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丁幼微神色不似往日那般亲和,颇为严肃,把身边的婢仆都支开,这才对陆葳蕤、谢道韫二人道:“道韫、葳蕤,你二人都是我小郎之妻。这场婚礼万众瞩目,前院的贺客犹未散去,小郎却被你二人赶到藏书楼去了,这洞房花烛夜若就这样收场,传出去必为世人所笑!”
谢道韫、陆葳蕤垂首受教,西楼陈氏现在就以丁幼微为长,长嫂如母,而且陈操之对这个嫂子非常敬重,陆、谢二女自然更是恭敬——
丁幼微又道:“一夫二妻,本就于礼不合,只是你二人与小郎皆是奇缘,历经波折,今日成此好事,就应互敬互爱,友善相处,莫致内宅争执不宁,从而步昔年贾侯左右夫人之后尘,为后世所讥。”
谢道韫、陆葳蕤二人都是既羞愧又委屈,陆葳蕤都快哭出来了,她们不是相争,是相让啊。但这时也不敢自辩——
丁幼微放缓语气,温柔道:“嫂子当然知道你二人甚是贤惠,并非相争,但这种事传到外人耳里,你们的夫君新婚夜在藏书楼度过这总是事实,外人当然以为是我们陈氏因为双娶而致内宅不宁,是不是?”
谢道韫低声问:“嫂子,可有补救之法?”
陆葳蕤也是泪光盈盈望着嫂子丁幼微——
丁幼微莞尔一笑,宽慰道:“你二人也莫要着急,小郎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嫂子清楚,小郎不会责怪你们的,当然,你们二人现在必须去藏书楼,小郎是在你们这里碰壁的,你二人要把迎回来。”
陆葳蕤、谢道韫齐声道:“是。”
陆葳蕤又道:“嫂子,你随我二人一道去好不好?为我二人缓颊——”
丁幼微笑了笑,道:“好吧,嫂子为你们从中调解一下。”
……
藏书楼冷冷清清,陈操之在书房里拨灯夜读,两耳关注楼外事,似有所待,小婵跪坐在一边侍候,她知道操之小郎君是在东、西双廊楼碰壁后来这里的,心里很为小郎君着急,这洞房花烛夜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脚步杂沓,有不少人来到藏书楼,楼下的仆妇上来禀报说丁少主母和陆、谢两位小主母来了,陈操之、小婵赶紧起身去迎,却见丁幼微已经上楼来了。身后的陆葳蕤、谢道韫二人又是纨扇半遮面,这却扇之礼还未行呢。
丁幼微未与陈操之多说话,径直引着陆、谢二女至陈操之书房隔壁的卧房,命婢女燃上喜庆的红烛,让陆、谢二女并坐于床前箱檐上,然后出来对侍立门前的陈操之道:“小郎,两位新妇子在此,却扇分杯,洞房花烛,莫要委屈了任一个,嫂子回去了,你不要送我。”
陈操之唯唯。
丁幼微含着笑从陈操之面前走过,见小婵愣愣的立在一边,便招手道:“小婵,你随我去,今夜不须在此侍候。”
小婵应了一声,便跟着丁幼微下楼,楼下,陆葳蕤、谢道韫的贴身侍婢柳絮、短锄等人还有几个精明能干的仆妇随时听候楼上的吩咐——
丁幼微牵着小婵的手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小婵,你与小郎的事待回陈家坞我自会为你作主,不要急。”
小婵涨红了脸分辩道:“娘子,小婵哪里急了!”
