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听着石青的描述,郎闿目瞪口呆,惊得身上出了几层大汗。在冉闵的率领下邺城人大多雄心勃勃,意欲横扫天下,一统四海。很少有人能如此全面,如此明白地看清自己所处的窘迫境地。这是个危机四伏、到处冒风、四面漏雨的中原,稍一不慎,便是倾覆崩溃的局面。
石青没有注意郎闿的表情,趁着叙述的机会,他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目不转睛地木板掐指算计道:“内部因素暂且忽略,单说中原面临的外部威胁就有大大小小十二处之多,可我方有多少人马可以调用呢?关中杂七杂八能凑出十万普通杂兵,徐州周成大哥有一万乞活军,新义军连带义务兵再算上渤海逢约、幽州刘准两部也只有四万五千左右,邺城各部禁军不到八万;四方合计大约共有二十三万人马。二十三万人马需要应对十二个威胁,驻守的城池关隘多达,一个城池能摊多少人?一个威胁能摊多少人马应对?”
石青自言自语。郎闿却是胆战心惊,忍不住脱口叫道:“石帅,快想办法应对啊?”
“用什么办法应对?进攻?以攻代守?先把河东杂胡、并州张平,豫州冉遇这些心腹之患解决?只是羯胡和鲜卑人大军即将压境,怎么抽调得人马?据城坚守?一处两处尚能应付,若受到三处、四处的攻击呢?相持下去,有粮草支撑吗?”
石青自问自答,最终都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假设。
郎闿听得一阵着急,连声问道:“那可怎么办?攻不能攻,守不能守,终究是不成么?”
“石某算来算去,发觉无论是攻是守,倾尽我方之力也只能应对鲜卑人或者桓温一方的威胁,而且这场对抗必定耗时良久,伤筋动骨,其间若再出点变故,便无法善了。这种情况太过险恶,绝不能出现。是以,石某认为,此时该当以退为进…对!就该这样,退一步海阔天空!”
说到最后,石青重重地肯定着。
“退!怎么退?往哪退?”郎闿茫然地追问。
石青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郎大人只管安心打理朝政就是啦。”
第六集 第十章 联合操演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七。
大魏朝廷为战殁的北征将士举行的公祭依然在继续,邺城西苑仍旧是异常的喧嚣,石青难得地离开了公祭现场,早早地,他就率五千新义军混编骑出了邺城西门,与太子东宫的五千骑马镫新军会合在一处。
按照早前的约定,这一天,新义军混编骑将与邺城马镫新军举行联合操演。
联合操演既有取长补短,相互熟悉,方便配合的打算,更有暗中较劲,比拼考校之意。骑兵与步兵不同,步兵比拼考校最好的办法就是斗阵,骑兵不能斗阵,直接斗阵可能会带来很大的伤亡。因此,骑兵之间的相互考校往往选择几种操演科目,比较哪一支完成的更好。
新义军与马镫新军事先约定的操演科目有三项。
其一为战时状态下快速急进。相对步兵,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力,第一项考校的就是这种能力。当然,有“战时”为前缀,这一项操演比试的就不仅仅是速度,还需要留意在快速突进中编制的完整。
其二为战场状态下应变的灵活与快捷。这一项考校的既有单兵骑术还包括骑士与骑士的相互配合,这是每一支骑兵队伍的基础科目。
其三为战术动作展示,战术动作可以为攻击,也可以为防守、掩护等。这是今日的重头戏。两支队伍都在摸索新战法,不同的战斗经历,不同的思路会催生出不同的战法;双方都需要开阔眼界,取对方之长,补自家之短。
魏武曹操为使漳水为邺城所用,在石渎砌石垒土,筑坝围堰,随后并排挖掘出南、北两条渠沟,引水向东,浇灌邺西平原之余,并为邺城提供充足了的水源。
两支骑兵来到北渠左右分开,新义军在渠沟北部集结整顿,马镫新军则留在渠沟南部。
“镇南将军。以号响为准,号停便即开始,新义军千万不要藏私啊。哈哈哈——”蒋干隔着北渠冲石青大声吆喝。
两军将要开始的是第一项操演——战时状态下的快速急进,一万名骑士衣甲完备,旗杖齐全,各带有战士以及坐骑三天的粮秣,目的地则为五十里余外的石渎。考校要求是赶到石渎后能成建制地投入战斗。如此以来,这一项考量的就不仅是行进速度,对行军秩序或者抵达后紧急整编的能力都有严格的要求。
石青没有直接回答,骑乘黑雪着来到渠边,隔渠沟冲蒋干问道:“左将军,石某听说,邺城大约还有一万五千骑马军,为何除了新军其他各部没有装备马镫呢?马镫既不费工,也不费料,可是很容易装备的。”
与石青而言,操演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让新义军和邺城禁军相互融合熟悉。所以,他以身作则,在蒋干兴致勃勃难以按捺之际,跑过来叙话攀交情。
“个中缘由石帅不知道么?呵呵,石帅若想考校蒋某,先赢了操演再说。”蒋干呵呵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问题支吾过去。
大魏朝廷原本规划,先组建五千马镫新军摸索新战术,一俟稍有成果,便会在禁军骑兵中大规模普及应用。可惜的是,这件规划随着襄国战败、冉闵不幸、大举公祭而中断;执掌朝政的大将军董闰一心盯住石青和西苑,哪还有精力顾及其他?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邺城有心之士大多有所觉察,蒋干不相信,始作俑者石青会不明白?以他猜想,石青明知故问,所为不过是试探自己的心意。想到这里,他对这次联合操演有些后悔,实在不该搅进这股混水里。
石青呵呵一笑,没有半点被人揭穿后的尴尬,不在意地说道:“好吧,就依左将军的,操演结束后咱们一边喝酒一边叙话。”顿了一顿,他声音一抬,问道:“左将军。禁军可曾整编妥当?”
“开始吧——吹号!”蒋干亢声大喝。
“吹号!”石青跟着扬起蝎尾枪。
呜呜呜——
北渠两岸号角同时响起,原本有些嘈杂的骑兵队伍肃然一静,尽皆进入战时状态。各方大旗高高竖起,骑士们拱起腰,带住马缰,开始做着冲刺的准备。
新义军五千人由祖凤、童图麾下的两个轻骑混编营和石青的两百亲卫组成。号角甫一停下,祖凤扬声轻斥:“出发——”随即一带马缰,白夜率先冲了出去,五千骑士紧跟着滚滚向前。与此同时,渠南的马镫新军不甘落后,毫不犹豫地向西突进。
对任何一直部队来说,动、静两种状态转换之时,都需小心谨慎,稍不注意,就可能引发骚乱。刚起步的时候,为了保持编制的完整,双方步伐都迈得很小,战马踏着碎步,只使出三四分力,以便及时协调队伍节奏;队伍前列行出两三里后,队伍末尾的骑士终于开始动了,队伍前后一致渐渐化作一个连绵运转的整体,这时候才到真正的起跑时刻,队伍可以加速了。
“吹号——加速至五成马力——”
蒋干老成稳重,倚着循序渐进的路子调动队伍。与他相比,祖凤明显激进得多,也许是倚仗新义军骑兵经历过实战考验,使用马镫的时间相对较长,她直接下令道:“传令——全军加速至七成马力前进——”
号令声中,两军同时加速。一个稍慢,秩序更为井然;一个快多了,行进的秩序出现了一些扭曲和扯断,不过整体态势还能勉强保持住。
北渠两岸齐头并进的队伍开始拉开距离,新义军超越马镫新军,快速向西急进。
“两年过去了,这丫头还是这般好胜!”望着祖凤挺直的背影,石青摇摇头,微笑着驱马追赶。
石青没有亲自担任新义军操演统带,而是像旁观者一般和郗超落在最后。之所以如此,来自于韦伯阳前一段时间的进言。韦伯阳说,若想让邺城人臣服,石帅一定要自重身份;唯有自重,他人才会敬畏;然后稍微放些身段,便会让他人有亲和之感。这话与“威信乃先威后信”有异曲同工之妙,石青欣然听从。
另外,韦伯阳还建议,石帅应该将有身份的下属展示在邺城人面前,让他们明白,石帅并非狂傲,而是有让人臣服的实力。石青有鉴于此,遂把刘征、魏统、麻姑、诸葛尚、刘准、逢约等麾下方面大员紧急调到邺城;任命祖凤为操演统带也是出于这种考虑,让祖凤与蒋干对等的同时,石青隐隐将自己拔高到超然的位置上。
石青的心思蒋干还未悟到,他这时也顾不得去悟。甫一开始,新义军就展现出不凡的实力,让他倍感压力。
“吹号——加速至七成马力——”虽然有些紧张,蒋干还是谨慎应对,继续缓缓提速。
马镫新军的速度提了起来,与新义军的间距拉至三里便不再扩大,但以七成马力应对七成马力,想缩短间距却也难能。蒋干稳住心神,细细打量前方的新义军,但见新义军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正一点点地修补队形,看起来不用多久,就能将骤然提速带动的些许骚乱修补完好。
蒋干在道旁勒住战马,仔细打量自家的队伍,队伍刚刚完成提速,只是还没完全进入适应期。等一等——还早着呢…蒋干不住地在内心提醒自己。
预定的操演行程大约有五十里,两支人马赶到当年张遇豫州军驻守的农庄时,便算进入中后程。这时再不发力便很难追赶上了。再次端详了一阵自家队伍,确认全军尽皆适应七成马力行军之后,蒋干果断地下令:“吹号——全军加速至八成马力——”
“呜呜呜——”
“呜呜呜——”
两支号角同时响起,新义军调整好队形,与马镫骑兵不约而同地加速了。
“轰隆隆——”
马蹄震天鸣响,尘土噗噗噗地四散飞溅,两支队伍如两支灰色巨龙,疯狂地向西席卷过去,双方互不不让,而北方的灰龙始终保持着起始优势。保持建制之下,八成马力已是战马的极限速度,只要不出意外,第一项操演必将是新义军胜出。
这个道理,石青明白,祖凤明白,蒋干也明白。正常情况下,若想胜出,蒋干只能希翼对方出现错误,但他不敢把希望放在这上面,虽然只有几次短短的接触,但新义军给他留下的印象却着实不容小觑。希望这样一支队伍犯错,无疑很愚蠢。
“传令全军——勿须顾及队列,全速向西,到石渎之后立即整编归建。”蒋干决心孤注一掷,将希望寄托在禁军良好的单兵素质上,先求超过对手,赶到石渎,在对手抵达前完成整编归建。
呜呜呜——
号角声再次响起,马镫新军猛然一炸,滚滚突进的灰龙哗然崩散,化作一团蠕动的灰雾,向西急速狂飙。马镫新军俱是从邺城禁卫骑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无论是身为禁军的骄傲,还是身为新军的骄傲,他们都不允许自己输给一支私兵。得到全速前进的命令后,五千马镫新军疯狂地催打着坐骑,不要命地向前狂奔,没多久就撵上保持建制的对手,旋即又将对手抛在脑后。
“呵呵。景兴。左将军有点急了…”石青呵呵一笑,招呼郗超道:“走!我们也赶快一点,不要落得太远。”说着,一磕马腹,催马向前。
郗超抿嘴咬牙,沉默地盯着马镫骑兵,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来到中原快半年了,这段日子他见识过新义军的威猛无畏,见识过鲜卑铁骑的滔天气势,也见识过襄国之战滏阳河对岸的血腥惨烈,现在又见识到马镫新军的疯狂凶悍。每见识一次,他就为之震撼一次,北方中原有太多太多剽悍雄壮之师,这样的队伍,大晋抵得过吗?大晋有吗?
也许,只有远离江东的荆州军差堪比拟吧……
郗超吐出一口浊气,扬声叫道:“石帅。等等我——”催马撵了上去。
第六集 第十一章 意外地收获
将干的努力没能挽回失利,新义军成建制地赶到石渎的时候,马镫新军只整编出七八成士卒,算是输了一筹。禁卫骑兵个个恼怒异常,四处寻找迟缓延后的袍泽指责呵斥。
蒋干倒没在意,传令士卒解散休整之后,他找到石青,说道:“新义军果然不错。难怪能纵横四方,取得无数显赫战绩。”
石青回道:“禁卫新军也很不错。新义军胜得有些侥幸,乃是冒险抢占了先手的缘故,若是再有下次,结果依然难料。”
蒋干点头称是,不客气地说道:“禁卫新军师从乞活旧部,乞活军师从新义军。以此推算,禁卫新军稍逊一筹可谓正常。哦~~~对了,话说到这里,蒋某有一事不明,想向石帅请教,不知是否冒昧……”
蒋干说着,拿眼觑向石青。
石青爽快地笑道:“左将军太客气了。你我相交并非一日,有话但说无妨,哪来如此多顾忌?”
“那蒋某不客气了。”蒋干拿捏着语气,带着些诧异问道:“以蒋某观之,石帅对皇上足够忠诚,可是当年为何能将马镫之术传于乞活军,却不传于大魏禁军?”
“哦~~~石某以为左将军问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原来这件事啊。”
石青笑着打趣了一句,浑不在意地解释道:“这件事石某问心无愧。当年之所以将此术传给乞活军,只因为乞活军是一支很内敛的私军,传给他们,石某不担心被潜在敌手察觉。反观邺城禁军就不一样,当时皇上根基不稳,邺城鱼龙混杂,不时有叛逃事件发生,邺城禁军若是习得马镫骑术,只怕石祗、姚弋仲、蒲洪、甚至刘国、段勤等都能习得此术。为慎重计,石青离开邺城之时,没有将此术留下。后来,姚弋仲、蒲洪不能为害,邺城稳固下来;石某打算进邺城将此术传给大魏禁军。没想到又出了点意外,石某未能再进邺城,此事就这样耽搁下去了。”
“哦。是这样啊,石帅顾虑得倒也有理。”
蒋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去年石青因为意外半路折返,没进邺城,这个意外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只隐隐听说那段时间冉闵和石青有些心病。
石青转过话题,指着在附近休整的马镫新军道:“禁卫骑兵使用马镫之后,无论是突击速度、骑乘的稳定或者是爆发的攻击力无疑都得到了很大提高,与新义军、鲜卑骑兵相比,毫不逊色。左将军带得很不错。只是,马镫带来的好处不仅是这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左将军似乎并没有发现。”
“哦?哪是什么?”蒋干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马镫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为了摸索出尽量多的实用战法,蒋干绞尽了脑汁。但是,人们在探索未知领域之时,往往依据累积的经验,在习惯引导的方向上一步步向前,对于没有方向提示,没有出现过的新生事物,很难有意识有准备地捕捉到。鲜卑人、乞活军和蒋干都是如此,得到马镫后,依据其稳定的特性,摸索战术时,尽皆在突击、奔驰、机动等方面下功夫,从来不会想到奔射。
“一种全新的战法——奔射!”石青笑着给出了答案。
“奔射?没听说过。”蒋干茫然回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石青指着右手一群新义军战马,说道:“左将军注意到那群战马上悬挂的弓囊箭壶吗…”待蒋干点头之后,他继续道:“左将军有所不知,这些佩戴弓矢的新义军并非一般的弓骑兵,他们乃是擅长奔射的弓骑兵。有这样一支弓骑兵,你我两军若是对阵厮杀,石某可以肯定地告诉左将军,双方的伤损比例将会达到三比一——你三我一。”
“嗯?”蒋干惊咦一声,不敢置信地望着石青。两人交情不错,他知道石青并非浮夸之辈,既然如此说,必定有自己的原因。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相信会出现三比一的伤损比例。这五千马镫新军原来就是邺城最精锐的骑士,如今配上马镫,更是如虎添翼;新义军再厉害,又能比他们厉害到哪儿去?
“左将军不了解奔射之道,疑惑再所难免,实话说罢,在没有步卒弓手的掩护,一般轻装骑兵对上新义军弓骑兵就等于找死。能够奔射的骑兵才是马镫真正的价值所在。”
石青冲满脸狐疑的蒋干斜睨一眼,忽然扬声喊道:“童图!带十个兄弟,竖起靶子,示范奔射之术。”
“遵命!石帅——来人啦!”童图应了声诺,招呼了一小队弓骑兵忙乎开了。
石青冲蒋干道:“石某估计,除了奔射技法,其他各种战技,禁卫骑兵和新义军大致仿佛,难分高下。需要说明的是,奔射技法恰恰是最重要的。左将军稍后注意,看能不能领悟其中的妙处……”
蒋干没有说话,目光闪烁地盯着在四五十步外忙碌的童图小队。弓骑兵小队吆喝着将休整的士卒撵到一边,在石青、蒋干面前腾出一个大大的空场。其中有人用干草扎了十来个草人,随后插进泥土里,草人倚战阵士卒间距摆放,十来个草人模拟成偃月防守阵…
“石帅!斥候来报,西北二十里左右发现一队襄国骑兵沿太行东麓南下,人数大约有两千四五百骑,因为其中有十几辆大车,是以行动比较迟缓。”郗超匆匆赶过来向石青禀报了一个消息。
“襄国骑兵!没有步卒吗?打得是谁的旗号?”一听是对手,石青立时来了精神。
郗超答道:“斥候说,对方没有步卒,也未打旗号,不过,凭装扮能够认出是襄国人马。大车上乘坐的像是家眷,还有百十仆佣模样的下人。”
“是这样啊…”石青手托着下巴想了一想,随后道:“不管那么多,过去看看再说。童图——暂停示范奔射之术,集结人马,准备出发。”后一句话,却是冲正准备示范奔射之术的童图喊得。
蒋干也听到了郗超的禀报,当下招呼马镫新军集结,准备向西突击。
石青劝阻道:“左将军,不过两三千敌军,何须马镫新军出手?交给新义军了。左将军可以带着兄弟们在旁观摩实战中的奔射之术,有个了解之后,练起来上手会快得多。”
“镇南将军打算让蒋某麾下新军练习奔射之术?”
蒋干有些诧异,按石青的说法,奔射之术才是马镫骑兵的关键,如此重要的战技石青会轻易传授?未免太大方了!顿了一顿,他爽朗一笑道:“就依镇南将军之意,这股敌军连人带缴获全部交给新义军;蒋某绝不插手。”
“就这样吧。”石青冲蒋干一示意,随即跨上战马,连声下令道:“童图!汝麾下人马分作两支,由南、北向西包抄,专事阻截,注意,不可轻易放走对手。但遇抵抗,格杀勿论。凤儿,你率麾下人马和我一道前去看看,做好战斗准备。景兴,我们走——”
五千新义军分作三支,童图营分作一千二百骑的两个支队,由南北包抄;祖凤营与石青两百亲卫合计两千六百骑由中路突进,在斥候的引领下径直向西。
蒋干率马镫新军坠后五里,缓缓尾随在新义军之后。这个距离既不会干扰新义军作战,也能清晰地观察到战况。
二十里的距离转瞬既至,当斥候禀报距离对手就在八里外时,对方的斥候终于发现了新义军,随即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传令全军,扇形包抄,准备冲锋!”石青扬声下令,新义军的号角接着响起。两千多骑新义军一边提速,一边拉开距离,由纵队渐渐转为宽约一里的横队,向前包抄过去。
新义军队形还未完全转变过来,目标的身影已经在五里外的岗地上显现出来。似乎未将新义军放在眼里,岗坡顶上留下百十骑在十几辆大车周围戒备防护,剩余的分作三支纵队箭矢一般迎击上来;他们居高临下,马速提得极快,厉声呵斥中,转眼间便到了一里开外。
“传令弓骑——催其锋锐!目标敌军前锋,密集射击!”
石青扬声大喝,双方都是骑兵,一里的间距几个呼吸就会抵近,这种情况下,没时间说废话,只有先打了。“传令枪骑!小心戒备,一俟弓骑挫折了敌军锐气,即刻突进攻击。”
蒋干视野抵达之时,双方已极其接近,即将发生接触。在他看来,形势对新义军极为不利。双方人数相差无几,新义军拉得是一道薄薄的横线,对方则是三支厚重的锋矢。在三支锋矢巨大的冲击力下,新义军的横线阵势不可能抵挡得住,只怕转眼间就会四分五裂,分割成一段段的。
“快!传令——全军戒备,准备接应新义军!”蒋干慌忙下令,他有些后悔,不该被石青的言语唬住,轻易答应新义军单独对敌。就在这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快速逼近对方的新义军骑兵突然射出一轮箭矢。上千支箭矢在一里宽的横阵上分作三个扇形射击面,三个扇形的顶点正是三支锋矢般冲击的敌军前锋。
千余支箭矢并不多,但造成的杀伤却实在不小。敌军每一个攻击锋矢都遭到几百支箭矢洗礼,几百支近距离射出的箭矢直接让敌军几十匹战马一头栽倒,随之引起的骚乱彻底涣散了敌军的攻击。
呜呜呜——
新义军的号角再度鸣响,千余枪骑兵趁机向前突击,弓骑兵的第二轮箭矢适时发射,为枪骑兵的突击创造出更为有力的态势。
“这就是奔射——奔驰中的射术!”蒋干脸色煞白,心神俱颤。他此时方知,石青说两军若是对战伤损将会达到三比一,真的很给他面子。
惊骇之中,蒋干眼光一闪,突然在仓惶的敌军之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骠骑大将军!王骠骑!”
