送入对方身体之上。

“杀!兄弟们——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除了刘圭,所有的新义军士卒都倒了下去,他似乎依然未觉,疯狂地招呼着,随后舞刀向前冲。

“噗噗噗——”一连串洞穿的声音响起,十几支长枪前后左右交叉,将他牢牢钉住。

“哦!兄弟们——”似乎因为痛疼难受,刘圭声音低了下来,咧嘴吸了口气,仅仅过了一瞬,他霍然挥刀一剁,劈断面前的三支长枪杆,随即身子向前一扑,瞠目大喝:“让敌人尝尝俺们新义军的厉害!”

喝声中,刘圭手中环刀闪电而出,从两个呆怔的豫州军士卒颌下划过……

战圈外王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从对方服侍兵刃可以看出,这支突然遇到的敌军并非新义军真正的精锐,可在如此惨烈的遭遇战中,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对方无一人逃跑,无一人请降。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如此固执,一定要让豫州军尝尝新义军的厉害吗?

王泰清楚,他真的尝到了新义军的厉害。八百敌军面对围攻,让豫州军付出了近七百伤亡。这一仗,实际上应该算新义军赢了。

“石青。新义军都是如此吗?你是怎么带出来的?”

王泰转首向北方遥望过去,这一刻,他对豫州军突袭行动能否成功充满了怀疑。过了好久,他平静地命令道:“命令全军,就地进食休整,半个时辰后开拔,本将军今夜就要拿下西枋城。”

第六集 第六十三章 司州的形势

四月十八凌晨,王泰部豫州军用飞钩强行攀爬西枋城墙垒,守军发觉后倚仗地势反击,却因黑夜中视线模糊,人手过少难以全面兼顾,被豫州军强行冲上墙垒。

天亮以后,王泰彻底控制了西枋城,两夜一天三次激战,他这部人马伤损不小,此时仅剩三千五百左右,若想同时控制西枋城和淇河渡口无疑非常吃力。

王泰留五百人守卫西枋城,把城内两千多壮妇和中老年男子征为民夫,押至淇河渡口掘土挖壕,沿淇河西岸垒筑了一座大营。随后把民夫编做几十个小队,扛着旌旗在营内不停地来回走动,扮作大军模样。

王泰攻打西枋城之时,黎阳的张温接到了魏憬的求援。

听说豫州军突袭枋头,张温吃惊之余很有些忐忑。悍民双璧威名着实不小,特别是王泰,以少胜多大败石琨之后,在邺城闯下了赫赫声名。张温不认为单凭黎阳的人马就能战胜豫州军,不过,因职责所在,他没敢犹豫,一边连夜派人急报邺城和幽州南部的石青知道,一边清点人马,天一亮便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向西赶奔枋头。

下午申末时分,黎阳大军抵达淇河东岸,看到余烟凫凫的浮桥残迹和对面如林的豫州军旌旗。张温松了口气,命令黎阳大军在东枋城驻扎下来,同时派出无数斥候,想办法潜到对岸,打听枋头情形。

这一天凌晨,不仅张温接到了魏憬的求援,驻兵获嘉的左敬亭和驻兵修武的羊琨也都接到了汲县传来的通报。左敬亭接报后不仅没有出兵救援,而且即刻派人前往修武通知羊琨:不得救援汲县,即刻起做好坚守修武的打算,若是丢失修武,军法从事。

左敬亭如此反应倒不是看穿了张遇的意图,而是因为石青的嘱托。当初他到枋头就任之前,石青私下叮嘱道:枋头营最重要的职责不是严守枋头、河内两地,而是在豫州张遇和并州张平之间钉下一枚楔子,避免两人联手。日后若是突发紧急情况,河内可以让给蒲健、张平,官渡浮桥、汲县、甚至西枋城可以暂时让给张遇。但是一定要保证获嘉、修武至少有一座城池在枋头营手中,只要有一座城池横在豫州军和并州军之间,张遇、张平就翻不起大的风浪,新义军可轻易将河内、枋头、官渡浮桥再夺回来。切记!切记!

石青的叮嘱左敬亭不敢或忘,来到枋头之后,他亲自坐镇获嘉,又任命最为放心的羊琨坐镇修武,不敢稍有大意。

听闻豫州军夺取浮桥,兵进汲县的消息后,虽然河内和上党方向没有任何动静,左敬亭还是判定豫州军此举是和并州军有勾连的,若不然,豫州军应该向西攻击司州或者向东攻击兖州,怎么也不应该进兵枋头才对。

获嘉、修武两城不仅没有救援汲县,反而勒令城外民众即刻进城,开始做起坚壁清野、长期坚守的准备。张遇对此毫不知情,四月十八日上午,他指挥豫州军开始佯攻汲县。因为打得是围城打援的主意,张遇不愿过多损折人手,发起的攻击是试探性的,豫州军为了防护自身,攻击强度很低,魏憬和新义军守军几乎没有感受到压力。

十八日晚,斥候将四面探回来的消息一一汇总,除了王泰不负所望拿下了西枋城以及淇河渡口并将张温堵在淇河对岸之外,其他的消息都让张遇感到不妙。

“获嘉、修武没有出兵救援反而做出依城坚守的迹象?他们不怕汲县丢失,石青追究罪责么?”

尽管张遇对此迷惑不解,但他还是决定调整战术,以强攻得方式拿下汲县、修武、获嘉等地。

四月十九日,豫州军兵分两路,一从城南,一从城西,正式向汲县展开强攻。张遇亲自坐镇城南,督促部众攻城。

魏憬和城内守军感受到的压力立刻沉重无比……。

张遇四月十八佯攻汲县之时,荆州刺史乐弘率部恰恰抵达荥阳城下。

荥阳地理位置险要,素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晋永嘉之乱时,荥阳古城历经战火洗劫,渐成断壁残桓。祖狄北伐,与石勒大将桃豹一在城南一在城北展开耗时数月之城内巷战,最后使用‘假土为粮’之计,逼得桃豹率军撤到黄河北岸;河南之地由此得以全部光复,再不见石赵一兵一卒。

有祖狄在,石勒对河南不再妄想,遂提议双方议和,开展商贸互市。急需军资补充的祖狄默认了石勒的建议,将部众主力移驻不远的虎牢关,荥阳不再设防,只作为南北交易的墟集。荥阳城因此得以恢复了一些生气。祖狄死后,荥阳连同河南尽皆重归石赵朝廷,墟集随着石赵疆界扩展向南转移到了悬瓠城,荥阳再度冷清下来,直到新义军攻占司州,将此地作为司州东边门户细心经营,并驻进了一支人马,荥阳城有所修缮,又有了些雄城险关的模样。

乐弘大军抵达荥阳,然后在东、南方向扎下两道营寨,砍伐林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做出大举攻城的模样。

新义军荥阳守将是施单。施单原是大晋淮阴人,褚衰北伐先锋中的一名都伯,代陂之战后,作为幸存者的施单随王龛一道留在中原,跟随石青东征西讨,积功升至校尉。为防止司州士卒被魏统拢络,组建司州义务兵时,石青地从志愿兵中抽调了几位骨干,其中为首之人便是施单。

乐弘大军尚未抵近荥阳,是但已经收到官渡浮桥被豫州军突袭的消息。得报之后,他一面加紧城防,一面派人快马急报金墉城的司州将军魏统和新任的刺史陈然知道。

四月十八午后,魏统和陈然接到施单的警讯。魏统对陈然道:“陈大人。荥阳扼守大河上下,万万不可有失。魏某这就带人前去救援,金墉城交给陈大人了。”

陈然施政是把好手,却从未经历过阵战厮杀之事,对军略之道不敢多言,只能颌首应允。魏统给陈然留下两百士卒用以招拢民户入城避难,自己亲率一千六百人马轻装急行,东去救援荥阳。

魏统走后,陈然想想感觉不对。豫州军一旦翻脸,仅凭司州、枋头的守军的实力,不可能与其硬抗,若想取得胜绩必须有援兵襄助。石青远在幽州,一时不可能顾及得上;邺城也不近,就算来得及派遣援军,先顾及的也只能枋头河内,不会是司州。司州若想得保,只有自寻出路,不能指望石青和邺城。

想到这里,陈然即刻唤来从人,命其快马赶赴关中向王猛报讯求援。陈然知道王猛是石青心腹重臣,关中与司州毗邻,只要王猛反应及时,从潼关、函谷关筹集人马就近赴援,司州定然无恙。

魏统率部轻装急进,两百里的路程只用了一夜搭上一天半时间;四月十九傍晚,他带着援军悄悄从西门进入荥阳,与施单部回师。不算荥阳征集的青壮,魏、施双方联手,共计有两千八百名士卒;这样的一支力量防守荥阳当无大碍。

出乎魏统意料的是,侦知金墉城守军赶到荥阳后,豫州军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上官恩统带三千士卒堵住荥阳西门,防止城内新义军西向;另一路乐弘亲为督帅,率七千豫州军杀奔金墉城。

乐弘攻略司州与张遇攻略枋头不同,采取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强取荥阳,而是想把金墉城守军调过来,然后趁金墉城空虚之际,闪电般拿下洛阳以及西边的新安,彻底斩断关中、关东之间的联系。目的达成以后,再反过来应付荥阳守军便可从容自如了。

四月二十日清晨,乐弘率部向西挺进,四月二十一日黄昏,七千豫州军抵达洛阳城废墟,将兀立其中的金墉城团团围住。

金墉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堡垒。因为它的面积实在太小,比一般的皇城或者皇宫都要小。这样的小型堡垒特别对守军人手较少时的防御特别有利。

历史上,慕容恪率数万大军攻打金墉城,大晋江东义士沈劲率五百士卒挡之,苦战旬月,终因粮草箭矢消耗殆尽而城破。沈劲之所以能够守卫如此之久,将士用命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金墉城小而坚固,即便人手不多也能兼顾周全。

陈然心思细密,魏统领兵走后,他一边急报关中求援,一边将城周七八百民户迁入金墉城;如此城内不仅有两百守军还有了一两千能用丁男壮妇。

“诸位父老乡亲,将士兄弟。你等是信得及石帅,信得及教化万民的军帅府,还是信得及一直龟缩无为,只能阴谋叛逆的豫州牧?”

豫州军兵临城下,陈然只好赶鸭子上架,诚恳地动员守城将士以及新入城之民众。“若是信得及石帅,信得及军帅府,就和陈某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若是信不及,就请直说;陈某不愿勉强,只能恭请出城。陈某不愿以后有人怨恨,亦不愿战事吃紧时生出波折……”

“陈刺史。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时,战事吃紧,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如你这般下去,金墉城只有失守的份!”

人影一闪,一个豪迈的大个子从陈然身后现出身形,亢声对守城士卒和民众呼喊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危难之际,诸位务必同心戮力,共抗强敌。胆敢懈怠者,军法从事!”

这人一通厉声呼喊比陈然好言相劝效果好上许多。下面众人齐齐一凛,面上带出几分振奋模样。陈然大奇,向说话之人看去,认出这人乃是司州刺史府别驾司马,王猛的义兄王嵩王中岳,想到金墉城指望王猛救援,陈然心中一动,上前道:“中岳兄所言极是,似乎是熟稔兵略之士,如此危急时刻,城防之责只能摆脱给劳中岳兄了。”

“谨遵陈刺史钧命!”

王嵩凛然回道:“刺史大人尽管放心,舍却性命不要,王嵩亦要保住金墉城三五日平安。”

前往求援的信使已经去了四五日,关中若是接到信息即刻起兵,三日内必定能够赶到。

第六集 第六十四章 王猛的用意

按照陈然估算,王猛应该在二十日收到求援请求;之所以迟了一日,是因为王猛不在长安,他和几万大军还停留在周至清剿张琚、杜洪的残余势力,并安抚当地民众。

接到求援信后,王猛找来王朗、诸葛攸、韩彭、崔宦、戴洛等人紧急会议。“四天前,豫州军突然发难,偷袭官渡浮桥,分兵两路进攻汲县、荥阳;司州、枋头两地情况紧急。石帅远在幽州,无法及时做出反应。是以,王某有意请王朗和诸葛攸两位将军率四万人马出关中予以救援。诸君以为如何?”

“四万人马?只怕有些不妥…”

王朗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质疑道:“若不向民间征募,连带此次俘获的降兵,关中只有四万余机动人马。若是倾巢而出,南边的司马勋、西边的张重华闹起事来怎么办?若是向民间征募,救兵如救火,时间怎来得及?”

“王长史是否另有用意?”

诸葛攸目光闪烁,意味深长地说道:“枋头距离太远,关中鞭长莫及,而且枋头靠近黎阳、邺城,麻督、张温定会出兵救援,勿须关中操心。豫州军最多能动用三万人马,进入司州的乃是一支偏师,以攸之见,有一万精锐与魏统相互配合,足以大败之,何须四万之众?”