丁幼微一笑,说道:“小婵今年都三九年华了。真是难为你啊,不过总算是等到这一日了,小婵不是福薄之人。”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幽幽一叹。
……
陈操之入室,陆葳蕤、谢道韫二女立即起身,迎上数步,盈盈拜倒,口称:“拜见夫君。”
陈操之跪拜还礼,就见那一直遮在二女脸上的纨扇缓缓撤开,露出一清丽、一娇美的两张脸。二女都经过了绞面开脸,额际、鬓角、后颈的寒毛都被绞尽,更显得容颜光洁如玉、娇嫩美丽,陈操之都看得呆了——
相对无言,这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且喜柳絮、因风、短锄、簪花四婢进来,呈上一个酒尊和三个瓠杯,新婚夫妇在帐里还要再行一次合卺之礼,这次叫分杯,即交杯酒。
陈操之、陆葳蕤、谢道韫此时不由自主,上得床去,鼎立跪坐,瓠杯共饮,柳絮、簪花撤去酒器瓠杯,因风、短锄便分别跪在谢道韫和陆葳蕤身后为两位娘子脱去花钗冠、解散缬子髻——
彼时大床好似一个小房间,四面张帷三面栏,因风、短锄二婢为谢道韫、陆葳蕤梳理长发时还念祝词道:“一梳至颈,白发齐眉;二梳至腰,子孙满堂;三梳至底,皆大欢喜。”然后四婢一同跪下道:“请新人早些安歇。”放下帷帐,退出卧室,带上房门,悄然无声。
陈操之望着两位长发披肩的娇妻,一颗心“怦怦”跳起来,他婚宴上未饮多少酒,但方才那半瓠热酒似乎很有酒劲,只觉浑身燥热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谢道韫、陆葳蕤二女都是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虽未抬眼,也能感觉到夫君锃亮的眼神,心也是越跳越快,以谢道韫的睿智,此时也是六神无主——
二女不吭声,一向能言善辩的陈操之也不知说什么,这样相敬如宾干坐着怎么行呢,良宵苦短啊。陈操之心道:“我十五岁出钱唐,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凡事三思而行,虽云玄学名士,其实是儒宗高弟,何曾有半点放旷行径,今夜卧室之中、帷幄之内,且放纵一回。”这样想着,移膝靠近陆、谢二女,低声道:“夫妇之事,有不足为外人道者,且勿矜持,但听为夫摆布。”
谢道韫都快要羞晕过去了,陆葳蕤还好一些,嘤嘤道:“夫君,道韫姐姐先——”说着,一头栽倒在床上,双手捂脸,弯腰撅臀,再不肯动。
谢道韫舌头打结,慌得说不出话来,陈操之自以为她是默许,便搂了她的细腰,在她耳边轻声道:“道韫——”
谢道韫“啊”的一声,大梦初醒似的,待要说话,一张火热的唇外印上来,整个包住了她薄软的双唇,搂着她细圆腰肢的手臂同时一紧,谢道韫小腰微折,上身向后一仰,隆起的胸脯抵在陈操之宽厚的胸膛上,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双唇一分,白齿微启,而舌已入口,温柔的舔舐和碰触,细致入微,所有的血脉都被撩动起来,谢道韫只觉两耳“嗡”的一声响,霎时间心眩神迷,苗条纤柔的身子颤抖个不停,这个恃才傲世的大才女此时竟是柔弱动情如斯——
八月天气尚暖,谢道韫精美华丽的吉服被解开、婚裙委落,里面便是白色亵衣、底裙和蔽膝,谢道韫今日自然是不会穿连裆马裤的,所以底裙内就是裸了,亵衣甫解,热香四溢,一对不大、却结实的乳儿起伏颤动,菽发初匀,脂凝暗香,陈操之尽日执缰略显粗糙的大手覆盖上去,盈盈一握,稍做爱抚,即发娇声——
底裙褪落,蔽膝除去,玉腿无遮,谢道韫身高七尺余,上身并不显长,但那两条腿实在是长,虽然纤细,但不露骨,自膝以上,尤为粉光圆润,分开,坚实的身体叠加上去,谢道韫低唤一声:“子重——”
陈操之吻着她的耳垂道:“道韫,叫我夫君——”
谢道韫娇柔不胜地叫声:“夫君。”遂相欢好。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下)
朝云暮雨,一夜缠绵。其间香艳旖旎,情浓水润,不堪细述。
藏书楼下侍候的陆氏和谢氏的十余位婢女仆妇起先有些提心吊胆,怕楼上那一凤双凰再生事端,不料却是波平浪静,秋声细细,月夜沉沉。
短锄看看簪花,又看看谢氏那边的柳絮,众人都是含着笑意,原本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嗯,真好,危机化解了,然而要再往深里想,就又觉得脸红了——
短锄和簪花说好,一个睡上半夜、一个睡下半夜,随时听候楼上的传唤,谢氏的柳絮和因风也是这么分工,还有两个当值的仆妇,到了大约卯初时分,东边天际透出曦光。天快亮了,一个仆妇便赶去厨下吩咐备水给新人沐浴,另一个有经验仆妇让短锄和柳絮用精美漆盘将陆、谢二女的底衣亵裙送上去,二女昨夜穿的显然需要更换——
短锄问:“那陈郎君呢,陈郎君不需要更换吗?”
仆妇一愣,随即笑道:“陈郎君呀不管他,咱们只管自家的娘子。”
短锄“嗤”的一笑,与柳絮捧着陆、谢二女的衣物上楼,蹑手蹑脚走到卧室前,那门却已从里拴上了,记得昨夜她们侍候新人行了却扇分杯之礼后出门是虚掩着门,想必是陈郎君起来关上门的——
短锄与柳絮相视窃笑,就在门外等候。
……
谢道韫醒来时觉得身子不胜娇慵,胯部有些酸痛,好似初入西府时学骑马颠簸过甚,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娇吟,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两只大大的眼眸离得很近地看着她,不免吃了一惊,头向后一仰,再看时,那两只大大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是陆葳蕤——
过了一会,陆葳蕤睫毛颤动,又慢慢睁开眼睛,见谢道韫还在看着她,不禁满脸彤红。不好意思再闭上眼睛,只好垂下眼睫,低低的叫了一声:“道韫姐姐——”
谢道韫应了一声,转头寻看,见陈操之仰天八叉睡在一边,披头散发、衣裳凌乱,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名士风度呢!