蒋干口中的骠骑大将军并非大魏的骠骑大将军张温,而是石赵的骠骑大将军王朗。
王朗依照张举的嘱托,襄国之战结束后会合了江屠,偷偷带着两家家眷溜出襄国,打算去豫州寻找张氏子弟冉遇和张焕。他的运气很不好,被大雨耽搁了几日行程,以至于经过邺城西侧时,恰好遇上新义军和马镫新军在此联合操演。
发现新义军初始,王朗并未将来敌放在眼里,他身边的两千多骑都是百战沙场的真正精锐,击溃对手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冉闵已死,邺城人心惶惶,只要击溃这股敌军,谁有心对他紧追不舍?没曾想对手的厉害大出自己意料,刚一照面,便把自己打得溃不成军。
长枪锋刃光刺眼,部众惊得四处乱窜。弓弦崩响声不绝,不断有兄弟应弦落马。目睹这一切,王朗心中绞痛。多年的老兄弟越来越少不说,这般下去,自己和太尉两家的家眷都无法保住了。
“不要再打了——我们投降——江屠——让兄弟们都住手——”王朗急惶惶地大声叫喊。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说。
第六集 第十二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江屠没有听从王朗的命令。
其他人纷纷住手投降之时,他仍死命地挥动着短枪,竭力抗拒着对手的攻击。他已认出眼前的对手,那是他曾经行刺未果、与南和张氏恩怨深重的新义军军帅石青。
他是否认出石青其实无所谓,可怕的是,石青显然也认出了他,并特地杀过来。石青的狠辣他不仅听过,而且亲眼见过。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他不敢有半点侥幸。只是,即便知道必死,他还是忍不住要拼到底。
“不知死活——”石青低斥一声,纵马冲向江屠,就在江屠闪避之际,蝎尾枪电闪而出,一枪抽在江屠背上,一枪杆把江屠抽得浦饭在地,再想起身时,已被四五支长枪抵住要害。
石青没有急于斩杀江屠的心思。他清楚江屠的身份,知道此人是南和张氏的心腹门客,从他的身份与岗坡上携带家眷的大车联想到张举被慕容氏所困,江屠此行的使命昭然若揭——他是在护送张氏家眷。
明白了这一点,石青非常欣喜,高兴的忘了江屠刺杀时的凶狠。他和郎闿曾经论及中原有十二个威胁,其中南和张氏子弟就占了两个,一个是并州张平,一个是豫州冉遇,并且这两人都是中原腹心之患,端的不可小觑。如今张举家眷到手,面对二人,可谓多了一份重要的筹码。
心中欢畅无比,面上却如沉水一般,石青冷漠地呵斥道:“捆起来!等候本帅发落——”
“这位将军!我等既已降了,还请留些体面。”何三娃、郗超等还未动手,隐隐带着些恳求的声音先行传来。石青循声看去,但见一位年近四十,相貌堂堂的武将大步迈了过来。
“王朗!王骠骑——”石青失声惊呼。
近十年来,王朗是邺城禁军之中的顶尖人物,无论是石虎宠信的程度或是朝中的人脉关系,都不是冉闵这等后起之秀可以比拟的。作为东宫高力士的毒蝎对他更是如雷贯耳,崇拜异常,远远见过两次之后,便留下深刻印象。是以,石青得以一眼认出王朗。
“这位小将军面生的很呢,抱歉,王朗竟然不识——”
王朗客套着,正欲借机请石青善待江屠,被四五支长枪抵在地上的江屠已大声提醒道:“骠骑大将军小心啊。他就是新义军军帅石青石云重。”
“啊——”王朗连退三步,诧异地盯着石青,惊呼道:“你就是石青石云重?冉闵遗命继承大魏朝统的那个石青石云重!”
“皇上遗命?!骠骑大将军,这话如何说起……”比王朗更诧异的是蒋干,他刚刚率马镫新军赶到,听到王朗的说法立即接口过去追问。
与五千马镫新军一同现身的,还有从南、北两个方向逼近的童图营。上万骑兵除了将西边的太行山当作缺口留出,从其他三个方向密密合围过来。王朗瞅见这一幕,心中更是后悔,实不该小觑邺城的大魏朝廷,轻易动手反抗。
懊恼之际,王朗看向将干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温淳招呼道:“原来是蒋干兄——听说蒋兄很得魏皇赏识,在邺城位高权重,很是不错。恭喜!恭喜!”他们彼此认识。石赵之时,王朗是军中翘楚,蒋干为禁军中坚,两人称不上惺惺相惜,也可以说相互好感,只不过王朗的位阶比蒋干要高出一大截。
“见过骠骑大将军。”蒋干依照习惯下马冲王朗一揖,在王朗伸手相扶之际,他又追问道:“适才骠骑大将军言道我皇遗命,蒋干不知是怎么回事?烦请大将军解惑。”
难道石青没在邺城宣读冉闵遗命?
王朗狐疑地瞟了眼石青,正欲开口解说,石青抢先开口道:“左将军。人多嘴杂,此事稍后再说不迟,此时还是收拢降兵,加以审讯为妥。”
难道石青还未在邺城立住脚?
听到蒋、石彼此的称呼,王朗心念一闪,对蒋干说道:“蒋兄有所不知,刻下我等是友非敌。王某与太尉大人已决意离开襄国石氏,带家人南下豫州安生。适才之所以敌视,只以为来得是盗贼山匪,哪知道是诸位,实在抱歉。不过,即便不论王某与蒋干兄的交情,只论冉遇,你我双方就不应敌视;冉遇是大魏的豫州牧,王某此行投奔于他,从此在他麾下,也算是大魏人士,诸位不会留难王某吧……”
“哦?原来骠骑大将军打算南下投奔冉使君。”蒋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转向石青,嘴唇动了一动。
“左将军忘了先前所说,俘虏缴获一应交给新义军处置么?”
石青抢先出口,把蒋干打算说项的话憋回肚子里。稍倾,他斜睨王朗,嗤笑道:“王骠骑说得好不轻松,是敌是友原来尽皆由汝等决断。汝等逃亡襄国扶持石祗,年余来为大魏带来多少麻烦?张举北上,邀请鲜卑出兵,致使朝廷襄国战败,皇上因此而殉;罪恶滔滔,贻害无穷。你一句已脱离襄国,便能一笔勾销?便能化敌为友?”
王朗沉默不言。蒋干一凛,再看王朗的目光已然有了变化。
“立身不同,情势两别。惟有敌我之分,何来罪恶之论…”一道清冷的女音悠然传来,代为王朗辩驳。
石青抬眼看去,只见童图营押着十几辆大车和百十仆佣赶了过来。声音来自其中一辆大车。那辆大车甚为华贵,两头花色漂亮的健牛为之驾辕,健牛披红挂彩,缰绳辕套竟不是一般的皮革,而是绞合了金丝的丝绢。牛车板面上下,朱漆为底,其上雕花绘草,美轮美奂,车蓬圆圆如伞,簇新的彩绣锦缎瀑布一般从伞面上向四方悬垂倾泻,如大帐一般将整个车厢遮盖的严严实实,声音便是从其中传出来的。
嗬——香车美人,不外如是!
暗自好笑间,石青听车内女子继续说道:“…敌我之间,各施技巧,成王败寇,全由自取。魏皇襄国之败是如此,我等不敌被擒亦是如此,要杀就杀,要囚就囚,何必扯些是非善恶。”
女子语气绝然,说到最后,话语铿锵有力,隐含金石之音。
石青大为讶然,与这女子铮然傲骨相比,曲意求恳的王朗可是大大失色。这女子是谁,竟然有如此气节,端的不凡。不由自主地,石青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忍不住想上前掀开锦缎以观这女子的庐山真容。
“夫人说的是。王朗受教了。”王朗赫然说道。
夫人?到底是张举的夫人或是王朗的夫人?暗自一转念,石青已然记起一件事。
历史上,襄国战罢,慕容氏一无所获,悦绾回军后,慕容俊迁怒张举,将其处死。时在襄国的张举如夫人韩氏随即潜逃,南下豫州投靠冉遇。她到豫州不久,冉遇便复姓张氏,并联通荆州刺史乐弘、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一道归降大晋,张遇此举,给尚未从襄国之败恢复过来的大魏朝廷重重一击。自此,河南数州之地不复为冉闵所有,扬州刺史殷浩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了大半个中原。
十个月后,大晋朝廷打算在河南行使辖治权,以北伐之名,遣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率军进驻寿春。这时候,张遇突然翻脸,联手荆州刺史乐弘攻击北上晋军,谢尚、荀羡铩羽而归,张遇以三州之地为进身之阶,转而投靠刚在关中安身下来的苻氏大秦国。
这事并未算完。张遇投奔大秦不过一年,秦主苻健看中了张遇的小娘韩氏,纳为昭仪,并戏称张遇是其假子。张遇大怒,暗中筹谋起兵反叛,只可惜关中乃是苻氏的天下,不是任他肆意横行之地,未及一月,便即失败身亡,结束了四降四叛的人生。
车中之女不会就是张举的如夫人、张遇的小娘韩氏吧…想到史实,石青一阵恍惚。韩氏投靠冉遇不过两年时间,这两年间,冉遇复姓、叛魏、降晋、叛晋、降秦、谋逆、败亡…各种动作可真不少。
车中女子似乎很不简单,她若是那个韩氏,冉遇后来的际遇只怕与她有些关系。思忖之下,石青忽然面对香车厉声喝问:“汝系何人!竟敢肆意卖弄唇舌。需知石某虽有佛心善念,手中钢刀却不知道怜香惜玉!”
“石青匹夫!胆敢对夫人无礼——”石青话音刚落,江屠便即按捺不住,意欲冲上来拼命,只是他周身被绳索捆绑,挣来挣去也无从挣脱,只能破口大骂。
王朗则是冷笑连连,鄙夷地盯着石青道:“好!嘿嘿…好威风!好煞气!”
祖凤不满地嗔了石青一眼,似乎怪他欺人太甚。石青毫不在意,只盯着香车,等待回答。
香车里先是传出悠悠的叹息,女子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来。
“妾身韩氏,夫家乃南和张氏。嫁入张氏这些年,妾身荣华富贵常享,受人尊崇经掼,怜惜他人之事常有,只没被他人怜惜过,除了我家相公,也不知世间还有谁配怜惜妾身。这位将军。要杀要剐都由得你,只是不要怜惜。因为——你不配!”
声音清清冷冷,冷漠之中带着些高傲,话语却犀利无比,远不是石青装模作样的吓唬能够比拟的,其中透出的鄙视不屑浓烈到了极点。令人奇怪地是,声音入耳,却无人能生出怒气,在场听众似乎感受到其中的悲奋、壮烈,他们似乎看到了屈辱后的抗争,甚至于产生了一些同情,从而把受害者是石青这一点给彻底遗忘了。
石青同样有这样的感觉,别人指责他不配,他不仅生不出怒气,反而心中有愧,直认为是自己将人逼得太狠的缘故。
“罢了——是石某失礼,张夫人勿怪。所谓祸不及家人,王朗、江屠勾连张举助纣为虐,与我大魏为敌,既已被擒,当受其咎,却与夫人无关,石某不该……”
说到这儿,石青口中一顿,忽然意识到不对,自己这是怎么啦,对仇敌眷属怎地如此婆婆妈妈?她即便无罪,却也无功,自己为何要有愧疚之感?
想到这些,石青心中一凛,转而说道:“夫人是要南下豫州寻冉使君么?夫人有所不知,皇上驾崩,朝廷已经传讯豫州,请冉使君来邺城吊祭并商讨国事。既如此,夫人不如在邺城等候冉使君吧。另外,石某辖地青兖,与冉使君比邻而居,相交莫逆,夫人与冉使君有亲,石某不敢怠慢,冉使君未至之前,愿代为照顾夫人日常饮用。还请夫人莫要辜负石某一片赤诚,万万不可客套推辞。”
“妾身多谢将军好意。一切唯命是从就是。”香车里传出淡漠的不置可否的回答。
“多谢夫人允准。哈哈哈,能为夫人效劳,石某日后也好与冉使君相见。”石青干笑几声,旋即声音一抬叫道:“侗图!汝率部把王朗、江屠及其麾下士卒押回西苑,胆敢逃跑者,杀无赦!”
童图应命而去,石青靠近祖凤,附耳说道:“凤儿。我怀疑这个张夫人不简单,回西苑安顿下来后,你帮我盯紧些,一定要小心在意。”
祖凤微微露出些诧异,旋即点头答应,招呼部众去羁押看护对方家眷。祖凤明白,新义军只她一位女子,‘照料’张夫人的重任自然要落在她身上。
与王朗麾下精骑交锋片刻,新义军战殁七人,伤二十五人,王朗部阵亡一百二十三人,剩下的包括伤患、包括家眷仆佣两千三百五十八人尽皆被俘。
清点战绩的时候,蒋干一直围在石青身边打转。原因不仅是惊诧艳羡奔射技法,更是想早一刻弄清冉闵的遗命是怎么回事;等到回程之时,他终于有了机会,随即拉着石青的马缰,离开了大队。
两人并辔缓行,石青为难地说道:“这事没想到会从王朗口中漏出来。左将军,说实话,石青以为,知道此事过早对你并无好处。”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以后,左将军就将面临选择。对世人来说,选择并非是件轻松之事,特别是局势未明、左右两难之际,选择会变得格外艰难,稍一不慎,便是全盘皆输的结局。”
“可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总有需要选择的时候,既然如此,何不早知道,早选择呢?”
“左将军此言谬矣。早、晚选择效果和难易完全不同。真相大白之际,大势所趋,世人勿须多虑,只需顺应时势便可轻易做出选择,局面混沌之时,世人往往懵懂,只能左顾右盼,瞻前顾后,心慌慌不知何所从。”
“哈哈哈——”
蒋干被石青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过了一阵,他收起笑容,反口辩驳道:“镇南将军。选择固然艰难,但于蒋某而言,宁可清醒并艰难着,也不愿要糊涂的快活。快请实言相告吧。”
石青无奈地叹口气,随即把冉闵的遗诏和自己的顾虑一一道出。随后道:“左将军。请选择吧,将军是愿意遵照皇上遗诏,鼎立襄助石某。还是维持当前的朝廷格局,听从太子、董大将军的命令。”
蒋干脸色木然,许久未答。
石青啧啧连声,刺激道:“怎么没有言语啦。适才是谁豪气满满,说宁可‘清醒并艰难着’来的…”
蒋干皱了皱眉头,依然没有开口。
石青目光一闪,叹了口气道:“原来左将军已然做出了选择,只是不好告诉石某罢了。如此说来,邺城免不得要有场动乱。唉——内忧外患,何时方休,邺城难保矣。”
蒋干斜睨了一眼,忽道:“镇南将军勿须相激,蒋某只是太过意外,并非已做出选择。”
石青大喜,道:“如此就好。左将军不用匆忙选择,只请帮忙瞒住此事。马镫新军也有不少士卒听见,请将军命令该部驻守太子东宫,这几日不可让他们有机会进入邺城,以免生出是非。”
对于石青来说,只要蒋干保持中立,邺城局势大抵便可定下来了。蒋干没有令他失望,回说道:“蒋某虽有心辅佐太子,然有皇上遗命在耳,却也不敢太过忤逆,只好置身事外。在此有一言提请镇南将军注意:将军乃皇上信重之人,务必要对得起皇上,保全皇上子嗣,不要伤害太子、诸王和皇后。”
石青神色一整,肃然道:“左将军请放心。石某并非不知忠义,但若在世一日,必定不会让皇后和太子兄弟受到委屈。”
蒋干默然点头。
如蒋干这种戎马多年的老军旅,最为看重资历辈分,石青武艺高强,作战勇猛,战绩赫赫,权大威重,乃是公认的年轻一辈的翘楚。尽管如此,潜意识里蒋干还是将石青视作地位比自己稍逊一筹的后进小辈。冉闵的遗命不仅让他意外,还让他产生了一些抵触。只是,考虑到邺城即将面对的威胁,考虑到新义军强大的实力,他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冉闵遗命,追随石青。不过他一时拉不下颜面,只好说置身事外两不相帮。
“左将军愿意让马镫新军习练奔射之技吗?”石青口音一变,话题转到战技之上。
蒋干唔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连声道:“这当然好,只是该如何着手呢?”
石青笑道:“马镫新军这几日驻守太子东宫不是不能外出吗?这样吧,石某打算遣一支教导队前去,趁机把马镫新军整编成弓骑、枪骑混编的新军。左将军以为如何?”
第六集 第十三章 后现代的审讯
回到西苑,新义军即刻对俘虏展开了一场后现代式的审讯。
新义军全军动员,在石青的指导下,除几位公认的重要人物外,将余下的两千多俘虏分隔开来单独审讯;审讯的新义军头目告诉俘虏:汝等尽皆犯有死罪,若想活命,便需彻底坦白交代。嗯,交代什么?什么都可以,奇闻怪事,军中隐秘,襄国动向…只要汝等自认为有用,就可交代出来赎减罪行;若是交代的好,交代的有用,不仅免罪还可以立功受赏呢……
上万人忙碌了一两个时辰,黄昏时分,有价值没价值的消息都出来了。根据这些口供,新义军重点锁定了四十五人。这其中有张家、王家的管事或贴心仆佣,有王朗的心腹部众,还有两府的主要亲眷以及江屠的父母妻儿。
“对这等人继续施加压力,若是还不吐口,只东拉西扯地糊弄,不妨用些手段。再不行就杀一儆百好了。”石青看罢汇总资料,有些失望。一般的士卒仆佣懵懵懂懂,掌握的有用信息确实太少,两千多份口供唯一的价值便是确认了俘虏中稍嫌重要的人士。可这些重要人士油滑透顶,东拉西扯的始终不着正题。石青烦恼之余,不仅起了杀鸡骇猴之念,好在这是杀人如割草的年代,只要需要,任何时候都可毫无顾忌地使用铁血手段。
向负责审讯的祖凤、童图交代罢,石青唤上郗超和何三娃,借着朦胧暮色向囚禁王朗的营房摸去。
王朗和江屠囚禁在同一排营房,江屠在西头第三间,王朗在东头第二间。石青从东头转过营房拐角,将至王朗囚室之时,便见囚室外门框闪亮处,有一个黑糊糊的阴影在不住地来回徘徊;原来是室内火光将王朗的动作给映照出来了。
觑见门框光亮处人影的惶恐不安,石青心中一动。在他的印象里,王朗可是个乖宝宝,数年前,有人因为妒忌而诬告的时候,他选择的不是奋起反击而是找石虎述说委屈,请石虎作主;麻秋借杀胡令之名行兼并之实的时候,他选择的是忍气吞声然后寻机离去。这样的一个乖宝宝,即便才华横溢,擅于军事,却未必有什么主见。白天两军相交,他一见己方难以取胜,立即出声投降,其人心志由此可见一斑。
乖宝宝大多怕黑吧…石青嘿嘿一笑,小声招呼看守王朗的士卒,道:“待会汝等撤去室内火把,关上门户,切切注意,不可在附近发出任何动静。”
说罢,石青暗自一笑,越过王朗囚室,径直前往江屠囚室。
与王朗的急躁不安截然相反,江屠屈膝抱腿,头颅低垂,安静地坐在营垒最里面的角落动也不动。
石青可不认为江屠会轻易折服顺从,表面的安静不过是骗人的假象罢了。他认为江屠应该算是江湖人士。江湖人与朝廷人物不同,他们顾忌更少,更加地不受约束,施展出的鬼蜮伎俩有时比宰相城府、皮里春秋更为难缠。为此,石青将亲卫骑的几支连弩调来悄悄部署在四周,并传下将令:江屠胆敢潜逃,立时予以格杀,勿须请命。
石青与郗超、何三娃抬步迈进囚室,看守士卒搬来一张胡椅,在囚室中心放下。石青安安稳稳地坐了,随即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屠打量。
至始至终江屠没有抬起头颅,仿佛不知道囚室里多了三人般。
过了好一阵,石青按捺不住,低喝道:“江屠!汝休要打逃走的主意。实话说罢,汝一旦迈出这间营房,便是人死灯灭的下场。”
“石帅放心。江屠早就等着刀刃加身,却没打算逃走。”江屠没有抬头,平静地回答,语气诚恳的不由人不信。
“哦?”
石青惊咦一声,目光一闪,说道:“原来汝还有良心,知道父母妻儿落在石某手中,担心他们受到牵连。”
江屠未置可否,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石青眉头一蹙,厉声喝道:“好猖狂!汝以为这是哪里?以为做出这副不怕死模样,石某就没了办法!实话告诉你知,石某正欲杀鸡骇猴,杀得这个鸡么…哼!尽在石某一念之间。可能是汝,亦可能是汝之父母妻儿,汝还敢无礼么!”
江屠身子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淡然地望着石青。墙壁上斜插的火把倒映入眼,桔黄的火焰在漆黑的瞳孔里摇曳,可是瞳孔掩盖下的黑暗太过幽深,以至于两朵火焰是如此地苍白无力。
石青从那双幽深的瞳孔之下似乎看到了满满的绝望和悲哀。
“杀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什么好说的。”
江屠上下嘴唇蠕动着,一个个淡漠的字眼从中轻轻溜出来:“当时若有机会,江某会先杀了自己的父、母、妻、儿,然后自尽谢罪,可惜未能如愿……”
石青双眉陡然立起,眉间拧到一处。“汝果真下得了手?张举何德何能,让汝如此事之?”
“太尉大人是好是坏,德才如何,与江某毫无干系。江某只知道,数十年来,世人大多如草一般低贱,颠簸流离,活的不如猪狗。江某家人际遇原本也该如此。幸运的是,蒋某父亲被关中江氏收留,得以娶妻生子,江某得遇太尉大人赏识,脱去奴籍,父母妻儿跟着得享安乐……”
江屠平静地叙说着,带着些许的满足。“…屈指算算,在他人遭罪受苦之际,蒋某一家蒙江氏、张氏所赐,享受了三十七年的安乐。这年头能够如此真的不容易,江某再不知足,必定会遭受天谴。江氏、张氏给了江某一家几十年安乐,江某岂能因利刃割颈时的瞬间痛疼而辜恩负主。石帅。勿须多说,动手吧。”
石青一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怕死的人他见得多了,但没见过如江屠这般绝然到不惜以全家身殉的。除死无大事只是世人无奈之语,有谁真能做到没有牵挂地慨然赴死?石青原本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人,此时却不得不承认,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真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无懈可击,再不怕死的人也有牵挂,也有软肋;一旦拿准要害,便足以迫其就范;可到江屠这种不怕家人皆亡的程度,石青还真的没办法。
“好一条忠狗。石某也许应该予以成全,汝好生等着吧。”石青感叹着起身离座,意兴索然地出了囚室。
郗超有些不甘,在身后气哼哼地建议道:“石帅。这等顽固不化之徒何必成全,不如循蒲雄、姚襄之例,将其囚起来苦役驱使,挫磨几年,看他是否还这般强项!”
“景兴啊,你不知道,世间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融入在人们血液骨髓里的东西,这东西叫做同族情结。”
石青叹息着,淳淳说道:“世人一旦有了族籍认同,同族情节便会苏醒,不知不觉间会对自己的族人生出亲近的感觉,仿佛自己人一般。即便有族人与你作对为敌,你也会像对待家中不肖子弟那样,怒其不争,恨其悖逆,却还要想尽办法予以挽回。”
“世间会有这么古怪的东西?”郗超惊异不已,稍倾,不相信地摇摇头:“郗超感觉不到,也没听人说过,石帅这是从哪听来的玄言?”
石青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道:“有一种人,在世人眼中或许很傻,或许很毒,或许很痴,无论是傻是毒还是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很纯粹。譬如魏武曹操,因疑而杀吕伯奢,因困腌制人肉充作军粮,他一生之中,不知杀了多少人,所作所为,不可不谓之毒辣;然而在其一扫六合,廓清海内的壮志豪情之下,毒辣似乎不再很重要,更没人因此认为这是丧心病狂。譬如江屠,他受张举指派,不知暗杀谋害了多少张氏仇敌,于死者极其亲人而言,江屠可谓罪大恶极;于江屠而言,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报恩,报张氏之恩。如此以来,他的恶行显得也不再那么恶了……他们就是纯粹的人,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却总有勾动人心的特质,总有一点让人膺服之处。这样的人不成全,还有谁更值得成全呢?”
“纯粹?特质?”
郗超慢慢回味着,忽而问道:“石帅。属下斗胆请问,你是不是纯粹之士?”
