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伐》》 · 言无咎 · 2026-07-25
“这就需要刘将军为朝廷效力了。”王朗一笑道:“大魏军储备主要集中在滏阳河后军大营。刘将军可以率一支奇兵出城攻之,若是能攻下来,一把火烧了最好;即便不能攻下,也会让大魏军提高警觉,烧断浮桥。如此以来,鲜卑人只能望河兴叹。至于东北方向的大魏军中军大营,也有些粮草,但至多能保证鲜卑人半月辎用。鲜卑人只有六万骑兵,半个月能攻下襄国吗?”
刘显点点头,抽身退下。石祗兴奋地说道:“骠骑大将军实乃国之庭柱,此言大善。寡人担心的是,鲜卑人对襄国无可奈何,一怒之下也许会寻城外的汝阴王出气。骠骑大将军可有良谋?”
王朗无奈地回道:“此事只怕在所难免。一旦和鲜卑人闹僵,总会有些损失。大王若是担心,可立即遣人出城密告,请汝阴王注意保存实力,小心鲜卑人突然翻脸。另外,大王还需通令赵郡、中山郡、常山郡、博陵郡等地,请各郡国太守小心防护,不要被鲜卑人瞅着空子,偷袭了城池。”
石祗频频点头,随即依王朗之意分派亲信侍卫从北门出城,秘密通传四方,小心防范鲜卑人。又命刘显抽调精锐人马,出南城突袭滏阳河魏军大营,争取赶在鲜卑人动手之前将粮草辎重烧个精光。
一一调派停当之后,石祗随意地扫了一眼殿下,但见朝廷诸君如泥胎木偶一般,个个神色肃穆,超然物外,无一人有心过问朝事,他心中忍不住一灰,无奈地说道:“鲜卑人之事便如此说,诸爱卿若无异议,这便退了。”
“大王英明——”大殿上轰然称诺,文武百官施礼告退。
随人流出了大殿,王朗发现同朝诸君一见自己便远远躲开,唯恐避之不及。他是明白事理之人,知道同僚与自己保持距离是为了免受牵连。大赵岌岌可危,谁能保证襄国不被鲜卑人攻下呢?一旦襄国被攻下,主张防备鲜卑人的自己必定会被推出来,以供鲜卑人泄愤。
冷笑之中,王朗放慢脚步落下身形,远远离开了同僚。就在他一步三晃,悠悠出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喊“骠骑大将军——”石氏宗亲安乐王石柄从宫里撵了上来。
“安乐王有何指教?”王朗停下来,回身笑吟吟地问。
“大燕辅国将军慕容恪遣北平太守孙兴出使襄国…”
石柄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道:“孙兴刚刚见过大王,提了三件事;一是请城内守军立即出城,配合渚阳援军夹攻魏军;二是大燕军远涉辛苦,请朝廷腾出营房,安顿犒赏;三是请皇上将许诺的传国玉玺交给他。大王暂且稳住了孙兴,命小王前来向骠骑大将军讨个主意。”
王朗不假思索道:“请安乐王转告大王,对付鲜卑人不外乎一个拖字。孙兴提得三件事,大王不妨这样回答他。第一,襄国守军连续接战数月,人疲马困,只能勉强凑出万余人马攻打魏军滏阳河大营,至于魏军中军大营,请大燕军代为攻打。第二,战火燃起,百姓流离,襄国城内因此收留了无数乱民,眼下人满为患,不能为大燕军腾出休整之地,请大燕军在城外驻扎,朝廷会派遣使者前去犒劳。第三,可把张太尉做得传国玉玺交给孙兴,告诉孙兴,大赵的传国玉玺便是这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听到最后,石柄嘿嘿一乐,笑道:“按骠骑大将军这般做法,鲜卑人非要气疯不可。”
王朗呵呵一笑,道:“大赵、大燕本是宿敌。因冉闵之故一时苟合而已,兄弟之邦岂能当真?”
“确实如此。大燕国占我幽州,打的“兴仁义之师,解中国倒悬”之旗号,针对的就是我大赵,若非冉闵之故,两国万万难以苟合。小王这就告知大王,请大王对鲜卑人勿须顾忌。”石柄冲王朗一拱手,转身又进了宫内去了。
王朗随即出宫,亲卫牵着战马迎上来,他骑上后没有向自家方向去,而是打马赶往太尉府邸。
太尉府邸极为冷清。张举北上不返,冉遇破门而出,张焕去了豫州…太尉府外宅暂由门客江屠勉强维持,内宅则由张举如夫人韩氏支撑。诺达的张氏竟然没有一个嫡系男人支撑门面,想不冷清都不可能。
王朗在太尉府外刚刚下马,江屠便迎了出来,一边将王朗向府里让,一边急切地问道:“将军。大王意思如何?”
“哼!他能有什么主意,还不是一说一个准?先皇的后人一个不如一个,上天已经弃了大赵。”阴郁地嘀咕了一阵,王朗带着三分愁苦道:“该做的王朗已经做了,只是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够保住太尉?”
江屠比王朗乐观的多,闻言振奋道:“太尉说了,只要鲜卑人拿不下襄国,只要有用得着张氏的地方,太尉便能安如泰山。”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朗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话题一转,问道:“东西都收拾好没?”
江屠答道:“都收拾好了。一旦说走,立时就可以走了。”
“那就好。”王朗点点头道:“襄国局势三五日内便会见分晓,冉闵败局已定,鲜卑人应该也呆不住。鲜卑人一退,我们即刻动身赶往豫州找两位公子去。”
“大公子若能和并州刺史大人摒弃前嫌,联手与共该有多好。唉!一家人干嘛要闹生分……”江屠遗憾地叹了口气。
王朗没有接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快午时了。”
第五集 第五十七章 襄国之战(七)
快午时的时候,慕容恪收到四方游骑探报,襄国周边情势已尽在胸中,大燕军随即分三路离开渚口。南路绕过襄国,直扑滏阳河魏军后营;北路沿渚水直下,目标是襄国东北方向的大魏中军大营;慕容恪亲率中路,赶赴襄国,打算进城会见石祗。
这个时候,襄国的刘显也在忙碌地抽调精锐人马,准备出南城攻击滏阳河。滏阳河魏军后营同样忙忙碌碌,苏彦会同孙威,一边在浮桥堆放油脂松柴,一边沿河堤筑垒布防,王泰镇守的中军大营同样如此,大战前的紧张气氛环绕着襄国酝酿涌动,翻滚不休。无知无觉的石青和新义军一行尚在南和东面五六十里外狂奔。
就在这个时候,南下的石琨、悦绾联军发现了严阵以待的大魏军。
事实上,早在出发之前,联军斥候就探到了魏军主力北上迎战的消息。但是,石琨、悦绾还是来了。有昨日大胜的底气,有鲜卑铁骑随同卫护,石琨有恃无恐地南下意欲为襄国解围;至于悦绾,更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距离魏军三里,联军停下了脚步。鲜卑骑兵在前方散开,掩护身后的冀州军步卒整顿集结。悦绾和石琨赶到队首,一起向对面的魏军眺望过去。
五万魏军布出的是一个跨度较宽,纵深较浅的不规则四边形战阵,战阵横向跨度约为三里,纵深不到两百步,显而易见,魏军这是铁了心要拦住联军决战了。
四边形战阵由九个相互独立的小阵组成,小阵之间或前后,或左右留有小小的间隔。这其中又有六个步兵战阵,三个骑兵战阵。每个步兵战阵由六千左右的士卒组成,每个骑兵战阵则将近有五千骑。
悦绾眯眼看了一阵,慢慢皱起了眉头。
魏军的战阵大异寻常,六个步卒战阵分为两叠,前后各三,这算是正常的阵势。诡异的是,魏军的三个骑兵阵列没有按照惯例哦布置在两翼或者阵后作为预备队,而是如一个横放的“工”字,插在六个步卒战阵之间。
步卒中军左右两翼的两队骑兵阵列还能勉强理解为:魏军骑兵没有信心和鲜卑骑兵独立对阵,所以和步卒混合,配合作战。可阵形中心的那一队骑兵放置的就太过莫名其妙了。这队骑兵的存在,让魏军阵心凸出了一大块,以至于整个阵形的观瞻全部破坏了,看上去没有森严之感,反倒有些凌乱。另外,这队骑兵待在阵心,将一个步卒小阵挤到阵后,像是无所事事的预备队样。可世上哪有被骑兵隔挡住去路的步卒预备队?
冉闵是经久沙场的宿将,怎会布下莫名其妙的战阵?悦绾盯着对方战阵中心高高耸立的大旄旗,困惑地摇了摇头。随即他眼光一转,落到魏军阵前简易的拒马上。
拒马是由临时砍伐的树木制成的,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魏军阵前,也许是太过匆忙的缘故,拒马阵纵深只有十余步。
莫非魏军真的被我鲜卑铁骑吓住了?阵战之时用上拒马,难道是打算坚守?若是如此,倒也正和悦某心意。心念电转之间,悦绾扬鞭向前一支,笑对石琨道:“汝阴王。昨日一战,魏军胆气已丧,他们摆出拒马就是怕我大燕铁骑的冲击啊。哈哈哈…”
“那是,那是,御难将军说得不错,哈哈,冉闵果然已经丧胆。”石琨附和着笑了起来。
“汝阴王。若想大燕铁骑冲垮对方,冀州军必须先行攻上去毁了拒马阵。”悦绾笑容一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石琨。“不知冀州军可堪一用!”
石琨谦恭一笑,慨然道:“御难将军放心,毁去拒马交给小王啦。不过…”顿了一顿,他又道:“敌阵中有不少骑兵,小王担心,冀州军毁了拒马阵后,难以安然退下;若是被敌骑衔尾追来,只怕反乱了自家阵脚。是以,还需大燕铁骑照应一二。”
这厮也不是太笨。悦绾暗自一笑,指着魏军战阵道:“汝阴王请看,魏军骑兵被夹在步卒阵中,向前冲突尚可,却不便向两翼斜向攻击。冀州军拆毁拒马,可从两翼着手,逐步向中央推进。待推进到敌骑攻击范围内时,大燕铁骑便会上前接应。”
石琨欣然应允。当下命令刚集结完备的一万步卒分作两路,从两翼向魏军阵前推进。
昨日的胜利让冀州军有了面对魏军的胆气,两路人马气势汹汹地扑上去,直到进入魏军弓箭射程后,这才举起盾牌,小心地向拒马阵靠去。
面对越来越近的冀州军,魏军出奇地没有进行箭矢打击,而是遣人出战。
魏军左右两翼的步兵阵开始脱落,各有两千士卒离开本阵,以什为单位,化作两百个小队进入拒马阵中。
拒马由原木钉制,一般有半人高,丈许长。连片码放,便形成了阻碍敌军行动的拒马阵。所谓毁去拒马阵,其实就是将拒马拖开或者集中堆放,留出大军进攻的通道。对于冀州军来说,没有后续进攻的力量,集中堆放显然行不通,因为他们退下去后,魏军会用对方的拒马重新布阵。所以,他们若想破阵,只有将拒马拖开一途。
在对手的攻击范围内,拖开拒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有合理的分工,前面的士卒必须负责抵挡冲杀,后面的士卒才能拖走拒马。否则,前面的士卒拖着拒马返回,定能将自己一方的军阵冲散。
这些常识军中士卒都明白,勿须将校交代,冀州军前锋一冲进拒马阵,便迎着阵中的魏军杀过去。他们需要攻入拒马阵中深处,为后面的士卒腾出空间。
“杀——”
魏军士卒不甘示弱,舞着刀枪迎了上来,转眼间双方短兵相接,纠缠到一处。因为拒马的限制和隔挡,双方一进入阵中,同时失去了阵形,甫一接触,便成了混战局面。
拒马阵中的战斗只进行了片刻,悦绾就看出冀州军凶多吉少。魏军事先做好了混战的准备,以什为单位进入拒马阵,十个士卒人不多,正好可以在拒马之间联手作战,既保持了编制,还不乏灵活。
冀州军显然没有半点准备,急慌慌冲进去,被拒马一分割,编制完全乱了。有的地方是三五人一伙,承受着成建制的对手攻击,有的地方几百人挤成一团,腾挪都艰难,更不用说挥刀作战了,只能硬生生承受四周对手的劈砍戳刺。
还有一点必须说明,在这种复杂的条件下作战,最为考验士卒的单兵素质。大赵禁军出身的魏军将士比紧急征募来的冀州军强的不是一筹两筹,双方一交手,战局便成了一边倒。
冉闵布下拒马阵不仅是为了阻碍我大燕铁骑,还有剿杀冀州军的用意,难怪魏军不放一箭任由冀州军靠近呢。悦绾冷笑着,再次审视起对方古怪的战阵。
“快!鸣金——”石琨连声叫嚷。他虽然看不出拒马阵的玄奥,却能看到冀州军正在被屠杀。
金锣敲响,冲阵的冀州军如获大赦,转身就跑,只是出去的一万人,逃回来的只有八千余,短短一刻已损折了近两千。
出战的魏军没有追赶,有的留在阵中,慢条慢理地调整着冲散的拒马;有的扶着伤患的袍泽从容回阵;当他们回到本阵后,整个大魏军阵倏地爆出一阵欢呼,迎接胜利者的归来。
听到对面的欢呼声,悦绾心头一阵烦恶。他转身盯住石琨,咄咄逼人地说道:“汝阴王!冉闵正在通过这样的小胜鼓舞魏军的斗志。冀州军呢?难道忘了昨天的胜利,再次变得一蹶不振吗?”
“这个…”石琨哑然无语,冀州军不是魏军的对手,上去就是送死。可是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悦绾杀气腾腾地说道:“士卒是用来上沙场厮拼的,不是用来爱惜抚恤的。汝阴王,请调派冀州军上前冲阵,悦某亲自在后督战,敢有后退者,杀无赦!”
石琨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辩说,匆匆调来一万五千名步卒,分作三路,向魏军拒马阵发起冲击。
魏军如前一般应对,三个步卒战阵上各自剥落出两千士卒,以什为单位,进入拒马阵迎战冀州军。
悦绾说到做到,率三千亲卫骑兵跟着冀州军的脚跟来到魏军阵前一里处督阵。
鲜卑人的长枪在后指着,冲阵的冀州军、特别是后面负责拖开拒马的士卒没有了退路只能拼命向前冲。为了完成任务,后面的士卒什么都顾不及了,前面的袍泽拿捏着架势准备迎战,却被他们义无反顾地推着冲上前,踉跄着倒在魏军的刀枪之上。
牺牲不是没有收获,冀州军这次冲阵的效果比第一次好了许多,在巨大的人潮冲击下,魏军便战便退,渐渐让出了拒马阵。
后面的冀州军士卒欢呼一声,拖起拒马掉头就跑,没有他们推攘之后,前锋汹涌的冲击力旋即消失无踪,魏军随即再度杀了上来。
魏军阵前,双方围绕着拒马阵你来我往,纠缠不休。当冀州军三停去了一停之后,魏军拒马终于被全部拖走。
接下来就是鲜卑人的事了。心疼之余,石琨暗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魏军中军吹响了号角。号角声中,两支魏军骑兵冲出本阵兜头向后撤的冀州军杀去。
拒马的清除替骑兵扫清了冲击障碍,步卒战阵的剥落为骑兵腾出了更宽的冲击角度。两千魏军骑兵分作两路,跟在冀州军身后轻松地剿杀。残存的冀州军哭喊着向前狂奔,没有人敢回身迎战。
“大胆!视我大燕铁骑如无物否!”
悦绾见状大怒,率三千亲卫骑杀了上来。大魏骑兵却不给他交战的机会,不等鲜卑骑兵靠近,便即拨马回走。
悦绾不敢追击,他这三千亲卫骑并非具装骑兵,若是追得近了,进入对方弓箭手射程之内,必定会吃大亏。
悦绾掩护冀州军刚刚退回,石琨便即迎上来,殷切说道:“多谢御难将军接应小王部众。冀州军虽然损折近万,好在终于拆除了敌军拒马,大燕铁骑至此可纵横驰骋,击溃敌军了。”
悦绾转头望了望还在集结的冀州军,问道“冀州军全部赶上来了?”不等石琨回答,他又抬头望着天色说道:“天已过午,兄弟们行了半日,应该累了。先就地休整,进食饮水,半个时辰后,大燕军与冀州军步骑混合,联手攻击魏军。”
石琨神色一僵,稍倾,无奈地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第五集 第五十八章 襄国之战(八)
距离襄国二十里的时候,慕容恪遇上了悻悻而归的孙兴。
“辅国将军。我们被石祗小儿耍了。”孙兴从马囊中掏出木制传国玉玺,递给慕容恪,愤然道:“石祗小儿戒心强着呢……”
“哦!”
慕容恪接过‘传国玉玺’时没动声色,听到这话却忍不住惊咦一声,停止把玩,急问道:“怎么说?难道石祗不让我军进城驻扎?”
“不错。石祗推三阻四,找了千般理由只不让我军进城。”孙兴郁郁地点点头。
“想不到这厮竟然有如此决断!”
慕容恪不甘地倒吸口气,大燕军不辞辛苦千里赴援,这份人情恩义当真不小,除非枭雄人物,一般人怎能罔顾这点转眼就翻脸不认?可石祗也算枭雄人物?
惊奇之间,慕容恪蹙眉问道:“这么说,襄国守军也将龟缩城内,不会出城夹攻魏军了?”
“不——”
孙兴肃然摇头道:“石祗说襄国人手不足,请辅国将军率部攻打魏军中军大营,襄国守军将会抽调人马攻打滏阳河魏军后营。”
“什么!?”惊呼声中,俊面之上倏地涌上一层绯红,慕容恪再也无法保持惯常的从容了。“不好——南路军只怕去得晚了。”
只短短一瞬,慕容恪便从惊慌中反应过来,镇静地下令道:“来人。即刻传令南路军,命令他们火速赶往滏阳河,不惜一切代价将魏军后营控制在手,若是不及…能混进襄国最好,若混不进去,但见到襄国守军,立时发起攻击。”
“传令全军,转道东北与北路军会合,联手攻击魏军中军大营。”
听到后一个命令,孙兴有些不解,问道:“辅国将军。我军为何不杀向襄国向石祗问罪,反而继续攻打魏军?这不是在帮赵国吗?”
慕容恪冷然道:“石氏崩溃乃大势所趋,无论计赚或硬取,都已是大燕囊中之物。何必与他们计较?反观冉闵,以杀胡令凝聚人心,以恢复汉家衣裳为己任,取才用士,内修政治,外剿石氏,百战百胜,崛起不可谓不速,其势不可谓不大。实乃大燕真正劲敌,不可不慎。吾岂能因石祗之故而纵容猛虎归山?”
“辅国将军胸中所藏,吾辈不及矣。”孙兴闻言,膺服不已。
慕容恪所料不差,大燕南路军确实来不及控制魏军滏阳河后营了,就在他与孙兴说话之时,刘显已亲率一万马步精锐杀向滏阳河浮桥。
“杀——”
旌旗招摇,杀声震天,襄国守军气势汹汹地扑向滏阳河浮桥。在他们眼中,往昔无敌的魏军已不再可怕,渚阳大捷、六万鲜卑铁骑、六万冀州军为他们增添了无数胆气。
“呸!”
望着由远及近的敌军,孙威狠狠啐了一口。“奶奶的!啥时候轮到这群缩头乌龟猖狂了。”
“来人!去把对岸的兄弟唤回来,然后烧掉浮桥。”苏彦按耐下迎战的冲动,选择了更为稳妥的作法。“传令全军,沿岸布防,防止敌军强渡滏阳河!”
咚咚咚——
战鼓擂响,魏军往来奔跑,成部成曲地集结起来,进入预定阵地。对岸的一屯守军收拾行囊,点燃火把,打算一路烧着退回来。
正在这时,一声暴戾的吼声从营内响起来:“谁敢烧桥!”
吼声中,栗特康和千余栗特人舞着刀枪从营内冲出来,冉胤、刘琦、胡睦以及上午才从中军赶过来的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偡等俱被栗特人用刀架着挟持在队伍正中。
“苏将军!孙将军!救我——”冉胤眼泪汪汪,无助地望向苏彦、孙威,声音童稚未灭。
苏彦、孙威骇然变色,魏军后营倏地一下静止下来,所有的士卒都停下动作,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这么多朝中重臣竟然和太原王一道被人擒拿!这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
栗特康桀桀狂笑:“汝等快快弃械归顺。否则,某家就要大开杀戒了。”大笑声中,栗特康右手环刀伸出,猛地刺进石璞腹中。
“啊——”石璞惨呼倒地。
栗特康狂喝:“汝等还不从么!”
惨呼声、狂喝声打破了滏阳河南岸的宁静,叮当一响,有名魏军不由自主地丢下了环刀,随后丁丁当当响声不绝,无数魏军丢下了刀枪。
栗特康眼睛一亮,喝道:“栗特哈!带人上去为某护住浮桥,迎接王师到来!”
栗特哈毫不迟疑,招呼一声率两百栗特人冲上浮桥,冲对岸魏军喝道:“太原王有令!不许点火!”
守桥魏军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听到命令后稍一迟疑,栗特哈已经带人冲了过去,夺下火把投入水中,跟着扑灭了火头。
自打栗特人现身之时,孙威脑中就成了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石璞中刀死去、呆呆地看着士卒丢下了刀枪、呆呆地看着栗特人控制了浮桥,他却没有也不能有任何反应。不说刘琦、胡睦、卢偡、徐机诸大臣落入对方掌控,单单一个太原王就能让他失去还手之力,那是他、苏彦还有所有魏军的少主。
“杀!”