“两位将军说得有理。事实上,张遇之辈不足为道,即便豫州军和并州军联手夺下司州、河内也只是癣疥之患,难以动摇我方根本。一旦石帅腾出手,豫州、司州可一鼓而下,除了跟随张平退往并州,张遇再无其他出路。王猛之所以大举进兵司州,其实是着眼解决关中的问题。”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一顿,旋即环目四顾道:“诸君皆是石帅亲信之士,我等进入关中根本目的何在,石帅虽未明言相告,诸君也该心中有算。王猛私下恻度,石帅命我等入关中,不外乎有三点目的。其一是,守卫关中,抵御司马勋和张重华可能的侵袭,经营出一块可为邺城提供资用、兵丁的基业之地。其二是,把原本依附屠军的关中兵丁融入新义军下辖,将麻督关中根基化为己用,以免日后麻督生出什么事端。其三是,解决在雍州北部、河西一带杂居的胡人隐患。雍州北部匈奴、羌、氐、吐谷浑、汉等各族杂居一处,其中胡人占据绝大多数,他们或以部落聚集,或筑坞堡自守;虽然遵奉麻督号令,需用之时,出兵纳粮,然而并没有真正纳入我方掌控之下,其中有不少人与河东的杂居胡人来往密切,一旦有事,很可能就会生变。王猛知道,石帅一直对此忧心忡忡。”

“啊?”戴洛轻咦一声,他年龄尚轻,石青对关中的图谋他知道一些,却不像王猛说得这般透彻。

诸葛攸、韩彭、崔宦面带微笑,他们跟随石青时间比较长,自然把石青的心思摸得通透、

王朗认识石青较晚,他能理解前面两个目的,没有意识到石青对胡人极为忌惮的心思,更不知道石青处心积虑想解决雍州北部的胡人隐患。不过他为人老诚,即使对王猛的话语感到吃惊,脸上却没露出神色。

“司马勋跳梁小丑,没有内应不敢入关;西凉张重华虎父犬子,毫无进取之心,不足为虑;杜洪、张琚伏诛之后,关中当安如泰山;石帅常说,汉家民众最能吃苦忍耐,只需宽厚待之,就能自行恢复劳作,产出之物取之不尽;王猛有意以此为纲,使关中民众休养生息。如此,第一个目的可以达成。至于第二、第三个目的如何达成——呵呵……”

王猛轻轻一笑,锊了一下长须,从容说道:“王猛有意借用司州、枋头危急一事,一是将屠军打散分编,彻底整合进新义军;二是趁机在雍州北部征募青壮胡人,带到关东后再不让其返回,他日机会合适,再将这些胡人眷属迁到关东。诸位以为如何?”

这人真是毒辣,谈笑间不知道多少人将要颠沛流离。难怪石帅推崇其为非常人……

王朗深深看了一眼王猛,没有说话。

诸葛攸思酌着说道:“王长史所言倒是不错,只是不能对豫州军过于大意,对胡人也不能大意。这些人野蛮无礼,一旦发作起来反会坏事。”

“不错!诸葛将军顾虑的甚是。诸葛将军乃琅琊高门,胡人野蛮无礼,对汉家高门却非常敬畏,诸葛将军当能镇住对方一时。王将军在关中威名甚卓,声名亦可震慑蛮夷。所以,此次带兵出关,诸葛将军和王将军最为合适。至于救援司州么……”

王猛含笑解释道:“王猛之意是王将军和诸葛将军一前一后出关。王将军以崔宦部、戴洛部、杜洪降兵等一万人为主力,编入五千屠军,然后去雍州北部走一遭,就地征集一万五胡人青壮,组成出关之后军。陆战营编入两千屠军士卒和氐酋毛受部五千人马组成出关之前军,诸葛将军统带前军即刻出发,救援司州。不过,王猛以为,诸葛将军不用急着击败豫州军,不妨保持僵持,如此后军就有了出关的借口。”

哈哈哈——

王猛说罢,诸将一起大笑。双方对阵不以尽快取胜为目的,打仗打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明对手实在不值一提。

“那就如此说,我等这就去集结人马。”

王朗、诸葛攸拱手为礼,向王猛、韩彭辞行。

王猛相送出来,叮嘱道:“一俟后军出关,王猛便会请韩将军坐镇函谷关,不再放胡人一兵一卒回返。两位将军行事勿须急躁,对胡人可多多安抚;王猛估算,不需多久石帅便会从幽州返回,到时定然有所制措……”

王朗、诸葛攸点头称是,随即告别王猛,带了崔宦、戴洛集结各自人马。

四月二十一的午后,诸葛攸统带一万前军率先离开周至,一路轻装疾行,急速赶赴关东。

与此同时,距离周至八百里外的并州上党郡,一支由各色衣甲拼凑出来的大军刚刚离开治所长子,逶迤向轵关行去。大军前首,一个衣甲齐整的年轻胖子阴沉着脸,两颊的横肉一抖一抖地跳动,十分狰狞可怖。此人赫然是张遇同父异母的的兄弟张焕。

张焕四月十四离开许昌,日夜兼程赶到上党,打算邀请并州军南下与豫州军联手。等来到长子后,他才知道自己来得很不巧,并州北方出现了一些麻烦,上党驻军差不多都调到太原、雁门去了。

慕容氏入关以来,张平一直保持着高度戒备,并州军主力移驻五台山一线,防止燕军从代郡突入。其间并、幽两州交界地带虽然不时有燕军斥候出没,总体还算平静,看不到大队燕军的踪影。

燕军没有带来麻烦,不代表并州没有其他麻烦。前段时间,丁零人翟鼠与部落中人争权失败,被逐出了敕勒川,翟鼠率本部落族人辗转流落到雁门,部落积蓄消耗一空,于是,失去补给的丁零人开始充当盗匪,在雁门一带烧杀抢掠,搅得并州北部没一刻安宁。张平不敢随意调动五台山一带的主力,只好把用来保护蒲健部氐人、抗击石青的并州军调到雁门剿匪。以至于张焕来上党邀请并州军出兵之时,才知道上党留守并州军只有五千。

在张遇、王泰商定的计划里,并州军和蒲健部氐人是抵抗黎阳、邺城后续人马的主力。蒲健麾下不过七八千人马,即使上党并州军倾巢而出,双方合起来也不过一万三千人马。如此怎么可能与邺城、黎阳的敌军抗衡?

就在张焕心灰意冷之际,张平长子、张焕族兄、上党太守张沈安慰道:芝华不用担心,为兄自有办法组建一支大军。

张沈说到做到,一天一夜的时间就组建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军,若在算上轵关一带的氐人,这支人马数量已经很可观了。不过,当张焕看到这支衣甲驳杂,兵刃制式不一的大军时,忍不住有些失望。

上党郡胡汉杂居、民风剽悍,坞堡壁垒在所多多。张平、张沈在此经营多年,深孚众望。一道征召令下去,立时得到数十个坞堡的响应。这家五百,那家一千,凭空给他凑出了一支大军。

新义军不是弱旅,这样的‘大军’能够与其对阵一搏?这可是豫州军最后的机会,万万不能有失啊!张焕充满疑虑,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张将军。冉闵真死啦?”一个长像粗野的胡人纵马赶上来追问。

这个胡人叫做库傉官伟。库傉官不是中原姓氏,而是乌桓族一个小部落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很少见,张焕因此对库傉官伟印象很深。

库傉官伟和一群杂胡原本定居在邯郸附近,冉闵颁布杀胡令,中原汉人群起响应,库傉官伟一见不妙,带着一帮杂胡逃进太行山,随后辗转来到上党安下身。这人看起来外貌粗野,身材孔武有力;对冉闵却是又恨又怕,已是第四次求证冉闵死讯了。

张焕对此很是不齿,考虑到这人日后有用,他强压下厌恶,点头激励道:“不错!冉闵已经死了,两个月前战死在襄国。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豪杰用命之时,愿单于与我等戮力与共,先取河内。再下邺城!”

“呵呵呵——张公子不愧名门世家,心存高远,胸有天下,冯鸯佩服。”轻浮的笑声响起,一个年龄不大,一脸油滑世故模样的年青武将插话进来。

年青武将名叫冯鸯,是此次出兵最多、上党最负盛名的冯家坞的堡主。张焕估摸,这人年纪轻轻能成为一堡之主肯定不会太简单,外表的轻浮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惭愧!冯堡主见笑了。”张焕客气地说。冯鸯和库傉官伟不一样,和他的人打交道必须小心谨慎。

上党——其高与天为党。

上党郡是由东边的太行山、南边的王屋山、中条山,西边的太岳山,北边的五云山、八赋岭等拱卫起来的一片高原。低处海拔800米,高处海拔1500米。与东边的幽冀平原和南边的河内丘陵相比,有高屋建瓴之势。

从上党经壶关东出幽冀,或者经轵关南下河内,从高到低一路下坡,行走不仅轻松快捷,而且带有一种巨大的惯性力量;一泻而下,势不可当,所以,兵家有言“得上党可望中原”。

长子、轵关近两百里路,张沈大军两日间轻松赶到,会合了蒲健部氐人之后,四月二十四日清晨,两万七千人马突出轵关,进入阔别已久的河内。

氐人撤进轵关后,河内郡成了真正的无主之地,石青把这视作与并州军的缓冲地带,除了派遣斥候例行出没之外,没有迁移一户人家过来。事实上,青兖、枋头等地也没有多余的人丁需要迁移。此时的中原到处都是荒废的土地,成为珍稀之物的是人丁,不是土地。

张沈大军没有在河内停留,出轵关后径直向东。两天后,抵达修武。望着修武城头上飘扬的新义军旗号以及守军忙碌奔走的身影,张焕失声叫道:“糟糕!兄长的枋头策略没能达成。修武敌军没有去救援汲县。”

“不管那么多,既然出轵关了,就一路杀过去!”张沈双眉一挑,厉声喝道:“库傉官伟!汝率人先攻一阵,试试敌军防御如何!”

第六集 第六十五章 全面开花

“本帅相信邺城诸君,相信黎阳张温,相信魏统、陈然、左敬亭…他们应对得一定会很好!定不会让张遇、张平的图谋得逞!”

石青如是说,既是坚定牵挂枋头的权翼等一干将领的信心,也是坚定自己的信心;然后继续投入到和燕军的交涉之中。

燕国在邺城等地肯定布有细作,慕容恪早晚会知道张遇出兵的消息。石青没有奢望瞒住对方,他在意的是慕容恪知道的“早晚”。这个“早晚”是以燕、魏两军脱离接触为界限,知道的早,慕容恪不会放过打击邺城的良机,肯定会重启战事,让石青首尾难顾。知道的晚,当魏军在冀州北部一线布置好防御之后,留给他的只能是遗憾和后悔。

这段时间,石青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管内地里忧心如焚,表面上除了不时流露些对‘故去的未来岳丈’的哀痛,他不敢露出半点急躁神色。

四月下旬,就在石青“慢条斯理”地与燕军和谈、撤军、善后的时候,司州、枋头两地战事全面爆发,如火如荼;豫州军、并州军在金墉城、荥阳、汲县、淇河渡口、获嘉、修武六地和新义军、黎阳张温部一攻一守,展开激烈的争夺。其中金墉城和汲县两地战事尤为激烈凶险。

四月十九,豫州军开始强攻汲县;当天在汲县东、南方向的护城河上填出十余段土垄通道;次日,一万豫州军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分三个波次轮替向东城、南城发动攻击。云梯蚁附登城,撞车猛烈地冲击城门;张遇手持长刀抵近城下亲自督阵,豫州军士卒不敢后退,拼命地向前冲击,攻城之战初一展开,就给城内守军带来极大压力。

汲县城池比较简陋,四道城门直通城外,其间没有修筑防御用瓮城。鉴于此,张遇把突破重点定为城门,云梯蚁附登城的攻击只是为了分散数目不多的守军。张遇和一千亲卫不仅是督战队,还是攻坚预备队,一旦城门被撞开,他将亲自带领这支精锐杀进城。

魏憬知道城门的重要性,这两天不仅在东、南两个城楼一带储备了大量的滚木、石块,每个城门还安排了两百名防守士卒,两百人似乎不多,却已占了守军的两成。

双方甫一交手,战事就进入了白热化。

“冲——”豫州军士卒喊着号子,推着撞车撞向城门。

“咚!”地一声闷响,撞车狠狠撞击着城门,城楼震颤着,灰土簌簌下落。

“退——”撞车撤后几步,拉开一段助跑距离,随后再次向前冲撞。

头顶上石块、滚木雨点般砸下来,每前击一步都可能有人倒下,这时候除了乞求老天保佑,除了推着撞车拼命向前冲,豫州军士卒没人敢后退逃走,否则死得会更惨。

豫州军弓箭手在城下进行反击,箭矢集中向城楼一带倾泻,城上守军的弓箭手太少,无法压制豫州军。于是向下抛掷滚木、石块变得非常危险,有的守军举着石块刚从垛口探出身就被箭矢射中,然后连人带石块一起砸下去。

起初撞车的攻击还比较顺利,只是没过多久,攻击就出现了麻烦,城门外累积了大量的滚木、石块和尸首,撞车受此影响,攻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豫州军不得不停下来,先行清理各种障碍物。停停撞撞,来来回回,挨到午后,城门嘎啦一声响,被撞裂了一个大口子。

城门虽然撞裂了,但却没有倒下,城内守军见识不妙早先一步把城门堵死了。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豫州军没有停顿,继续冲撞,待天色暗下来收兵回营之时,汲县东、南两道城门残破成一堆木屑,堵塞城门洞的泥土石块袒露了出来。

四月二十一,豫州军继续攻城。弓箭手依旧向城头倾泻羽箭,云梯依旧在蚁附登城,只是撞车退出了战场,取而代之的是镐铲。豫州军士卒冒着头顶上的袭击,挥舞着镐铲顺着城门洞向城内挖过去。

堵塞城门洞的泥土十分疏松,与城墙墙基不可同日而语,挖起来比较省力。而且,开始挖掘时确实危险,伤亡也大;但是只要挖进去一截,进了城门洞情况就会好转,有城门洞遮护,城楼上的守军不能产生任何威胁。

城内守军开始陷入困境。除了对运土的敌军进行攻击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一点点向城内挖掘过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城门洞狭窄,容不下太多人手,由此大大限制了豫州军的挖掘进度。

天黑下来之后,蚁附登城的豫州军停止了攻击,挖掘城门洞的作业却没有停止,汲县东、南城门外灯火通明,两千豫州军士卒挑灯夜战,一来是为了加快进度,二来是防止白天挖掘的部分被守军重新堵住。

魏憬见状,连夜组织城内民众在东、南两道城门内侧堆积大量土石,若城门洞被挖空,这些土石就会向里坍塌,重新形成阻塞。不过这种坍塌规模不大,可以拖延对手的挖掘进度,却不能彻底阻止对手向城内掘进。

战事发展至此,结果不仅取决于守军与蚁附登城的豫州军对城头的争夺,还可由挖掘进度与填塞进度的比拼来决定。因为,城内包括壮妇,数量也只有豫州军的一半。

魏憬没有急躁,他相信黎阳张温的援军很快就能赶到,汲县需要做的只是坚持。

与汲县相比,金墉城的处境似乎更加凶险。

因为战事不断发生,消耗巨大,邺城和青兖的兵甲器械一直都很紧缺,有限的产出全部优先向志愿兵和作战部队供给,青、兖、司等地维持治安的义务兵配给的军械兵甲不仅很简陋,数量也有限。

金墉城守军目前就是这种情况。魏统留下的两百守军还好,无论再简陋,要么有把刀要么有杆枪;王嵩征召的用来守城的千余青壮却没得到一件配置武器。

金墉城是座军事堡垒,城墙曲折环绕,守军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攻击登城敌军,原本很利于防守,令人尴尬的是,守军没有守城军械,特别是没有弓箭,即使有再多的攻击位置,又怎么可能对攻城敌军形成威胁?

