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时光之心》》 · 格子里的夜晚 · 2026-07-25
齐镇涛越说越兴奋。他是个商人,在之前,他是个海盗。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手里居然能够掌握如此巨大的力量。在这个时代,包括齐镇涛在内的一大帮顶级的富豪,是最早意识到资本的力量的一批人。不是官商勾结,没有任何超常的手段。仅仅是在这个时代薄弱的法律框架里。用资本,用手里能掌握的各种人力和物力资源在进行斗争,这个战场上,见不到那么多鲜血,却同样残酷。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叶韬比起这些商人更明白。一个国家的经济的崩溃是如何恐怖而惨烈的景象。而在这个时代,不会有联合国安理会联合国难民署之类的机构,更没有世界银行和世界贸易组织来拯救任何人,任何国家。
老爷子最后还是透露了一个原本准备在稍后召集的七海商社的会议上公布的决定:叶韬将全面掌控七海商社旗下一系列和机械、制造、营造方面的事务,大概是类似于叶韬概念里的首席技术官的角色。借由这个职务,在七海商社里没有投入一两银子的股本的叶韬,有了和那些大商人同样的进入七海商社每半年一次的全体大会的资格,并且,借由为七海商社解决一系列的技术问题,叶韬将从七海商社的经营纯利中获得百分之二的红利。牵涉到技术方面的事务。叶韬以及叶氏工坊,不负担任何成本方面的问题,仅仅是出方案。至于具体的制造和服务方面的费用,以市场价格结算。
百分之二!相比于现代社会通常百分之八上下的版税,相比于叶韬在原先那个时代在工作室里占有的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来说。这个比例实在是有些小。但是,七海商社是多么恐怖的一个组织啊。他们手里流动着的金钱数以百万计。如果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在短时间里集中起相当于东平两年的财政帐的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这百分之二的比例,仅仅以七海商社现在的还没有整合完成的情况来计算,也已经保证了叶韬每年能够有不少于二十万两的收入。而叶韬能够提出的各种方案,不可能不牵涉到叶工坊。只有他精心打造的叶氏工坊才能勉强满足他在技术方面的要求。这部分的收益就算他们再不好意思多挣,恐怕也不会太少。
但是,叶韬还是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不满,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哪怕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样的条件,他就算是被绑在了七海商社的战车上,他将看到七海商社和春南海商,或许还有其他方面的商场敌手斗个你死我活,并参与其中,而他一旦参与其中,他必然不能容忍失败。
“老爷子,你醉了……”过了一阵,酒量甚好的齐镇涛却先醉了。舒爽的心情加上海风的吹拂,让老爷子很没形象地趴在小桌子上呼呼睡去。
让齐镇涛身边跟着的家人送老爷子回房休息之后,叶韬在码头上站了一会。看着大海由湛蓝变成深蓝,由深蓝变得漆黑,叶韬才意识到,夜真的已经深了。他转过身来,一个三十来岁,看起来十分干练的青衣汉子站在不远处。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请问,你是……”叶韬在这个青衣汉子身上看到明显不属于普通仆役的气质。
“小人柳青,老爷子让我跟着叶公子办事。七海商社方面的事情太繁杂,不好让公子太操心。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我就是了。”柳青恭敬地回答。这种恭敬里并没有任何一丝作伪的成分,柳青说起来还不是齐镇涛的商行里的人,而是另一个合伙的大海商柳亦的私生子。柳亦可是和齐镇涛闹了好久,才让齐镇涛同意让柳青跟着叶韬做事的,大堆的资料,让柳亦清楚地知道,叶韬到底是如何一个神奇的人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生意,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叶韬做成了。不管是弈战楼和行军棋,拼瓷墙饰还是现在在宜城和在丹阳同样红火的低压锅炉,都是大家从来没想到过的生意,都是叶氏工坊独门的生意,而这种垄断,似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打破。至于天梭钟表行和叶氏工坊已经跻身这个时代的知名品牌的生意,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七海商社里,虽然大家相互合作,但利益的分配上可是斤斤计较的,唯有叶韬的这百分之二的利润,大家几乎想都没想就通过了。
叶韬尴尬地挠挠头。自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而让一个明显受过良好教育,看起来出身不凡的家伙吹着风等了那么久,而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实在是相当失礼的事情。叶韬连忙道歉,可柳青却不以为意,他拒绝了叶韬对他的“柳公子”的称呼,坚持让叶韬直呼他的姓名。
“好吧……柳青,我想看看月牙岛现在的布置的总图,可以吗?”既然已经答应接下这个差事,那叶韬自然要努力做得更好,最好。
“公子先回房吧。我这就去取。”柳青拱手道。
第三集 第108章 冤大头
柳青的工作是非常高效的,不久,他就将一摞图纸送到了叶韬的房间里。这些图纸里有最早的月牙岛的地形草图,在进行这次改建扩建之前月牙岛上的建筑物的分布图,目前的建设情况的图纸和说明,以及标注着月牙岛上一些相对隐秘的地形的图纸。
阅读这些图纸对于叶韬来说却是个苦差事。明明是一个地方的图,但绘制的方法和标准却完全不同。只有最近绘制的标注现在的建设施工情况的图纸,才是按照叶韬先前制定的绘图规范制作的。叶韬几乎花了大半夜时间,才用自己总是随身携带着的工具箱里的绘图器械,描了一张符合自己现阶段需要的套色的综合标识图,然后,他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当作描图纸用的竹纸上,对照着这张综合标识图,大致勾勒出他想要对月牙岛现在的施工方案的一些改变。
他重新整理了月牙岛上的道路建设情况,将一些阶梯形式的道路改建成阶梯和坡道混合的道路,方便运送物资。
原先岛上建立起来的那几个了望塔,将陆续被砖石结构的六层高的塔式建筑替代。以铸铁为框架,中间是螺旋金属扶梯,外部是砖块和水泥混合的外墙,这已经很接近现代的哨塔建筑了。最顶上,是六角形的活动平台,比起原先的了望塔上的活动空间,大了五倍都不止。覆盖瓦片的屋顶和扁平的了望窗口让驻守了望的人更舒适,也能更持久地工作。塔上将安装有支架的双筒望远镜——毫无疑问,这是叶氏工坊的光学部门的最新成果,他们终于能够用水晶研磨出光学特性一致的镜片了。而支撑双筒望远镜的支架,可以通用于叶氏工坊出口的一种可以装六支普通箭矢的弩机。必要的时刻,了望塔也是能够用来抵挡一阵子的。
整修码头,则被规划为贸易、战备和港务工作三个区域,有针对性地配置道路和装卸用的人力吊车和绞盘。在港务区,将修筑一条一百五十尺长的短堤。伸入海中,连接码头和一片颇大的礁石。而在那块礁石上,叶韬想要修建一个灯塔,在晚上引导船只入港。齐老爷子自己的舰队早就都配备了用于夜间联络的灯箱,想必这项压根没什么难度的技术很快就会在整修七海商社内部普及。
造船厂和军械作坊,仍然保留在岛地另一侧。尽量远离平时有可能进进出出月牙岛的人群。在造船场边上,叶韬加设了一个能容纳大约两百到三百人的兵营。
叶韬觉得,只有在自己设想的这些方案全部竣工之后,月牙岛的防御体系才能让自己比较满意。这种满意,也仅仅是建立在现有的技术程度上的。原来叶韬还计划在岛上增筑一个炮台。但左思右想,现在神臂弓和弩炮之类的武器的射程,都无法让炮台充分发挥威力。至于火炮……好吧,叶韬的确是想过要弄点火炮玩玩的,但现在在黎阳的锻冶工坊还没有拿出质量符合要求的钢材来。而叶韬,无论如何都只是个设计民用产品的家伙,用自己通晓的各种物理、数学、结构力学、空气动力学、人机工学等等方面的知识来设计冷兵器、铠甲、大型抛射型军械还成,要弄火药武器,那就是另外一个体系了。虽然未必是做不到,但现在叶韬的确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扑在这个方面。
然而,即使是按照叶韬现在的这个方案,工程预算也会是个比较恐怖的数字。建设中需要使用的石材和木材,倒是可以从月牙岛上就地取用一部分。而月牙岛所在地地方,从北辽运入上好的木材成本也不算特别高,但岛上没有大量适合烧砖的材料,也没有金属矿藏。按照叶韬的计划,在了望塔的建造中要使用的铸铁框架,可就必须全部从宜城铸造装运。这个成本就比较可怕了。大型的金属构件的海上运输,都会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这部分的成本让叶韬觉得,似乎有必要重新考虑。
熬了一夜的叶韬,一边吃着可口的早饭,一边在考虑月牙岛上的建设问题。岛上那些仆役已经向他汇报过现在的情况了。王子和公主从昨天晚上躺下去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倒是那些侍从和侍卫,毕竟是常年锻炼,劳心劳力的,哪怕是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晕船现象的家伙,现在也都醒来,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准备王子和公主一天的起居。
而齐镇涛,昨天大概真的是喝得有点多,居然也没有爬起来。齐老爷子的年纪摆在那里,这也没有办法。于是,熬了一夜精神却还很好的叶韬,忽然之间就成了在需要接待重要客人的时候,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重要的客人是随着运送“火星弹”的七海商社的货船一起来的。在穆罕默德的陪同下,萨米尔家族的高级执事阿萨德带着两艘武装货船,来到了月牙岛,穆罕默德现在的身份,是七海商社的高级执事。他将自己多年经营的成果:那些从波斯地区到宜城的航路,销售渠道,人力和人际关系方面的资源,连带他手头一半的流动资金一共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全部投入了七海商社。穆罕默德是个纯粹的商人,对于在波斯地区势力庞大的萨米尔家族,他并没有什么敬畏,相反的,他以七海商社的高级执事的身份考虑问题,想着怎么从萨米尔家族身上刮下点油水来。尤其是,萨米尔家族的确是求于七海商社。
当初旁观了七海塔的落成的萨米尔家族成员,本来是想着立刻就和七海塔的建造者叶韬达成协议,能够在波斯地区择地建造一个同样辉煌,甚至更加辉煌的建筑。没想到的是,叶韬却在之后不久就卷入了对西凌的作战,加上之后在白石城等待处理意见,在丹阳忙活了好久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再次来到宜城已经差不多是半年后了。在这半年里,萨米尔家族的画师在宜城绘制的钟楼的图景已经在波斯地区引起了轰动,很多人都对图画里的建筑半信半疑。但萨米尔家族和通行的波斯商人都是些很有名望的人物,大家众口一词地夸赞终于让萨米尔家族下定了决心要让奇迹一般的建筑在红海边上出现。
同样在这半年里,第一批通过萨米尔家族的舰队运回波斯地区,然后波斯地区传向整修西方世界的天梭钟表行出口的各种款式的座钟震动了整个西方的上流社会。在西方世界还在努力改进座钟的擒纵机构和零件的加工工艺的时候,天梭钟表行却已经形成了锚式擒纵机构,蝗爪式擒纵机构为核心的产品体系。而音乐盒形式的报时机构,镜面漆和描金描银的表面处理工艺,都让整个上流社会几欲疯狂。从齐镇涛手里以一万两千两百白银上下购入的座钟,运到西方世界。至少也能以十倍价格出售。最高的销售价格高达十万金路易,相当于十万两白银……
哪怕没有钟楼的技术问题,阿萨德都觉得应该和这个七海商社好好合作一把,将这宗生意维持下去。
阿萨德固然是急于想要见到齐镇涛和叶韬,而穆罕默德也觉得在萨米尔家族的高级执事面前展示一下七海商社的实力。很有利于将来一段时间的合作。萨米尔家族在波斯地区固然是呼风唤雨,但在东平、春南和周边海域,他们的武装商船还需要借得七海商社的关系,自然不担心他们会觊觎月牙岛。
穆罕默德看到叶韬在码头上迎接他们,很是高兴,他从舷梯上跳了下来,立刻迎上叶韬,紧紧握了下他的手,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这帮家伙有钱得很,用力宰。”
穆罕默德的中文水平,还是相当高的,哪怕他的语音有些奇怪。叶韬会意地挤了挤眼睛,和穆罕默德握了握手,就转身迎上了阿萨德。
“您好,尊贵的客人,”和穆罕默德打多了交道,叶韬也大致知道一些波斯地区的礼节,他右手抚在胸口微微躬身。赢得了阿萨德同样的回礼。
阿萨德刚才在船上的时候已经从穆罕默德那里得知,这个年轻人就是钟楼的设计者和建造者,是东平,可能也是整个中土大陆最优秀的建筑师。穆罕默德也透露了,叶韬同样是他当初带到波斯去的那具美仑美奂的全尺寸少女玉雕的作者。
“您的天才可以与月亮争辉,”阿萨德礼貌地赞叹道。
“谢谢,”叶韬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夸赞而显露任何喜悦。对他来说,承受别人的赞誉已经成为一项日常必备的技能,一项他从几年前就一直在锻炼,不断在实践的技能。“欢迎你们来到月牙岛。请跟我来,我已经为尊贵的客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彻夜的航行是累人的,请你们先好好休息吧。”
阿萨德摇了摇头,说:“我们是漂泊的旅人,航行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让水手们休息吧,我急切地希望和您好好谈谈。”
“好您所愿,请跟我来。”叶韬并不坚持一定要等多才开始谈判。他对于萨米尔家族的代表阿萨德的来意早就有所耳闻。
原本最适合进行这种会谈的,应该就是北院的大会客厅了。但北院现在被谈玮莳、谈玮然兄妹两人占据着,叶韬只好引着阿萨德一行人来到东院的穗光堂。东院是整个岛上最早的一批建筑,是当初齐老爷子啸聚海盗,而后逐渐转入海上商务的时候修建的院子,到处都透露着豪迈而森严的气度。经过修整之后,虽然仍然有着武士的庭院的庄严恢宏,却也增添了几分雍容,和齐老爷子的年度十分契合。
在穗光堂里面对着阿萨德坐了下来,叶韬自然地留意到了站在阿萨德身后的两名黑衣卫士腰间的弯刀。阿萨德在萨米尔家族内的地位不低,跟随着他保护他的,自然也是深受器重的好手,两柄弯刀的品质自然也不凡。黑鲨皮的刀鞘两端都有乌银掐丝的装饰,刀柄和护手上的花纹看得出也是下了大功夫的。
“艾哈迈德,把你的刀解下来,让叶先生看看。”阿萨德察言观色,立刻注意到了叶韬的眼神所向。
那位叫艾哈迈德的卫士脸色有点阴沉,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解下了佩刀。给了一边侍立着的仆役,转递给了叶韬。
叶韬轻轻抽出弯刀。岛上凛冽地寒意让叶韬十分喜爱,但更让他喜爱的,则是刀刃上的复杂的花纹……大马士革钢。对于这种纹路,叶韬十分清楚,他赞了一声好。手持弯刀站了起来,掂量了一下刀的份量。
阿萨德笑着说:“我为您和齐老爷子都带来了礼物,但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喜欢,叶先生,既然您喜欢这把刀,那就作为我额外为您准备的礼物收下吧。”
叶韬看了一眼艾哈迈德,艾哈迈德的脸色非常难看。对于一个卫士来说,佩刀和自己的生命几乎一样重要。叶韬稍一沉吟,说道:“我的确喜欢这把刀,那就收下了。但是,艾哈迈德卫士仍然需要一柄符合他身份的武器。不是吗?”
叶韬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鲁丹示意,鲁丹欠了欠身走出了穗光堂,稍后捧着一柄比起弯刀厚重一些,但比起公主府的侍卫们通用的砍山刀轻捷一些的长刀进来,礼貌地将刀捧在了艾哈迈德的面前。
看着阿萨德颔首,艾哈迈德接过了刀,一入手,艾哈迈德就从那扎实的份量上感觉到了刀的不同。刀鞘是钢质的,在刀尖和接近护手的位置是整体冲压而成的波涛的纹饰,层层叠叠的,精致而含蓄。刀鞘中间的部分同样裹着鲨鱼皮。但鲨鱼皮的硝制工艺似乎比艾哈迈德原先的佩刀上的黑鲨皮更好一些,触手湿润而富有弹性。刀的护手造型圆润,铸成了一个漂亮的莲花型,而在拇指的位置上却有一个小小保护装饰,可以将刀和刀鞘锁在一起。避免在行军或者其他颠荡的时候,万一刀的重心倾覆。刀会刀鞘里滑出来的情况。刀柄上同样缠着鲨鱼皮。在刀柄尾部,却是冲压而成的蛇眼造型。艾哈迈德拨开保险,抽出了刀。对于大马士革钢的工艺只有憧憬而不知其然的叶韬自然无法弄出那种花纹来,但纯粹从锋利程度和坚韧程度来说,这种在黎阳的锻冶场里,用高品味的铁矿石加上一部分陨石炼出,被称为重淬钢的相比于大马士革钢一点都不差,只是产量更低而已。
作为用刀的行家里手,艾哈迈德自然看得出刀的好坏。虽然不如他原先的佩刀上的装饰那么华丽,但这柄刀却很合他的品味。他还刀入鞘,重新将刀别在了腰带上,向叶韬微微躬身,退回了阿萨德的身后。
这番简单的交换让陈萨德和叶韬之间的谈话的气氛更为融洽了。阿萨德笑着说:“叶先生,您太客气了。您的这柄刀,比起那柄弯刀还要好一些。”
“作为一个匠人,难免喜欢各种各样的新鲜的东西。弯刀上的云一样的花纹,深深吸引着我。”叶韬笑着说。
“那我再让您看看另一件可能会引起您兴趣的东西吧。”阿萨德说着拍了拍手,站在廊外的一名侍从捧着一个卷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穗光堂。
艾哈迈德连忙迎上来,和那位侍从一起将卷轴在叶韬面前缓缓展开。卷轴上的内容正是以宜城的七海塔为主的宜城城市图景。
这大概就是细密画吧?仔细地看着这幅巨大的图画。图画里,七海塔不仅仅被美化了,甚至可以说是被神化了。七海塔乃至上面的雕塑都被刻画得丝丝如扣,甚至于在那被画得高耸在云层的塔尖,在那指甲大小的地方,都有密密麻麻层次分明的上百杀线,将塔顶的天五雕塑勾勒得栩栩如生。为了描绘钟楼和宜城的灿烂图景,估摸着光是帖掉的金箔就有二到三两,饱和度极高的颜色甚至参透在画面上每一个幸福洋溢的面孔上……
叶韬看得出神,阿萨德微微笑着,站在一边,一点也不着急。当叶韬的注意力一点一点从图画中离开之后,阿萨德才昂然说道:“叶先生,您的天才造就了这个城市最美的景色。我希望,同样美丽的景色能够在我的家乡出现。这高耸入云的钟楼,能让我们的人民更接近真主,能更好地谛听真主的意愿。我代表萨米尔家族,恳切期待您能够驾临迪拜港,您提出的一切要求,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将一定会得到满足。”
作为这个时代最成功的建筑师,叶韬对于自己的才能是自信的,但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他都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无限制的开价,对于阿萨德所代表的阿萨德家族的慷慨,此刻他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出唯一的一个评价:“冤大头”。
第三集 第109章 慷慨
“对于我来说,迪拜洪就仿佛在天边一样。我确信,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但那也是个遥远的地方。”叶韬摇了摇头说。
阿萨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遗憾,甚至有些沮丧的表情。
“不过……”叶韬顿了一下,说:“我想,建造钟楼,未必需要我亲身前往那遥远的地方吧?”叶韬解释说:“我不单单是个建筑师,同时我也是东平国的官员。我同样有一颗漂泊的心,但我也有我的国家,我的职责。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去迪拜那遥远而美丽的地方走走,看看波斯的国家和人民。不过,至少短时间内,那很难。但在钟楼的建造方面,我愿意效劳。”
阿萨德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他谨慎的问:“你愿意派遣您的助手前往迪拜港吗?”
叶韬呵呵笑了笑说:“对于必然会成为您的家乡的骄傲的建筑,您不觉得,还是让您的同胞来设计、建造更好吗?在您带来的这幅图画里,我能看到浓厚的才华。”
“你是说你愿意传授钟楼的建造技术?”阿萨德难以置信的看着叶韬。
建筑师这个身份在不同人的心目中的定义是不同的。叶韬通过近十年的努力,终于能够让自己的工作更类似于现代的建筑师,他需要考察环境和地址。需要通过建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需要做出设计,需要解决建造过程中的问题。但是他并不需要被束缚在工地上。现在大师兄关海山和戴越阁已经成为了将叶韬的设计实现出来的两大助力,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已经超越这个时代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叶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去考虑自己的设计是不是能够实现的问题。
但在波斯地区,现在却不是这样。建筑师往往要担负现场指挥施工的工作。一般来说,著名的建筑师要么是拿出让人信服的设计和施工方案,寻找赞助人来让自己的计划实现。要么就是按照那些大家族和王国重臣的要求进行设计,并一直管到建筑完工。每个著名的建筑师手里都有相对独门的技术。由此,不同的门派也形成了。不同的建筑师技术流派之间的竞争用争吵来形容都太轻了,简直是迫害和互相拆台。至于技术的传承,更是严格得不能再严格。一个著名的建筑师,身边的那些弟子和助手,除非得到建筑师本人的书面同意,不然他们哪怕修建一个民宅都是不被允许的。
于是。叶韬这种愿意传授钟楼建造技术的举动,在对建筑师这个行业已经有着固有的印象的阿萨德心目中,显得尤为慷慨。尤为伟大,尤为崇高。
“是的。”叶韬点头说道:“自然,等您派来的工匠,再进行一段时间的学习,会比我去迪拜花去更多的时间。但我想,您应该更喜欢这样的方式吧?”
“是的。”阿萨德欣喜的点头,随即又问:“那么。将这样的技术传授给我们的工匠,您需要得到什么样的补偿呢?”