谢道韫回过眼来,正与陆葳蕤目光相接,二女都是面色一红,各自侧过头去避免互望,两颗心“怦怦”乱跳,想着昨夜的放纵,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怎么能任由夫君这般胡来呢?太荒唐了,下不为例!
天已经亮了,既然醒了自然不好就这么躺着,谢道韫和陆葳蕤悄悄坐起身来,尽量不惊动陈操之,各取亵衣蔽体,却又觉得有些不洁,想唤婢女送衣物来。又觉得这样子很不雅——
忽见陈操之两腿一蹬,霍然坐起身来,看看谢道韫,又看看陆葳蕤,眼神清亮,笑嘻嘻道:“两位娘子,为夫有礼了。”说着,长跪郑重行礼。
陆葳蕤、谢道韫虽然知道夫君衣衫不整的就行礼有些戏谑,但也不好不还礼,两个人也只好衣不蔽体地还礼,甚是相敬如宾——
谢道韫心里暗笑:“陈子重,我还是没看透你,原来你还有这么荒唐和惫懒的一面!”
陈操之起身振衣道:“我去唤人来侍候。”撩开帷幄,走到门前开门,就见短锄、柳絮二人手捧漆盘、小脸红红躬身道:“婢子见过陈郎君。”
陈操之道:“你们入内服侍两位娘子起身吧。”
短锄、柳絮应了一声,侧身而进。
陈操之来到楼下,见小婵来了,正吩咐仆妇备水供他沐浴——
……
辰时,衣净体洁的陈操之与盛妆吉服的陆葳蕤和谢道韫三人至正厅向陈咸、陈满两位长辈请安,却见六伯父陈满一脸的困倦,陈操之赶紧问六伯父是否身体欠安?陈满笑呵呵道:“伯父身体甚健,只是有些劳累罢了,无妨无妨。”
陈操之甚是感激,殊不知他这位六伯父昨夜几乎没怎么睡,都在清点宾客的贺礼,算了大半夜还没算清楚,贺礼如山啊!
陈操之与陆、谢二女再入内院向两位伯母请安,最后去“水香榭”向嫂子丁幼微请安,陆葳蕤和谢道韫亲手捧着盛有枣、栗、腶修等物的竹器跪请嫂子丁幼微食用。此礼本是对陈操之父母的,但陈操之父母双亡,西楼陈氏以丁幼微为长,故而陆、谢二女与陈操之商量,决定对丁幼微行此礼,丁幼微见小郎与两位妻子和和睦睦前来,心下甚慰,象征性在取二女献上的枣、栗食用了数颗,即在“水香榭”请新婚夫妇三人用餐——
现在又有一难题,按礼,新婚次日,新郎新妇是要回妇家拜见新妇父母的,但现在新妇有两个,新郎只有一个,怎么办?亲迎时有谢安的妙策,不分先后,皆大欢喜,现在如何是好?
丁幼微建议:“小郎与葳蕤、道韫一起去陆府,拜见陆使君夫妇后,再一道去谢府拜见谢氏长辈,这样可好?”
陆葳蕤、谢道韫都觉得这样甚好,陈操之当即命人备车,先赴陆府、再赴谢府。且喜相隔不远,不用过于奔波,三人在陆府、谢府都象征性地食用了一些果、脯之类,回到陈宅东园已经是夜里戌时,这夜,陈操之在西双廊楼歇息,与陆葳蕤恩爱自不待言。
翁姑不在堂,作为新妇的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去夫家祖堂祭告祖先,只有行过一礼,新妇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夫家宗族的承认,才是夫家的一份子了。陈操之军务繁忙,只有两个月的婚假,而钱唐有千里之遥,所以新婚三日后,陈操之便带着陆葳蕤、谢道韫启程回乡——
先一日,陈操之分别拜访了秦宾席宝和燕人慕容令,陈操之对慕容令道:“世子殿下,这两日我苦思太原王之疾,殊无良策,而且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在下去年是见到了太原王,这才以改良后的五石散相授,而现在,太原王因劳累过度和饮食不节导致旧疾复发,其病情究竟如何我亦不明,岂敢妄开药剂!”
慕容令愁眉苦脸,依他的想法当然是把陈操之带到邺城为慕容恪治病,但陈操之是晋国大臣,晋国重建北府军,明显是针对他们燕国的,陈操之作为司州司马、北府将军,即便不是新婚要回乡祭祖,也断无远赴燕国行医的道理——
陈操之又道:“请转告太原王,那五石散暂不用服用了,病情已变,再服五石散已然不妥,医药宜听从燕国太医的建议,至于饮食,第一是不能甜食,其余无特别需要避忌之处。”
慕容令牢记,谢过陈操之,陈操之也善言结纳慕容垂的这个儿子,史载慕容恪死后,太傅慕容评要害慕容垂,就是慕容令劝其父叛逃去氐秦的,现在陈操之与慕容令交好,一旦燕国生乱。慕容垂父子不能在燕国容身,而氐秦苻坚因为鲜卑人诬蔑其非苻雄之子,对鲜卑人极为痛恨,慕容垂又曾率军伐秦,所以慕容令极有可能劝其父南奔大晋——
陈操之无时无刻不在布局,只为北伐那一役!