喊杀声蓦然大了起来,刘显率五千襄国精骑赶到,浮桥北头的魏军士卒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决定是否抵抗,一轮长枪忽地刺来,几十名魏军跌落桥下,清澈的河水顿时红起了好一大片。
马蹄阵阵,浮桥摇摆,襄国精骑在栗特哈的引领下迅疾冲了过来。
“皇上!太原王被擒!后营丢失!皆因末将无能!苏彦此生无颜再见皇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悲沧呼喊将孙威惊醒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循声看去,只见苏彦仰天悲嚎,伤心万分。孙威心中戚然,却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呆滞之间,却见苏彦右手向上一探,食指、中指倏地插进自己眼中,用力一捞,抠出两颗血淋淋的眼珠。
“苏彦——”孙威身子一震,如被雷轰,除了厉声嘶喊,竟是动也动不得一下。
苏彦沧然大笑:“皇上啊,苏彦愚笨,不知如何赎罪,对不起啦,哈哈哈——”笑声未落,他双手一翻,长枪倒转,扑地一声插进胸口。
血箭如虹,喷出三四丈远,苏忘一动不动,身子昂然直立,仿若未死。
“苏彦!”孙威心痛如绞,肝肠寸断,惨呼声中,淤积的忧伤终于勃发出来,鲜血一口一口地向外狂喷。
“杀!”襄国精骑终于冲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放弃抵抗的魏军举起了长枪,拉开了屠杀的序幕。
“快!步卒放火,烧尽魏军粮草;骑兵追杀残敌。限半个时辰内撤兵回城,万万不要被鲜卑人揪住空子……”
在刘显的指挥下,襄国精骑四散分开,追杀残余魏军;栗特人和襄国步卒举起火把,冲进后营,到处放火。
大火迅速蔓延起来,熊熊烈焰灼得人肌肤发烫。原本心存死志的孙威被火焰一灼,霍然想起一事:后营储备的粮草辎重被毁,朝廷主力大军以后吃什么用什么?必须把这里的情况尽早禀报皇上,以便皇上及早应变。否则,结果可就……
有了目标,孙威精神一振,扬起双刀大呼道:“兄弟们!快跑吧,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皇上去——”话音未落,他再不迟疑,绰起双刀向东狂奔。
告诉皇上!告诉皇上!告诉皇上……
有了这个信念的支撑,孙威浑然一变,身子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无穷无尽的力量从骨子里蓬勃而出,遇到襄国守军阻挡,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无论是一两人还是数十人,他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挥刀硬闯。
一路厮杀,一路劈砍,孙威一口气冲出大营,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撒开双脚顺着滏阳河堤岸向东奔去。
不停不歇,不吃不喝,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孙威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跑,将后营沦陷之事禀报皇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后营和襄国守军早被抛的无影无踪,太阳不上不下地挂在西天中腰,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现出两名骑兵的身影,孙威发现,对方的衣甲并非魏军制式。
“杀——”孙威嘶哑地吼了一声,依着惯性冲了上去。骑士先是一惊,随即不甘示弱,挺枪迎战。
两名骑士不仅配合默契,而且战技不凡,两人欺孙威刀短,空出一段环刀挨不到、长枪能碰到的攻击距离,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双方距离不过一二十步,对冲之下,转眼即到,就在双刀和两支长枪扬起之时,骑士中突然有人咦了一声,随即惊叫道:“戍卫将军!怎么是你——快住手!”后面的一句话却是对方在阻止同伴。
孙威听到“戍卫将军”便知有异,当下停住身形,嘶哑着嗓子喝问:“汝是何人?怎会识得孙某?”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骑士跃下战马,对孙威恭敬行礼,道:“新义军田季见过戍卫将军。田季曾在石帅帐前侍候过一段时间,是以识得……”
“新义军!你们可来了——”未等田季说完,孙威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似乎有了希望,似乎有了依靠,孙威心中一热,眼前模糊一片。“石青呢?快,带我去见他……”
第五集 第五十九章 襄国之战(九)
“鸣金!”悦绾不动声色地说。
金锣声响,五千大燕骑兵很快退了下来,一万冀州军跟着仓惶后退,魏军依然如故,坚守着本阵,没有趁机追杀。
悦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大魏军阵,隐隐有些头痛。这次试探性进攻让他明白了两点。
第一点是,魏军的目标是大燕骑兵,他们显然看不上冀州军,以至于对冀州军的攻击只是草草应付并将所有的攻击集中到大燕骑兵身上。刚才的试探攻击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一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分别从三路攻击,对方竟然将所有的箭矢倾泻到骑兵这一路。
想到上万支箭矢呈伞面向大燕骑兵其中倾泻,悦绾禁不住不寒而栗。除去骑兵不算,对方前阵只有一万八千人,射出一轮箭矢竟然有上万支雕翎,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前面三个步兵阵除去六千刀盾手和长枪兵,后面全是弓箭手。一万多弓箭手在冀州军进攻时引而不发,专等大燕骑兵冲阵时才出手,这是猎杀大燕骑兵的陷阱啊。
第二点是,魏军并没有因为昨日的失败而沮丧害怕,他们依然有信心战胜冀州和燕国的联军,所以才会离开营垒来此拦截野战;与昨日不同,此次魏军谨慎了许多,他们稳守本阵,竭力争取每一分优势,很有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蚕食着联军,他们也许打算待联军锐气消磨殆尽,再发动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会在什么时候发起?
悦绾抬头望了望半垂的日头,心底旋即给出了答案:天黑以后!魏军打算夜战!
这世间没有哪支军队喜欢变幻莫测,难以掌控的夜战,可在鲜卑人强大的骑兵优势面前,夜战无疑是魏军最好的选择。夜战将会彻底消除大燕骑兵的优势,并且预作准备的一方,夜战之时定然比没有准备的更容易获胜。
辅国将军那边情形不知如何?似乎尚未得手,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天黑下来,不免麻烦。厉芒自一闪而过,悦绾沉声喝问左右:“汝阴王呢?怎么不见?”
一个亲卫近前禀道:“将军。汝阴王去冀州军本阵了。嗯,刚才有兄弟发现,似乎从襄国过来的有人……”
“嗯?他们怎么过来的?”悦绾微蹙双眉。由于魏军封住了道路,悦绾和慕容恪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了大半天,他正为此着急,没料到襄国竟然和石琨联系上了。
亲卫答道:“听说是撑筏子从渚水溜过来的。”
两人正说之间,石琨再度赶了过来。悦绾细细打量,感觉石琨有些怔忡不定,不由起了疑心,当下问道:“汝阴王心事重重,莫非出了什么事?”
“这个…”石琨不自然地讷讷了一阵,这才说道:“小王感觉这一仗难打,只怕……”
“是吗。”
悦绾目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汝阴王放心。此战必胜!适才悦某已经试探出魏军虚实,正欲一举破敌呢。”
“哦。”石琨稍稍振作了一些,问道:“御难将军以为魏军是何虚实?打算如何一举破敌?”
“汝阴王且看。”
悦绾马鞭前指,信心满怀地说道:“魏军始终不敢与我大燕铁骑正面交锋,所以才会将骑兵藏在步卒阵中,另外又在前方阵中布下了万余弓箭手,意图用箭矢阻击我大燕骑兵冲击,这种布局初始确实能给我军造成较大损伤,但却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近战能力薄弱;一旦我大燕铁骑攻入阵中,魏军弓箭手在无用武之地,只有迎颈就戮。”
石琨点点头,跟着质疑道:“话说如此,只是如何能攻进魏军阵中呢?”
“无他!唯将士用命,死战而已。”
悦绾平静地给出了答案。稍倾,他一指魏军,再度说道:“魏军战阵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就是骑兵所在的方位。魏军骑兵分为三队藏于步卒阵中,得到步卒卫护的同时,又将六个步卒战阵隔离成彼此不相联的四块。左、右两翼各有两个步卒战阵尚可相互依托,最致命的是中军前端,那里的步卒战阵受左、右以及阵后的骑兵阻碍,已成为一座孤岛。我大燕铁骑若不计代价攻入这座孤岛,汝阴王,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石琨凝视对面仔细打量,过了一阵,忽然悟道:“大燕铁骑若攻入阵中,魏军步卒抵挡不住,将会向骑兵战阵溃散。魏军骑兵战马未曾发力,无法承受大燕铁骑的冲击力,只能随步卒一道向周围溃散。如此一来,魏军左右两翼以及后军的步卒战阵将被自己的骑兵冲散……妙啊!御难将军这一着好比中心开花,又是驱虎吞狼,只要将对方中军前阵炸开,对方必定全线崩溃。这般算来,拼些损耗倒是极其值得了。”
悦绾矜持一笑,道:“此战由大燕铁骑担纲主攻,冀州军向两翼运动,准备包抄追杀敌步卒溃兵。不知汝阴王意下如何?”
石琨欣然点头。“如此就烦劳大燕铁骑冲阵破敌。”
“那就开始吧——准备总攻!”对石琨稍一示意,悦绾亢声大喝:“具装骑安在!准备冲锋——”
战鼓响起,号角长鸣。冀州军、大燕铁骑尽皆动了起来。方圆七八里的战团人喊马嘶,六七万人往来奔突,蠕动不休。
大燕五千弓骑兵距离魏军四里处布下防御阵势,以防不测;一万精骑分两列纵队布于弓骑之前,作为最后的突击力量,一俟对方战阵散乱,他们将发起最后的致命攻击;悦绾和五千亲卫骑兵更在精骑之前,作为第二梯队,他们将紧随具装骑的步伐,插进魏军阵心,以搅乱敌阵;攻击的前锋则是充当盾牌的两千五百名具装骑,昨日一战,具装骑损失了近五百骑,悦绾为此心疼不已,若非形势所迫,他断然不会让具装骑轻易出手。
四个阵列,近两万五千骑大燕骑兵准备就绪,可率先出阵的不是他们,而是石琨的冀州军。冀州军这两日损失惨重,从出发时的六万人锐减至此时的四万余。石琨留下万余步卒会同大燕弓骑在后压阵,将其余人马分作三支,一支为预备队,枕戈待战;另两支各有一万人,分左右两翼,赶在大燕铁骑前面向大魏军包抄过去。
两支冀州军走的是条‘八’字路线,‘八’字开阔口对准的是魏军战阵;进兵路线将联军的意图昭显无遗,这显然是打算包围魏军以发起总攻了。魏军对此恍若未见,真个阵势动也不动,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偶尔有风吹过,魏军战旗呼喇喇响,仿佛高山之上的松涛林岚。
战鼓声忽然密集起来,两万冀州军渐渐接近魏军弓箭射程。悦绾瞋目大喝:“具装骑——攻击!”
长号呜呜鸣响,两千五百名具装骑奔腾而出,目标直指大魏阵心。蹄声阵阵,尘土飞扬,甫一出阵就将冀州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具装骑去的很快,转眼赶上冀州军进入魏军射程之内。和悦绾预料的完全一致,魏军的目标是大燕铁骑。率先进入射程的冀州军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而具装骑刚一进入,便即受到来自左、中、右三方的扇形箭矢打击。
弓箭手就能阻挡我大燕铁骑的步伐么!
望着暴风骤雨般倾泻的箭矢,望着不断有人落马依旧义无反顾冲锋的具装骑队,悦绾血脉贲张,亢声大喝:“亲卫骑!随悦某冲阵破敌——”说罢,长枪一摆,悦绾率先向魏军战阵冲去,五千亲卫骑厉声大喝,跟着具装骑的步伐向前冲锋。
劲风扑面而来,带着四溅飞腾的烟雾扑入口鼻,悦绾不得不将双眼眯缝成一条直线,只是从直线缝隙透出的光从来不曾黯淡过,从来不曾闪烁过,一动不动、坚定地盯着前方。
一轮、两轮、三轮!
魏军第三轮箭矢结束,悦绾心头一松。骑兵冲阵之际,一般的弓箭手只能有三轮攻击机会,魏军也不例外,悦绾清楚地发现,具装骑冲击锋头距离敌阵只有二十步了。这个距离,对方很难再发射一轮箭矢。
值得的!值得的……
悦绾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凭感觉驾驭战马向前冲锋。
三轮箭矢使五百余具装骑彻底倒下,悦绾认为很值得,因为他已经发现,未等具装骑临近,魏军中军步卒战阵似乎就出现了散乱。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种散乱不是很彻底——一直严阵以待的魏军中军战阵出现了波动,魏军战阵中线像是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魏军步卒向两边推去,使得横向并排一百人,纵深六十人一列的长方形战阵一分为二,成为两个更为密集的小阵,两个小阵之间空出了一条通衢大道。
忽然,悦绾双目猛然扩张,顾不得迎面而来的尘土,只死死盯视着魏军阵中出现的通衢大道——通衢大道上金光耀眼,寒芒闪烁,一列重铠铁骑现出身形,呼啸而上迎击越来越近的大燕具装骑兵。
心惊只是一瞬,当悦绾发现对方重铠铁骑只有百十之后,旋即放下心来。重铠铁骑确实犀利难挡,但任他再是厉害,百十骑岂能挡住两千具装骑的冲锋!
不仅悦绾如此想,大燕具装骑也如此想。没有任何胆怯犹豫,具装骑锋头迎着重铠铁骑冲了上去。
两千具装骑用得是纵队冲击模式,前尖后粗,宛若一柄带锥得大锤;与之相比,魏军百十名重铠铁骑就像一枚等着被敲打的绣花针,出奇的是绣花针没有半点纤弱的觉悟,他们在一位猛士的引领下狠狠向大锤撞过去。
“杀!!!”
针锋相对的双方毫无意外地碰撞到一起,巨大的喊杀声骤然炸响,一里外的悦绾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只是他却顾不得这些,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啊——怎么可能!”
忽然,悦绾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盯着对方为首之人惊呼高叫:“冉闵?!那就是冉闵?那一定是冉闵!”
冉闵——他可是大魏皇帝,论起身份比燕王慕容俊、赵王石祗更为高贵,可他竟然亲自冲锋陷阵,而且是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这一刻,悦绾震憾无比,他的视野中,只有那个一手执连钩戟,一手执双刃矛的威猛身影。
悦绾猜的不错,魏军重铠铁骑为首之人正是冉闵,与其他重铠甲士不一样,冉闵的坐骑朱龙战马没有披甲,因此更为敏捷、更为迅速、更早一步与具装骑发生接触。
五名具装骑联袂而来,三骑在左,一骑在右,另一骑连人带马从正面向冉闵撞来。
“杀——”
冉闵厉声高呼。双刃矛闪电般刺了三次,挑开左边三骑的长枪,与此同时,右手连钩戟风车般抡起,逆时针方向旋转半周,首先砸在右手敌骑腰际……
长戟是穿透性武器,月牙刃并非适合劈砍,可在冉闵手中,连钩戟却如神兵利刃,无坚不摧,挨到对手腰际,对方身子立时从中断为两截,上半截凌空飞起三五尺,下半截随着战马继续前冲。这不是利刃劈砍所致,而是如铁锤断石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开的。
一击砸到右手对手,连钩戟气势依旧,没有任何的停顿,迅疾砸到当面冲来的具装骑上。这一击却非平扫,而是带着些许角度,从上至下斜砸下来。具装骑士举枪抵挡,枪断;具装骑士闪身,试图避过头部要害;连钩戟罔顾,挨上对手左肩,对手肩部坍陷,连钩戟继续向下,对手从左肩开始分裂,上半身一分为二,连钩戟余势未消,砸到马鞍上,有皮铠护身的战马哀鸣一声,翻身跌倒。
朱龙战马前蹄一扬,腾空跃起,躲过前方的障碍。冉闵人在半空,连钩戟一圈,将一名接近的具装骑士头颅砸得连渣都见不到,只剩下光秃秃的脖子。双刃矛一挑,一名具装骑士飞起,砸到一个倒霉的袍泽身上。
这一切都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完成。双方还没有发生大面积接触,冉闵单人匹马就把大燕具装骑的冲击锋头砸得粉碎。而这仅仅是开始,随着魏军铁铠重骑的加入,大燕具装骑的噩梦才真正到来。
绣花针与大铁锥全面碰撞的那一刻,铁锥毫不迟疑地粉碎折断,绣花针却气势如虹,一往无前。所过之处,似乎爆发出无形的冲击波,不仅将当面的具装骑粉碎摧折,甚至连没有接触到的具装骑都受到波及。
也许是受冉闵的影响,这队重铠铁骑的兵刃不是马槊,而是大戟。使用大戟的风格也与冉闵相通,不是刺削,而是大开大阖地扫砸。一百骑重铠甲士在冉闵的引领下,在两千大燕精锐具装骑中卷起了一股原始的血腥的金属风暴。
“嘭!嘭!嘭……”
大魏步卒战阵前不断地传出短促急骤的闷响,没有大呼小叫的喊声;大戟过处,一个个头颅轰然爆裂,一具具身体倏然肢解,生命特征消失之快,让具装骑士来不及呼痛。
战马依旧在向前冲,战马上的悦绾却已经呆滞了。他不相信眼前所见是真实的,也许这只是一场恶梦;或者他是相信,鲜卑勇士中的勇士、大燕精锐中的精锐具装骑士能够力挽狂澜,凭着数量优势最终战胜对手。
可惜的是,结果让悦绾很失望。
作为盾牌使用的大燕具装骑无异尽是敢死之士,对他们来说。死亡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们不怕死。可是,当往日的袍泽成了无头骑士、或者化为一堆肉泥、或者分成上下两截、或者一分为二从中剖开的时候,他们恐惧了。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这是卑微之人对血腥地狱、对修罗屠场天然的恐惧。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这种死法。
“杀!”
悦绾扬声嘶吼,爆出有史以来最凶猛的喊杀声,他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气。但是,他来晚了一点点。当五千亲卫骑兵赶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具装骑兵的溃逃。
“杀回去!胆敢后退着斩——”悦绾声嘶力竭。可他的声音在大魏重铠铁骑的喊杀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以至于被溃逃的具装骑士直接忽略过去了。
“杀——”大魏重骑驱赶牛羊一般赶着大燕具装骑兵冲了过来。
面对疯狂奔来的具装骑士,悦绾想起了石琨赞美时说得一个词语“驱虎吞狼”,随即他心中一片透亮:败了,这一仗败了。魏军战阵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配合重铠铁骑的突击,魏军骑兵藏在阵心,不是为了寻求步卒的掩护,而是为了更快更容易发动追击……
悦绾哀叹一声,拨马而回。他仿佛看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溃逃的具装骑兵冲散亲卫骑兵,两支骑兵冲散联军本阵,衔尾追来的魏军骑兵趁势追杀,联军全面崩溃……
悦绾痛苦地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命运的裁决,等待魏军追击的号角响起……
第五集 第六十章 襄国之战(十)
该来的厄运一直没来,追击的号角迟迟不响,这让在绝望和恐惧之中等待的悦绾备受煎熬,紧绷的心弦再没半点张力,极度的紧张让心房收缩到极处。悦绾怀疑,也许不等追击号角响起,他就会因为忍耐不住而爆炸……
就在这时,悦绾身后传来刺耳的鸣金声。
“魏军收兵了?”悦绾不敢相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摇摇头,再次用心倾听,金锣刺耳的敲击声清清楚楚从身后传过来。
“魏军收兵了!”悦绾一阵眩晕,他被从未有过的大幸福大喜悦紧紧包围住了,激动得心跳气喘浑身酸软天旋地转,感觉极不真实。
“魏军收兵了?!他们怎么可能收兵呢!”悦绾艰难地趴在战马上,吃力地带住马缰,随后缓缓回头看去。
魏军确实收兵了!
悦绾看得很清楚,魏军重铠铁骑恋恋不舍地带住战马,不甘地一步三回头,其中包括冉闵。可惜的是,战阵之上,军令大于一切,即便身为皇帝,冉闵也必须听金鼓指令行事。
魏军为什么收兵?难道是辅国将军……想到这个可能,悦绾精神蓦地一振:一定是了!一定是辅国将军那边成了!
悦绾猜的不是很准确,慕容恪只夺下了大魏中军大营,其他的要么没得手,要么就由襄国守军代为办理了,不过,对魏军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冉闵不知道这些。应该追击的号角没有吹响,反而鸣金守兵,他比悦绾更纳闷。怒气冲冲回到本阵,还未下马,冉闵便质问代为指挥的右卫将军王基:“怎么回事!为何鸣金!”
“这个…”
王基还未回答,。
冉闵霍然发现军中气氛有异,张艾等将校脸现哀戚神色肃穆,迥异寻常。他一皱眉,拿眼四下一扫,霍然发现地上瘫倒着三个狼藉不堪的血人,三人极为伤心,身子一抖一抖地正自无声抽泣。冉闵仔细打量,却因三人面容被血迹遮挡,他一时竟认不出来。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冉闵转向张艾。张艾是他身边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更为可靠,兼且嘴辞要比王基清晰的多。
听到冉闵问话,张艾一反平日的敏捷,呆呆滞滞地回道:“皇上…今日午时,大燕辅国将军慕容恪率两万骑兵突袭中军大营,卫将军(王泰)抵挡不住,向南突围而去,司徒老韦大人意欲会合皇上,与子伯阳率亲卫向北突围,突围途中韦老大人战殁…”
说到这里,张艾指着三个血人,道:“…五十多人突围北上现今只剩三人,留守中军的将士几乎拼光了。”
“皇上——”血人中有一人悲拗大喊,转向冉闵哭诉道:“父亲死的好惨啊——鲜卑铁骑从他身上踏过…什么都没了!伯阳不孝,愧生于世啊——”
冉闵这才认出说话之人是韦膄之子韦伯阳,既然是韦伯阳带来的消息,那就不可能有诈。中军大营失守的消息得到证实后,冉闵心头一暗,难怪诸将神情如此沉重,中军大营失守的后果比昨日渚阳大败更加严重。
拦截敌方联军的战场距离中军大营只有十五里,因为方便补给的原因,魏军主力为了轻装急进,士卒只随身带了一日干粮便即北上。中军大营失守,补给由此中断,不能想出办法,几万士卒明日就会饿肚子。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好巴奴!竟敢辜负寡人所托!”王泰出身自巴蜀过来的流民,冉闵气的急了,也不给他留颜面,直呼巴奴,破口大骂。难怪他恼火,依据常理,有营垒依托,有五千精锐士卒可用,至少可以抵挡三万敌军好几天的攻击,没想到有赫赫声名的悍民双壁王泰连半日都没坚持住。
“皇上,这不能全怪卫将军…”踌躇不决的张艾再次开口,沉痛说道:“听说中军大营之所以失守,是因为滏阳河后营被襄国守军攻破,太原王…被掳走的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因此涣散,卫将军守不下去了……”
“什么!”
冉闵如闻惊天霹雳,脸刷地一下白了。这里面有一小部分因为爱子被掳,更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滏阳河后营的丢失。王泰丢失中军大营让魏军陷入极被动的境地,可是只要滏阳河后营在,冉闵就还有一条退路。滏阳河大营若是丢了,魏军主力可算是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中军大营丢失后,魏军主力前方是悦绾、石琨的好几万联军,后方则是襄国、慕容恪的大军,左右分别有渚水和滏阳河隔挡,在敌军的监视下,强渡两水等于送死;原本就处在绝境之中,若有滏阳河后营可以立足,魏军还能鼓起勇气突出重围;可若没有滏阳河后营立足,魏军突出重围后又能如何,逃回邺城?两百里漫漫长途,没吃没喝的魏军能逃回几人?