叶韬摇了摇头,说:“我想,远在万里之外,我教会了你们的工匠,也不会威胁到我在这里的营造方面的生意。相信您派来学习的。都是一流的匠人和建筑师,他们在学习的这段时间里,不也是在为我工作吗?您来负责这部分人的薪水就行了。……另外,我同样是七海商社的一员。我希望,萨米尔家族能够和七海商社有更多的合作。仅此而已。……对了,月牙岛上将建造一些瞭望塔和灯塔。虽然没有那么宏大,但建筑的基本形式是一样的。阿萨德先生。如果有熟悉木工、石工等方面的匠人,如果能参与这些建筑的施工。应该能初步了解一些建筑的形式。”
阿萨德抚胸躬身,诚挚的说:“您将是阿萨德家族高贵的朋友。”
地标性建筑是不可能多造的,哪怕叶韬不主动传授,只要真的在迪拜港造上一个钟楼,参与施工的那些工匠和建筑师怎么也都能学会一些了。虽然未必能造两百尺以上高度的建筑,但一般的塔式建筑还是没问题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大方一些,将这项技术作为七海商社和萨米尔家族进行合作的铺路石呢。尤其是现在在七海商社和春南海商集团对抗的当口,要是能有萨米尔家族在贸易方面上的倾斜,甚至更进一步的帮助和支持,带来的好处不可限量。
阿萨德的船队里就有几位建筑师。原本是考虑到来和叶韬进行商讨,需要有一些专业人才来给于阿萨德建议,但这些人现在却有了一个让他们兴奋不已的机会。叶韬同意传授钟楼建筑技术的消息到达了船上,立刻引起了那几位建筑师的一片欢呼。能学到多少的确是要看他们的领悟能力的,他们也明白。萨米尔家族不可能等他们学全了本事才回去开工。恐怕每个人掌握的都会是一部分的技术。但即使如此,如果能够在迪拜建造和宜城一样的钟楼,也足以让他们成为众所敬仰的著名建筑师了,而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声望几乎是必然的。对于要留下他们在月牙岛开始工作,和要在东平工作和学习恐怕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些建筑师毫无怨言。
解决了钟楼的问题,阿萨德对于和七海商社合作的一系列事情都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也做出了相当的让步。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在几个月后,他带来下一批来学习技术建筑师和工匠的时候,在宜城和丹阳评估一系列七海商社产品和代理的商品。尤其是丝绸、瓷器、座钟等等利润巨大的商品。如果有同等质量和价格,萨米尔家族的船队将优先选择东平出品的货物,取代原先在春南进行的采购。阿萨德对于七海商社和春南海集团之间的斗争无法表态,但也说暗地里做些事情,那还是不难的。
在开发南洋的航路和商品方面,阿萨德代表萨米尔家族同意和七海商社联合组建探索南洋的考察船队。而在商讨一些具体事务的时候,阿萨德对叶韬所说的那些在齐镇涛的船队里已经普及了的叶氏工坊出品的航海用品非常感兴趣。在叶韬向他介绍了六分仪,航海钟,高精度多功能罗盘,机械测距仪等等物品之后,他立刻表示将采购一批,还说如果确实好用,萨米尔家族所有船队都会以这些用品代替原先精度有限的天文导航仪。
一直在当翻译的穆罕默德开始的时候还在惊讶为什么叶韬那么轻易就将钟楼的建造技术让了出去,但当气氛友好的会谈进行到后来,他不由得暗自赞叹,叶韬原来很能做生意嘛。仅仅阿萨德已经承诺下来的这些事情,在之后几年里,每年能够带给七海商社的利润都是天文数字了。要知道,萨米尔家族可是中土大陆和西方世界之间最大的贸易商,他们经手的货物要占据流通货物总量的四成。
齐镇涛早就醒了,但他并没有贸然加入叶韬和阿萨德的谈话,而是一边听着仆役不断转述会谈的进程,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一副优哉优哉的样子。倒是同样醒来后精神比较健旺的谈玮然、谈玮莳兄妹,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带着两个侍卫,谈玮莳兴冲冲的来到了穗光堂。
“叶韬,听说你这里有好玩的东西,是些什么啊?”谈玮莳大大咧咧的问道。
“好玩的东西?”叶韬看了一眼阿萨德的随从仍然捧着的卷轴,转而问阿萨德:“阿萨德先生,能不能让谈小姐也看看这幅画。”
穆罕默德在阿萨德耳边轻声说了下谈玮莳的身份,阿萨德吓了一跳,他还从来不知道,原来叶韬和东平王室的关系亲密到了这个程度。他恭敬的答应道:“当然。”
随从和艾哈迈德再次展开了卷轴,谈玮莳同样被深深吸引了。
“好漂亮。”谈玮莳看了一会,由衷赞叹道,随即她就问阿萨德:“这幅画能给我吗?”
谈玮莳对于这种漂亮的东西从来就很有收藏的兴趣,但她也知道,这样的画,必然是无比珍贵的。提出这样的要求,并没有多少自信。她毕竟不是不讲道理的公主。
“很荣幸能够将画卷赠送给如此迷人的小姐。”阿萨德也慷慨了一把。“请原谅我没有事先得知尊贵的小姐也在岛上,并没有专程为您准备礼物。但是,恰好在船上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可以赠送给您。”
不一会,两个波斯仆役就从船上取来了两个藤条编制的篮子。当看到阿萨德到底准备送给谈玮莳什么,连叶韬也有些羡慕了。那两个篮子里都铺着垫得很蓬松的绒毯,一个篮子里装着四只还在熟睡着的小狗,看起来,好像是出生了不久的阿富汗猎犬,而另一个篮子里,则是四枚青灰色的蛋,上面密布着浅褐色的斑纹,那应该是银雕的蛋。
还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尤其对于萨米尔家族的人来说,可能,这只是阿萨德私人带着的玩物而已,但对于谈玮莳这样的小女生来说,这些可爱的礼物却是那样合适,那样迷人。
第三集 第110章 海战
银雕是不用孵化的,只要放在不要太冷的地方,每天晒得到太阳就行。赠送给谈玮莳的那四枚银雕按照阿萨德的说法,最多十天内就能孵化出来了。至于怎么饲养银雕,在解释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之后,阿萨德索性将他的一名随从一并赠送给了谈玮莳。而那四只阿富汗猎犬,则成为了谈玮莳珍爱的宝贝。出生才一个多月的小猎犬活力十足,即使在不停晃荡的船甲板上也没有丝毫改变,它们在谈玮莳身边转悠着,对这个新主人显得很热情。整天忙碌着各种事情的阿萨德虽然喜欢拳养猎犬,但却没有多少时间和它们建立亲密的关系,于是,这一窝小家伙很快就被谈玮莳征服了。
在两艘澜水舰向冰鲨岛上的洗净船队齐射出六枚“火星弹”的时候,谈玮莳正怀抱着一直小猎犬,在甲板上好奇地张望。小猎犬在谈玮莳的怀里显得有些无聊,正起劲地用没什么力气的牙齿扯着谈玮莳觉得疼痛,最多就是有些痒而已,谈玮莳会慈爱地拍拍小家伙的脑袋,来回应小猎犬的好奇心。
“叶韬……姐夫……你怎么不早说海战那么不好玩嘛,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谈玮莳朝着站在一旁用望远镜在仔细看着战局的叶韬,有些丧气地说。
“你敢说我没说过?”叶韬撇着嘴,无奈地说。
海战的确是有些无聊。一艘沧水舰和两艘澜水舰主攻,对于冰鲨岛上只有十来艘小船的洗净来说都有些奢侈了。而在不远处,两艘澜水舰还在虎视眈眈。
甚至于阿萨德带来的那两艘武装商船在得知了月牙岛的打击海盗的行动后都兴冲冲地加入了这支七海商社、宜城水师的联合舰队,此刻正拉满了帆从海盗舰队的急冲而来。波斯风格地武装商船有着狭长的舰身,弧形的舰着和尖锐的水下接触,比起澜水和沧水舰都更适合冲撞作战和跳帮作战。而阿萨德船上的精锐的波斯武士更是容易就会在战斗中陷入枉热的人,这些人对于能够参与一次必胜地海战来舒展一下身体热衷。
有这样的阵容。叶韬早就提醒过谈玮莳和谈玮然,作战必然是无聊的。谈玮然此刻正在进行主攻地一艘澜水舰上,在近距离观看海战,亲身体验战斗的气氛。海盗舰队缺乏远程打击手段,十二个内廷侍卫足以让谈玮然在任何情况下保证安全。而谈玮莳和叶韬,刚在远处的这艘沧水舰上观看整个战局。叶韬还要评估那些“火星弹”的威力到底如何,但对于谈玮莳来说。就完完全全是在看戏了。她能看到澜水舰上,一个个火球飞出去,砸在海盗船上或者掉进海里。而在这样的距离上。她不必看清楚海战其实还是血腥的。那些满身是火的海盗的惨呼,也传不到这里。
“好嘛,算是我不对。”谈玮莳嘟着嘴说,那一点点不愉快很快就被怀里的小猎犬凑近她的脑袋地湿湿的舌头舔去了。“早知道,我也跟二哥一起到那艘船上去了。好歹还近一点,能看清楚一点。”
“别折腾了好不好?要是真的让你上那艘船,回了丹阳我可就要倒霉了。”叶韬苦笑着说。
火星弹的威力让他很满意,也让沧水舰上的东平水师官兵很惊讶。不少人在听闻了火星弹出色的安全性之后都表示要让闵越考虑转用火星弹。而弩炮的精度、射速以及射程,也让他们悄悄地问叶韬,到底是不是能弄一些让他们玩玩。他们这一次一共带了二十台弩炮。四艘澜水舰上每艘装备了三门,而两艘沧水舰上每艘装备了四门。到现在还没有开火机会,让他们所处地这艘沧水舰的官兵们很是郁闷。实在是太无聊了。
“公主殿下,叶公子,请回船舱。”
站在桅杆顶端的旗斗里瞭望的军士发现远处出现了一支舰队,似乎有十二艘到十六艘船。而看船帆的布置和船的航速,显然都是战舰。这艘沧水舰的舰长一边向战局中的同伴。一边就要求谈玮莳和叶韬进艘暂避。出了任何问题,他可承担不起。
“四艘飞鱼舰,六艘鲢鱼舰,两艘鲸鱼舰……挂的是黑鹰旗。”旗斗里的瞭望兵大声叫着。
“是黑鹰帮,准备作战!”
“舰长,齐老爷子在的那艘澜水舰降指挥旗了……你看?”甲板上的一个军士迟疑的问道。
看了一眼将不情愿的谈玮莳推进封闭的舰桥,自己却朝着底舱匆匆跑去的叶韬。舰长苦笑了下,底舱里存放着叶韬硬是要带着的一堆东西,其中包括他的兵器和铠甲。叶韬是明显不会旁观的了,而现在有兵部职司,还是两军查阅府文书官的叶韬,有着整个战场上最高的军阶。
齐老爷子真是不让人安生,这时候还想着让叶韬扬名立万呢。“升指挥旗!”舰长喊道。
猩红色的指挥旗一升起来,这位名为欧震的舰长很快发现。黑鹰帮的舰队明显把速度降了下来。
“老头子在耍我!”欧震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齐镇涛降下指挥旗并不是因为想着要让叶韬扬名立万而是想让宜城水师来顶缸。
黑鹰帮的势力范围从春南、东平一直到北辽。遍布几乎整个海岸线,无论如何都算是最大的海盗团体。平时,黑鹰帮也就打劫一些没什么背景的中小海商,对于那些势力雄厚,又有着密布上的朋友的大海商和海商商团,他们一般是不碰的。就算劫了之后,也会将船和货物交回,而后,投桃报李地,被劫的一方会酌情支付一些“赎金”。黑鹰帮要说富裕是富裕不到哪里去,但却也不可能犯穷。偶尔,他们也会为一些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做一些有针对性的事情。相比于东平的海商和水师,黑鹰帮和春南的那些大海商的关系跟亲密一些。甚至和海上力量比较薄弱的北辽的关系也比和东平方面好。从春南方面,黑鹰帮可以从海商的贸易中获得相当份额的孝敬,而对于无法突破东平的海上封锁的北辽来说,他们唯有通过黑鹰帮才能购入一些特别的货物。而东平,海上贸易固然是逐渐追赶春南,但有着浓厚的军事传统的东平哪怕在当初只有孱弱得甚至不足以护卫自己的海岸线的时候都是那么强硬地拼死剿灭海盗,当卧薪尝胆地搞出了沧水舰澜水舰等一系列优秀船型,大量装备神臂弓、投石车和火油弹,训练出了强悍的水师,彻底打了个翻身仗之后,就更加没给过黑鹰帮为首的海盗什么好脸色看。
这几年来,黑鹰帮对东平沿海的几个港口驻扎的水师,总是采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的战略,凡是有东平水师的地方,黑鹰帮必定退避三舍。这批黑鹰帮的舰队用的鲢鱼、飞鱼、鲸鱼三型战船,还都是春南水师这些年换上了按照东平提供的图纸制造的盗版澜水舰和沧水舰之后换下来,先是被和春南水师关系甚好的大海商买下,然后再转手卖给黑鹰帮的。也正是因为受了春南海商那么大的人情,在得知了七海商社要攻打冰鲨岛的时候,黑鹰帮才出动了这么一支堪称精锐的舰队来救援冰鲨岛,要想方设法地打压七海商社。
但是,庞然大物的沧水舰升起了指挥旗,拦在黑鹰帮和冰鲨岛外的战团之间,却让黑鹰帮不得不斟酌一番。的确,黑鹰帮和东平几支水师都干过仗,说起来也算是互有胜负。可黑鹰帮也非常明白,无端惹上了东平的水师,是极为麻烦的。
带领黑鹰帮这支舰队的是现在黑鹰帮的虎鲨堂堂主蒋方舟。执掌着黑鹰帮全部战力的蒋方舟是黑鹰帮的第三号人物,本来他得意洋洋地亲自带队想在七海商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的,没想到却撞上了东平水师。他一叠声的“娘希匹”充分显示了他此刻的心态。
“三当家的,这个是咋整的呢?打不打?”一个帮众小心翼翼地问道。
“船队散开了,我去谈判。妈的,冰鲨岛就那么几条破船,怎么会把东平水师的沧水舰惹出来的。”蒋方舟恶狠狠的说。
“三当家的,不止沧水舰,你看那边……四艘澜水舰呢,挂着的是七海商社的旗子,天晓得咋回事。还有那边,那两艘船不像是东平的啊。”另一个帮众好心地提示道。
蒋方舟还真看了看远处那两艘全部的帆都是黑色的武装商船,好容易才在桅杆顶上发现同样的黑色旗帜,当他看到黑色旗帜上的白色月牙和星星图案,他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妈妈的,萨米尔家的船怎么跑这里来打冰鲨岛了?萨米尔家族和七海商社勾搭上了?”
不管了,给我上。今天这里没得谈了。“蒋方舟破罐子破摔道。他们黑鹰帮还就喜欢劫包括萨米家族在内的波斯商人的商船。在和春南海商有比较良好关系的情况下,要是那些波斯海商和春南的商队在一起,黑鹰帮到也就放过了,而一旦有落单的,他们必定想方设法出手。毕竟从西域运来的商品能够卖出最好的价钱。但在不断的打劫和战斗中,黑鹰帮和任何西域来的商人都算得上是血海深仇了。
欧震倒是郁闷了一下,看着黑鹰帮的舰队减速像是要先蛮烟瘴雨的样子,没想到转眼间又升满了帆。但他也不太惊讶,命令着升帆转舵,向着冰鲨方向退了过去。而冰鲨岛方向的战团里,酣战着的一艘沧水舰,两艘澜水舰和两艘波斯的武装商船手底下加紧了那么点,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把冰鲨岛上最后那几艘小战船弄沉,两艘掠阵的澜水舰立刻靠拢过来。从沧水舰的两翼绕过去,准备推行进入作战,好让装载着重要人物的沧水舰能够脱离战斗。
但欧震一点也没有要撤出战斗的意思。他指挥着战船接近了一点冰鲨岛的战团之后忽然反向切出一个弧形,就在转向的一瞬间,船上的弩炮和发石车齐射了……
至少有一点,火油弹是要好于火星弹的,那就是轻质油质为主要材料的火油弹在海上使用的时候,哪怕没有击中也会在海面铺开一摊火焰,能够很好地起到阻滞敌人的作用。
匆匆穿好铠甲的叶韬背着宝剑重新登上了甲板。他冲到欧震边上,请示道:“欧都尉,请让我指挥弩炮射击。”
以叶韬的地位,是可以直接下命令的。欧震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和叶韬过不去,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船上的这些弩炮都是碑在岛上由工匠们做好,然后由叶韬统一进行了调校的。船上地官兵还没有摸熟悉弩炮的脾气,但叶韬却一定能让弩炮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果然,首先冲过来的两艘飞鱼舰,原本是准备用舰首的接触冲击沧水舰地。却各自挨了一枚火油弹。火油弹。火油弹砸在甲板上已经准备接舷战的水手堆里,立刻引起了一片惨呼。弩炮的和射击精度在这一轮射击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海上进行弩炮设计,叶韬也不能像以前在白石城那样,经常用弩炮对城下的某个军官“点名”,通常只能瞄准敌舰的中央部位。目标在运动,自己也在运动,现下波涛虽然很平缓,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叶韬艰苦地以自己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弩炮射击的经验着提前量,居然在六轮射击里命中了九发。在海战中,这可是高得吓人的命中率了。
虽然有了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战舰,但黑鹰帮还是习惯性的打烂仗。一拥而上,想方设法把速度拉起来,用冲撞和接舷战来让双方战舰性能上地优势消弭掉。
就在三艘鲢鱼舰快要从一侧撞上沧水舰的时候,澜水舰赶了过来,轰地一声撞在一艘鲢鱼舰的舰首,将其冲开。而欧震也乘着这一刻改变了航向,没有让鲢鱼舰舰首的家家户户地钢刺扎进舷侧,而只是蹭破了一点漆水。而沧水舰宽大的舰身摆着,将鲢鱼舰带开了一些。鲢鱼舰上的黑鹰帮帮众甚至没来得及将绳梯和钩镰扔到沧水舰高高的船舷上,就被沧水舰上的军士和那些护卫公证的侍卫投下的飞刀和铁蒺藜。还有浇下的滚油弄得焦头烂额。甚至有几个军士抄起甲板上放置着的火油弹,投掷到鲢鱼舰上……
“叶韬,小心背后!”忽然,舰桥上传来谈玮莳的呼喊。正在将弩炮重新上发条准备发射地叶韬没有注意到在鲢鱼舰和他们所在的沧水舰接舷的反方向,两个身着漆黑色鱼皮靠的水鬼攀援上来。他们手上爪形的圈套是极好的攀援工具,同样是危险的武器。
叶韬狼狈地滚倒在地。两个军士手持短刀抢上前来,想要拦在叶韬向前,但叶韬地动作比他们更快。虽然姿势即不雅观,但还是抽出了剑,有些仓皇地支棱起身子,朝着水鬼扑了上去。但却有人动作更快,在甲板中间指挥着作战的欧震看到水鬼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佩刀,唰地一下就抛掷了出去,将一个水鬼刺穿,打落到海里。显然,必然是吃过黑鹰帮水鬼的亏的人才会千锤百炼出这一招。
欧震的出手让另一个水鬼心下巨震。他一翻身想要跳回到海里的时候,另一到光射了过来。谈玮莳身边的一名深藏不露的侍卫身剑合一的一招将水鬼斩落海中。
叶韬撇了撇嘴,长舒了口气。并非战争狂的他,如果可能,都不想有自己拔剑的机会。
双方终于还是形成了接舷战,当为数众多的黑鹰帮帮众顺着绳梯和铁索爬上船之后,他们忽然发现,今天,好像有很大的不同。不仅仅是刚才的那几枚火油弹,居然准得离奇。更是因为原本一直能在接舷战跳帮战里凭着普遍练武的身手占据上风的黑鹰帮帮众,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那些正牌的东平水师官兵,原本就不怯战,而在今天的战斗中却窝了更大的火,一个个像是不要命似的。因为就在刚才,谈玮莳的侍卫长曾试探性地让水师官兵到底舱暂避,内廷侍卫们想要全面接手近身格斗作战。被硬梆梆地一句“你们这帮旱鸭子少来这里逞威风”顶了回去,但内廷侍卫们除了贴身保护谈玮莳和叶韬的聊聊几人之外,全都投入了作战。水师官兵们固然是憋着一股邪火,要在这些远道而来,来历不凡的家伙们面前证明自己不弱于人。而内廷侍卫们平时操练得极其辛苦。侍卫队的操练和各自门派地功课,加上那么多人在一起的互相竞争,却整年整年没机会出手。比起不断跳上沧水舰的海盗要少上不少,但水师官兵和内廷侍卫们硬是在格斗作战中稳稳占据了优势。
两艘澜水舰没有急于加入一堆战舰挤成一团的混战,而是冲乱了黑鹰帮舰队的队形之后在海上回旋了一个圈子,一艘澜水舰死死盯着黑鹰帮的旗舰,摆了死缠烂打。随时准备找机会冲撞的架势,而另一艘澜水舰则护卫着侧翼,拉开距离不断用火星弹打击准备救援旗舰的黑鹰帮地战舰。澜水舰上都是齐镇涛在月牙岛上操练了很久的老水手,那些操作弩炮之前,他们就能够靠着略有偏差的弩炮打得八九不离十,在调校过之后,几乎船上三具弩炮的每一轮齐射至少能命中一发。虽然火星弹没有火油弹更好用。半固态的火星弹可不像火油弹那样,可以靠着用海水冲刷就能稀释到无法燃烧。一团团地油脂会附着在目标上,燃烧到最后……而对于春南制造这些从材料和制造工艺上都无法和东平的沧水舰和澜水舰相提并论的退役战舰来说,这往往意味着至少烧穿一层甲板。
首先从冰鲨岛地战团里撤出。加入到这边的,又是萨米尔家族的那两艘武装商船。波斯的船玩起冲撞和接舷战来,可比装备了远程武器,总有些三心二意的东平水师和七海商社的舰队来的凶横。而波斯武装商船阴毒的水下撞角让他们基于不用太纠缠于接舷战,只要能够撞正位置,再拉开距离,水下撞角撞出大洞很快就能让船进入沉没。现在这个时代,损害管制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概念,而吨位那么小地船,摊上那么大一个洞。再损害管制也没用。
海面上的战斗和追逐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时辰才落下帷幕。除了一艘黑鹰的飞鱼舰在其他战船的拼死掩护下逃逸之外,冰鲨岛和黑鹰帮的所有战船都陆续被击沉或俘获……所谓地俘获,通常是杀光船上所有敌人后拖到边上。
冰鲨岛的海盗地宝库存量不算丰厚,大概也就四五十万银子的样子。而为了纪念七海商社的护航队的首次出击,为了感谢东平水师和萨米尔家族的大力支援。这笔钱齐镇涛当即就下令所有人都有份,全部分光。按照各人地位不同,欧震固然是分到了近两万两白银,连谈玮莳和谈玮然都在推辞不过之下各自收下了折价是按照海盗销赃的渠道价格来算的,实际上把这些东西带回去,随便卖卖也能卖到一万五千两以上的价格。不过,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吃公主和王子的醋。
但最珍贵的收获不是这些,而是在搜查黑鹰帮的战船的时候,在最初作为旗舰的一艘鲸鱼的舱室里发现的一封春南某海商写给蒋方舟的信。在信里,那位大海商以隐晦的口气承诺只要黑鹰帮协助打压七海商社,将给于极为丰厚的酬谢。这些酬谢里包括真金白银,包括一些他们销赃和其他营行在分成上的优惠,还包括对于黑鹰帮很多管事以上级别的人几乎无法拒绝的诱惑:春南朝中将有大员会想方设法安排一些职权和地位不高不低的官职,给那些黑鹰帮诸位老大们的子女……这可不公公是漂白的问题了。
拿到这封信,谈玮然和谈玮莳嘿嘿冷笑。他们自然知道,当这封信被扔在谈判桌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第三集 第111章 希腊火
在月牙岛上,随着叶韬的工作的渐次展开,鲁丹和柳青两个人基本上变成了负责叶韬不同方面事务的秘书。
在叶韬身边干了那么久,鲁丹已经成为叶韬的一系列生意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非常清楚叶韬铺开的那些事情各自的进展,知道铁城、丹阳新区和钟楼、弈战楼、天棱钟表行、丹阳和宜城的两个工坊都在进行什么方面的工作,占用了多少人力物力,进展如何。当叶韬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人来负责制作,或者来担纲一个项目的时候,他总能够从叶氏工坊纷繁的人力体系中选择出现在手头没重要工作,又能够肩负起责任的合适人选。虽然他还是搞不懂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人才。
在月牙岛上,在叶韬吩咐之前,他就已经将那些学徒、学工和临时抽调来的技工整合起来,从宜城的工坊总部调来了工具和设备,运来了材料,抽调了部分人手,在月牙岛上建立起了叶氏工坊的又一个分支机构。这个分支机构集中了叶氏工坊宜城分部的所有军械生产方面的老手,在月牙岛上进行生产虽然可能在成本上会有些提升,但却更有利于军械技术的保密。月牙岛上的造船厂,在得到了叶氏工坊的大力支持之后,工作效率直线提升。