“呵呵…这个需要他人评价,并非自己妄断的。”石青含糊说了一声,忽然一指前方黑漆漆的营房笑道:“不知道王朗是否承受的寂寞和黑暗?”
郗超颇不以为然。“石帅太小觑人了,堂堂的骠骑大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岂有怕黑之理?这番心思只怕白费了。”
“真的吗?景兴可敢与石某赌上一铺…嘘,到了,小声点。”石青立住脚,回身挑衅地瞅着郗超。
郗超兴致大起,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甚好。甚好!不知石帅如何判定输赢,打算以何为注?”
“以讯问结果判定输赢吧,审讯若能一帆风顺,说明王朗心中惶恐,他若是和江屠那般强项,说明恫吓没有收到任何效果。至于赌注么…”
石青迟疑一阵,试探着说道:“钱财于你我并无意思。不如这样,见分晓之后,赢家可以向输家提一个问题,输家必须照实回答。景兴以为如何?”
“不错哦——石帅不是俗人,连赌注都这般别致哈。”郗超喜滋滋地应下来。
“哈哈,走吧,我们进去——”石青适意地一笑,吩咐看守士卒道:“点火!”
两支火把燃了起来,紧闭的门户被缓缓推开,火光随着越来越大的缝隙倾泻进室内,里面咚地一响,似乎有人跳了一下。石青暗自一笑,迈步踏进囚室。
此时王朗和江屠一样,屈膝抱腿,蹲在靠里的墙角内。不一样的是,他抬起了头,目光闪烁不定,带着几分灼热地看着石青一行。
石青不经意地偷觑王朗一眼,脸色募地一沉;士卒搬来胡椅还未放下,他粗暴地一把扯过来,往地面上重重一墩,随即一屁股坐下去,口鼻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视王朗,似乎王朗很对不起他一般。
在石青愤然的瞪视下,王朗似乎有些心虚,目光游离着不敢正视……就在这时,石青蓦地扬声爆喝。“王朗!”
喝声短促有力,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王朗身子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蹦了起来,张口应道:“王朗在此!”随即单膝弯下,双手前叉,就准备向石青行军礼。
膝盖即将和地面相触之际,王朗身子一顿,霍然醒悟过来。石青并非上官,自己怎么能像新兵蛋#子一样向他应卯呢?思及此点,他慌忙挺身而起,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却更加惶恐。
郗超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一幕。这也太离奇了,堂堂的骠骑大将军被石青一番恫吓,竟然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他哀叹一声,气咻咻地冲出囚室,不忍再看这凄惨的景象。
王朗委屈地望着郗超猝然离去的背影,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对方如此生气。
“王朗——”
石青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王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应道:“哦在——”应了之后,他又是一阵羞愤,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怕死,他只是心中无主,惶恐之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青暗自得意,脸上却不露任何声色,阴沉地说道:“汝近前来,石某有话问你。”
王朗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他还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挨地挪到石青面前。
“别怕。汝只需老实回话,石某既往不咎,还会给汝将功赎罪的机会。”石青不仅声音和缓了些,还带上了鼓励的口吻。
王朗心底一暖,刚想开口言谢,忽然意识到不对,慌忙将刚张开的嘴巴闭上,这一下有些过急,差点岔了气,直憋得他脸色通红。
“替王将军拿只水囊来,再搬一张胡椅进来,请将军坐下说话。”石青随口吩咐着,一转脸变得异常地体贴了。
胡椅、水囊拿来之后,王朗老老实实地在石青对面坐下,几口水下肚,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主动开口说道:“谢谢石帅。”
“王将军。叙话之前,石某有一忠言相告…”
石青收起心理恫吓的伎俩,态度郑重了一些,对王朗说道:“…王将军既然主动归降,就该有些诚意,不要三心二意,虚应故事。否则的话,对你、对贵眷属、甚至张夫人很不好。”
“石帅说得是,王朗既然归降,日后愿为驱策。”说出愿为驱策之时,王朗不自觉的一阵轻松,仿佛驾辕的牛有了笼头,虽然受到些束缚,却因有了目标而安心不少。
石青呵呵一笑,拣了些不着边际的襄国士人趣闻聊了起来。
王朗有问必答,遇到想不起来的会竭力思索,给予尽量多的线索。两人慢慢聊得入巷,石青开始将话题带入襄国战后石祗、石琨近段时间的打算以及襄国人心士气等方面。
王朗依旧没有顾忌,将襄国近况一一详细道出。从他的话里,石青得到了几个重要信息。
其一是,襄国之战尚未结束,燕赵两家便彻底撕破脸,石祗抵死不让燕军入城,石琨战事中途逃回冀州;慕容恪、悦绾无奈,裹带了一两万冀州军回程北上。这两人岂是省油的灯?回程经由冀州之时,命令裹带的冀州步卒向四乡八邻传讯。言道石氏暴虐无道,背信弃义,不配立于天地之间;王师即将南下,代天伐之,希翼冀州生民黎庶早作打算,呼应王师到来。
不说其他生民闻讯后是何反应,被裹带的冀州军亲人乡邻却因此对石琨恨之入骨。一两万士卒的亲朋可不是小数目,沾亲带故的扯上几十万生民。冀州群情激奋,石琨如坐针毡,不住地向石祗诉苦,并告求粮饷兵甲以扩军镇制。
其二是,襄国石祗同石琨一般,也是日渐困窘。襄国之战确实胜了,可战利品被燕军一股脑卷走,没留下一粒麦粟;夏收眼看就要到了,襄国周边的青苗却被五六个月的战事糟蹋的所剩无几,襄国内外可是有一二十万人嗷嗷待哺。
一年间,襄国与邺城打了三场大战,战果是两负一胜。可是无论胜负,襄国都未落得半分便宜,三场大战如榨油般将襄国士民榨得干干净净,襄国内外怨声载道,只差聚众打进皇宫这地步了。
原来石祗命令刘显率军进攻邺城不仅是趁胜攻击,最主要的目的可能是打算抢一笔资用,以安定襄国人心士气。刘显战败,襄国离散已成定局,那么……
听了王朗的叙述,石青沉思了一阵,忽然想起以前的思路有些偏颇。念及此处,他顾不得继续和王朗叙话,站起来说道:“王将军,石某有些急务需要处理,今日就到此为至。将军家眷已然安置下来,条件粗陋了一些,将军勿怪,稍后可前往团聚。至于将军麾下士卒,暂时归入新义军之中进行整编,领兵之事,日后再说。”
王朗欣然道:“一切由石帅作主,王朗禀遵吩咐。”
石青告别王朗,急匆匆回到棋盘室,蹲到棋盘前埋头看了好一阵,随后扬声招呼郗超、何三娃进来,吩咐道:“景兴。你去请渤海太守逢约大人前来,就说石某有要事相商。三娃,连夜派一队人马火速传令肥子,命令新义军陷阵营、亲卫步兵营、天骑营、锋锐营、跳荡营、义务兵游击营、预备营、济南营、乐陵营即刻北上,各营各部务必在十日内赶到清渊(今河北临西县),集结待命。命令雷弱儿放下手头一切事物,即刻赶赴邺城听用。”
郗超、何三娃面色一紧,应诺之后各自离去。石青头一低,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第六集 第十四章 攻城非易事
室内一暗,一个人影投射到棋盘之上,石青没有抬头,继续专注地盯着棋盘,口中招呼道:“逢太守。请过来看……”
“镇南将军。郎某未约而至,看是做了不速之客哟。”郎闿清朗的声音在棋盘室响起来。
石青略显诧异地扬头招呼道:“实没想到是郎大人。如大人这般贵客请也请不到,何来不速之说。”
郎闿熟不拘礼,径直走过来,隔着棋盘在对面蹲下,打量着石青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镇南将军似乎有些忧虑,遇到了麻烦?”
石青爽快地回道:“算不上麻烦。适才听王朗将军对襄国的一些介绍,石某发现以前估计的失之偏颇,应对策略有问题,是以打算做些调整。”
“没想到将军果真擒住了王朗。”
听到王朗的名字,郎闿兴致大增,兴冲冲地说道:“城里到处都在议论,说镇南将军乃将星转世,专拣名将下手,蒲洪、姚弋仲折在将军手上这才多久,王朗也折在将军手上了。”
“哈哈——”
石青大笑,对这种效果非常满意。他赶在天黑之前,大摇大摆地将张夫人、王朗等人压进西苑,就是要明白地告诉邺城人,南和张氏和王朗这等顶尖之人都需在他面前低头,汝等凭什么不膺服?
“郎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王朗已诚心诚意地归顺新义军了。”石青冲郎闿一咧嘴,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得意。
“镇南将军若是知道,邺城人心因此稳定许多,合城士民提及此事无不兴高采烈,只怕会更高兴…”
郎闿附和着,随即隐晦地将此行的目的道了出来。
“…大将军和卫将军似乎另有想法,二位将军晚上联袂来找郎闿商议,打算从镇南将军手中讨要王朗,让其公开向朝廷投诚,以此鼓舞民心士气。另外,大将军以南和张氏家眷流落邺城为由,连夜遣人前往豫州,请冉牧以及荆州史来邺城商议国事,大将军有意在公祭结束后,即刻拥立太子登基称帝。”
招冉遇进邺城?他敢来吗……石青双眼渐渐眯到一处。
董闰的目的很明确,他担心石青会破坏太子登基称帝一事,因此不仅在邺城串联朝臣,还把石青的对头冉遇请到邺城作为依助。
石青其实并未把董皇后、董闰、太子当作对手,如果这些人也能成为对手,他算是无能之极了。他在邺城所有的动作,明面上是稳定局势,争取民心,实际上针对的是礼仪习俗和人类思维的惯性,他不愿留下欺凌弱小、窃国盗贼的骂名。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石青道:“多谢郎大人的好意,此事不用理会,石某自有主意。既然来了,郎大人不妨帮石某参详一下,如何解决襄国石祗?”
“解决襄国石祗!?”郎闿的好奇心一下被吊起来,他抛开杂绪,目注棋盘,思忖着问道:“不知石帅作何打算?”
“杀胡令出,皇上登基,大魏初创,内有悍民、乞活之争,外有石祗、石琨余孽之乱,一年多来,心怀怨恨者有之,离心离德者有之。邺城看似兴旺,其实一直未能真正统合中原…”
石青手指在棋盘上的徐州、豫州、荆州、关中上划过。断然说道:“…以离散之中原正面对抗立国数十年,凝聚稳固的燕国实为艰难。是以,先前石青有意保留石赵余孽,在燕魏间以为缓冲,石某甚至打算,以襄国之战为翻版,燕国进攻石祗时,邺城发奇兵救援之以挫磨燕国锋芒……”
听到这里,郎闿倒吸口凉气,重新审视石青。石青能有这种想法,不论其中的毒辣,单单这份冷静和理智,想起来就令人害怕。石赵、大魏乃是宿敌,不能两立。与之相比,双方与鲜卑人的恩怨算不得什么。可是,石青只因鲜卑势大,便能轻易放弃仇隙,转而暗助石赵。这份冷酷到极点的心智,实非常人能及。
石青不知道郎闿的想法,手指在棋盘上的襄国、冀州间来回移动,顾自说道:“可惜的是,依王朗所言,石赵是烂泥扶不上墙。即便石某有心襄助,石祗、石琨却无力回天。这样的话,石某就该准备与鲜卑人正面对抗,是以,必须调整以前的方略,想办法抢占先手……”
郎闿又惊又佩,世间只有恨仇敌不能速死,哪有扶持敌人,榨取敌人价值的道理?石青预定的方略无论是否有实现的可能,单这种思路已让郎闿眼界大开。他忍不住问道:“依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抢占先手呢?”
“石帅。逢某来了,不知有何事吩咐…”未等石青回答,渤海太守逢约应约而至,看到郎闿,他豪爽一笑,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逢太守过来看…”石青没有起身还礼,抬手亲热地招呼道:“事情有些出入,渤海太过保守只怕不是很妥,该当进取才是。”
“哦。石帅这话如何说……”逢约兴致勃勃地来到郎闿身边蹲下。
郎闿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说道:“镇南将军和逢太守有事相商,郎闿不敢打扰,先行告辞。”目前他和石青的关系暖味不明,直属关系很淡,朋友的意味更重,开口告辞也是为了避嫌。
石青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郎大人勿须多虑,留下来帮石青一道参详吧。”
郎闿心中一暖,揖手道:“恭命不如从命。郎闿听石帅吩咐就是。”
石青笑了一笑,旋即脸色一整,手指在棋盘上的常山郡、博陵郡鲁口、渤海郡南皮三地连成的斜线上来回划动,肃然说道:“鲜卑人南下必由之路有三:东路的渤海郡、中路的博陵郡、西路的常山郡。其中渤海在我方控制之下,博陵在邓恒、王午的幽州军控制之下,常山则在襄国石赵控制之下。三地互为三方,说实话,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面对大燕倾国之力。燕国南下方略可能是三路齐下,或者是集中兵力由其中一路突破,还可能是阴阳相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无论是哪一种南下方略,三方若不能联手与共,便无法挡住鲜卑人的脚步。有鉴于此,石某曾打算暗助襄国、结盟鲁口,共抗鲜卑,以便获得一两年缓冲时光,用于巩固、整合中原各方。如今看来,这个打算只怕是一相情愿……”
“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襄国石祗。石某原以为,若是把针对襄国的压力减少一些,石赵可能多支撑几年。谁知大大不然。石赵从根子里烂透了,无需任何外部压力,要不了多久也会自相坍塌。常山、中山失去依托,必将相继沦为鲜卑人囊中之物。鲜卑人从西路突破,一旦拿下攻略襄国、冀州,博陵郡除了通往南皮的一条缝隙,将被其四面合围,结局可想而知。如此以来,我方将从东到渤海郡、中为平原郡、西至邯郸这条长达七八百里的阵线上和鲜卑人发生正面接触。在后方不稳,处处惊心之时,这仗有多大胜算?”
郎闿瞿然一惊。石青描述的前景不是不乐观,而是太严重了。鲜卑人南下以来,招降纳叛只怕已有三十万之众,这么多的大军从七八百里宽的阵线上发起攻击,用什么抵挡?指望邺城这点人马怎能兼顾平原郡和渤海郡!
郎闿忧心如焚之中,不经意地一瞥,霍然发现身侧的逢约虽有在皱眉思索却并没有一点惊慌模样。渤海正对鲜卑大军,逢太守怎会不担心?疑惑间,郎闿拿眼一扫,忽而见到石青严整但却镇定的神情,顿时恍然大悟:石青既然料到这些,又怎会没有对策呢?逢约之所以笃定,原来是相信石青有了对策。
郎闿恢复了几分从容,开口说道:“镇南将军必定已有成算,何不说出来以我辈?”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石青拳头在襄国、鲁口位置上狠狠捶了两下,截然道:“先下手为强,先行拿下襄国、鲁口,绝不能让两地生民为鲜卑人所用。”
“啊——万万不可!”
一听石青打算先行拿下襄国、鲁口,郎闿骇然变色,失声惊呼道:“皇上前车之鉴,镇南将军不可不慎!”
郎闿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这是一个久经战乱的时代,为了自保,但凡世人所聚之地,最为重视的就是安全。此时的北方中原,无论是城池还是坞堡壁垒,无不修筑的如军事堡垒一般,坚固险要,易守难攻。石勒修筑的襄国城池便是代表性的例证。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华夏几千年历史,可从未有过一门有三道、瓮城达六个的城池。
与坚固的城池堡垒相对应的,是工匠人员的缺乏,数十年来,一座座城池被流民、盗匪、匈奴人、羯胡…一一摧毁,人口锐减的同时,原本稀缺的匠人越发少了,以至于许多攻城器械和手段失去传承。
城池越修越牢,攻城手段越来越少,越来越无力,引起的后果就是:不论攻城大军数量如何之多,不论攻城将帅如何的英明睿智,在坚城面前都会感到无力。当时代最为杰出的人物如冉闵、桓温、慕容恪等,无一在攻城战中留下赫赫功绩便是最好的例证。
冉闵攻伐襄国,围城数月不果,最终因敌方援军赶到而兵败。桓温第一次北伐,困于长安城下,最终因粮尽而失败。与冉闵、桓温相比,慕容氏要幸运的多。慕容评邺城之战,围城几近半年,挨到城内粮绝而胜。慕容恪鲁口之战、广固之战、野王之战,也是一围到底,等城内粮绝再取之。稍嫌意外地只有慕容恪攻伐洛阳金墉城之战,当时一方是四五万燕军,一方是江左义士沈劲和五百劲卒。这一战慕容恪没有采用围城之计,而是决定攻坚。数万人不止不休地进攻近月,直到城内箭矢殆尽,木石殆尽,守军殆尽之时,这才攻进金墉城。当然,这些战役并不能证明慕容恪无能,但绝对可以证明当时攻坚战的艰难。
郎闿不是武将,阵仗经见的也少,但并非没有常识;作为独当一面的朝廷重臣,攻坚之难耳闻目濡久矣。何况冉闵之败,就在眼前;前车之鉴不久,石青竟然再蹈复辙,意欲攻打襄国,他怎么会不担心?并且石青比冉闵张狂,竟然连带着鲁口一起打。这可能吗?不说眼下损失惨重的邺城,就算以前兵强马壮的时候,也没人敢妄想兵分两路,同时攻取襄国和鲁口。
“这两地必须拿下!必须掌控在我方手中!”石青没有在意郎闿的反对,用极重的语气再度肯定下来。
“不过…”话音一转,他又说道:“两地宜于智取,不可力敌。而且情势不同,襄国、鲁口的解决也有缓急之分。”
“石帅怎么说,逢某就怎生去做。尽管吩咐吧。”与思前顾后的郎闿不同,逢约回答的很是爽快。
石青满意地笑着说道:“襄国勿须逢太守理会,只是鲁口却需太守一力担之。”
顿了一顿,他指点着棋盘上的鲁口继续道:“鲁口(今河北省饶阳)地处博陵郡中部偏东方向,位于滹沱河南岸;此地既有河谷平原以耕种,还有取之不尽的干草马料,最重要的是,滹沱河自西而东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燕军南下之路。因为这个缘故,近八万幽州军在此驻扎下来,并将势力扩展至整个博陵郡,独立于燕、赵、魏之外,仿佛自成一国。在此,石青需要提请逢太守注意的是…”
石青目光灼灼地盯着逢约,慎重说道:“无论这股幽州军眼下怎样的逍遥,都无法掩盖其心无归属,身无所系的惶恐,论离散程度,幽州军之士气人心比之襄国更为不堪。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没有崩溃投敌,只因为幽州军常年与燕军交战,双方仇隙太深的缘故。”
逢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麻秋密云战败之后,大赵再未对燕国用兵。但作为边军的征东将军邓恒部,与燕国边军小规模的冲突骚扰却从未中断过。而深受其苦的不是两国边军,却是两地边民。这些边民是幽州军的乡邻亲朋。
“南皮、鲁口同受鲜卑人威胁,兼且两地相距不过一百五十余里,可谓天然之盟友,原本该当同仇敌忾,互相扶助。但是,对方军心士气不稳,有可能随时哗变,只怕难堪大用。鉴于此,石某有意请逢太守以投效之名,率部归入邓恒麾下,见机取事。不知太守是否愿意?”
石青说罢,殷切地望向逢约。
逢约、郎闿俱是一愣,没想到石青攻略襄国、鲁口的方略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布置内应固然稳妥,但需要的时间长,而且容易发生意外以至功败垂成。
逢约稍一考虑,随即痛快地说道:“成啊。逢某就依石帅之命,投奔邓恒就是了。只是…逢某走后,南皮防务交给何人?再个,邓恒知道逢某和新义军的关系,会不会有所提防?另外,石帅说见机取事,这个‘机’指得是什么?能够确定吗?”
石青一笑,胸有成竹道:“逢太守有所不知。征东将军邓恒身患隐疾,寿元至多不过一年。这个‘机’么,指得就是邓恒病殁之日。幽州军以邓恒、王午为尊,邓恒若是病殁,王午必将接掌军权。王午是幽州刺史,若是在幽州,有地方郡望支持,有钱粮资用供给,邓恒旧部或许愿以其为尊,在鲁口却大大不然,王午一介文士,手中无钱无粮无人马,邓恒旧部如何会服膺?如此,便是太守取事之机。”
逢约闻言大喜,郎闿半信半疑。石青继续道:“逢太守勿须担心渤海防务,乐陵太守贾坚本是渤海人氏,深孚众望,麾下豪杰营大多是渤海子弟,由其与豪杰营坐镇南皮,渤海南部定会安然无恙。至于邓恒是否会提防,这倒是个问题,不可不虑…这样吧,年前石某曾将一位义士收归麾下,此人胆大心细,临机多变,殊为难得。石某打算让他扮作流民,先行混入鲁口,日后与逢太守一明一暗,互相照应。太守以为如何?”
“如此倒多了几成胜算。”逢约欢欣颌首。
“三娃子!”石青扬声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何三娃应声而入。
石青命道:“连夜飞马传令陈留孙家坞,命戴施接令后即刻赶赴邺城听调。”西苑有一道直通城外的门户,如今落在新义军掌控下,夜间进入邺城倒也方便。
何三娃出去安排传令人手。石青向逢约交代了几句要点,待逢约告辞之时,他对逢约、郎闿嘱咐道:“此事我等三人知道便可,万勿让他人知晓后生出麻烦。”
逢约嘿然应下,随即辞去。郎闿却是心头一沉,感受到重重的压力;被人信任,不仅仅是荣誉、幸运,还是责任。迟疑了一下,郎闿问道:“石帅。鲁口成败暂且不提,襄国呢?石帅是何打算?”
不知不觉中,郎闿对石青的称呼从朝廷正式的职位“镇南将军”改为新义军私下的名号“石帅”了。
“襄国么…”石青眯缝的双目间光芒闪烁,语气带着些冷厉道:“其败亡已成定局,石某需要做得,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捺上一指而已。郎大人放心,石某绝不会让有限的人马陷入无限的围城战泥潭。”
“如此就好。郎闿夙夜期盼石帅佳音。”郎闿郑重一揖,旋即告辞。
这时已是深夜,石青出了棋盘室,打发走随身亲卫,一个人借着夜色向麻姑居所摸去。距离麻姑所在还有百十步时,旁边暗影一闪,一个纤秀的身影拦住去路。
“石青哥哥——”黑影甜甜脆脆地唤了一声,却是祖凤。
在麻姑居所附近被祖凤截获,石青不由得大窘,支吾道:“哦…是风儿。你这是?”
祖凤似乎没有其他心思,平静地回道:“石青哥哥。张府的三个管事、张夫人两个贴身仆佣都已审讯罢了。凤儿汇总了这些口辞,发现有一些蹊跷。”
“蹊跷?”石青收拢心神,问道:“凤儿发现了什么蹊跷?”
祖凤回道:“说起来,这个张夫人确实了得,审讯的时候,张府管事仆佣一旦提起夫人,竟是个个敬佩服膺,赞颂不已…”
“哦?真的吗?”