局面从所未有地恶劣,这似乎已超出了冉闵能够承受的极限。在张艾悲戚地叙说着滏阳河后营丢失经过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动也未动。
魏军士卒早已感觉到异常,间或有人左顾右盼,向真心眺望;随着阵心凝重气氛的延续,魏军士卒窃窃私语,开始出现骚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阵后飞驰过来,未到阵中,战马上的斥候就已连声高叫:“报——皇上,大事不好,有两万大燕骑兵自南杀向我军……”
斥候声音未落,魏军战阵就是一片大哗,鲜卑人从后杀来,这说明了什么……
冉闵瞿然惊醒,环顾四周,更是心惊。他正欲出言安抚士卒,突听对面敌方联军爆出震天的喝彩。
“辅国将军抄了魏军后路,兄弟们杀啊——”
“魏军完了——”
“活捉冉闵,封万户侯——”
“不要让冉闵跑了……。”
感知到局势发生变化的悦绾收拢好士卒,重新部署攻击,率联军再度杀了上来。
“敌骑来了——”大魏军中突然有人指着后方高声嘶喊。
似乎在与当面的联军相呼应,南方的天空上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鲜卑骑兵还没显现身影,仅凭带起的烟尘就让魏军魂飞神消。这种实实在在的迹象远比斥候的通报更加震撼军心。面对强敌一直屹立如山的大魏军阵终于出现了动摇。
安抚士卒的语言尚未出口就被冉闵咽下肚中,望着嚣张狂叫越来越近的敌军,这一刻,他有些茫然无措了:打——这是一场无胜之战;突围——接下来的很可能是全军溃散。
“皇上——”王基、张艾同时大喊,两人忧形于色,都为眼前的局势着急,但是两人进献的主张又有些不同。
王基道:“皇上。深陷绝地,军心难用,不如撤退吧。”
张艾道:“请皇上带骑兵退回邺城。末将率步卒留下断后。”
王基的主张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跑,相反,张艾的主意倒有两分可取之处,步卒行动迟缓,终究难以在对手的追击下强渡滏阳河,逃回邺城,不如拼死一战;骑兵机动性强,只要应对得当,不定就能逃回邺城。
能够丢下步卒逃亡吗?那可是三万多袍泽兄弟啊——
冉闵没有回答,艰难地扭动着颈项,向四周一一环顾。这里面有悍民军的老兄弟提拨后安置到其他军中,有响应杀胡令云集邺城的四方好汉,还有因仰慕自己而归顺的原大赵禁军……把这些忠实的追随者丢下,回转邺城之后,我冉闵有何脸面去见他们的父老乡党。
“杀!不要跑了冉闵——”
大燕铁骑会同冀州军越来越近,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目清晰可辨。南方的烟尘亦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其中依稀露出无数奔腾跃动的黑点。
0奇0大魏军阵越发躁动不安了。
0书0冉闵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一闪,整个人变得又沉静又坚定,用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他开始有条不紊发布诏令:“右卫将军王基听令,命汝担任马步大都督兼骑兵都督,趁敌军没有合围之前,带领全军沿滏阳河突围南下。射声校尉张艾听令,命汝担任步兵都督,带领步卒跟随右卫将军突围。汝二人立即以令行事,组织士卒突围,要把他们安然带回邺城……”
0网0“皇上!你呢——”张艾听出不对,情急之下,开口打断了冉闵。
0电0冉闵平静地回道:“寡人将率五千禁卫骑兵为汝等断后。”
0子0“万万不可!皇上身负社稷之重,千万不能以身犯险,若有万一,我等万死难赎其罪。”张艾不顾礼仪,大声反对。不等张艾说完,韦伯阳等忽地跪倒,伏地哀求:“此举不可,皇上不能以身犯险——”
0书0冉闵展眉一笑,傲然道:“寡人十四岁从军,至今已十五年矣,历经阵战无数,可曾有人能伤得寡人半分。为何如此,不仅是寡人武艺精熟,还因寡人之命有上天佑护。区区鲜卑,又能耐我何!诸将请起,快快分头行事,莫要误了军机……”
想到冉闵的战绩和武勇,诸将心神一定,这才站起来受命,唯有张艾道:“时间紧迫,。张艾不敢多谏,只请皇上留下末将,无论是上天入地或是赴汤蹈火,张艾定要追随皇上左右,不离不弃。”
冉闵大笑道:“好!有此勇士,寡人何惧鲜卑!汝带麾下三千悍民军步卒随寡人的禁卫精骑一道阻敌吧。”
“杀——”悦绾一马当先,率先杀到,冀州军、大燕铁骑倾巢而出,紧随而至。魏军没有做出抵抗的意图,就在悦绾赶到之时,前方魏军战阵哗然散开,不论是骑兵或是步卒,转身就跑。
悦绾暗自惊喜,只要对方放弃抵抗,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无论他们跑的再快,也不可能跑过大燕骑兵的追杀。
就在这时,大魏军中忽地爆出震天的吼声:“杀——”
龙旗飘扬,大旄劲舞,魏军战阵中心的骑兵阵动了,五千铁骑逆着退兵潮流迎面杀来,紧紧跟随在铁骑身后的,是在后阵充作预备队的三千悍民军步卒。
追杀与断后,突围与阻截,血腥的战斗就此开始。
第五集 第六十一章 襄国之战(十一)
“杀敌!”朱龙奔腾,戟矛飞舞,冉闵扬声长啸,径直奔向悦绾。
“杀敌——”重铠铁骑大戟狂扫,紧随其后。
“杀敌——”五千禁卫精骑不甘落后,挺枪拍马怒声狂吼。
“杀敌——”三千悍民军舞刀执盾,毫不畏惧地向鲜卑铁骑冲去。张艾见状急得大叫,步卒与骑兵对撞,勇气可嘉,损伤却重。
“随某来——杀敌!”大喝声中,张艾身子一折,冲向右翼的冀州军步卒。悍民军士卒无奈地跟着调整冲击方向,随他一道冲向冀州军。
在噩耗不断,战事失利的困境中,唯有冉闵,也只能是冉闵才能以个人的极大威信激起魏军的士气,承担起断后的重任。
魏军的反击大大出乎悦绾的意料,望着气势汹汹杀来的冉闵,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杀神一样的身姿,心底咯噔一下,悦绾放慢了坐骑,任亲卫骑兵超前上去抵挡。
四名亲卫骑超过悦绾迎上去。冉闵连钩戟扫,三支长枪断裂;双刃矛急刺,另一名敌军咽喉洞穿,翻身落马。三名失去兵刃的亲卫骑正欲摘取备用枪支,三四杆大戟倏地袭来,不分人、马,一通扫砸,顷刻间,三人或作肉泥。
朱龙不停,冉闵盯上悦绾,奋力杀来。
悦绾魂飞魄散。以前他曾听说过冉闵勇武之名,当时他认为冉闵之勇大概与慕容霸等同,是以并不特别顾忌;直到适才一战,他才明白自己错了,冉闵勇武远远不是慕容霸所能比拟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战将所能比拟的。
若一定要找一个差堪比拟之人,悦绾以为,唯有楚汉争霸之时的楚霸王。冉闵置身战阵,那种傲视天下,睥睨一切的霸气,只有楚霸王和冉闵身上有,其他人——包括汉末吕奉先都不可能有!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猛将向悦绾杀来,悦绾怎会不惊慌,怎会不害怕。只是,尽管非常惊慌害怕,悦绾却没有转身逃跑。他很清楚,若是转身逃走,其他士卒一定会跟着逃走,这场追击战就算彻底失败了。
“杀!活捉冉闵!”悦绾举枪振臂,大声高呼,喊出了一个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口号,他只需要用这个口号表达对冉闵的蔑视并以此激励士卒奋勇向前,当然,他是不会向前的。
“杀!活捉冉闵——”鲜卑骑兵主力相继杀到,他们越过悦绾,密密麻麻地围上了冉闵。
“找死!”略带遗憾地瞥了眼七八步外的悦绾,冉闵暴吼一声,将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到鲜卑骑兵身上。
连钩戟起处,三名鲜卑骑兵飞上半空,双刃矛电闪,两名鲜卑骑兵扑地栽倒。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什么一步一名,一步一杀,在连钩戟和双刃矛下都是菜,朱龙腾跃之间,冉闵已连杀五人。
“杀!活捉冉闵!别让冉闵跑了——”悦绾惊恐地睁大着眼睛,口中不由自主地连声喊叫。他不敢与冉闵对阵,唯一能做的就是激励士气,打击敌军。
悦绾的作用没有白费,在胜利预期的激励下,五六万鲜卑骑兵、冀州军不顾死活,死死缠了上来。在冉闵的带领下,八千魏军马步将士虽然搏命拼杀,却一直不能冲退对手。
联军就像席卷一切的狂涛巨浪,单薄的魏军最多只能筑起一道堤坝暂时挡住对手,却不能将对手击退;在狂涛巨浪的持续冲刷下,这道堤坝越来越单薄,越来越危险。特别是三千悍民军步卒,他们面对数量是己方十余倍的冀州军,在没有任何倚仗的情况下,缠战不久就变得岌岌可危了。张艾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战事发展到现在,已是综合实力硬碰硬地交锋,并非凭借勇气和无畏就能逆转。
就在张艾心急如焚之际,一声大喝传来:“张艾。领着兄弟们撤下去,寡人断后掩护——”冉闵率领一二十大戟士和两三千禁卫精骑杀过来会合。
张艾瞥见冉闵身后人马数目,不由瞿然一惊,骑兵损折如此之大,怎能能挡住数万敌军?
“快带兄弟们走!不要误了军机——”冉闵焦灼地催促,随即连钩戟一挥,喝道:“大魏男儿!可有人敢随寡人再冲一阵!”
“愿随皇上冲阵——”
“冲阵!冲阵!冲阵——”
大魏骑兵奋声呐喊,张艾听得血脉贲张,他一舞环刀,正欲追随冉闵,一个悍民军老卒拉住他,手指南方说道:“校尉大人。敌军从后面上来了,皇上担心悍民军被合围,是以让我们先走…”
张艾展目看去,只见南方翻翻滚滚腾起三股烟尘,靠得最近的是向滏阳河运动意图从东南撤走的己方主力。另外两团是西南方向的敌军一分为二形成的,其中一团敌军径直向东,试图截住主力退路;另外一团继续北上,意欲配合联军前后包抄己方断后人马。
“走!快撤——”望着飞速抵近的敌军,张艾知道自己莽撞了,再耽搁下去,悍民军步卒肯定会成为冉闵的累赘。
在冉闵的遮挡下,张艾带悍民军脱离接触,随即迈开大步向东南方向撤离。冀州军穷追不舍,绕过大魏骑兵的阻截,紧跟着追下来。这时候,冉闵身边只还有两千骑,大戟重铠骑只剩八骑,并且个个汗透衣甲,疲惫不堪。
“撤!”冉闵喝了一声,却不先走,一戟一矛舞得密不透风,护在队伍最后。
“杀!不要走了冉闵!活捉冉闵——”魏军断后人马的撤退让联军越发嚣张,狂呼大喊着追上来紧紧缠住。
悦绾彻底放下心来,这一仗胜败已成定局,对联军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胜果的大小。“追!”他精神一振,驾驭已经驻足了许久的战马,向前奔去。
“将军——”悦绾刚刚追出几步,一个亲卫追上来,低声禀报道:“将军,石琨跑了。他带着充作预备队的一万冀州军向渚阳去了,看样子是打算渡过浮桥逃回冀州。”
“石琨跑了?难道他听说了什么…”想到撑筏从渚水过来的襄国人,悦绾一个愣怔,停了下来。
“将军。是否应分出一支骑兵追赶石琨?”亲卫问道。
“分兵?”
悦绾稍一沉想,眼前忽地浮现出冉闵威猛无铸的冲杀雄姿。“不!石琨不足为虑,勿须理会。冉闵却非同小可,此次无论如何不能放他走脱,否则,以后再不可能杀死此人!”
石琨的离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冲杀在前的两三万冀州军毫不知情,浑浑噩噩地跟着鲜卑铁骑继续追杀。在数万敌军的追击下,撤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冉闵如何骁勇,大魏骑士还是在急速减少,并且退走速度越来越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无论是大燕骑兵还是冀州步卒,一直没有真正阻挡住魏军前进的步伐。
双方翻翻滚滚,厮杀着向东南方移东,未等走出两三里,西南方人喊马嘶,一支精锐骑兵忽然杀出,兜头拦住魏军的去路。
这支骑兵人不过万,战马却有近两万。骑士有的配枪,有的拈羽张弓,有的铁甲耀眼,兵种竟是十分的齐全。
在这支雄师之中,一个头带鬼面,身子笔直的骑士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事实上,除了狰狞的鬼面,他并没有其他出奇的地方,但是,大燕骑士无论是是骁勇还是魁伟,似乎都压不住他的风采,只能当作绿叶陪衬。之所以如此,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是大燕国的军神——辅国将军慕容恪。
“传令。重铠铁骑冲锋,将敌军给某撞散——”慕容恪平静地下令。尽管魏军骑兵看上去骁勇强悍,他仍然迅速地觑见其中的弱点——对方没有重装甲兵,攻击强度不够。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三千大燕重铠铁骑向最后的千余名魏军发起了突击。慕容恪安详地打量着魏军,却见原本在队伍末尾断后的冉闵飞快地冲到本阵前方,挺戟迎战重铠甲兵。
果然是员猛将!不过,也就是员猛将而已……
慕容恪思忖之间,一行快马飞奔过来,当先一人在战马上拱手作揖道:“末将悦绾参见辅国将军。”
“御难将军果然不负王兄所托,干得不错!”慕容恪转过头冲悦绾颌首示意,鬼面后的目光温淳绵和,笑意殷然。
悦绾心中一暖,谦辞道:“多谢辅国将军赞誉。”
顿了一顿,悦绾又兴致勃勃地问道:“辅国将军既然有暇来此,想来襄国已料理妥当了?”
慕容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御难将军。石琨呢?”
“石琨似乎得到什么消息,带了一万冀州军突然跑了。末将以为,眼前重中之重乃是冉闵和魏军,是以没顾得理会……”
“石琨跑了?!”慕容恪惊呼一声,惊讶中带着深深的失望。襄国石祗对大燕的戒心非同寻常,慕容恪对计取襄国已不抱希望,是以有心从石琨着手,侧面瓦解赵国结构,没想到石琨竟然跑了。
“呸!这就是大燕最威武的铁甲士?将大燕勇士的脸面都丢尽了!”
随侍在一侧的北平太守孙兴的咒骂引起了慕容恪的注意,他循着孙兴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皱起了双眉。
三千重铠铁骑对阵不到一千魏军精骑,战事竟是出人意料地艰难,不仅落到下风,而且有些畏缩退避的迹象。特别在与冉闵对阵之时,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重铠铁骑彻底吃瘪,像是砧板上的铁块,被铁锤一样的大戟反复敲打。
慕容恪清楚地看见,冉闵大戟所到之处,无论多厚的铠甲都会凹陷下去,铁甲士如被雷击,颤抖着栽倒。与大戟相互辉映的,还有冉闵左手的长矛,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这杆两端带刃的长矛会有如此光彩,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它的每一次刺杀,都能避过对手的面甲,准确刺进铁甲士的眼眶。
在纷乱的战场之上,在一手挥舞大戟之时,怎么才能做到这等精准的刺杀!这是人所能的吗!
又一名铁甲士捂着眼睛惨呼倒下之时,慕容恪心脏一缩,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当然,仅凭冉闵一人,任他再是武勇也不可能抵挡住三千铁甲士。铁甲士之所以畏缩躲避的,还因为几百名大魏骑兵凶悍无畏。
冉闵的大戟士亲卫已所剩无几,剩余的大魏骑兵俱是轻骑,凭借手中的长枪原本对铁甲士构不成多少威胁;但是,不知是谁带头开始的,大魏骑兵纷纷采用了与敌皆亡的战法。
魏军放弃徒劳无益的进攻,用长枪拨开长槊,靠近铁甲士,然后迅速地跃离战马,用身体去撞,用双手搂抱撕扯,想进一切办法将对手带离战马。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无论意图是否能得逞,跃离战马的魏军已必死无疑。但是他们毫不畏惧,前赴后继,抵近铁甲士依靠身体肉搏。也许临死一搏能够激发出人类最大的潜力,他们的成功率非常高,不断地有铁甲士被拖下战马,随后倒毙在无数马蹄践踏之下。
选拨铁甲士首要依据是力大魁梧,以便负起重铠冲锋,凶悍敢死并非首选,事实上,重铠甲士因为防护周全,战时伤亡很小,所以对敢死的要求远不如充当盾牌的具装皮铠骑士。因此,遇到魏军这种玉石俱焚的战法,大燕重铠甲士有些承受不住了。
凝目看了一阵,慕容恪忽然对悦绾说道:“御难将军做得非常好。赵国名存实亡,不足为惧,石琨就由他去吧,大燕当前大敌是冉闵和魏军,只要能重创魏军,此番南下已是不虚;若能擒杀冉闵,更是意外之喜……”
顿了一顿,慕容恪又道:“御难将军。汝率本部人马会同冀州军继续南下,追击魏军主力,给予其最大杀伤,冉闵交由慕容恪应付就是。”
悦绾慨然应诺,随即告别慕容恪,调集联军绕过战场,向东南追去。
悦绾离开后,慕容恪对孙兴道:“铁甲士并非胆怯怕死之辈,他们不愧为大燕勇士;只是,当有些人、有些事超出人的想象之时,他们免不了会惊慌失措;世人大抵如此,与是否勇敢是否凶悍无关。”
“辅国将军说的是,孙某受教了。”孙兴歉意地一揖手。“孙某日后再不会轻易妄言。”
慕容恪点点头,随即猛然提声喝道:“孙太守。命你立时组织人手,调集五千匹驮马,蒙上面挡,卸下负重,某有大用。”
孙兴慨然应诺,离去之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辅国将军打算…”
“世人有思想有感情所以会害怕会恐惧,畜牲没有这些,是以有时候比世人更加无畏。”慕容恪头也没回,他的目光已经被战场牢牢吸引住了。
第五集 第六十二章 英雄之殇
战场上厮杀更为惨烈了。
伤亡一向很小的铁甲士损折三四百,超过一成,大魏骑兵同样凄惨,冉闵身边剩余不到五百骑。
也许欺对方人数不多,也许铁甲士不愿辜负慕容恪的信任,尽管有些慌乱有些胆怯,他们还是强自支撑着向魏军发动一次又一次突击。不过,无论他们如何冲击,始终冲不垮冉闵的防御,此时的冉闵就像一座移动的高山,缓慢但却坚定,带着无可匹敌、不能阻挡的气势向东南方向突进。
事实上冉闵并不像表面那般从容不迫。连着几个时辰的鏖战,特别是与大燕铁甲士的对冲,让他耗尽了体力,兼且一直没机会饮水吃食,冉闵早已又累又饿疲累不堪,连钩戟、双刃矛之所以继续有力威猛,全赖多年战阵磨练出来的韧性以及生死关头爆发出的生命潜能。
在冉闵眼中,部下是越大越少,敌人却不见减少。两千多大燕铁甲士循环往复,发起一轮接一轮地冲击,另有六七千敌军轻骑在一侧监视,这样下去何时是个了局。
砸到一名铁甲士之后,冉闵焦灼地四下打量。随即,他眼睛一亮,目光落到南方百步外的一片水草地上。
那片水草地不大,南北窄只有七八十步,东西宽足有两三里,东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两里外的滏阳河。水草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小小的水泊,水泊应该是山洪爆发时,滏阳河水溢到低洼处行成的,魏军主力突围时,很可能打此经过,水草地一带被践踏成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深深的脚印和溅起的污泥。
“随我来!”冉闵调整方向,带领几百名部属向水草地方向突击。他从脚印和污泥判断出,水草地地质很松软,即便轻骑都难行动自如,更不可能承担起铁甲士的重量。天将黄昏,如果能在水草地一带坚持半个时辰,天黑下来借助滏阳河水突围就会容易许多。
冉闵料得不错,水草地确实承担不起铁甲士的负重。
铁甲士冲击往往是完成一轮后,调转马头兜个圈子,赶到冉闵前方六七十步外,再跑动战马进入又一轮冲击;冉闵只向水草地突进了二十多步,对手就需要兜到水草地里去了,可当几名铁甲士进去试探了一番,随后无奈地离开了。他们试探出,重铠铁骑一旦进入,战马将会陷入泥泞尺许,这还怎么跑得起来?
没有冲击距离,铁甲士威力大减,压力猛然一轻,冉闵厉声叱喝,带着部属轻易杀进水草地。铁甲士围着水草地外打转却不敢进来,这时候,大燕军中吹出了号角,铁甲士随着号角声退了下去。
水草地质地确实柔软,即便轻骑身处其中也不方便,战马的蹄印也有半尺深。带着几百部属来到水草地核心,冉闵翻身下马,令道:“下马!将战马围起来,人躲在里面防备箭矢。等对方冲上来再出来应战。”
魏军骑士默默下了战马,一边按照冉闵的吩咐圈马布阵,一边进食饮水,一个骑士发现冉闵没带水囊和干粮袋,连忙将自己的献上去。
冉闵仰脖灌了几大口水,将水囊还给骑士,拎起干粮袋从里面抓出一把炒麦,直通通地塞进嘴里,紧跟着又抓了一把塞进去,最后又是一把。
几大口水,三把炒麦下肚,冉闵从容了一些,左手抓了一把炒麦随后将干粮袋还给骑士,右手从马兜里捧出黑豆,炒麦喂自己,黑豆喂朱龙,冉闵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转头四顾。
近万燕军铁骑在四周围的风雨不透,站在低洼的水草地中,除了燕军的枪林旌旗和阴暗的天空,冉闵什么都看不到。让他心安的是,燕军没有下马,弓骑兵也未有靠近的意图,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发起攻击。
鲜卑人允许我等拖到天黑?
冉闵思忖之间,大燕军中突然响起呜呜的号角,草地西面监视的燕军随即向两边闪开,严严实实的合围露出一道异常开阔的口子,距离冉闵百十步的口子外,好几千遮蔽了双眼的马匹排出五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阵势。大半马匹上没有骑士,少量的马匹上有,冉闵细细打量,看出每隔四匹马就有一位骑士,马上骑士双手各握两根缰绳,似乎除了胯下坐骑,还控制着另外四匹马。
他们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冉闵脑海,对方已经随着号角声发动了。第一排骑士大声呵斥,每人控制着五匹战马向水草地冲来,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几十排战马相继动了起来。每排约有三十名骑士,一百五十匹战马,他们组成了一个百十步宽的冲击面,能将整个水草地带囊括在内。
铁蹄奔腾,马群汹涌,数千匹蒙面战马急冲过来。
冉闵大惊失色,对手这一着和己方对付铁甲士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己方靠自己的躯体冲撞,对方用的是不知道畏惧,体格和力量更大的战马……
“快!上马跑——”冉闵亢声大呼,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跃上朱龙。双方距离太近,对方占了先行跑动的优势,转眼就会赶上来。
身处敌军包围之中,魏军骑士大多都很警醒,一见不对,立即飞身上马,背对对方冲击方向向东逃跑;但有近百名魏军骑士太过疲累,只顾揪着间隙休息因而反应慢了一些,他们刚刚起身,数千蒙面驮马已然冲到……
冉闵心底一暗。若是面对几千敌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解围,面对几千疯狂的战马他却无可奈何。稍一迟疑,他旋即扬鞭催马,向东而去。可还是有点迟了,朱龙战马刚刚发力,五匹蒙面敌骑就追了上来。
冉闵不慌不忙,听声辨距,待敌骑喷鼻气息在脑后响起之时,他倏地回身,连钩戟借势一抡,砸中最近的敌骑头颅。
敌骑连哀鸣都未及发出,脑浆四溅,扑地翻倒,与它一队的另外四匹战马似乎受到羁绊,跟着向下摔倒,控制战马的骑士倏地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兜了一圈,砸向冉闵。
冉闵恍若未见,稍一带马,朱龙斜刺蹿出,敌军骑士擦着冉闵左肩跌落水泊,溅得泥泞四处飞散。
冉闵猛地一磕马腹,朱龙飞快蹿出,正欲脱离敌骑接触之际,忽然间头顶一暗,三四匹战马腾空飞了过来,其中一匹端端正正地向他砸了过来。
原来这是五匹敌骑倒地引起连锁反应,后面的战马看不到前面的情形,骑士也未能及时作出反应,以至于相继有十匹战马被绊倒,其中几匹受惯性佐使,凌空飞了起来。
飞来的战马其势甚急,巨大的身子笼罩了好大一片空间,冉闵躲无可躲,眼见就要被砸中,逢此危急之时,方显英雄本色。任朱龙向前奔跑,任空中战马向下坠落,直到临近头顶,冉闵这才爆喝一声“吼!”