而柳青则负责另一方面的事务。叶韬对于月牙岛的规划通过他布置了下去,柳青自然而然地会去和七海商社的执事们商讨款项划拨和人力调集的问题,不会让这些杂务来妨碍叶韬的思考。同时,他也负责汇总七海商社的内部各个成员的要求,从一些产品的生产工艺的改良。店铺的建造和设计、园林规划设计、新产品开发一直到诸如一些成员家里需要修家具之类的小事,他会将那些无须烦扰叶韬的事情直接就和鲁丹商量着做了。那些叶氏工坊现有技术储备可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是已经在推广应用阶段的,则和鲁丹一起制定解决方案,而一些因为各种问题暂时搁置应用的,则再上报给叶韬,请示是不是解密。
尚不熟悉叶氏工坊的柳青在最开始这些工作的几天里,屡屡被鲁丹打击,这才知道叶氏工坊的技术储备有多雄厚——至少,叶氏工坊从来没有满负荷运转过。维持着学习和生产并行的叶氏工坊,如果需要,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各种物品的产能提高三倍。
但是,这两个人高效的工作并不能让叶韬的脾气有太多好转。原本并不准备在月牙岛上多待的叶韬却被各种各样的事务困扰着,无法脱身。
最重要的莫过于对弩炮炮手的培训。在看到了弩炮的威力之后,两艘沧水舰往返了一次宜城。带来了两百门弩炮的订单,也带来了四百名原先操作神臂弓和投石车的军士来学习使用弩炮。弩炮的精度让闵越和彭备田都极为动心,甚至于对于火星弹的那种奇特的性质都很有兴趣,现在在一年的头上,闵越忙得不行,但仍然说将在十天之后来月牙岛看看弩炮和火星弹。
这种培训可不是简单的教会大家怎么把石弹或者火油弹火星弹扔出去就行的,叶韬在这次培训里系统地教授了七海商社护航队,宜城水师和军士和宜城城卫军的军士们怎么使用叶氏工坊开发出的一系列的测距和观察用的仪器,怎么解算射击诸元……而这又牵涉到了基本的数学和物理,这部分恰恰是所有人都极为缺乏的。不过,也算是毫无收获,在整个培训中,有那么多台经过精确校准的弩炮和那么多的人可以差遣,叶韬牵头编写了两种型号弩炮的射击数据速查手册。虽然包括欧震在内的所有东平军士都明了这本手册是绝对的军事机密,但却无法控制这本手册的传播。
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就是阿萨德偶尔提到的一些事情。让他想到了另一种占据及其重要的历史地位的海战火攻类武器——希腊火。阿萨德在代表萨米尔家族首批订购了十台弩炮之外,还对七海商社可以对外供应的火星弹非常感兴趣,阿萨德手里有的是钱,他都没多考虑就订购了八百枚火星弹。要知道,在先前对冰鲨岛的作战中,一共也才消耗了三百枚不到。而阿萨德半是真心半是夸赞地说火星弹的威力能能够和传说中的希腊火相媲美的话,又一次激活了叶韬的想象力。
希腊火是拜占庭帝国所利用的一种可以在水上燃烧的液态燃烧亮剂,主要应用于海战中。“希腊火”或“罗马火”只是阿拉伯人对这种恐怖武器的称呼,拜占庭人自己则称之为“野火”、“海洋之火”、“流动之火”、“液体火焰”、“人造之火”和“防备之火”等待。根据文献记载,希腊火多次为拜占庭帝国的军事胜利作出颇大的贡献,一些学者和历史学家认为它是拜占庭帝国能持续千年之久的原因之一,希腊火的配方现已失传。成份至今仍是一个谜团,而据当时受希腊火所伤的十字军所记述:“每当敌人用希腊火攻击我们,所做的事只有屈膝下跪,祈求上天的拯救。”那段引文足以说明希腊火的威力。
对于希腊火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后世知之甚少,原因在于拜占庭皇室的严格的保密措施。拜占庭研制和生产希腊火都在皇宫深处进行,身授御令又被牢固控制的加利尼科斯家族控制着整个动作系统。现代的化学家和历史学家对希腊火的成分作过以下的揣测:石脑油、硝石、硫、原油、生石灰、硫、磷及硝石。
而希腊火的成分则在一个大釜中加热,再由在船上虹吸管中喷出,它也可以盛载于陶器中,由人手抛出,像现代的手榴弹一般。而其原理是将希腊火不同的成份放在陶罐中,而当陶罐碎裂时,内里的成分混在一起,就有如一般喷射式希腊火的效果。
在叶韬看来,如果现代科学家们揣测的希腊火的成分比较靠谱的话,那实际上现在的技术条件已经完全能够有效地生产和应用这种恐怖的武器了。叶韬对火油弹做过一些研究,他的推测是,火油弹是石油经过原始的分馏工艺,再混合了一些其他可燃材料制作的。高家之所以能够一直保存着火油弹的独门性,固然是因为石油的分馏工艺在这个时代来说,的的确确算得上高兴科技,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控制着某些比较容易开采的油进。只要这个时代有石油,只要还存在开采的可能,既然别人能做到,那叶韬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做不到。
希腊火使用起来如同现代的火焰喷射器,发射机构的核心是泵机。低压蒸汽锅炉倒是可以,但在找到橡胶,解决了密封性问题之前,这东西提供的压力太有限了。反而是利用机械原理,用大型牛皮气囊,相对而言更可靠和安全一些。虽然射程很有可能低于一百米,也就是差不多三百尺的样子,但无论是用于海战,还是用于城防,这个射程都差不多足够了。
叶韬写信给谈玮馨,让谈玮馨发动在地面上有庞大势力的九州商社成员们寻找石油,和谈玮馨谈论这些话题很轻松,他甚至都不必解释石油是什么,到底有什么特性。作为一个优秀的经济分析师,谈玮馨必然是对这种现代社会的动力泉源和战争泉源知之甚详。至于七海商社,在这个问题上还是算了吧。大海商们联合起来哪怕再有能量,也无法让叶韬造出石油钻进平台这种很残念的东西来。
叶韬每天的时间都不太够用。一项项工作的进程都需要详细的图纸来指导工作,当苏菲不在身边,没有一个能够将他的草图变成符合规格的图纸的人的时候,他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画图纸上。这样的情况自然让他在疲劳之余也十分地恼怒。而他的恼怒,必然表现在了他无法随时随地注意到的心情和态度上。
鲁丹倒是明白,一旦叶韬进入这种工作狂的状态,那自己要是什么事情没安排到位,必然是要挨骂的。叶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顾及到他鲁家少爷的身份。可柳青却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他却忽然意识到,叶韬在情绪正常的情况下绝不会提出的要求,却隐隐显示着叶韬是习惯于在一个极为强大的团队里工作的。工程进度的报告,工程预算估计,材料的消耗、转动和储备,从宜城的叶氏工坊进行部分迁移的工作进度,乃至于七海商社成员们第一次提出的各种要求的汇总和分级……而绝大部分的工作报告都要求有详细的数字。哪怕是柳青,一直以来在已经很注重数字管理的商家里干活,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对于具体的数字那么在意的人。而他对于那么多事情的管理,必然是会有疏忽的地方。不得以之下,柳青请示了齐镇涛之后,从七海商社内部抽调了十来个能写会算,有一些处理生意和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的中级伙计,组成了一个类似于秘书处的机构。
第三集 第112章 焕然一新
叶韬本来还指望这个团队能很快将事情理顺,没想到这十来个人加入之后,能力的不同,分工的不明确,让工作反而更加混乱。一怒之下,叶韬也顾不上柳青的面子,狠狠数落了他一顿,然后当着许多人的面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了一套月牙岛各种工程项目的甘特图,将繁杂的工作分解成明确、单一的环节,然后定出各个环节和方面的优先级,直接将责任落实到人。柳青花了三天没有解决的问题,不到小半个时辰,叶韬就部署落实了,这种处理问题的能力的差距,让柳青再一次重新审视起这个会是自己很长时间上司的少年。
被训得冷汗淋漓的柳青很快就领悟到了甘特图对于七海商社的所有商家意味着什么。
甘特图是在20世纪初由亨利·甘特开发的,它基本上是一种线条图,横轴表示时间,纵轴表示要安排的活动,线条表示在整个期间上计划的和实际的活动完成情况。甘特图直观地表明任务计划在什么时候进行,以及实际进展与计划要求的对比。哪怕在当时,这都能算得上是科学管理方面的一次重大突破,而对于这个年代对于效率这个概念最敏感的商人来说,这种形式不必通过叶韬系统传授给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按照各自的需要,开始对各自的一块生意进行管理上的加强和改良了。
虽然叶韬在这种脾气不好的情况下,在一时不察之下又弄出来一项对大家很有利的技术,但柳青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还是想方设法将苏菲,戴秋妍等人一并接来了月牙岛。戴秋妍虽然一样能够画图纸。但她一来到月牙岛,谈玮莳就拉着她整天出去玩了。谈玮莳和谈玮然这些天居然一直停留在月牙岛上,每天早上都跟着出海,到附近的小岛,珊瑚岛去玩。很是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
而在想方设法留住王子和公主在这里游玩,齐镇涛从宜城带来的那位善于烹制海鲜的大厨居功至伟。鲜活的海鲜,可是两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家伙以前一直没机会尝的。谈玮然和谈玮莳都明白,齐镇涛要留住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急着返程回丹阳,那样,叶韬才能在月牙岛上多干一阵子。
有了苏菲来解决图纸的问题,叶韬的工作效率无形间提高了很多。在那些首批加入工作的波斯建筑师学会了些中文开始逐渐发挥作用的时候,效率再次得以提高。这些建筑师在现场施工管理方面的经验,和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比七海商社找来的那些施工队强不少。很多诸如如何有效率地担送土石和铸铁部件之类的问题,再也不会经常被捅到叶韬这里来了。
叶氏工坊则永远是最让人惊喜的。在从宜城调来的各类设备陆续安装到位,一部分的学徒学工从晕船中恢复出来之后,叶氏工坊里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发挥普通工匠和工人几倍的作用。叶氏工坊负责的一个亲的院落在接近山顶的位置,他们没有急着开工造房子,而是先接着地形弄出了一条可以将材料比较快地送到山顶的坡道。当原本大家习惯于安装在码头上用来装卸货物用的千金吊和绞盘被装载起来,拖动着一辆辆底下装了滚轮的小车,以让人瞠目结舌的效率将木料、石材和其他各种建筑材料和工具运送到他们预定的工地的时候,大家都傻了眼。这种现实的表现,远比叶韬反复向大家强调注意工作方法和统筹管理来得有效。
在多方配合下。在一个多月之后,月牙岛已经焕然一新。原先杂乱和随意的建筑群被有机地组合在了一起,岛上从码头开始,一直延伸到岛中央,延伸到山上。形成了码头,市镇和中枢机关三个板块。以几个大型院落为支点,哪怕是市镇部分都形成了有序的防御体系。最大的改变莫过于叶韬用陶管将岛的另一侧,更大的一处淡水水源引入了岛上正在形成的市镇,比起原先市镇足以的几口井,和靠近山顶处的一处泉水,这部分淡水水质更好,量也更为充足。经过几个风车的分段加压。淡水可以通过陶管通向市镇各处,可以供应岛上的住户,也可以更方便地为码头上停泊的船只补给淡水。而控制陶管里的淡水流向的节点,就在岛上的几处大院落里。一旦有人攻破上了月牙岛,占据了码头,让岛上的人陷入困守的境地,他们就可以立刻除了固守待援的几处院落之外的所以淡水供给。
虽然没有火炮,但叶韬在和齐老爷子聊天的时候偶然流露出的无奈还是让齐老爷子拍板,建设了一个类似于炮台的东西。上面错落着布置了弩炮,神臂弓和投石车。在炮台底下,则很阴毒地架设起以机械气压泵为动力的喷射装置,希腊火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现,但以制造火星弹的鱼油为材料,添加其他东西,还是能搞出一个临时可以用的类似的东西。在这种被叫做猛火油的东西进行试验的时候,三具喷射器一次齐射,让一艘比澜水舰小不了太多的商船在不到半刻的时间里烧成一团,然后剥落着沉入海中的情景,让大家瞠目结舌。而那天正好在场的闵越,当即表示他想要订购一批。加上来自宜城水师的对于火星弹的订单,差不多火星弹和猛火油的全部研发费用,都由东平军方报销了。更大的冤大头则是去了一次春南,召集来不少胡商、春南海商和南洋海商的萨米尔家族的高级执事阿萨德。在阿萨德先来到月牙岛,准备和叶韬等人一起前往宜城参加七海商社及其旗下商户的“订货会”之前,叶韬专门指示为阿萨德表演了一次猛火油的攻击。虽然报废了一艘老旧的商船也算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换来的则是阿萨德的恐怖的订单。阿萨德扔下了十万两黄金,购买了三具喷射装置和十五个大皮囊的猛火油。这些猛火油足够让三具发射装置进行三十次齐射。足够阿萨德的舰队一段时间的自保,以及让他回到波斯地区去演示给钱多得烧得慌的萨米尔家族的长老们看了。而这次将猛火油出售给阿萨德,则让阿萨德彻底相信了萨米尔家族在东方,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除了最真心的盟友,还有谁会将这种几乎属于传说的恐怖武器交给他们,让他们从此在海盗和其他觊觎他们的财富的人面前有了更大的底气。至于付出的代价,在阿萨德看来,那是完全值得的,甚至,他觉得是很便宜的。更让他觉得惊讶的是,他当初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下希腊火,没想到在一个月里,往返了一次余杭之后,叶韬这个神奇的少年就已经几乎提制出了这种东西。在崇信英雄、神祇与先知的国度里长大的阿萨德,简直将叶韬当作是工匠之神的化身。
两天之后,当阿萨德在穆罕默德的陪同下出现在宜城,在七海商社主持举办的商品订货会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随后得知这同样是叶韬的主意,他不禁要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格眷顾能够让这样年轻的少年具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和洞察力。
叶韬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天才,这种形式的订货会,虽然以前他从事的算是创意产业,不用挤在这样的群落里兜售商品,但广交会之类的盛况还是多有耳闻的,只要将自己对于这种展会的构想大致向七海商社的那些有着丰富经验的高级执事们一说,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自然会有大批商业精英去摸索、去布置这样的展会。而这样的展会也将随着组织经验的丰富而越发完善。
这一次,七海商社组织的订货会,基本上是内部摸索阶段,针对的客户群也都是有着强大购买力的胡商,展会对七海商社内部是不收取任何进场费之类的费用的。胡商们可以由阿萨德和穆罕默德签发入场证,而其他人,不算是哪里来的,只要有七海商社成员引荐,都可以入场观摩。
哪怕对于宜城本地的一些商户和一些殷实的人家进行有限度的开放,毕竟也没有太大的客流量。整个展会虽然没有那种熙熙攘攘的场面,但聚集在一起的商人和他们身边紧张的通译,却让订货会显得专业而有成效。对于诸多胡商来说,这种商品的集中展示以及和大批商家有了接触的机会,比起他们以住只能通过当地的合作伙伴来组织货源来,是个好了无数倍的形式。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开放更透明的市场,而看到了这样的订货会中蕴含的商机的胡商们,则表示将在下一次订货会上拿出自己手里的商品,大批珍贵的象牙、香料、玻璃器皿将成为订货会上亮丽的风景线。
不仅仅是七海商社,在得到消息之后,九州商社的诸多商人也凭着和七海商社高层良好的关系,入场参展.在这个试验性的订货会里,总计大大小小的商家和跑单帮的商人一百二十二家参展,共设置展位、展台一共四百十七个,共展示商品超过四万种。七海商社的订货会算得上是向各地商人充分展示了商社的强大实力,也让包括那些胡商在内的一大批商人看到了机会。
而仅仅和叶氏工坊相关的商品就多达两千两百种。其中大部分属于这个时代的高新技术产品。这还是在叶氏旗下的宜家家居只拿出了部分适合进行远洋贸易的商品的情况下。
天梭钟表行的各种款式各种级别的座钟、航海钟吸引了大量的视线。在这次订货会上,天梭钟表行甚至首次展示发布了这个时代第一咱便携式的钟,一种在叶韬印象里,应该是比易拉罐大一圈的小型钟。
弈战楼是不是符合胡商和更西方的人的习惯,叶韬倒是不知道。但他对旗下商户的一视同仁,让弈战楼也占据了一个展位。在这个展位里,除了摆开了一个两人对战的棋盘,挂出一副大战略玩法的示意图之外,就只陈列了一些行军棋的其具,以及翻译成法兰克语和波斯语的一些行军棋和大战略玩法的规则手册。但不少胡商在宜城已经看到了弈战楼的生意红火,这些人试探性地购买了一些棋具和规则手册的举动,对于弈战楼来说也算是个大订单了。
如果说,整个展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两个展位,那同样要数叶氏工坊。叶氏工坊现在已经陆续生产定型了各种航海测量仪器,地质地形的测量仪器,军用测距仪等等三十多种精密测量仪器,正在筹备着建立一个名为“博世仪器”的专门的销售机构。虽然这些仪器价格不菲,但在展会开展当天除了样品就都销售一空。至于叶氏工坊印制的说明书,产品名录和技术指标手册等等,更是供不应求。一旦尝到了六分仪对于航海的好处,明白了测距仪和射击解算尺对于海战的好处,将来“博世仪器”的销售成绩不可限量。
另一个展位则是叶氏工坊的一个新兴的增长点:瓷器。原先,叶氏工坊生产瓷器的工艺相当粗放,主要是满足中低端市场。但随着叶韬成为白石城管氏的合作伙伴。情况完全改变了。叶韬、谈玮馨、管因航三个人商量着,将管氏分拆成两个部分。在经过叶韬的工艺改良之后,云窑的产量翻了三倍不止,终于能够满足东平国内的一些定向供应的单子,还能有些产量的富余。这部分富余则被精细地包装起来,成为珍贵无比的礼品。
而管氏原先声名不彰的中低端瓷器的生产和销售,则和内府所属的御窑以及叶氏工坊所属的瓷器作坊合并。叶氏的瓷器作坊的生产流程和管理、御窑掌握的一些特供王室的特种瓷器的配方和管氏的工艺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居然隐隐有了成为国内瓷器眯龙头的态势。三家将瓷器方面的工匠、设备都迁移至丹阳附近的一个新建的小镇上。迁移的工匠加上各自的家庭。居然一下子占据了这个小镇的大部分。于是,这个小镇也就老实不客气地被叶韬和谈玮馨命名为“景德镇”。而这次订货会。就是景德镇出品的瓷器的第一次集中亮相了。
骨瓷,青花瓷,薄胎瓷都能引起没怎么见过东方的高端瓷器的胡商们的啧啧称奇和不计代价的追捧,捎带着进行展示的云窑出品的花瓶和盘子,更是被当作“神器”。但景德镇展位上,最抓眼球的却是以叶韬炫技式的对于色彩的展示。展位里,外面的一排架子上放置着二十四种没有上釉彩,只是简单烧制的瓷器坯型。而在后面,则阶梯形地放置着八排花瓶,一共二百五十六个形状完全一模一样而颜色没有一个相同的花瓶。叶韬几乎是用花瓶摆出了一套色卡。二百五十六色啊,按照电子游戏的说法,就是八位色了。这年头能够实现八位色,在寻找合适的釉料,在制定生产流程方面,他付出了多大的时间和精力。一种种颜色的渐次诞生,在叶氏工坊内大家都有些习以为常,但当这些东西被集中摆放成一套色卡,这种视觉冲击力哪怕那些叶氏工坊培养出来,专门进行釉料调制的技工都有目眩神迷的感觉。至于各地的商人,尤其是那些对瓷器有一些了解的商人,则一边在赞叹着,一边在绞尽脑汁地想,这些色彩到底是如何被弄出来的。看着这些人敬畏、迷惑、不解、无奈交织着的神情,叶韬就觉得,自己付出的努力,绝对是值得的。
春南、北辽的一些商人都对叶氏工坊能生产的各种重型武器感兴趣,投石车、弩炮和神臂弓这类远程打击武器,除了东平的寥寥几家商户之外,还没有能生产出来。至于弩炮,则更是叶氏工坊的独门。军火生意向来是暴利,可明知这一点的叶韬,却不敢也不想挣这方面的钱。他已经知道谈家父子想要一统中原的志向,那就没有必要为自己将来的“家里人”添麻烦了吧。对于这些明显有着官方背景,能够将武器走私挂在嘴上的“商人”,虽然不能把弩炮投石车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卖,但各种规格的箭矢、矛杆之类的消耗品还是可以挣上一笔的。叶氏的滚刨机生产这些东西花费的人力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东平国内,顾忌到不能过分打压这些军工消耗品的价格,只是定向供应血麒军和宜城水师、城防军等关系比较铁的军队,但对于这些东西的国外销售,那就没这个顾忌了。叶氏工坊的各种规格的箭矢和矛杆的售价之低,着实让那些对于这个门当好歹有些了解的“商人”吃了一惊,而惊讶之余,自然是大批订购。更让叶韬满意的是,北辽来的那两个商人,居然提出了用木料换箭矢的交易方式。而对于现在正在蓬勃发展,有太多大兴土木的地方,有许多舰船需要建造的七海商社来说,这比起收了钱再去买木料要合算得多。
优秀而独特的货物,有序的展会安排,低调但扎实的营销让叶氏的企业群体成为众多商家学习的榜样。叶韬已经明白,与其花大力气让那些商人来相信自己所说的东西有用,不如让大家切实看到成果,然后自己来学有效。在这次展会上,叶氏作为七海商社内并不最算最旨的一员,却取得了最好的成绩,现场订货和意向订货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千四百万两。虽然其中有门百台各级别座钟这样的大头,但这种成绩在七海商社内部会议上公布的时候,还是引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但大家却不得不服气,不仅仅是座钟,叶氏工坊销售的所有货物几乎都是其他人无法模仿的。
九州商社的那些参展的成员们一边为在这种展会里赚得盆满钵溢而感到兴奋,一边也意识到了展会和种形式的强大,更意识到了七海商社在将叶韬吸纳为会员这一点上可以称得上高瞻远瞩。就在叶韬准备启程返回丹阳的前一天,他成为了同时是七海和九州这东平两大商业团体成员的第一人,而有谈玮馨坐镇的九州商社,对于他的职务的安排可要比七海商社明确多了。他的职务赫然就是“首席技术官”。
叶韬在宜城和月牙岛停留的时间加起来足有一个半月。在这些时间里,他以充沛的工作热情为月牙岛的建设和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至于订货会交易会这种商业模式的创举,在叶韬看来只不过寻常。
原本叶韬想要再回月牙岛待上半个月,等灯塔和了望塔都结构封顶之后再回丹阳,但在宜城接到的谈玮馨的信,却让叶韬觉得有些奇怪。在谈玮馨的来信里,没有一句提到朝廷的商业政策,没有一句提到她对于东平的货币改革的推动的进展,甚至没有一句提到和叶韬无关的任何商会方面的动态,叙说的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将聚集在丹阳的无聊的世家子弟们聚集起来,在搞话剧的事情。
“话剧?”看到信里提到的这个字眼,叶韬就皱起了眉头。要说谈玮馨仍然保留着大量的小资情结那是不假,但她并不是将精力肆意挥霍的人。尤其是她那孱弱的身体,让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只做必要的事情,现在好手里诸事缠身,哪里来的精力搞话剧?