王嵩很为难,他和王猛一起纸上谈兵多次,真正实战这还是头一遭,第一次参战就遇上敌众我寡的恶劣局面,王嵩免不了有些慌乱,这种情况下自然也想不出妥善的解决之道。就在这个时候,豫州军开始强行攻城了。

金墉城的门户狭窄而又坚固,乐弘早早就放弃了从城门突破的念头,专一寻找从城头突破的机会。

四月二十二。上午,在没有任何远程打击威胁的情况下,豫州军用木板从容地在淤塞松软的壕沟上铺出几条通道,随后架起五六十条云梯蚁附登城。

“陈刺史!王某带人先上去,大人想办法为守城青壮准备些器械吧…”王嵩匆忙交代一声,带着留守士卒上了城头。只是他刚在城头露面,一阵箭雨从城外泼洒上来,二三十名士卒猝不及防,当场栽下了下来;城墙的防卫因此露出几道缝隙。

目睹到这一幕,陈然大吃一惊,情急之下命令征募的青壮拿起自家的镐铲叉搙即刻上城助战。陈然虽然少经战事,但是他是理政好手,组织能力极强。慌乱之中,他不忘把青壮组成五十来个二十人的小队。

陈然规定,一个青壮小队负责五个垛口的安全,并设一小队长。对方没有登上城头时,青壮紧贴垛口伏下来躲避弓箭,小队长在箭孔瞭望;对方即将登上城时,未免误伤,豫州军会停止箭矢攻击,这时只要小队长一声令下,二十名青壮就会一跃而起,用镐铲搙叉等物将登城敌军抵下城头。

这种方式阻止对手登城颇为有效,立足未稳之际,任他再是精锐的悍卒也很难应付二十把‘长兵刃’的夹攻,一般都会被推下城头。遗憾的是,这种攻击方式杀伤力不大,镐铲叉搙破不了衣甲的防御,城下泥土比较松软,豫州军从两三丈(一汉丈约等于两米)高的城头跌下去不会受到很大的损伤。

守城青壮无害的阻击方式让豫州军胆气大增,乐弘由此了解到城内的窘迫境况,当即抛弃最后一份谨慎顾忌,一边勒令部众全力进攻,一边调集弓箭手寻隙向城头施加打击。如此以来,事情仿佛发生了颠倒,守城一方的伤亡反而比攻城的更大。

金墉城岌岌可危,远在荥阳的魏统心急如焚。乐弘主力西进以后,他就明白自己上当了;当他打算带兵回救金墉城之时,上官恩率三千豫州士卒挡住了西去之路。

与施单会合后,荥阳有两千七八百新义军士卒,战力不比上官恩的豫州军稍逊。可上官恩没有对阵厮拼的打算,只摆出坚守的姿态,立障结阵堵住西进之路。魏统数次想挥军强攻,最终还是忍住了,荥阳这点人马自保有余,若想破阵强攻只怕不成还容易坏事。

豫州军和司州新义军在荥阳暂时僵持之时,张焕邀请的并州人马出了轵关,东进抵达修武城下。

考虑到黎阳、邺城的援军即将到来,张沈决意速战速决,尽快解决后路上隐患——修武和获嘉。

在修武城下,出关兵马分做两路。一路以张焕为统帅,冯鸯副之,下辖一万五上党坞堡私兵,这一路负责攻夺修武。另一路以张沈亲为统帅,蒲健副之。下辖五千并州郡守兵以及七千氐人部人马,这一路将继续东进,攻击目标指向修武东北的获嘉。

四月二十六日午后,张焕在城下督阵,冯鸯亲率冯家堡、库傉官伟等各部私兵蜂拥而上,向修武城展开攻击。

四月二十七日早,蒲健在获嘉城外喊话,吁请城内民众响应蒲氏重回枋头,将新义军赶出获嘉。紧跟着,并州军和氐人部众趁城头守军疑虑之际凶狠地扑向获嘉。

截至二十七日午时,司州、枋头爆发的战事中尽皆不利于新义军,其中汲县、金墉城最为危险,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失守的地步。

午时之后,战局出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二三十艘大大小小的战船从黄河拐入淇河,逆水而上驶到淇河渡口后在东岸泊了下来。

没过多久,新义军衡水营校尉苏忘从一艘高大的战船上走下来,迎着过来问询的黎阳军说道:“骠骑将军安在?烦请诸位速去通报,就说新义军衡水营前来助阵,请骠骑将军尽快发兵强渡淇河;眼下司州、枋头岌岌可危,各地守军盼救兵如久旱盼甘霖……”

“原来是衡水营苏校尉。本将军在此。”阴郁的声音响起,张温拨开随行护卫,烦闷地对苏忘说道:“斥候刚刚探明,对岸王泰只有三千人马,本将军正打算趁夜渡河强行杀过去呢,苏校尉这便来了,真是太好了!”

苏忘上前向张温行了一礼,慨然说道:“救兵如救火!枋头、司州守军翘首以盼,若是可以,请骠骑将军即刻发兵渡河。”

“好!击鼓!传令!全军即刻杀过淇河——”张温断然说道。此番他中了王泰疑兵之计,贻误军机,罪责不小,此时再不敢有半点犹豫,只望能挽回战局,稍减一些罪孽。

第六集 第六十六章 登陆作战

四月二十七,午时,汲县。

魏憬面无表情地在东、南城墙间来回巡视。守城士兵和青壮一个个东倒西歪地靠着垛口墙壁休息,神色不是惶恐,就是绝望。

事实上,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昨天下午,东、南两道城门几乎同时被突破,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所幸的是,魏憬提前预感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在城门附近各自布置了十余辆刀车,关键时刻挽回了败局。

刀车是防守城门的重要器械,这种车不是用来运输,体积不大,只前端装了一个板壁状的支架,支架上密密麻麻固定了数十把钢刀,钢刀刀刃前指,仿若刺猬般。一般的城门洞有四辆刀车就能封闭的严严实实,飞鸟难渡了。

昨天黄昏,在城门洞被挖开的那一刻,守城士卒推着刀车冲进城门洞,挖掘的豫州军猝不及防,大多被环刀捅穿,挂在刀车之上。张遇见状,紧急调来撞车向前冲撞。驾驭刀车的守军士卒不敢后退,只好用单薄的刀车与混实的撞车冲撞,两方甫一接触,刀车便即碎为齑粉。

刀车虽然碎了,却为守军争取了时间。就在这短短一刻,七八辆装满泥土的大车重新堵在城门内侧,汲县民众和守军迅速背来一袋袋泥土摞上土车,很快将城门重新封住。

豫州军功亏一篑,不知是士气已竭还是因为什么,当天没再发动进攻,悄然退了下去。直到第二天午时还没有发动新的攻势。

昨晚那一刻应该是汲县最危险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极限守军脸上表现的不是庆幸,反而是绝望和惶恐。

魏憬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守城军民与对手习惯性地展开对抗,没时间考虑后果,没时间考虑生死;闲散下来后,事情就变了,他们有时间考虑生死,考虑未来,考虑的越多就越发地对以后感到担忧。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鼓舞一下士气……

思忖之中,魏憬展目向远方的豫州军大营望去;豫州军大营在汲县东南方向四五里处,从城头居高临下望过去,模模糊糊能看到个大概;此时的豫州军大营烟尘不扬,人单影只,似乎都在休憩,没多少活动人手。

不对!这时正是午饭刚了时刻,对方大营怎么可能没人活动?难道是黎阳张温到了,张遇率主力截击我方援军去了?

心念电转间,魏憬精神霍然一振,振臂高呼道:“援军来了!来人——快马向全城宣告,我方援军已到,豫州军退兵在即,请大家打起精神,最后一刻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魏憬的猜对了一半——张遇确实是去截击汲县可能的援军张温去了。没猜到的一半是,张温还没有赶到,张遇主动前往,打算趁早断去这个威胁。

左敬亭按兵不动,豫州军枋头攻略难以为继,张遇只好调整对策,打算在并州军出轵关前,强行推平汲县、获嘉、修武。谁知道初战不利,连着七八日强攻,豫州军竟然没有拿下汲县。就在这时候,密切注意青兖方向的豫州军斥候送来探报——新义军衡水营从黄河下游疾速驶来。

张遇明白,衡水营的最大威胁是能将踟躇不前的张温部载运到淇河西岸,而且这一行动是人马数量较少的王泰无法阻拦的。张温部在西枋城站住脚跟的后果很严重,并州军若是失去淇河防线,即便夺下汲县、获嘉、修武等地,也很难在邺城兵马的攻击下长久保有枋头、河内。

鉴于此,张遇认为当务之急是挡住张温,无论如何守住淇河渡口。至于汲县等地,丢给并州军慢慢收拾便是。

有了这种思虑,哪怕汲县眼看就要攻克,张遇还是果断地命令部众停止进攻,回营休整。连着七八日的艰苦鏖战,豫州军损折近两成,特别是在东、南两座城门外各自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

张遇连夜对豫州军进行整编,近千名重伤、轻伤士卒被留了下来,另有两百名士卒留守大营兼带照料伤患;对于城内的新义军,张遇并不担心,对方实力太弱,依城而守尚有几分勉强,不可能有进攻之力。

二十七日凌晨,张遇率七千豫州军主力绕过汲县悄然北上。午后时分,张遇即将抵达西枋城时接到王泰通报:新义军衡水营在对岸泊下,黎阳军有了动静,似乎准备乘船渡河。

张遇得报大喜,豫州军北上乃是临时起意,事前张遇没有预料到恰好赶上黎阳军渡河强攻,如此说来,张温肯定更加想不到,此时的豫州军可谓一支奇兵。

当下张遇命令豫州军在西枋城歇息休整,又传令王泰,务必坚守渡口,随时与他保持联系,关键之时,豫州军主力会适时杀到,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下午申时末,一万五千黎阳军乘坐衡水营战船,强行渡向淇河对岸。

这段时间王泰在西岸渡口构筑了许多防御,浅滩上钉了许多木桩,防止小舟冲滩,深水码头边缘遍布鹿砦,不仅让船板没有铺陈之地,还能大大阻碍步卒冲击。

渡口的防御只能增加障碍,不能挡住对方大军登岸,阻挡对方登岸的主力只能是骁勇的士卒。渡口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作战,王泰把麾下人马分作三支千人队,其中两支替换作战,另一支作为预备队,由他亲自率领,以便应对危急情况。

入夏以后,白昼见长。申末酉初时分,太阳火辣辣地挂在西边的天空,没有一点黄昏即将到来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衡水营战船抵近淇河西岸。似乎知道浅滩上木桩的麻烦,衡水营一开始就没有冲滩的打算,五艘大型战船两前三后缓缓向深水码头靠近,似乎有强行泊岸的打算。

“弓箭——准备——”

码头第一道营垒后,上百支燃烧的火把插在松软的泥土里,几百名豫州军弓箭手一手持弓,一手拈着沾满油脂的箭镞;弓箭手统带不断地发令提醒,双眼盯着越来越近的战船紧张地计算着距离。

“嗡——”颤抖的绷响突然爆发,成百上千的羽箭从战上腾空而起,直奔豫州军防御营垒。衡水营倚仗船身高大、射程更远的优势,率先发难。

扑扑扑——

暴雨泼打般一阵闷响,数十名豫州军中箭倒下,弓箭手统带见势不好,心慌之下,距离也算得不是那么精准了,只连声叫道:“点火!射——点火!射——”

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擦着战船边缘坠落河水中。第一轮箭矢没有造成给对手带来威胁。

火箭燃烧的箭镞受时效限制,发射火箭不能像平常箭矢攻击一样进行统一指令。弓箭手统带一旦下达命令,弓箭手便按照点火、张弓、射击的流程自行散射。

豫州军射出的第一支火箭尽皆在射程之外,到第二支射出的时候,前面的两艘战船靠近了一些,已经进入了豫州军打击范围之内。战船目标大,只要进入射程,很容易被火箭射中,两艘战船中了几十支火箭,船上的水手一边来回奔走扑火,一边驾驶着战船坚定地向码头靠去。

“嗡嗡嗡——”

箭矢如蝗,双方你来我往,相互攻击。对射之中,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衡水营两艘战船渐渐靠岸。

“轰——”一声大响,其中一艘战船船帆冲起熊熊火焰。这张船帆同时被几十支火箭射中,船上水手来不及扑灭火头,火焰便已大了起来。船上水手还不在意,上面的乘客却哄地一声炸开了锅。这是深水地带,他们其中大多数不会水。

“不要乱!拍杆——准备!”苏忘扬声大喝,他正好在这艘船上。

拍杆顾名思意就是拍打用的长杆。战国时代水战之时为攻击敌方船只,有人在己方战船上设置了一种外形像翘翘板的装置;这种装置一端用绳索固定,是为操纵端;另一端绑缚重物探出战船,是为攻击端。水手操纵船只,将攻击端移转到对方战船上方,然后松开操纵端的绳索,带有重物的攻击端会疾速砸下去,给对方船只造成极大的伤害。这就是最初的拍杆。

大晋退居江东之后,特别重视长江的防守,不仅建立了一支战力远在北方诸国之上的水军,还改良了不少水战利器;拍杆的改良就是其中之一。

大晋改良的拍杆呈“v”字形。构成“v”字的两跟木杆,一个是固定用的,一个是活动或者打击用的;固定杆上面调有轱辘,轱辘上有绳索与活动杆相连;活动杆一端包铁,特别沉重,专用于打击;不用的时候,活动杆可以放倒在船上,需要之时,拽动绳索就可将包铁部扯起来,打击两三丈内的目标。不仅非常方便,而且可以灵活地调转一定的打击角度。

苏忘在大晋军中呆过,了解大晋水军的攻防器械,衡水营枯守官渡浮桥一直很清闲,无聊之余,他就把拍杆装上了战船。

燃着的大船极快地靠上码头,衡水营士卒一阵忙碌,五支巨型拍杆从船头、船尾、船中慢慢升起,对准了码头上的鹿砦。

“落!”