“当然。石青哥哥可能不知道,这个张夫人以前是位歌姬,她以歌姬之身进入张府并深得张举宠爱,张举先请颍川韩氏收其为假女,为她谋了个出身,然后纳为妾室,待第二任夫人江氏病殁,又立其为正妇。前后不到十年,韩氏从歌姬成为北地第一世家的主妇,际遇可谓传奇之至。当然了,际遇虽奇,却也正常,常人听了,只是羡慕而已。只是…”
说到这里,祖凤口气一变,疑惑地说道:“…石青哥哥既说这女子不寻常,祖凤细细思量,便觉得韩氏的际遇有些蹊跷。据说,张举先后有过三任夫人,一个是冉遇生母,一个是张焕生母,最后是这位韩氏。韩氏入张府之前,两位夫人身子都算康健,到她入府之后,却四五年间却先后病殁,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也许是真凑巧,也许是另有玄机。”想了一想,石青嘱咐祖凤道:“我这段时间很忙,只怕没时间顾及这些琐事,凤儿你自己斟酌着办。若有什么,放手去做就是。”
“嗯。”祖凤应了一声,低头踟躇了一阵,随后仰起俏脸说道:“石青哥哥,我走了,你…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石青无言地点点头,他也不知说什么合适。
祖凤慢慢转身,莲步轻抬,纤秀的身子渐渐融入到黑夜之中。
第六集 第十五章 精雕细琢的风情
大晋永和七年三月初二。公祭最后一日。大魏太子冉智今天将亲自主持公祭仪式,安葬冉闵和十三具衣冠冢。
天色黑沉沉的,静夜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哀泣,到西苑祭拜亲人的战殁者眷属来来去去,至今大约还剩两万余人,虽然悲哀不能尽皆释放,但是他们终有哭累的时候。
五更的梆子敲响之时,石青揉着发红的眼睛爬了起来。这三天他委实有些辛苦,每日睡眠时间从没超过两个时辰。
逢约、刘准走了,逢约回渤海为渗透鲁口做准备,刘准回转马颊河,随即率部移防南皮,协助贾坚抵挡鲜卑人。刘征也走了,春耕夏收旋踵而至,这一季是青兖民众首次收割属于自己的作物,军帅府也将开始征收田赋,这些都需要刘征通筹安排。
三人离开之后,应酬士民,结交官绅的之事大半转到石青身上,他的压力骤然增大。襄国、鲁口、以及鲜卑人的挑战需要提前应对,早作部署;日常的公祭需要打理;暗中倒向新义军的官吏需要沟通思想,培养感情;中立的士人需要拜访,结纳安抚…
诸般事物缠在身上,石青虽然疲惫不堪,但还能勉强应付;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董大将军和皇后发现情势危急开始着手进行反击了。上前天,董大将军找了个借口,将在西苑帮办公祭的官署大半撤走;前天,董大将军调了五千宿卫禁军进驻西苑,接管邺城仓和西苑城门防务,以此提醒新义军的客军身份。昨天,石青拟定的安葬仪式细目送呈宫中,至今未见批复转回。天快亮了,眼看就要抬棺安葬,行至程序却还没定下来,这已经不能用荒唐来解释,而应该说是故意破坏公祭大事。
如果说这些让人头疼,卫将军王泰向董闰献上设伏刺杀的建议,就让石青愤怒了,以至于让他生出将计就计,以武力夺权的心思。好在董闰和董皇后没有采纳王泰的建议;之前董闰曾动过以武力驱逐、羁押石青的心思,只是在董皇后和太子诸兄弟那儿未获通过;在邺城最艰难的时刻,石青护送冉闵遗体而来,并以公祭安抚人心,忠义之心由此可见,怎能因推测猜疑而妄加定罪?
王泰的建议虽然未被采纳,石青是大患的概念却已深入董闰和董皇后心底;这样的结果便是太常卿操办的公祭越来越艰难。
石青用冷水洗了把脸,收拢起纷乱的思绪,随即出了营房。
当值的何三娃扛上蝎尾枪随后跟上,没有当值的郗超听见动静也从隔壁营房蹿出,一边系着肋下的皮甲绊带,一边撵上来。
石青还未出驻地,前方灯火一闪,有人提了一盏灯笼向这边走过来。待得近了,火光闪烁之中,露出刘群那张任何时候都镇静得几乎木然的面孔。
“刘大人!这么早啊。”石青抢先开口招呼。
刘群就这灯笼抱拳作揖道:“石帅可以说早,刘群只能说晚,昨夜一晚未眠,在宫中议事直到此时方出呢。”
“哦?难道是在讨论今日的程式?”石青惊诧一声,随即吩咐道:“三娃、景兴,戒备。”
郗超和何三娃应了一声,旋即将亲卫调开,在石青和刘群十步外围成一个环形隔断。
“可不是么…”
刘群声音放低了一些,说道:“大将军和皇后认为,太常卿拟定的程式太过繁琐,国事艰难之际,该当从简,因此删掉了大半议程……”
说着,刘群从怀中掏出一根卷轴,递给石青道:“这是太子和大将军对今日程仪的批复,太子请太常卿务必照办,于午末时分彻底结束公祭。”
石青接过卷轴却没急着展开,事实上也没有展开阅看的必要。冉智说得不错,今日的礼仪程式确实繁琐了一些,之所以如此,其实与死者没有任何关系,只与活着的人有关系。
连续好几日,董闰不是忙着招人密议,就是四处串联,为公祭之后太子登基称帝做铺垫。先皇安葬,后帝登基,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程序,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公然驳斥反对的程序。知道遗诏或者心向石青的,即便他们再不愿意,对此也无可奈何,除非石青公布遗诏,从法理上否定冉智登基的可行性。可问题是,石青认为公布遗诏的时机未到。他打算在面临重大威胁时,借机一统邺城,而不是在如今纷乱的局势下摊牌。
有鉴于此,郎闿等人定下假借仪式以拖延时间的计策,将安葬程式拟的既细致又繁琐。董闰不知是识破了这点,还是急于拥戴冉智登基,不仅将程式大为删减,而且以太子诏命,强行要求在午末前结束仪式。
冉智、董闰占据朝廷名分,诏命一下,石青若不下决心翻脸,还真不好拒绝。卷轴在手中掂量了一阵,石青开口道:“刘大人找个地方眯缝一会,此时勿须担忧,石某自有理会。”
“石帅当心,大将军绕过太常卿,昨晚命尚书台连夜制定了太子登基的程式,打算午后大会群臣,并请太子登基为帝。”刘群交代了一声,随后告辞离去。
“景兴。你即刻去一趟骠骑将军府,找张温将军……”石青将郗超唤到面前,贴耳嘱咐了一通。
郗超应命而去,石青拿着卷轴,径直来到太常卿办公的仓内,借着烛火细细看了起来。
安葬程式删减得很厉害,严苛到不合乎人臣本份。除了乡党、战殁者亲眷随行、杀敌血祭、太子悼念祭文等几项必须之礼,稍微虚一点的程序尽皆作废。
死者亦已,生者还需继续挣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石青苦笑一声,命何三娃遣人将属下吏员传唤过来,将应办事项一一交代下去。
诸般琐事安排就绪,天已透亮,估摸着太子冉智和朝中百官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来,石青沉下心来,仔细琢磨是否有遗漏。就在这时,王朗面有难受地进来请见。“石帅。张夫人托王朗转告,想见见石帅。”
“谁?张夫人!”石青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尽管这女人未必简单,尽管她是张举的夫人,石青仍然很容易地把她遗忘了。无论她有什么身份背景,都不可能在天地棋盘之上占据一席之地,这种连棋子都算不上,至多是棋子的棋子,石青怎会真正放在心上。
石青拒绝的话刚欲出口,瞅见王朗为难的脸色,忽地改口道:“王将军。张夫人见我的目的很清楚,应该是为江屠求情。将军也知,江屠求仁得仁,死志已决;何须张夫人求情?这样的话,我还该去见吗?”
安葬仪式上有一个重要的程序就是血祭英灵。江屠和十三位胡人因此成了祭物;江屠是现成的,十三位胡人是石青分派人手前往襄国捕捉的。石青料定,张夫人求见该是想为江屠求情,这个要求他根本没法答应。
王朗迟迟挨挨道:“石帅抽空见见,亲自向张夫人解释一下可好?”语气中求恳之意极浓。
石青扫了王朗一眼,旋即应道:“好吧。石某这就过去解释一下。”他不在意张夫人,却要考虑王朗的感受,下一步的计划里,王朗可是关键人物。
张、王两府人丁安置在新义军驻地核心,张夫人韩氏居住地比较偏僻,是一排营房最靠里的一间。
“张夫人。石帅来了——”王朗陪石青来到门外,向屋内招呼了一声,半掩的房门随即被一个中年仆妇打开。王朗肃手相请道:“石青请进——”自己则在门外侍立。
因为没有亮瓦窗户,营房里的光线还有些模糊。石青迈步入内,先是环目四顾,只见这营房和其他的一般无二,未加装点,简简单单,只是干净一些,整洁一些。营房靠里铺了一张草席,一个白纱蒙住整个面容、一袭青绸衣裳包裹严实的女子端正地跪坐其上,开门的仆妇则侍立在旁。
“石帅请坐。”白纱水波样荡起一道道涟漪,蒙面女子伸手指着草席前的胡椅示意。
伸出来的小手纤直秀挺,手上肌肤白嫩细腻,由此可推断女子年龄似乎不算很大;那双小手姿势极美,从青碧的袍袖中优雅地探出,青、白映衬,给人极清爽极新鲜的感觉,五根纤指拿捏着漂亮的花式,恍然之间,石青似乎看到,一朵白嫩嫩、水灵灵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来。
玉手素如花,青袖妆绿叶。
石青知道这必是张夫人,他早就感觉此女不简单,没想到才一见面,此人一个动作便能产生如此魅力,即便有所准备,他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张夫人见招,不知有何事吩咐。”石青不动声色,来到胡椅上坐下,目光下垂,注目韩氏。只是往下一看,他心头忽地一跳,差点蹦了起来……
胡椅距离草席仅有一步,韩氏双膝跪坐在草席边缘,石青坐下后身子向前突出,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距离近些原本没有什么,糟糕的是两人一跪一坐,一高一低,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跪在男人膝前,免不得会让人产生暖味的遐思。
当然,石青不会产生暖味的遐思,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做主的。石青坦坦荡荡地坐下来,低头一看,除了看见蒙面的白色素巾、裹身的青绸衣袍,还看见素巾之下,青衣皱褶之间,若有若无地露出一线缝隙,缝隙之内,峰峦初起,沟壑隐现,冰肌玉肤,春光灿烂的让人眼花缭乱。
阿弥陀佛,非礼无视……石青觑了眼虎视眈眈侍立在侧的中年仆妇,捺下对方乃是有意为之的疑心。
“以石帅睿智,怎会不知贱妾之意……”白纱下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冷,带着些许高洁,白纱下的身子却福了一福,皱褶间的缝隙随着动作不经意地扩大了一丝,微起的峰峦快聚成了波涛。
呼——
石青轻轻吐了一口长气,收拢思绪,目光强自移开,耳听对方说道:“…江屠不过是名下人,所做一切乃奉命而行,并非出自本意,石帅大人大量,何必与其计较。”
“这个…”石青正自措辞,忽然眼光一凝,落到对方双手之上。
那双手仿佛玉做的,纤细美丽,色泽温润;此时正从青葱的衣袖中探出,忽而勾在一起不安地相互揉捏,将洁白的肌肤揉得不时浮出一坨坨红晕;忽而紧紧篡住衣襟,因篡得用力,以至于肌肤上纤细的筋脉清晰可见,衬得整支手似乎透明的一般;忽而五指紧握,豆蔻指甲刺进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石青从未见过表情能有如此生动的一双手,在它的诠释下,主人的不安、紧张、倔强等各种心思淋漓尽致地一一展现。
原来她也知道害怕,以前的高傲,倔强不过是逼不得已的姿态…通过那双手的倾诉,石青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女人,神情缓和了许多。
韩氏似乎感应到对方的变化,趁势恳求道:“请石帅垂怜,放江屠一条生路……”
“垂怜”二字落入耳中,石青心头一荡,竟有了别样的想法,再看韩氏之时,他的目光开始发生变化。白纱敷面,螓首轻扬,秀气的脖颈挺得很直;这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高傲的不愿在石青面前露出面目,与此同时,她正紧张不安地‘跪‘在一个男人面前,请求‘垂怜’。
不甘地顺从,骄傲地堕落,种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混杂在一处,充满矛盾的同时,却让人感觉格外地刺激。至少让石青感到特别刺激,甚至产生出一种撕下白纱,上前推到,彻底征服对方的强烈欲望,把对方的不安、紧张、不甘、高傲通通击溃,蹂躏成温顺。
这是一种强烈的、震撼的、突如其来直击人心的欲望;这是石青从祖凤和麻姑两人那儿得不到的感受;祖凤、麻姑就像是晴朗的天空、碧绿的原野,自如舒心却又无处不在,以至于容易被人忽视。这种感受不一样,像焰火对飞蛾的吸引,如地狱对魔鬼的招唤,即便粉身碎骨,即便从此堕落,也要义无反顾地向前冲,绝不回头……
石青凝视着眼前之人,面上平静无波,体内却如火焚烧。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这就是该死的一见钟情,他曾经有过,并且很受伤!
草剑!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剑,轻轻地、毫不留情地从心头划过,痛得石青骨髓一阵阵抽搐,这种撕心裂肺的痛疼让石青清醒了一些。
虽然没有看到韩氏的面容,石青已经肯定,韩氏和草剑是一类人,是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焕发的风情如精雕细琢一般的女人。对,与祖凤、麻姑那种天然的风情不同,这两人一举一止无不透着精心雕琢的诱惑,对男人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闪电一般划过脑际,石青忽然意识到,韩氏请见自己很可能不是为江屠求情,而是藉机接近自己,展现魅惑的风情。
在她眼里,在草剑眼里,我大概和其他男人一般无二吧……
石青暗叹一声,站起来索然说道:“张夫人。江屠若是一把普通的刀,石某不会与他计较。可惜的是,这把刀中了魔咒,产生出意识,留他在世上只会继续为原主人杀戮,实在无益。另外,此人为求忠义之名,甘愿受死,他的父母妻儿也知此事,并愿全他之名。夫人就不要多说了……”
裹在青绸下的身躯一颤,韩氏双手紧握,手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殷红的痕迹,只那青丝螓首依旧高昂,隔着轻纱默默地望着石青,不知是在祈求垂怜还是不甘俯首。
“嗯!石某公务繁忙,无暇在此多留,告辞!”不知是不满自己的表现还是不满韩氏的作态,石青声音一沉,抛下冷冰冰的告辞话语,转身出了韩氏居所。
石青离开韩氏居所,没走出多远,刘群熬着通红的眼睛找过来,急匆匆问道:“石帅。西苑送葬仪仗准备好了没有?那边已经好了,太子、皇后和朝中大臣刚刚出宫,马上就要到了。”
“差不多了吧,准备小半个时辰了。”石青应了一声,招呼刘群道:“刘大人,走,一起看看去。”
送葬仪仗有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为朝廷仪仗,由太子、皇后和朝中百官组成,朝廷仪仗人数较少,带禁卫侍从约有四五千人,组织起来快一些。后一部分为民间仪仗,由乡党郡望、战殁者家眷代表组成,民间仪仗人数较多,约有万五之数,组织稍微难一点,好在不需要像朝廷仪仗那般严整。
太常卿属下官吏分作两拨,一拨去宫中组织仪仗朝廷队伍,一拨在西苑组织民间仪仗队伍。冉智和董皇后乘辇赶到之时,西苑已经准备就绪。
主持仪式乃是太常卿份内之事,石青身材高挑,换上儒士袍服后,若非脸有点黑,就可当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这些词语了。
“起棺——太子亲扶灵柩——”石青扬声大喝。
在太常卿的指挥下,两万人的送葬队伍井然有序地动起来,原本在城内巡行一周的仪式被删减成由东西直街直接出城,前往目的地——建安驿。十三座衣冠冢和环绕其中的冉闵皇陵,将在建安驿落根。这将是一座开放式陵墓群,以便战殁者家属随时前来吊祭。
哀乐阵阵,招魂幡飘摇,脚步沉重,队伍缓缓出了东门。从东西直街到建安驿,沿路站满了围观民众,只是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追思怀念的,民众一个个的都脸色肃穆。十日公祭不知不觉地让所有邺城人都沉浸到悲伤哀痛的气氛中了。
辰时正,队伍抵达建安驿。附近的寺庙钟声同时敲响,轰鸣声响中,几百名僧人口宣佛号,上前迎接。石青正欲开口唱礼,请太子冉智上前见礼,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至耳中…。
战马来得极快,声到影现。四名骑士打马狂奔,从邺城方向追赶过来。还未到近前,马上骑士已经扬声高喊:“报——太子殿下,大事不好。石赵大将军刘显率众十万,昨日午时出襄国南门,向邺城方向杀来……”
缓缓前行的队伍倏地一顿,沉闷滞重的气氛像被泼了无数零散的火星,四周围观的人群、居中送葬的队伍忽地响起一阵密集的叽喳声,渐渐地,叽喳声大了起来,随即霍然一变,成了一片惊惶的嗡嗡声……
襄国人来了…皇上不在,禁军损失惨重,谁能抵挡……
石青愕然一愣,转身在队伍中四处寻找,没等他招呼,郗超就匆匆赶过来,悄悄说道:“郗超一再嘱咐骠骑将军,待仪式结束后再遣人‘通报军情’,以免影响安葬仪式。他怎么……”
“张温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这次怎地如此莽撞?”石青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为了阻止朝廷安葬后商议“太子登基为帝”这件事,石青命郗超暗中通知负责周边军情的张温,请他密遣心腹人员,午后向朝廷假报襄国大军来犯之军情,以拖延时间;没想到仪式刚开始,他就把军情禀报过来,弄得人心尽皆惶惶不安,送葬仪式还怎生进行?
石青正在暗自恼怒,何三娃从队伍里匆匆挤过来,贴近石青小声禀道:“石帅!天骑营斥候来报,石祗拔擢中军将军刘显为征讨大都督,命其率部讨伐邺城,刘显纠集襄国精骑一万五千骑,步卒五万五千人,合计七万,号称是十万大军。于昨日午时出襄国南下,估计今晚抵达邯郸……”
“什么!这竟是真的…”石青目瞪口呆,敢情这消息不是张温虚报的,而是真的,这也太巧了。虽然知道襄国大军很快就会到来,石青还是没料到来得会这么快;这个时候,距离新义军人马在清渊集结完毕还有好几天,他还没有准备好呢。
第六集 第十六章 众望所归的督帅
石赵大军来犯的消息让公祭变得草草了事,连最激动人心的血祭都失去了吸引力。十四颗人头砍下,十四具棺木下葬,太子冉智匆匆诵罢悼词,未及午时,安葬队伍一蜂窝往回急赶,准备到宫中商议对策。
襄国距离邺城一百五十来里路程,敌军行动再是缓慢,今晚也能赶到邯郸,明晚就会兵临城下,抵达邺城。此时的大魏朝廷却还没拿出任何应对措施,岂能不急。
“大将军。请责令戍卫军先行安民,允许城周民众进城避难,请督促皇城内侍,组织带领华林苑宫女迁入城内。”石青在混乱的队伍里找到董闰,使力拽住董闰坐骑缰绳诚恳进言,他架势拉得实在不小,大有董闰不听就不放其离去的势头。
董闰心慌慌也没有主意,只连声说道:“好好好,就依镇南将军所说,来人——传令左将军蒋干,请戍卫军放开城禁,安抚民众;传令宫内,即刻派人前往华林苑,组织闲散宫女撤进城内。”
杀胡令以前,华林苑闲置了二十万石赵宫女。杀胡令时期,石青曾向冉闵讨要了一万送回青兖,许配给新义军部分将士和一些民众为妻,冉闵称帝后,遣散了五六万有家室父母的,又在皇宫中安置了万余。只是宫女实在太多,几番举措,华林苑还有十一二万没法安置。
这个战乱时代有个很独特的现象。城池、坞堡里的女子比男子多上许多,这些地方的男人受到的辖治较多,不是被募入伍,出去征战,就是要拿起兵刃,守卫坞堡,死伤的机会比女子多得太多。与之相反,流民山匪之中女子数量却极为稀少,这是因为在外漂泊之时,女子更容易受到伤害,生存的希望更小。
流民在青兖人丁中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也就是说,青兖相当一部分人缺少女人,并因此不能组成完整的家。对此石青心中有算,一直谋算着把华林苑的宫女弄到青兖,只因宫女前面的‘宫’字太过敏感,让他很难向冉闵开口讨要。眼下不一样了,冉闵战损,石青决意扛起杀胡复汉的大旗,这时候他可是把邺城所有的资源都盯得死死的,其中就包括华林苑的宫女。
大将军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石青冲董闰歉意地一笑,放开缰绳,任他离去。
“石帅——”
郎闿轻呼一声,和张温、刘猗、郑系等人围上来,低声问道:“太子登基一事眼看是不成了,只是石赵十万大军该当如何应付,石帅是否已经有了主意?”张温、刘猗、郑系个个面色深沉地盯着石青,等待他的回答。
石青冲郗超一使眼色,郗超机灵,迅疾悟过来,招呼何三娃和一帮亲卫在石青、郎闿等周围围成一个大圈,无声无息地把石青一伙和整个送葬队伍隔离开来。
“诸位勿须担忧,刘显小儿此来不过送死耳。”
轻蔑地一笑,石青沉稳地目光向四周逐一打量,见几位新附之士脸色和缓了些,就接着说道:“刘显来攻只是为我等创造机会,我等该当如此这般……”
石青低声说了一阵,几位新附之士低声欢呼,旋即欣喜地挤出去,向四下分头散开;石青神色反而沉重下来,四下一一打量,随即目光一亮,落在身后踽踽独行的蒋干身上。
“景兴。汝悄悄过去找刘群刘公度大人,请他…三娃。汝去找韦伯阳和孙威大哥,就这般说…”
石青嘱咐郗超、何三娃一番,然后停下脚步等候蒋干。待对方临近,他笑呵呵凑上去热情招呼道:“左将军心事重重,面带隐忧。不知此为何故?”
蒋干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反问道:“石赵来犯,镇南将军很是从容,莫非已有退敌之策?”
“若得左将军襄助,退敌倒也容易…”石青微笑颌首。
蒋干一滞,稍倾开口问道:“不知蒋某该如何襄助?”