就在陈操之离京回乡的次日,慕容令与慕容冲一行两百人也离开建康,渡江北归,那慕容冲甚是气闷,陈操之的两位妻子没看到,反被陈操之的族弟恐吓了一番,一路气咻咻打骂扈从士卒,又骂陈操之,学着当日其姊清河公主的口吻,说待燕军铁骑扫平江东的时候,要把陈操之和陆氏、谢氏两位妻子一起掳到燕国为奴,好生折辱,方泄心头之恨——
慕容令一行早行夜宿,于九月中旬赶至黄河南岸的巩县,这里是吴王慕容垂屯兵之所,慕容垂却不在,早两日接邺城急报,说太原王慕容恪病危,慕容垂赶回邺城看望去了——
慕容令闻言大惊,更不歇息,即渡河北上,九月二十六日回到邺城,赶至太原王府,却是禁卫森严,原来慕容恪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今日是燕主慕容暐亲临王府探望,问慕容恪以后事——
慕容恪强自振作,对十六岁的燕主慕容暐道:“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藩!吴王垂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关陇、江东二寇必有觊觎之计。”言终而逝,慕容暐亦悲声垂泪。
——慕容恪从蒲坂顺邺城之后,自感病情日重,已开始为身后事布置,慕容恪最忧虑的就是燕主慕容暐年少,太后可足浑氏乱政,而太傅慕容评性多猜忌,所以两次上表举荐慕容垂为大司马,表曰:“——吴王垂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臣终之后,必以授之,国家安危,实在于此。”
大司马是掌握燕国军权的最重要的职务,一向由太宰慕容恪兼领,现慕容恪身死,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如何肯让慕容垂接任此要职,密议之下,诏拜乐安王慕容臧为大司马,吴王慕容垂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镇鲁阳——
慕容垂表面看起来都督十州军事,但绝大多数州是虚州,是秦、晋的领地。
慕容垂未获重用,失望而归,鲜卑慕容氏的危机降临了。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八章 纳妾记
陈操之携陆、谢两位娇妻回乡祭祖。陈咸、陈满两位伯父、东楼的五伯母、嫂子丁幼微母子三人,以及陈昌、陈谭一干陈氏子弟一起回陈家坞,本来会稽、吴郡的贺客也欲同道返回,但考虑到人实在太多,路上住宿皆不便,会稽、吴郡的贺客就相约缓几日再出京,跟随陈操之回钱唐的只有丁异父子和冯凌波姐弟,而徐邈与谢玄、张玄等人则回荆州,冉盛、来德回姑孰,各归其任。
陆葳蕤、谢道韫陪嫁的一百二十名婢仆这次有八十人跟随回陈家坞,秦淮河畔陈宅不需要这么多无所事事的婢仆,而陈家坞需要人手,养蚕、织布、采茶、植树,可干的事甚多——
秋高气爽,行路颇畅,八月二十三日,一行人来到晋陵顾氏庄园,歇了一夜后依旧如上次那般在太湖东乘船,于次日傍晚抵达太湖西北岸,再换乌篷船顺白龙河往吴郡郡城,夜半时分从盘门入吴县。在陆府歇夜,这一路都有陆氏庄客打点侍候——
新婚夫妇三人在陆府拜见了陆始,贬谪不过一年,陆始就苍老了许多,现在除了读书临贴,就是到庄园转转,这田园生活原本也惬意,只是陆始没有那随遇而安的旷达情怀,常怀悒郁,最受打击的是陆禽,二十多岁就得归隐林下了,闻知陈操之将至,他无颜相见,避到华亭去了——
陈操之在吴郡未多停留,次日便取道嘉兴回钱唐,陆氏在嘉兴西塘的那个占地六十顷的小庄园现在已作为陆葳蕤的嫁妆归于陈氏,庄上的二十荫户也由陆纳亲笔签署出籍契约、划归陈氏家籍,其余房舍、农具具、佃农全归陈氏——
西塘庄园虽没有陈家坞宏大,但也清幽可爱,香樟树、石榴树甚多,那六十顷良田濒临西塘,极易灌溉,就是去年的大旱也影响甚微,可以说是陆氏十余处庄园中虽然最小但也是最好的一处,田舍翁陈满是喜得睡梦中都在笑,与大门阀联姻先不说其他的好处,单这嫁妆就丰厚惊人啊。这个庄园就值数亿钱,而且离钱唐不过一百五十里,管理也颇方便,他已与十六侄商量过,明年这个西塘庄园全部改种两季水稻和一季小麦,更要遍植桑树,养蚕缫丝,把这里建成吴郡最大的纺织铺——