苏忘大声下令。水手一拽绑缚的绳索活扣,五支拍杆哗啦一声挟着呼呼地风声砸向鹿砦。

“哗啦啦——”一阵脆裂的炸响,拍杆在鹿砦中拍出五道木屑散乱的缝隙。

“起!”

一阵号子声,衡水营水手再次将拍杆拽到半空。

“落!”

“哗啦啦——”

“起!”

“落!”

………

箭矢来往中,喝令声不停地响起,拍杆不停地击打鹿砦,临近的鹿砦被拍打成一片狼藉。船帆燃起的火势越来越大,不时有成团成团的火焰落下来,惊得乘客发出一阵阵哄声。

“铺板!登岸——拍杆、弓箭掩护——”

命令声中,三道船板飞快地铺上码头,船上八百黎阳军做好了登岸的准备。

“杀——”

呼喊声大起,豫州军越出营垒,打算阻止对手登岸。就在这时,豫州军后方响起鸣金声,刚刚冲出来的豫州军转眼又退了回去,原来王泰看出衡水营拍杆厉害,码头附近尽皆是其1打击范围,豫州军靠近必定死伤不小,如此反不如放对方上岸厮杀。

六百黎阳军先锋顺利登岸,向对方防御营垒扑去,双方距离接近,为避免误伤,战船上的箭矢先停了下来;黎阳军攻上来,豫州军只好跟着放下弓箭,拿起刀枪迎战。自此,双方进入阵战缠杀阶段。

第二艘战船上的黎阳军登岸之后,苏忘的坐船已经到处都是火头了。他领着大半水手上了岸,命令道“这船保不住了,快点移开,给后续船只腾出泊位。”

最前面的五艘战船是衡水营最大的五艘,每艘载有八百名黎阳军,只要这五艘船只靠岸,黎阳军就能凭借数量优势在码头站住脚跟,待后续人马上岸后,敌军就再不可能阻挡住黎阳军的攻击。

结果不出苏忘所料,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四千黎阳军上岸后不仅在码头站住了脚跟,甚至攻破了豫州军在码头构筑的第一道营垒,正向第二道营垒攻过去。

豫州军第二道营垒在河堤之外,也是两年前的新义军、滠头联军中军大帐所在地。这里地势宽阔了许多,适合大军作战,非常立于有人数优势的黎阳军进攻。然而,退到这里后,豫州军的阻击似乎变得格外地坚决,在对手猛烈的攻击下毫不退让。

“苏校尉稍歇片刻,本将军击溃王泰后再来叙话。”张温登岸后,和苏忘稍一寒暄,便在数百亲卫的拥簇下向前线赶去。张温非常自信,黎阳军主力正在登岸,大局已定,王泰再是拼命也是徒劳。

第六集 第六十七章 意外丛生

苏忘和张温的心思差不多,认定王泰已经无力回天。黎阳军登岸后,他上到一艘损伤不小的战船上,指挥水手修补破损。这艘战船是最先靠岸的两艘之一,另一艘正在凫凫余烟中下沉,这一艘外表也被烧的失去原有模样,只是没有伤到筋骨,修补修补还能继续使用。

“校尉大人。衡水营该添几艘新战船了,现在的战船都是以前旧船改的,这两年老化的损伤的大大小小去了六七艘,像这样只有减少没有新置,只怕要不了多久,衡水营就成空架子了。”

一个衡水营军司马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苏忘嗯了一声,斟酌着说道:“先等等再说——这两年石帅要忙着应付燕军,还要平定中原,麻烦事多着呢,衡水营不要插进去瞎搅和。”

说这话时,苏忘深沉内敛,昔年那个豪爽或者佯装豪爽的东莱大豪早已不见了踪影。被诸葛攸俘虏之后,这两年苏忘过得不是很如意,他的心思本来极为机巧,不如意把他的心境磨砺得去芜存菁,更加老练了。

苏忘的不如意与石青无关,主要是因为诸葛攸。

东莱一战,两人彼此结下心病,诸葛攸大家子弟,倜傥风流,在新义军极得人缘;苏忘之前与新义军人交情不深,被俘后归顺,算是一员降将;分量和诸葛攸相比那是大大不如。诸葛攸和苏忘生分,其他人大多偏帮诸葛攸,跟着和他闹生分。这让苏忘很孤立。

好在石青很信任苏忘,一直和苏忘保持书信联系。义气相投、结朋交友是件很私人的事,石青不愿干涉下边将领间的私谊;所以,他只好辛苦自己,有事无事去信聊天叙话。石青的重视让苏忘很感激,并因此对前途多了些信心。

邺城官吏应该没有轻视苏某的资格,也许会在那儿结交几个不错的朋友……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苏忘移步向靠近岸边的左舷走过去。

苏忘身后的军司马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说话不怎么顾忌,听到“先等等”的答复,便跟在身后叫起屈来。“校尉大人,这怎么是瞎搅和!当初新义军成立时,按人数算,衡水营在志愿兵八营里算是大营,现在呢…除了陷阵营,另外六个哪个不是拼命扩充人马,多得都扩充到五六千了,只有衡水营,没增加一个水手不说,船还少了些。这还能等的?”

“事有轻重缓急,你不懂。现今不是衡水营扩充的好时机,再过一两年才能轮到衡水营大显身手,那才是衡水营大举扩张的好时候。”

苏忘蜻蜓点水地点拨了一下部属便闭上了嘴。他对石青非常了解,知道对方志向不小,这等人既不会真正降晋,也不会满足于立国称王;一旦中原彻底平定,燕国威胁消除,Qī.shū.ωǎng.定然会南下江东图谋一统天下;当石青立马江淮,那才是衡水营真正用武之时,除此之外,衡水营在北方根本没有太大的前途。

来到左舷,苏忘手撑船舷展目向西眺望。

此时已是酉末时分,轻纱般的暮色从旷野上凫凫升起,薄暮之中,激烈的战斗依然在继续,黎阳军洪水般涌上豫州军营垒,豫州军毫无退意,在一员高大武将的率领下东冲西突,试图把攻进营垒的对手驱赶出去,只是这样的行动毫无意义,攻进去的黎阳军反而越来越多。

是该结束了……

苏忘喃喃自语,眼光不经意地从战场上移开向四周看去,接着,他似乎看到不可思议之事,双目倏然大挣,骇然向前方凝目聚神……。

远方的地平线上,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溅起的尘土和暮色混合在一起,朦胧迷离。在迷离的氛围中,一支大军突然冒出,从西、南两个方向急速向渡口包抄过来。

这支大军距离渡口还有五六里远,旗号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只是,不用辨认苏妄猜也能猜到,来的只会是敌,决不可能是友。新义军在青、兖、司和枋头的虚实他很清楚,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这种数量的人马。

对方前锋是支一两千骑组成的骑兵,这股骑兵来得极快,眨眼工夫就到了三四里外。看到对方骑兵苏忘暗叫一声糟糕,黎阳军也有一两千骑兵,因为战马不便转运,同时渡口不利于骑兵冲击;黎阳军的骑兵当做步卒在使用,战马还留在东岸。

逼近的大军被交战双方发现。苏忘看见,一直在豫州军中带头厮杀的高大武将振臂吆喝了一声什么,残存的一两千豫州军士卒欢呼一声,然后凶猛地扑向黎阳军。黎阳军距离来袭大军更近,许是从旗号上辨认出来袭的是敌军,开始显现出慌乱——来袭敌军的数量和骑兵放马驰骋的凶猛势头直让人生出落进圈套的感觉。

来援骑兵风驰电掣,裹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突然袭来,黎阳军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显然有些承受不足,对手还未近前,他们已经出现了慌乱的模样,特别是攻进营垒的士卒在豫州军的反击下仓惶向营垒外退去。

坏了!黎阳军要糟——

目睹这一幕,苏忘心中一沉,意识到黎阳军有溃败的可能。

“来人!传我号令——”

没有丝毫犹豫,苏忘身子一动冲向战船下停泊的交通小舟,边跑边连声下令道:“命令各战船留十人掌舵升帆,将战船驶离码头,其余人等携带兵刃,随某上岸阻敌!命令战船留守人员,没有苏某将领,不得接应任何人上船,胆敢强行上船者,格杀勿论!”

喝令声中,苏忘登上小舟,不待水手询问,他亲手解开缆绳喝道:“快!划桨上岸——”

战船上鼓声擂响,传令小旗挥舞不停,令声之中,衡水营士卒忙碌起来,有的升帆掌舵,有的抄起兵刃,离岸远者登上小舟向岸边靠拢,离岸近者,搭上跳板匆匆上岸集结。

苏忘坐下小舟箭一般划过水面,飞快地向岸边驶去,抵近码头还未停稳,苏忘身子一窜,已蹬船上了岸。

有七八十水手先一步登了岸,苏忘一把抽出腰间环刀,喝道:“衡水营的兄弟!立功受赏就在此时,大家随苏某来——”

苏忘也不等后续水手,也不整理队形,带着七八十水手拖曳着来到被放弃的豫州军的第一道营垒,在营垒靠淇河一边刚刚立定脚跟,前方哗地一声大响,成百上千的黎阳军士卒从前方溃退下来。

苏忘从亲卫手中夺过认旗,插在营垒土墙上,狠狠说道:“衡水营将士听着,这道营垒就是我等防线,胆敢越过者无论是谁,一概格杀勿论!”

此时营垒后已经聚集了两三百衡水营水手,其中包括适才和苏忘一起叙话的那名军司马。这人一听命令,便知衡水营是要充当督战队的角色。当下灵机一动,大声道:“诸位兄弟。随某一起传达校尉大人将令——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几百名衡水营士卒刚刚喊出声,散乱的脚步奔跑声倏然而至,两三百名率先逃跑的黎阳军士卒已然赶到,妈呀妈呀地叫着准备翻越营垒矮墙。

“给我杀!”苏忘面孔狰狞,亢声大呼。

“杀!”

“格杀勿论!”

“胆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喊杀声中,衡水营士卒抡起环刀,冲着营垒矮墙疯狂地剁去。溃逃的黎阳军士卒猝不及防,当场有七八十人被剁翻下去。剩余的心里一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只是没退两步,后面一股大力涌来,推着他们再次冲上垒墙——原来又有一股溃兵到了。

“杀——”

在苏忘的号令下,衡水营士卒毫不留情地剁过去。这次黎阳军士卒多少有了些准备,除了几人被砍死外,其余大部拼命抵挡着后面的冲击,说什么不敢靠近垒墙。

“临阵脱逃!罪不可赦!爷爷实话告诉你们——”

趁黎阳军慌乱不敢翻越之际,苏忘一跃上了垒墙,反刀一指正在离岸而去的衡水营战船,厉声喝道:“——就算过了这道营垒,汝等也无路可逃。想活命就回去和敌军拼命,战死了落个好汉名声还能给家人挣些抚恤,比白白淹死强甚百倍。”

这时候的苏忘恢复了豪雄模样,横刀立在营垒之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先逃过来的近千溃兵面面相觑,前方已然无路,返身回去作战又不敢,惶恐地立在垒墙另一侧不知如何是好;后面的溃兵还不知道,依旧拼命地向前涌,直到又有几十人在垒墙上送了性命才知道不妙,紧跟着成了惶恐中的一员。

须臾之间,垒墙西侧已经聚集了三四千惊慌不安的溃兵,另一侧的衡水营只有四五百人。目睹这等境况,苏忘暗暗着急,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西侧的溃兵向两边一分,张温在百十名亲卫的护卫下匆匆奔过来,人未到,惊慌的声音先传过来:“苏校尉。这是何故?我军中了张遇诡计,败局已难挽回,该当保全人马以待下回才是!”