叶韬扫了一眼谈玮馨提到的那些剧目的剧情,就知道谈玮馨已经动手抄了《雷雨》挡了《俄狄浦斯王》,甚至抄了《沙家浜》……实际上,名目是话剧,但其中也揉合了其他的表演形式,至少,沙家浜里那段著名的智斗,除了改变了一些名词之外,算是被完整地抄了一遍。相隔千里,叶韬自然无法感受和想象谈玮馨所说的《沙家浜》首演时候,当那段经典的“智斗”,当三个人回旋着以极为紧凑的节奏将精心设计的词句唱出的时候引起的巨大的轰动。但是,叶韬还是从谈玮馨兴趣的转移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同。
第三集 第113章 灰心
阿萨德心满意足地率领着庞大的胡商船队在七海商社的护航队的护送下启航,齐镇涛驻守月牙岛,老而弥坚地操持起了训练水手的工作,而据说一位见识过海外各种船型的大能即将来到月牙岛主持船厂,叶氏工坊和相关企业都开始顺畅地运转,来消化他们获得的巨大的订单……没有了烦恼事情的叶韬也终于能够启程赶回丹阳。
相比于叶韬,更为心满意足的则是谈玮然和谈玮莳。在宜城和月牙岛上的这些日子,虽然住所比起他们在丹阳的各自的府邸来都差了不少,但各种鲜美的食物,美丽灿烂的海景,各种各样的海鸟和漂亮的鱼儿都让他们大开眼界。而参与了那么一次说不上惊险的海战,对谈玮莳来说或许只是刺激,触目的鲜血并不讨小姑娘的喜欢,但对于想要成为一方大将,帮助大哥一统中原的谈玮然来说,却是他第一次深入接触军争,第一次身处战场,并且还是最前沿。至于七海商社、萨米尔家族和宜城本地的世家以及各种名义送给他们的新奇珍贵的礼物,反而是其次了。唯一让谈玮莳觉得特别喜欢的礼物,那大概就是阿萨德赠送的那一窝阿富汗猎犬和四只银雕蛋了。小猎犬已经完全忠顺于它们漂亮可爱的新主人,而那孵化之后现在才刚刚睁开眼睛的小银雕,则成为谈玮莳一路回程上最大的乐趣。以她堂堂公主之尊。居然亲自给小银雕喂食,亲自为小银雕清理干草垫成的鸟巢。
阔别丹阳两个多月之后,叶韬回来了。上午入城之后他稍稍梳洗就前往公主府,却被告知公主刚刚出发去了弈战楼,在那个大讲解厅里主持新剧的排练。的确,现在在整个丹阳,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比较接近现代舞台,可供进行演出的场所。
在讲解厅里,在舞台到第一排座位之间的空间里。放置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摊开着剧本,摊开着一幅幅的舞美的设计图和服装设计图。谈玮馨就坐在桌子边上,认真地看着那些东西。思思和巧儿在她身边侍立着,不时为她面前的杯子里添上热茶或者倾倒掉凉了的茶水。现在已经是公主府女官的刘湘沅,则轻声细语地为她讲解着剧目中的乐律和服饰等等的设计,对于表演,出身青楼,曾经作为丹阳第一古筝好手的刘湘沅可要清楚得多。而那些参与演出的演员,固然有出身戏班子。青楼的人,可也有些是无聊的世家子弟。其中的一些和叶韬还颇为熟悉,这个时候都静静地坐在大厅的不同地方,手里捧着一卷卷的剧本,或是自己在背台词,或者是两三个人在那里轻声地对台词。
谈玮馨的这一副专业的资深的导演的派头,不由得让叶韬一阵苦笑。他顺着走道向前排走去,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他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和叶韬相熟的演员纷纷颔首向他示意,而巧儿也轻轻拉了拉谈玮馨的袖子。轻声提醒道:“殿下,叶公子来了。”
谈玮馨闻言当即回头一看,冲着叶韬嫣然一笑。那笑容甜蜜喜悦,没有一点受了委屈的样子。叶韬心里一宽,谈玮馨或许是遇到了些什么阻碍,但她还是那么乐观开朗,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湘沅,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看了一眼在边上站着的叶韬,谈玮馨说:“我找地方喝茶去了。”
谈玮馨和叶韬喝茶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弈战楼这个建筑群里,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的露天茶座里。弈战楼虽然现在业务繁忙,但这个露天茶座在上午的时间一般很少人在。叶韬和谈玮馨在暖洋洋的阳光底下找个了舒服的座位坐下,侍卫们自然而然地散开一段距离,或站或坐,卫护着公主的安全。其实,在弈战楼,大家都并不太紧张。这里来来往往的行军棋学好者,多是宜城本地人,多是世家子弟和富家公子,一旦在这里遇到警讯,稍一招呼,立刻各家的家丁护院和那些公子小姐们的侍从就会纷至沓来。也正因为这样,侍卫们距离叶韬和谈玮馨所落座的地方也有颇一段距离,只留下总管刘勇在边上的一张桌子上坐着。
“在排什么戏呢?”叶韬问道,以这样的问题开始谈话比较不那么刺耳。
谈玮馨翘着嘴角,乐呵呵地说:“《暗恋桃花源》……听说过么?”
叶韬的神色很奇怪。他固然从不是个文艺爱好者,但对于这个鬼才赖声川导演的话剧还是知道的,也看过网上下载的话剧录像和林青霞主演的电影,但对于将这个凝聚着乡愁的话剧搬来这里,看起来不知道要被谈玮馨改造成一个什么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他犹豫着说:“这个……和我知道的那个,改动大吗?”
“嗯,大,很大。”谈玮馨看着叶韬这个表情,显得越发愉快了。
“九州商社说要和七海商社联合举办下一次的商品交易会,你觉得怎么样?”叶韬问。
“嗯?……这个让那些高级执事去商量好了,有必要让我来决定吗?反正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不是吗?”谈玮馨叹道。
“怎么了?累了吗?还是做得不开心?”叶韬看到谈玮馨这样的态度,有些担心的说。
谈玮馨摇了摇头,说:“不是。只是……觉得自己最大的努力一下子就那么扑空了。有些……有些失望罢了。这些日子弄点话剧什么的,消遣调剂一下。不把那么大的担子挑在身上,倒是好受了好多。”
叶韬皱着眉头,等着谈玮馨继续说。她并没有说出,这是为什么。
“唉”,谈玮馨叹气道:“你知道吗?我的那份《十年货币改革》的折子,廷议了两个月,终于被否决了。”
“否决?为什么?”叶韬立刻就理解为什么谈玮馨会是这幅有睦灰心的样子。
那个长达十五万字的折子,凝聚了她多少的心血。她一心一意地想要用自己能够做的事情来让东平强盛起来。在那份折子里,满满浸透着她的治国理想。先是通过金银币的发行来造成市场上金银币和实物金银并行的货币体系,然后在这种体系得到认可的情况下,发行随时可以在指定机构兑换金银币的金库券和银库券,来形成一种实际可以流通的金银本位的纸币。再之后,则在国家建立起这样的信用的基础上,发行金银本位的纸币和金属辅币,多面禁止实物金银的市场流通。
在原先东平实际的操作里,各地征收税收的时候,现在还是铜币和实物金银并行,而有些固定缴纳实物银的税种,比如商税之类的,则加收一定的火耗。在谈玮馨的体系里,当金银币能够通行的时候,火耗这部分隐性附加在商户身上的额外税收,就消失了。虽然考虑到地方对于这部分隐性收入的使用和定例,但谈玮馨仍然制定出了对于税收的垂直管理,透明管理等一系列的条款,制定出了系统的监察统计体系。
而在折子里,谈玮馨对于国家中央银行和对于国家掌握金融管理权的阐述,充分考虑了这个时代的特点,并没有太超乎常理,但却勾画出了一个相当雄伟的前景。
这样的折子却被否决了吗?那就意味着谈玮馨经过长期的调研和努力,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撰写并完善的计划估计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再次进入廷议,得到认可,付诸实施的机会了。对于身体糟糕的谈玮馨来说,这是多大的打击。她向来认为她的身体,不会允许她有多少这样的时间和精力来做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了。
“是因为什么呢?”叶韬也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廷议否决这样的一个明显是个有点想法的人就能看出其中的前景和蓝图的方案呢?
“很多原因……比较扯淡的是那些压根没看懂这折子的老夫子在那里乱叫。有说现在东平不具备实施货币改革的条件,有说是没有适合实施这样方案的人选的,有担心我身体顶不住这样的繁杂的工作,怕万一中途停滞,影响太大的。而比较靠谱的,则是说我可以实施这样的方案,但东平没有后续的人才储备,一旦我‘薨毙’了,这个体系会变成别有用心的聪明人捞钱和祸乱国家的温床……反正,很多吧。”谈玮馨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
“那么,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叶韬问,他觉得谈玮馨不是个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怎么办?”谈玮馨调侃着说:“怎么办?你不想想我多大了?我自然是很自觉地将内府的事情逐渐交卸,把自己的产业和内府分拆清楚,然后等着父王把我安排嫁人咯。十八岁了啊,再不嫁出去可就有问题了啊。”
叶韬愕然。他等这天等很久了,他想求婚方式也想了很久了,不过,似乎这个场合挑明这个事情,有些太仓皇了吧?
第三集 第114章 求婚
叶韬还记得以前的一个朋友的极为经典但却无法模仿的求婚方式。那位朋友将订做的戒指扔给了女朋友,豪放地说:“要是喜欢就戴上。然后,明天早上知道开车去哪里吧?”
当这个求婚的细节在婚礼上被一帮损友们逼问出来的时候,全场哗然。大家都觉得,这世界上大概再找不到那么好脾气的一个新娘了,恐怕也再没有那么自信到了夸张程度的新郎了,但是,这恐怕不是一个良好的标准。
在听到谈玮馨在那一刻将事情挑明了的时候,叶韬脑子里回旋着的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光和影子,数百万的甜言蜜语以电影《黑客帝国》的著名的片头的方式瀑布一般地在脑子里跑着,霓虹和花车,酒宴上的觥筹交错,闪光灯瞬间绽开和随后细弱但明显的电池充电的声音,香槟酒喷射出的木塞意外击中了跑菜的酒店服务员的惨呼,精心堆砌的香槟塔轰然倒塌碎了一地,身着婚纱的美丽新娘硬生生被香槟浇灌出了个湿身写真,男女傧相蹭出火花在走道里被捉奸捉双……他实在是参加过太多婚礼了。作为要准备红包的宾客,作为可以拿到红包却没得饭吃的摄影师,作为将一堆新人调侃到恨不得冲上来砍了他的婚礼主持人,作为必须要豪放拼酒的傧相,而他,终于还是会走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叶韬在混乱地想象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的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包什么……呃,那是钱包。他恼怒地将钱包扔在地上,又将手伸进怀里,妈的,这次是随身的笔袋和记事本……然后,玉佩?不对!……这种传统的服饰实在是可以在怀里和袖子里藏相当多的东西,几乎是最后,叶韬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暗褐色的麂子皮精工制作的小皮囊。叶韬小心翼翼地从皮囊里拿出了两枚戒指。两枚在这个时代来说,既是无比珍贵的宝物,又是精微细致鬼斧神工的工艺杰作的铂金戒指,上面镶嵌着的钻石晶莹剔透,纯净无暇。
两枚戒指用一束鲜红色的丝带绑在一起。丝带那的那个繁复华丽的结依稀是某个时代的女生最喜欢用来炫耀技术的那种。叶韬手忙脚乱却又无比仔细地一点点解开了那对戒指。将一枚戴在自己手上。他捧着另一枚戒指,站了起来,激动地将他坐着的那张椅子撞倒在了地上。他单膝跪了下来,将戒指捧到了公主的面前。在这一刻,他的神智却无比清明了起来,他用沉郁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我的公主。在您父王的脑子里冒出任何其他选择之前,请允许我要求您做出您的选择。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人承诺和对方携手一生都是一次冒险,然而,请相信我,作为这个时代最精密的地图工具的发明者和生产者。我为我们的冒险定了很远的目标。而那个目标是:永恒。”
站在一边的刘勇此刻已经站在了一边,他的神色在严肃中有些忍俊不禁,有些感动和感慨。这显然不是他理解中任何婚姻得以成功的方式,但他和他的妻子,作为曾经的江湖儿女,何尝不是以草率而浪漫的方式决定了他们的携手一生?
谈玮馨轻轻接过了叶韬手里的戒指。阳光在钻石里里外外布设下了无数炫目的光点。坚硬无比的铂金被镌刻成一朵小小的雏菊一丝丝纤细的花瓣围绕着那颗大小恰如其分的钻石。这样的东西,不管是从工艺的难度上,还是从意义上。叶韬都决没有假手他人的可能。而从叶韬对戒指的精心设计和精雕细琢里,就能体会出叶韬将如何珍惜自己的爱侣,将如何呵护她脆弱的人生。
谈玮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问道:“你一直带着这东西?”
“嗯。”叶韬用鼻音回答。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一直带着这东西的动机,或者,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那么,我的回答是——”,谈玮馨将戒指戴在了手指上,轻轻抬起手,认真看了看这刻自己的手,然后将手放在了叶韬的掌心里。
虽然刘勇和谈玮馨的侍卫们都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但在弈战楼前的小广场上,叶韬向公主求婚并获得允可的消息在午时之前还是传遍了东平首府丹阳的大街小巷。
虽然诸多世家子弟早就将这两人视作必然的一对,但仍然惊异于这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矩的方式。媒人呢?下聘的呢?父母之命呢?这两个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特立独行的,但却没有想到他们会特立独行到这个地步。然而,他们两个却又是朋友众多,丹阳诸多世家子弟和他们各自的家族对于这件事情都乐见其成,而对于这种不符合常规的程序,都不置一词,仿佛没看到一样。
但谈晓培却没办法装作没看到。叶韬和谈玮馨的举动基本上可以算是私定终生,在那帮神经病言官看来,又是大失国家体面的大事。但是他又隐隐知道,自己的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应该是感到欣喜的。当稍后,内廷侍卫传来消息,说谈玮馨和叶韬在又相聚了片刻之后,就各自回自己的府邸去了。这种从容平淡,仿佛他们早上的举动只是理所应当似的的态度,则让谈晓培有些哭笑不得。
“传膳……传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半天之后,谈晓培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觉得那么饿。而在想要好好吃饱一顿的同时,他又是那么明确地想要喝上那么点酒。
谈晓培自然是不会在御书房里吃午饭的。他虽然在自己的住所办公。但毕竟不是不修边幅的SOHO。在偏殿里,内侍送上了一桌子小菜,在桌子上放了一小壶醇香四溢的美酒,而谈晓培就那么郁闷地坐在桌子边上,更郁闷地拿起小酒壶,一一饮而尽。
“来人,再拿一壶来!”谈晓培吩咐道。
没过一会,王后卓秀端着两壶酒,从从容容地走了进来。“陛下,今天兴致怎么那么好?”
“兴致好?”谈晓培苦笑着说:“来。秀儿,来陪我喝一点。”
“好呀。”卓秀虽然是王后,但她也是卓莽的妹妹,当年也颇有几分豪爽的气度。只是,这种气度被时光淬炼成了今天的雍容宽厚而已。她大大方方地坐在谈晓培的身边,为东平国主和他们孩子的父亲斟满了酒。
“你还不知道吧……”谈晓培刚想说,却卓秀打断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卓秀笑着说:“整个丹阳,大概没多少人不知道了吧?倒是这种消息,传得最快。”
“唉。就是啊,你看这……”谈晓培又是一饮而尽。小酒壶对于他的酒量来说,才是合适的容器,小酒盅那么一点点实在让他不太过瘾。
“你是在不满意什么呢?是不同意他们两人的婚事?还是因为馨儿不该私自就决定了自己的事情?……还是觉得这个当父亲的在馨儿眼里还不如个外人?我知道,你断断不是为了外面有些人说的有损王室颜面在闹脾气。”卓秀盈盈笑着,对相知多年的丈夫说。
谈晓培被问得一愣。他诺诺道:“还真不是。王室颜面……谁不知道谈家是从土匪起家当了军阀,从军阀而掌东平一国。虽然历经那么多代,别人不至于提当初的事情,可我谈晓培却也没将王室颜面什么的东西看那么重。只是……唉,我虽然没允许叶韬和馨儿的婚事,可至少也没说个不字吧?她就不能哪怕那么象征性地来问我一下?”
“呵呵,你看……果然是吃醋了吧?”卓秀笑得极是欢快。“廷议否了馨儿的折子,她是有怨气的。说不定,馨儿就是故意闹脾气呢。再说了,馨儿拿定主意的事情,来问你一下,你同不同意有什么分别?难道你真会说不吗?那还要里面的虚着做什么呢?”