“很简单!左将军只须如此……”石青桀然一笑,凑上去附耳低语几句。
蒋干目光一闪,迟疑了好一阵,这才不甘心地说道:“镇南将军好算计,连敌军都为你所用,蒋某不从看来是不行的。”
石青没有回答,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对方。蒋干神色一黯,叹道:“事关邺城安危,也只能如此了。镇南将军,你赢了。”
石青一咧嘴,天真地笑了起来,冲蒋干一示意,身子一闪,很快湮没在回城的队伍中。安葬队伍以比来时快的速度急速返回,入城之后,一万多乡党、郡望以及战殁者亲眷一哄而散,几千朝臣文武、禁卫将士蜂涌着进了皇城直奔琨华殿。
该打得招呼的路上已经打过,石青悠闲下来,踏上石阶,随人流缓缓进入琨华殿。太子冉智、董皇后先行赶回,已在殿首就座。石青冲正座的冉智和侧座的董皇后一一作揖,然后退到左手文臣行列。
不断地有官吏赶到向太子和皇后见礼,冉智与董皇后忐忑地应对着安抚着,不时焦急地瞧向下手的大将军,董闰脸色变幻莫测,眼光在殿中文武身上逐一扫过,待卫将军王泰进入殿内叩拜见礼完毕,董闰轻咳一声,张口说道:“大魏文武诸君!国事艰难,祸患旋踵。襄国之战十数万英灵刚刚入土,石赵大军便即来犯。危难之际,还请诸君秉持忠义之心,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琨华殿上倏地一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下来,上百位文武齐齐注目董闰。
董闰团手四方一揖,道:“大魏日后该当如何?敌军该当如何应对?请诸君不吝赐教。”【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大魏日后该当如何?”听到这句话,石青双眉一扬,颇为讶异。这都那般时辰了,刘显即将兵临城下,董闰还没放弃拥戴冉智登基为帝的念头,竟把应对来犯之敌放到大魏前途之后解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刘显,大将军勿须忧虑。当务之急乃是…”石青沉思之间,左将军王泰越众而出,冲太子、皇后揖手为礼道:“请太子速速登基,以安定民心士气,延续社稷国祚。”
少府王郁和新拔擢的尚书左仆射张乾随声附和道:“卫将军所言有理。若欲迎战敌军,邺城上下必须凝聚一心。请太子尽快登基以安士民之心。”
石青茫然地望向三人,登基称帝不是小事,怎么也得三五日礼仪;敌军迫在眉睫,邺城哪来的三五日时间?难道他们以为随口一说就能登基为帝,不需要祭拜天地祭拜祖宗,不需要宣谕天下?
“荒唐!”喝斥声中,郎闿挺身站出,怒视王泰、王郁、张乾道:“汝等担心邺城沦陷不速乎!火烧眉毛之时,竟然有心贪图拥戴之功!”
郎闿之言诛心之至,他不去辨说冉智登基之举是否合理,却直指三人贪恋拥戴之功。
张乾新晋之人,身份低微,不敢和郎闿辩驳,王泰、王郁不然,两人在冉闵任武德王时便追随左右,受宠程度不亚于郎闿。
王郁当即跳起来驳斥道:“天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汝是何意!竟敢阻挠太子登基为敌?”
王泰嘿嘿冷笑,讥刺道:“嘿嘿…皇上尸骨刚刚入土,便有人生出其他心思,好个忠臣!”
刘猗、郑系次第迈出,应援郎闿。刘猗道:“郎大人是否忠臣非卫将军能够断定,抛开忠奸之辨,郎大人识形势、明缓急,实为能臣。这却不是某些人能够比拟的…”
王泰大怒,没想到刘猗竟敢与他公然作对,正欲喝骂,郑系冷笑道:“好一个稳定民心之举,凝聚士气之策!果然是好的很——”
王泰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辩解。临战之际,拥戴太子登基为帝,为的是凝聚人心士气,同仇敌忾;可朝堂上的气氛哪有半点凝聚气象,倒更像是分裂。郑系之言犹如釜底抽薪,让他没有半点辩驳的余地。
“诸位。请听老夫一言…”
僵持之中,司徒申钟开口了。他是三朝元老,兼有拥戴冉闵登基的大功,德高望重,一旦开口,任谁都得给几分面子。争持双方冷目相对却都静了下来。“太子登基为帝是大事,是盛事,当庄重以待,毋须急躁,应徐徐图之。石赵来犯,是险事,是急事,稍有不慎,大魏便有亡国之虞,当立即着手筹措对策。否则,万事休矣。”
申钟没有明言双方谁对谁错,只话语中对登基之举很不以为然。董闰大怒,狠狠盯了他一眼,思酌着如何反击之时,太子一侧的董皇后说道:“老大人说得是。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太子登基与保全社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诸君该早思对敌之策才是。”
董闰一窒,再也不好就登基之事争执下去,顿了一顿,他接着皇后的语气说道:“卫将军和王、张二位大人忠义可鉴,只是心思急了些。当前首要之务,应按皇后和司徒大人之言,应对石赵大军为妥。不知诸君可有良策御敌卫国?”
郎闿、刘猗、郑系目的得逞,从容退下;王泰、王郁、张乾虽然得到‘忠义可鉴’的赞誉,终是有些不甘,瞪了郎闿一眼,忿忿退下。
申钟忧虑地说道:“敌军趁胜而来,人多势众;我军新败,士气不振,只怕难以抵挡。唯今之计,只有据城坚守一途了。”
殿中气息陡地一滞,申钟所言不虚。襄国战败,冉闵离去,大魏群龙无首,与石赵情势逆转,短期内只怕很难正面对抗。
“万万不可!”
郎闿复出,截然反对道:“襄国之战,历时及近半年,十余万大军耗糜无数,公祭之时,抚恤战殁者家眷,府库禀仓已清扫的一干二净。此时邺城已无半点存粮,眼巴巴地盼着夏粮收割呢。若是被困城内,怎能收割夏粮?没有夏粮接济,凭什么守住邺城?”
郎闿掌管大魏家底,在这方面,他的话最有权威。事实上,不用他说,已有许多与钱粮打交道的官吏意识到这点。
“这可如何是好?打,难赢。守,无法守?”董闰脸色一白,哀叹一声。
“”大将军无忧——中书令韦伯阳适时站出,接过董闰的话语说道:“卫将军久经沙场,勇武善战,曾以六万人马大败石琨十二万大军;以此推之,只需卫将军领兵出战,区区十万来犯之敌,不过瓦鸡土狗耳。”
董闰转忧为喜。王泰双眉一扬,适才的不如意尽皆云消雾散,志得意满之际,他匆匆向石青瞟了一眼。但见对方垂眉敛目,没有任何反应。
刘群抚掌大赞道:“此言大善。悍民双璧名闻天下,但有卫将军出马迎敌,邺城无忧矣。”
有人带头附和,便有人不甘落后,王郁、张乾再度站出,随郎肃、条攸、王简等人附和道:“伯阳之言对极,有卫将军在,邺城安如泰山。”
董闰一振,亢声说道:“卫将军众望所归,当得抵挡石赵大军之重任。诸君可有异议?”说话之时,董闰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石青。殿中文武数百,若说其中谁有资格不服,只有率领新义军四处征战,立下赫赫威名的石青。
感应到董闰的关注,石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董闰心底一松,折身向太子冉智拜道:“启禀太子。朝中诸君愿推左将军王泰为帅,请其率兵抵抗来犯之敌。太子之意是……”
冉智转顾董皇后,见皇后点头,隧道:“就依大将军以及朝中诸君之意,诏命左将军为征北大都督,率合城军民迎战刘显逆贼。”
“谢太子看重。末将不敢有负所托,请太子、皇后、大将军静候佳音,旬日之间,刘显小儿人头定会呈上御案。”王泰大步迈出,高声谢恩。
有了对胜利的预期,殿中气氛松泛许多。董闰欣慰道:“董某意欲以骠骑将军张温部、宿卫军王泰部、太子东宫马镫新军、新义军石青部、再从戍卫军蒋干部抽调一万士卒,组建讨逆军。讨逆军合计六万五千人马,以左将军王泰为大都督,骠骑将军张温、镇南将军石青为副都督,出城北上,迎战刘显。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只怕有些不妥。其他各部如何不得而知,张某所部只怕难以从命…”
董闰话音刚落,张温便接口反对,他淡淡地解释道:“张某麾下两万人马分驻安阳驿、辊桥、建安驿、邯郸四地。不等将令传到,邯郸就会被敌军隔断,怎可能回邺城听调?另外,安阳驿、辊桥距离邺城各有一日之程,算上来回传令的时间,嘿嘿,等他们赶到邺城之时,敌军早已兵临城下,稍一不慎就会被敌所乘,逐一击破。为了安全,还是就地坚守为好。”
董闰眉头一皱,张温言辞看似合理,实则虚实各半。譬如安阳驿和辊桥的驻军,快马传讯,连夜进发,定比刘显大军先到邺城。张温如此说,目的不愿损耗麾下人马。
明知张温心意,董闰却没有办法。这时候私军盛行,禁军风气虽然好过地方,但也沾了不少当时习气,只知自家将官不知朝廷督帅的将士在所多有。若有冉闵那等威望,一切都不成为问题,轮到他董闰可就不行了。
“呵呵…”
石青的轻笑打断了董闰的忧思,听到这笑声,董闰心中一慌,暗叫不好。心跳气喘间,他听石青说道:“新义军遵照朝廷诏令,抵抗石赵余孽原该当仁不让,只是……”
听到这里,董闰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此前新义军很少与朝廷禁军配合作战,突然撮合一处,配合不易,战力难以发挥,这样只怕不妥。以石某之见,新义军留在西苑,替戍卫军助守三台,请戍卫军多抽调一些人马加入讨逆军就是了。”石青笑吟吟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一点不为用骑兵守城之拙见害羞。
董闰脑袋一晕,早点昏倒过去。再调戍卫军参战,城中就只剩一万新义军和一万悍民军。他怎么放心得下?
“镇南将军说得好轻松,好像戍卫军有多少人马似的。”
蒋干脸红脖子粗地站出来反驳石青。气咻咻地说道:“邺城共有七门,城墙三十多里,戍卫军就这两万人马,全铺上去还嫌薄弱,哪有多余人马调动?戍卫军是邺城最后一道防线,镇南将军可知其中意义?有这道防线在,即便讨逆军败了,邺城还在。没有这道防线,讨逆军败了,邺城就等于完了。汝等将戍卫军抽调一空,可敢担保讨逆军必胜,可敢担保邺城勿须戍卫军守护?”
蒋干冲石青大叫大嚷,可话中之意全是在否定董闰抽调戍卫军的意图。董闰脑袋嗡嗡之响,这时候,他才清楚地认识到,没有了冉闵,邺城没几个人在意他这个国舅大将军。
“大将军,蒋某还有一事需要禀明。”
蒋干冲石青发作了一通,转对董闰,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子东宫的五千马镫新军正在进行极重要的整编,整编未完成前,战斗力不彰,仓促出城迎战,就是送死。蒋某以为,此举十分不妥。请大将军三思。”
第六集 第十七章 出人意料的结果
惨白的眼珠在张温、石青、蒋干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王泰不知道是羞是怒,是恼还是恨。神色阴郁到极处却迟迟没有发作,事实上,他没有发作的资格。襄国之战,王泰和孙威一样嫡系人马折腾精光,都成了光杆将军。眼下职位,只是董闰麾下的高级兵头,与石青三位各有数万人马的将军不可同日而语。
董闰嘴唇蠕动,不知在咕哝什么,他完全晕了。大战未曾开始,将帅便公然反目,这可如何是好?将帅反目乃战事大忌,勉强撮合不过徒增败绩而已。
琨华殿左手大半文臣瞠目结舌,敌军兵临城下在即,城中领兵大将竟公然决裂;这样下去,别说击退敌军,便是守住邺城也是妄想。
几员武将尚自未觉,依旧相互攻讦。石青淡淡地对蒋干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依左将军之意,戍卫军职责当真重要。既如此,新义军便帮戍卫军一把,协守三台就是。”
“愿帮则帮,不愿帮亦无妨。戍卫军两万虎贲,定然保得邺城无恙。”蒋干不承半点人情,淡淡地回应石青。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无遮无挡,将董闰抽调人马组建讨逆军的将令否定得半点不剩。不仅朝中百官听出其中三味,董闰也明白了过来。
这时候郎闿站了出来,冷冷说道:“大将军今日之举着实荒谬,卫将军王泰,襄国之战弃主而逃,陷皇上于绝境之中,罪责如何姑且不论,此人担当由此可见一斑。大将军欲以此人为督帅,将士们焉能信服?谁敢将身家性命轻易相托?”
王泰闻言,整张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羞得几欲昏倒。
“你…郎闿小儿!”哆嗦了一阵,王泰终于吐出一句话语。郎闿绝情之极,打脸打得太响以至于将整张面皮都血淋淋地撕扯下来。与之相比,石青、张温等人的婉言推脱宛若情人间的脉脉温情,可爱怡人。
郎闿斜睨王泰,毫不客气地对董闰说道:“有罪不罚,反多加相护。大将军欲以私好维护朝纲么?”郎闿咄咄逼人,攻击的锋头一转,直接指向董闰。
琨华殿上嗡地一响,文武百官相互顾盼,窃窃私语。不知是在惊诧郎闿对董闰、王泰的指责,还是探讨董闰任用王泰的缘由。
“这个…”董闰喃喃自语,不知怎生解释才好,他已彻底懵了。
“郎大人!是韦某思虑不周,不该举荐左将军为督帅。不关大将军的事…”韦伯阳站出来为董闰解围。这番话甫一出口,王泰啊呀一声,翻身倒下,真的昏死过去了。韦伯阳出头认错,打得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他王泰的脸。
王泰昏倒只在殿上引起了一道涟漪,除了王郁、张乾抢上去搀扶,大部分朝臣选择了无视,韦伯阳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对董闰肃然说道:“王泰虽有些才略,其德却不能服众。唯今之计,只有大将军亲自出马,方能令邺城上下归心,戮力抗敌。”
“真的吗…”
董闰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的眼光追随着被内侍抬下去的王泰,直到王泰的影子消失在石阶之下,他才在心中打了个突,向韦伯阳追问道:“真的如此?董某能令邺城上下归心?”董闰问话的语气疑惑之极,撇除国舅身份,他自认比王泰强不了多少。张温、石青、蒋干不服王泰,难道会向他钦服?
“大将军若是亲自领兵,无论如何张某也会凑齐一万人马,以供驱策。”张温的答复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有三万宿卫军在前,新义军不敢落后。”石青同样支持,只是其中隐隐带了些条件。
蒋干慎重道:“宿卫军尽出,邺城越发空虚,戍卫军无论如何不能再动。五千马镫新军虽然战力未彰,勉强可以配合作战,不妨暂时编入讨逆军中吧。”他能同意让五千马镫新军参战,也算做出让步了。
三位大将给了不少面子,董闰却悲哀地发现,如三位所说,这场战的主力将是两万宿卫军和一万悍民军,另外三方合计才遣出两万五千人马。无论自己是否有本事以五万五千人马击败十万敌军,即便胜了,损耗的也大多是自己麾下人马。邺城局势日渐严峻,各军军主已有自立之心,自己手中的三万人马是大魏朝廷最后的倚仗,怎能轻易损折?
董闰摇了摇头,涩声说道:“承蒙诸君看重,只是这一仗事关江山社稷,董某自认武勇不及卫将军、镇南将军,才略不抵骠骑将军、左将军;只怕难以胜任督帅之职。诸君另外选贤择能吧…”
董闰逊谢不就,朝中文武当场有一半傻了眼。董闰可是辅政大将军、大魏无冕之王,这个时候竟然会选择退缩?
王郁嘿嘿冷笑,斜视郎闿道:“郎大人气晕卫将军,吓退大将军,对眼下局面可还满意?”
“不满意。”郎闿一扬眉,淡淡说道:“这又如何?难道郎某因此就不能分说忠奸,任其放任?哼!那样下去,只怕更为不堪!”
郎闿族叔朗肃应和道:“不错!邺城安危若是系于贪生怕死、弃主而逃之辈身上,不如早早开门投诚为好,免得损耗无数亦难逃城破之厄运。”
王郁扑哧一笑,讥道:“果然如此。郎氏早有意开门揖盗。可惜皇上看错人了…”
“唉——什么时候了。诸君怎地还有心情相互攻讦?”
司徒申钟长叹一声,眼光在对面的蒋干、张温和自己下首的石青面上一一扫过,无奈地问道:“大将军不愿担当,三位将军可有人愿意担起对敌之责。”
张温、蒋干眼光一闪,回避过去,以沉默相对。石青回道:“司徒老大人勿怪,石某是心余而力不足。新义军人马太少,无法担纲对敌主力,兼且石某与邺城将士不熟,威信、情义都难以服众。贸然出头,只怕反而坏事。是以。嗬嗬……”
石青苦笑,无奈地摊摊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近半露出茫然之色。
争执之初,不少人猜测其中有内幕,可能牵扯到政争夺权等等。明智者从容静观置身事外,心热者四处窥探寻找机会。直到此时,石青婉拒领兵之责,蒋干、张温沉默不语;朝中大员这才发觉不对。大兵压境,十万火急,朝廷竟然没人愿出头领兵抵抗?这种局面不仅十分荒唐而且极其危险。
“皇上殡天未久,太子年幼不能担当,诸君这都撒手不管了么……”上首传来一声哀泣,董皇后泪眼婆娑,愁苦地向下顾盼。
“皇后恕罪——”蒋干上前行了一礼,为难地说道:“并非臣等推诿卸责,实是有自知之明,资历功绩难以令他人心服。勉强为之,只能坏事…”
“臣下亦如此想。”张温跟着补了一句。
“这可如何是好…”董皇后伸袖抹泪,嘤嘤哀哭起来,冉智见状,眼睛跟着红了。愁云惨雾越来越浓,郁积之气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孙威站了出来,对董皇后和董闰一一行礼,慨然道:“刘显之辈并不可怕,邺城安危亦不危急;所需者上下同心戮力而已。孙某不敢妄自菲薄,愿率麾下三千悍民军抗击敌军,请皇后和大将军允准…”
“啊——”
泣声止住,董皇后惊喜地轻呼一声,旋即意识到不对,忧虑道:“孙将军忠勇可嘉,只是以三千悍民军,怎生抵抗得十万大军。要不…”董皇后转向董闰,目光中充满询问之色。
“三千人委实太少啊…”董闰犹豫不决。
“不是有一万悍民军吗?孙将军临危赴险,大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张温双目一凝,逼视董闰,断然说道:“大将军若把一万悍民军和五千宿卫军精骑拨归孙将军麾下,张某甘愿连夜调集一万五千人马赶赴邺城助战。”
“哦?骠骑将军所言当真?”董闰有些意动。拨给孙威他比较放心,另外,即使拨走一万五千人马,皇城内还有一万五千宿卫军,一般的意外足以应付。
“孙将军愿意出马,蒋某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五千马镫新军和一万戍卫军随时愿意听后孙将军调遣。”
蒋干的答复,彻底坚定了董闰的信心。他再不犹豫,截然赞道:“好!诸位将军识大体,明大义,董某膺服有加。这就传令悍民军和宿卫精骑,归入孙将军麾下,组建讨逆军…”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抬,落到石青身上,淳淳询问道:“镇南将军之意呢?”
石青肃然颌首道:“大将军放心,新义军不甘落后!”
呼——
大殿上响起一阵轻松的吁气声。
短短一个多时辰,大魏诸多重臣为组建讨逆军、选拨督帅人选撕破脸皮,争论不休,堂堂的卫将军甚至因此气晕,其间过程一波三折,曲折回环,似乎有数次已走进绝境,最后却霍然开朗,督帅之职出人意料地落到孙威手中。
意外归意外,人们还是大大松了口气。就像孙威说得那样,石赵大军和刘显并不可怕,邺城需要的就是上下同心而已。督帅人选的确定,四位手握重兵的将帅之支持,无不在向人们昭示上下同心之意。
“孙某这就去西苑收拢人马,准备应对敌军。请皇后、太子请安心等候,勿须三五日,必有佳音传来。”孙威雷厉风行,等到诸位将帅首肯后,便向董皇后和太子冉智告辞。
“拜托孙将军了。”董皇后起身福了一福。
冉智红着眼睛哽咽道:“孙将军,你很好……”
孙威面色一呆,沉默半响,他猛然扭头,冲董闰、张温、蒋干吼道:“诸位将军。孙某在西苑恭候大驾!诸位若是不来,就算只孙某一人,也将出城迎战!”
双手抱拳,用力地团团一揖,孙威大步出了琨华殿。
“皇后、太子。朝会可以结束了,以便诸位将军调遣人马。”董闰向皇后、冉智禀报一声,随即解散了朝会。
石青没和任何人招呼,疾步出了琨华殿,急匆匆冲出皇城,不消多久,就撵上孙威。
孙威神色有些沉重,石青觑了一眼,问到:“孙大哥这是怎么啦,好像有心事。”
“哎。兄弟,我等这般算计皇后、太子,为兄着实有些不忍啊。”孙威双眉抖动了一下,粗犷的面颊上尽是痛苦之色。
石青神色一正,截然道:“孙大哥想歪了。这个问题我们早就做过探讨,太子、皇后包括董大将军都不足以继续支撑大魏天下,想办法让他们平和地从急流中退下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妇人之仁只会坏事!”
“算了。不说这个。我知道兄弟说得对,只是感觉到别扭。”孙威叹了一声,转到另一个话题上,问道:“兄弟确定,刘显只有七万人马?”
“确定无疑!”
石青点点头,扫了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道:“刘显不足为虑,小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孙大哥按此施行,必定万无一失。大将军留下的一万五宿卫军也不足为虑,大势去时,必定倒戈相向。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一万悍民军,他们跟随皇上征战南北,对皇室忠心耿耿,孙大哥可有把握应对?”