“下回?!”苏忘双眼一冷,饶有意味地瞟了张温一眼,稍倾,他似乎想到什么,一整脸色说道:“张将军可否近前来叙话?”

张温疾步赶到营垒墙下,苏忘跳下营垒,身子隔着矮墙向张温倾过去,附耳说道:“张将军。其他人可以逃,唯独将军不能逃。苏某好言相劝,将军若是想逃反不如投了张遇。”

张温闻言,双眼圆睁,勃然大怒道:“苏忘!尔好大胆,竟敢羞辱张某。”

张温虽然忌惮张遇、王泰,却没半点向这二人俯首称臣的心思。在他眼中,这两人虽有两三分本事却不可同石青相提并论,眼下局面,是两人趁石青不在捞的小便宜,一俟石青回师,他们就算完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愚蠢地投降张遇,陪他们一起玩完呢?

张温翻脸大骂,苏忘却不动声色,嘿嘿一笑,冷声道:“张将军。枋头战局糜烂至此,黎阳军贻误军机,罪不可恕;将军不思补救,反倒临阵退缩。将军若是投了张遇,一切作罢,若打算继续追随石帅。嘿嘿——将军以为石帅真的是好欺的么!”

石帅真的是好欺得么……

苏忘的话如惊雷一般在张温心头炸响,石青的往事在他脑海一一掠过:无知无畏的节义将军一进邺城就敢和北方第一世家较劲,偏偏毫发无损,未落下风;杀胡令颁发之际,新义军斩杀的胡人尸首将邺城北门足足阻塞了两三天;不可一世的枋头被新义军和麻秋联手烧成一片废墟;陈留孙家坞段龛部无一人存活……。

想到这里,张温大汗淋漓,不敢再想下去了。这段时间,为了收拢邺城人心,石青对他非常好,好得让他忘记对方狠辣的过望,一厢情愿地视之为仁慈大度之士。正是有了这种心理,他才敢在东枋城滞留不前,才敢见势不好即刻逃走。

得苏忘这一提醒,张温霍然认识到自己这段日子被石青的殊遇弄得飘飘然,毫不知道大祸迫在眉睫就在眼前。

“苏校尉。多谢指点,大恩不言谢,张某铭记在心,他日必报。”张温擦了擦额头,对苏忘深深一揖。

苏忘从容还了一礼,目视对方,追问道:“些许小事,将军勿须挂在心上,只是眼下——”

张温声音一抬,高声道:“既蒙指点,张某已知该如何做。只是要烦劳苏校尉和衡水营兄弟,继续在此替黎阳军督战。”

苏忘这才展颜笑道:“好!苏忘愿在此为将军助威!”

两人说话之时,喊杀声渐渐逼近。张遇的豫州军主力与先锋骑兵、王泰残部会合之后声势大涨,驱赶着六七千黎阳军主力向渡口杀了过来。

“黎阳军诸位兄弟!我等已无退路,要想活下去,只能和敌人拼了!”张温血气上涌,脸色涨得通红,鼓舞了一通士气之后,他声音募地一抬,厉声喝道:“兄弟们!随张某——杀!”

喊杀声中,张温一挺枪,沿着黎阳军退下来的方向掩杀过去。

第六集 第六十八章 豫州军的破绽

四月二十六的黄昏,诸葛攸统带一万前军抵达新安。

新安距离洛阳还有六七十里,若是继续进军,明日凌晨可以赶到金墉城下。此番出关,前军将士连着行军六日,行程五百里,诸葛攸担心士卒疲劳过甚,影响战力,于是下令前军就地驻扎,早早歇息以恢复精力。

晚饭用过之后,诸葛攸招来麾下军司马张凡,对他说道:“斥候来报,敌军尚未攻下金墉城,看旗号对方全是荆州刺史乐弘的人马,不见豫州军的踪影;如此以来,明日我军一到,司州战事即可宣告结束。然,某率兵出关,心思所系并非司州,而是豫州张遇。豫州军至今没在司州现身,很可能是张遇没料到我军这么快出关,或许他以为我军还在和司马勋、杜洪之辈交战也未一定,因此大意了些;这给了我军一个彻底平定豫州的良机,某有意让汝立此大功,汝可敢担当?”

张凡大喜,慨然应道:“校尉大人但有所命,张凡定不敢负。”

“石帅从幽州回师之后,必定会从青兖提拨大批得力人手充实邺城和各地边关要塞,汝小心谨慎,好生戮力,不要自误前途。”

诸葛攸先行勉励了一番,随后才说及具体战事。“张遇此次行事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不该轻易置身于黄河北岸。黄河两岸交通依赖官渡浮桥,只要我军有一支奇兵奔袭官渡,夺取浮桥,阻断张遇回归之路,豫州群龙无首,自然是唾手可得。张遇或许欺青兖空虚,无力进犯,或许相信有乐弘这支人马在河南接应,没有大碍;无论原因如何,官渡浮桥已经成了豫州军的致命破绽。某命汝率一支马队,沿黄河南岸一路直下,奔袭官渡,务必将浮桥夺下来,然后就地建立营垒,固守待援。汝能否做到!”

张凡一揖,答道:“校尉大人放心,张凡愿立军令状,不夺下浮桥,阻断豫州军回师之路,愿一死谢罪。”

“甚好!”

诸葛攸欣然点头,密密叮嘱道:“稍后某将选拔两千名精锐悍卒交由汝统带,并把军中所有骡马抽调给汝,明日凌晨,汝即率部出发,一路之上,只要不遇敌军正面阻拦,便是碰上天大之事也不可稍停,以免耽搁行程。”

张凡连连称是。

骡马在屠军和陆战营里是珍稀之物,两部五千人,包括诸葛攸的坐骑在内,不过三百多匹骡马,好在氐酋毛受部骡马不少,诸葛攸温言相告了一番,毛受很给面子,在部众中搜罗一阵,最后把自己的坐骑也贡献出来,终于凑出一千七百匹骡马,填补上需用缺口。

二十七日凌晨,天还没怎么亮,张凡带上由两千悍卒和两千骡马组成的马队先行向东进发出发。

马队是支真正的骑步兵,挑选出来的两千悍卒都会骑术却不是真正的骑兵,新义军骑兵的马镫还没有在关中普及,没有马镫让这支骑步兵辛苦了一些,速度也慢了一些,从新安到洛阳北边的孟津渡口这段六十来里的路程,用了一个时辰有余才到。

骑步兵刚到孟津就遇上了异常之事,在队伍行进方向右侧三四里外,两股人马一追一逃向黄河岸边靠过来;追击的一方大约有百十人,逃得一方只有十余人左右,双方数量相差悬殊,逃得一方原本没有生路,全赖一个手持柴斧的布衣大汉左冲右突,护着其他人突围。

两方数量不多,都没打旗号,无法辨认哪是友哪是敌。张凡谨记诸葛攸的嘱咐:“没有遇到敌军正面抵挡,天大的事都不要理会。”瞟了一眼便勒令队伍埋头赶路,不要理会。

队伍骚动了一下便继续向前,张凡的亲卫却靠上来,焦急地说道:“大人你看——被追的八成是我们的人……”

张凡侧头再次打量,只见被追的人踉踉跄跄疾奔过来,追兵却停下脚步,畏缩地望着他们这支骑步兵,似乎有随时逃跑的打算。

双方见到骑步兵的反应截然不同,是友是敌至此一目了然,不用再提醒张凡也猜到被追的该是自己人了。

“大队继续前进,你们这一队随某过去看看。”考虑到解救眼前几人不会耽搁时间,张凡调转马头,招呼了五十骑人赶过去,那股追兵见状再不敢迟疑,吆喝一声掉头就向南边逃去,张凡没有理会,打马迎上那几名侥幸保全性命的逃兵。

双方走得近了,张凡突然双目圆睁,惊叫一声:“陈大人!”随即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奔向那股逃亡者,边跑边急声追问道:“陈大人这是怎么啦?金墉城呢?斥候回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你是?”一个儒士长袍的轩朗青年从逃亡者中越出,此人虽然风尘满面,星目依旧如电一般盯视着张凡沉声喝问,赫然正是陈然。

“末将陆战营诸葛校尉麾下军司马张凡,陈大人不识的末将,末将却在肥子见过几次陈大人。”张凡一整衣甲,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这两年刘征、陈然等军帅府官吏兢兢业业安置难民,组织生产,为新义军作战筹措不少补给辎用,且从不以权谋私,搜刮钱粮,着实得到了新义军士卒和青兖黎庶的敬重。张凡也不例外。

“陆战营?你们是关中过来的援兵?”手持柴斧的王嵩上前两步,接口询问,陈然等人能够突围逃脱,全仗王嵩勇猛力大。

“是!末将等确是从关中出来救援司州的。”张凡不认识王嵩,不过还是照实做了回答。

王嵩一听,突然爆发了,手中柴斧指着张凡厉声喝道:“哼!一片胡言!汝等不去救援金墉城,怎么到孟津来了!此番出关督帅是谁?明知救兵如救火,有骑兵不用,拖拖拉拉等到金墉城丢了才现身,救援的真及时啊!”

金墉城没有守城器械,城内营房是泥土垒的,即使推到也找不到木材、石块,至于沸油等物城内更是稀少,城内士卒和民众守城守得异常困难,异常辛苦,之所以能守五六日,下依靠的不是武器而是援军即将到来的信念。然而,仅凭信念还是不行,今日清晨,当全城只剩下最后二十多把完好的环刀之时,豫州军冲上了城头。

无奈之下,王嵩将幸存的三十多名士卒集结起来保护陈然突围。豫州军堵住了西去的道路,王嵩打算先向北突围然后转道向西去函谷关,随后被追兵追到孟津并遇上了张凡这一路人马。

这是王嵩第一次参与实战,并且身兼战事主帅之职。不幸的是,他的第一次以失败告终,这个结果让他极为羞愧、愤恨。只是,当他见到援军马队莫名地出现在孟津时,他的羞辱、愤恨,连带守城时的艰难、援军迟迟不到的绝望等诸般情绪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让他忍不住爆发了。

从长安到洛阳路途确实不近,可是既然有骑兵在,为什么不能让骑兵早点前来救援呢?而且,这支骑兵放着金墉城不救,一股脑地向东去,援军督帅到底是何意图?是不是不在意金墉城守军的安危?

不仅王嵩爆发,陈然想透这些后,也忍不住勃然变色,怒声喝问道:“此番援军出关是否由诸葛睿远督帅?他打得什么主意?援军只要早到半日,金墉城就丢不了,可汝等宁可到孟津也不去救援金墉城,到底是何缘故!”

张凡没想到这么离奇,半日之差金墉城就丢了,也没想到救人后得到的不是感谢而是责难,陈然身份不低,那个不认识的柴斧勇士身份似乎也不低,他不好反口驳斥,只好推脱道:“两位大人见谅,小将一切遵军令行事,其他不知。此番出关确是睿远校尉督帅,校尉大人率领主力人马正在向金墉城进发,估计黄昏前就可抵达。两位大人不妨赶去与主力会合……”

说到这里,张凡回头向越去越远的马队大部张望了一眼,随即焦虑地说道:“两位大人,末将军令在身,不敢久留,先行告辞,有事留待他日再说。”

张凡向陈然、王嵩抱拳拱手,草草行了一礼,然后不待两人追问,扯过战马缰绳飞也是地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叫道:“快——快走,误了军机不是玩笑……”

陈然、王嵩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楞住了。

张凡果断撇下陈然、王嵩,会合大队向前急赶,渡过洛口后,骑步兵在河滩草地上停下来休息,用于喂马进食;一个时辰后,大队继续出发,快速向东赶去。

黄昏时分,骑步兵抵近荥阳,四周突然冒出形形色色的斥候,为了隐秘,张凡这路骑步兵没有打旗号,这让打探的斥候摸不清来路。一些胆大的斥候蛇鼠一般潜伏过来,试图靠近探查;张凡勒令部众不要理会,尽管赶路就是。

张凡不理会对方,对方却不愿意随便放过。骑步兵从荥阳城池和黄河之间通过之时,荥阳城内突然冲出四五百人,上前拦住张凡一行,为首一员骑将跃马挺枪高声喝问:“汝等何方人马,莫非是从关中出来的?”

张凡抬眼一看,认出对方是原来的司州刺史、现在的司州将军魏统。他知道魏统不会认识他这等小人物,于是拍马上前,在马上拱手行礼道:“陆战营军司马张凡见过司州将军。”

“果然是关中来得。”

魏统手锊胡须,颌首示意道:“张凡,本将军有话问你,汝等可是从金墉城来的?金墉城应该安然无恙吧?哦,对了,荥阳城西有三千豫州军与本将军相持许久了,本将军有意请汝等相帮,破了这支敌军如何?”

“这个只怕不行…”张凡苦笑一声,再次冲魏统作揖道:“司州将军,末将有军令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请将军见谅。”

“嗯——汝有何军令在身?”