喝声中,连钩戟、双刃矛电闪而出,举火燎天一般,叉住下坠的战马,就在这时,冉闵大喝一声:“去——”双臂一抖,连钩戟、双刃矛顺势将战马带到右侧。
“噗——”战马砸下,水花四溅。
与水泊相同,在这一刻,慕容恪如受重击,心中翻起滔天波澜:这不是人能做到的!冉闵不是人!有此人在,大燕国休想入主中原。
“来人。快快传令,全军合围攻击,不可放走冉闵——”鬼面后的眸子开始露出惊慌,慕容恪急急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没有冉闵的引领,三千铁甲没能冲开的魏军骑士却被几千战马彻底冲散。匆忙逃走之际,魏军不仅没保持队形,甚至零零散散地分别向东、南、北三个方向逃蹿。只是,未等他们脱离水草地,慕容恪的总攻令就到了,无数燕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肆意剿杀。
冉闵摆脱战马群,向东南奔出一两百步,收拢了百十骑魏军。这时大燕重铠铁骑从南边逼了过来,为了防止冉闵逃脱,慕容恪一直把铁甲士部署在东南方向。
“走!去河堤附近看看。”冉闵不想与铁甲士纠缠,偏马向东边的滏阳河奔去。
古时交战,临河之地往往是绝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选择走水路逃生。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衣甲的缘故,古时衣甲多由金属或皮革制成,这些物事一旦如水便会变得沉重无比,一般人无法负甲泅渡,下水即等于自杀。至于褪甲下水,一则逃跑之际没有充裕的时间,二则甲衣褪下后,易于被追兵乱箭射死,并不是个好主意。
冉闵向河堤方向突围也是迫不得已。
河堤方向也有燕军阻截,不是铁甲士,是两千大燕精骑。
“鼠辈焉敢欺我!”冉闵丝毫未将对手放在眼里,一磕马腹,朱龙腾跃而起,跃进燕军阵中。连钩戟风车狂扫,双刃矛闪电急刺,双方甫一接触,七八名燕军倒毙惨死,朱龙前端空出大片空隙。
“跟上来!”冉闵厉声疾呼,跃马冲阵,所到之处,如怒剑斩波,挡者披靡;大燕精骑不是跌翻,就是远远甩出,为朱龙腾出一条血肉跑道。与铁甲士相比,两千精骑差得太远,他们的行动与其称为阻截,不如说是骚扰更合适。
“快!从弓骑兵中挑选二十名神射,靠上去,射杀冉闵战马。传令铁甲士,向东南迂回,阻截冉闵去路。”一次次震撼之后,慕容恪早已失去了往昔的从容,急惶惶地调集人马四处阻截。
就在慕容恪下令的当口,冉闵带着三四十名部众从大燕精骑阵中杀了出来。自断后以来,他还是首次冲出重围。脱身樊笼的喜悦涌上心头,冉闵轻轻嘘气,展目四望,寻找彻底脱身的路径。当目光移到东南方,他脸色忽地一变,刚刚露出的一点轻松转眼间被呆滞所代替。
东南里许处,有四五千冀州军正围着一小股人马厮杀,被围人马举着黑色的悍民军军旗。看到军旗,再不用多想,冉闵知道被围的定是张艾部悍民军,他们显然没来得及撤走。不止张艾部没能撤走,王基率领的魏军主力也未能撤走;由张艾部位置所在,沿滏阳河堤向东南延伸,一直到十余里外的天际边缘,诺达一片原野,到处都是战团,近十万人马分散开来,厮杀奔走,呐喊不休。
匆匆扫了一眼,冉闵估计,敌军至少有六七万之众,而且多是精锐骑兵,魏军只有万余,不仅数量处于劣势,而且没有斗志,随着对方的剿杀越来越少,还有一些放弃了抵抗,向对手乞降求命。
看到这一幕,冉闵眼前一黑,心神震颤,犹如万刀穿心,痛切无比。
此番围困襄国,大魏分两次共调遣十三万人马北上,这十三万人马是邺城总兵力的七成,是冉闵耗尽心神、费尽千辛万苦建立的武装,是新生的大魏朝廷的根基。付出是如此巨大,失去得却如此轻易,短短两天时间,十三万人马就化做云烟消散无踪。
这让他的心如何不痛!这让他怎能甘心!
没有这支武装,大魏朝廷拿什么驱除羯胡,抵抗鲜卑;没有这支武装,他用什么抚平四海,一统天下。没有这支武装,刚刚现出兴盛景光的大魏朝廷如何延续下去……
愤懑、不甘、懊悔、伤心……各种情绪在冉闵心中翻来滚去,最终化作不可抑止的怒火从大戟和长矛上蓬勃而出。
“杀!”冉闵目瞠欲裂,俊面扭曲,疯狂地冲向冀州军,部属兄弟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不能失去了,他誓死也要前去解救。
朱龙身上腾起淡淡的红色雾气,红雾氤氤氲氲将冉闵笼罩其中,冉闵、朱龙人马合一,直如杀神一般,里许之地转瞬赶到。
“死去吧——”喝声如炸雷,冉闵单人匹马闯入阵中,连钩戟如极速旋转的风车,双刃矛如漫天星斗洒落,一挥一收之间,十几名冀州军士卒仆地栽倒,前方露出一个扇形空隙。朱龙腾跃,戟矛再起,扇形空隙仿佛活了一般,随着战马的铁蹄向前推进,所到之处,搅起无尽的血雨腥风。
什么叫滚汤泼雪,这就是!什么叫摧枯拉朽,这就是!
冀州军士卒何曾见过这等勇武,何曾受过这等惨烈。未等冉闵和悍民军会合,他们就支撑不住了,呼啦一声,向四周溃逃。
“皇上!末将无能…”张艾带着两三百残兵迎上冉闵。
冉闵开口截断张艾,沉声喝道:“还能不能战!能战就随寡人一路收拢人马。”
“能战!”几百悍民军将疲惫的身子一振,齐声应答。
“走!”冉闵拨马前冲,顺口问道:“怎么回事?为何没能冲出去?”
张艾迈开大步,跟在朱龙左侧,答道:“有一支敌军从滏阳河后营北上,正好截住我军主力,王基将军无心恋战,率部冲下滏阳河意图泅渡,没想到这一带水势极深,先下水的两万兄弟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敌军射死,王将军也……。”
“王基小儿!误我大事——”明白其中因由,冉闵气的破口大骂。近四万人的主力,如果不是王基自蹈死路,怎可能轻易被敌军歼灭。只是王基已死,他空有满腔怨恨,却无处发作。暗自恼怒了一阵,冉闵叹道:“若我悍民双璧在此,或有石云重在身边,但不会有此惨事!”
冉闵不知道,他念叨的石云重就在七八里外,只不过和他还隔着一个滏阳河。
申初时分,新义军骑兵赶到南和,一边休息一边归编。没多久,斥候田季带孙威来南和见石青,一听说渚阳大败、滏阳河后营被劫,石青立时慌了神。他为改变襄国战事筹谋已久,没想到结果依旧,沮丧之外,他更是恐惧,他怕历史进程终究无法改变,他怕中原大地终将沦入鲜卑人手中以至于继续黑暗几百年。
惊慌之下,石青急令未来得及休整的新义军继续行程,酉初黄昏时分赶到滏阳河东岸,这时候,王基和两万魏军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河水,滏阳河水位也因大量尸首的淤塞而涨起半尺多高。这个时候冉闵正好为张艾等人解了围。
望着滏阳河和对面厮杀的大军,石青彻底懵了,襄国之战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大魏全军覆没,元气大伤,以后再也镇不住四方豪杰,自此背叛离心者如过江之鲫,大魏朝廷只能依靠冉闵的武勇勉强支撑。
孙威痛不欲生,几次想杀过河救援残存的袍泽兄弟都被石青拦住。对岸是己方绝地,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对方手中,杀过去除了送死,没有第二条路,连逃都无路可逃。
望着对岸发呆的时候,孙威和石青‘看见’了冉闵。准确地说,是感觉到的。双方相距有六七里,无法看清面目,但一见到那个威风凛凛纵横来去的魁伟身影,孙威、石青立即认定,那必定是冉闵。
那确实是冉闵,他和张艾等人又被慕容恪围住了,事实上,冉闵一直没能脱离慕容恪的视线。为了擒杀冉闵,慕容恪调集了数万精兵,迂回包抄,布下的阻击阵线一层套一层,总有四五道之多。
“皇上!兄弟!是皇上——这次不许拦我,拼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要去救援皇上。”孙威担心石青阻拦,先行警告,随后褪下衣物,只着了一件亵裤,绰起双刀就想往河滩冲。
“孙大哥!等等,要去大伙一起去——”
石青的回答让孙威喜出望外,他顿下脚步,回身催促道:“兄弟!要去尽快,皇上等着咱们救援呢……”
石青点头示意,随即沉声喝道:“新义军听令!褪去衣甲,携带兵刃,准备——”
“且慢!”权翼忽然站出来,打断石青,肃然说道:“此举万万不可,请石帅三思。”
石青一扬眉,坚定地说道:“我意已决,勿须多言!本帅即便拼了性命,也要过河救援皇上。”眼光四周一扫,石青发现侗图、李承诸将嘴唇蠕动,似乎想开口劝谏。当下恼怒地说道:“愿过河救援者随本帅前去,不愿者留。此次本帅不以军令勉强!”
“石帅。权翼并非贪生怕死,只是过河除了增加伤亡,并无益处,实为不智。”权翼上前抓住黑雪缰绳,寸步不让道:“石帅若定要过河,权翼愿以身相代,请石帅留此坐镇指挥!”
“你——”
权翼如此强项,他反倒没有了办法,盯视权翼半响,石青淳淳劝道:“子良。皇上身负重任,一身安危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恢复中原大业。与之相比,石青生死算得了什么……”
“石青哥哥,在祖凤眼中,你的安危不比皇上轻上半分…”
祖凤不知从哪赶了过来,一来就接过石青的话头。“…不仅祖凤如此看,新义军将士也是如此,青兖数十万百姓同样如此。石青哥哥只挂念皇上安危,可曾想过青兖百姓,可曾想过追随你的新义军,可曾想过当初的承诺,你承诺要为三义连环坞担当,要为青兖民众担当。这些你都不管了?石青哥哥若是不管,那就过河去吧,只是过河之前,请先杀了祖凤。青兖刚刚有点兴旺的样子,祖凤不忍亲眼看着它离散。”
祖凤说罢,跨步上前,拦在黑雪之前。
石青似乎心有所动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变幻,阴晴不定,陷入沉思之中。
孙威阴沉着脸,默然望向石青,等他拿定主意。
新义军诸将阻拦不休,言语无礼,让孙威非常恼火,但他没办法发作。新义军是石青独力带出来的私军,没受冉闵和大魏半点恩泽,他们眼中只有石青没有冉闵也算正常。
另外,孙威知道石青和冉闵之间有裂隙,他私下认为,石青对大魏朝廷忠心耿耿,鞠躬甚伟,冉闵却有些对不住石青。有了这种心理,他就不好意思勉强石青过河救援。
孙威不知道,祖凤劝说之际,石青就已打定主意不再过河救援。无论是为了新义军和青兖,还是为了改变历史轨迹,石青认为,他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冉闵身上,否则,自己就太不负责了。
想明白之后,石青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孙大哥,我不能过河。”
听到这个回答,孙威说不出地失望,沮丧之下,他连开口的精神都没,对石青一拱手,转身向河滩走去。
“孙大哥!”
石青抢上来再度拦住他,恳声说道:“孙大哥。按理小弟不该拦你,以全大哥忠义之名;只是襄国战后,朝廷将日益艰难,正需大哥这等英杰同心戮力,力挽狂澜。大哥有为之身,不思担当,却轻易蹈死,实非朝廷之福。小弟恳请大哥三思。”
孙威原本抱了必死之心,听石青这么一说,却又犹豫起来;石青说的有理,襄国战后,朝廷必将日益艰难,自己赴死明志是否合适呢?
心念刚出现一丝动摇,立时被否决了,孙威坚定地说道:“兄弟,孙某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独自作战,自己袖手旁观,大哥愚昧,也知此非人臣之道。”
“孙大哥!你看——”石青忽然一指西北方,急促地说道:“皇上不需要救援,皇上是在救援朝廷将士啊,若非如此,皇上不定已经突围了…”
孙威睁大眼睛细细一瞧,果真如石青所说——
冉闵在敌阵中来回厮杀,遇阵破阵,遇敌杀敌,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他的去路。敌军为了拦住冉闵,盾阵、枪阵各种手段无所不用,甚至派出百十弓箭手抵近射箭,但也未能伤他分毫。只是冉闵迟迟不肯脱身离去,他常常刚杀出战阵,随即又返身杀回,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为了接应陷入阵中的魏军士卒。
“孙大哥。你若过去,不仅起不到半点作用,反会成为皇上的累赘。”望着冉闵雄武的身姿,石青满是感慨。从古至今,能有几人在近十万大军中杀进杀出,犹如闲庭信步。霸王再世,果真是名不虚传。
“唉!那些兄弟是怎么回事!将皇上拖累得恁也狠了。”孙威一跺脚,连声埋怨,却不再说渡河求援一事。
不仅孙威为此着急,张艾同样焦急无比。当冉闵又一次返身杀回来接应之时,张艾忽然扬声叫道:“兄弟们!皇上不肯弃我们而去,我们能够拖累皇上吗!是汉子的,便如张艾这般,不要再拖累皇上!”
张艾说罢,环刀回转,随即猛地一插,刺入自己心口。
“不能再拖累皇上!”几十悍民军士卒见状,亢声高呼,放弃抵抗,合身一跃,扑到敌军枪刃之上。
“不要——你们这帮蠢驴!”冉闵瞋目怒骂,飞快地杀进来试图阻止。
被冉闵收拢的数百魏军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声中,这些人有的横刀自刎,有的放弃抵抗,任刀枪加身,还有凶悍的扑上去抱住敌军同归于尽。
一转眼功夫,七八百魏军尽皆自尽,无一活口。
“啊——”冉闵仰天大叫,声音悲愤苍凉,如雷音一般在苍穹滚滚而过。
燕军被这声音威势所摄,竟然没敢趁机进攻。
“杀!”叫声刚歇,冉闵嘶喊着向燕军密集处冲去,他要用杀戮来化解胸中的伤悲。
连钩戟、双刃矛泼风般使开,遇刀刀碎,遇枪枪折,遇人人亡,遇马马翻…冉闵此时便如修罗临凡,死神出世,肆意地收割着燕军的生命,连续斩杀百十敌,心中悲愤稍减,他才勒马回身向阵外杀去。
“天不佑我大燕,只要此人在一日,中原无望矣……”慕容恪形容惨淡,喃喃低语,他已没有心情部署人马阻截。再周密的部署也会被这人捅穿,除了白白耗费士卒性命,再无益处。看着冉闵脱离战阵,从容向东南而去,恐惧、妒恨…各种复杂的滋味充塞了他胸间。
就在这时,冉闵胯下战马突然一个趔趄,紧跟着轰然倒下,冉闵及时地用大戟支地,飞身跃起,以免被战马压住。
看到这一幕,慕容恪双目一亮,哈哈大笑道:“天佑我大燕啊——天佑我大燕——”
不仅慕容恪发现了冉闵的异状,其他燕军也发现了这一点。杀神没有战马,实力必将大打折扣,饱受欺压的燕军欢呼一声,蜂拥而上。
慕容恪见状大惊,燕军大多是骑兵,若被冉闵借机夺去战马,他慕容家可就辜负了上天的恩赐。
“快!鸣金——不许任何人私自攻击,违令者斩!”慕容恪慌张下令,无论如何先强行招回燕军。
战马累死倒毙,冉闵也是一惊,瞅见燕军攻上来,他反倒一喜,正准备杀敌夺马之际,燕军又退了下去。无奈之下,他只好迈开大步,向滏阳河冲去。没有战马,他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非常时刻,只好冒死泅渡滏阳河了。
燕军稍退又上,在慕容恪统一部署下,三万燕军铁骑分作三支,远远避开冉闵,从东、北、南三方迂回包抄,赶到冉闵前方。一到预定位置,燕军铁骑大部立时跃下战马,竖盾布阵,另有一部分骑士带上所有战马,远远离开,却是担心战马被冉闵所夺。
七千燕军在河堤上倚仗地势竖盾戒备,南北两方又各有七千燕军持盾向中心包夹。慕容恪亲率一万‘骑兵步卒’抵着盾从冉闵身后靠上来。燕军持的是架枪布阵用的大方盾,几千具大方盾排成四面严严实实的木墙,缓缓向中心挤压。他们的目标是中心之人——冉闵!
冉闵对南、北、西三方的盾墙看也未看,分别掂了掂连钩戟和双刃矛,最后他将双刃矛随手一丢,拖着连钩戟向东边的盾墙走去。
连钩戟和双刃矛都是长大的马战兵刃,并不适合步战,同时施展两样兵刃更加不行,相比之下,双刃矛稍短,步战时更容易施展,可考虑破开对方大盾之时,连钩戟显然更合适,冉闵最终丢弃了双刃矛。
三十年沧桑兮——
狄夷祸乱何时休——
少年当立志兮——
驱除胡虏换衣裳——
冉闵拖着大戟,亢声高歌,一曲终了罢,堪堪到得堤下。他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哈哈——老天。狄夷禽兽横行汝看得多了,可曾见过中土英雄之豪勇!且睁开眼见识一番吧——”
话音未落,冉闵低吼一声,挥戟杀伤堤坝。
四五方大盾挡在面前,冉闵一戟扫去,方盾炸散,长枪迸溅,燕军士卒跌翻出去,顺着堤坝滚下。只是对方盾阵密密麻麻,不知道布下了多少道。
冉闵毫不气馁,踏上一步,挥戟再扫,第二层盾牌随即倾倒。
“杀!”冉闵迈步上了堤坝斜坡,长戟连挑,三面盾牌飞上半空。
“死去吧——”连钩戟顺势斜掠,将两名意图补阵的燕军腰椎击断。
冉闵再踏一步,已进入对方阵中,盾阵从三面夹来,冉闵抡圆了大戟,身周木屑纷飞,十几面大盾化为飞屑,失去方盾掩护,几十名燕军出现了片刻慌乱,盾阵露出一丝缝隙。
冉闵瞅准空子,大喝一声,纵身一跃向阵中扑去,人在空中,大戟早已借势高举,向前方狠狠劈去…
惨呼声、爆裂声一起响起,这一戟破去两层方盾,连带两名持盾士卒的脑袋也被他拍的粉碎。
冉闵一喜,身子落下,脚尖刚刚挨到地面,便即发力,抢步上前……
就在这时,冉闵突然感觉脚下一空,随即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跌出,仓皇之下,连钩戟跟着脱手飞出。原来他落脚之处正好是堤坝的边沿,这种土质堤坝并非十分牢固,被他使力一蹬,顿时塌垮下去,不防之下,他重重地摔了一跤。
身子下落之际,冉闵心头一暗,知道再也没有侥幸可言了。果不其然,他刚摔倒地面上,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背部陡然一沉,不知有多少燕军士卒压了上来。
“擒住冉闵了——擒住冉闵了——”
听到燕军士卒的欢呼,冉闵心灰若死。他着实没有料到,纵横沙场十几年,竟有立足未稳之时,并因此被擒。
“啊——皇上!皇上……”黯然之际,冉闵突然听到熟悉的悲号之声。
孙威!
在燕军欢呼声中,冉闵觉得孙威的声音似乎特别亲切。他侧耳细听,听出声音是从河对岸传来的。
这小子倒是机灵,总算躲过这一劫。
冉闵露出一丝苦笑。
“皇上!石青来晚了——”石青的声音在对岸响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极度压抑的悲伤,但却没想孙威那样哭出声。
石青!?
这个名字此时就像一道闪电,从脑际倏地划过。冉闵心中一亮,似乎明白了好多事。
“石云重!”冉闵竭力将脖子抬高一点,嘶声叫道:“石云重!你怪寡人吗?”
“不——石青不会!永远不会——”对岸传来石青压抑不住的颤音。
“石云重。寡人明白了——寡人乃天命所归——你也是——你会在寡人之后应谶——哈哈哈——寡人以前错怪你了——你不会在寡人生前背叛——”
“皇上——”石青终于忍耐不住,哀声大哭。
“石云重——寡人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杀胡复汉以后交给你去做——对寡人的孩子好点——让他们有个善终——”
“皇上——放心——”
“孙威——汝代寡人向邺城传遗诏——邺城交给石云重了——汝等日后好生跟着石云重杀胡复汉——”
“皇上——”
三人隔河呼喊,燕军也没有理会。几十名燕军叠罗汉一般压住冉闵,另有几十名燕军手执利刃,从人肉间隙抵住冉闵周身。
慕容恪摘下鬼面,皱着眉头走上堤坝。他眯着眼向对岸瞭望,暮色苍茫中,对岸影影绰绰立着不少骑兵,却看不清人的面目。
“石青石云重?青兖的新义军军帅?”
慕容恪转回身,注目冉闵,平静地说道:“冉闵。你的眼光不错。那小子有几分能耐。不过,大燕乃天命所归,他再是厉害,还能强过汝不成?左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顿了一顿,慕容恪又道:“冉闵,汝应顺时识命,劝邺城诸君归降大燕才是,不动刀戈,实乃中土民众之福。”
冉闵闻言噗地一笑,讥刺道:“慕容氏假仁假义那一套,只骗得三岁稚童,焉敢在寡人面前卖弄。慕容恪,汝既有心劝邺城降燕,可敢让寡人站起说话?”
慕容恪稍稍一僵,旋即微笑道:“慕容恪确实不敢。汝这等人实乃奇数,本不该在世间出现,慕容恪不敢懈怠。”
冉闵哈哈大笑,道:“慕容恪不过如此,寡人先前倒是高看汝了。”
慕容恪无声一笑,也不分辨,平静地吩咐道:“来人。将冉闵双腿打断,嗯,两条手臂也需要打断。小心点,不要出了纰漏。”
“哈哈——好!好一个慕容恪!果然是滴水不露,算无遗策!”听了慕容恪的命令,冉闵毫不在意,犹自大声取笑。
四五个燕军士卒依令上前,将冉闵双腿扯出,一一打折。冉闵面露微笑,至始至终,也未皱一下眉头。
至此,燕军士卒整体都松了口气,叠罗汉的士卒从冉闵身上翻下,留下八名士卒左右按住冉闵双臂,手执利刃的燕军依旧小心戒备不敢稍离。
两个士卒各拿着粗大的根棒上来,一左一右对准了冉闵的臂膀。冉闵侧过头来,冲慕容恪笑道:“胡狗!汝还能辱寡人么?”