“皇上遗命他们焉有不从之理?兄弟尽管放心。”孙威重重地点头。
石青思索着说道:“襄国战后,新义军裹带了三千余大魏溃兵返回邺城,这些人大多亲耳听到皇上遗命,倒是最好的人证。明日出城迎战刘显之时,孙大哥可以将他们编入悍民军中,由这些人口中传出来的皇上遗命,应该更易于让人信服。”
孙威点头同意。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时赶回西苑。石青命令何三娃代为筹措督帅仪仗行辕,自己带孙威回营房吃饭休憩。
午后申初,各方人马纷纷赶赴西苑校场集结。
最先到的是一万悍民军和五千宿卫精骑,孙威把悍民军留在身边,把五千宿卫精骑直接交给石青统带。
没过多久,蒋干率一万戍卫军和五千马镫新军赶至。把手下营官介绍给石青、孙威之后,蒋干对孙威说道:“孙将军,人马已交给你,蒋某就不在帐下听差了。无论镇南将军胜算如何,蒋某都不敢懈怠,需要赶回去布置城防,以防万一。”
孙威逊谢道:“将军虑得周全,原该谨慎一些才是,左将军有事直管去忙,有石帅在此相帮,孙某料理得来。”
蒋干转向石青,意味深长地说道:“石帅战功赫赫,威名远播。蒋干闻名久矣,只遗憾未曾亲见;幸蒙上天成全,这几日将得以近身旁观。蒋干有言在先,此次对阵刘显,石帅若能像前次对王朗那般,如滚汤泼雪,摧枯拉朽,只怕蒋干想不服都不可能。”
石青闻言大喜,蒋干暗示之意极为明显,只要这次石青打败刘显,并且赢得干净利落,他就会真正诚心归附。
申末,张温率驻守建安驿的三千骑兵和两千步卒赶到。与宿卫精骑、马镫新军一样,三千骑兵都归入石青麾下,步卒同一万宿卫军合编,由张温亲自统带。
“张某已快马传讯辊桥和安阳驿,勒令两地驻军连夜整装,明日凌晨出发,轻装快行,黄昏前必定可以赶到邺城……”张温如同下属一般,一一详细禀告,对象不是孙威,而是石青。
“不着急,慢慢来…”
石青适意地笑着:“从邯郸到邺城这条路不好走,刘显能在三天后赶到就算不错了。孙大哥和骠骑将军直管慢慢整编士卒,这次整编后,日后也许不会轻易更改了。”
孙威、张温心领神会。石青暗示,这次整编的士卒很可能就是两人以后的本部人马。
黄昏刚至,闲置许久的西苑重新有了军营的肃杀气氛,算上王朗的两千余精锐骁骑,西苑聚集了两万五千骑马军和两万二千名步卒。四万七千人马进入战备状态,一队队、一营营人马来来往往,在整编的口令下,或是被合并,或是被打散分拆;四处搜集来得辎用不断涌入,向校场汇聚过来,有的直接下发到士卒手中,有的装车捆绑,集中存放。
晚上,大将军董闰代皇后、太子来西苑看望诸军将士,望着忙忙碌碌的校场,他满意地问张温:“骠骑将军还有一万人马何时可以赶到?”
张温答道:“辊桥和安阳驿驻军将于明日黄昏之前赶到。大将军放心,时间看似有些晚,但是刘显来的会更晚。因为新义军石帅决定亲率各部骑兵,于凌晨时分出发北上,沿路阻截骚扰敌军。”
“哦?如此倒是万无一失。”董闰左右找了一阵,却没找到石青的影子,当下问道:“镇南将军呢?”
“镇南将军找王朗叙话去了。”孙威代为答道。
确实,石青正在以无比诚恳、无比热情的态度和王朗叙话。
“王将军。你想得到什么?金银珠宝?妻妾成群?封妻荫子?名留青史?高官厚禄…没问题!窝盔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只要你诚心投入新义军,一心一意地追随石某。梦想成真,易如反掌!”
“其实…王朗只想追随一个能令王朗膺服、安心、踏实的英主。其他的都没在意。”
“哦?这样啊,那太好了。王将军知道王霸之气吗?这是一种能让追随者膺服、安心、踏实、所有英主必须修炼的内家真气。嗬,实不相瞒,石某刚刚修炼大成,遇到合适时机,石某将会给王将军展示一番。”
“真的吗?说来惭愧,王朗只听说过王者之气,却未听说过王霸之气。”
“这个…此乃二而一,一而二也。”
石青舌头打了个突,随即脸色一肃,郑重说道:“王将军。汝先前乃是降将,日后免不得受人轻视,若想得到袍泽兄弟的尊重,须得比他人更加努力才是。石某正巧有件事用得着将军,只是不知道汝可敢去做?”
“什么事?石帅尽管吩咐。”
“好!王将军干脆利落,果然英雄!”石青扬声大赞,顿了一顿,他盯视着王朗,用力说道:“石某有意命汝带一小队护卫潜回襄国,暗中策反知交旧部,待石某攻打襄国之时,予以接应。”
“啊!回襄国?”
王朗惊呼一声,眼珠一转,与石青近在咫尺、灼灼逼人的目光碰个正着。这时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断然说道:“好!王朗愿禀遵石帅之令,回转襄国暗中联络故旧。”
第六集 第十八章 战争节奏难掌握
邯郸距离邺城不到八十里,从邯郸向南行,无遮无挡,一马平川,交通十分便利。
大晋永和七年三月初三。黎明时分,在城东邯山之麓休整一夜的石赵大军撇开邯郸县城几千大魏守军,拔营南下。
七万人的大军连畜生带辎重车辆,拖出一条长达十余里的纵队。一万五千精骑在三面卫护,五千先锋骑,距离中军五里在前开道,左右各有五千骑,与中军相隔三里齐头并进,遮掩两翼。
五万五千步卒分为中、后两军,四万精锐步卒为主力中军;一万五千名强行征募的青壮是为后军,危急时为中军提供支援,无事时专事押运辎重粮草。
大都督刘显没有坐镇中军,而是率帐下亲卫会同先锋精骑,先行南下。一路之上,他呼喝连声,责骂不绝。作为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他看不起很多先锋骑士的骑术,忍俊不住只得时时斥骂指点。
“报——大都督!”
后军辎重尚未完全开拔,先锋精骑已经行出十余里,这时候一骑探马飞奔而来,向刘显禀报道:“大都督!前方八里,我方斥候与敌军发生接触,十五里左右,约有两万余骑敌军正在集结,似有阻截我军之意。”
“两万余骑?大魏这是倾巢而出啊…”
目中闪过一道狡诈之色,刘显桀桀大笑:“儿郎们。大魏势穷矣,只要击败这股敌骑,邺城再无半点野战之力。如此,邺城周边夏收之粮尽皆为我军所用,襄国无忧矣。哈哈哈——诸儿郎,杀敌立功便在眼前!”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石赵士卒齐声大呼,襄国之战的胜利,为他们补充了许多底气和斗志。
刘显大笑,稍倾,扬声令道:“来人!传令中军加快步伐,尽快赶上来,左右两翼骑兵向中军靠拢,准备迎战!”
令旗招展,传讯快马来回穿梭。原本距离拉开,向外鼓胀的石赵大军慢慢收缩,渐渐凝成一个四五里长,两三里宽,蠕动不休的巨大蚁群……
在蚁群之南十四五里外,凌晨出发、刚刚赶到的大魏骑兵正在紧张地进行战前准备。
骑士们下了坐骑,一边进食饮水,一边在号声的指引下归建组队。两万五千人马渐渐分作一小四大,泾渭分明的五块。一大块约有六千骑,那个小块是石青和他的千余亲卫骑。
权翼、祖凤、童图、李崇新义军四骑将聚在石青身前,听他进行战前训话。“节奏!懂吗?如同乐曲中的高低起伏。战争是门学问,其中也有各种节奏。攻击有节奏、防御有节奏、僵持也有节奏。谁掌握了这些节奏并能很好地施展出来,可谓名将矣。”
李崇半信半疑地接口问道:“石帅。自古两军交战,以打赢为目的,要得是将士用命,上下一心,用得着这么讲究吗?”
石青细心解释道:“不错,作战的目的是为了打赢,只是如何才能打赢呢?方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掌握住战争的节奏。掌握战争节奏的将领和没掌握之比,如同百战勇士与普通青壮。一个攻守兼备,进退有心,绵里藏针,一击致命;一个死缠烂打,毫无章法。孰高孰低,一眼可鉴。”
权翼心领神会,频频点头。
童图咧开大嘴惊叹道:“童图知道对战指挥有章法之分,却没听说过节奏,石帅区分的恁细致,却也太难了一些,只怕我等难以做到…”
“那可未必,诸位都是老行伍,留心摸索,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打出节奏来呢。”
石青鼓励了一句,接着道:“石某之所以谈起作战节奏,是希望接下来的战事,诸位能打出节奏来。接下来一战,敌我双方各有优劣。敌军的优势是人多势众,兼且掌握着向南突进的主动权;劣势是步卒数量巨大,行动迟缓。我军的优势是骑兵数量、战力都远超敌骑,而且全是骑兵,机动能力强;劣势是为了阻止对方南下,不得不正面拦截,如此就会受到数量较少的束缚…”
“若是能将对手骑、步分开就好了”李崇咕哝了一句。
“这种想法有些一相情愿,刘显多年行伍,只怕不会出此损招。”石青冲李崇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果强行从正面阻击,我等未必输给敌军,可石某不愿损折太大,因此决定化整为零,各部自行行事,以骚扰为主,迟缓对手行程。”
“化整为零?”权翼轻呼一声,诧异地瞅着石青。对方人多势众,化整为零,攻击力必然分散,能给这个庞然大物造成真正的威胁吗?
“事实上,这一战并非以击败对手为目的,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一俟邺城万事俱备,再诱敌深入,一举歼之。只是如何拖延时间呢……”
说到这里,石青环顾四周,思酌着说道:“石某以为,只要盯死敌军粮草辎重,敌军就寸步难行。对方有一万五千精骑,有五六万步卒,我军若从一个方向攻击,只怕很难破开防御,给对手以威胁。因此,石某决定,全军化整为零,分做四部,不停地从四个方向攻击骚扰,让其首尾难顾,左右难应,只能驻足结阵。诸位可否明白?”
祖凤、权翼、童图、李崇躬身叉手,齐喝道:“属下明白。请石帅下令。”
“好!”
石青神情一正,像换了个人样,一脸的肃杀之气,连赞誉也是冷冰冰的。“诸位听真!此战以骚扰为主,以减少损耗为重。诸位各挡一面,自行决断,战机稍纵即逝,勿须事事禀明石某。”
“诺!”四人亢声大呼。
石青扬声令道:“童图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即刻出发,攻击骚扰对方前锋精骑。凤儿。你率本部混编骑即刻出发,从西北迂回,向对方左翼发起骚扰攻击。李崇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从东北迂回,向对方右翼发起袭扰攻击。权翼听令!汝率本部混编骑向东北迂回,由敌后向对手发动袭扰攻击。”
“末将遵命!”四位骑兵主将接令而去。
权翼四人每人统带一营新义军混编骑,一营混编骑原有两千四百骑,其中枪骑、弓骑人数各半。宿卫军五千骑、马镫新军五千骑、王朗两千余精锐骁骑、张温三千骑等一万五千余骑纳入石青麾下之后,石青将其分拆打散,编入四个混编营,以便于统一指挥。这样以来,此时每个混编营下辖骑士已达六千左右的规模。
刘显大军收缩之时,大魏骑兵相续归建,原地休整了片刻,便即在四位校尉的统带下向北进发。
童图营率先出发,径直从正面迎击石赵前锋精骑。祖凤营向左行,迂回而进;李崇营和权翼营向右,一营向对方主力右翼包抄,一营向对方后军迂回。
童图率部向北进发,一路之上不住地琢磨如何能打得巧、能打出己方的节奏这个问题;只是世间的道理理解起来很容易,施行起来可就难了,他在颠簸的战马上琢磨了好一阵,始终不得要领。
嗨,算了,先不想这么多。无论怎么打,都要先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新编进来的邺城禁军不知道听话不…童图皱了皱眉头,突然向左右喝道:“传令全军,闻号而动,但有延误迟缓者,定斩不饶!”
如果麾下都是旧部,童图不会特意强调军令,眼下他这个营合并了三千多邺城禁军精骑,对于这些不熟悉的部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以严厉的军令军法予以靡勒。
“将军。敌骑上来了——是否应该传令全军加速冲刺?”
亲卫的提醒打断了童图的沉思,他眯着眼向前方看去,只见四五里开外的烟尘从松缓的雾气状倏地变成激扬沸腾之状,数千敌骑正在加速,向自己这个方向冲刺而来。
耳中是密如骤雨的马蹄奔腾之声,眼中是尘土激荡的壮烈景观。童图再度皱起双眉,上万铁骑冲撞一处,该是何等激烈的厮杀,战事的节奏怎么能轻易操控?另外,石帅反复强调,要想办法避免损耗。该怎么办呢?
童图脑袋里各种念头盘旋,蓦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哼!这帮家伙不知死活,竟敢脱离步兵掩护单独冲击我军。找死么!”
身边亲卫鄙夷地絮絮叨叨,童图听在耳中,忍不住哑然失笑。亲卫都知道如何应对,他只顾考虑如何打出节奏,竟然把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管了,先打一场再说。童图抛开思绪,扬声喝道:“传令——弓骑兵从两翼突击敌军,制造混乱,迟滞对方冲击速度。其余各部,马速提至五成,准备冲锋。”
童图营与石赵先锋精骑率先发生接触,紧接着李崇营与石赵右翼精骑发生冲撞,然后祖凤营也迂回到刘显大军左翼,与对方精骑缠战到一处……
刘显认为襄国精骑多由胡人充当,胡人骑术稔熟,比邺城汉人骑兵要强得多。因此,他没讲对方明显多出来的数量瞧在眼里,勒令麾下精骑主动上前迎战。双方甫一接触,襄国精骑就吃了个大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损折了一千多骑。这时候,权翼营迂回至石赵大军尾部,向对手后军发起攻击。
刘显有些慌了,当下一边命令大军就地结阵,弓箭手集结;一边传令前、左、右三部骑兵撤回本阵。
对方有上万的步弓手掩护,大魏骑兵不为已甚,当襄国骑兵回撤之时,他们跟在后面追杀了一阵便即退下,在刘显大军两里外戒备。
此时的战场呈现的是个很怪异的场面。中间是石赵大军,近七万人马拥簇在一起,构成一个长约六里,宽约两里的长方形阵势。在这个硕大的长方形四条边附近,各有一支大魏骑兵监视戒备;两万四千骑将近七万石赵大军四面合围了。
这副情景就像四只蚂蚁包围了一支肥硕的毛毛虫。双方体型悬殊,蚂蚁有心啃却啃不下来,毛毛虫有心冲上去碾压蚂蚁,却怕反受其害,不敢轻易动弹。双方因此僵持下来。
石青骑在黑雪之上,在五六里外翘首打量。他很满意这种局面,双方若能和平对峙三日那就再好不过了。
“石帅!”何三娃轻呼一声,回禀道:“雷长史来了。”
“啊!雷长史来了?”石青惊喜地叫了一声,顾不得下马,先扭转头四处搜寻。
王猛入关中以后,雷弱儿成了肥子军帅府的长史,哦,不,应该是雷诺成了军帅府长史。雷弱儿如今有个姓雷名诺的汉名。
第六集 第十九章 举中原以降晋
邺城、肥子之间数百里,大多是新义军下辖,安全倒是无虞;雷诺单人独骑,坐骑上斜挂长槊,没带随身护卫,只身赶了过来。不知是因为走的匆忙还是什么原因,他身上没有着甲,而是裹了件青兖文员常用的儒士袍服。他身材甚是魁梧,单薄修长的儒士长袍穿在他身上,被浑圆鼓胀的肌肉一撑,没有半点飘逸风度。
瞧见石青,雷诺早早下了战马,迈着大步奔过来,招呼道:“石帅急招,雷诺不敢耽搁,星夜兼程,只不知是否迟了?”
话毕人到,雷诺躬身行礼。
石青微笑示意,目光在雷诺额头细密密的汗珠上停了一停,随即翻身下马,扶起雷诺道:“长史一路辛苦,来得正好,一点不迟。”说到这里,他声音一抬,扬声喊道:“何三娃。找一套皮甲,帮雷长史换上。”
雷诺略微有些惊奇,问道:“石帅这是…”
“雷诺!汝可愿回到杀场之上…”
石青定睛视之,沉声喝道:“汝该当知道,志愿兵陷阵营、锋锐营、跳荡营、亲卫步兵营、义务兵游击营、预备营、乐陵营等两万将士正在清渊集结。此次集结针对的目标是冀州石琨,只是,这两万将士暂时缺少一位督帅。雷诺!汝可愿担任此职,率领这支大军横扫冀州?”
雷诺双目一张,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石青任命为军帅府长史之时,雷诺当时非常意外,无论论功绩或是论和石青的感情,他和青兖许多老人相去甚远,长史这等位高权重的职位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头上才是。没想到这次更离谱,石青竟然将两万人马和方面之责交到他手中。据他所知,除了义务兵统带司扬,青兖尚无人能有此荣耀;石青多年的老兄弟王龛、丁析、万牛子等,也将屈居在他之下。
这是一份怎样的信任和看重啊!这是一个俘虏降将能够得到的!
雷诺血脉贲张,心神俱摇,激动得一时竟说不出话。
“雷长史换上甲衣过来说话。”
何三娃拿了一套皮铠过来,石青吩咐了一声,便招呼郗超向一旁走去。于他而言,无论是拔擢雷诺为军帅府长史或是担任一方督帅,动机都很单纯,那就是雷诺有这个能力胜任。
青兖缺人才,特别缺乏独当一面、能担重责的人才。
石青暗自算计,青兖官吏和新义军将领之中,能够独当一面的也许只有王猛、权翼、雷诺、刘征等寥寥几人。其余的如刘启、刘复、丁析、万牛子、崔宦…甚至包括司扬、孙霸、韩彭、荀羡…顶多是中人之资,为将尚可,能统带一军一营人马冲阵厮杀,并不具备统领全局,运筹帷幄的能力。
这些人许多都是石青多年的袍泽兄弟,交情深厚,忠诚可靠。无奈之下,石青只得把老兄弟安排为直接领兵的将校,这样做得到一桩好处,可以用来制衡有异心的督帅。
带着郗超远远离开部众,石青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景兴。审讯王朗之前我们不是有个赌约吗,分晓已现,是否应该兑现赌注了?”
郗超眼珠一转,嬉笑道:“郗超清楚,若欠了石帅什么,早晚是要还的,石帅请问吧?”
石青停住脚,身子微侧向郗超,含笑问道:“景兴。汝且说说,汝父一行北上之图谋吧?”
郗超嬉笑之色倏地僵住了,他被这个问题惊呆了,口唇微张,喃喃自语:“石帅。这…”
石青笑容依旧,带着点恶意地打趣道:“怎么啦,景兴欲毁诺不成?”
郗超渐渐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苦着脸瞥了石青一眼,怨艾道:“石帅笑得好难看呢。”
石青闻言越发猖狂,哈哈哈大笑了几声。
“郗超说就是了。”郗超苦笑一声,无力地说道:“石帅真狠。你是在逼郗超公然背叛朝廷、当不肖子呢。”
郗超这种说法有些冤枉石青。他的性格本就很另类、很具叛逆性,真实历史上,为了报答桓温知遇之恩,他不惜背叛家族和大晋朝廷。此时怎能怨怪石青。石青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盯着郗超,等他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一旦有了决定,郗超立马干脆起来,将荀羡向如何向殷浩献计,殷浩如何密奏大晋朝廷,朝廷如何筛选江左忠贞之士北上,暗命这些人在青兖扶植亲大晋势力以备万一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道出。
郗超叙述之时,石青一直很平静,直到叙述完毕,他才带着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对郗超说道:“景兴。你能够说出这些,很好,真的很好!其实,你说的这些,石某已探知的差不多了。之所以仍有此一问,是想知道,景兴是否是以诚待吾。”
叙述完毕,郗超仿佛完成了一个决定,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一听石青如此说,他先是有些诧异,旋即释然下来,嬉笑道:“那倒是。石帅既有此问,当有所了解才是。说实话,跟石帅身边久了,郗超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荀羡、殷浩再怎么算计,都不可能是石帅的对手。郗超只好奇,石帅到底会怎么应对?”
“应对?”
石青难以捉摸地一笑,偏身问道:“景兴。石某打算遂了殷浩、令则的心思。举中原以降晋。你说如何?”
“啊!”郗超闻言,如雷轰顶,忍不住惊叫出声,石青给他的惊奇足够多,今天给的尤其多,但没有一个比这更能让他惊奇的了。降晋!石青会降晋?可能吗?自己刚决定留在北方,跟随新义军做一番事业,石青若是降晋,自己的决定又算怎么回事?岂非太好笑了!
石青似乎不知道自己已伤害到郗超幼小的心灵,仍毫不留情地继续伤害着。“石某以为,这件大功应归景兴所得,意欲遣景兴为使,南下向朝廷说项。景兴以为如何?”
郗超脑袋乱糟糟的,“降晋”“为使”“说项”各种字眼充斥其中,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懵懂了好一阵,他心中一暗,灰溜溜地说道:“冉闵在时,石帅甘愿尊其为主;冉闵不在,又举中原半壁以附晋,石帅如此豁达,毫无争雄之心,郗超还能说什么?这便替石帅走一趟江东;只是…此事了结,郗超不会再度北上。”
“景兴只怕想左了。”石青探究地打量着郗超,解说道:“中原降晋实乃权宜之策,严格地说,并非是石某降晋,降晋另有其人。”
“哦!”郗超闻言,精神一阵,连声追问道:“石帅这是何意?除了石帅还有谁能举中原降晋?郗超这会儿脑袋乱了,什么都想不明白。只盼石帅实言相告。”
石青一笑,向四周扫了一眼,见何三娃陪着换装完毕的雷诺正走过来,便附到郗超耳边嘀咕了一阵。
郗超侧耳倾听,随着石青的话语,他先是双眼圆睁,一副吃惊的样子,旋即嘴巴张开,有些恍然,最后眉开眼笑,一扫适才的失落丧气,连连点头。
“景兴务必记住两点。一是尽量为中原多争取些实利,虚衔封号之类的不要在意。二是汝正式身份乃是邺城使者,遇事多强调邺城朝廷,尽量淡化、模糊石某个人倾向。”最后几句,石青特别加重了语气。
郗超抿嘴点头,低沉着声音回道:“石帅放心。郗超理会得,不敢坏了石帅大事。”
“石帅!属下好了,前来领命。”雷诺精神抖擞地走过来,重新向石青行礼。
石青摆手示意免礼,口中问道:“雷将军连着赶了这许久,累不累?是否需要休息?”
雷诺身子一挺,亢声答道:“多谢石帅体恤,雷诺不累,属下身子结实,无论跑多远,只要坐骑受得属下就受得。”
石青嘉许地一笑。“既然如此,石某不客气了,一会儿就要促请将军登程上路。嗯,事情是这样的…”说到这里,他拿眼一扫,郗超、何三娃会意地退开,在附近监视警戒。
石青接着说道:“…襄国之战结束,石赵虽然险胜,却没占到半点便宜,相反损耗极其严重,大有崩溃之势。石祗、石琨心有不甘,效仿困兽之斗,孤注一掷发兵邺城,妄图通过一两场胜利挽回倾颓之势。与石赵相似,襄国之战中大魏朝廷损耗同样惊人,皇上更在此役战殁,邺城因此人心慌慌,大有离散之势。雷将军知道,皇上遗命石青接掌邺城,复兴中原,既然受命,石青自当尽心竭力,是以,也有打几场胜仗以振奋人心的打算。呵呵,石某心意和石祗、石琨倒是不谋而合…”
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石青声音一变,凛然道:“双方仇深似海,互不两立,如今到了见分晓的关键时刻,是死是活就在这最后一搏。石某有信心击败刘显,但这远远不够,石某还要借大败刘显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冀州、襄国,荡平石赵,彻底拨出这颗毒瘤。雷将军需要做的就是,刘显大败的消息传至冀州,趁人心离散之际,率两万新义军突出清渊奔袭冀州,速战速决,一个月内,扫平冀州全境。汝能否做到!”