被一个军司马拒绝,令魏统非常不悦,当下沉声喝道:“别说汝一小小军司马,就是诸葛睿远在此,也得听本将军调度。”

张凡是从南下难民中选拨进入陆战营的,低微的出身让他对高位者保持着一定的谦卑,因此没有因魏统的训斥而恼怒,驯服地笑了笑,他驱马靠近魏统,做了一礼后,俯身贴近着说道:“将军休怒,末将此行乃是……。”

低声细语间张凡把此行目的一一告诉魏统。末了再次拱手行礼道:“此事非同小可,事关整个战局,是以末将不敢耽搁。还请……”

“罢了——”

魏统目光一闪,挥手止住张凡,道:“事有轻重缓急,与夺取官渡浮桥相比,眼前这股豫州军算不得什么,本将军不会怪罪。不过,诸葛睿远恁是莽撞,官渡浮桥何等要紧,张遇怎会掉以轻心。本将军探知,官渡由豫州军行军司马周方督率五千人驻守,汝等区区两千人此行只怕难以如愿。”

“啊!?五千人马?”张凡大吃一惊。

诸葛攸不知道官渡浮桥守军的具体数目,他估算豫州军总计不过三万五千人马,进入司州和枋头的有两万五,剩余一万人分摊留守许昌、悬瓠城以及与大晋接壤的樊城,不可能再有太多人马防守官渡浮桥,张凡这两千人马突如其来攻取浮桥应该是绰绰有余。

“本将军不知原因为何,但是官渡确实驻有五千豫州军。本将军原有意遣一支奇兵突袭浮桥,只因对方人马众多,不得已而放弃。没想到诸葛睿远和本将军想到一起去了,可惜他不知对方底细……”

魏统目光闪闪,思虑了一阵,突然说道:“此事单凭一方难以成事,只有你我合兵一处才能建功,汝可愿暂归魏某麾下,你我合力建立此功?”

“这个…末将麾下乃是马军,以此脚程,明日午后可赶到官渡,晚间发动突袭,若是合兵,耽搁的时间长了,只怕出现意外。”张凡坦然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魏统对张凡的顾虑不以为意。轻松地说道:“无妨。官渡距此不过一百八十里,本将军挑选一千五劲卒,日夜兼程,明晚子时前定可赶到。那时发动袭击正好。”魏统对张凡的顾虑不以为意。

多一千五百人襄助,事情成功的几率大了许多,张凡想明白后,欣然说道:“如此也好。只是司州将军还需命令荥阳守军加紧戒备,不要让敌军探知后走漏了风声。”

第六集 第六十九章 张遇的真实意图

暮色四合,天地晦明。

张遇、王泰率部从三面向渡口方向合围过来。豫州军厉声呐喊,凶恶的面孔因为呐喊而扭曲,被模糊不清的光影一映,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船走了!没有退路了,给我杀回去——”张温一枪抽倒一名溃逃的黎阳军士卒,随即挺枪高呼,迎着溃逃的人潮冲向豫州军。

“杀!杀呀——”数千从码头边跟过来的黎阳军士卒随着张温反扑回去。只是他们遇到第一道障碍不是豫州军,而是数千黎阳军溃兵。

黎阳军分为两股,一股试图向东逃,一股试图向西反击,两股人马撞在一起,砍也不能砍,刺也不能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糟。豫州军紧随而来,一边拼命地呐喊恐吓对手,一边挥动手中的刀枪收割生命。

“传我号令——黎阳军不分敌我,但凡对面者杀!”张温彻底红了眼,再不采取果断措施,这样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杀——”反扑的黎阳军声势大作,刀枪并举,向着对面劈刺,不论对面来的是敌军还是自己人。

“杀——”逼近的豫州军毫不示弱,将利刃刺向一个个奔逃的背部。

反扑的黎阳军、紧随的豫州军毫不留情,好像有默契一样,联合着对夹在中间的数千溃逃黎阳军痛下辣手,溃逃的黎阳军惶恐不安,有个粗豪的汉子还在喊“兄弟,是我——”便被迎面而来的乱刃搠了几个窟窿。

夹在中间受双方攻击的黎阳军死的不是没有价值,几千人的死亡不仅暂时遏制了豫州军的冲击,也让反扑回来的张温部立住阵脚。当中间只有千余幸存者,并且这些幸存者意识到只有返身攻击才可能有条活路时,黎阳军和豫州军开始正面接触,纠缠到一处厮杀。

其时张遇、王泰会合后,豫州军约莫八千余,登岸的一万五黎阳军仅剩七千左右。豫州军不仅数量稍多,而且气势凌人,稳占上风。黎阳军人数较少,阵形散乱,处于下风,但刚才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还有统帅张温决绝的勇气,黎阳军虽处下风,却毫不退让,拼死缠上豫州军搏杀。

夜色越来越黑,双方面孔衣甲渐渐模糊难辨,若不点火,战斗再难以进行下去了。正在这时,码头上突然响起惊天的战鼓声,战鼓如同闷雷一般在黑夜里隆隆作响,震得战场上的士卒胆战心惊,特别是豫州军士卒更为慌张,只怕是对方来了援军。

“鸣金——收兵!骑兵上前掩护主力撤退——”张遇茫然地看向黑沉沉的码头,明知道这是对方的水手在擂鼓助威,他还是决定先撤兵再说。夜战有太多不测,一切留待明日天亮再说。

黎阳军没有特别坚决的斗志,豫州军顺利地撤下来,在王泰建立的第二道营垒后休整歇息。黎阳军则退到第一道营垒靠码头的一侧。

第一道和第二道营垒相距约莫一里,这个距离在步卒一鼓作气的突击范围内,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各自在营垒前的中间地带升起一堆堆篝火,用于警戒照明;营垒后却一点火也没敢升,只怕暴露了己方虚实。

王泰安排好值守士卒,找到张遇,问道:“使君。夜里是否应该……”

“鏖战太久,兄弟们估计抗不住了,再个夜战意外太多,我军占优没有必要冒险。小心一点别让对方钻了空子就好。”

王泰的话没有说完,张遇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婉转地予以否定后,又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渡口码头狭窄,数千敌军聚集其中必定拥挤,利于箭矢攻击;明日兄长指挥弓箭手用箭矢攻击,对方若敢出营反击,遇亲率骑兵冲之,当可一战而胜。”

“不错!如此最为稳妥。”王泰欣然赞叹。

双方戒备森严,各自小心,无人有心偷袭攻击,当夜竟是异常平静。第二天一早,豫州军早早用罢食物,王泰开始组织弓箭手,张遇则率领一千精骑先行出了营垒,两人按照预定计划分头行事,准备向对面发动进攻。

张遇出了营垒,率领精骑向淇河上游移动。黎阳军若是禁受不住豫州军的箭矢攻击出营垒厮杀,豫州军精骑就可沿河堤急冲对方侧翼,实是最佳之攻击角度。只是,战马刚刚一动,就被张遇勒住了。

豫州军这边刚刚有所动作,黎阳军立刻做出了反应。一千余黎阳精骑跨着战马从码头越出营垒,在北边河堤一带集结,与北边的豫州精骑针锋相对。

张遇楞住了。他不知道,衡水营已经连夜把淇河东岸的战马和辎重运到了西岸,若不是昨天战死不少骑兵,黎阳精骑数量还会更多。

黎阳精骑出了营垒,黎阳步卒紧随其后,一队队鱼贯而出。经过一夜休整,又换上了新的兵刃,黎阳军军容一新,与昨日的狼狈不可同日而语。

刀盾兵在前立盾握刀,长枪兵在后长枪斜架,弓箭手在中箭取弓上弦,作着迎战准备,三千黎阳军步卒背靠码头营垒列出阵势。另有两千余守在营垒后充当预备队。

目睹对方这种阵势,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张遇霍然意识到——这里是对方下辖,援军、补给源源不断;豫州军是客军,深入对手纵深作战,如这般久拖不决,可谓十分危险。

张遇预感的很准确,若不是粮草筹备艰难,邺城的两万援军早就到了淇河,虽然因为粮草问题拖延了三天,蒋干率领的两万援军此时也已抵近黎阳,再有一日就到东枋城了。

“使君。你看该怎么打?”王泰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拧着双眉向张遇请示。双方力量对比毫无疑问是豫州军占优,但是那点优势不足以保证进攻有必胜的把握。

“让我想一想——”

张遇翻身下马,长刀柱地静静地思索。进入枋头以来的战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围城打援之策的失败、汲县守军的顽强、西枋城的夺取、堵在修武、获嘉城下的、一直没有捷报传来的司州……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遇恍然发现,除了官渡浮桥和淇河渡口的战事强差人意,整个战局已经偏离了原定路线,可谓彻底糜烂了。

“不能打了,对,不能再这样打了!”喃喃自语中,张遇不自觉地一握拳,用力重复了一句。

“那…该怎么打?”王泰紧蹙双眉,疑虑重重。他也感觉战局非常凶险,昨日若能一举击溃黎阳军尚有可为,可惜的是,黎阳军败而未溃,如今还占据着渡口,有了这个立足点,邺城后续人马可以轻易进入枋头。

张遇斟酌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军的目标是司州,不是枋头。枋头、河内是并州军的事,这里的战事该由他们善后;我军应尽快撤回河南攻取司州才是。”

“撤回河南?”王泰大吃一惊,忧虑道:“我军若是就这么走了,并州军定然守不住枋头,最终还是要退进轵关。如此以来,此战有何意义?”

“哼哼——并州地势虽然险要,奈何人烟稀少土地贫瘠,北方有拓跋鲜卑、慕容鲜卑虎视眈眈,河东杂胡野蛮难训,原本就是一处死地。并州军的作用除了和石青对拼消耗,再无他用。兄长不会真的以为张遇会和并州军联手吧。”

张遇冷笑连连,眼中厉光闪烁;王泰骇然变色,所谓唇亡齿寒,张遇若是不顾大局,豫州、并州必定会被石青一一击败,到时后悔晚矣。

双唇一动,王泰正欲开口劝说,张遇抢先说道:“兄长勿须担忧,此事张遇心中有算,对豫州来说,出路不在北方,而是在南方。”

王泰听得一头雾水。疑问道:“南方?可殷浩不是已经……”

“殷浩一无担当书生尔,值得什么。”

听到殷浩这个名字,张遇脸上浮起几分厌恶,稍稍一顿,他才继续说道:“兄长,实不敢瞒,荆州已经答应接纳张遇,那可是一位能够担当的主儿,正主亲自发话,愿意出兵出粮资助豫州军抗衡邺城呢。”

“荆州?”王泰双目倏地大睁,不敢置信地问道:“桓温桓征西?他敢接纳豫州?这可谓僭越!”

张遇呵呵一笑,道:“桓征西早就有心插手北方事物,可惜大晋朝廷无论如何不答应,桓征西很是无奈,恰好赶上张遇派人过去联系,他一听立马应承下来。呵呵呵——他好算计,欲借豫州军之名,行荆州军北伐之实。这样也好,有荆州依靠,石青能奈我何!”

嘘——

王泰吐了口长气,神情明显放松许多,沉吟片刻,他带着些振奋说道:“我说乐弘怎么敢把樊城守军尽皆调到司州,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使君注意,桓征西果敢勇毅,不是殷浩那等迂腐之人能够相比的,对此人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张遇理会得。”张遇颌首称是。

四月二十八日这天,淇河西岸渡口格外平静,豫州军、黎阳军相隔里许小心戒备,严阵以待,然而直到太阳西沉,双方依旧没人发起进攻,天色黑下来之后,双方结束对峙,各自收兵回到营垒。

子时初,豫州军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向西退走,来到西枋城后,分作两路,一路是张遇率领的一千精骑和三千步卒,这一路连夜赶赴汲县,收拢伤患后退往河南。一路是王泰统带四千五百豫州军,这一路将进驻西枋城,为并州军坚守两天。张遇白天已遣快马通知获嘉的张沈,尽快派并州军过来接收西枋城;两日后若无并州军前来接收,王泰将丢弃西枋城,直接带兵返回河南。

第六集 第七十章 夜袭旱寨

“快!再快一点,跟上——”

低声喝斥不停响起,一支轻装打扮的队伍从管城(今河南郑州)之北的邙山群峰丛中穿出,顺着黄河堤岸疾步向东。

司州将军魏统骑乘战马位于队伍前首,不时地左顾右盼,辨认地形。“还有五十里,让兄弟们加把劲,两个时辰内赶到目的地,到地头再歇息。”

这是四月二十八日的傍晚,淇水渡口对峙的两军正在收兵回营,魏统和他的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卒凌晨从荥阳出发,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刚刚进入管城地界。

这支司州军的目的地是官渡浮桥。为防夜长梦多,走漏消息;张凡预定午夜时分突袭守桥豫州军,司州军若想分润功劳,必须子时前赶去和张凡的马队会合。

这次夜袭若是成功,等于为下一步攻取豫州创造出必胜之局,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是以,魏统一边不屑于诸葛攸的莽撞妄为,一边忍不住暗暗佩服。这一着虽有冒险之嫌,却实实在在是步妙棋,与成功后的战果相比,失败的风险实在算不得什么。

心动之余,魏统软硬兼使,逼着张凡交出偷袭行动的督帅权。张凡拗不过,只得答应道:司州军若能够及时赶到,他和麾下马队便由司州将军指挥节制,若是不能,他将自行其事,不计成败,拼死一搏。

为了能够参与此次行动,将主要功劳揽归司州军;魏统什么也顾不得了,拼命督促士卒向前赶。挑选出了的这支精锐士卒不负所望,披星戴月,路况不明的情况下,速度竟然没有放慢多少,亥初时分就出了管城进入中牟地界。官渡在黄河中牟河段偏东方向,距离他们还有二十余里。

“司州将军么?”队伍刚刚进入中牟,路边树丛突然分开,几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中钻出来,其中一人低声向战马上的魏统询问。

“不错!正是魏某。汝等是张凡的人?”魏统勒马发问。

得到肯定答复,几个黑影立即涌到魏统战马前,窸窸窣窣纷纷行礼,其中有人说道:“军司马命令属下等人在此等候,为司州将军引路,斥候前往官渡打探敌情去了,军司马担心惊动对手,没敢靠近官渡,和兄弟们在黑砦湖休息。”