谈晓培叹道:“唉,几个孩子里,馨儿是最拿定主意的,也是最聪明最有才干的。要不是她是女子,身体又那么弱,她必定是一代雄主。从一统中原的大业上来说,她比明儿和然儿都重要。明儿,然儿都明白这个,所以也对她这个姐姐几乎言听计从。你当我不想通过她那个折子吗?这里面牵涉的事情太多了,反对的人太多,我有些顾虑啊。……可是,做女儿的,也不要这样折腾我这个做父亲的吧?”
“馨儿向来如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她真的来问你此事,你要是不一口答应,稍微有些犹豫,她就敢折腾内府让你连喝酒的钱都没,不是吗?”卓秀调侃道。
“是啊,”谈晓培也被逗笑了,“馨儿还真的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
随即,谈晓培有些忧虑,“既然他们两个自己都拿了主意,算了,我也不会横加阻挠。可是,要是馨儿放手了内府的那摊事情,谁来接手?”谈晓培认真地看着卓秀。
“妾身才不去受那个累呢。”卓秀温柔一笑,推脱道:“馨儿一定会安排妥当的,到时候自有章程,应该不会让你操心。不过,盯着这个事情的人不少,你也别太轻忽就是。”
谈晓培自然明白卓秀所说的是什么情况,他点了点头。又长叹道:“好叶韬现在好歹也是个官员了,总算将来还能让他出力。”
卓秀微笑着提醒道:“你是不是允许这个事情是一回事,岳丈考验女婿理所应当,你也别太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啊。要知道,现在你让叶韬做什么,他可都不敢不答应呢。”
谈晓培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紧张:“是不是一下子,让叶韬那小子权力太大了?”
“太大?”卓秀呵呵笑着:“叶韬怕自己手里的权力大,你倒也怕给他权力大,你猜是谁怕得厉害?”
谈晓培细细思索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温柔地揽住了卓秀,说:“还好有你在啊。来,我们干一杯。”
到了第二天早上,在早上进行廷议的时候,谈晓培就抢在所有的人对这次“求婚事件”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工部议郎兼兵部议郎,领军师将军衔叶韬,年十八。出身工匠世家,于军械等技工方面有长才,又通晓军事,天资卓绝,堪为一代青年之楷模。细考其才具品德,俱为上品。朕体其拳拳之意,以昭华公主谈玮馨尚之。即日起,叶韬晋驸马都尉,晋兵部侍郎衔,晋工部侍郎衔,晋卫将军衔。昭华公主谈玮馨,赐紫鸾仪仗。两人之婚事,即日起由礼部、内府等衙门督办。钦此。”
“工部侍郎石秀所呈《咨议清洛河折子》所提及事宜,经廷议之后,确为必要。所列应行之开凿运河,浚清支流事宜应尽快进行。任命工部侍郎、兵部侍郎、卫将军、驸马都尉叶韬为运河总督,该管一应运河修凿事宜。户部、兵部全力配合。所涉及地区的河道、民政、军务等一应事务由叶韬督办。钦此。”
两道圣旨一颁布,所有人都傻眼了。这算是什么事情?一面同意了谈玮馨和叶韬的婚事,一边就立刻把叶韬外放出去当牛马使唤。修凿运河可不是短时间能搞定的,虽然权力大,但责任也大。修凿运河牵涉到的居民迁徙,民壮组织和管理,工程设计,工期管理,没有一块活是好办的。叶韬少不得要在距离丹阳不算远却也算很近的清洛平原上拼命干上一阵了。搁在别人身上,修建运河好歹算是个肥差,稍微有点坏心思,绝对是财源滚滚。可叶韬不缺钱,也不是那样的人。娶人家女儿,倒是要先给人家里白打工。这老丈人当得,实在是很势利啊。
谈晓培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他大马金刀地在宝座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吗?”
第三集 第115章 总督
捧着圣旨,叶韬呆了一会,才姗姗然站了起来,对着前来颁旨的老朋友池云露出了苦笑的神情。没错,谈晓培的确算是允可了他们的婚事,并且按照惯例,将他身上所有的头衔职称都提了一级。这个当父亲的没有挑剔这个女婿的冒失,没有计较在求婚的形式上是不是符合传统,已经是很宽厚了。谈玮馨是一个特殊的公主,特殊到她现在的身体是绝对没可能进行房事之类的基本的夫妻生活的。对于叶韬和谈玮馨来说,既然谈晓培已经认可了他们之间的事情,那具体什么时候操办典礼仪式,那一点都不重要。
而这个运河总督的任命,则让叶韬有些哭笑不得。东平有意在清洛平原上,在丹阳西北,也就是东平最重要的粮产区以北,在东平矿业最发达因的西北地区以南的这狭长的颇为广大的空间里整理水系,形成高效的水上交通网。这样,当运河体系形成之后,矿产品和农产品都可以以更低的成本输送到丹阳。这是一项高瞻远瞩的计划。因为,假如若干年后,东平真的能够有一统中原的机会,那么,丹阳作为国都,必然要负荷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各种各样的需要。丹阳新区的建设之所以能够那么快被通过并且现在已经快要完成,那是因为谈晓培早就在考虑将丹阳扩大、改建成一个更宏伟更符合一个一统中原的大国国都身份的城市,他需要有一个样本。而运河,则是保证将来国都供应的生命线。也会是将来在建立新都城的时候源源不断运送石料等建筑材料的主要运力。虽然不少中人低层官吏以为是由于丹阳人口增多,和这些日子来对于煤炭等矿产品的增加而让这个动议得以通过,但有谈玮馨这里的消息。叶韬明白,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然而,这个责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吗?的确,自己可以算是这个时代最全面最神奇地建筑师。当年在大学里,水利工程好歹也算是一门有趣的课程。但这并不代表自己有能力组织运河的修建。尤其是在修建运河的行为背后,还有那么多政务军务要处理。如果说除了自己之外,这个时代的确缺少一个能够将各种工程建设整合起来的有经验的建筑师,那么,要说处理和百姓有关的政务,那能力超越叶韬的,大概可以排得和运河一样长。
能推脱吗?不可能。尤其在这个时候,叶韬知道,谈晓培可是吃死了自己。他叹了口气。就驱车前往血麒军的营地。现在,哪怕是兵部、工部、户部。要是碰上什么和地理有知的事情,也少不得要去血麒军的营地,要求调出那些比例沙盘来观察。在进行了全国的地图测绘训练之后,血麒军用了颇长的时间丰富了原先的沙盘。血麒军的沙盘比例统一,可以拼出大概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全部的东平国境,以及周边国家的部分地区。自然,血麒军耗资巨大而做成的这项宏伟工程。成为了东平诸多朝臣进行决策的时候需要借重的工具,但也成为了各国的眼中钉肉中刺。
按照送来的那份石秀撰写的折子。运河涉及的主要是清洛平原的西北,清水河和洛河并流的地区,以及清洛平原的南部,从清净山发源,和几条支流汇集之后向着东南一直进入春南境内的小凌河。石秀制定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方案,在丹阳以西,将这三条江连接起来,组成一个丁字形的运河体系。一旦完工,那么三条对于东平有着重要意义的河流,就被连接成为一体,可以自由地调运物资和人员。除了保障了丹阳的供给之外,更是将来和春南交恶的时候,能够以强势的水师下春南的渠道。
石秀是个修建河防出身的老水利了。他的折子里对于运河的可行性分析主要是基于经济因素,基于水流、泥沙等相关因素,而对于施工难度、顺序,对于工程管理和整个体系如何能够顺畅运行,则涉及得很少。叶韬对照着沙盘,将石秀的方案标记在了地图上,随即就在地图上,运河的三个方向的交汇点的地方用红色的笔打了个圆圈:这里,毫无疑问将出现一个重要的城市。这个城市将调控三条运河的运力,让三条江水水系周边的交易汇聚在这里。等到这个城市发展起来,也将成为丹阳最重要的卫星城。而当叶韬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了他标记为城市的那个地方,原先有个名为溯风镇的地方,他不由得一愣。
……旧城区?那要是把运河区,贸易区都弄起来,那这不就是个暴风城吗?叶韬都觉得好笑了,他倒是没想要去再抄魔兽,可暴风城仍然将因为他而建立,仍然由他来建立。算了,什么时候找机会把达纳苏斯弄出来吧。叶韬苦笑着扔掉了手里的笔,躺在了放在一边的摇椅上。
当叶韬准备继续研读资料的时候,池雷冲进了摆放沙盘的战棋大厅,冲着叶韬无比诧异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城里一堆人在找你呢。”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沙盘,池雷居然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不会真的那么认真就开始工作了吧?”
叶韬奇怪道:“那么烦琐的事情,难道早点开始准备不对吗?”
池雷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没错没错,不过,难道你不知道总督这个执掌一方的高官和那些城守之类的职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不是总督的权力比城守真的大多少,也不是总督比城守多了多少军务和政务方面的责任,而是总督是要建府的。陛下虽然器重你信任你,可也绝无可能觉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你一个人做得完的啊。你现在最要紧的工作是把你那个运河总督府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就有很多属下去帮你做事情了啊。”
叶韬恍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有些责备地说:“你怎么不早说。”
池雷呵呵笑了出来,说道:“快回丹阳吧。今天你就好好在家里准备招待客人。准备跟着你出去玩的人实在是好多啊。”
“玩?”一直在回城的马车上,叶韬还在想,到底这个讨厌的运河总督的工作有什么好玩的。对于权力,他的爱好比起那些从小在追逐权势的世家子弟来实在相差太远了。虽然和他交好的世家子弟中不少都是那种比较叛逆的,把里家一意鼓吹当官有多好。当大官有多好的说法不以为然,而更喜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是,这些人中间的大部分还是想通过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是有着绝高的才华的。他们或许厌烦按照家里人安排的道路一步步在官场上攀升,但却绝不会反对有展示自己能力和兴趣的舞台。血麒军当时之所以引起了那么多世家子弟的兴趣,并且还能在不长的时间里聚集起足够的财力物力,形成一个有文化有能力的军官阶层,和这些世家子弟本身的品性才能是分不开的。叶韬通过血麒军团结了世家子弟中对军事有兴趣的人,也早就撩动了那些对于军事没有兴趣,却被血麒军的累累功勋撩拨得心痒难搔的一拨世家子弟的心弦。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叶韬倒是没有在家里看到一大堆人堵着门求官之类的事情。而是收到了厚厚一大叠的拜帖和请柬。面对这种情况,叶韬也唯有在家里摆弄宴席。好好招待了大家一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当天的晚宴上,虽然是宾主尽欢,气氛和叶韬以往任何一次召集的宴会一样良好,却没有谁明确提出想要任什么职务的事情。大家团团恭喜了叶韬出任总督,预祝了他在任职期间能取得良好的政绩。热情表示了自己愿意为东平的水利以及相关事业效劳的志向……仅此而已。当宴会结束的时候,叶韬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实际上,是非常不对劲。按说,在当天就能行到消息的这帮人,而且对于跑到叶韬家里参加宴会毫不拘束,不带礼物却一如既往地带上一道菜或者带上一些酒的家伙,和自己的关系都很铁了啊。按照平时,这些家伙想要让自己帮什么忙的时候,绝不会犹豫也不会不好意思,可为什么现在会是那么模糊的态度?难道仅仅是因为变成了总督?变成了一个自己还没弄明白到底有多大的官么?
带着许多的疑问,叶韬第二天早上来到了公主府。这种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自然要找能理解他的人来问了。
谈玮馨向来不早起,只要没什么需要忙的事情,她通常都是睡到自然醒来,然后小赖一会儿床才起来的。当洗漱完毕之后,看着终于被允许进入房间,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叶韬,谈玮馨有些奇怪地问:“你来那么早做什么?一大堆事情不用做了?”
叶韬郁闷地将昨天的情况说了说,问道:“难道当官会有这种效果么?”
谈玮馨皱起了眉头,像是看着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说:“你觉得,你这个运河总督主要是做什么的?”
“修造运河,加上管理河道啊。”叶韬回答道。
“这是你自己的理解还是吏部的谁告诉你的?”谈玮馨笑着问。
“……这是……呃……我自己的理解。”
“你知道你这个总督到底是几品的职衔,到底有多大的管辖范围了么?”
“不知道。”
“你知道在你涉及的地区里,和其他总督职权有冲突的地方的协调准则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户部对于运河系统的建设拨款到底有多少,而这些款项用来支付的是哪些项目?哪些项目是可以转加到地方徭役系统里去的了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的总督府下到底允许你设置多少有品级的职位,到底有多少人可以用吏部承认的职衔,用朝廷发的薪水来为你工作了吗?”
“……这个……这个么……”现在叶韬算是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原来,那些来赴宴的各家子弟都知道自己压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职位能够安排,所以也就不先为难他了。亏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因为自己当了大官,大家开始疏远他了呢。这个面子丢得实在是够大。
叶韬灰溜溜地跑出了谈玮馨的起居室,听到身后传来谈玮馨和她的侍女们爽朗的笑声,他可别提有多郁闷了。他现在好歹也是个总督了啊!
当叶韬来到吏部,准备把那些事情都弄明白的时候,来接待他的却是当朝司徒黄序平。
黄序平在这个司徒的职位上已经干了快十年了。以当朝三公之一的身份来为叶韬讲解总督的职权有些大材小用,但面对已经是总督的叶韬,倒也不必这样拘泥。黄序平这些年来对叶韬一直关照有加,原因却无非是对于叶韬的才华的欣赏。
而通过黄序平,叶韬才知道,这总督的职位可是大有讲究。在东平一国,虽然都叫总督,但从各种职权方面划分,还要划分成三个等级。这一等总督又称为战区总督,通常是在战时任命,全面统辖一方的军务和政务,但职权方面有明确的界定,权力大小全都在于这个总督职位要负责的事情。而三等总督,则一般是督管地方,以政务为主,有限度地指挥权只是保证施政顺利的手段而已。
而他现在担任的这个所谓的运河总督,职权大得让叶韬自己都觉得有些害怕。基本上只要是清水河和洛河上游中游水系,全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能够节制各城城守或总督,能够使用辖区内所有地区的徭役资源,能够任意调动那些以战俘为主的苦力,甚至能够命令辖区内军队参与施工或者保障施工。基本上,除了一旦发生战事之后的指挥权,其余一切权力应有尽有。而以叶韬现在在军中的影响力,万一真的发生战事,很难说在那一片地区里有没有人敢于要求叶韬交出指挥权。
这,真的只是一个二等总督可以承担的责任吗?叶韬苦笑。
第三集 第116章 考试
由于这个运河总督府需要管辖的地域相当广泛,而需要涉及到的方面也多,吏部慷慨地给运河总督府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框架让叶韬自己去填充。如果是有深厚资历的人来当这个总督,通常授予的级别会是两品。但叶韬毕竟太年轻了,之前虽然好歹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工部和兵部的官员,但那时的品级实在是比较低。基本上,只能算是在叶韬同意在朝廷任职之后,权宜地一种安排。要是一下子把他的品级提得太高,那议政殿里官司可就有的好打了。
于是,这个总督的权限虽然大,但品级却只有区区四品。相应地,他手下的属吏,级别也不会高过四品。叶韬有权任命十二个五品官员,其中四个武官,八个文官。而再下面需要的各品级属吏,则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可以由叶韬先行任命然后抒吏部、工部、兵部进行汇总审核,但吏部还是给了叶韬一张建议的官职列表,上面列出的从六品到九品的官职一共有七十四个。这些人里有一些必然是要从地方重叠的职衔里遴选一些进入运河总督府,以后就直接听命于叶韬,但哪怕是叶韬可以自由任命的官职,就多达四十七个。
如果是其他已经形成惯例的总督的职位,比如彭德田的宜城总督,后继者往往会大部留用上一任总督的班底,最多调整几个对于自己来说比较关键的职位而已。可是,这个运河总督府完全是个新设立的机构,这个先例,可就要从叶韬的手里诞生了。
搞清楚了这些关节,叶韬顿时头痛无比。他到现在为止还没彻底弄明白东平的官场是怎么一回事。也没弄明白到底东平的官吏选拔体系是如何运作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给别人树立榜样、先例,这种工作未免太艰巨了一些。
“选拔?”对于叶韬进出的问题,黄序平有些摸不着头脑。“东平一直以来都是从太学、国子监挑选一部分官吏,多数都是各地优秀的寒门学子。其他的,各地地方官都有一定的任命的权限的啊。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选中,只要能干得好,那就能留在朝廷上上下下的那么多个官职上,然后,就看个人能够钻营到什么地步了。”
黄序平很狡黠地用了钻营这样的字眼。倒是很切合任何时代的官场。叶韬经过这么一解释,倒是明白了东平的官制了。和东平以往的许多政策一样。东平的官制同样基于现在由于国土不算很大,不太可能出现大的欺瞒行为的基础上。各地官员和地方士绅都可以将“有才华”的人推荐给朝廷,也可以在自己权限内将平民选任为官员。对于那些手眼通天的世家和地方大族的子弟来说,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走入仕途的机会要比那些寒门子弟多得太多了。那些寒门子弟,想要在仕途上出人头地。要么是才华真的出众,能够被地方官推荐或任命,要么,就是通过各级学府被推荐进入太学和国子监,再通过这个渠道,去为不多的机会竞争。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叶韬说不上对于现在的官制有多反感。生活在现代社会,同样有富家子弟、世家子弟比其他人有更好的发展的情况。而现代社会对这种情况的讨论更是热烈。虽然关系网、就职的起点之类的确有着很大关系。但有一点还是得到大家的赞同,那就是,的确是那些有着更好的教育条件和社会环境的人,在能力的起点上也高出那么一些。但是,那是在现代社会一个更民主、公开和透明的环境里,大量的信息的丰富的传播方式让更多人能够去获取自己的机会。但是,在这个时代呢?世家和寒门之间的信息实在是太不对称了。
叶韬越是认真地想下去,越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这一次,选拔官员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个契机。这一次,运河总督府固然有好多需要和各方面协调、需要仰仗那些明里暗里很有些花样的世家子弟群体的职位,但更多的则是需要做一些极为繁杂而基础的工作的职位。在运河建造方面,数百里长的河道工地上需要有相当数量的现场管理者,寒门子弟或许在这些方面要比那些世家子弟更有优势。
可是,这些工作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读书读得好。在这个时代倒是没有科举制度的寻章摘句和礼教体系来束缚这些学子,每个学子都能按照自己的兴趣取向学习不同的东西,从这一点上来说,国子监和太学虽然只能算是很不严肃正规、很没有效率的教学机构,但也是起到了文化高地的作用。但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还是有相当多的人钻在书堆里,做着相当纯粹的研究工作。那样的人可不符合叶韬的要求。
可是,怎么把这些人区分开来呢?是不是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不是适合那些工作,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琢磨了半天之后,叶韬索性来到司徒大人黄序平家登门求教。
“黄大人,我想问一下……这个,要是遴选官员的方法和以前有一点不同,会怎么样?”
黄序平侧着头看着叶韬,他知道在这个他一直相当看重的年轻人的脑子里,又有一些绝不会产生在任何其他人脑子里的念头了。他微笑着说:“怎么样?其实,不管怎么样,那些御史、言官必然会有意见。话都是人说出来的。可是,你在乎吗?而陛下会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让你这个总督下台呢?”
叶韬苦笑着说:“陛下应该是终于等到了机会逼我卖命,我倒是希望陛下立刻去了我的总督职位呢。”
黄序平友好地拍了拍叶韬的肩膀,说:“那就是了。说起来,什么规矩不是人定出来的?东平的官制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成文的规矩,大家可以凛然遵行,无非是习惯、惯例和先例。既然别人可以创造先例,自然你也可以。更何况你不是一向很擅长搞这种花样的吗?”
叶韬嘿嘿笑了笑,说:“言官嘛……反正他们盯着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去吵好了,反正与我无关。我担心的是,其实我对于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很有把握,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能有多大的效果。我怕得就是,万一效果不好,但却也成为了先例,有时候,这样的情况会变成以后一些人做某些不太恰当的事情的由头和托辞,那就不好了。”
黄序平点了点头,说:“其实,你并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样不会当官。能想到这点就很不容易了。放心吧。”
黄序平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很坚定地说:“我也算是少年得志的人了。仕途上一帆风顺,从四十岁开始就在东平的议政殿里站稳了位置,四十三岁就当上了司徒这样三公之一的尊位。到现在,十年过去了。你看我的身体,在议政殿里再待上十年大概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十年,难道还不够我们雄心勃勃的陛下和太子殿下让……让情况变得更有趣一些?而这十年难道还不够我为东平,为我们的万世基业打下点基础吗?我没有指挥大军攻城掠地的本事,也没有运筹帷幄为国家大事定计的智谋,但为东平归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典章,却是我可以做的。而且,也是陛下让我做的。你觉得,如果你的办法不好,我会听之任之吗?”
叶韬恭敬地说:“黄大人,您太谦虚了。”
黄序平可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能耐。军事上的事情的确不是只读了一些兵书的黄序平可以胜任的,但他对于国家大计,对于经济民生,对于律法政策之类的,有着极为通达深湛的了解。而他,能够在司徒之位上呆了十年没有寸进,那是因为他头顶上几乎已经没有职位可以让他升了,他能坐稳十年司徒之位,政治上的智慧绝不能小看。
黄序平洒脱地摆了摆手,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叶韬问道:“我能知道,你想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办法吗?”
叶韬也站了起来,自信地说:“考试。”
“考试?”黄序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像是太学里那种考验那些学子对于典章熟悉与否的考试?”