慕容恪眼光一闪,随即叫道:“小心!不要让他——”
慕容恪话刚出口,冉闵朗声笑道:“胡狗!晚了!哈哈哈——”大笑声中,他猛地一甩头,脖子侧移半尺,从抵在肩头的环刀利刃上擦过。
噗——
一汪碧血冲天而起,如长虹贯日般掠过苍穹,一路飞洒,一路润泽,融入广褒而又深邃的大地之中。
“快!看看死没有,有没有救……”慕容恪正自吩咐士卒,话未说完,头顶上呼喇喇扯下一道霹雳,紧接着雷声滚滚从天界深处直奔过来,在他耳边连绵炸响。惊得他一下闭上了嘴巴,脸色煞白地盯着风云突变的天空。
一转眼的功夫,天空已经黑透了。密密的,。厚厚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云层低垂下来,仿佛天塌了般,压迫的人心发慌。一道道霹雳,一声声春雷,在天空中肆意纵横,爆发出震人胆魄的吼叫。
这一刻,在这片美丽而又沧桑的土地上,有无数人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惊恐地仰望苍天,他们真切地了感受到——上苍的愤怒。
第六集 第一章 煎熬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
凌晨开始雨势有了衰减的趋势,天光大亮的时候终于完全止住了。这场百年罕见的春季大雷雨,整整下了三日三夜,其间霹雳电闪喧闹不休,直欲将人的魂魄轰散一般。
雨停了,天还未完全放晴,铅灰色的云层高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迷迷蒙蒙,扑朔难解,似乎不愿意让人们去揣测上天的心思。
辰末时分,郎闿出了府邸,沿着东西直道踽踽而行,邺城还未从天威震怒中苏醒过来,宽阔的东西直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露出一两个身影,也是急匆匆慌张张一闪即没。
来到金明门,郎闿习惯性地右转,向皇城内走去,即将进入城门洞的时候,他脚下一顿,有些迟疑。襄国之战结局不明,邺城内外人心惶惶,朝中哪还有人用心理事?不说三公六卿,只怕连尚书台都没人值守,这时进皇宫又有何用?
犹豫之间,郎闿眼前浮现出冉智懵懂无助和董皇后惊慌凄凉的表情。长叹一声,他转身离开金明门,绕道官署区前往邺城北门。襄国战事究竟如何?皇上安危究竟如何?郎闿心中也是无数,又怎能安慰董皇后和冉智呢?
这场罕见的大雷雨将邺城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彻底阻挡,尽管陆续有滏阳河后营、中军大营的魏军冒雨逃回邺城,其中还包括卫将军王泰,可他们只知道局部战事,并不了解冉闵率领的主力结果如何。邺城朝廷汇集逃兵带回来的军情,只能得出“襄国之战大败已成定局”这个结论,至于败得究竟有多惨,冉闵会不会有危险却无从推论。
来到北门,郎闿沿着倾斜的上马道缓缓向上迈步,待登上城墙,两个倚着垛口抬首北望的熟悉的背影立刻映入眼帘。郎闿一眼认出,左边稍矮之人乃是散骑侍刘茂,右边高一点的乃是尚书右仆射刘群。
邺城挂念皇上的可不是只有我郎闿一人。唇角的笑意一闪即隐,郎闿无声地踱了过去,来到刘群右侧站定,扶着垛口向北眺望。
雨后的原野水汽弥漫,视野不是很好,站在城头,除了华林苑南部边缘的飞檐兽脊,花圃园林,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郎闿没有焦虑,耐心地眺望北方。
能够等待、有所期盼的感觉,比无所适从要美妙的多。
“郎大人!你的头发怎么啦?昨天还好好的……”刘群不经意地瞟了郎闿一眼,随即眼光一定,指着郎闿灰白的头发惊讶不已。
郎闿若无其事地侧过身,眼光在刘群乌黑深陷的眼眶上一扫,苦笑道:“这两天刘大人清减许多,昨夜只怕也是一夜未眠吧。”
“也是…”
另一边的刘茂玩味着这个词语,随即探头出来对郎闿说道:“郎大人,邺城这两日未曾合眼安眠的绝非我等三人,朝廷诸公哪一个不是忧心忡忡?可也无人如郎大人这般一夜白头,郎大人何止于如此?”
刘茂似乎不止一夜未眠,双目通红通红,与没有打理的拉碴胡子配在一起,仿佛嗜血凶兽一般怪异。郎闿打量了一眼,忍不住取笑道:“一夜之间,郎闿乌发白头,刘大人黑瞳赤目,我二人不相伯仲,倒也投契。”
调侃的话出口,城楼上滞重的气氛松泛了一些。
刘群道:“我等乃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皇上武勇无双,焉能被敌军所困?即便战事一时不顺,必能安然归来。嗬——二位如此劳心伤神,待皇上归来,免不得要取笑一番了。”
“刘仆射说得有理。皇上肯定已安然回师,不定到了邯郸呢。呵呵…”刘茂笑着附和。
郎闿一握拳,用力说道:“不错!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皇上在,大魏必定屹立不倒,中原终是我汉家之天下。”
“说得好!”上马道上传来一声喝彩,左将军蒋干带着一队甲士登上城头,看样子是来巡视城防的。孙威率戍卫军跟随冉闵北征襄国,邺城的城防就转由蒋干所部负责。
铁甲铿锵,蒋干迈开大步走了过来,一边说道:“三位大人稍安勿躁。雨势刚歇,蒋某便遣出快马,赶往邯郸打听消息,黄昏之前必有回报。请三位大人回去安心休息,一旦获知消息,蒋某立即派人前往通报。”
郎闿三人相互望望,刘群道:“多谢左将军好意,我等还是在此等候吧,早一刻得到消息早一刻心安呢。”
蒋干一笑,没有再坚持,一拱手,告别三人自去巡查城防。
郎闿三人也没再互相叙话,一起转向垛口,默默地向北方眺望。
毛乎乎的太阳透过云层,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三人拉出三道长长的淡淡的影子,渐渐地,太阳升到了头顶,影子越来越短,短得犹如踩在自己脚下,随后又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拉长,太阳开始向西方倾斜。
天已过午。
郎闿三人似乎不知道饥饿,不知道疲累,雕塑一般立在城头。慰藉他人之时,他们说得都很轻松,没有人知道,他们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沉甸甸的,一刻得不到结果,一刻不会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铿锵的甲叶相撞声再度响起,蒋干又来了。
沉静许久的三个人忽地一动,同时扭转颈项,询问的目光一起投射过去,在蒋干脸上来回逡巡,希翼从对方神色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蒋干眉头微蹙,神色阴郁,默默地走过来,手扶垛口向北眺望,一声不吭。
三人倏然一惊,相互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心和沉重。呆滞了一阵,刘群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咳,随即张口问道:“左将军。莫非北面的消息已经回来了?”
“还没呢。”蒋干没有回头,给了一个轻飘飘的答复。
听到这个回答,三人目瞪口呆,旋即一起怒视蒋干的背影。没有消息你干吗要做出这副模样,想吓死人吗!
刘茂狠狠在蒋干背上剜了一眼,不满地问道:“既然如此,左将军为何还是一脸愁容?”
“唉!人心难测啊——”长叹了口气,蒋干再次闭上嘴巴,不发一言。
三人被他一番做作吊得如猫挠心,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刘群代表问道:“左将军。这话如何是说起?”
蒋干东瞅瞅西瞅瞅,见三人大有不问出个所以然誓不罢休的架势,当下眉头皱的更紧了。俄顷,他阴郁地说道:“临危之际现忠臣。皇上这才几天没有消息,邺城里就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想东想西啦。”
三人闻言,眼神俱是一黯。他们都知道,这两天邺城人心浮动,有人已经开始在谋求出路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人心这东西最为难测,别说立国不过一载的大魏,就是立国已百年的大晋还不同样如此,危急时候,挺身而出的坚白忠贞之士能有几人?
郎闿目光闪了闪,他清楚蒋干的为人,对方素来沉稳,无关紧要之事绝不会一惊一乍,他能如此,必定是有非同小可发现。
“左将军莫非发现了什么?”沉思半响,郎闿还是道出了心中疑问,刘群、刘茂都是冉闵亲近之人,勿须忌讳。
蒋干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郎闿、刘群、刘茂轮流打量了一阵,忽地一笑,道:“说来好笑,皇上不在,蒋某似乎胆怯许多,有点什么动静都疑神疑鬼的……”
三人没有接话,他们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明白对方如此虚饰,必有下文,那才是最重要的。
果不其然,顿了一顿,蒋干不经意地说道:“昨日晚间,下面的兄弟过来禀报,说城门将关之际,卫将军府上的两名亲信家人冒雨出了南门,看样子像是远行。蒋某原没有在意,只是适才巡查城防,西门又有兄弟禀报,说看见卫将军府上家人背着行囊往西北滏口方向去了。呵呵,换作他日,蒋某只当巧合,一笑置之罢了,赶到这个时候,呵呵…诸位。蒋某是不是太多心了?”
卫将军王泰跟随冉闵极早,冉闵和城楼上四人还没有任何交情之时,王泰和冉遇便成了赫赫有名的悍民军双壁。论起和冉闵的关系,王泰比四人更为亲近。所谓疏不间亲,论理蒋干不应该怀疑王泰,只是眼下情形有些异常。
王泰弃守中军大营,不顾冉闵安危临阵脱逃,可谓犯下重罪。邺城人都明白这一点,只碍于面子,没有揭破,专等冉闵回来处置。
王泰待罪之人,身处嫌疑之地,若有不寻常举动,担负城防干系的蒋干自然有权猜疑揣测。
蒋干说罢,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三人。三人面色沉重,皱眉思索,只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王泰亲信远行向南一事也许没什么,可以理解为王泰打算联络豫州冉遇,通报襄国战事,或请对方代为向冉闵求情,饶恕其弃主私逃之罪。只是派遣亲信往滏口却太过可疑。滏口是南和张氏子弟、大赵并州刺史张平的辖区,那是大魏朝廷的死敌,王泰为何有此举动?联系到冉遇也是南和张氏子弟,三人对王泰亲信南行一事到底为何也产生了疑问。
疑问归疑问,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三人谁都不敢轻易下结论。王泰在大魏朝廷里的地位实在非同小可。
“哼——”蒋干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三人逼问出缘由,却不表态支持,若日后这番话传到王泰耳中,得罪人的事必定是自己单独扛了。
刘群歉意地笑笑,道:“这个…左将军身负城防重责,披肝沥胆,劳心费神,我等实在佩服有加啊……”
刘群正搜刮着赞誉词语和蒋干客套,一侧的郎闿突然惊呼一声,抬手指着北方大叫:“啊呀!你们看——北边有消息来了。”
另外三人陡然一跳,呼啦一下,转身的转身,扭头的扭头,慌慌张张地向北方望去,再没人顾得理会王泰。
在四双目光密切地注视之下,两骑快马从华林苑内蹿出来,向着邺城方向飞奔。望着骑士急速奔驰的身影,四人眼睛不敢眨,大气不敢出,心已提到嗓子眼了。
“是蒋某派往邯郸的人。”两名骑士靠近邺城之后,被蒋干认了出来。
终于有消息了,无论是好还是坏,马上就能见到分晓。骑士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咕咚声响中,有人紧张地咽着唾液。
“不知…”刘茂刚刚说出两个字,马上又闭上嘴巴。他感觉这时候开口说话很不合适宜。
两名骑士很快进了邺城,在城防军的引领下上了城头,刚一露面,就被八道目光死死锁定。两人胆子倒也不小,在四人的逼视下没有半点畏缩,径直来到蒋干面前,行礼道:“拜见左将军。属下从邯郸回来了。”
蒋干手一抬,未及开口,郎闿就冲前一步,喝问道:“皇上呢?汝等可见到皇上!”
两人望向蒋干,得到首肯后,其中一人说道:“回禀大人。属下在邯郸没有见到皇上,只见到镇南将军和戍卫将军。”
“啊?”城头之上响起四道惊呼。刘茂逼上前去,怒声喝道:“皇上呢?襄国之战究竟如何,汝等还不快快道来——”
两名士卒被刘茂凶恶的表情吓住了,愣怔了一阵,另一名士卒摇头答道:“属下不知道皇上在哪,也不知道襄国之战的究竟。”
“啊?!不知道!”城头上的四人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焦虑、忧急、苦苦等待了这么久,临到头来,等到的竟然是一个“不知道”。
四人之中,刘群和蒋干相对沉稳一些。两人按捺住焦急,同时开口问话。
蒋干道:“汝等不会空手而回吧,不要急慢慢说。”
刘群道:“镇南将军、戍卫将军没有口信带给朝廷吗?”
最初作答的士卒开口回道:“启禀将军、大人。属下未进邯郸城,就遇上了镇南将军和戍卫将军率部出城,打算回返邺城。听说我等奉左将军之命北上打探消息,镇南将军便让属下先行回来转告,请将军和朝廷诸位大人稍候片刻,黄昏之前,他会赶到邺城,向朝廷通报襄国之战究竟。”
听了这番话,刘群异常懊恼:“怎么回事?这个石云重在闹什么!直接说皇上安危如何不就得了。偏要搞出这么多玄虚。”
“黄昏么?快到了……”郎闿忧郁地望了一眼天色,不祥的预感悄悄袭上心头。
第六集 第二章 重返邺城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申末时分,新义军借道华林苑,来到邺城。
之所以耽搁了三天,不仅因为大雷雨阻挡,更主要的原因是,石青用了两天时间和慕容恪讨价还价,向他索要冉闵的遗体。
鉴于慕容鲜卑‘喜欢扣留各方使者’的传统,石青不敢派亲信人员前往出使,不得已之下,他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冒雨潜过滏阳河,趁夜捕捉了百十名燕军为人质,通过俘虏和慕容恪讨价还价。
石青的要求很简单很客气:请慕容恪将冉闵的遗体交换给大魏。
慕容恪若是同意,石青投桃报李,会把百十名燕军俘虏遣返,随即护送冉闵遗体回转邺城;慕容恪若不愿意,魏军上下将“不惜一切代价”与襄国石祗联手,同燕军玉石俱焚。随着新义军步卒的到来,两万多人马齐集滏阳河东,虎视眈眈盯着对岸的燕军,这个威胁决不容轻视,特别是在襄国石祗也对燕军小心戒备之时。
慕容恪爽快地同意了石青的要求,将冉闵的遗体送到滏阳河东。
事实上,即便没有石青的诸般威胁,慕容恪也多半会同意将冉闵遗体送归大魏。因为,冉闵早已凭借武勇折服了慕容鲜卑。
历史上,冉闵以八千悍民军为主力,与慕容恪十余万精骑交战,十战十胜,最终虽因朱龙马倒毙被擒,却已彻底折服了鲜卑人。冉闵死后,慕容俊追赠他为悼武天王,主因并不是因为河北大旱和蝗灾,而是恐惧敬畏,对上苍鬼神以及冉闵这等不可思议之人的恐惧敬畏。
冉闵遗体送到滏阳河东,石青命令新义军步卒回转青兖,以待后命,自率万余骑兵,护送冉闵遗体冒雨南行,一路收拢了两三千大魏溃兵,于二月二十午后抵近邺城。
大队人马尚未出华林苑,队伍前列的石青霍然发现,在通往邺城的浮桥上,有四人并排而立正自向这边翘首眺望。双方相距里许,面目依稀可见,石青感觉四人甚是熟悉,‘像是’刘群、郎闿、蒋干、刘茂。只不过,四人相貌和记忆里的印象又有些差异。
以世家子弟自居向来收拾清爽的刘茂不修边幅,邋邋遢遢;往日神采飞扬的郎闿像个糟老头子,满头苍灰;从容儒雅的刘群失去了应有的风姿,黑乎乎的眼眶里尽是焦灼;左将军蒋干柱枪而立,身子笔直挺拔,貌似极为坚定,石青的感觉却怪怪的,总认为蒋干全身的重量全赖长枪支撑,没有长枪,也许他已倒下。
因为心忧,他们才成了如此模样。他们是冉闵最忠诚的臣子。石青发出无声地感叹。
历史上,冉闵势衰之际,刘群一直不离不弃,阵战而死;刘茂、郎闿饮恨自尽,以身相殉冉闵;蒋干在冉闵生后,独力辅保冉智,支撑大魏朝廷,直至邺城破关这才缒城而出,逃往南方大晋。
双方越来越近,感受到对面四人焦灼的目光,石青心头一黯,低声吩咐三娃子:“去!悄悄向全军重申封口令,进邺城后,不许任何人擅自议论襄国战事,不许任何人提及皇上遗言,违者军法处置。”
三娃子应声而去。石青整理了一下心情,催马冲上浮桥。
石帅…镇南将军…云重…不同的称呼响起,浮桥上四人顾不得礼仪,上前围住黑雪,或抓住缰绳,或扯住马鞍,齐声问道:“皇上呢…怎么没回转邺城?”
石青双唇紧闭,沉默着打量四人,稍倾,他声音一抬,肃然喝道:“诸君乃大魏庭柱,或担负邺城防务重责,或身居朝廷中枢;逢此危难时刻,不在邺城安抚民心,完善防御,却跑到这里来,诸位不怕辜负皇上重托么?”
郎闿、蒋干四人一愕,个个拧紧了眉头;没想到石青不仅不为他们解惑,反而诘问责难。逢此非常时刻,他怎能以常理度之。
石青似乎没将四人的表情放在眼中,面色沉郁如水,冷声斥道:“杀胡复汉,重整河山,并非皇上一人之责;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诸君身为朝廷柱石,不知自身所系么……”
郎闿先前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此时见石青罔顾左右就是不说及冉闵安危,哪还有不明白的。想透这些,他心头募地一痛,忍不住厉声惨号:“皇上!皇上!皇上啊——”
刘茂、蒋干、刘群骇然之下,旋即反应过来,三人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身子一摇一晃似乎再无力支撑了。
石青见状,强忍住心头哀伤,瞋目大喝:“住口!好个郎特进,汝对得起皇上厚望乎!这番作态意欲大魏灭国乎!”
这句指责着实不轻。石青话音出口,郎闿嚎哭声嘎然止住,另外三人也暂时忘记悲哀,和郎闿一道呆望着石青。
石青厉声大喝:“不错!皇上确实遭遇不幸。那又如何!皇上乃高举义帜之旗手,旗手倒下了,义帜仍在,杀胡复汉重整河山的大业仍在,大魏朝廷太子皇后仍在,中原黎庶士子健儿仍在。汝等欲将一切推诿于皇上么?皇上英勇就义,汝等便欲自弃星散么!瞧汝等颓废模样,还有一点男儿担当么?汝等意欲让皇上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乎!”
石青唇枪舌剑,毫不留情地砸向四人。
擂鼓需用重槌,这几人除了蒋干较为坚韧,另三人可谓脆弱之至,得知冉闵死讯难保不灰心丧气自寻短见,为了保住这批大魏忠贞之士,石青只好给他们一点刺激。当然,只是语言刺激显然不够,为此石青将太子、皇后等冉闵身后事抬出来,让他们有个生存的目标。
蒋干果然最先有反应,石青一通言语过罢,他的注意便落到了朝政上,思酌着对刘群说:“皇上驾崩之事非同小可,邺城人心不稳,此事一旦公布,朝廷只怕立刻就会崩散。以蒋某之见,尚书台宜居中召集太子、董皇后、大将军(董闰)、骠骑将军(张温)、侍中缪嵩先行商议对策,随后在公布皇上驾崩之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蒋干没有提到大魏朝廷其中的一位核心人物——卫将军王泰。石青暗自点头,这人反应敏锐,心思慎密,果然不凡,难怪能在鲜卑人围攻下独自支撑邺城数月之久。
因为刘启的缘故,刘群与石青的关系不像别人那般单纯,他复杂地望了眼石青,这才回答蒋干:“回城后,刘某会派人一一通禀,镇南将军、戍卫将军安顿下来之后,请即刻进宫,向太子、皇后通告襄国之战始末。”
石青点头,眼光一扫,落到失魂落魄的郎闿、刘茂身上,说道:“石某许久未进邺城,多有生疏之处,斗胆邀请郎特进和刘大人相伴,以便随时指点…来人,腾出两匹坐骑服侍二位大人回城。”
不由分说,石青招来亲卫将郎闿、刘茂架上坐骑,又命人在左右看护扶持。历史上,在以身相殉冉闵的邺城人士中,这两人是死志最坚,石青有些放心不下,找了个借口强行把两人留在身边。
队伍继续向前进发,来到邺城后,刘群赶往皇宫,调遣尚书台吏员四处通传,蒋干陪着石青,将新义军领到西苑驻扎。
此时的西苑包括邺城仓到处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少量看护仓房的值守士卒,诺大一个西苑只有一两千从襄国逃回来的溃兵。
大魏鼎盛之时,邺城约有二十余万人马,北征襄国去了十三万,留守邺城的将近八万,留守人马之中,一万悍民军和两万禁军由大将军董闰统带驻守皇城,当宿卫军使唤;蒋干本部两万人马驻扎在戍卫军营地,防御外城七门;五千马镫新军驻守城外太子东宫,以方便操练。骠骑将军张温本部两万人马被打散,分别驻守城外华林苑、安阳驿、建安驿等地,以为邺城外部屏障。就这样,西苑——这个自曹魏以来就鼎鼎有名的大营便空了出来,几近荒芜。
进入西苑之后,天色暗了下来,石青让祖凤代为指挥士卒安营,自己则和孙威、蒋干、郎闿、刘茂等人从西苑偏门而出走西华门进了皇城。
一进皇城便有两名尚书台吏员迎上来,在前引领带路。七转八折走了一程,来到一座四面石阶铺成的独立殿堂前,殿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然是有人先到了。
蒋干向石青解释道:“这是太子理事的太武殿。”
石青点点头,迈步而上,只越过四五级台阶,便听到殿内有女子嘤嘤的缀泣之声,女声掩映下,依稀还有一个压抑的,犹带童稚的抽泣声。
这应该是董皇后和太子冉智了……
石青脚下一顿,站在石阶上理了理思绪,随后再度向上迈步。
第六集 第三章 目的何在?
太武殿是座方形大殿,上首正中设一大案为主位,下手左右两侧各有三列几案,每列不下十数张席塌,合计可容六七十人单独就座。
石青迈步入内,匆匆扫了一眼,但见大殿深处或坐或立聚着七人。
主位案几之后,乃是三个少年,两坐一立。坐着的两人年约十三四岁、相貌看起来都很朴实,两人抱在一起,身子一抽一抽的无声缀泣,看起来很是哀戚。站着的年龄虽然小一些,大约十岁出头,这少年肩宽手长,虎头虎脑,颇有几分冉闵的威武模样,他没有落泪,紧抿双唇,咬牙咬的腮帮鼓起老高,眼神里没有悲伤,目光灼灼间尽是怒火。
石青猜想坐着的少年应该是太子冉智和冉闵次子长安王冉明裕(找不到冉明裕的称号,由太原王杜撰而来),站着的应是冉闵第四子冉操。冉闵家教甚严,石青去武德王府的次数不少,却一直没机会见到冉闵诸子,只能以年龄估猜个大概。
在冉操右侧,立有四扇薄纱屏风,有哀戚的缀泣从屏风后传出来,原来屏风后还有一人。石青循声看去,隐约可见一个轻轻抖动的身影,他猜想那该是董皇后了。
石青与蒋干并肩向殿上走去,眼光向另外四人身上一扫,发现都是熟人。
一个是刘群,他委顿地坐在右手第一张案几后面;刘群对面,坐着一个沮丧的黑瘦中年文士,这是杀胡令后投奔冉闵的地方名士缪嵩,缪嵩官运亨通,一年多时间便得到了冉闵的信赖,一跃成了大魏朝廷侍中。
另外两人都是中年武将,与两位安静颓废的文士相映成趣,二位武将身子停不下来般焦躁地踱来踱去,其中一人身材敦实,环眼阔嘴,天生一副武将身胚,乃是大魏骠骑将军张温。另外一个身材长挑,面目英俊,保养得也极好;石青认出这是董皇后的嫡亲兄长、大将军董闰。
董闰哀声叹气,张温愁眉不展,似乎都没有主意的样子。在这点上,两位武将和颓废的文士并无多大区别。
大魏核心人物的反应一一落到眼中,石青很是为冉闵可惜,邺城不乏忠贞之士,却缺乏敢于担当、能独挡一面的人杰。
“该来的都来了……”
思酌之间,石青踏步上前,准备向上首的冉智、董皇后行礼,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威突然抢到前面,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大声嚎哭:“太子——皇后——皇上他…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孙威一带头,冉智、冉明裕、董皇后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刘群、缪嵩、郎闿、刘茂相继掩面呜咽,冉操牙关紧咬,鼓瞪着双眼,拼命忍住满眶的泪水,忍着忍着,他突然啊呀大叫一声,翻身跌倒,竟然晕死过去,石青顾不得觐见行礼,抢上去抱起冉操,使力掐按人中……
大殿上乱作一团糟,文士、女人、孩子哭成一团,几位武人黑起了脸,神色阴郁到极点。
过了好一阵,冉操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他身子一拱,倔强地挣脱石青,挺身站了起来。
瞪着眼睛在乱哄哄的大殿中打量了一阵,冉操伸手抹了抹嘴角,忽然瞋目大喝:“汝等做什么!只会哭么!哭有用么!”