在建康,陈操之与谢安、陆纳谈过,谢安、陆纳对陈氏的一亩地能种两季水稻和一季小麦甚感兴趣,也就是说原来的一亩地等于有了一亩半地的产出,这对一个家族影响巨大,谢安和陆纳已分别命各自庄园的管事和主管农事的典计,前往陈家坞学种两季水稻——
陈操之要让陆氏、谢氏的族人明白,与钱唐陈氏联姻决不会委屈了这两大门阀,这是互荣互利的,陈操之又向谢安、陆纳建议由三姓联合前往信安(今赣东北)、邵武(今福建西北部)一带开荒辟地,三吴之地已基本被开发占据,但往南还有大批无主的荒地,谁占到就是谁的,居住在那些地方的山哈蛮夷还是刀耕火种的原始做法。可以恩威并施加以收揽,谢安、陆纳是实权高官,当能利用各自的影响,让朝廷下旨鼓励开荒,前三年免赋税、后五年赋税减半,如此,家族田产可迅速扩大,对于朝廷而言可增赋税收入,这是于国于家皆有利之长远大计——
谢安、陆纳对陈操之的远见卓识大为钦佩,但北伐在即,南下开荒可暂缓,陈操之也是这个意思,与山哈蛮夷争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组织私兵前往保护,但不妨未雨绸缪先作准备,先期可派人去信安、邵武两地探访,寻那临河空旷之地——
九月初五,陈操之携两位娇妻回到陈家坞,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陈操之双娶南北两大门阀女郎为妻,现在风风光光回来祭祖了,十五岁时他辞别母亲带着来德和小盛前往吴郡游学,那时陈操之还面临成丁服徭役的困难、孀嫂几被逼改嫁、三等士族褚氏和县上的鲁主簿族欲侵剥其田产……六年过去了,他由一介寒门士子擢升为州司马、鹰扬将军,钱唐陈氏也成为了士族,并且家族地位飚升,已成为继吴郡四姓、会稽四姓之后的新兴大族,家族田产更是由六年前的区区三十多顷薄田骤增为四百多顷。而当年的褚氏和鲁氏沦为兵户贱籍,兴亡荣衰何异于沧海桑田?
初六壬子日,玉皇山,松柏苍翠,陵园静穆,陈操之与两位妻子陆葳蕤和谢道韫来此祭拜先父陈肃和先母李氏,谢道韫以前男装祝英台时曾随陈操之来此祭拜过,那时是友人的身份,现在是陈氏之媳的身份,自然是大不一样——
陆葳蕤自十六岁夏天来钱唐拜见过陈母李氏后,再未来过钱唐,陈母李氏的葬礼她也只能派短锄代她来尽一份孝礼,想着陈母李氏的慈爱,“好孩子”的声音言犹在耳,而今已墓拱,触景伤情,不禁泪水涟涟——
一边的丁幼微柔声劝慰道:“葳蕤不必过于伤心,阿姑非常喜欢你,阿姑临终时还挂念着小郎与你的婚事,今日你与小郎前来祭拜,阿姑地下有知,定然欣慰开怀。”
祭拜之后,陆、谢二女列籍钱唐陈氏宗谱。自此正式成为钱唐陈氏家族的一员,当夜,陈家坞大摆筵席,除陈氏族人外,凡陈氏的荫户、佃农、工匠每户都领到肉五斤、布一匹,这算是新来的两位小主母对众人的赏赐,陈家坞上下自是欢声雷动,皆大欢喜。
因陈操之初十便要离开钱唐启程去京口,所以祭祖后的次日,丁幼微便与陆葳蕤、谢道韫商议,让陈操之纳小婵为妾。陆、谢二女皆知这是陈母李氏的遗愿,小婵温婉细心,服侍陈操之多年,早该收入房中了,只因陈操之未娶妻,耽误至今,前年七夕,谢道韫无意中隔墙听到小婵对天孙娘娘的祷告,很是感动,彼时贵族男子虽然只有一妻,但姬妾有多至数十者,陈操之清心寡欲实在难得,谢道韫、陆葳蕤当然不希望夫君象那些放荡男子那样广蓄姬妾、寻欢作乐,但纳小婵为妾她二人都不会反对的。
纳妾不比娶妻,当日决定,当夜便可成好事,但丁幼微并没有这般轻贱小婵,她择定初八吉时,命人在方形坞堡西院为小婵独辟一室作为婚房,又请人为小婵开脸梳妆,小婵坐在室内由开脸的妇人为她绞面,阿秀、雨燕、清枝陪着她,为她梳妆打扮,说些祝福的话,小婵象是被人抬着架着一般晃晃悠悠、云里雾里,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快活得想要掉眼泪——
小婵由阿秀、雨燕陪着去祖堂拜见陈氏长辈,老族长陈咸说了些祖训家规,无非是要礼敬陆、谢两位夫人,服侍好夫君,不得谄媚争宠云云,然后又去拜见西楼少主母丁幼微和两位小主母,陆葳蕤、谢道韫对小婵都颇礼遇,当然,陆葳蕤不能再象以前那样称呼小婵姐姐了,只称呼小婵——