叶韬轻轻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同的。或许考试不能看出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在碰到具体情况的时候有处理好的能力,但是,至少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足够聪明。”
要说考试,任何一个在现代企业里担任中高层的人都会为了他们在受到的各级的教育里,在他们工作之后接受的无数名目不同的培训里经历过的太多种类的考试而心寒了。但是,要说考试,在这个时空里,除了叶韬,或许也只有一定会对叶韬的主意感到兴奋的谈玮馨的了解最深了。
第三集 第117章 案例
“考试?什么考试?”在距离太学和国子监不远的一处酒楼里,一个消息灵通的学子被团团簇拥着,大家都有这样同一个问题。
“是新设立的运河总督府,叶韬叶大人正在和吏部协商,要进行一次公开的官员选拔。”被围着的学子大大方方地喝了口水,好整以暇地说:“只要有人想要在运河总督叶大人手下干,就可以去报名参加考试。成绩要是合格,那就会按照成绩高低和每个人报名的职位来任用,见习期一年。要是这一年里表现得好,吏部就会正式颁职。而在见习期里,除了官职的品级是临时的之处,其余一切待遇和同品级官员都一样。”
“一共有多少个职位啊?”大家兴奋地问。一条大路仿佛就这样在他们面前展开。每年从国子监和太学遴选的官员数量实在是太少了。许多学子不得不一年年地在这里呆着,直到年纪一把,只能再转回地方,领一份地方的津贴,成为世家和富户子弟的教习,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谋生。而这一次的公开选拔,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运河总督府要从一无所有开始将整个体系建立起来,有太多的职位需要去填充,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品级可观的职位固然吸引人,但那样一个体系里,还有许许多多能够发挥作用,展示才能的基础的工作可以做。对于那些对于自己的才能极度自信的人,那一样是通往议政殿的通忂大道。
“现在消息还不多。据说,首批选拔的是几十个有品级的属官和数量不说的备选官员和各级的属吏……怎么着也不少过一百人吧。叶大人和丹阳诸多世家子弟们关系都很好。再怎么选拔,也得给他们留着不少职位吧。不过,再怎么样,我们的机会也不会少。”消息灵通的学子自己也有些兴奋。
“一百人?!”这个数字让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东平朝廷每年从太学和国子监挑选的官员,恐怕连十个也没有。自然,叶韬招募的都是能够在基层工作的官员,和国子监、太学里挑选出来,要么进入六部或者其他部门当文书历练,要么就是进入上书房以“侍读”之类的名目在国主驾前听命这类光荣而清闲的工作是完全不同的,但在座的那些人里,有不少人自认为哪怕一辈子读书读下去都不会有机会通过这个渠道去当官的人,仍然觉得,运河总督府这里,应该是个极好的机会。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消息灵通的学子忽然沉着声音说:“不过。这考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在十天之后,在两军查阅府衙门。所有想要去参加考试的人都可以去领一份卷子。说是什么……模拟考。据说题目形式差不多,但比正式考试简单。叶大人和吏部协调此事的官员据说是这样说的:要是觉得能行就来考吧,不行的,就不必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到十天之后,在两军查阅府里正式开始分发考卷的时候,这些学子们,还有诸多想要通过这个方式去尝试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运气的人们才终于明白了到底这个“不要浪费彼此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凡是有意向参加考试的考生,都可以登记姓名。领一份模拟卷。模拟卷一共有十二套不同内容的,每套都是三道试题封装在一个信封里,丰信封上有一个试题编号。来领取模拟考试卷的人,随机抽取一套。
当领取模拟考试卷的那些人在不同场所打开考卷的时候,他们不由得傻了眼。三道题目中第一道都是数独。在九乘以九的方格里,按照要求填入数字,来达成题目的要求。由于叶韬手里显然不可能有后来网上随处可以下载的数独软件,这些手工出题的数独题目仅仅只有最简单的数和类型的题目而已,只能算是加强版的九宫格。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让不熟悉这种数学和逻辑游戏的各方有志青年们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道题目对于大家来说,要简单一些,那是一个十六格乘十六格的填字游戏,使用的词条既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常识,比如地名,人名,官职名称乃至于著名的商铺,也有学子们比较熟悉的这个时空里的著名诗词之类的。这种填字游戏,做得最好的不是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子,恰恰是那些被专精于某些学问的学子们认为半桶水晃荡,总是不能扎实钻研学问而被诸多杂务吸引的那些家伙。相比于专精于某科学问,做填字游戏更需要宽阔的知识面和迅捷的思维。
这前面两道题,已经将不少人的信心扫灭了一半,而最后一题,更是综合考验想要通过运河总督府开始自己仕途的家伙们的各方面的能力。十二套题目里,每套题目里都列举了一个案例,比如一个运送土石方的运输队困在某条道路上,因为道路泥泞而无法继续;再比如修建一个船闸的时候,出现了小事故或者技术问题,题目里给给出一些条件,或者例举可以使用的资源,来让做题目的人设计一个解决方案,然后将这个方案以运河总督府的名义拟成正式公文。公文格式,文笔是否优美还是其次,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是重中之重。十二个案例主要分成工程管理,民情,军务,综合调度四个方面,全都设想了将来可能在正式施工的时候遇到的情况。
登记分发模拟考试卷是从上午开始的,到了中午的时候,基本上对于运河总督府有兴趣的人,到处问问,都已经能够知道这次模拟考的十二套题目的具体内容了。而不少答卷回答完成后也已经被送了回来。那些被题目骇得无处下手的人们,则聚集在一起,群策群力地将那些数独和填字游戏的答案都做了出来。这一次在东平国绝无先例的模拟考,让太多人伤透了心。不少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寒窗苦读了那么多年,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从这三道题目里看出点门道的人自然会为这样的想法啧啧称奇,而懂得这种智力游戏的乐趣的人,也觉得,搞出这种花样的人实在是太可爱了。
两军查阅府衙门里,正在负责登记的小吏迟疑地看着面前的那个身穿浅棕色长衫的青年,有些为难地说:“这位公子,你刚才不是来过了么?”
那位青年吃惊地说:“来过?怎么会。我才刚在客栈撂下行李,得知运河总督府的考试,匆匆赶来的啊。”
青年略有些夸张的语气让这位小吏有些确信了。这家伙的确不仅仅是看着眼熟而已,而是已经来拿了好几次的模拟考卷了。最初的时候一身雪白锦衣,腰里挂着的玉佩还吸引他多看了几眼。之后,好像差不多隔半个时辰就会出现一次,每次衣服都不同,似乎,为了拿模拟卷,写下的名字也不同,刚才人来人往,忙碌得要死的时候,大家都功夫注意这事情,但现在闲了下来,陆陆续续来领卷子的人少了,这个来了大概至少有五次的年轻人就显得很醒目了。
小吏无奈地说:“这位公子,你别为难我们这些办差的好不好?这卷子多拿了又没有用。要是公子有意在运河总督府任职,大可以到时候去参加正式考试,不必多拿题目来猜题。”
青年呵呵一笑,耸了耸肩,说:“当官我没兴趣啊。可题目很好玩。前面几套题目我都做完了,还想做其他的。要不这样吧,这位大人,你帮我看看这些卷子,然后把我没做过的卷子都给我一套怎么样?那我就不必再来了。”
小吏有些着恼:“这位公子……”他看了一眼这家伙在登记册上留下的姓名,想到这家伙大概名字都是胡编的,郁闷地又用力把本子合上:“这是运河总督府的招募大事,可不是给你玩闹的。”
青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出题目的人一定不会这么想。能把题目弄得那么好玩,就是为了寓教于乐。你搞得那么严肃,才是失了出题人的本意。……嗯,要不你告诉我,题目是谁出的,好不好?”
小吏被青年弄得没办法,一翻白眼,转过身去对身后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好戏的血麒军军官一拱手说:“劳驾……”
随即,刚才还笑意盎然的青年被两个衣甲鲜明的血麒军军士两边一夹,拖着带走了。血麒军的军官在他们分发考卷的地方守着,就是为了防止有些不开眼的人捣乱。小吏虽说觉得这个捣乱的年轻人可能来历不凡,但毕竟也是恼得很了,不去在乎这事情了。
年轻人虽然有些惊讶,却也并不吵闹着要怎么样,反而很是顺从地跟着那个血麒军军官和那个士兵们走了。一边走居然还一边和那个军官攀谈了起来。这幅场景让小吏觉得很是头痛,果然哪里都能遇上古怪的人啊。
第三集 第118章 疯子
“哦?”正在峥园里和一大帮人一起忙碌着出题的叶韬在当天晚上听到这天在两军查阅府值班的索铮提到这个奇怪的青年之后,很有兴致地问起这个听上去有些意思的家伙:“这家伙后来你们怎么处理的?”
索铮一边拿起那些出好的题目看,一边笑呵呵地说:“按照事先论资排辈,扔监牢里关一个时辰就放出去呗,还能怎么样?可是,这家伙还真奇怪,居然在牢里一点都不紧张,也不害怕,从怀里掏出他前面拿的那几套卷子就在那里看,还笑嘻嘻的。后来,我还真的让人把那些他没做的卷子拿了一套给他,他就在牢里的这一个时辰里,把所有考卷的前面两题都做完了。”
叶韬一怔。数独游戏一旦掌握了诀窍,有比较强的思考能力和逻辑能力,那倒是真的不是问题,可填字游戏却不同。作为出题者之一,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模拟考卷中的填字游戏到底是一个什么难度。他可是召集了好大一帮人,以数量庞大的图书资料为后盾才出了这十二套题目的。没有搜索引擎,没有诸如《唐宋词鉴赏词典》这类专为外行人设计的参考书,没有《古今楹联大全》之类的方便的分类资料,要出有质量的填字谈何容易。有质量的填字游戏不能简单的让大家不动脑子就都能填出来,也不应该为了提高难度而故意使用极为冷僻的词条,好的填字游戏不仅仅是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更应该具有丰富的时代特征和流行性。选取词条固然有着绝大的难度,如何解释这些词条,既能够让做题目的人在其中得到充分的信息来猜出词条,又不是明明白白把答案拱手送上,甚至还要在细微之处展示出题的人对特定的人物、地点、事件和文章等待的看法,那才真是一门学问呢。而正是因为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让这种文字游戏如此迷人。
出题的人固然面对这样的困境。做题的人也绝不轻松,毕竟,以没有搜索引擎甚至没有参考书的情况下,能够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做完七套填字游戏,还要饶上七套数独,这样的人已经不是用才思敏捷可以形容的了。这不由得让人升起了诺大的兴趣。
“那家伙在新城区包下了个院子,就是戴老板让你设计的那批里的一个小院子。”索铮似乎预料到了叶韬必然会对这样的人有兴趣似的,直接说出了答案:“我让人送他回去的。那家伙似乎挺好打交道的。”
叶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走。你带路,我们去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索铮不置可否地说:“少爷,你再礼贤下士也不必这样吧。你想见他,我这就差人去叫他来就是了。你现在是总督,运河总督。太平易近人了可有点吓人。”
叶韬挠了挠头,说:“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呢。”现代人的等级观念和这个时代太格格不入了,现代社会的等级可能更加森严,只是一个人从一个等级跨越到另一个等级的鸿沟不如这个社会那么大,而且,等级差别之间的表现也大不一样。现在,他能够理解索铮所说的太平易近人会有点吓人是什么意思。现在,运河总督府正处在一个搭建框架的关键时刻,他固然可以对一些特殊的人才表现得亲密一点,但要是太过于热切,那就很容易传达给那些在周围观望的人以错误的信息。
“好吧,那你来安排吧。……对了鲁丹人跑哪里去了?”这种事情,原本应该是由他叶府总管鲁丹来处理的,虽说鲁丹已经被他内定成为运河总督府统揽军务的运河总督府督军授清河将军,一下子多了好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可是,这家伙却一直没有把叶府总管的工作交待清楚,现在,叶府总管那拉拉杂杂一大摊子事情都是他抽空做出一些大略安排,然后让那些做事情的仆役随机应变。可这摊子事情,随着叶府的地位的提高,却不能长期这样。
“鲁大哥忙活着给叶府找下个总管呢。他之前可是兼了总管和侍卫队长两个活计呢。虽说鲁大哥原本就是出身好,可现下一步从叶府总管跳到了督军、清河将军的职位上,这总管的位置可是很被看重的。天晓得这次会召来什么有趣的人物呢。”索铮不紧不慢地说。他一点都不嫉妒鲁丹。以鲁丹的纨绔子弹的出身,能到这样一个职位只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鲁丹这几年来明里暗里用各种手段来维护叶家,不断加强叶家在京城的影响力的动作,叶韬可能察觉得不多,但如索铮这样工匠学徒出身却找到了机会成为级别不低的军官的人,还有诸多在叶氏工坊里做事的人都感觉得很明显。而索铮自己自己的前途同样一片光明。他在血麒军出击的那段时间里总管血麒军的后勤,让血麒军通过时断时续的战场补给和搜罗各种资源而维持运动战那么久,这份功劳绝不下于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和军官。而他在体会到了数字化管理的好处之后。又不断和叶韬交流,借着血麒军内任职的机会,不断尝试更先进的战场补给方式和方案。按照叶韬的说法,索铮已经具有了在冷兵器时代管理的控制十万人以下规模的军队的大纵深后勤体系的知识准备。而索铮,现在正在培训一批血麒军的专业后勤军官。因为他将成为运河总督府负责军民两方的经济事务的第二把手,还有了涟水将军这样一个听起来很是不错的职衔。
索铮很快就把那个大家都觉得应该至少是过目不忘。才思敏捷的青年请来了。据说叫那个青年来的过程很在趣。那个青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毕竟声名不彰,照理说,以索铮现在涟水将军的身份,也算是很给那家伙面子。可那个青年却苦着脸,说什么他又不想当官,不要去见总督大人行不行。这份不想当官的兴头倒是让索铮哑然,他觉得,这家伙应该和本来也不想当官的叶韬很投缘,就说明了叶韬才是那些填字游戏的命题人,这下,那家伙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很是热情地当即就跟着索铮回来了。
而这个青年,有一个很强悍的名字——
“疯子?”叶韬皱着眉头,这年头,叫什么的都有啊。
“堂堂总督大人,可不应该拿在下的名字开玩笑,我不是疯子,我叫丰恣。身材丰满的丰,恣意妄为的恣。”丰恣不满道。
“呵呵,读起来就是‘疯子’嘛。”这次出声的是刚好来到峥园来找叶韬要后面刚刚出完的填字游戏题目的谈玮莳。谈家上下现在都是填字游戏爱好者,一个都没少。当听说有这么一个填字游戏高手,谈玮莳就不管公主身份,硬是要凑来看看这个很强悍的家伙。
谈玮莳平时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时候,自然不会总穿着合乎身份和依仗要求的服装,但系在腰间,用银蓝色丝条悬挂着的蟠龙玉佩还是让有点见识的人能够识别她的身份。丰恣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斗争要不要和公主斗嘴。看他眼角眉梢的神情,似乎估计公主是个小女孩,欺负小女生有些不好的成分还要大过对公主身份的顾忌。终于,他无奈地说:“好吧……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
谈玮莳嘻嘻一笑,也不生气,她说:“要说我不认字就说嘛。既然知道了有你这个疯子,回头倒是要找机会见见你的父亲,看看什么样的人能给孩子起这样有趣的名字。你不怕我到时候告状就尽管取笑我好了。看谁笑到最后。”
丰恣翻了翻白眼,不搭理公主,转向了叶韬,拱了拱手,说:“大人,您找我来,所为何事呢?”
叶韬笑着说:“听索铮说,你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七套填字游戏,觉得你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想见见而已。”
丰恣又翻了翻白眼。显然,他对于自己被这样不为了什么的呼来唤去有些反感,但面前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将来的驸马现在已经是运河总督这样的方面大员,他可还真的没地方发泄自己的郁闷。他无奈地说:“我很想说,能被公主殿下和总督大人看中,是在下的荣幸。但是……”
丰恣的为人处世还真没辜负他那个“疯子”的谐音,这句话露出的那浓浓的不满之意要是碰上某些对于利益和尊卑关系特别在乎的,可能就要发飙了。但是他面对的却是叶韬。叶韬有些抱歉地说:“贸然将你叫来,的确是我唐突了,你是不折不扣的填字高手,这里倒是有些出好了的题目,你是不是愿意尝试一下呢。”
丰恣一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有些夸张的肝脑涂地的表情,以半真半假的激动大声说道:“大人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愿为大人效死……”
听得丰恣这家伙这般来那么一下,索铮很没形象地喷出了一口茶水。这丰恣,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第三集 第119章 理由
丰恣的确是个填字游戏的超级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两套填字的题目。众人的关注似乎一点都没让他分心,反而像是激活了他的思维,让他的速度比索铮先前所说的更快上了几分。
叶韬召集的出题的团队面面相觑,他们出的题目绝对不简单,至少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假如没有书籍卷宗可查,要全部做完是有很大难度的。谁都不敢说自己就有那么宽广的知识面和阅读量,更不敢说自己会不会就在哪个词条上卡住。而丰恣,几乎看一眼词条的说明转而就在格子里填上正确的答案,做完了两套填字居然连迟疑都没几次,双色套印的试题纸干净无比,连一点涂改痕迹都没有。
“丰公子果然是才华过人,真是让人佩服。”叶韬真诚地赞叹道。
丰恣呵呵笑了笑,虽然他很是有些狂狷,而年轻的叶韬虽然已经能够被划入朝廷重臣的行列却几乎没有让他感觉到任何架子和做派,但这种真诚的赞赏却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谦虚道:“不敢不敢,大人能想出这种方式来,才是让人佩服。这填字游戏,可真是太好玩了。”
谈玮莳有些不满道:“这可不是光为了好玩呢,这可是招募运河总督府基层官吏的题目呢。”
丰恣有些犹豫地问叶韬:“大人,虽然做这填字游戏当作题目,在下也觉得有些道理,可大人不觉得,有些儿戏了吗?据说有不少在丹阳滞留多年的学子都盼着这次考试,将之当作一次重要的仕途发展的机遇。要是碰上这样的题目来选拔官员,难免让这些人有些怨言。大人你就不在乎吗?”
叶韬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在乎吗?还是说,你自己是个很在乎这种事情的人?”
丰恣一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不过,就算是这样,算是那第三题的案例和公文题。也不能够保证就能挑选出合格的官员啊?”丰恣仍然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进一步的问题。
对丰恣这样性子很是有些怪异的人,叶韬倒觉得很是投缘,虽然并不必要,但叶韬还是解释道:“没有任何方式能够保证选择出来的官员就是合格的,各地的推荐和简拔不能,国子监和太学每年的推荐不能,自然,这样的考试也不能。我只是想筛选掉不可能合格的人而已。”
叶韬对于官吏选拔体系的这简单的评价让在边上听着的一些人心里一跳,这话说得着实大胆,但却又不是没道理。
丰恣细想了一下,问道:“这三题。考核的方式迥异,考核的内容也不同。对大人的事迹我略有耳闻,知道大人对于运筹管理中的各类数据很是看重,这第一题大概是考核这方面吧。这第三题,自然是考核遇事决疑的能力,要能够善用手里的人力物力,却又不能滥用,还要周全地考虑各个方面,才能对那道模拟的公文下得了笔去。虽然真的碰到了事情,很多人未必真的能像自己答题的时候那样做。但至少说明他们对于局面还是有点了解的。可这第二题,天南海北各种词条都有,真要是什么都知道,未必证明就很能干啊。”
丰恣虽然这么说。可语气里却没有自贬的意味,反而很是平常地像是在讨论问题,仿佛他压根不是那个做填字游戏的超级高手。
叶韬嘴角一扬,说:“能像丰公子这样博闻强记的人,实在是百里无一。这道题目并不指望所有人都能答出来。按照我们的设想,其实大部分人是答不完全的,这道题目,仅仅是为了证明一下,参加考试的人,脑子不局限在某个方面,而是能跳出某个框框,不受拘束地去思考问题而已。死读书的人显然不适合在运河总督府干,读死书的人更等而下之,至于那些读书死的,还是不要出现在面前比较好。”
“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丰恣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的三种组合透露出的意思,不由得有些意动。这三种人,确实存在,而这种简明的总结和比较,将这些的特点完全概括了出来。更麻烦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
丰恣又想了想,站了起来,冲着叶韬拱了拱手,终于有些恭敬地说:“受教了。”
叶韬这才问:“丰公子真的对运河总督府的职位没兴趣吗?”
丰恣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大人,当官是个辛苦话,还是算了吧。”
叶韬也不勉强,继续问道:“出填字题也是辛苦活。我这里不少人忙活着呢。你是不是愿意来帮忙呢?”
丰恣的眉头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意动。他迟疑着说:“……可这样,本来是当作一个很有趣的消遣,现在岂不是要自己消遣自己了?”