太武殿倏地一静,连屏风后的董皇后也停下了缀泣,殿上诸人尽皆惊诧地瞪着冉操。
冉操双手握拳,奋声疾呼:“父皇不幸,被敌所害,身为臣子者,当奋戈扬戟,报仇雪恨。焉能做妇人态,哀怜悲戚。”
以童稚之音发出报仇雪恨之声,听起来未免好笑。然而大殿上无人以为可笑。孙威甚至有些羞愧,他止住嚎哭,脸色通红地站起来,嘴唇一动想说什么,瞥了眼石青,却又闭上了嘴,后退几步。
石青心神震动,目光凝聚在冉操身上细细打量。他不熟悉冉闵诸子心性,但看冉操这番举动,似乎比质朴的冉智要坚韧得多。
暗自称许间,石青从主位后缓步踱下,抚掌赞道:“壮哉!壮哉!中山公(杜撰的封号)年少志坚,皇上后继有人,可欣慰而去矣。”目光在郎闿、刘茂等身上一扫,石青慨然道:“诸公只知悲戚,不思振作,宁不愧乎!”
冉操、石青‘一唱一合’,殿中有了些昂扬的气氛。石青趁机对孙威道:“孙大哥。请把襄国之战始末向西禀报朝廷,让朝中诸公明白皇上是如何的英勇,如何的仁义。”
殿中诸人闻言,顿时集中精神,侧耳细听。
孙威站出来,团团一揖,随即低沉地说道:“回禀皇后、太子、诸位大人。襄国之战,我军分作三处……”
夜风拂来,灯火闪烁,大殿里静谧异常,只有孙威低沉的声音在回响,随着他的叙说,一场变幻莫测,血腥惨烈的大战浮现在众人眼前。
孙威原本只知道战场的一个侧面,石青向慕容恪讨要冉闵遗体的时候,新义军趁机收拢了一些魏军,其中有韦膄之子韦伯阳,由是,襄国之战的全貌便得以完全呈现。此时孙威叙说的,便是石青收集各方消息汇总后的详细经过,只是略过冉闵的遗诏不提。
孙威说道冉闵被执,不甘受辱,自尽身殒之时,太武殿静默一片,再次被浓浓的悲哀所笼罩,不过,除了屏风后董皇后嘤嘤的缀泣,其他人再未哭泣出声。
过了好一阵,大将军董闰愁苦地说道:“襄国战败,皇上驾崩,十三万健儿一去不返;邺城人心离散,强敌随时可至。皇后孤寡,太子年幼,诸君,逢此危急时刻。该当如何是好?”
董闰一句话将诸人的心思中悲伤中拉进困窘的现实。一直以来,大魏朝廷便是由冉闵一人独力支撑,冉闵离去,这栋大厦再无支撑,一旦遭遇摧折,必将倾倒无疑。
悲伤的气氛渐渐消饵,绝望、无助的情绪又像四处蔓延的荒草一样在众人心中滋生。董闰望望屏风后的妹子,望望主位上的外甥,随即向四周团团一揖,恳求道:“诸公……”
回答董闰的是难堪的沉默。
为了妹子和外甥,董闰顾不得脸面,哀求地目光在诸人身上来回逡巡,当目光落到石青身上之时,石青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后他站了出来,说道:“皇上驾崩,邺城人心离散,以石青之见,当务之急便是安抚人心,稳定邺城。”
董闰精神一振,急问道:“以镇南将军之见,如何稳定邺城,又该如何安抚人心?”蒋干、刘群、张温等人也被勾起兴趣,一起注目过来。
“此事说易也易,说难亦难。不外乎‘同仇敌忾’四字。”
石青胸有成竹,从容说道:“一年多来,皇上颁杀胡令,复汉人衣裳,刷新朝政,选贤用能,邺城生民广受泽被。皇上驾崩,感恩怀旧者岂有不痛恨羯胡鲜卑之理!且北征健儿大多是邺城子弟,十三万健儿一去不返,其亲人乡党岂能无恨!朝廷只需将此感恩悲痛之心转为对羯胡鲜卑之仇恨,何忧人心离散?”
“好啊——”董闰如梦初醒,大声赞叹,稍倾,又问道:“镇南将军如此说,必定早有良谋。董某斗胆请教,朝廷如何做,才能让邺城上下同仇敌忾?”
“朝廷无论如何做,都必须从诸公作起。”石青冷冷地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轻斥道:“汝等若不思振作,先行涣散,又怎能让生民黎庶齐心戮力!”
刘群、缪嵩拱手为礼,道:“镇南将军说得是,刘群(蓼某)受教了。”
石青善意地对两人笑了一笑,转而声音一抬,对董闰说道:“皇上驾崩,十三万将士战殁,是为国殇。朝廷上下应全力以赴,大举公祭,不惟悼念皇上,还需悼念战殁将士,为勇士追赠谥号,抚恤将士家眷……”
十三万将士背后至少有百十万亲人乡党,朝廷大举公祭抚恤将士,可以把这些人紧紧拢住,将其失去亲人的哀伤转化为对羯胡、鲜卑的仇恨,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邺城的凝聚力不言而喻。
石青的主意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孙威随即提议,主意是镇南将军想出来的,公祭之事由镇南将军负责最为合适。刘群、蒋干相继附和。
董皇后、冉智没有注意,在得到董闰的暗示后,任命石青兼领太常卿,会同尚书台操办公祭。太常卿一职是冉闵为辛谧准备的职位,辛谧不就,冉闵专注北征,也没顾得任命新的太常。这一职位因此虚悬数月,此时才算有主。
镇南将军、太常卿石青随即建议,公祭是为朝廷大事,不是太常和尚书台两官署之事,需朝廷全力以赴,调动所有官吏衙署尽皆参与。
董皇后与太子冉智也都准了。
诸般事宜议定,天已四更,太武殿诸公辞别董皇后和太子,各自回转;董闰留在后面,温言安慰了一阵自家妹子和外甥,这才告辞。
因为董皇后的关系,冉闵甚是优宠董闰,将前大赵乐平王石苞的府邸赏给他做大将军府。董闰出了皇宫,在仪仗的护卫下缓缓返回府邸。快到府门之时,路边闪出一辆牛车,卫将军王泰端坐车上,拦住仪仗,扬声喊道:“董大将军,王泰有急事求见——”
这时天光微明,董闰纵马赶上前,只见王泰双目泛红,像是一夜未眠,当下诧异地问道:“这时遇上卫将军可真有些巧,莫不成卫将军在此守候一夜?”
王泰默然点头。
董闰惊问道:“到底是何急事竟然卫将军如此?”
“此事非同小可,请董将军上车借步说话。”王泰束手相请。
董闰没有犹豫,跃下战马,上了牛车。王泰命令御者将牛车赶出一二十步,远离亲卫后,又命御者远远离开牛车。
看到对方这番作态,董闰惊疑不定,正自忐忑间,只听王泰开口说道:“去年此时,豫州牧冉遇曾向朝廷上了一份密奏,事关镇南将军石青,皇上揽奏之后,便即诏令石青前来邺城,当时石青抗旨不来。此事大将军可否记得。”
去年春天,冉遇密奏朝廷,石青可能是应谶之人。这份密奏让冉闵极为忌讳,因此对石青动了杀机。最终因消息走漏,未能得逞;青兖因此和朝廷有了龌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董闰却是知情者之一。
听王泰提起此事,董闰迟疑着点点头,问道:“卫将军的意思是……”
王泰没有回答,反过来试探道:“大将军。皇上是不是……”
董闰点点头。
“朝廷准备怎么办?昨夜是如何议得?”王泰继续发问。
王泰是冉闵亲信,而且极有能耐,如今虽有罪在身,董闰却没将他当作外人,相反他倒极希望王泰能用心辅助冉智打理朝政。当下便将夜间太武殿所议一一相告。
待董闰说罢,王泰目光一闪,连声问道:“大将军相信谶言吗?大将军可曾想过,石青一直不敢来邺城,为何皇上一驾崩,他便来了?另外,邺城人心不安乃是因为心中无主,若欲安抚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早定人主;石青为何不直接提议太子登基?他弄的这个公祭,为何一定要由他主持?为何让朝廷上下尽皆参与?”
“为什么!!!”董闰被这一连串疑问弄得胆战心惊。
“因为他石青石云重明为公祭,实为借此收拢民心众望,特别是要拉拢十三万将士的亲人乡党。”
王泰回答的斩钉截铁,听到董闰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第六集 第四章 帮我作间
从太武殿出来,石青用方便议事的借口,邀请刘群、郎闿、刘茂前往西苑军营休息,三人无可无不可地应允了。
人会因为忙碌而充实,有事情赶着做就没时间胡思乱想。这话用在郎闿、刘茂身上非常合适。为稳定邺城人心而举行的公祭对朝廷意义不凡,这是忠贞之士回报冉闵的大好时机。两人打叠起精神,决意帮石青把公祭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一行人回转西苑军营,随便吃了点东西,随后有亲卫上来侍候,领着三人各自找地方休息一会。
与郎闿、刘茂一忽高一忽低的情绪波动相比,刘群的情绪倒是很平稳。还能从容地和引领带路的少年亲卫攀谈叙话。
“汝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回禀大人。小将姓郗名超,表字景兴。已虚耗十六年春秋。”
“嗯,不错,汝竟有表字,莫非出自山阳金乡(今日山东金乡西北一带,郗姓郡望之地)?”
“大人说的是。郗超正是山阳郗氏嫡系。”
“咦!”刘群惊咦一声,偏头认真打量郗超,诧异地问道:“汝和曾拜为大晋太尉的郗道徽(郗鉴)如何称呼?”
郗超一笑,回道:“那是超之祖父大人。家父讳字愔,乃祖父大人之嫡长子。”
“什么?汝竟是郗方回之子。”刘群大吃一惊,郗愔在褚衰的征北大将军府任过长史,大晋征北大将军府转责北方事物,自然会被北方政权留意注目,是以刘群知道郗愔之名。他怎么也想不到,赫赫有名的南渡望族、郗氏嫡系子弟竟在石青麾下作一名“普通亲卫”。
“汝年龄轻轻怎会北上青兖?”刘群脱口问出自己的疑问。
郗超笑道:“不仅郗超北上,家父和叔父大人都来了,呵呵…还有荀蕤荀令远和荀羡荀令则贤昆仲、王逸君(王羲之)大人、谢石大人呢。”
刘群脚下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倒。他乃是名门之后,对各地高门望族自然熟悉,一听这些赫赫有名的姓氏竟然跑到青兖新义军麾下,惊得他不由的失态了。
石青这是在干什么?莫非他暗中和大晋勾连上了?这些世家会真心臣服?他们北上意欲何为……刘群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脑中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到了,大人请进,石帅等你多时了。”来到一座普通的土垒营房前,郗超笑嘻嘻地肃手相请。
石青在等我?刘群脑中一闪念,皱着眉头踏进营房。
营房里共有三人,石青盘坐在上首,孙威和一位年近三十的士子跪坐在石青下手右侧,刘群认出那位士子乃是韦膄之子韦伯阳。石青下手左侧铺得也有席塌,只是上面空荡荡的。刘群猜想那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位置,于是缓步踱了过去。
“刘大人请坐。”果然,不等刘群走过去,石青已指着左侧席塌肃请。
刘群点点头,走过去坐下,皱眉问道:“镇南将军这是?”
大伙多日未眠,原本说好眯缝半日再议事,谁知石青竟将他单独引来密议,危急时刻,这种作为实在不妥,传出去定会惹人非议。
刘群很不满意。
“石某请刘大人来,有要事相告。”石青神色肃穆,目视刘群,缓缓说道:“皇上有遗诏。”
“啊?什么?”刘群惊得差点蹦起来,随即急切问道:“遗诏是什么?皇上怎么说?”
“皇上命令孙某代为传达遗诏。”
对面的孙威接过话题,沉声说道:“皇上诏令,杀胡复汉、恢复中原大业交给镇南将军石青,邺城内外,大魏上下,军民人等,当唯其马首是瞻。”
“嗯……”
听到遗诏内容,刘群反而镇静下来,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两眼一咪,细细打量起石青。
“刘大人不信么?”石青淡淡地问。
“这个…刘某信不信无关紧要,朝中诸公;皇后、太子是否相信才是关键。镇南将军以为然否。”刘群含含糊糊地回答。
孙威是冉闵亲信,但他与石青的交情也不寻常,冉闵已故,恩义了结,孙威有所选择也属正常;这等人说的话怎能算数。便是加上韦伯阳佐证,也不能算数,韦伯阳明显是新义军所救,既受过石青恩惠,还不是一切都依从石青之意?
石青点头示意明白,娓娓解说道:“皇上是在滏阳河西岸颁下遗诏的,那时他已被鲜卑人所执,石某和孙大哥却在东岸,与皇上隔着一道滏阳河。皇上为了让我等听清遗诏,喊话时几乎用尽了全身之力,声音非常大,里许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两岸有十余万人,听到皇上遗诏的,没有五万必定有三万。包括鲜卑人、冀州军、新义军和一两千躲在水草中的大魏士卒。刘大人以为,这样的遗诏朝中诸公、皇后、太子会相信吗?”
“啊——”刘群呆滞地啊了一声,若在这等公开场合颁下的遗诏必定属实,任何人都不能只手遮天妄想篡改或者隐瞒。但石青为何在太武殿上隐瞒,却私下单独告诉自己呢?
“因为即便是真,还会有人选择不相信。至少,皇后、董大将军绝不愿意相信。”石青似乎知道刘群心中的疑惑,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邺城原本就人心离散,石某若是公布了这个遗诏,刘大人以为,邺城会成为什么模样…邺城只会崩溃得更快!有人会站在董大将军、皇后身边,选择不相信。有人愿意相信,但是他们未必愿意遵从遗诏聚到石某麾下,更多的人会对分裂的朝廷彻底绝望以至于另谋去路。”
刘群瞿然而惊,他似乎看到了遗诏公布之时,邺城四分五裂的局面。在内乱的情况下,没有冉闵支撑的大魏,勿须等到赵国、燕国攻打,自己就会先自倾覆。想透这些,他不由的对石青有些佩服。难怪短短时间,他能带着新义军取得如此多胜绩,当真是深谋远虑。只是,遗诏是冉闵公开颁下的,不可能隐瞒太久;一旦被泄露出来又该怎么办呢?
刘群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刘大人所虑极是。为了暂时瞒住遗诏,石某向慕容恪讨要皇上遗体之时,新义军在滏阳河两岸搜索两天,把可能听到遗诏的魏军士卒尽皆带在军中,不允许私自和外面联系。另外,石某南返之际,在滏阳河一带留有一支斥候部队,一边打探襄国军情,一边拦截逃回来的魏军,尽量避免遗诏内容传出。不过……”
解释到这里,石青话音一转道:“即便有这些防范措施,石青以为,最多不超过一个月,遗诏之事还是会泄露出来。因此,为了避免朝廷到时崩溃,石青必须在一个月内控制邺城。”
今日刘群的惊讶已经太多了,以至于有些麻木,可听了石青这番话,他忍不住再度惊讶起来。一个月控制邺城?可能吗!石青虽然战功卓越,可邺城人并不特别看重他。即便有冉闵遗诏倚仗,情况也改变不了太多。他凭什么一个月内控制邺城?
“这件事很难,真的很难!”
想到艰难处,石青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了一处,只浓眉下的眸子依然熠熠有光,凝神注视着刘群,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邺城,除了孙大哥和伯阳兄,唯有刘大人算是自己人,石青恳请刘大人全力给予襄助。”
石青将“自己人”三字咬得死死的。刘群听了暗自苦笑。
因为刘启的缘故,刘群和新义军的关系一直很暖味。不过,他从没打算背叛冉闵以倒向新义军。之所以有时帮石青一把,是因为他私自认为石青不是冉闵的敌人。眼下冉闵不在了,石青却同冉闵后人相“对立”。而他必须要做出选择,这种选择真的很为难。
沉吟了一阵,刘群试探道:“镇南将军打算怎么控制邺城?”
“石某打算通过举行公祭悼念阵亡将士,凝聚邺城民心;随后利用一场必将胜利的大战,整合邺城人马。有此两者,邺城当会稳定下来。”石青口中“必将胜利的大战”指得是历史上刘显讨伐邺城那一战。
襄国之战后,魏、赵之间形势逆转,赵国士气高涨,魏国萎靡不振。石祗决意趁胜追击,命令刘显率七八万大军杀到邺城;冉闵绝地反击,亲自迎战,大败赵军,斩首三万余;吓得刘显魂飞魄散,暗中投降冉闵,并杀石祗自效。
石青一边翻阅着记忆,一边思索着说道:“石某估计,短则十日,多则两旬,襄国石祗会派大军前来讨伐。这一仗应由石某来打,也只能由石某来打,石某将会打赢这一仗,以此奠定邺城主导权。”
听说赵国大军会来讨伐,刘群原本一惊,待看到镇定自信的石青,他心中一热,再无担心。这人败蒲洪、收姚弋仲,斩段龛,抚定关中,战绩累累,岂是虚饰。冉闵虽然不在,但有此人在,邺城不定真的能安如泰山。
“石帅打算让刘某如何襄助?”不知不觉间,刘群改变了对石青的称呼。
石青脸上露出真诚地笑容,和声说道:“石青需要刘大人襄助的地方实在太多。最重要的是,刘大人只能暗中襄助石青,不要轻易露出心中真意,否则,一旦别人对刘大人有了提防,行事可就大大地不便了……”
“竟然是让刘某作间!!!”刘群暗自嘀咕,对所谓的襄助非常地不满意。
第六集 第五章 随时指点你
心中有事,睡觉就难以安稳。郎闿、刘茂匆匆眯了三个时辰,午时未过便不约而同地醒了过来。两人在亲卫的服侍下洗漱进食,然后被引领到邺城仓一栋空旷阔大的仓房里。
仓房简单地布置了一番,主位、客位、书吏帮办文案一应俱全。看起来像是石青有意在此地操办公祭。
郎闿和刘茂进了仓房,才发现仓房里已坐了不少大魏朝臣。有左将军王泰、骠骑将军张温、侍中缪嵩、詹事刘猗(音yi,美盛的意思)、司徒申钟,尚书右仆射刘群,还有戍卫将军孙威、光禄大夫韦膄之子韦伯阳。
一众人正在就什么话题争论,石青则端端定定地坐在主位之上静神凝听。
石云重年轻气盛了一些,虽说他是主事人,却也不知道谦让申老大人…脑中闪过一些不相干的念头,郎闿先行来到申钟面前,拜偈见礼,寒暄两句之后才与石青以及其他同僚见过礼。
石青和郎闿、刘茂打过招呼,伸手请两人坐下,口中说道:“两位来得正好,朝廷诸公正就公祭日子进行商榷,只是尚未得出结论,两位大人正好可以帮石某拿个主意。”
刘茂尚自未觉,随口应承道:“不知各位大人认为何时举行公祭更为合适?”郎闿却感觉不寻常。石青身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卿,地位该在司徒申钟、侍中缪嵩等人之下,虽说负有操办之责,却也不该罔顾品秩、做出这般超然在上的姿态。这种超然姿态应该是皇上或者太子、皇后,至少也得辅政的董大将军才能有。
石云重终究年轻了些,不明白自己与别人不同,他原本与朝廷就有些龌龊,此举更会招来非议,甚至灾祸…心中一闪,郎闿决定找个时间私下劝劝石青。
仓房内诸公对公祭日期的商榷分为两派,一派是孙威和韦伯阳。他们代表襄国大战的幸存者,认为冉闵和十三万将士死的惨烈,请求朝廷大举公祭,公祭时间至少要满一百天;另一派是申钟、刘群、刘猗,这三人深知朝廷底细,知道朝廷既无力也无余财举行百日公祭,是以坚决反对孙威、韦伯阳,言道三十日公祭足矣。两派之外,石青、蒋干、张温都未表态。
郎闿、刘茂听了一阵便倾向申钟、刘群的意见。申钟、刘群一派声势大振,五比二对阵孙威、韦伯阳。谁知孙、韦二人不甘示弱,一口咬定,既然朝廷要大举公祭,就该隆重对待,不能随意应付了事。
双方一来一往,互不相让,随着话题的深入,争执越来越激烈,郎闿完全投入进去,把先前对石青的一点不满抛到脑后,和韦伯阳据理力争。刘群更离谱,甚至出现与孙威恶语相向的苗头。
一群人闹了半个多时辰还没得出结果,石青忍不住发话了。“诸位。以石某之见,若欲确定公祭日期,首先需明白公祭目的为何,其次再考量朝廷财赋以及抚恤将士方为妥当。”
“镇南将军说得有理,诸位都知道,公祭是为了凝聚邺城人心。孙某认为,公祭时间长一些,效果才会更好。”孙威立即接过话头,为自己的主张辩解。
“时间长反而易使人松懈,未必效果就好。”石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首次介入争端。
申钟见状,即刻附和道:“镇南将军说得不错。效果如何单看措施是否合理得力,与时间长短无关。迁延日久,不仅容易生出懈怠,而且靡耗无数,耽搁政务,不定将好事办成坏事。万万使不得——”
孙威正欲辩说,石青已抚掌赞道:“司徒大人说得通透,石青深以为然。举行百日公祭固然迁延日久,便是一个月仍然有些长。石青以为,有一旬时日举行公祭便已足够。”
“一旬时日!”
“这个…是否太过仓促?”
郎闿、申钟俱是一惊。孙威建议百日公祭固然太过奢靡,石青说得一旬却又太短,仓促不说,还会使公祭显得不是那么隆重,这和孙威之议倒是互为极致。
孙威和韦伯阳反应比另一派激烈得多,一听石青提议公祭期限为一旬,顿时发作起来。孙威大叫胡闹,韦伯阳红着脸连说荒谬。
石青没有理会二人,望着郎闿、申钟道:“两位大人虑得是。一旬时日确实非常仓促。不过,这正是石某用心所在。诸位大人请想,仓促之下,大抵人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申钟抚须答道:“当是紧张、匆忙。”
“对!”