雷诺身子一正,旋即躬身答道:“末将不敢懈怠,就算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负石帅所托。”
石青凝视着雷诺,慎重地交代道:“记住!行事一是密,二是快!冀州与鲁口的邓恒、王午,清梁的鲜卑人距离太近,稍有迟缓就可能生变,如今的邺城可没有同这两方势力正面对抗的资本。切切在意!”
“嗯!”雷诺重重地点点头。
“令符拿来。”石青喊了一声,何三娃跑过来,呈上一支短短的竹节,竹节上用红漆描着一个大大的“令”字。这就是后世戏文中说得带兵虎符了。
石青接过竹符,交给雷诺,说道:“自此刻起,汝便是新义军征北都督,日后好生努力,不要让石某失望。汝孤身前来,没带仪仗未免有些不妥。这样吧,石某拨给汝两百名亲卫,到清渊亦可有些威仪。”
说到这里,石青扬声招呼何三娃、郗超。“三娃。汝挑两百名兄弟归到雷都督麾下效力;景兴,汝先随雷都督走一趟清渊,向各营各部传达石某军令,然后直接由清渊南下……”
第六集 第二十章 想决战?没门
在华林苑与邯郸间三四十里宽的间隙地带,大魏骑兵与石赵大军僵持纠缠了三日。三月初五午后,随身携带的干粮马料箭矢尽皆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大魏骑兵开始向邺城方向撤退。
刘显早就注意到对手轻装而来的缺陷,三天里不时发动小规模的攻击以消耗对手那点可怜的储备。见对手未败而退,他清楚时机来临,命令主力步卒随后跟进,自己亲率石赵骑兵衔尾追击。
一直没有参战的石青率五百亲卫骑亲自断后,双方且战且走,黄昏时分来到华林苑北部边缘,进驻其间的孙威和三万余大魏步兵倚仗地势,用箭矢阻击石赵骑兵,将石青等接应到华林苑内。
四年前,大赵大举征讨西凉张氏,结果遭遇前所未有的大败,朝政因此有所动荡。石虎听从羯胡沙门吴“苦役晋人以厌其气”之计,强征邺城周边十六万汉人修筑华林苑四边围墙,每道围墙长达四十里。时值山洪爆发,清漳水在华林苑一带泛滥成灾,汉人役夫淹死数万,修筑了一半的华林苑围墙也因浸泡而倒塌。此事随即作罢。
倒塌后的围墙在华林苑四周遗留下无数土丘残桓,孙威率部驻进华林苑后,依托这些土丘残桓营建出一道防御带。
这条防御着实简陋,没有壕沟,没有完整的鹿砦群,甚至连土垒都未来得及合缝,一两丈宽的豁口随处可见,至少有二三十处。当然,这些豁口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大魏骑兵回撤时显得非常方便,通过这许多道豁口,两万多骑迅速涌进了华林苑。
这些豁口对刘显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他有心率领麾下精骑,循着对手的脚步冲进华林苑,最后见天色已晚,华林苑里模模糊糊,虚实不明,这才忍住了冲动,率部在两三里外游弋监视,主力步卒到达后扎下营寨休整。
三月初六清晨。石赵大军留三千步卒守卫营寨,主力大部倾巢而出,在距离华林苑两里处,拉出了一个宽达八里的横向攻击面。整个攻击面至东向西分为五部;其中两翼和中军为骑兵,中军左右则是步卒。
中军是刘显的三千余扈从亲卫骑。两翼稍微前突,各有五千骑兵。骑兵不是今日之战的主力,他们的作用是掩护步卒进攻,防止大魏骑兵发起反突击。
攻坚战的主力往往由步卒充当,今日之战也不例外。四万赵军主力步卒一分为二部署在刘显中军左右,其中每一部的两万人又分作四个泾渭分明的长方形横阵,四个横阵代表四个攻击波次。后军一万二千名步卒作为预备队,在刘显中军骑兵之后列阵戒备。
被大魏骑兵骚扰了三天,赵军士卒一个个都憋了一肚子怨气,值此两军对阵决战之际,这股怨气似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当战鼓擂响之时,当刘显大喊“攻击”之时,在他两侧的步兵阵中各自冲出五千人,厉声呐喊着向华林苑冲去。
充当首轮攻击波次的一万名赵军步卒分作十个突进队列,分别向对面十个豁口发动冲击。襄国大战胜利的影响依旧存在,受此鼓舞的赵军面对魏军之时拥有强烈的心理优势,许多赵军士卒脱离盾牌的遮掩,提着刀枪冲到队伍前首以展现悍勇。
赵军推进的极快,前锋很快到了魏军防御带百十步外,魏军有了反应,几十支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出来,在赵军十几步外落下。
瞅见这一幕,刘显哈哈大笑:“敌军胆怯了。哈哈——儿郎们。给某重重地擂鼓!”
赵军鼓声骤然一紧,声音越发沉闷越发地密集。伴随着鼓声,前方忽地爆出震天的喊杀,赵军开始加速冲刺了。
“杀——”
十个冲击前锋阵列涣散,魏军通过羽箭显露的胆怯让赵军士卒大为振奋,以至于不再顾及防护,只是奋勇向前冲。
“嗡嗡嗡——”
魏军成建制的箭矢打击终于来了。天空蓦地一暗,数千支密密麻麻的箭矢遮盖住了战场上的日光,暴风骤雨般向赵军倾泄过去。
赵军开始出现伤亡,不时有人中箭,不时有人倒下,但冲击的势头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变得更加迅疾。能够成为突击先锋的都是赵军精锐,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明白,若想在箭矢的打击下活命,只有拼命向前冲,以最快的速度脱离箭矢打击范围。
“弓箭手上前,压制射击!刀盾手掩护!”刘显从容下令,对麾下部众的伤亡毫不在意。事实上,因为横向推进、纵深较浅的缘故,赵军的伤亡并不大,魏军发射的箭矢过半落空。
从后军中抽调出来的五千弓箭手和一千刀盾手越阵而出,抵近至魏军防御带六十步处。刀盾手立起大盾,弓箭手在盾后拈羽张弓,漫无目的地向华林苑内散射。
赵军突击前锋已经穿过鹿砦,逼近豁口,开始和魏军短兵相接。
“杀!”
魏军从华林苑内迎出来,双方围绕豁口内外展开激战。豁口逼窄,容不下大队人马,大魏守军空有几倍于敌的数量,也无法在局部位置占到优势。
魏军弓箭手攀上土垒,居高临下地给予敌军箭矢打击,这给赵军攻击前锋制造了不少麻烦。但魏军并没有占到便宜,在赵军五千弓箭手压制射击之下,现身土垒之上无疑非常地危险。魏军弓箭手不时有人中箭,从上面一头栽倒下来。
“撤下来!放敌军进来——”也许意识到不对,魏军决定放弃在豁口附近对战,在军令声中迅速往后退去。
十支赵军突击前锋一涌而入,攻入华林苑。
“来人!快传令前锋,命其巩固阵线,不可深入!”刘显见状大急,立时下令应对。攻击出乎意外地顺利,以至于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很清楚,如果前锋突进对方纵深,很可能会在对方马步协同攻击下遭受重创。
“曹伏驹,汝带一万人上去接应!”刘显匆忙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华林苑内情形不明,他打算谨慎行事,步步为营,不敢轻易全师而攻。
“末将得令!”
曹伏驹腆着大肚子弯腰躬身,大声应诺。起身之后,又冲刘显堆起满脸的笑,补上一句道:“大将军且请安坐,击溃魏军,取下邺城些许小事交给末将就是了。呵呵…”
这段时间,曹伏驹过得很不安稳。襄国被围期间,在栗特哈的劝说下,他曾生出暗投邺城的心思。襄国之战结束,魏军大败,冉闵战殁,栗特康商队入襄城,曹伏驹为此惶恐不安,唯恐刘显察觉到他之前的不稳。是以,但有机会他定会想办法讨好刘显。
“杀!”
华林苑内喊杀声突然大了起来,喊杀声中,一层厚重的尘土慢慢向上弥漫。
“不好!前锋突进过快,让对方骑兵有了冲刺的距离…”刘显懊悔地叫了一声,明白自己的命令下得有点晚,前锋收到军令前就突入到华林苑纵深了。
“大将军无忧!末将这就去接应——儿郎们,随某来!”曹伏驹趁机表现,瞋目大喝,带着一万步卒杀气腾腾地向华林苑冲去。
“传令全军!前移三百步!传令两翼骑兵戒备,准备随时掩杀。”刘显稳住心神,率主力向前移动。对方乃新败之师,胆丧气虚,士气低迷,并不可惧之处,即便突击前锋吃个亏,他也有信心最终击溃对手。
曹伏驹去的有些晚,负责第二波攻击的一万赵军刚刚抵近,赵军攻击前锋便被魏军从豁口处撵了出来。这波赵军似乎吃了不小的亏,一万士卒退出来的不到四千。
“他奶奶的!汝等回阵休整,这里交给爷爷了。”瞧见第一波次攻击前锋的惨状,曹伏驹不惊反喜,攻击前锋因贪功而受挫,等于把首功让给了自己。
“儿郎们!杀上去!抢夺土垒,巩固阵线,不可向纵深突进——”曹伏驹亢奋地大叫,率先杀了上去。
曹伏驹的攻击比突进前锋要顺利的多,魏军弓箭手未来得及集结打击,豁口前的鹿砦又尽数被毁。一万赵军毫无阻碍地冲到土垒豁口附近,与魏军短兵相接,来回争夺。
双方甫一交锋,魏军故技重施,向后退去,打算引诱这波赵军深入到开阔地带厮杀。曹伏驹见状哈哈大笑,扬声命令:“来人!速去回禀大将军,就说曹某已拿下土垒,是攻是收,请大将军指令——”
不等曹伏驹回报,刘显早已瞧见前方战况,一边传令两翼骑兵先行进入华林苑戒备,一边率步兵主力向前推进。
华林苑是皇家林苑,其间亭台楼阁、花苑林圃随处可见,渠沟溪流,堰塘湖泊纵横交错;虽因占地宽广而显得空旷,与平坦的荒野还是有些区别,地形地貌要复杂许多。
因为受地形的限制,五万余大魏马步士卒不能集结一处,而是东一股、西一支散在一二十里方圆内。最多的一支能有上万人,最少的一股却只有几百人。
曹伏驹谨守土垒、止步不前似乎大出魏军意料之外,以至于有些呆滞,数万魏军眼睁睁看着后赵骑兵跟进,看着赵军主力从十数个豁口涌进华林苑,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刘显进入华林苑看到这副景象,先是一愣,细细打量了一阵,继而感觉到头痛。
魏军士气似乎不是很弱,虽然有点呆滞,却没有显露出紧张害怕的神色。而且数量不少,很难一口吃下。对付这样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对阵决战,摧毁对手的斗志,以点及面,引发对手大面积溃散。
如今麻烦的是,对手完全分散开了,化成一二十小队。这种情况下,怎么决战?难道己方也分做一二十小队,双方开辟一二十处战场,以小队的形式决战。如果这样,这一仗可就彻底打烂了,互有胜败的局面很可能会保留许久,最终胜出之时,损耗必定是个巨大的数字。
抬眼四顾,望着一处处呆呆愣愣,没有任何反应的魏军,刘显觉得一阵心烦气躁。
第六集 第二十一章 变幻莫测的战局
对面魏军的架势有些诡异,刘显谨慎地遣出三支人马向三股魏军发起试探性进攻。一支人马是一千步卒,攻击的是假山旁的八九百魏军步卒;一支人马是五千步卒,攻击的是被堰塘和密林相夹的三四千魏军步卒;另一支人马是三千精骑,攻击的是堰塘另一侧的两三千魏军骑兵。
一二十股魏军自东向西拉出一个弧形防线,这个弧线不是很规则,受地形的限制,有的前突、有的后馅,仿佛锯齿状。刘显指定赵军率先攻击的三股魏军,是这道锯齿状防线向前突出的三道锯齿。
面对攻击,这三道锯齿没有抵抗的打算,赵军尚未到来,在没有鸣金或鼓号指令的情况下,三股魏军或沿堰塘而走,或钻进密林,或向假山之后绕去,竟是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却,没有半点抵抗的意图。
“快!鸣金——”刘显急匆匆下令。
对方锯齿形防线纵深很浅,前突部和凹陷部差别只有一两百步,对方受到攻击的锯齿防线前突部向后塌陷,只需撤回两三百步就会成为阵线的凹陷部分,原凹陷部分反而转化为前突。己方攻击人马若是继续向前追击,不可避免地突入到对方防线凹陷部位,受到三方的夹攻。如此危矣!
鸣金声响,三支试探攻击人马退了回来。退却的三股魏军也跟着回到了原先阵线。瞧到这一幕,刘显一皱眉,传令全军士卒就地休整,进食饮水。原来不知不觉中,天已到了午时。
曹伏驹抢先从坐骑上跳下来,扶着刘显下了战马;刘显中军司马王宁殷勤地呈上水囊、窝盔。刘显接过水囊喝了一通,送还给王宁,随后抓过窝盔狠狠啃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瞪着一两里外的魏军,呸了一口,对身边哼哈二将不甘心说道:“敌军肯定是察觉到我军掠取夏粮的意图,不惜倾巢而出,节节抵抗,也不愿坐守孤城。哼——他娘的!他们想和爷爷打烂仗!”
“敌军之中似有能人呢…”王宁谨慎地提醒一句。
曹伏驹立时跳起来,不屑地说道:“怕个鸟——冉闵都死了,魏军还能怎么折腾?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大将军,以曹某想,只要击溃眼前这股魏军,邺城没了凭仗,到时不攻自破。付出点伤损算个啥。”
刘显闻言桀桀大笑。赞许道:“哼哼——汝说得不错!羊毛出在羊身上。邺城周边近百万人丁,士卒打完了还怕没有补充!”
说到这里,他双目厉光一闪,瞪视着曹伏驹、王宁,森严说道:“午后我军分为三军,汝等分率左右两军,刘某自为中军,全线出击,势必一举溃敌。”
曹伏驹、王宁慨然应诺。
……。
午末时分,开始向西偏斜的太阳将火辣辣的日光倾泻到华林苑内,比日光更热烈的是华林苑内的临战气氛。
石赵大军分为三支,曹伏驹率一万步卒,三千精骑为左军,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四股魏军;王宁率一万步卒,五千精骑为右军,目标是西南方向的五股魏军;刘显亲率两万五千步卒,五千精骑为中军,目标为正面的七支魏军。
“擂鼓——传令全军即刻出击!”刘显挺槊大吼。
咚——咚——咚——
赵军中军的战鼓首先擂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曹伏驹、王宁左右两军的战鼓次第响起;拥簇一团,蜂窝一般的后赵军阵蠕动着,扇形散开,向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铺展。随着队伍的扩展,渐渐地,后赵大军的攻击层次变得清晰起来。五万八千余士卒分作大小不一的十九支独立攻击分队,其中十六支正对魏军的十六股人马,另外三支清一色由精锐亲卫士卒组成,刘显、曹伏驹、王宁亲自统带,作为三军预备队。
对面的魏军一直没有很剧烈的反应,赵军进食饮水,他们进食饮水;赵军调整攻击队形,他们冷眼旁观;赵军发起进攻,他们拿起刀枪戒备,只做着很自然的呼应。
刘显不敢大意,对方的反应有些不寻常,他没有关心己方人马的前突,一双牛眼瞪得老大,紧紧盯视着对面,耳朵更是支楞得老高,准备倾听对方的鼓号。
赵军突进速度极快,双方越来越近。对方有几股人马开始发射箭矢进行远程打击。在四五里的攻击宽度上,赵军分散成了十六支,魏军的箭矢同样分散,这种打击效果不是很好,虽然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却丝毫不能阻碍赵军突进的步伐。
须臾之间,双方突前部已撞到一块,开始发生接触。十六股魏军,东一下西一下,不时有号角或者大声喝斥的声音响起,只是始终没有统一传令的战鼓擂响。
刘显大大松了口气。
在跨度如此之大、分支如此之多的战场上进行统一协调的指挥,几乎非人力能为。但结果未揭晓之前,刘显还是免不了会担心;担心对方能布下这等诡异阵势,也能指挥协调整个阵势运转。如今看来,对方不是神人,不能同时指挥十六股人马协同作战,只能指望分散的人马各自为战。
事实印证了刘显的想法,十六支赵军和十六股魏军全面接触,步卒对步卒,骑兵对骑兵,在四五里宽、两三里深的范围内纠缠一处,各自为战。双方参战士卒数量相差不多,天时地势均等;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士卒的作战素养和拼杀斗志。
魏赵大军都是七拼八凑起来的人马,士卒优劣不一;若是精锐遇上精锐,老弱遇上老弱,势均力敌倒也打得热闹,若是一方精锐遇到另一方的老弱,胜负便立时揭晓。就在刘显注意魏军是否有统一指挥的时候,面对大赵中军的对手已有两三股支撑不住,开始向后退却。
见此情景,刘显精神一振,扬声喝道:“擂鼓!勒令儿郎们加把劲,杀上去击溃敌军——”
赵军战鼓声蓦地一扬,更加地急促,更加地密集。魏军气势与之相反,低迷暗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杀!”十六支赵军士卒厉声大喝,奋勇向前突进。魏军似乎抵挡不住,且战且退。
刘显带着预备队赶到阵前,抵近关注战况变化,他打算在关键时刻投入预备队,给对手以毁灭性打击。令他失望的是,对手虽败不乱,撤退之际,遮护的极为严密。大赵中军面对的七股魏军,每一股里都活跃着一部分悍卒,这些魏军悍卒或三五百人,或千余人,集结成一团,呼喝来去,纵横驰骋,但有挡者无不披靡。在他们的掩护下,魏军退的镇静从容,毫不显露溃败之象。
“悍民军!”
心头冒出这个字眼的时候,刘显环眼圆睁,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面对当年的大赵第一强军,他只能冀望凭借数量和整体优势慢慢消耗掉对方,没敢妄想轻易一口吞吃。
“擂鼓!擂鼓!儿郎们,加把劲,杀上去——”刘显厉声大喊,拼命地鼓舞士气。
大赵中军在刘显的催促下,杀起了性子,步步紧逼,压着魏军向后退却,两军一攻一守,不知不觉间向南移动了十好几里,这时候,负责为各股魏军断后的悍民军终于显现出疲态,只能勉强招架着对手的攻击,再不复初始以攻代守的骁勇。
刘显大喜,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七股魏军,心里翻来覆去地衡量着预备队投入的时机。正在这时,曹伏驹遣来一名亲卫告急。“禀报大将军,左军遇到敌悍民军顽强阻击,伤亡惨重,曹将军把预备队调上去稳住阵势,却再无进攻之力。请示大将军,如何是好?”
“悍民军!?有多少?”冉闵战死,大魏还能剩下多少悍民军,中军面对的已有四五千之数,左军怎么还会受到悍民军的阻击?刘显惊呼一声,扭头向东看去。
东边两里外左军的形势看起来并不是很糟,一万多赵军面对四支魏军似乎大占上风。两支魏军勉强抵挡着且战且走,另两支魏军似乎抵挡不住,退的很快,眼看就要奔溃。
“嗯?”刘显狐疑地瞪向曹伏驹亲兵。厉声问道:“悍民军在哪?”
那名亲卫甚是伶俐,详细解释道:“禀大将军。那两支退走的敌军合计约有五千之数,尽皆是一色的悍民军。将军勿要被假象迷惑,他们来去如风,想退就退,想进就进,一旦我军跟进时露出破绽,他们便即刻反击。初始和他们对敌的兄弟因此吃了大亏,损折近半,曹将军把预备队全投上去,才维持住这个模样,只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哦?”