秋夜已深,红烛高烧。锦幄低垂,小婵晕晕乎乎跪坐在大床上,看着面对面的操之小郎君,忽然醒悟,含羞道:“小郎君,小婵服侍你歇息吧。”
陈操之望着这个年已二十七岁的小婵,若在后世,还是花样年华,不愁婚嫁,但在东晋,二十七岁女子未嫁的少之又少,除非是出家为道为尼的,当然,小婵并不显老,圆圆的脸蛋白皙粉嫩,性情温柔,神态尤为可亲,相处多年,陈操之对小婵当然是有感情的,这是一种亲情,但这又何妨他纳小婵为妾,爱情不是也要转为亲情才更加坚固永久吗,他愿意让小婵与他在一起,给小婵一个名份,就是妾也是一个名份——
小婵红着脸来服侍陈操之宽衣解带,这不是第一次,这些年陈操之沐浴都是她服侍,但今夜分外不同,脸红心跳,笨手笨脚——
陈操之抓着小婵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吧。”却是伸手为小婵解衣,轻笑道:“今夜由我服侍小婵姐姐一回。”小婵身子都僵了,不一会又微微战栗,身子软作一团,心里想:“羞死人了,小郎君还叫我小婵姐姐,小郎君嫌我年龄大了吗,好象不是,小郎君在看我身子呢,啊呀——”
……
九月初十,陈操之带着二十名北府扈从赶赴京口,黄小统架“戾天”、“扶摇”二雕随同前往,陈操之这一去,戎马倥偬,过年时都不见得有空回来,陆葳蕤、谢道韫送夫君至枫林渡口,依依惜别,陈操之答应出征中原之前争取回陈家坞一趟,谢道韫说道:“陈郎,我与葳蕤新年后即回建康,建康离京口也近,陈郎来探望也便利些,这样可好?”
陈操之道:“甚好。”又叮嘱几句,便上了渡船,马匹陆续牵上船,大船驶向江心,陈操之挥手与南岸的亲人作别。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九章 宛然洛神赋中人
慕容恪病逝的消息短短半月便传到了姑孰西府。桓温大喜,一切皆如陈操之所料,北伐前景一片光明,桓温立即命人召荆襄的桓豁、京口的桓熙、陈操之、桓石秀,以及建康的郗超至姑孰议事——
十月二十五日,荆州刺史桓豁遣其心腹大将征虏将军朱序、建武将军谢玄乘舟抵达姑孰,代他参加这次重要的北伐谋会,前一日,桓熙、桓石秀、陈操之也乘舟逆行到了西府,郗超也于同日到达——
十月冬阳暖暖,桓温在大将军府内院棠棣树下张席设案,与郗超、朱序、桓熙、陈操之等人共议北伐大计,桓温道:“慕容恪临终力荐其弟慕容垂为伪燕大司马,然伪燕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不允,出慕容垂镇鲁阳,慕容垂自是心怀怨愤,伪燕国政不谐、权臣内斗,此天赐吾北伐良机也,中原之地,吾必取之。”
桓温只对慕容恪心怀忌惮,对慕容垂则没有足够的重视。现在慕容恪已死,桓温自是无所畏惧,但陈操之却是知道慕容垂的厉害,当即道:“明公万勿轻视慕容垂,此人十三岁入军伍,屡立战功,其兄慕容恪深奇之,自叹不如,尝言慕容垂将相之才十倍于他,慕容垂现镇鲁阳,正扼我军北上之路,欲北伐成功,必先除此人。”
桓温大笑道:“陈掾有诸葛武侯之才智,却也有武侯之谨慎,慕容垂,竖子耳,吾大军水陆并进,定先取鲁阳、斩慕容垂以震慑鲜卑群胡!”
陈操见桓温这么轻视慕容垂,深感忧虑,桓温的枋头之败固然是因为慕容垂用兵如神,另一个败因是桓温刚愎自用,自恃生平战无不胜,对郗超的两度献计不予采纳,若明年北伐时,桓温宿命难逃,依旧要一意孤行,不听劝谏。那北伐失败的可能性依然非常大,慕容垂必须先期除掉,陈操之有自知之明,两阵对阵,面对慕容恪他绝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陈操之不能因为知道枋头之战的败因就敢说能战胜慕容垂,战事不会象枋头之战那般重演以便陈操之纠正错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以慕容垂的军事谋略,他会设计出另一个精妙的战役,这绝不是陈操之能预料和掌控的,所以,上上策就是北伐之前就除掉慕容垂,然而,计将安出?