石青大赞一声。扬声说道:“公祭是为凝聚人心,只是人心该当如何凝聚?宣慰安抚诸般体恤自然不可少,但最为有效的还属充实人心。而充实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事,要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紧张,要让每一个人都忙得顾不上吃顾不上睡,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想及其他?如此人心便会渐渐稳定下来。”
郎闿、申钟惊讶地望着石青,没想到石青会出这种怪招。一直没有插言的蒋干和张温却是开口叫好。“对!就该如此。领过兵的都知道,临战之时要给士卒找点事做,就是为了让儿郎们顾不得害怕。”
石青微微一笑,道:“当然,这种情况不能过久,否则没人能支撑下来。石某估计,一旬时日刚刚好。”
一旬的公祭期限就这样定了下来,孙威、韦伯阳有些不满,只是人单势孤,却也无可奈何。石青接下来提请众人商议抚恤士卒家眷的条款。
古时军中都有奖罚以及抚恤家眷的律令。可惜适逢乱世,人命不值钱,律令规矩虽有,能按规矩办的却少;特别是对普通士卒的抚恤,能省的都尽量地省了。不过这次乃是公祭,就算为了朝廷的尊严,也应该按律对将士家眷予以抚恤。
“难啊。”
身兼司空之职的郎闿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叫难。大魏朝制,司空领宗政、少府、治粟内史三卿,掌握府库财富,抚恤士卒所需一切资用都得他筹措。“近十三万将士需要抚恤,这是多大的一笔支出?就算把府库夹缝都打扫干净,也不够抚恤所有士卒。”
郎闿一叫难,憋了一肚子火的孙威便即发难,跳出来叫道:“公祭——公祭!不抚恤士卒还算是公祭?将士家眷若有一肚子怨气,某倒要好生瞧瞧,此举如何凝聚人心。”
孙威一开口,蒋干、张温立即附和。在抚恤士卒这点,武人会牢牢站在一起;至于朝廷有钱无钱,能否拿得出来,那是文臣之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石青这一次坚定地站在孙威一方。“朝廷不能打一丝折扣,必须按律抚恤。仅仅这些还不够,朝廷应该为有功将士追赠谥号,以彰显其英勇;另外要选一批孤寡家眷为典型,予以厚抚重赐,如此才能突出公祭的意义。”
郎闿听得火冒三丈,朝廷府库连基本抚恤都嫌无力,哪里还能额外厚抚?气恼之下,他索性耍起横来,双手一摊,道:“郎某力薄才浅,实在办不来此事。诸位想要厚抚,去找皇后、太子要去。”
“哦?这事真的这么难吗?”石青诧异地看着郎闿,一脸的无辜。
瞧见石青这副作态,郎闿越发地不满,斜睨一眼道:“郎闿惭愧,对无中生有之道甚是生疏,变不出这许多的抚恤资用。镇南将军高才,若以为此事甚易,不妨指点郎某一二。”
“也好。”
石青点头称是,大咧咧地应承下来。“西苑有许多空置仓房,郎大人不妨和治粟内史暂时搬过来,以便石某随时点拨指教,准定让郎大人办下此事。”
郎闿目瞪口呆,自己不过说一句气话,这人怎么不知道客气谦逊,竟然顺着杆爬上来。不惟郎闿如此想,其他人看石青也像看怪物一样,张温更是噗哧笑出声来。
石青丝毫毫不知情,若无其事地对申钟说道:“举行公祭是当前朝廷第一要事,可以说,这是一场另类的战争。司徒大人不妨和领下太仆、廷尉也暂时搬到西苑,以便随时商酌。”
申钟思酌少许,随即点头应下。
最艰难的两件议项确定下来之后,其他的就容易定案。申末时分,公祭的程序及细节一一敲定,石青传令亲卫准备酒菜,以宴请朝中诸公。
“郎某不敢打扰,这就去通知领下各官署明日搬迁,以便随时聆听镇南将军指教。”郎闿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石青留客的好意。
刘群也道:“刘某不敢耽搁了,要去禀告董大将军。多谢镇南将军好意。”
孙威和韦伯阳相视一眼,随即同时向石青告辞:“镇南将军,我等也要去拜见董大将军,以请示日后行至,告辞了。”
四人这等作为离去着实扫兴,石青却不在意,无所谓地拱手作别道:“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聚尽兴。各位慢走,石青不送了。”
四人联袂出了西苑,郎闿想到抚恤这等大事必须先和董闰沟通方可,便随刘群等人一道前往大将军府。等来到府上一问,门前护卫说董闰午时便进了宫,还未回转。四人也不二话,随即转道进宫。
这时的宫禁不是很严,兼且四人都是冉闵身前得力之士,不用浪费半点唇舌便进了皇城,打听到董大将军和太子在太武殿,四人径直赶了过去。
暮色刚刚下来,太武殿便亮起了灯火。四人赶到殿前,在台阶前被皇宫禁卫给拦住了。一个统领模样的军士恭敬地说道:“皇后、太子和董大将军正在议事,不许他人擅闯,请四位大人稍候片刻。”
郎闿一皱眉,向刘群看去,发现对方眼中也是满满的困惑,自跟随冉闵以来,无论是在武德王府或是在皇宫,两人还从未受过被禁卫拦阻的待遇。
郎闿正自不解,隐约之间,一个童稚的声音随风从殿中飘了出来:“…眼下何等…怎能妄生内乱……”
内乱!
听到这个词语,郎闿心中猛地一激灵,闪眼向刘群看去,只见对方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集 第六章 郎闿的发现
大晋永和七年二月二十二。
尚书台吏员一大早便在邺城四处奔走,传达太子冉智谕令,大魏文武臣公午时前赶至琨华殿朝议。
自去年八月北征以来,这是大魏第一次启用琨华殿,也是太子招集的第一次朝议,在襄国战败、冉闵下落不明、局势变幻莫测之际,太子这次的举动很有些意味。大魏朝臣如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接到谕令后即刻赶往皇城。
当然,对于知情者来说,这次朝会并没有值得期待的地方;两天前,新义军带来冉闵死讯,石青提议朝廷大举公祭之时,这次的朝议以及主要议题就被确定下来了。
郎闿便是知情者之一。洗漱之后,随便用了些食物,他迈出郎府,踽踽向皇城行去,一路之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昨晚太武殿的情形。
昨晚,郎闿、刘群、孙威、韦伯阳在太武殿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见到了董皇后以及大将军董闰。
孙威和韦伯阳此来的目的很简单,是求朝廷安置的。眼下孙威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戍卫之责也被蒋干代替,堂堂戍卫将军成了无职无权的闲人,实在很尴尬,于是他来找董闰,要求回到悍民军中。韦伯阳原本没有正式官衔,他一直随侍其父御史大夫韦膄身边,帮着打理政事,韦膄殁于乱军之中,他没了随侍对象,于是来找董闰说项。
董皇后与董闰对孙威、韦伯阳颇有好感,不仅因为他们是冉闵嫡系,还因为时逢人心离散,两人勇于担当,这份忠义太过难得,特别是韦伯阳,不顾丧父之痛也要为朝廷出力,精白之心,殊为可贵。明白两人的意思之后,董皇后和董闰欣然应允,命孙威回悍民军,暂以将军之名行校尉之职,领一营三千人马;拔擢韦伯阳为中书令,日后随侍太子左右。
孙威、韦伯阳满意而去,郎闿和刘群被董皇后和大将军留了下来。两人向董皇后和董闰禀明朝中诸公对公祭所做的安排,听说公祭只需十日,大将军董闰如释重负,随即告诉二人:公祭之后,太子应即刻登基称帝。诸公当提前谋划,有所准备。
按照礼制,冉闵安葬之后,太子就该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这事原本没有多议的必要。只是思及冉操喊出的“内乱”二字,郎闿恍然感到其中没有那么简单。可是,邺城有谁能呼风唤雨动摇国本?郎闿苦思一夜却不得其解。
经过冉闵一两年的整合,邺城文武互相牵制,政局渐趋平衡,无论是董大将军、蒋干、张温这等将帅,还是申钟、刘群、缪嵩等重臣,只可能离心离德,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颠覆国本。郎闿苦思一夜却不得其解。
思酌之间,郎闿由金明门进皇城,来到琨华殿前广场。此时未到午时,广场上到处都是等待朝会的官吏,大伙三五成群两两一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郎闿展目四顾,打算寻找知己之人叙话。眼光一扫之下,他发现广场上有两处地方特别异常。这两地聚集的官吏特别多,气氛与其他地方迥异,很有些亢奋,最奇怪地是,这两处被邺城官吏围在中心的人士他竟然不认识。
怪了?难道地方上又出了什么名士?郎闿大感诧异,打量着热闹圈子里的中心人物,一边向就近的踱了过去。
这个圈子中心是个年约五十的谦和文士,此人一言一行,带着世家子弟受礼仪熏陶的痕迹,只是还有些拘谨,实在没有杰出人士的风采。郎闿疑惑地拉过身边的官吏,问道:“这人是…”
官员谦恭地回道:“回禀大人,他是前太傅刘隗的嫡亲弟弟,幽州刺史刘准。”
原来是他呀……郎闿恍然大悟。
刘准籍籍无名他不知道,刘隗的名号他却是知道的,既然刘准是幽州刺史,郎闿也就明白他身边为何围着这么多人了。幽州被鲜卑人占领,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幽州刺史退屯渤海郡,正面对敌鲜卑大军。朝廷诸公对鲜卑人有些好奇,于是找上他问询。
“诸公放心。鲜卑人没什么好怕的。前次慕容恪、慕容评亲临渤海,刘某与新义军联手与共,他们还不是知难而退了……”
人群中飘出的刘准话语正好印证了郎闿的想法,郎闿一笑,霍然忆起,如今刘准客居马颊河一带,算是在新义军庇护之下。暗自琢磨着,他来到另一个热闹的圈子外。
这个圈子的中心人物看上去像是个粗豪的武人,郎闿仔细打量,却在这人闪烁的目光里感觉到几分精明。
此人比刘准倒要强上几分,只是不知是谁?郎闿向身边人一打听,被人告知这是渤海太守逢约。
咦,这是怎么回事,他和刘准怎么都来邺城了,难道渤海郡有变?
郎闿有些吃惊,靠近几步,站在圈子外侧起耳朵,随即听逢约豪气地说道:“他奶奶的!鲜卑人打仗不行,倒是奸猾得很。上次逢某与刘刺史按照石帅指点,{奇}诱敌深入,{书}击其暮归。{网}眼看慕容评、封奕已然中计,五六万人马就要全军覆没,谁知慕容恪突然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招呼起鲜卑人就跑。哈哈哈…算他们运气好,当时是夜晚,我等不及追赶,硬生生让这大一块肉从嘴边逃脱。可惜之至,可惜之至啊!”
逢约话音未落,四周已是一片喝彩。众人被他这番话挑逗的心痒难挠,议论不休。
“真是可惜!慕容恪、慕容评那可是燕国三辅中的两辅,要是能……”
“鲜卑人没什么了不起,能拿下幽州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邓恒、王午胆怯避战的缘故。”
“没想到逢太守这般威风,竟能让五六万鲜卑人闻风而遁!”
“主要是因为新义军吧。镇南将军可是能把蒲洪、姚弋仲治得服服帖帖的主,慕容恪、慕容评焉能不怕!”
“兄台说得有理。石帅威震天下,四方宵小闻之无不胆丧。慕容恪、慕容评一听说新义军现身渤海,跑的那叫个快啊。哈哈哈——”
听到这些对话,郎闿倏然一惊。镇南将军、石帅、新义军这些称呼就像划过黑暗的一道道闪电,映的他心中一片通透。内乱因何而来?谁能动摇大魏国本?刘准、逢约为何来到邺城……无数苦思不解的疑问隐隐都有了答案。
刘准、逢约曾向邺城奏报过渤海战事,那份奏报很简单,只说慕容评、封奕两路夹击渤海,刘准抵挡不住,将民众撤至马颊河,逢约联合刘准部以及新义军坚守南皮,鲜卑人攻击无果,最终撤退。
这种小规模战事在邺城没有引发任何涟漪便即被人遗忘。直到今日从逢约、刘准口中道出,邺城人才感觉到其中的曲折。原来在这场小规模冲突背后还隐藏着如此多的玄机。
郎闿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石青。两人私交一直不错,在郎闿眼里,石青是个热情果敢、勇猛忠诚的小兄弟。冉闵因谶言而欲对石青下手,他很不以为然并暗自为石青不平,认为那明显是冉遇挟私报怨之举。鉴于此,他对这个小兄弟更为关心照顾。必须说明的是,这种关心照顾是高高在上的兄长对身份稍低的兄弟爱护,才华横溢、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郎闿从不认为,石青有与他并肩的资格。
在这种潜意思的心理影响下,每当石青取得一个胜绩,他有的只是欣慰,而从未深思其中蕴含的意义。直到他整夜苦思内乱之源而不得,直到他在依托新义军的逢约、刘准身上看到无所畏惧的豪气,直到他从朝廷官员口中听出对石青的推崇,他才知道他错了,他一直没能正视自己的小兄弟石青。
姚弋仲、蒲洪那是连冉闵都顾忌的人物,吕护、段勤、段龛哪一个不是一方之雄,却尽皆折在新义军手上;堂堂南和张氏子弟、赫赫有名的悍民军双璧之一、豫州牧冉遇被新义军压制得死死的,只能偷偷诬告。
能做到这一点,石青岂是易于之辈!
郎闿倒吸口凉气,在记忆中四处搜寻,在心中重新审视石青。
不注意还不觉得异常,一认真审视,郎闿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蓦然发现,一年多来,冉闵专注经营邺城之际,新义军势力已经遍布中原。青州、兖州、司州、徐州(不用说,周成肯定与他狼狈为奸)、关中秦、凉、雍三州无不归入其麾下。新义军势力甚至越过黄河,西面据有河内郡、枋头,东边直达冀州的渤海郡、平原郡。
如果说,冉闵经营的堡垒邺城算是一个点,石青经营的就是一张大网,并且,不知不觉中这张大网已经将邺城包围的只剩襄国方向一个出口了。
天哪!他怎么做到这一步的?难道,真是应……。
想到谶言,郎闿不敢想下去了……
这场朝会郎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去的,浑浑噩噩之间,他见到太子冉智悲痛地宣告冉闵的死讯,他见到董闰慷慨激昂地陈说,激励朝臣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他见到文武百官惊惶、悲痛、绝望、激奋等各种表情,最后他见到石青以太常卿的身份站出来,督请琨华殿所有人等出城恭迎冉闵遗体。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群臣行列,出了琨华殿,出了皇城,出了邺城,向华林苑明光宫行去。
第六集 第七章 公祭之序幕
明光宫里停放了十四具灵柩;一具安放着冉闵遗体,另外十三具安放着十三套衣甲,代表十三万战死士卒。以太子冉智为首,董皇后、冉明裕、冉操以及宫中嫔妃、文武百官组成的恭迎队伍浩浩荡荡抵达华林苑,经过无数次叩拜,直至礼仪完成这才抬了灵柩回返邺城,举行公祭。
因为可能有数十上百万将士家眷回来悼念亡人,公祭场地选在了宽阔的西苑校场。新义军在校场搭起了六个灵堂,中心是冉闵的灵堂,另外五个环形拱卫,象征襄国之战在五个不同战场战殁的英魂。
从十四具灵柩抬入西苑的那一刻起,公祭正式拉开序幕,当天晚上,冉智兄弟、董皇后以及宫中嫔妃便留在西苑为冉闵守灵。
太常卿石青把文武百官按人头分作三班,每班需为冉闵和战殁将士守灵四个时辰,另外需帮忙打理公祭事物四个时辰;也就是说,文武百官每天只有四个时辰的时间用来睡觉休息或者娱乐。
自公祭一开始,紧张忙碌的气氛便在邺城内外弥漫开来。
太常、廷尉、治粟内史、领兵省四个官署整体搬至西苑,太常负责礼仪规制,廷尉负责保证公祭秩序,领兵省核对战殁者身份籍贯,功劳等级;治粟内史按照领兵省的要求发放财货。
大将军府、司空、司徒、宗正、少府等府衙官署在西苑设立别枝机构。大将军府核准追赠谥号,司空统筹调派资用,司徒发文周边各坞堡壁垒,通知战殁士卒家眷前来祭拜以及领取抚恤,宗正安排士民黎庶悼祭冉闵,少府为赏赐功勋提供珍稀。
空闲下来的邺城仓空闲几乎装了大半个官署区。冷静的西苑也热闹起来了,无论日夜,都有一两万人在其中奔波忙碌。
廷尉和新义军士卒如临大敌,四处巡视;通传吏员在邺城七门进进出出,将朝廷公祭之事传至四面八方,督责地方将战殁者家眷请到邺城;最忙的就是领兵省和治粟内史,大大小小好几百名官吏通宵达旦地翻查文档,计算支出,一趴上案几就再顾不得抬头;石青见状,偷偷命令手下人不要安排这两处官吏守灵。
自二十三日始,陆续有城内的战殁者家眷进入西苑拜祭亡人。哭灵的声音响起来,紧张忙碌的气氛中加入了无数悲凉。与此同时,一种激昂的声音跟着充斥了西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返——”
“国恨家仇,永不敢忘!”
“枕戈待旦,誓死杀敌!”
“身死志不灭,热血润沃土!”
这是巡视的廷尉、新义军小队呼喊的口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驻守西苑的新义军在高唱军歌。
“呜呼——路途多艰乎,披荆斩棘!豺狼凶猛乎,奋戟扬戈!时不与我乎,壮志未酬……”
这是组织的士子在作赋哀悼。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处,化作一股浓浓的悲壮;沿着肌肤、通过五官,仿佛无孔不入,向人们身子肺腑里钻,在人们骨髓血液里融化。不知不觉间,西苑的人们感受到一种凝重,身子里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似乎马上要沸腾起来。
郎闿一进西苑就感受到不寻常,这种气氛很新鲜,很有诱惑力,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这种气氛与追求淡泊宁静的君子修身之道有悖。
“郎大人终于来了,快走,我们进仓说话。”石青匆匆赶来,对郎闿略一拱手,便即上前拉他。
“太常大人有事吗?”迟疑了一下,郎闿脚下却没动。昨天相通之后,他再看石青总觉得陌生,甚至因此不愿再见到对方。
“咦?郎大人怎么啦?”
石青惊诧一声,佯怒道:“举行公祭是为了转移视线,让邺城内外紧张忙碌起来。看郎大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来只革别人的命,自己却不亲身力行。这怎么行,作为公祭主事,石某要安排些差事让郎大人忙起来。”
郎闿一皱眉,一本正经地问道:“太常大人到底有何事?”
石青真正诧异起来,反问道:“难道郎大人筹措到了足够资用?无需石某献计了?”
郎闿瞿然醒来,面上一热,问道:“太常大人有何主意?”
“说来话长,不过终究逃不过借贷二字,走吧郎大人,我们进去细说。”石青再不废话,拉着郎闿衣袖将其扯进自己办公的仓房。
“新义军下面有一个五斗米互助社。丰年时民众可以将节余的粮粟存进互助社义仓,灾年时从互助社得到救济……”
石青拎着茶壶,端着两茶盅,与郎闿隔几案坐下,斟了两盅茶,拉开了长谈的架势。“五斗米互助社有诸般好处,只是存取物事单一,规模也小,遇上抚恤北征战殁将士这等大事远远不够。是以,石某有意请朝廷出面,组建一个类似的,但规模更大、通行全国的借贷署,借贷署专一聚集民间闲散财货,或朝廷紧缺之时有所用,或扶持民间士人生产商贸。如此,朝廷抚恤资用不足之困便得以解决了。”
石青的说法甚是新鲜,郎闿听得有些迷糊。借贷不是新鲜事,在关系交好的门户之间多有发生;只是朝廷专门成立官署,专事民间借贷却很稀奇。
静心想了一阵,郎闿慢慢明了了一些,当下冷笑道:“太常大人太过异想天开了。时逢乱世,谁家不是把财货藏得严严实实的,怎会无缘无故交给朝廷掌管?”
乱世不必太平时节,一般人就算有些财货也不敢轻易露白,以免他人觊觎。郎闿说得是实情。
石青没有放弃,继续解说道:“这事有些难度,不过并非不可为。若是朝廷能做到两点,必定能成。”
郎闿半信半疑道:“不知是哪两点?”
“其一曰利。其二曰信。无论是朝廷向民间借贷或是民间向朝廷借贷,皆非无偿使用,需要按时间付给利钱。有利可图,定然有人动心。这时候便需要第二点予以保证。只要朝廷守信,能让民众放心,qǐsǔü民众必定愿意将闲散财货拿出来生利。当然,这个信字,民众开始未必相信,这便需要一些手段,朝廷可以用铁山、石炭山、盐场或者赋税予以担保。若是不能偿还,便用此赔偿。”
石青连比带划,将后世的银行信贷理念灌输给郎闿。只不过,他的努力白费了。
郎闿用力摇头,坚决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资用不足,士民当破家为国,怎能让朝廷用矿山、赋税抵押。如此作为,成何体统!便是能成,也不能为之。”
石青一愕,猛然意识到在家天下时代,追求国家信用纯属玩笑。
把玩着茶盅,默默想了一阵,石青对郎闿说道:“石青虑事不周,有些莽撞了;朝廷向民间借贷确实欠妥。不如这样,五斗米互助社在邺城设一分社,分社以石某和新义军的名义向邺城人士借贷。青兖有几座矿山盐场,还有无数良田,都可以拿来抵押担保。郎大人以为如何?”既然国家信用体系不合事宜,石青临机一动,改为谋求建立商业信用体系。
郎闿没有立即回答,狐疑地盯着石青,如今他对面前这人特别戒备,总觉得对方一举一动都含有深意。
石青又道:“石某在邺城声名不彰,就算立下字据,只怕他人也不肯轻易相信,是以请郎大人给予支持,带头向五斗米互助社提供借贷,如此以来,就会有其他人跟着效仿。当然,利钱那是一枚都不会少郎氏的。郎大人不会担心石某耍赖吧。哈哈哈……”
郎闿皱眉道:“太常大人,我等议得是抚恤资用不足一事,可不是什么五斗米互助社!”
石青一笑,道:“郎大人放心,五斗米互助社来邺城设立分社,会将所敛财货尽皆拿出以补足抚恤资用。因此,即便是为了抚恤战殁将士,为了朝廷公祭大事,郎大人也该带头给予五斗米互助社大力支持呀。”
“哦——”
郎闿闻言,忍不住有些感慨,其中还夹着些感动,石青能有这般举动,忠义之心昭如日月,绝不输于朝中任何一人。
但愿关于内乱的传言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吧…郎闿暗叹一声,开口问道:“公祭只有十日,抚恤必需在十日内完成,五斗米互助社却还未在邺城设点,短短几日,来得及借贷、来得及补足抚恤资用?”