陆战营驻守官渡浮桥很长一段日子,张凡不仅清楚官渡大营内部防御,对附近地理亦十分熟悉。黑砦湖在官渡正南方向,距离官渡十四五里;官渡通向许昌的驰道从黑砦湖堤岸下经过,与直通西边司州、东边青兖的黄河大堤相比,南方应该是驻守官渡的豫州军最不在意的方向。

子时初,魏统率部匆匆赶到黑砦湖,张凡等得原有些急,考虑到司州军一日夜赶出一百五十里路程,着实辛苦,于是按捺下急躁向魏统进言,请司州军将士就地休息一个时辰。魏统欣然接纳了对方的好意,传令司州军在湖堤上休憩。

“末将原本担心豫州军进驻后会大幅改动官渡大营的防御,谁知对方没做多大变动。适才斥候回报,大营从外面看和以前相差无几……”

司州军中的军司马、军侯等部曲统带簇拥着魏统和张凡在厚实的草地上坐下,张凡开始向魏统和司州诸将介绍官渡大营的基本情形。

“……从官渡渡口上岸后,向东是直通青兖的金堤驰道,向西是通往荥阳、洛阳的驰道,向南就是黑砦湖下通往许昌的驰道。三条驰道在官渡交汇出一个三岔路口,官渡旱寨就紧邻着这个三岔路口而建,具体位置在渡口上岸的大道西侧;旱寨背后是黄河大堤,大堤另一侧,就是立在黄河里的衡水营水寨,旱寨、水寨以河堤为界,彼此互通,可相互照应……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到渡口,必须从旱寨东部寨栅下经过,三岔口和下渡口的大道尽皆在旱寨攻击范围之内。可以说,不把旱寨控制在手,连浮桥都不可能踏上去,更别说控制渡口、控制浮桥了。”

张凡口才不错,把浮桥附近的情形描绘的栩栩如生,使得没到过官渡的司州军诸将心中也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当初石帅立此旱寨,主要是为了控制通往浮桥的道路,因此,旱寨东垒坚固厚实,垛口箭孔密布,主要用于攻击;旱寨西垒、南垒内外多竖鹿砦、壕沟宽阔,陷坑无数,主要用于防守;旱寨北边是大堤,堤上有两道寨栅相夹出一条通道,用于和水寨之间联系。这条通道在狭窄的河堤上,另有水寨遮护,原本不虞攻击。然而,衡水营离开后,豫州军没有水师,水寨闲置下来无人值守,如今这条通道就成了旱寨最大的破绽……”

说到这里,张凡稍顿了顿,随后注目魏统道:“敌众我寡,若想取得完胜,末将以为当遣一支人马先从河水中潜入水寨,再由水寨杀进旱寨,与寨外人马里应外合较为妥当。”

魏统大喜,扬声赞道:“如此便万无一失。甚好!甚好!”

张凡麾下有三百余陆战营士卒,陆战营士卒水性熟稔,乃是潜渡水寨实施偷袭的最佳人手。魏统又在司州军和屠军中选出一百多名会水的士卒,凑够五百人后,由张凡统带从水路突袭旱寨。

丑时初,行事细节敲定下来。

张凡为前锋,率五百士卒先行出发,这部前锋将从西北方向迂回,绕过旱寨进入黄河,从近岸浅滩潜入水寨。五十名士卒被留在黑砦湖照料骡马,其余人等在魏统的率领下沿驰道徒步北上,前往官渡大营东边营垒外埋伏,一俟张凡在寨内动手发难,这支主力人马即刻翻越垒墙从东面攻进去。旱寨西、南两个方向壕沟陷坑太多,即使熟知内情之人,在黑夜中也很难辨认清楚,魏统、张凡一致认为,这两个方向应该留给豫州军溃逃之用。

丑末时分,张凡带着五百前锋沿着立在水中的木柱,悄然翻上凌空架在黄河水面之上的水寨码头。此时正是人类最为困倦之时,在水寨值守的一队豫州军睡意正酣,悄无声息中被割断喉管失去性命。

张凡打了个手势,轻车熟路地带着先锋人马穿过水寨,来到水寨、旱寨之间的通道北端入口。

被木柱架起的水寨地板高度与河堤相若,旱寨与河堤、水寨相比低了不少。这条通道因此分作两段,从河堤到水寨这一段是平直的,从河堤到旱寨则是一段平缓的坡道。张凡来到入口处才发现从平直转为缓坡的通道转换处有五名豫州军士卒正来回走动,巡视警戒。

斥候探查时间短,探知范围有限,不可能将豫州军游动哨和钉子岗摸得一清二楚。望着十几步外的豫州军士卒张凡沉稳地低声吩咐。“连弩准备。”

作为非正规步卒的陆战营和天骑营一般无二,配备有少量的连弩。此番行事,张凡带来十张以防万一。

连弩扳擎早已绞尽,咔嗒咔嗒轻微的碰响中,一支支铁矢装进箭槽。十名连弩手准备停当,悄悄靠近张凡。

通道笔直而又狭窄,即便夜间也是一目了然,想潜伏过去不可能不被发觉,而且只能容三四人并排通行。张凡抓过一张连弩,低声对身边两位连弩手吩咐道:“你,负责左边两人,你,负责中间一人,右边两人交给张某。听我数到三,一起动手——”

两名连弩受点头表示明白,三人蹲在通道口拐角处,张凡低声轻呼“一、二、三——动手!”

动手的口令一响,三人猛然蹿出,手端连弩,猎豹一般扑向通道中间的五名警戒敌军。

响动引起了对手的注意,五名豫州军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

“嘭!嘭!嘭!”

剧烈的爆响中,三蓬劲疾的铁矢没有一支虚发,尽皆命中目标。“啊!啊——”两名豫州军发出临死前的惨呼。

“杀!”张凡爆喝一声,率领五百前锋士卒顺通道扑向下面的旱寨,这时候已经勿须掩藏身迹。

“啊——”

东边跟着传来响动,魏统听到这边的声音,开始动手突袭了。

“怎么回事,快去禀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起,一队巡逻游哨出现在通道旱寨口子处,试图阻止张凡等人闯入。

“连弩!”张凡脚下不停,低喝一声,紧随其后的连弩手端起连弩,冲着旱寨入口扣动了扳擎。

“嘭嘭嘭——”爆响中,那队游哨大半中矢。张凡和前锋士卒快速从通道入口穿过,行进之中每人顺手一刀给这队游哨每个士卒补了几十刀。

说时迟霎时快,从张凡说“动手”到前锋士卒闯入旱寨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只是豫州军身负重任,十分警醒,就在这短短时间已经做出反应。

“当当当——”急骤纷乱的金锣示警声忽地响起,旱寨中不时有人高喊:

“快禀报周司马,有敌军夜袭——”

“快起来——”

“新义军来了!是新义军——”

张凡对于对方的反应充耳不闻,前锋士卒一扑进旱寨,他用环刀向前方和左右点了三点,命令道:“分三路杀进去,见人就砍,能烧得就烧——”这座旱寨是新义军辛辛苦苦建起的,眼下却不得不烧,大火对睡梦初醒的敌军恐吓作用有时候甚至强过刀枪。

“杀!”五百前锋以五十人的队为单位,杀气腾腾扑入旱寨,或者顺手拽一支火把四处燃放火头,或者隔着帐篷对里面乱捅乱搠。

“杀——”

旱寨东边的喊杀声跟着大了起来,听声音似乎突袭主力进入旱寨的越来越多。一刻钟不到,原本平静的旱寨就乱成了一锅粥,烽火四起,豫州军豕突狼奔,慌做一团,新义军呐喊声声,四处格杀。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突然在旱寨深处擂响,鼓声中有数十人齐声呐喊道:“周司马有令!各营各部即刻到中军会合——”

这个周司马临阵不乱,倒有几分胆气。

张凡心中一闪念,环刀一挥,扬声道:“兄弟们。随张某杀进去,冲散敌军。”说着,当先向鼓声响起的地方杀去。

第六集 第七十一章 人要有觉悟

因为正逢战时,驻守旱寨的豫州军显然比之前的新义军工匠营更为警惕,在适合偷袭的东垒布下了严密的防御。魏统部士卒刚开始翻越垒墙,五百名值守的豫州军士卒立刻反应过来,抄起兵刃予以阻截。这给偷袭行动带来了极大麻烦。

就在这时,一两百前锋士卒突然从背后杀出,一个冲锋便将值守的豫州军冲得阵脚大乱,魏统部趁机越过垒墙,和前锋军联手夹击对手,值守的豫州军抵挡不住向后退却,新义军紧随其后,向旱寨深处掩杀过去。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鼓声仿佛成了黑夜里的明灯,慌乱无主的豫州军士卒就像飞蛾,从四面八方汇集过去;新义军紧跟其后,从东、北两个方向掩杀,冲在最前,最为接近旱寨中军大帐的是张凡统带了一百多前锋士卒。

中军大营就在眼前,两三千衣甲不整的豫州军士卒聚在大帐外惶惶地跳脚,十几个军侯都伯这等职司的小将大声呼喊,试图尽快恢复编制。

“冲散他们——”张凡环刀一指,厉喝一声冲了上去,面对数目众多的敌军,百十名前锋士卒想也没想嘶喊着扑进去。

“啊!敌军杀来了——”豫州军发出一声惊呼,哗啦一声,勉强凑在一起的队伍轰然散开。黑夜之中,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顾得清点来袭敌人到底有多少,能看到的是滴血钢刀和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孔,能做到的就是不由自主地逃避即将临颈的刀枪。

一百余前锋营士卒仿佛突入羊群之猛虎,将数千豫州军撵得鸡飞狗跳,唯恐避之不及,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豫州军中也不乏镇定之士。

“住手!周某有话要说——”

豫州军旱寨统带周方在几十名护卫的拥簇下迎向如狼似虎的张凡部。周方儒衫外披着轻甲,风姿飘逸,看起来很镇静,他一边阻止新义军,一边挥手安抚四下奔走的豫州军:“大家不要慌,周某自有主张。”

周方一发话,张凡眼睛立时亮了。“兄弟们!对方主将出来了,这颗首级可值钱呢,诸位可敢与张某一起去取。”说罢,他不由分说,厉斥一声,扑向周方。

周方万万没料到对方不仅没住手听自己说话,反倒变本加厉来得更加凶猛了。这种意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住手。住手……周某有话要说——”凶猛的敌人越来越近,他说话再不象适才那般镇静了。

这厮也恁好笑,临阵搏杀之际竟然指望对方住手——张凡差点笑出生来。

“杀!”厉喝一声,压住笑意,张凡搂头一刀砍向周方。

“这……”喃喃无语之间,周方被亲卫护持着踉跄后退,两个亲卫伸刀架住张凡,紧接着发出两声惨叫,两人俱被赶上来的先锋部士卒砍翻在地。

“杀啊——”四周喊杀声大作,魏统的主力驱赶着溃败的豫州军杀过来了。中军大帐附近的豫州兵越发慌乱,呼喊着向比较安静的西、南方向蹿去,哪怕明知道那两个方向布满了陷坑、壕沟,这时候也没人再顾及了,只希翼冒险逃脱性命。

张凡盯上了周方,率几十名先锋部士卒死死缠上。周方亲卫尽出,拼命抵挡,可在对方强大的气势下,抵挡变得异常艰难。

目睹一个个亲卫倒在对方刀下,周方脸色煞白,嘴唇抖动了一阵,突然大声嘶喊道:“住手啊——周某愿意率部归降,汝等何必赶尽杀绝!”

“归降?”

张凡有点意外,犹豫了片刻辰光,他爆喝一声:“杀——”

剁翻一名逼近的敌军之后,张凡伸刀一指周方厉喝道:“你这厮,归降就要有归降的样子,放下兵刃,抱头蹲下,会不会做?再这么大咧咧地喊住手,爷爷一刀剁了你,不受你的鸟降!”

在悬瓠城和周勃一番深谈,周方知道叔叔有暗中结好石青为汝南周氏留条后路的意思,自此以后他便留了暗助新义军的心思。可是没过几天,荆州传来好消息,桓温愿意接纳张遇,并帮助豫州军对抗石青。这个消息让周方的心思再次产生动摇。荆州军一己之力灭亡成汉国,威名赫赫,非同小可;若是有桓温襄助,豫州就此有了和石青一搏之力。这样的话,汝南周氏实在没必要急着改换门庭。

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思,周方跟随张遇北上,单领一部人马驻守官渡浮桥。他对张遇此次行事抱有极大期望,是以北上以来兢兢业业为豫州军打算。直到张凡动手突袭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才发生了变化。作为官渡守将,浮桥对于豫州军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敌军突然袭营,气势汹汹,旱寨看来多半不保。浮桥一丢,张遇被阻在黄河之北,和桓温联手之事便成灰灰。这一刻周方福至心灵,头脑从未有地清明。一面感叹石青的好运,一面着手准备投靠对手。

鉴于以前得罪过石青,周方擂鼓聚众打算集结麾下人马一道归降,力争以几千士卒为资本挽回些不良影响。哪知道慌乱之中集结人马难上加难,再则张凡不明就里,拼命地捣乱,让他敲鼓聚众、率部归降的打算彻底落空,处心积虑堂堂正正的顺天归义之举就此作罢不说,此时如同贪生怕死之辈一般,被张凡勒令放下兵刃、蹲身抱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方脸颊哆嗦,身子颤抖,怒目瞪向张凡。张凡见状,双目一扬,胸腹扩张,眼看就要大声爆喝。周方忽然长叹一声,抱头蹲了下来,下蹲时还不忘喊道:“豫州的兄弟,住手——随周某一道归降新义军吧。”

远处的豫州军没有听见周方的声音,还未做出反应,近处的亲卫不仅听到、还见到了主将抱头蹲身的姿势,主将已经如此,他们哪有必要再拼命,当下被蝎子蛰了般,甩手扔掉兵刃,抱头蹲了下来。

“汝姓甚名谁,在豫州担任何职?”张凡踱到周方面前低头喝问。

“某姓周名方,字行矩,忝为豫州牧麾下行军司马…”周方回了一句,被人居高临下地喝问让他感觉不自在,他身子动了动,一边抬身待起,一边道:“周方乃汝南……”

张凡却没继续停下去,转头对先锋部士卒说道:“大伙一起大声喊——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先锋部士卒依令齐声高呼:“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周方已然归降,豫州军士卒还不速速归降,胆敢抵抗者——杀无赦!”