陈操之恳切道:“明公听在下一言,今伪燕权臣相争,若明公率众急攻之,其必一致对外,慕容垂请缨出战,兵权将集于慕容垂之手。必成明公劲敌,何若再施离间之计,让慕容垂与燕室彻底反目,如此燕国民心、军心都将大挫,明公北伐时岂不是扫除了一强敌、更增胜算?”
郗超亦道:“子重所言极是,若能以离间计再致燕国内乱,更胜雄兵十万。”
桓温对陈操之的智略是相当信任的,点头道:“陈掾请说。”
陈操之道:“慕容垂之妻段氏被太后可足浑氏诬陷下狱致死,又强逼慕容垂娶小可足浑氏为妻,慕容垂深恨之,对小可足浑氏置之不理,专宠段氏之妹小段妃,慕容垂与燕太后之间可谓势成水火,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火引,即可让二人的对立激化——”
桓温连连点头,问:“当以何为火引?”
陈操之道:“西府骑督段思是慕容垂妻弟,明公可让段骑督给慕容垂写一封信,信中劝慕容垂归降大晋,不然将罹大祸,募死士携信前往邺城,投于上庸王慕容评处,只作认错了府第,慕容评得信必会禀于可足浑氏,如此,慕容垂在燕国难立足矣。”
桓熙轻笑一声,说道:“陈司马此计破绽不少啊,慕容垂贵为伪燕吴王,由一区区骑督去信招降,谁肯信?而且投信之人竟会糊涂投到慕容评的王府去。这样的反间计也太拙劣了吧!”
陈操之被桓熙当面取笑,并无愠色,澹然不语。
朱序、郗超也都是含笑不言,桓石秀对这位从兄颇为不满,道:“陈司马岂是这等无谋之人,此离间之计看似拙劣其实绝妙,陈司马方才就讲过,慕容垂与燕太后和慕容评之间势成水火,需要的只是一个火引,这封信就是火引,可足浑氏素恶慕容垂,正愁没有陷害慕容垂的罪证,段骑督的信是投其所好,至于误投至慕容评处,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匪夷所思,但可足浑氏是不会计较的,她要的是除掉慕容垂,而且,此计似拙实巧之处还在于,慕容垂知道可足浑氏和慕容评要以这么一封破绽百出的信来治他的罪,就会明白这个没法申诉了,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所以。慕容垂必叛。”
桓温心里微微一叹,在座者都是智力高超之辈,只有他这个儿子庸碌,看问题只看表面,不能深入,见解实在平庸,与其他人有明显差距,这还真是可忧虑的事——
桓温道:“石秀分析得不错,这正是以拙胜巧的妙计。”即命人传段思——
桓熙再一次在父亲面前失了颜面,又羞又恼,恼陈操之。更恼桓石秀,面色青白,垂首不语。
段思尚未到来,一个仆妇匆匆赶到后园,卫士拦住不让她入内,这是桓温严命的,商议军国大事,不让闲人靠近,那仆妇便大喊道:“郡公,倾倾娘子举一男,举一男!”
桓温一听,大喜,他召见陈操之等人之前,怀胎已十月的李静姝便道肚痛,未想一个时辰不到,就生下了一男婴,老怀甚慰,便对陈操之道:“陈掾,待段思来,你与他说离间慕容垂之事,我去看看便来。”随那仆妇匆匆去了。
桓温一走,桓熙也就拂袖而去,留下朱序、郗超等人面面相觑。
陈操之自去京口后,他在凤凰山下的寓所被军府收回另作他用,将军府主簿魏敞安排他住在将军府客房,朱序、郗超皆是,陈操之对魏敞言他与顾恺之同住,魏敞也只由他——
段思在子城军营,一时没有这么快到来,陈操之便吩咐将军府卫士,若段骑督来,就到顾参军寓所寻他。
申时三刻,陈操之带着黄小统和另两个扈从来到凤凰山下顾恺之寓所,顾恺之正在书房作画,听门吏报陈操之到了,恍若未闻,那门吏知道痴郎君一旦作画入迷。那是雷打不动,什么事也不管的,门吏知道陈操之是痴郎君的莫逆之交,便自作主张请陈操之入厅坐定,道明情况,陈操之笑道:“待我去看他——”来到书室,见顾恺之在绢上挥毫作画,根本没注意到书室多了一人,画了几笔,又将笔插在发髻上,负手端详画稿,忽然眉目一分,脸现惊喜之色,抽笔添色再画——
陈操之没敢出声,立在一边静静看顾恺之作画,这幅绢画大约完成了一半,以陈操之的见识,一看便知这便是顾恺之的传世名作《洛神赋图》,顾恺之正在画的那个立在江岸的无面目的男子应该便是曹植,而江上波中云髻巍巍、衣袂飘飘、欲去还留、顾盼含情的天仙般的女子不就是洛水女神吗?