刘显倒吸口凉气。对方有上万悍民军,这确实出人意料之外,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对方各股人马的兵力组合似乎很诡异;一方面用少许精锐掩护老弱,吸引己方注意;另一方面,暗中集结精锐,瞅准空子便狠咬一口;这种战术,其中是否蕴含深意。
“报大将军——”
刘显沉思之际,一骑快马从西匆匆奔来,人未到,声音已到。“大将军!右军遇到一支精锐敌骑阻击,损失惨重,王将军已把预备队调上去了,依然难挽颓势,请大将军速速派兵救援——”
“啊!”刘显心头一沉,循声向西看去,但见右军阵线参差不齐,有三支逼着魏军后撤,另两支尽皆由精骑组成,和对方的四五千骑兵分作两团厮杀。
哦,不,双方称不上厮杀,而是一追一逃,在大兜圈子。忽儿是己方精骑呐喊着追击对手,对手一边逃一边在战马上回身张弓射击;忽而是被羽箭射怕的己方精骑逃往步兵阵营躲避,对手打马追赶,边追边射。己方长枪在对手的箭矢打击下,没有半点还击之力。若非步兵弓箭手的掩护,只怕早就溃散了。
“这支骑兵是怎么回事?怎么——”刘显茫然地望着对手,脑袋一片空白。正在这个时候,前方赵军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刘显下意识地看去,但见对面的魏军终于抵挡不住,开始全面溃散。己方将士则呐喊着冲上去,衔尾追杀。
左右两军受挫,中军大胜,中军是否应该追击呢?局面是如此复杂,这一刻,刘显已经没有了主意。
第六集 第二十二章 情势互易
魏军帮刘显做出了决定。
中路魏军溃败,两翼立时做出了反应。与曹伏驹缠战的悍民军分出三千余人从东,追击王宁骑兵的那支魏军弓骑分出三千余骑从西,同时向刘显的中军夹击过来。
两支精锐魏军气势汹汹,刘显不敢怠慢,急忙抽调中军人马分头迎击。
两支魏军似有默契,没有理会刘显截击人马,同时向南一折,掩护着溃败魏军向后退却。与此同时,左右两翼魏军不再和赵军纠缠,东段四支人马在悍民军掩护下,西端五支人马在弓骑兵掩护下,飞速回撤。
至此,在万余精锐的掩护下,魏军开始全线后撤。
有几股赵军吃亏甚大,迟疑着停下脚步,等候军令指示,大多数赵军在惯性的驱使下,衔尾向南追去,即便遇到悍民军和魏军骑兵的阻击也是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当真称得上士气如虹。
“擂鼓!传令全军追击——”
刘显再不迟疑,扬声下令。己方士气高涨,对方低落萎靡,大胜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错过战机?他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追出五里,对方势必彻底溃散,哪怕是阻击的悍民军,也会因为心慌而溃散。
“随某来!杀——”刘显挺槊高喊,摆出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的架势。
率预备队向南追出三四里,未等超越前锋、身先士卒,刘显就不得不勒住战马。因为魏军步卒在骑兵的掩护下撤进了一座不算小的堡垒,并在垒墙上用箭矢阻击追兵。他若再向前冲击,就会进入到对方弓箭射程之内。
对方撤进的地方刘显很熟悉,那是华林苑明光宫。与以往印象不同的是,明光宫单薄的宫墙经过加厚加高,成了座坚固的土垒,而且宫南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军营,这座军营通过墙垒此时和明光宫连为一体,互为依助。
魏军骑兵担负起断后的职责,掩护步卒退进明光宫。魏军步卒快速进宫,登上垒墙,又用弓箭协助断后骑兵。步骑协调攻防,给赵军进攻带来很大麻烦。待魏军步卒尽皆撤进宫中,魏军骑兵呼啸一声,沿着土垒向东西方向分头撤走。
刘显和五六万赵军对着明光宫面面相觑。明光宫新筑的堡垒和华林苑北豁口处处的简易防御天差地别,墙垒高达丈五,严丝合缝不说,墙基下的土层有近丈宽,只瞧那厚度,就知道是否坚固了。
从清晨开始,双方交手都是以野战为主,赵军随身携带之物除了干粮饮水以及少许替换兵刃,没带一辆橹车、冲车,没带一架云梯、箭楼。面对高墙厚垒的时候,只能望洋兴叹。刘显转头西望,但见西边天空之上几丝余晖红艳如火,太阳却不知什么时候已坠入太行山中。天到这般时辰,命令大营运送攻城器械前来攻打,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
刘显唤来亲卫,嘴唇动了动,传令后军明早移营前来的命令却迟迟没能说出口。他有些担忧。
魏军若是尽皆龟缩于宫中,那就无话可说,只需围住明光宫就可。事实却不然,魏军骑兵没有进宫,不知退散到哪去了。这支两万有余,机动快捷的大军,容不得他有半点小觑,这支骑兵若是趁夜绕到华林苑北,抄了赵军大营。这场仗可就没有任何胜算了。
迟疑之间,沾沾自喜的左军统带曹伏驹和面带隐忧的右军统带王宁地赶了过来。
曹伏驹急急忙忙地说道:“大将军。明光宫除了正北这道门户,东边和西边的军营还有两道门户可以出入呢。大将军快点部署人马围堵吧,要不然,魏军可就要趁夜色逃了。哈哈…”
王宁不假辞色地反驳道:“曹将军此言大错。敌军步卒龟缩明光宫,敌骑主力散在宫外,动向虽然不明;却是可攻可守,进退自如。反观我军,大营空虚无比,主力远离在外,相互之间隔着二十多里路程,兼且天色已晚,行军不便。我军是进亦难,退亦难,情势当真十分危急,哪里顾得围堵敌军!”看来他和刘显想到一处,也在担心魏军骑兵可能的动向和大营的安危。
曹伏驹不悦地瞪了王宁一眼,正欲出口反驳,刘显截然说道:“传令!各部精骑集结,务必于天黑之前赶回大营协助防御。各军步卒随后回返,回大营休整。”
“这…”曹伏驹忍不住抱怨道:“这一仗不等于白打了。”
“嗯!汝敢不停本督军令!”刘显阴鸷地盯了曹伏驹一眼,若非曹伏驹是跟随多年的心腹,他定会上去一槊捅翻,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
赵军潜在的危机不仅曹伏驹看不出,一般赵军士卒也看不出,得知大军回撤,辛苦一天的战果付之东流,赵军士卒大半都感到泄气,只是军令严苛,无人敢轻易违抗,只好怏怏地整队集结,准备回转。
整整一天的厮杀就像个搅动的磨盘,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赵军士卒的生命。赵军集结完毕,刘显恍然发觉,离开襄国时的一万五千精骑三停已去了一停,眼下只剩万余。步卒稍好,损折万余人,只占总数的两成。
“出发吧——尽快赶回,定要确保大营安然无恙!”刘显嘱咐临时的骑兵统带王宁,随即一挥手,大赵最后的万余精骑滚滚向北而去。
刘显一转脸,对跟屁虫一样的曹伏驹喝道:“还不快勒令部卒集结开拔,若是误了行程,唯汝是问!”
曹伏驹苦着脸哎了一声,正准备前去整顿人马,赵军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喊叫道:“敌军出来了——”
曹伏驹惊得一跳,抬头向明光宫方向看去,只见明光宫营垒门户大开,一队队集结停当的士卒顺序开出,垒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张弓拈羽,为出宫士卒提供掩护。
“糟糕!骑兵刚走,魏军就开始反击了。”不祥的预感倏地涌上曹伏驹心头。
与此同时,华林苑东西边缘地带,两万余大魏骑兵分为两路,正向赵军大营方向包抄过去。权翼、李崇两部万余骑是为东路,石青会同童图、祖凤麾下万余骑是为西路。
“战事节奏就是这么回事。无论是攻或是守,必须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想办法让对手屈从于自己的意愿,不知不觉地随自己的动作行事。当然,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艰难无比。既关乎天时地利,还关乎人心士气。各种因素,不一而足。今日能打得这么顺利,关键便是预设战场的作用…”
石青一边纵马向前,一边向身右的童图讲解。“…另外,其中最关键的是,必须能精准地控制麾下人马,并且有足够应对意外地能力。就像午时中路出现的情形,若没有悍民军和新义军混编骑这等足以稳定局势的精锐,溃散不可避免,所谓的节奏就是一个笑话。”
童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石帅。要不了多久天就会黑下了。夜间容易出现意外,如此又该如何应对?”
“盯住对手要害弱点就是了,其他小节勿须在意。”
石青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详加解释道:“譬如眼前的对手,其要害弱点有二。一是主力步卒行动缓慢,我军有步卒在后牵制,有骑兵在前阻截,很容易将其拖在华林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是对手大营防守空虚,即便骑兵回防,也难得到足够的防御力量。毕竟,骑兵进攻尚可,用于防守可就未必管用。”
“我总觉得所费周章太大…”
石青左侧的祖凤开口插了进来。“对手虽然占有人数优势,却未必是我军对手。有新义军混编骑、一万悍民军还有五千马镫新军,若是两军对阵,我军必定能一举破之。上次因为邺城没有做好应对准备,故而以骚扰拖延为主。今日万事俱备,何必再非如此多的周章呢?”
“若按凤儿说得去做,我军也可以取胜,毫无疑问还会是大胜,只是有两点不能确定。其一就是取得这场胜仗,我军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有多大伤亡?其二是大胜达到何种程度,会有多少敌军逃回襄国?两军对阵厮拼一旦进入白热话,这两点任谁都不能掌握。”
说到这里,石青冲祖凤一笑,扬声说道:“大费周章的好处就在这里。这一仗,我军不仅要大胜,而且要将士卒伤亡控制到最低,将胜果扩展到最大,为下一步攻略襄国、冀州创造出最佳的氛围。”
祖凤蹙起秀眉,忧郁道:“我有些担心。就像童将军说的,夜间意外太多,敌军若见势不对,一哄而散。逃回襄国的可就多了。如此,只怕事与愿违…”
“没事!”
石青信心十足地说道:“连日来,我军留给对手的印象一直是处于下风。即便情势互易,只要今夜逼迫得不是太紧,刘显必定会希图侥幸,期待来日再战。怎可能轻易溃逃。凤儿需知,这五六万大军不仅是石祗最后的本钱,也是刘显日后的倚仗。他舍得随便丢弃吗!”
石青最后一句话深合童图的心思,他忍不住附和道:“石帅说得不错!无论如何,刘显都不会丢下这支人马轻易北逃,怎么也会为自己留点本钱。”
三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抵近华林苑北部边缘,双方上午激战的简易土垒内外暗红点点,士卒们抛洒的鲜血被日光晒成一块块的黑斑。残枪断刃,死人马尸,随处可见。双方忙于作战,都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暮霭重重,天色暗了下来。朦胧不清中,黑糊糊的赵军大营大怪兽一般盘踞在华林苑北方三四里处,赵军大营之外,权翼、李崇麾下万余骑四面游弋,一边监视,一边向对方施加压力。
“凤儿。你与童图在此阻截刘显步卒。最好用土将豁口补上,给对手突围增加些阻碍。我到权翼那边看看情况。”石青交代一声,告别童图、祖凤,带亲卫骑向北方赶去。那里有万余骑机动性很强,难以阻截的大赵精骑,与行动缓慢,如瓮中之鳖的后赵步卒相比,他们才是石青重点关注的对象。
第六集 第二十三章 无眠之夜
祖凤修改了石青的建议,没有用土堵塞围墙豁口,而是选用了火焰。四五千禁军精骑将东边林子的灌木一片片砍伐精光,随后用战马拖到防御带附近,在每道豁口处堆起两三丈长的大火架。
夜幕降临,十好几个大火架被点燃,熊熊大火将华林苑北部映照的如同白昼。新义军四千多名混编骑或执弓拈羽,或绰枪戒备,在豁口外来回逡巡,以免石赵步卒扑灭火焰通过豁口突出拦截。
经此一着,原本粗陋简易的防御带成了一道难以轻易逾越的屏障,将石赵步卒和骑兵一分为二,彻底隔绝开来。
华林苑明光宫外,石赵步卒严阵以待,与出宫的魏军步卒形成僵持。魏军步卒看起来没有攻击的打算,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抵近压迫,拖住赵军退走的脚步。宫墙土垒上架起了几十堆篝火,火光明灭不定,给宫外对垒的两军送去一些隐晦不明的光线。
刘显下了战马,整个人都缩到一块阴影里,看不清半点面容,只那双阴鸷的双目一闪一闪,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大将军。斥候探报,咱们后路被敌军骑兵堵死了,大营也被敌骑围住了,这下可难办了!”曹伏驹大大咧咧地闯进阴影,哭丧着声音嚎叫。
“少废话!”刘显压抑住厌恶情绪,冷声喝道:“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坚持一夜。明早大军突围,只要会合了王宁精骑,敌军便奈何我不得,哼哼,到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仅华林苑北部双方十余万将士无法安眠,二十余里的邺城同样有很多人不能安眠。
邺城北门城楼内,四支火炬分插左右两面墙上,焰火摇曳,映的楼内十几人的脸色忽暗忽明,阴晴不定。
城楼内经过简略的布置,四五方崭新的草席铺上地面,八九张矮几次序摆放。靠北的位置,大将军董闰独自一人盘坐其上。东西两侧,各有四张矮几,王泰、蒋干、申钟、刘茂刘群、郎闿、朗肃等十余位重臣大将两两一席,按照品级顺序就座。
城楼外甲兵森严,侍卫林立,里面却很安静。人们的心思似乎都沉浸在北方战场的变化上,没有谁有兴致开口议论。
“铛——铛——铛——铛——”城楼外传来四记清脆的金锣鸣响,天已四更。
似乎被鸣更声所激,董闰打了个机灵,从拄臂沉思中惊醒过来,抬头茫然看了一阵,最后注目蒋干,问道:“四更了。北面有没有消息。”
戍卫军一直和明光宫保持着联系,哪怕战事有一星半点的变动,也会有消息及时传进城楼。传达是公开的,主要的对象是以董闰为代表的朝廷诸公,并非蒋干。有大半夜时间没接到战事消息,董闰有些着急,情不自禁问了一句,这句话问的非常多余,他没有接到消息,和他同处一室的蒋干又怎么会接到呢?
明知如此,朝廷诸公却俱俱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向蒋干,指望他能吐露出一点什么。八卦心理不仅现代人有,古人也有,在焦灼不安地等待之时,八卦——哪怕是再无根据的八卦,也能起到舒缓压力的妙用。
“这个…”蒋干本想直接了当地说没有任何消息,感受到四周殷切的目光后,他及时改口道:“以目前情形来看,一切当在我军掌控之中才是。诸位知道,若有意外必定会有消息传来,至今没有消息传来,说明进展非常顺利。”
呼——
城楼内响起许多松泛的吁气声。不少人附和道:“不错!左将军说得极是。”
“左将军所言极是!”董闰在矮几上重重一拍,亢声大赞。情绪激荡之下,他的声音着实不小,与原本沉闷寂静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突如其来的炸雷,震得昏昏欲睡的众人一个激灵,不由得都端起了身子。
董闰恍然未觉,继续慨然道:“危难之际见忠良。戍卫将军孙威跟随皇上八载有余,忠心耿耿,从不离弃;难得的是敢于担当,既勇且能,朝廷危急之时,能挺身而出,细心谋划,折敌锋芒于最盛之时,催敌胆魄于猖獗之际,不愧为朝廷之柱石。”
王泰眼中阴翳一闪,董闰的话让他很不受用。“忠心耿耿、从不离弃”不就是影射他王泰么?至于敢于担当更是笑话,他王泰不也是敢于担当?只不过没人愿意让他担当罢了。
阴沉了一阵,王泰哧地一笑,开口道:“此言差矣。大将军当真以为孙威小儿有此能耐?”说到这里,他满脸不屑,讥刺道:“孙威算得什么?当年王某追随皇上之际,他不过悍民军一兵头耳。除了悍不畏死之外,要武艺没武艺,要兵略没兵略,这等人若成了朝廷柱石,大魏也就完了。”
王泰毫不客气,既没给孙威留颜面,半点颜面。董闰勃然大怒,顾不得这段时间王泰对他的殷勤巴结,厉声叱道:“放肆!卫将军请自重!此一时彼一时,孙威将军以前名声不彰,乃是珠玉蒙尘,光彩未现。但得重用,便会大放光彩。此番面对强敌,孙将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直至将敌军陷入必败之境地,哪一点当不得朝廷柱石的称誉!”
董闰话音未落,王泰倏地站起,满脸涨红地盯视着对方,嘴唇蠕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此时王泰心中一片透亮:张温、蒋干、石青暗中作梗,让他未能得到统兵之权,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诉包括董闰在内的所有邺城人,他王泰不仅手下没了兵将,甚至连威望都没了半分,与如日中天的孙威相比,已经没有多少价值了…
“大将军当真以为此战是孙威之功?以王某观之,孙威不过是石青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已。哼哼…”
王泰压抑下羞恼,冷笑道:“石青的手段令王某不得不服。哈哈——厉害!哈哈…厉害!”大笑声中,王泰一拂袖,转身向外走去。
“卫将军且慢——”董闰仓惶起身,追上去挽留。王泰提到石青的手段,不由得他不慎重以待。
王泰已走到门口,闻言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不知大将军有何吩咐。王某一潦倒之人,只怕做不得什么事了。”
王泰话音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萧索意味,董闰听了,接口安慰道:“卫将军休要如此,董某无礼莽撞,请卫将军谅解则个。”
王泰叹了一声,既没回返席位,也没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等着董闰发问。
董闰拱手作了一礼,开口问道:“卫将军适才言及,孙将军是石青明面上的棋子,不知此话可有根据?”
“此事如此明了,用得着证据吗?”
王泰断然回道:“孙威是什么人?要战绩没战绩,要身家没身家,虽说曾得皇上信用,不也过一戍卫将军而已。在邺城无论声望或是职位,既不能与王某相比,亦不能与骠骑将军张温、左将军蒋干相提并论。朝廷任命王某统兵出战,张温、蒋干、石青俱俱不服。大将军以为,石青、张温之辈又凭什么会服膺孙威?”
董闰心中一慌,追问道:“这是为什么?”
“哼哼!为什么?”
王泰斜睨了蒋干一眼,冷笑道:“因为石青要把大魏禁军收入囊中,知道大将军对他有戒心,这才让孙威出头的。大将军不要忘了,他们两人私交向来不错,孙威还是跟随石青返回邺城的。哼!石青算计长远,不定在路上就算好了眼下这步棋呢。张温那厮不用说了,恐怕早与石青搅和到一处,要不然孙威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拿到兵权。”
董闰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王泰的猜测如果当真,大魏算是完了。不说邺城禁军大半到了石青手上,单单孙威、张温这等干将离心一事,都不是大魏朝廷能够承受的。这两人可是冉闵亲信,他们都能离心而去,大魏朝廷还能剩下多少忠贞之士呢?
惊惶之下,董闰转身环顾,只见城楼内诸人反应不一,申钟、张乾满脸骇然,刘茂、王郁拧眉苦思,蒋干、刘群、郎闿、郎肃等却是脸色如常,似乎没听见王泰的言语一般。这一刻,他感觉这些人似乎都离大魏而去,倒向石青一边了。
“卫将军。这话不能乱说,万一不对,岂非让有功之士心寒。”
城楼里静了一阵,随后终于有人发话了,申钟恢复了镇静,蹙眉说道:“有些事情可以以常理推断,有些事情不能以常理推断;卫将军所说,干系实在重大,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王泰冷笑一声,没有辩驳。
董闰稍稍有了些安慰,冀望如申钟所说,孙威得以统兵虽不和情理,却并非如王泰按常理推论的那般。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士卒口中拖着“报——”的长音向城楼冲来。
城楼内心事重重的众人被这声音一扰,下意识地抬头向外张望,但见外面白云悠悠,天空湛蓝,不知不觉地,天已大亮了。
报信士卒来得匆忙,没有注意辨别站在门口的董闰、王泰,待到发现上首席位无人,找了一圈,这才发现董闰,遂上前行礼道:“禀报大将军。凌晨时分,我军骑兵突袭敌军大营,火烧对方粮草辎重,守营赵军仓惶之下,向北逃蹿。镇南将军命童图部五千骑驻留华林苑,协助孙威大都督牵制敌军主力步卒,命李崇部五千骑赶往清渊,协助暗中集结的两万新义军攻略冀州;自带万余骑兵尾随敌骑向襄国追击。镇南将军命人传告朝廷,真正的战事刚刚开始,此番北上,我军若不能荡平襄国、冀州,不能为皇上报仇雪恨,誓不南归!”
“啊!”
“什么!”
“这…”
禀报的士卒声音刚落,城楼里立即爆出几声惊呼。座中不明真相之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匆忙组织起来的保卫战竟然打成了反击战,而且是直捣敌巢、彻底的反击战。
惊呼过后,城楼里猛然一静,座中诸人再度陷入沉思。士卒禀报的消息不仅极具震撼性,而且里面包含了很多玄奥。譬如:为什么传告朝廷的是石青而不是大都督孙威?攻略襄国、冀州的决定是谁做出的?新义军什么时候在清渊集结的人马……
“哈哈哈——好——”
过了好久好久,城楼内突然爆出一阵狂笑,王泰扬声大喝道:“好一个石青石云重,好大的气魄胆略,算计得果然深远周密,早早就把一切掌控在手。王某甘拜下风。”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瞅着董闰,道:“大将军信了么?未战之前,石青已料定必胜,暗伏人马于清渊,拖住刘显主力于华林苑,一举一动,环环相扣。这等大手笔,岂是孙威使得出来的?”
董闰尚未答话,蒋干长叹一声,离座而起,背手向外走去,口中悠悠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石帅能有今日,果然并非侥幸,我辈焉能不诚心拜服……”
话声未了,人影已无,只留下满是钦佩之意的凫凫余音。
第六集 第二十四章 其他人的心思
董闰一颗心冰凉彻骨,仿佛沉入到森寒九渊之底。通过公祭,石青已经和邺城士民建立起密切的联系;若再通过眼下一战的胜利,整合了大魏禁军;太子和自己还有什么与之对抗的资本?
茫然之间,董闰看见王泰迈步出了城楼,临走之际似乎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穿过甲士层层护卫,随对方来到一处偏僻的垛口。
“大将军。朝廷危矣!”
王泰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董闰炸得一惊,随即元神回窍清醒过来,忍不住脱口问道:“卫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王泰身子前凑,靠近董闰低语道:“唯今之计,只有督请太子即刻登基为帝,先行占据名分大义。”
董闰闻言,精神一振,旋即忧虑道:“只是眼下战事未了,况且,禁军主力操在孙威、张温之手,他们若是从中阻挠,只怕此事难成。”
“哼!区区鼠辈,何足为惧。”
王泰冷哼一声,断然道:“大将军。刘显败局已定,襄国石祗再无威胁,此后朝廷真正的对手将是石青。为防石青羽翼丰满,尾大难调,朝廷当前之计莫过于先行剪出其党羽,拿下孙威、张温之辈,将禁军步卒收归朝廷。”
“啊!拿下孙威、张温?这个是不是太…”董闰一惊,正自迟疑,扫眼间却见王泰目中带着明显的失望,当即改口道:“…以卫将军之见,如何才能拿下孙威督帅之职,将华林苑人马收归朝廷?”
王泰双目一亮,迫不及待地说道:“石青率骑兵已然北上,现今不在华林苑,孙威、张温乃是平庸之辈,况且两人麾下多是朝廷禁军,未必真心背叛朝廷。只要太子、大将军给王某一道诏命,泰愿匹马前往,借朝廷之威拿下孙威、张温,为大将军收回禁军士卒。”
听到最后,董闰怦然心动。邺城内只有三万兵马,其中蒋干的一万五千人还不知是否靠得住。这种情况下,华林苑的两三万禁军就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如果能够收回,朝廷将因此多出不少倚仗。
只是,若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夺回兵权,等于和石青彻底撕破脸,邺城很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这个后果朝廷能够承受吗?
考虑到这些,董闰有些犹豫。这时候,王泰凑上去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坚定了董闰的信心。
王泰说道:“大将军。昨夜有快马来报,豫州牧冉遇亲率一万五大军星夜北上,意欲赶赴邺城拥戴太子登基为敌。大将军有此臂助,又何惧石青。”
董闰猛一点头,沉声道:“好!卫将军这便随某进宫,求得太子诏令后,即刻赶往明光宫接管兵权。”
王泰大喜,轰然应诺,跟在董闰身后急急忙忙下了城头。两人心中各有所系,都没能注意到,邺城北门早已打开,此刻正有两匹快马向明光宫方向飞驰而去。
讨到太子诏令的时候已是辰末时分。王泰先招来十几名亲信家将,随后又从董闰处借了三百骑兵亲卫随扈,这才急匆匆出了邺城赶往明光宫。“单身匹马”那是说说的言语,却是当不得真的。
明光宫北,魏、赵两军还在僵持。
双方相距里许之地,两万五千余魏军步卒没有发起进攻,遥遥监视着对方。童图部五千骑兵分作两支,在赵军东北和西北方向游弋,恰和己方步卒构成一个三角,将中间的赵军夹得死死的。
赵军大约还有四万余,数量上占有绝对的优势,处境却是无比的艰难。大营被烧、骑兵溃逃的消息传来,刘显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在对方骑兵的监视下,突围只能被让对手分儿歼之。至于进攻,更加不可能,不说对方有骑兵牵制,不说对方有明光宫依托,凭现今的士气也不可能战胜对手。
突围不能,进攻不能,能做的只有防守了。四万余人不是个小数目,结成密集战阵防守,不是眼前的魏军能够轻易吞下来的。唯一的问题是,赵军没有资用补给,随身挟带的干粮饮水一旦用尽,便会不攻自破。不过,刘显对这是个问题显然早有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