叶韬和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叶韬说:“做题固然是一种挑战,出题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挑战,你要是有兴趣,那不妨先来试试看,要是觉得不合适,绝不勉强。就算来专门做题,帮着我们测试这些题目也是好的。不过,不要将题目外泄这种话,就不必多强调了吧。”
丰恣抱拳应道:“如此甚好。”
不甘愿受拘束的丰恣没有把自己的奇遇告诉任何人,却正好合了在为运河总督府筹谋着的诸人的心意。运河总督府的规矩和血麒军很像,虽然不拒绝突击提拔的个例,但这种个例是要有充分的能力作为基础的。邀请丰恣留下来出题,除了因为他或许比较擅长的和喜欢填字游戏之外,还有想要看看他到底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如何的意思。要是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让人以为靠着游戏一般的题目就能获得总督大人的青睐,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峥园里有专门一片办公区用于处理各种各样的文书工作。叶府名下的产业的各种事务经过这里,现在运河总督府相关事宜也经过这里。这个相对独立的院子,左厢房是处理公务的,右厢房是处理生意的,叶韬的办公室就在中间,而在叶韬的办公室之后,穿过一个小庭院,就是叶韬在峥园的工作室了。
在丰恣加盟填字游戏出题小组之后。他也经常出没在这个院子里。大办公室和每个人相对独立的办公隔间的环境,虽然让他不习惯,但他却也很快感觉到这种布局对于处理事务的好处。更惊讶的则是那些和他同属这个出题小组的人们。他们忽然发现,丰恣不止擅长他们那经典的三道命题中的前两道,对于第三道结合案例草拟文书,他的见解同样犀利。和其他人撰写的公文不同,丰恣对于案例每每有一种能直接看到最关键问题的能力,而他拟定的各种处理方案,简单,明确,富有操作性。叶韬悄悄拿着这些文书去给司徒黄序平看,也得到了绝评价。而黄序平的意思是,如果这个丰恣不是自己当过地方官,那家里至少有人是。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叶韬还是请求曾曼去命他调查丰恣的来历了。
有了丰恣加盟,原先准备正式考试的二十四套随机题目变成了三十六套,而且题目的设计更有技术含量了。在关键的第三道案例题里,甚至设计了不少陷阱,比如在案例里汇报的情况,设定了下属给上司汇报的情境。所谓的请求上风指示,有着比较隐晦地推脱责任的意味。就会这种题目,更需要参考者有对于上下级关系,对于不同职务的权限的明确的理解和界定。更需要强硬和柔软相结合的手段。这种题目,对于出身相对简单,没有环境熏陶的学子来说,也就更有挑战性。
哪怕为正式考试出完题目,填字游戏的出题小组还是继续在运作着,只不过其中的人选换了不少。那些原本就被叶韬内定要进入运河总督府任职的,要开始为自己的新差遣做准备,调入这个小组的。是一些相对比较纯粹的学究类型的人物。虽然不用为考试出题,但现在填字游戏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大概能算是一种独特的王室特供。谈晓培或许不是每天有空去做上一题,但一直清闲的王后卓秀却很是热衷。而随着王室和诸多丹阳的年轻人的带动,填字游戏似乎有着扩散开来的趋势。已经有人开始自己出题在朋友圈子里传播了。和叶韬这种来自现代,充分考虑题目的流行性特点的人定出的方针不同。那些小圈子里流行的填字游戏,有时压根是一种刁难。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知道了全部考题的丰恣,显得有点无聊。叶韬府里那轻松和谐的工作氛围,和大家胡聊神侃、脑力激荡下搞出来的层出不穷的新奇点子,还有大家劳逸结合时不时拿出行军棋杀一盘调剂精神的轻松劲,都让丰恣很是享受。他从没想过要成为庞大的东平官僚体系中的一员,即使他从小就是被这样培养的。但大概,真的是压力越大反弹越大吧。被寄予厚望的他带着自己存下的银子几乎算是离家出走,没想到,在丹阳,在这个年轻的运河总督之下,倒是让他找到了点感觉。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够在这样的体制里呆多久,但他终于还是决定,问叶韬讨个差事。
“你终于决定了吗?这可不是我逼你的哦。”这些天叶韬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去关注丰恣这个很有趣的人的心态变化,但是,当丰恣自己主动提出或许他还是可以找个差事做一阵直到他觉得无聊的时候,叶韬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他自己是不想当官,还想着什么时候抽身比较好,自然很体谅丰恣这种在这个时代绝对可以称为问题青年的家伙的心态。
第三集 第120章 问题青年
“那么,是不是一定要我重新自我介绍?”丰恣一听叶韬轻易就答应了请求,心情也放松了下来。“还是说,总督大人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呢?”
叶韬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的确已经知道了丰恣这个“疯子”的来历,但无论如何,对一个友好相处的人进行私下的调查总是不太好。叶韬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就当你是丰恣好了。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心照不宣之下,丰恣就继续用着这个很独特的名字,开始担任河道总督府典书从事。基本上,按照叶韬的理解,这个职位应该是总督府秘书处秘书长类型的职位。如果丰恣才能一般,那这个职位会极为轻松,因为他手下会有好几个得力手下,其中一半的人将在考试中选择。如果丰恣有很强的能力,他会是叶韬最重要的幕僚之一,但一样会很轻松。除了偶尔会有一些极为重要的文书需要他亲自操刀之外,绝大部分的工作还是靠他的手下来做。显然,叶韬和丰恣对于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
叶韬敢于哪些大胆一将丰恣提到这样一个重要的、关键的位置上,自然是因为对于丰恣的背景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丰恣实际的名字是曲丰梓,他的爷爷是前任益阳总督曲辛,父亲曲焉现任户部巡察使,这个职位主要的任务就是核查言官和御史们对于官员的检举内容,也顺便监督言官和御史本身,算的上是个极为有趣也极为重要的职位。丰恣的外公丰禾年曾是东平王室的“首席医师”——自然,这个首席医师的说法,也是叶韬方便自己理解杜撰的——或许是因为丰禾年从阎王手里抢下了太多人,丰禾年一生都没能有儿子,独女嫁给了曲焉之后,预定是让曲丰梓随母姓,好传承丰禾年的一身精湛医术。但是,当年谈成此事的时候,曲辛和曲焉都答应得痛快。但现在,曲丰梓仍然是曲焉唯一的儿子,还真的是个疑问。或许是认为随母姓可以不必承受爷爷和父亲对他在仕途发展上的期望,曲丰梓还是倾向于随母姓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当医生。当父母、爷爷和外公都开始施加压力的时候,他就跑出来了。自称“丰恣”。也的确有一点叛逆的味道。丰恣之所以受到那么大的压力,因为他的确有着卓越的天赋。虽然并不是自小作为一个神童闻名乡里,但他几乎能过目不忘,而对于各种知识的理解和综合,对于人情世故的了解,对于父亲和爷爷,还有实际上很理解官场的外公有意无意间提到的官场和人际之间的事情,似乎也有着相当的理解力。总的来说,他绝对是个能够被寄托理想的人物。除了,他自己不愿意被寄予那么厚重的希望。
几天之后,丰恣就作为判卷小组成员之一从上千份考卷中挑选他需要的人选了。而随着这次东平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考试,运河总督府的框架也渐渐完整了起来。
鲁丹终于交代了叶府总管的工作,也结束了他一人兼任总管和侍卫队长两职的历史。作为一方总督,叶韬需要有一支不管是军容军貌还是战斗力都要拿得出手的亲兵队,而亲兵队长,则是公主府总督刘勇推荐的。新任的亲兵队长名叫毕小青,是刘勇的弟弟——东平王宫侍卫总管刘猛的徒弟。在内廷侍卫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但毕小青还是很愉快地在刘勇、刘猛的指示下,来当了这个目前还不好说是不是重要的亲兵队长。
由于运河总督府在组建完成后就要离开丹阳,总督府总管和叶府总管的位置就不得不分开,倒是让叶韬和鲁丹寻找人选来方便了一些。原来一直协助索庸打理弈战楼的,有一个现在手脚已经不是很灵活,做不了木工活的老技工褚安。由他来管理叶府的一般事务绰绰有余。遇到重要的事情,叶韬的几个师兄中总有人在丹阳呆着的。由他们来处理至于平时府里的大事,则由叶府还没过门的少奶奶戴秋妍来处理,还没过门就开始执掌府里的权柄,大概也算是先例了吧。
至于总督府,虽然会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集中办公地点,但叶韬必然要随着工程进展和其他事务的展开,不断在自己所统辖的范围内东奔西走,总督府总管多数时间会是一个类似于行营总管的角色,于是,在和叶韬商量了之后,鲁丹在池云的协助下,说动了一个行将退役的四十多岁的禁军校尉许汉康来担下总督府总管的职位。许汉康一家老小都靠着他吃饭,而这个职位上的收入显然会让他很满意。
将一些关键的职位落实好之后,在运河总督府内,还是部分实行了在血麒军中检验过、很有效果的弹性职位制度。每个职位对于资格、资历、能力都有一定的考量,规矩说起来很复杂也很简单,反正就是干得不好就滚蛋。
提出修建运河的石秀现在是叶韬的副手,也是叶韬麾下职位最高的文官。但在运河总督府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之前,石秀就已经出发前往关键地区进行更详细的勘探,并且结合现在能够使用的资源,制定工程计划和当的劳役征调方案了。
丁字形的运河完成之后会兴起的那个城市,毫无疑问也是运河河区的关键所在,虽然三个方向的运河以及对于原有清水河,洛河和小凌河的河道的修建都会延伸得很远,但这个现在的溯风镇的关键位置还是能很好地统辖这些地区。于是,虽然觉得将运河总督府迁移到溯风镇这个距离丹阳实在不算很远的地方开始办公有些多余。但这个年头,相差一个普通信使一天的行程就是相当远的距离了,将运河总督府靠前配置还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总督府迁到了溯风镇,介总督叶韬却没有能立刻开始办公,而是不得不在溯风镇和丹阳两头跑。原因就在于,丹阳钟楼在最后的冲刺阶段,虽然有大师兄关海山在现场指导,但他仍然不太放心。而且,还有萨米尔家族送来叶氏工坊接受叶韬培训的数十个波斯工匠,他们在最后的钟楼的装饰阶段,出了大力,而现在,叶韬正好要结合现场给他们上基础的结构和工程管理课程了。
第三集 第121章 换壳
说起丹阳钟楼的装饰工程,最后妥协下来的方案着实让叶韬有些哭笑不得。由于丹阳钟楼比宜城的七海塔更彻底地使用了铸铁框架结构和简单的预制吊装技术,外部的雕塑装饰到底如何制作,一直在丹阳钟楼内部全部完工之后还没争执出一个结果。反正,等有了方案,按照方案在地面进行雕塑工程,然后再吊装到位就是了。工程方面的最大的承建者戴阁虽然愤怒于这样一来,自己最精锐的施工队就被拖在工地上,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时间,但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就在争执之中,丹阳钟楼披着简陋的砖面抹着粗灰的丑陋外形,在丹阳矗立了那么许久,由于丹阳钟楼的投资结构远比宜城的七海塔来的复杂,这种争执也就更难以平息。据说,最后还是国主谈晓培实在觉得把那个丑陋的半成品放在眼前晃悠有些难受,才召集了争执的几方,让他们尽快拿出一个统一的方案出来。
在争执的几方中,叶氏工坊和戴越阁是最无所谓的一方,他们只是从施工的难度和操作经验的角度,觉得和七海塔差不多的方案就可以了。丹阳和宜城两地遥遥呼应,也算是一件美事。但是,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大家重视过。要是启用这个方案,无形中对宜城的政治地位就有极大的抬升,而七海塔的重要性,连带着七海商社的重要性,都会在其他人的眼里被抬升得更多。这样的结果,不管是心高气傲的丹阳官员还是在丹阳钟楼的建设中出钱出力的九州商社,都不愿意接受。
而由于丹阳钟楼是如此引人注目,以丹阳的名士、学子、退休的官员、各个氏族的代表形成的民间力量也在不断出谋划策。
工部拿出的装饰方案强调了丹阳钟楼的庄严肃穆的一面。这个方案有大量礼部官员的参与,大有将这样一个钟楼美化成东平王权象征的意思。但这个方案。虽然从大道理上来说没什么错。各方都不会激烈地反对,但有了宜城的七海塔那样的先例在先,谁都觉得这个方案实在是很不怎么样。
在丹阳的名士和学子中间,有绘画等方面长才的着实不少。他们拿出的方案美仑美奂,但由于雕塑中间使用太大量的透雕、圆雕等手法,从操作上来说,这些雕刻件的制作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安装时候的损耗会很大,会需要大量修复和制作备件。而已经有了七海塔的管理经验的叶氏工坊更是提出了这样的装饰方案,藏污纳垢的特性太明显,将来要清理外墙的时候,会相当麻烦。
总的来说。九州商社提出的装饰方案是将美观和操作性结合得最好的。但商人们的天马行空让他们弄出了一个极为多彩的方案来。他们居然提出要用大量的矿石颜料,甚至是金箔银箔,配合雕塑等手法,来进行这样的装饰。从制作的模拟图上来看,这个方案的确是最漂亮的。但这个时代。在石材表面进行金银箔贴片并不是难题,可用于室内和室外,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风霜雨雪的侵蚀,会让这些颜料迅速风化剥落,到时候的样子可就难看了。
而在调解三方意见的御前会议上,高振作为东平高官里最懂技术的人也列席了。在三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高振觉得在国主面前弄成这样不成体统,说了句:“这钟楼的装饰又不是养了花换花盆。还一套一套的,搞什么。”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谈晓培大受启发,他觉得,既然这些外墙装饰板是一块一块在地面制作好了吊装上去的,那应该也可以拆下来。于是,他让人把三方的方案全部汇总,加上在御前进行商谈的会议记录一起,交给了谈玮馨,让谈玮馨去问叶韬是不是有这种可行性。
这下,谈玮馨和叶韬可就都傻了眼。他们脑子里想到的例子不是高振所说的给家里侍弄花花草草换花盆,而是他们早就熟悉的手机之类的产品。可以换外壳的手机当年曾是如何风靡,他们可都是有着实际体会的。
而现在,假如需要换壳的是一整个建筑,那有这个可能吗?
叶韬手里有的是现成的建筑设计和施工中的具体数据。从设计上,他能想出若干种方案来让安装上去的装饰板块可以拆卸,比如现在的墙体上安装用来挂装装饰材料块的槽型契合结构,比如使用可以在一定条件下失去作用的化学粘合剂,或者在现在的墙体外再建立一个金属框架结构来挂装装饰块,但这些都要有一个基本的条件,那就是建筑的结构足够强健。毕竟,当时由于装饰方案没有落实,丹阳钟楼的设计是按照大致雷同于七海塔的装饰方案来考虑强度问题的。
然而,在经过具体的计算之后,叶韬发现,以丹阳钟楼的强度,完全可以让丹阳钟楼换壳。他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将加装框架再安装换装槽当作第一方案报了上去。毕竟比起直接装在现在的内墙上,这种方案更牢靠一些。内墙的施工质量虽然绝对让人满意,砖块砌成的墙体去应付横向的拉扯力,虽然不是强项。而安装金属框架虽然会让原先留着的强度余量下降,让钟楼在遇到强度比较大的地震或者台风等待灾害性天气的时候有些问题,至少,那些装上去的装饰板块很可能会掉下来,但总的来说,这个方案仍然是最安全的。
经过多日的计算和研究,叶韬终于将钟楼换壳方案连带着他觉得会引起的各种问题,写成一份厚得让人不想去碰的奏折,递了上去。
这下子,大家可都傻了眼。谈晓培本来在听说装上去的装饰板材不是轻易能卸下来的,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他正准备再次召开御前会议,自己来拍板决定用哪个方案,没想到,叶韬虽然说明了为什么按照原先的方案,装了以后不能拆,但是也同样给出了可行的方案。而这个方案,让大家都彻底怔住,也彻底疯狂了。由九州商社主导的多材料多色彩方案最为成熟,也就成为了当即开始实行的第一方案。而其他两个方案,则让提出方案的两方继续完善。
另外一个问题,叶韬也提得很明确。他的确能够让建筑换壳,但大量的工程准备是有昂贵的成本的,将来每次换壳的拆卸、安装、休整同样是有成本的。这部分成本并不在原先的预算里。在这一次的建造中,增加的成本需要拨款,而以后,每次的重新安装费用,也必然不能让叶氏工坊或者戴越阁的建筑队来承担。
九州商社慷慨地买单,同时提议建立钟楼管理局,由各方人士加入,来协调钟楼将来的装饰方案的选择,以及费用的筹措问题。而叶氏工坊则一次在叶韬的带领下开始进行前所未有的尝试。
不得不承认,波斯工匠们的加入对于这一次的装饰工程是巨大的助力。在波斯,以及更西的地区,以石材进行建筑的技术要比这习惯于木构建筑的东方更成熟,而对于石材的装饰工艺,有着更多种多样的手段。辅之以叶韬对技术运用方面的技术,以及在项目管理方面的经验,波斯工匠的能量迅速就绽放了出来。金箔、银箔、钴蓝、青金石、丹砂等待多种的矿物颜料被有效率地运用了起来,装饰工程的进度十分迅速。
丹阳的钟楼,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和宜城的七海塔有着极为巨大的区别。塔的四角,四条从地面直拔顶端的石条上雕琢着经典、质朴、永不过时的云纹。而四面墙体,当一面面的石板被挂接在铸铁框架上之后,整个高塔将威严与活泼两种特点整合在了一起。虽然采用的是色彩丰富的装饰方案,但用色和图案设计上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将钟楼弄成浓妆艳抹庸俗不堪,而是显示出一种昂扬的气质来。
叶韬又完成了一项其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高难度的工作,大家都这么想。可对于叶韬来说,他只不过是解决了一个他压根不想碰到的麻烦而已。
然而,在钟楼全部完工之后,仔细测试了钟楼觉得没有什么大的安全隐患了,已经到了年底,叶韬不得不准备在丹阳过完这个新年再说。反正他麾下那许许多多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过年了,他这个时候跑去溯风镇也无法开展工作。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自愿留守在溯风镇主持详细勘探工作的石秀传来的消息:溯风镇那里情况不太好,有一大批当地富户豪强联合在一起,想要对抗东平朝廷修建运河的计划。
第三集 第122章 分化
这一年的新年过的尤其有趣。叶韬、叶劳耿乃至于叶韬的几位师兄们都被邀请到了王宫做客,和东平王室共进晚宴。通常,哪怕叶韬已经是驸马了,也没有这种规矩。但谈晓培决定用这种平常人家的方式来对待叶家,一方面充分显示了对叶韬的重视,而另一方面,也将谈晓培作为一个谦和大度不拘小节的君王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运河总督府方面,在溯风镇那里发生的事情,叶韬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谈玮馨现在虽然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货币改革方案被驳斥、不太愿意再处理乱七八糟的太多事情的心绪里,但却并不妨碍她想帮叶韬把他的差事办好。在谈玮馨的指示下,曾曼派出了他最得力的一组下属去溯风镇调查情况。而曾曼在征得了谈晓培的同意之后,还从他现在已经不能全权调用的大内资料库里调出了已经储存着大量的资料,从中甄选出相当一部分交给了叶韬参考。
情况并不复杂。运河的修建计划虽然有可能带来大量的利益,但对于当地的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来说,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溯风镇原本并不是一个有着很大规模的城镇,光是本身的扩建计划就要占用周围极大面积的土地。
运河的修建牵涉到的土地则更多。和在丹阳修建新城区的时候迁移那些居民的情况不同,在丹阳,既然新城区已经是国主首肯了的,哪怕有一些人会在整个计划中利益受到些损失,也不敢怎么作怪。但在地方,哪怕这地方距离丹阳不算很远,情况也就完全不同了。一些当地的家族靠着手里的土地生存、发展。也指望着用这些土地保持这样的情况,而运河,虽然各个家族中的有识之士能看到将来的利益,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运河能够带动起来的是多大的资金和物资的流动,能够融汇多多少少的商机。面对变革,总有人会选择性忽视一些机会和好处,来避免进入到自己从来不熟悉的领域,任何时代都一样。
而还有些人,虽然看到了这样的机会,却还觉得不满足,正在为自己捞取更大的获取利益的筹码。运河修建的总预算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拨付给涉及的土地购买和人口迁置的,这部分预算几乎达到总预算的一半。这也是由现在特殊的情况来决定的。毕竟现在土地多是私产,这次修凿运河,又是集中在相对富庶的平原地区。要是强行修建运河不给于土地所在者进行补偿,会有比较大的反弹。而在修凿运河方面使用人力物力,反而不占用多大成本,毕竟还有国家的徭役制度在,可以集中征发民夫。需要负担的仅仅是日常的食物、饮水、住宿、药物的消耗。以及万一有民夫死在工地上要给予的赔偿。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叫单则英的人横空出世。单则英是溯风镇第三大地主单家的家主,从一开始得到要修建运河的消息,他就开始以各各手段收罗相关地区的土地。石秀带领一大批工部官员和一部分血麒军中精于地图测绘的军官进行详细勘测地时候,单则英手下的一些人趁着机会、在那些没什么心机的技术人员口中套问出了更详细的运河路线,然后对着手里已经掌握的土地。又大大收拢了一批位置关键的土地。当然,这里面也有叶韬的责任。由于诸事缠身,他被拖在丹阳的时间太久,让单则英有了充分的时间来操作。而在单则英自认为手里掌握的土地对于运河工程已经有足够影响力的时候,他又捕捉了当地一部分地主宁可持有土地也不愿意去尝试更大的商业机会的心态,将他们纠集在一起,煽动起大家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消极对抗。这么一来,按照现有的运河修凿方案,几乎有一半长度的运河都要和单则英手里的土地或者是他代表的那部分地方势力有关。单则英是不是肯松口,目前看起来的确是运河能不能迅速开工的关键。
得知这样的情况,叶韬也有些懊恼,要是一得到运河总督的任命立刻就上任开工,可能就会给那么多人以酝酿反对情绪的机会,更不会让单则英有机会掌握那么多关键地点的土地来进行要挟了。
“父王要我告诉你,他已经很给面子地让你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在整个运河总督府的职权范围内,他不会再帮忙了。你要靠自己哦。”在叶韬愁眉苦脸地思考着应该如何打开局面的时候,谈玮馨又送来这样的坏消息。
“……这个……是为什么?好歹我也算自家人了吧?难道你老爸还在生我的气?”叶韬丧气道,对于这种局面,他可还真没怎么领教过。再怎么说,他以前也只不过是个技术型白领而已。
在丹阳不算寒冷的天气里,谈玮馨还是有些吃不住劲。她的心脉实在是太弱了,大概是到了冬天,更多的能量要用来维持体温,她显得尤为虚弱。但是,再怎么虚弱也无法让谈玮馨的脑子停止运转,她轻笑着,说:“因为父王研究过,觉得虽然棘手,但是处理好这件事情的关键还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他不觉得在你彻底搞砸之前有必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叶韬仔细想了想,问道:“你确定都是我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吗?”