几十人一起高喊,声音能传遍整个旱寨。豫州军听到后,即刻有了反应,零星抵抗的,当即抛下兵刃归降,正在向西、南方向逃走躲避的,也跟着放慢了脚步,竟然可以归降,何必再冒险往陷坑里跑呢?

看到豫州军士卒纷纷投降,张凡一咧嘴,哈哈大笑。这次的功劳当真不小!

闪眼间,张凡瞥见周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当下止住笑声,问道:“汝有何话要说?”

周方整了整衣甲,矜持着说道:“适才将军问及周方姓氏,实不相瞒,乃汝南周氏子弟,汝南周氏乃数百年大家,渊源追溯可至……”

“住口!”

张凡厉喝一声,打断了周方,战事尚未结束,不知还有多少善后之事需要忙碌,他哪有空闲和周方闲话汝南周氏渊源。恼怒地瞪了周方一眼,张凡恶狠狠道:“蹲下!降将就要有降将的本份。”

周方被噎得差点昏厥过去,只是看到对方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他还是保持着清醒,缓缓蹲了下去。张凡这才满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迎上走过来的魏统,老远便笑着招呼道:“魏将军,大喜大喜,官渡旱寨终于重归新义军掌握了。”

魏统同样喜不自胜,哈哈笑道:“军司马机智果敢,临阵勇猛,实是一员将才,本将军定会上禀石帅,对军司马这等人才大力拔擢才是。”

两人寒暄了一阵,魏统瞅了瞅天色,对张凡说道:“此战虽然拿下官渡,我等却不可大意,需尽快建立防御,谨防豫州军反扑。眼看天快要亮了,张司马不如率麾下马军巡守浮桥,建立警戒。至于靡勒降兵,打扫战场、重筑防御这些差事交给司州军就是。”

张凡听出魏统有将豫州降兵并入司州军的意思,他没有反对,只在心里暗自好笑:你魏统不是从青兖出来的,不知道石帅的手段,自以为可以随便处置降兵吗?哼哼,你为了兼并降兵不怕善后的繁杂,我乐得和麾下兄弟轻松片刻。

“辛苦魏将军了,张凡恭命不如从命,这就带兄弟们巡守浮桥,布置游骑斥候去了。”张凡笑着向魏统拱手告辞。

石青立旱寨防范的对象主要是豫州张遇,因此只在浮桥南端的官渡建立营寨,没在浮桥北端汲县方向立营。官渡浮桥重要无比,但是各方争夺的是能控制浮桥的旱寨,并不是浮桥本身。浮桥平日的值守只需一小队士卒能看护好中段的吊桥便可以了。

豫州军也安排有一队士卒不分昼夜地看护吊桥,旱寨战事发生后,这队士卒见势不妙,早早放下吊桥,逃到汲县方向去了。

在官渡四周安排下巡视游骑和斥候探马之后,张凡命令马军大部留在旱营休息,自己亲率一小队士卒来到浮桥中段。此时天已朦胧亮了,在豫州军士卒放下的吊桥上来回走了几趟,张凡吩咐道:“到北边去几个兄弟,把两边吊桥绞起来。让张遇留在枋头等死吧——”

几个士卒依令去了北边,和南边一起绞动轱辘,将吊桥升到半空,浮桥一分为二,一个九丈余宽的缺口从中显露出来。

北边的士卒把缆绳固定好,然后系上早已备好的绳索跳进黄河,在南边袍泽的拉扯下,回到浮桥南端。

“好了。你们十个留下来盯着对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旱寨。其他人随张某回营休息。”张凡打了个哈欠,转头返回旱营,连日长途跋涉,再加上凌晨一场鏖战,他确实十分疲累。

张凡沿着浮桥走了一二十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啊——是豫州军!豫州军来了——”

听到“豫州军”三个字,张凡猛一激灵,疲累不翼而飞。急转身向后看去,但见薄薄的河雾中,吊桥对面的浮桥上影影绰绰显出不少士卒的身影。张凡不用考虑就知道来得必定是豫州军。

“奶奶的!来得真快——”张凡不满地咒骂了一声,扯过一个士卒吩咐道:“去!禀报司州将军,就说豫州军来了,让他加紧布置防御。”

士卒应命而去,张凡招呼身后士卒道:“走!我等回去守护吊桥!”

“军司马。是否多调些兄弟过来,凭我们四五十人只怕守不住吊桥。”一个士卒开口提醒了一句。

“笨蛋!浮桥就这么窄,人来得再多只能在后面干看,哪有什么用?”

张凡瞪了进言的士卒一眼,顺便点拨道:“对方若是没船,吊桥这儿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有我们在,任他前军万马也难越过。对方若是有船,我们撤回去在旱寨阻击,不让其登上堤岸就是。”

“军司马真了不起,懂得的东西好多哦。”不懂旱寨存在意义的士卒恍然大悟,其中有两人讨好地举起盾牌,抢到前面护持着回到张凡吊桥缺口处。

第六集 第七十二章 挺进豫州

“禀使君,吊桥已被升起,有近五十敌军在对面防守,对面旱寨听不见喊杀声,战事似乎已经结束……”

部属回禀的声音空空洞洞,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如眼前的河雾一般飘渺得难以捉摸。张遇呆呆地望向对岸,眼光空乏得似乎没看见任何景物,又似乎看到新义军战旗在许昌城头、在悬瓠城头、在宛城、在叶县、在整个豫州到处飘扬……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张遇苦思不得其解。

为了抵挡鲜卑人,新义军人马尽皆北上,青、兖极度空虚,合两州之地征召不出五千青壮;司马勋联手杜洪、张琚进逼长安,麻秋不在,关中自身难保,不可能派兵出关;徐州周成实力最为雄厚,有一万人马,只是徐州军需要守卫淮河一线,不可能抽调主力北上,而且徐州地处偏远,没有十天半月不可能赶到官渡。

河南五州和关中军情从脑海一一闪过,张遇最终确认,夺取官渡的只可能是关中军。他不清楚关中战事结果如何,不清楚关中军为何能够出关,他只知道,除关中军外,再无其他可能。

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欲绝我张遇——

张遇苦涩地笑起来,一时间心灰意冷,再没有半点强渡黄河的心思。

关中军出关,官渡的周方部完了,进攻司州的乐弘部只怕下场更惨,凭枋头的七八千豫州兵还能单独抗击对手?关中军夺下官渡,升起浮桥,不是怕他这支残军,而是为了攻略豫州不受干扰。一旦抚平豫州,他们就会掉头北上,清剿他这支无根之草般的残军。

张遇心头一阵“明悟”。自己失去的不仅是豫州,过不了多久还要搭上这条性命。“罢了,找个地方保命吧。”喃喃自语中,他纵马下了河堤。

“使君!你说什么?攻还是不攻?”等候将领的部属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撵上来大声追问。

“不攻了,我们到并州去……”

张遇洒脱地笑了笑,继而补充道:“派人快马赶往西枋城,通知王泰将军即刻撤离西枋城,向获嘉方向退却。张某在凤凰山南麓等他。”凤凰山既是今日新乡市凤泉区的凤凰山,是西枋城前往获嘉的必经之路。

四月二十九日黄昏,张遇命令撤离的将令传到西枋城,正自坐立不安的王泰如释重负,传令豫州军士卒即刻准备撤离。

原来王泰午后收到斥候探报,邺城援军到了!蒋干统带两万人马午时抵达东枋城,午后在衡水营的接应下渡过淇河与张温部会合。

王泰了解蒋干,知道此人并非张温那样的庸手。对方既然来了,一定会做点什么。以王泰估计,对方夜间若是没有动作,明天一早定会出现在西枋城下;那时他将很难从大军之中安然突围。王泰想在蒋干到来之前撤离西枋城,可张遇给他的将令是坚守两日,等并州军前来接管。问题是,谁也不敢肯定并州军是否会前来接管!

就在左右为难之时,撤离的将令到了,王泰怎肯等到蒋干兵临城下再走,当晚便率兵从出了西门,循路向西南方的凤凰山赶去。远离了西枋城,心弦渐渐松驰下来,王泰这才感觉到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不向南回豫州,怎么像是往河内方向撤?”王泰喊来传令的信使追问。

传令信使是张遇亲卫,见识颇广,明了豫州军眼下的处境。当下黯然答道:“官渡浮桥丢了,我们…回不了豫州了。”

“什么?”王泰惊得差点从战马上摔下来。官渡浮桥丢了,不能回转豫州,这对张遇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桓温…。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竟然无法依靠。唯一的希望就这么隔着黄河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成真!

头痛之余,王泰蓦然生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感觉。张遇兄弟,这是命!你只有富贵之命,没有那种命啊!

叹惜一阵,王泰无奈地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尽皆抛开。对于不能回归豫州,他并不是特别在意,豫州不能去,去并州也是一样,他不仅和张遇交好,和张氏其他人,诸如以前的张举,现在的并州刺史张平关系都很不错。

四月三十日午时,张遇和王泰在凤凰山会合,唏嘘一番之后,两人很有默契地把豫州抛掷脑后,兵合一处赶赴获嘉。他们不知道,这时候,荆州刺史乐弘正在心里念叨他们二人,指望两人尽快回兵救援自己。

四月二十七日早,乐弘攻破金墉城,张遇预定计划是,金墉城破以后,乐弘率兵继续西进新安,堵死关中军东出路径。只是没等乐弘收拾罢残局动身,当天午后,关中军先找上门来,诸葛攸统带八千人马兵临金墉城。

关中军由三支人马组成,衣甲制式不一,颜色驳杂,旗号混乱不堪,一看就是一支杂兵。张遇曾经说过,一俟并州军进入枋头,豫州军便即回师河南;有此倚仗,乐弘并没把这支关中军放在心上。

在金墉城休整了一夜,三十日上午,乐弘留一千五百人守城,自己亲率五千人杀出城,意欲和关中军对阵厮杀一场,以试探对方战力如何。诸葛攸不甘示弱,给毛受留下三千人守寨,自己亲率五千人马出寨迎战。

说起来,关中军确实没有能让乐弘看得起眼的地方,关中军士卒和荆州军一样,都是临时征募的坞堡部落私兵或者青壮,没谁能更高一筹;关中军主帅诸葛攸思维敏捷,想法大胆,敢做妄为,同时心思不够细密,有眼高手低之嫌,这人可谓优缺点参半,临阵指挥能力并不比乐弘高明多少。

关中军、荆州军数量相差无几,士卒来历、主帅能力彼此半斤八两。在这种情况下斗阵厮杀,结果往往是由运气决定的。结果证明,诸葛攸的运气更好一些。

实际上,诸葛攸没有急于战败对手,他在等待,等待王朗后军到来,等待张凡夺取官渡浮桥的消息传来。因此他需要和乐弘保持僵持;出于这种心理,两军对阵之时,诸葛攸采取了守势,这个选择最终决定了胜利的归属。

乐弘没有选择地发起了攻击,双方实力相差无几,攻击的一方很难建功,而且更为耗力。双方缠战一个多时辰后,荆州军后续无力,渐渐支撑不住,关中军稳如磐石,阵势没有半点涣散的模样。

乐弘见状,知道无望取胜,随即在守城士卒的掩护下,退回金墉城。关中军趁势掩杀,占了不少便宜,直到靠近城头弓箭手的射程边缘,这才罢手收兵回营。

经此一战,乐弘认识到己方攻击的实力不足,便老老实实躲在金墉城里不再出战;诸葛攸乐得如此,也不围城攻打,只在城北扎下大营,安安静静地与荆州军对峙。

二十九日,有从官渡逃脱的豫州军士卒跑到荥阳,把旱寨失守的消息告诉给上官恩。上官恩大惊之下,将这一消息快马飞报乐弘并询问对策。

三十日,安坐金墉城等待张遇前来会合的乐弘听说旱寨失守,官渡浮桥落入新义军手中,惊得连一刻都呆不住了,即刻整顿人马出城东行,准备先去会合荥阳的上官恩。

与此同时,张凡的捷报也到了城北的关中军大营,诸葛攸闻报之后,一改先前耐心等待的姿态。探马斥候大量派出,紧紧盯住荆州军。乐弘率部刚出金墉城,诸葛攸便得到消息,关中军当下一分为二,诸葛攸亲率五千人马轻装疾行,追击荆州军;毛受率两三千人马押解辎重随后跟上。

张遇被阻在黄河北岸,豫州空虚,有实力有影响的人马只剩乐弘这支,只要击溃这支荆州军,整个豫州连带荆州的樊城、新野等几个城池将尽归新义军下辖,而且,有豫州、荆州两个攻略目标,王朗就有理由征募河西胡人组建后军出关作战,对王猛底定关中的大计毫无影响。既然如此,诸葛攸怎会继续与乐弘客气,他只恨手中没有一支骑兵拦住荆州军并将其彻底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