“来得及——”
石青信心十足地说道:“石某几日前便已传令肥子,调集人手尽快赶赴邺城。刚有前哨禀报,军帅府人士午后便会赶到,五斗米互助社邺城分社将会立时成立;不用等到晚上,石某就可以带他们向朝中诸公化缘了。朝中诸公若能率先响应,不定商贾士林就会积极跟进。呵呵,正好,朝中诸公大多都在西苑,方便的很呢。”
石青说的得意,郎闿却没那么乐观,提醒道:“不说太常大人此举之忠义,即便凭你我私交,郎氏也会鼎立支持。只是人心向私,他人如何却不得而知。太常大人不要太过乐观,还是多想想其他办法吧。”
石青一笑,没有多加解释。
郎闿只看到人心向私的一面,却没看到,在乱世之中,为了依附强者,博得强者欢心,世人多有惊人之举。石青相信,为了结交新义军,邺城会有很多人慷慨解囊。五斗米互助社在邺城借贷,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邺城人提供一个机会,一个和新义军绑在一起利益与共的机会。
当然,石青并不想吞没他人财货,他希望通过借贷、付息、还贷这一过程,为新义军带来良好的声名与信誉。
“罢了。太常大人斟酌着办吧。郎闿到治粟内史和少府那汇总一下,看看缺多少资用,以便你我心中有算。”郎闿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辛苦郎大人,石青不送。”
送走郎闿,石青刚刚坐定,人影一闪,马愿溜了进来。马愿这人很是滑溜,历经渚阳之战、中军大营之战两场大败,却能保住性命并逃回邺城。孙威回到邺城后,他找到西苑,随即在石青身边听用。
觑见仓内没有他人,马愿凑近石青,低声道:“石帅。刘大人有消息传过来。董大将军调卫将军王泰进皇城,统带两万宿卫禁军……”
说到这里,马愿停下来看了看石青,见对方毫无所动,继续道:“…刘大人说,领兵省尚书郑系、詹事刘猗、骠骑将军张温应该可以争取,不过,这三人位高权重,最好由石帅亲自接触……”
第六集 第八章 如何选择这是个问题
二月二十四、二十五。
西苑的公祭更加忙碌、更加紧张。安阳、内黄、荡阴、魏县、斥丘(今河北成安)、邯郸等地战殁者将士陆陆续续家眷扶老携幼赶到邺城,拜祭亡人。西苑容纳的人员以惊人的速度激增,两三天时间就达到四五万人。
邺城官署区名存实亡,在太常卿的连番调动下,各公府官署吏员帮办纷纷涌到西苑,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公祭之中。新义军骑兵成了火头兵,熬粥煮菜,收拾营地,招待安置乡民。石青登上第一线,在各灵棚向乡民喊话慰问,带头拜祭亡人,在治粟内史、领兵省、少府等仓房间来回奔波,偶尔亲自为乡民发放抚恤,争取谥号。
眼前的一切让郎闿越来越茫然。石青提出举行公祭以聚拢人心之时,当时太武殿内的每一个人包括他郎闿在内都随声附和,没有意思到任何危险,如今再看,这哪是朝廷举行的公祭!在公祭的旗号下,西苑已成了另一个朝廷,一个依太常卿石青号令运转的新朝廷。
自从上次朝议开始正视石青以来,郎闿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对方。自已以为非常难办的借贷,落到石青手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容易的像是在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青兖来人根本没将精力放在这方面,只分出一个人手就把此事办成了。
石青调集来的青兖人手不多,除了护卫随从,也就四个人。一个是挂着大魏青州刺史职务的刘征,一个是挂着大魏司州刺史职务的魏统,一个是麻秋之女麻姑,一个是五斗米互助社主事诸葛尚。这四人联同先一天到达的幽州刺史刘准、渤海太守逢约,在邺城掀起了一股窜连风潮。
刘征、刘准在世家高门之间频繁走动,魏统、逢约则与军中中高层人士密切来往,麻姑打着麻秋的名义,四处拜访邺城耆老名宿,只有诸葛尚,老老实实跟在石青左右,遇到朝廷官员或者邺城士贾,张口就是借贷,闭口则是化缘。不知是石青的颜面足够大,还是因为五位使者暗中下的功夫,每每得到的收获总是让诸葛尚喜笑颜开。
瞧着一车车粮食布帛、一篓篓铜钱、一箱箱金块运进邺城仓,瞧着受到抚恤的战殁者家眷感激涕零,瞧着朝廷欠缺的数字一点点被补足,郎闿殊无半点高兴。这些现象明明是好事,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致。他似乎看到这些景象延续下去的后果——大魏朝廷的倾倒,一个新的朝代诞生。
郎闿不甘,但他毫无任何办法。董皇后平常一女流,太子和他的兄弟尚且年幼,大将军董闰平庸……放眼邺城,竟无一位能担当起大魏江山社稷重责的大英雄大豪杰。
想到这里,郎闿尤其不甘。
两年前,邺城内有张举、赵庶…北方豪门,石遵、石鉴、石苞、石琨…羯胡宗亲;外有蒲洪、姚弋仲…枭骜之辈,王朗、段勤、刘国…石赵余孽;此外还有同悍民军、冉闵并驾齐驱的乞活军及其总帅李农;那是何等艰险复杂的局面!冉闵殚思竭虑,忍辱负重,步步艰难,步步杀机,好不容易闯出一条路,成就今日之局面,谁知转眼间就要被他人摘除。
作为长伴冉闵左右,这段艰险旅途的见证人和参与人,郎闿不能不感到痛心惋惜。激愤之下,他似乎忘了,邺城眼下这种局面,也有石青的一份功劳,至少他率领新义军荡平了蒲洪、姚弋仲和段勤。
仓房猛然一暗旋即一明,仓门外闪过蒋干笃定的身影。郎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快步撵出去。蒋干遇事稳重,性子沉静,论起才智高出董闰不是一筹两筹,甚至不在王泰之下,只因运气不佳,一直没能取得耀目的武功,以至于声名不彰。最主要的是,这人是冉闵亲信之士,危难时刻,应该值得信赖。
郎闿追出仓外,正欲扬声招呼,却见蒋干一边吆喝一边疾步向不远处的石青赶过去,他立即闭上嘴,冷眼看过去。
“石帅。你可是答应过的,要让新义军骑兵和马镫新军联合操演,为何迟迟不能应诺?”蒋干虽然怨艾,口气却很是亲热。
石青正在安慰一群战殁将士家眷,闻听蒋干呼喊,向一众家眷告了声得罪,便抽身而出,迎上蒋干:“左将军勿怪。你看西苑忙成这般模样,石某哪还顾得联合操演?左将军若愿成全,请抽调五千戍卫士卒过来帮忙,新义军就可腾出五千骑与马镫新军联合操演。”
蒋干干脆地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蒋某明日抽调五千部众前来帮忙,后日你我两军便举行联合操演如何?”
石青喜笑颜开,道:“好说好说,一切都依得左将军,只马镫骑兵不可藏私,到时两军全力一赴,较量个高低。操演之后,两军最好能把将士们集中到一处,好生说道说道彼此优劣,以便取长补短。”
蒋干扬声大笑,赞道:“哈哈哈——就是这个意思。石帅布置,这个马镫骑兵战法可难摸索,蒋某为此伤透了脑筋呢……”
听到这里,郎闿心底一灰,没心思再找蒋干说话,转身离开。此时他连待在西苑的心情都无,径直出了西苑。
来到东西直道,仰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挂在西城的垛口处,已是申末时分,估摸着刘群还未离开皇宫,郎闿随即向东边的皇城行去。
来到琨华殿一侧的尚书台一看,刘群果然还在。他正伏案抄写,看起来很忙碌。
“郎大人稍等。刘某要将今日的奏本列出条目呈给皇后和大将军过目,马上就好…”刘群交代一句,旋即低头继续忙碌。
稍倾,刘群再次抬起头来,探究地打量着郎闿的神色,问道:“郎大人这是怎么啦?脸色这般难看?莫非出了什么事?”
郎闿阴沉地扫向案几,嘿嘿冷笑道:“刘大人,眼看邺城就要变天了,你还忙这些劳什子作何?走走走,且去郎某家中畅饮几杯,忘了这些琐事。”
郎闿说罢,绕过案几,不由分说地扯起刘群,不过对方愿不愿意,拉着就往宫外而去。
刘群拗不过,他也没把公事当真,与之相比,郎闿话中透出的信息更重要,于是半推半地被拖到郎府。郎闿是中山郡望,世家大族,石勒得国后,随之迁居邺城凡二三十年,人丁越来越多,府邸越来越广,与刘群这等衰落的名门不可同日而语。
随郎闿来到一个僻静的雅斋坐下,待仆人送上酒菜退出后,刘群试探道:“郎大人似乎有所感触?不知……”
“刘大人。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郎闿仰头倒下一杯酒,口中发出丝地一声响,随即幽幽地盯视着刘群,低声咆哮:“大魏要完了!吾错看人了,没想到石青石云重狼子野心,竟欲谋夺大魏社稷!”
当——
郎闿将酒盅往案几上重重一墩,抓起酒壶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刘群心一颤,目光闪烁地盯着郎闿,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问道:“郎大人。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
郎闿扑了口酒气,凶狠地盯着刘群,咬牙切齿道:“刘大人待在皇宫感觉不到,你去西苑转一转,那儿都成另一个朝廷了!太常卿门前比太武殿、比大将军府热闹得多!”
“哪有如何?举行公祭是当今朝廷首要之事,热闹些也属正常。再过几日,公祭结束,一切都过去了。”刘群若无其事,说得风轻云淡。
郎闿被他这副模样激得更加恼怒,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叫道:“再过几日!再过几日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场公祭不是朝廷首要之事,该是他石云重收拢人心的首要之事……”
瞧着郎闿如疯似癫的模样,刘群低叹一声,神色认真起来,缓缓说道:“郎大人。刘某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何事?”
“皇上留有遗诏,命戍卫将军孙威传令邺城,立石青为主!”
“什么——”
咣当一响,郎闿手中的酒壶跌落案几,摔得粉碎,四散的酒水溅了他一身一脸,他却毫无所觉,直直逼视着对面的刘群质问:“这消息是从哪来的?”
刘群答道:“是个北征士卒说的,他和刘某家中下人沾点亲,逃回邺城后先去了刘某府上。”
“不可能?一个普通士卒怎会知道这些?”郎闿用力摇了摇头。
刘群解释道:“据这人说,当时皇上已然被执,只能大声喊着向滏阳河对面的孙威传达遗诏,听见遗诏的有好几万人呢。”
“啊~~~”郎闿如听天书,惊惊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他才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那个士卒呢?”
“被刘某杀了。”刘群淡淡地回答。
“啊?你怎么能这般草率!”郎闿霍然而起,急道:“这是何等大事!你——”
“郎大人,我等俱是随波逐流之人,邺城局势如何发展自有人推动谋划,却非你我能够左右。既然如此,刘某何必留着这个变数招惹祸害呢?”刘群对郎闿的指责很不以为然,俄顷,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郎大人应该留意的是——石云重和孙威为何隐瞒此事?”
“这是为何?”郎闿怅然若失,无力地坐下。刘群说得不错,他们不能左右局势,他们是追随者,只能在别人的庇护下绽放光彩,离开了领导者,与普通民众并没有多大区别。
“刘某不知。”刘群摇了摇头,无所谓地道:“别人怎么想,怎么干,那是他们的事。刘某不愿理会,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无论以后怎么变,谁还会把刘某怎样不成?”
“可…刘大人心里难道就没一点朝廷?就一点不为朝廷担忧?”郎闿不敢相信地望着刘群,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群会如此洒脱。
“刘某若说心中没有朝廷郎大人也不会相信。”刘群苦笑了一下,道:“只是,就算刘某意欲效忠朝廷又能怎么办?是听从皇帝遗诏拥立石青石云重还是听从辅政的董大将军吩咐?刘某着实不知该如何选择,是以,只好任别人折腾去。”
郎闿一滞,随即意识到他也将面临这种艰难的抉择。
“不行!郎某不愿糊涂下去,这就去找石云重问个明白——”过了许久,郎闿终于拿定主意,他站起来重重一顿足,丢下刘群不管,急匆匆地去找石青。他不知道,刘群冲着他的背影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第六集 第九章 好大的一盘棋
晚上的西苑虽然灯火通明,哭丧声依旧,比起白天的喧嚣还是安静下许多。郎闿先到太常卿署理公务的仓房瞅了一眼,发现石青不在,他便向新义军驻扎地寻去,随后在值哨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土垒营房找到了石青。
这是一间空旷的营房,除了石青,只中心地面放了块大木板,木板上东一堆西一堆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湿漉漉的泥团。石青双手团着一坨软泥,蹲在木板一侧没有起身,只仰首冲郎闿笑道:“郎大人。找石某有事?”
他这一笑,双眼弯成两道月牙,两排白生生的细牙露出来,与手上的泥团配在一起,恰如一个无邪贪玩的大孩子。
看到这副情景,郎闿不仅哑然,一肚子的郁闷火气不由得泄了大半,憋了好一阵他才憋出一句话:“石帅果是异人,还有这等雅兴…”
石青只是冲着他笑,没有解释。
郎闿收拢心情,踱过去蹲下,隔着木板,认真地问石青:“听说皇上留有遗诏,诏令石帅…执掌朝廷?”
石青笑容忽地一收,警惕地望着郎闿,沉声喝问:“这消息郎大人是从何处听说的?”
郎闿针锋相对,反问道:“石帅担心什么?为什么要隐瞒?你想称王称帝,直接宣读遗诏就是了。这般遮遮掩掩不怕朝臣误解吗?”
“是吗?”
石青仔细审视着对方,稍后说道:“郎大人既已知道,石某就不再相瞒。实话说罢,石某担心骤然宣布遗诏,因襄国之败而离散的邺城会更加不稳。大将军、皇后、王泰甚至包括郎大人肯定有一批人不服;观风望色希翼投机取利之人必定也不少;绝望灰心,弃之而去者更不在少数…如此,石某人得一空城又有何用?其实,于石青而言,名分、权利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邺城必须上下一心以因应接踵而来的威胁——襄国羯胡和鲜卑慕容的进攻!郎大人可曾明白?”
“襄国和鲜卑的进攻?”郎闿神色一紧,追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石青答道:“襄国威胁稍小,但迫在眉睫,异常紧急。鲜卑人距离邺城较远,中间尚隔着博陵邓恒、王午和冀州石琨,但他们的威胁更大,很可能是毁灭性的。”
“啊——”
郎闿吸了口凉气,看向石青的眼光已截然不同,襄国战败,邺城人心慌乱,大多数人都在为自己和家族寻找新的出路,眼前这人却不一样,既能清醒地认识到危机,又能踏踏实实地尽力挽救。与之相比,自己的忧虑实在很春花秋月。
观念有了转变,心思就会跟着转变。郎闿不知不觉向石青靠拢,开始把心思用到邺城即将面临的威胁上。思忖片刻,他试探着说道:“石帅若是不在意名分、权利,稳固邺城最好的办法就是效仿周公、武侯,辅佐少主登基为帝。新义军与禁军联手与共,朝廷上下同心戮力。如此社稷可保,石帅亦可留名青史,成一千古佳话。”
“时移境迁,此法不可行啊……”
石青叹息着摇摇头,缓缓解说道:“无论是周公或是武侯,昔日所处环境都较为稳固,辅佐少主乃人心所向。大魏与前者不可同日而论。其内,朝廷虽有一些忠贞之士,更多的却是三心二意,观风望色之辈。这等人不受忠义束缚,只会依附强者乱世求生;太子一日不能让其真心臣服,朝廷便一日不得安稳。其外,羯胡旋踵而至,鲜卑虎视眈眈,社稷倾颓就在眼前,内外交困之际,郎大人可知周公、武侯有多难当?况且,即便石某想做周公便能做么?皇后和大将军愿意吗?王泰愿意吗?他们若不愿意,石某又当如何?羯胡兵临城下之时,石某要在邺城发动一场内乱将他们通通拿下么?”
“这个…”郎闿犹豫着说道:“石帅只要自愿放弃皇上遗命,并拥戴太子登基为帝,皇后和大将军得知后必将感激不尽,定然依将军为朝廷柱石、社稷干臣。”
对郎闿这种天真的想法,石青直接予以否定,他坚定地回道:“郎大人想得太简单了,人心之恶,怎么比喻都不为过。以周公之贤、武侯之能,尚且免不[奇]了受流言、掣肘[书]之苦,何况年[网]少资弱,名声不彰的石青?若依郎大人之意,不知石某背后将会受到多少牵扯算计,哪里还有精力应对羯胡鲜卑?杀胡复汉虽是皇上率先倡议,却也是我辈共同之大业,与之相比,一家一姓之江山社稷算不得什么。为了完成皇上遗愿,为了中原千百万黎庶安乐,石某不能受半点掣肘,必须将邺城完全掌控在手。”
郎闿一僵。石青和当年的冉闵一样,抬出了杀胡复汉的大旗,这让他无话可说。在北地汉人心目中,杀胡复汉远比一家一姓的江山社稷更重要。
“皇上睿智啊,他能看得透,郎大人为何一直看不透…”
石青意味深长地对郎闿说道:“此为乱世,强者为尊。皇上很清楚,他离去之后,无论是皇后、太子或是董大将军都无力支撑起大魏朝廷;即便没有石青,邺城也难逃羯胡鲜卑攻击,即便能抵住羯胡鲜卑的攻击,大魏江山也会被朝廷中的张青、李青谋夺。与其便宜羯胡鲜卑或者张青、李青,不如名正言顺地送给石青,为子孙谋一份人情,留一条生路…”
郎闿瞿然一惊,彻底醒悟过来。冉闵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才留下这份遗诏,自己竟然背道而驰,孜孜以求地希望能保住大魏江山社稷。这未免太不现实了。
郎闿倒也利落,一旦想透,立时认错。站起身对石青郑重一揖道:“郎闿鲁钝,一直未明了皇上深意,错怪石帅了……”
石青慌忙起身去扶,情急之下,他忘了手中泥团,一杵就把郎闿双袖杵出了两团泥渍。只是他心情甚好,对自己的鲁莽举动毫不在意,打趣道:“这个…郎大人以礼待我,石某以泥相还,相差仿佛哈——”
盯着对方手中的两团湿泥,郎闿无奈苦笑,道:“石帅既承大任,与以往已然不同,一举一动,必将为众人所注目,还请谨言慎行,发乎情,止乎礼。怎能做孩童玩耍姿态。”
石青呵呵一笑,道:“郎大人错了,石某可不是在玩,而是在下一局好大好大的棋。”
“下棋?”
郎闿狐疑地瞅瞅脚下,只见木板上泥团、石块散乱摆放,没有半点规矩,无论如何不像是一局棋。嘴唇一动,他正想问出心中疑问,石青抢先开口道:“郎大人。你究竟从何得知遗诏之事?这个问题很重要,弄不好会打乱石某的谋划,请务必告知。”
“这个…是刘公度刘大人告诉郎闿的,刘大人从一名返回邺城的北征士卒口中得知此事,随即将那名士卒杀了。他为人素来稳重,若非被郎某所激,定然不会轻易相告,是以,应该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郎闿怕误了石青大事,迟疑了一下,最终据实相告,只暗地替刘群说了些好话。
“原来是刘大人啊。”石青不知可否地念叨了一下便没了言语。
“石帅。你说这是一局棋,为何郎闿看着不像呢?”郎闿开口相询,除了好奇之外,他还想借这个问题将石青的心思从刘群身上引开。
“告诉郎大人也无妨。郎大人,来,蹲下说话……。”石青先自蹲下,待郎闿蹲下后,他指着那方木板说道:“这局棋叫做天下。郎大人请看…这条无土无石的缝隙是长江…这一条是黄河…这条泥垄是太行山…这一条是秦岭…这块石头是长安…这是邺城…”
石青的手指缓缓从木板上划过,随着他的解说,这方木板在郎闿眼中渐渐生动起来。幽冀平原、长江大河、巴蜀谷底……一一清晰地展现出来。
“…郎大人注意石某用指甲掐出的印痕,你看,这一条东到淮口,西至秦岭太白峰的印痕,以南便是江左大晋;太白峰西南这一小块区域,乃是氐人仇池公杨初盘踞之地;再向西,过了黄河便是尊奉大晋的西凉张氏;这里是河东,石勒强迁的氐人、羌人在此与匈奴杂居,其中匈奴人势力最大;河东过来便是并州,名义上尊奉襄国,实际并州刺史张平收容枋头氐人残余,已成割据之势;并州北部是为代州,鲜卑拓跋在此休养生息,听说很是兴旺,也许勿须多久便会兴起。代州之东北至大漠,东至大海,南至冀州的这一大块便是鲜卑氏的大燕国。燕国之下,邓恒、王午龟缩在鲁口,势力范围不出博陵郡;石祗盘踞襄国、石琨盘踞冀州城,衰而未亡,还在苟延残喘…这就是我们的中原,在诸般势力包围的中心。”
天下!这是天下。以天地为棋,英雄豪杰皆为子。果然是一盘好大好大的棋!
盯着这方‘散乱;的图形,郎闿热血上涌,心神震颤;鼻子忽地一酸,眼前竟然有些模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青似乎在叙述中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理会郎闿,只出神地盯着木板沉思。
营房里陷入沉寂,只有四五支火把摇曳着青幽幽的光。
许久许久……
郎闿动了一下,颤声问道:“石帅。这盘棋该如何下?如何执子?如何落子?谁能有诺大之力驱使……”
“哦?”
石青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瞥了眼郎闿,笑了笑道:“这棋与通常之物不一样,乃是多方对弈,对弈者身在局中,自知或不自知,知他或不知他,能做的只有各施机巧,各展手段。粗看上去棋局似乎混乱无序,实则其中自有因循之道。或为人心世故,或为礼法规矩,包罗万象,不一而足……”
郎闿听得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咽了口吐沫,他再次问道:“石帅具体打算怎么下?”
“这个吗——”
石青沉思片刻,随即指着木板,道:“若欲下此大棋,需得自知。郎大人请看中原受到的威胁。南部,东有扬州的殷浩,中有荆州桓温,西有汉中司马勋,另外,还有豫州冉遇这个潜在威胁。四处威胁,殷浩可以忽略不计,冉遇和司马勋却不可小觑,稍不注意便会酿成大祸。但是,最致命的还不是他们,而是荆州桓温。因为受到诸多牵制,桓温一直不能腾不手北上,河南遂安。可一旦他腾出手来,对中原的打击很可能会是致命的…”
“…西部有两个威胁,仇池国杨初和西凉张氏。这两地倒不会出太大麻烦,杨初僻处山间,发展不易,实力有限。西凉张氏抱残守缺,耽于安乐,难有大的作为。有一得力之人坐镇秦、凉,足以应对…”
“…与西部的轻松相比,中原腹心却有大患。这就是河东以及并州。石赵倾颓,河东失去管束,也许要不了多久,在河东混居的匈奴、氐人、羌人就会得到整合。从此地西渡黄河可攻入关中,向南能进弘农、新安,向东可经略河内,不可不慎。与河东相比,并州张平实力更为雄厚,威胁也更大,并州军可顺太行南下,出轵关,经河内,直接突入中原腹心;亦可东出壶关,穿过太行,从滏口威胁邺城、邯郸。思之着实令人忧虑啊…”
“…再看北方,其他几个方向虽说威胁不小,可还有时间缓解筹措,北方不然,北方是眼下主要威胁,也是最大威胁。渤海的逢约、刘准正面是鲜卑人,侧翼是鲁口的邓恒、王午,境况不容乐观;邺城则面对襄国石祗和冀州石琨两个方向的威胁,更可虑的是,鲜卑人随时会突破鲁口或者襄国,然后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