谈玮馨说:“这个……我不知道,我没太多研究你那个总督的职权范围啊。但是,既然父王那么说了,而且,似乎黄大人也觉得不算什么太麻烦的问题,应该是这样吧。”谈玮馨宽慰道:“这大概是想要对你进行一次重要的考绩吧。”
“考绩?”叶韬愣了下。如果成为总督只是对他的考绩,那将来会是什么?难道真的指望他这样的人去成为一国宰辅吗?以这个运河总督的级别来看,长官的空间已经不大了。
叶韬的警惕与排斥在谈玮馨的预料之中:“驸马大人,我国可向来没有限制内戚当官的条例,就算有,也只是顺应一些言官和御史的忧虑而已。相反的,自家人更值得信任,至少,以父王的性子和他对你的评价来看,是这样的。”
“可是……”叶韬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反驳的。他知道谈晓培心底还隐隐有一些对他的排斥,但这种排斥和公事、和他的能力完全无关,仅仅是一个父亲嫉妒于自己最亲爱的女儿被另一个男人夺走的简单的感情,从这一点上来看,谈晓培很是有些可爱。“亲爱的驸马大人的未来老婆大人,为你的父亲卖命并不是很让人憧憬啊。”
谈玮馨呵呵笑了笑,有些无所谓,她将话题转回了溯风镇上的那些棘手的事情,说:“要说处理这个问题,应该也不难。你只是还没了解当官是怎么一回事而已,或者说,你还不了解权力是多有趣的东西,你毕竟不是个白领了。在那批人里,除了单则英那家伙,还有几个和他比较投契的人之外,大部分人并没有想着要从修凿运河的事务里捞取什么,而是担心失去些什么而已。虽说土财主对付起来总的来说比商人群体要难,因为他们更单纯也顽固,但他们毕竟不是铁板一块。你怎么能忘记我党我军在统战工作中的优良传统了呢?”
叶韬马上就明白,谈玮馨所说的,应该是那个“团结……争取……打击……”的什么什么,点了点头,具体应该怎么操作,还是要等他到了溯风镇正式开始工作了再说。
没有在丹阳多耽搁,新年一过完,叶韬就带领所有回丹阳过年的官吏,正式转入运河总督府治下的三千禁军,五千各地抽调的城防军,在血麒军两千名临时归他指挥的第一批进行实习的本年度新兵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溯风镇。
溯风镇上,总督府已经颇有规模,秉承叶韬大办公室和隔间相结合的准则,最主要的几个部门都已经有了比较合格的办公空间,原有的小凌河河道衙门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虽然总督宅邸按照叶韬的意思选择了一个距离总督府很近的,小巧而低调的宅院,但那森森的庭院和搭配十分合理的园中的花草树木仍然让叶韬十分满意。
而在叶韬安顿下来之后,副总督石秀就来拜访了。这个很老实的官员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有些歉疚地说:“我原本以为修凿运河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大家一定会鼎力支持的,没想到,没想到啊。”
叶韬没有怪石秀天真,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前,他自己还不是以为,这个河道总督只不过是指挥民夫和工匠把运河以及配套的城市建造出来就了事的?他可能更天真呢。
虽然还没有定计要怎么处理,但叶韬还是镇定地劝慰石秀道:“不妨,我们仔细了解一下情况,总有办法解决的。”
第三集 第123章 决心
有一万大军随行,叶韬这个总督的说服力显然要比之前溯风镇上的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大。当得知总督府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中居然有不少都是各个世家的子弟,当地的富户们心里更有些忐忑。然而,单则英却很快打消了大家的顾虑。他的解释很简单,尤其因为叶韬是将来的驸马,而且看起来将来必定是宰辅之才,所以现在他必然更重视官声,决不会采取断然措施来强行修凿运河。
从一个方面来说,单则英说得没错。虽然手里掌握着一万军队,假如地方发生了变乱,用来弹压那是足够了的。可叶韬,对于是不是使用手里的暴力机器,和如何去使用,自有心里的一番想法。在叶韬看来,谈晓培将一万军队,尤其是那三千禁军调拨给他,最大的原因不是为了让他去使用,而是让禁军在和血麒军的新兵训练的同步进行中进行比较、补充,隐隐有让叶韬来帮忙解决现在禁军的战斗力和精神面貌远不如血麒军的尴尬局面。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叶韬毕竟是成长在自由民主的环境里的穿越者,对于国家暴力机器的理解和使用还有着诸多的顾忌。而他,哪怕面对的是这样一大批大地主的联合,也丝毫兴不起打土豪分田产的兴趣,毕竟,说到底,除了个别几个人之外,其他人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而已。
既然情况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叶韬也就索性不着急了。这一边调整着总督府各级管理的办公流程,定下了每三天进行一次各部门负责人的联席会议的协调制度,派出了调查组,对于运河总督府所能管辖的范围进行更详细的调查。这一次的调查,一方面继续落实运河河道的勘察,一方面深入民间,了解各地的物产、百姓生活水平、消费水平等等要素。另一方面,叶韬从各地的治所调来了所有的土地交易记录和土地所有权记录,从开始透露出来的口风看,叶韬似乎在清查所有没有集中在大地主手里的土地,和那些无主的土地。
叶韬按部就班却又有些奇怪的举动让聚集在溯风镇的地主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原本以为,一旦总督大人正式开始工作,那对于掌握着大批土地的他们,如果不是积极拉拢,那就是要拿出雷霆手段来压制了。而单则英则在传出的一点点消息里,嗅到了一丝不好的气息。莫非,叶韬有意不按照石秀的方案来修凿运河吗?
宜城和丹阳的两座钟楼,尤其是丹阳的那座可以换壳的钟楼的落成和投入使用已经让叶韬成为当之无愧的东平工程第一人,如果叶韬下了决心,恐怕没有任何工程能够难住他。如果不使用石秀的运河方案,为了避让被单则英和其他地方们掌握着的用来当作筹码的土地而改道,基本上也就是放弃了最容易修建运河的路线,虽然工程成本会有所上升,但节约下来的土地置换成本上捞回来,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单则英有些紧张,如果叶韬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前期在想方设法获得石秀的运河方案上、在购置大量土地上、在交通那些居心各不相同的大地主们的过程中的花费可就会打了水漂。运河一旦建成,以叶韬在运河事务上的发言权和在东平不断提升的影响力,不但他乘机捞一笔的心思要落空,将来更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挠。
单则英越想越不好,终于耐不住性子,备齐礼物登门拜访了。
“单先生,礼物请收回。”单则英没想到的是,虽然叶韬很爽快地同意见他,但礼物却怎么也送不出去。别说礼物,就算递给门房的红包也塞不过去。
“这是小人的一番心意,总督大人为运河之事劳心劳力,造福乡梓,我也只能聊表敬意。”单则英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心领了,但礼物我是不收的。”叶韬淡淡地回绝,“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没地方堆这些玩意。要说技巧有趣,现在全天下也没一个地方能比得上我的工坊,我可不会为了收礼而收礼。”
叶韬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倒是颇有几分威势,和单则英先前以为,叶韬只是擅长工程,加上有诸多世家子弟帮衬还有公主为他撑腰才能坐稳总督位置的想法很有些出入。
“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得从命了。”单则英拱了拱手,有些无奈地说。
“单先生,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叶韬略侧着头,审视着单则英,说:“你是为了手里那么多地产来的吧。”
单则英见叶韬直截了当,也就索性放开了,他深深一躬,说道:“大人明鉴。”
叶韬笑了笑,在怎么和单则英接招的问题上,总督府内已经讨论过几次,大家并没有能形成统一的意见。石秀主张将单则英拿下问罪。石秀虽然是个比较典型的技术型官员,但他身边的一个书吏倒是很有几分刀笔功夫,拟出的文书将单则英的罪责条条款款列了出来,光是“囤积土地”“聚众闹事”“挟制民意”“对抗官府”等等罪名,往大里说可能就要让单则英和他的家族彻底消失。
石秀哪怕支持对单则英问罪,可也被自己的书吏弄出来的罪名吓到了。而总督府中,虽然也有不少像石秀一样出身平民的官员支持对单则英问罪,但更多更关键位置上的仍然是世家子弟,甚至是谈家、卓家的相对比较疏远的亲戚。在这些人看来,利用比别人更快一点的消息,来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家族谋一些利益很正常,只是单则英做得有些过分而已。卓家的一位旁系年轻子弟提出找大家族的代表去压制单则英,让他自愿平价出让手里的土地,这个建议却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叶韬的想法却又不同。抛开朝廷权威和这个时代的特点来说,单则英实际上是个有眼光但在行动上不够谨慎的投机商。如果他悄悄囤积土地,不去和其他地主们扎堆串联在一起,甚至在总督府开展工作的时候给予一些表面上的帮助,搞好关系,说不定他现在的情况就不会那么被动了。于是,叶韬觉得,将事情挑明了是个简单明了的,不错的方法。
“你看看这些。”叶韬将石秀的书吏写成的文书的副本抛在单则英面前。单则英狐疑地拿起文书扫了几眼就开始冒冷汗。作为河道总督,现在叶韬是有权力决定单则英的问题的性质的。如果叶韬真的以这样的罪名将单氏一族都处理了,以叶韬现在的关系,虽然会被言官弹劾,但如果叶韬是对单则英的所作所为恼怒至极,真要问罪,单则英却也没有办法。
单则英紧张地说:“大人,小人只是一时……一时求利心切,断然没有想要挟制民意,对抗官府的意思。”他没有先前的从容,紧张地不停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在这个仍然寒冷的季节,能够出汗出成这样子也着实不容易。
叶韬适时地说:“你是求利心切,还是想要对抗官府,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今日,我已经下令,在运河总督府所属区域,暂停所在土地交易的登记造册。私下交易的土地如有纠纷,官府概不负责。至于你手里的地,你如实将购置的价格报上来,我加一成半利润给你,全部收下。除去你做这么大一件事情的一些开支,好歹给你留了赚头,虽然你未必能满意,但也算是有个交代吧。你觉得如何?”
单则英没有说话,他原先考虑的,从土地的一进一出之中,获利三成左右才是正常的。他私底下打听过运河总督府原来准备的土地购买上,对不同类型的土地、田产的不同价格。他买下的那大片土地中间,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低于那个价格买下的。他自然是不能甘心。可是,叶韬拿那份罪名极为可怕的状子压了他一下,倒是让他没什么脾气。东平重商,但对于投机行为的打击不可谓不狠,叶韬这样处置,从程序上和道理上都能站住脚。
叶韬看单则英不表态,又笑了笑,说:“你大可不必紧张。不管你是不是卖给运河总督府,拿你问罪倒是不至于。运河未必要从你的地头走。石秀大人的方案虽然优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备案。我从其他地方选址开凿就是了。”
单则英斗争了半天,咬了咬牙说道:“大人不知道我单家的苦处,这购买土地的钱,可是单家几十年全部的积蓄了,还借了一些外债。一成五的利润,我恐怕没办法交代。”
叶韬乐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为自己家族的利益据理力争,不顾全家入狱乃至抄斩的威胁,这个决心可是不好下的。叶韬反问道:“你居然借债去收购土地?你就那么有把握能挣钱?”
单则英决然道:“我相信是这样。”单家原本还真的只是一个以收拢土地为发展基础的家族,但是这些年来,似乎土地越来越不值钱了。尤其是由于东平这些年来粮食的来源逐渐多样化,从春南购入粮食的渠道越来越通畅,以土地来维持家族发展越来越困难。单则英不太了解怎么做生意,但要修建运河的消息却让他想出了这个或许十分鲁莽,但他确信能挣钱的方法。
第三集 第124章 土地政策
叶韬没有和单则英多纠缠价格的问题,他将土地收购价格提高了一成,随后在支付方式上动了下脑筋。碰巧借钱给单则英的是九州商社的一个比较基层的成员,他就将单则英手里的债务加上利息接了下来,作为付款的一部分。而他同时体谅单则英想要让单家开始进行一些粮食和粮产品之外的生意的心情,将一部分款项转化为对九州商社和七海商社一些会员商社的订货。对于叶韬来说,这实际上是对单则英的延期付款,毕竟运河总督府手头能够支配的资金实在不足以让几乎运河的所有分段同时开工。但是,对于单则英来说,这却是个巨大的机会。他从来没想到,通过叶韬他居然能够和九州商社、七海商社里的那些大商人们搭上线。对他这个生意场上的菜鸟来说,这样的机会比起在田产上挣钱更难得。
这么大宗的土地交易和单则英忽然之间的态度转变不能不引起当地富户和大批主们的关注。但单则英这样的超级大地主的缴械投降引起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一方面,一部分中小地主纷纷前来试探总督府对于土地田产的政策到底是怎么样的。虽然对之前地主们相互串联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满,但叶韬还是主持了一次运河工程的说明大会。在大会上,他开宗明义地说了朝廷拨款对于涉及到的田产的收购方法,以及在收购价格上遵循的原则。当听到土地一律按照合理价格进行收购,哪怕是河道边上,会在工程中受影响地田产,也都会给予一定补偿,依附在土地上的百姓和各家族的佃户在工程十将被优先招募,以补充徭役制度征发民夫的不足。这部分雇佣费用,比起这些百姓、佃户种田地收入还会高出不少,在工程结束之后,这些人中间学到石工木工技术的将被妥善安置,而其余人等则将和各家族协调安置方法。
除了这些基本的信息之外,叶韬还找来了东平的几位大商人和户部、工部的官员来向大家介绍一旦运河修建完成,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将聚集起多大的物流人流,将带来多少商机。
这种说明会从形式上来说已经很接近于叶韬印象里很多大型工程的说明会了,只是由于条件所限,在溯风镇可没有办法像在丹阳的弈战楼讲解大厅里那样用投影仪来表现大量的图表。
土地的问题一解决,总督府大量的工作就可以展开了,涉及到的大批的土地田产需要评估、定价、定约转让、支付、接收,原先土地上劳作的百姓,也迅速被组织起来。年轻力壮的先开始在预定河道边上修建工棚,平整出堆科场。壮年妇女则可以承担一些做饭和浣洗之类的辅助工作,也能有一份工钱。至于年老体弱的,则分片安置在附近的村落里。为数不少的孩子,却被集中到溯风镇,在溯风镇临时蒙学识字,学习基本的算术。
叶韬只是给所有的文书工作定出了合理的流程,制定了各部门协调的准则就开始闲了下来。整个运河工程被分成了总共二十二个工段,分段开始施工。由于运河主要航段都处于清洛平原上,船闸之类的工程需要很少。而在组织大量人力进行基础的土石方工作,有着数十年治理河道经验的石秀可要比他老到得太多了。叶韬一点也没有贪恋发号施令的权威感,几乎将全部权力放给了原本大家都当作是闲职的石秀副总督去指挥。石秀虽然累了个半死,但却明白这么一来,从倡议运河一直到将运河凿成,这个奇特的运河体系,他的功劳可就占全了。虽然他并没有将来进入东平决策中枢的野心,从不认为自己有宰辅之才,可他却能青史留名。对于他这样的官员来说,这是最好的褒奖。
而叶韬,则坏笑着给出了溯风镇扩建成为城的大致的设计图。现在的叶韬,自然不用像几年前刚开始带着叶氏工坊和戴越阁的施工队造园的时候那样将所有设计工作一手揽下。这几年里,戴越阁手下的施工队从一支增加到现在一共有十支,每个施工队虽然有不同的专精的方向却都能独当一面。其中最善于城池类建筑的两个施工队都曾在兴建血麒军军营和铁城的项目里发挥巨大的作用,虽然现在铁城的大工程仍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另一支施工队却可以调来使用。而在铁城的那支施工队里,对于营造设计方面有经验的人,也可以抽调过来协助完成溯风城的详细设计。
当初所设想的抄袭暴风城的方案,现在看起来挺合乎要求。溯风镇原来的规模不是很大,但城防体系却比较完善,完全要另起炉灶没有必要。在叶韬的设计下,将来溯风城将分成旧城区,运河区,贸易区,居住区和行政区五大部分。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河道,溯风城的位置必然要让将来的河道穿行其中。于是,这五大部分分别会坐落在运河河道两侧,不同的区域之间用巨大的石拱桥连接在一起。而为了城防的需要,每个区域又相对独立地有城墙、望楼。叶徭着力解决的是如何让不同城市的不同功能部分能够相对独立,但又要保持一个统一的风格和互相之间紧密的联系,不要让在溯风城不同部分的人觉得生话在不同的城市。而当兼顿了各方面的需要的草案定了下来,让石秀啧啧称奇而又在很短时问内就在工部、户部、吏部乃至于在国主谈晓培那里通过的时候,叶韬几乎要笑破了肚皮,这个城市建设的方案和东平,甚至和整个东方的城币体系建设有着很大的不同,的确更像是叶韬记忆中,那个游戏里无数次跑来跑去的暴风城,只是大了无数倍而己。毕竟,以后会填充这个城市的是数以十万计的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
溯风城的方案一被通过,叶韬就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了建设工作。由于毕竟还属于扩建工程,叶韬并没有让这个城市过分现代化。在地下埋设的大量大口径空心陶管,主要还是为了排水,并没有形成密布到每条街道,每家每户的污水管体系,再说了,这个时代暂时也没有这样的习惯。但渐次开展的基础建设还是让溯风镇的居民们兴奋不已。在这个时代,人口流动和各地的发展总是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在进行。虽然在整个大陆上有着上百年,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历史的城市还是不少,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除非碰上巨大的历史变化,不然穷其一生,想要着到一十村升格为镇,一个镇升格为城市的可能性都非常低,更不用说一个不算重要地镇一下子跃升为东平版图上极为重要的经济、军事要地了。
而在解决了土地问题的同时似于地方官和地方士绅也都看到运河总督的手腕和魄力,对于建城的事情,当地官员和百姓都给予了巨大的热情,给予了各方面的帮助。
如果说在叶韬顺利地履行总督的职能,将各种各样的工作逐步落实下击的时候有谁比较不满意比较郁闷的话,那大概就要数鲁丹了。
作为河道总督府军事方面的负责人,他手里实打实的有一万军队,其中甚至有禁军和在大家心目十比禁军更厉害一些的血麒军。但是,叶韬除了让各地调来的那五千城防军在徭役还没组织起来之前,在雇用民工的工作还没上正轨的时候承担了一部分掘土和兴建工棚之类的筒单的劳务工作外,就压根没调动过禁军和血麟罕所部。鲁丹琢磨着以叶韬的性子和地位,绝不是怕调不动禁军和血麒军。情况恰恰相反,作为很长一段时间血麟军的实际负责人,他对于血麟军能够成为公认的东平第一强军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血麟军中的一些老兵和资深士官、军官们对于新兵的灌输使得去年年底刚刚加入血麒军的这批新兵对于总督大人直接指挥和布置训练等极为憧憬。而谈晓培将禁军和血麒军一起塞到叶韬手底下,显然也有加强禁军的训练,不要让禁军太废柴的意思在。
“大人……”看着叶韬没怎么搭理他,鲁丹有些着急,他加大了声音报告道:“大人!”
正在绘制着图纸的叶韬有些不耐烦的抬头看了看鲁丹,他倒是不太介意鲁丹现在对他的称呼有些生分。这家伙,按照比较现代的说法,那就是形式感强,他当初第一天开始上仕叶府的总管就将对他的“小叶兄弟”的称呼硬生生的扭转成了“公子”。但是,鲁丹应该是很了解叶韬的习惯的人,在他用心绘制图纸的时候打扰,实在是有些让人不爽。
“有事情?有事情就说嘛,我们都那么熟了。”叶韬很无奈地说。
“大人,血麒军和禁军所部一共五千人你到底准备怎么安置啊?那么多天了,你倒是给个准信啊。”鲁丹焦急地问。
叶韬皱了皱眉头,问:“现在你是怎么安排的?”
鲁丹汇报道:“溯风镇小了点,现在血麒军驻扎在靠近铁城的林家镇,禁军所部驻扎在溯风镇北面的细叶镇。现在的训练都是按照原来两军各自的训练计划在进行……四平八稳的……”
叶韬笑着说:“既然四平八稳的,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这本来不就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吗?”
鲁丹愣了一下,说:“可是,不管是血麒军还是禁军,弄到大人你麾下,不就是为了能迅速提高实力的吗?”
叶韬摇了摇头,说:“你真的以为我多懂军事吗?”
鲁丹一愣,叶韬接着说道:“我最初管着血麒军,真正在做的就是把所有可以比试、竞争的内容都发掘出来。行军、扎营、射箭、骑术固然可以比试,各种各样的小事情一样可以比试。血麒军中流传着一句话:一次完美的胜利是由无数完美的细节凝合而成的。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是我去教大家的,都是大家不断比试,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能做得更好,怎么能压倒对手,怎么从对手身上学习长处弥补短处,然后大家再把各自的经验交流,才形成了现在的血麒军的独特的气质。血麟军之所以那么强大,就是因为从一开始,血麟军就是将竞争和追求胜利当作唯一追求的罕队。在不断竟争中,大家努力将每个细节都做到最好。原先连排队吃饭都要互相比试纪律,现在这种低水平的比试就没有了吧?眼界不同了,自然会想着更高级的胜利。比如实兵演练,比如想着要破东平最快行军记录之类的。我对军事实在是懂得很少,玩行军棋毕竟只是纸上谈兵。”
鲁丹有些明悟地问:“你的意思是,把竞争的科目布置下去然后让他们两边也开练?”
叶韬狡黠地一笑,说:“不,不是一些科目,而是所有科目,然后打个总分。谁都有自己的长处,不能所有的问题都一概而论。可最后的总分,可就很说明问题了。”
鲁丹倒是很熟悉血麒军中已经极为普及的将抽象的标准量化进行比较的方法,他想了一下这种比赛的可能会引起的局面,和作为仲裁需要考虑的分数权重问题,嘿嘿笑了笑说:“这下子可就真的能把两边都撵得鸡飞狗跳了。”
叶韬呵呵笑着说:“那你去安排吧,等我把这几个船闸的详细图纸绘制好了,就抽空去两边看看,去点把火。”
鲁丹哈哈大笑。无论是血麟罕还是禁军,可都热切盼望着总督大人莅临视察呢,总督大人的确会来,但结果,恐怕会和大家料想的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