顾恺之用笔细劲古朴、工笔重彩、设色凝重,画技已然大成,陈操之轻轻一叹:“长康痴于画,故能成一代画圣,如我,奔波南北、戎马倥偬,一年难得执一次画笔,要想追步长康,世间断无此理。”
陈操之想着昔年在吴郡桃林小筑与顾恺之一道向卫协学画,何等的舒心快意,而今虽然渐居高位、家族也日益兴旺,却另有一种惆怅,好似故人远去、佳音已杳,永寻不回,他又何能如长康这般保有纯粹和天真?
陈操之伫立出神,却没注意到顾恺之正惊喜地看着他,顾恺之只是看着他,却没出声,待陈操之回过神来开口要说话,顾恺之却大喝一声:“莫要动!”把陈操之吓了一下,顾恺之又盯着陈操之看了一会,却再寻不到方才看到的那种怅惘之美,当下更不抬头,专心再画——
这时,门吏来报,段骑督求见陈司马,陈操之便退出顾恺之画室去见段思,却见冉盛也一道来了,相见甚喜,陈操之对段思、冉盛说了离间慕容垂之计,段思大喜,他鲜卑段氏一族嫡系数百人连同部属数万俱被慕容氏所灭,段思恨慕容氏入骨,而慕容垂虽是他妹夫,但当初段思率众南逃时,慕容垂为向燕主表示忠心,是一路追杀,哪里有半点姻亲之情!
段思道:“在下即回军营写信,写好后呈桓大司马审定,愿意慷慨赴死的信使我会尽快选定,决不辱使命。”
段思是个急性子,当即便赶回子城军营去了,冉盛留下与阿兄闲话,问阿兄回乡祭祖之事,不觉暮色袭来——
陈操之见顾恺之还没出来,便再去画室看望,顾恺之依然在专心作画,陈操之移步近前一看,先前江岸无面目的曹植现在眉目宛然,赫然是他的模样,表情凝滞,遥望烟波江上的洛神,痴痴向往——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章 雪夜喜讯
段思给慕容垂的招降信以鲜卑文写成。派去的信使是一位名叫段梼的段氏家奴,这个段梼还有个胞弟名段杌,段梼自愿冒死前往邺城送信,其弟段杌将因此升任千人部曲督,并获二十万钱和五百匹绢的赏赐,段思还把自己的一个侍妾赏给段杌为妻——
十月二十八日,姑孰江口临别之际,两兄弟抱头痛哭,段杌请求代兄前往邺城,段梼道:“老哥年过五十,来日无多,能为家主出力,虽死无憾,阿杌你今年还不到四十,好生活着,生儿育女——”
段杌跪地大哭。
段梼眼望高天,又道:“今年年终,阿杌可将我平日使用的器物都烧掉。”
鲜卑人丧葬习俗,死则潜埋,无坟垄处所,至于葬送。皆虚设棺枢,立冢椁,生时车马、器用皆烧之,以送亡者,段梼这么交待其弟,是估摸着一个半月能赶到邺城,信送达之日,也是他送命之时。
……
先一日,西府僚属为庆贺桓温得子,各备贺礼送至大将军府,桓温设宴款待,筵席散后,桓温留朱序、谢玄、陈操之等人再议北伐之事——
郗超言道:“北伐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明公可先命豫州刺史袁真攻谯、梁,开石门以通水运,如此当无粮草不继之忧。”
桓温点头道:“待反间计成,燕国内乱,吾即命袁真攻谯、梁,通石门。”
桓石秀道:“鲜卑人习于马战,没有水军,而我晋军水陆兼备,当以己长克敌之短。”
“说得不错。”桓温嘉许道:“说详细一些。”
桓石秀早先与陈操之商议过北伐路线,这时侃侃道:“西府水军可先由江入淮,屯徐州,再经金乡入巨野泽。引汶水入清水,控引漕运,然后舟师由清水入黄河,渡河之后,直趋邺城,鲜卑人畏伯父威名,必望风而溃,即便战不利,我水军控制河道,亦可进退自如,更命豫州刺史袁真、淮南太守桓子野,与洛阳沈世坚一道出兵略取淮北河南之地,此一战,即便不能尽取河北,而河南之地当为我大晋所有。”
桓温心知桓石秀所言的北伐战略少不了陈操之的谋划,点头称善,见谢玄、朱序皆献计献策,独桓熙神思不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桓温甚是不悦,清咳一声。问道:“熙,汝对北伐有何建议?”
桓熙如梦初醒的样子,说道:“诸位皆言之有理,只要戮力同心,北伐大业应能成功。”
别人都言之有物,桓熙却只会蹈空虚语,桓温皱起眉头,正要呵责,想想不能在陈操之等人面前削了桓熙的颜面,当下只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却听桓熙道:“爹爹,儿身体有些不适,想下去歇息一会。”
桓温沉着脸,挥手道:“去吧。”
桓熙出了议事广堂,快步便往内院而去,径至李静姝居住的小院前,对门前仆妇道:“我来看一下小玄。”不待通报,就走进李静姝居室——
李静姝歪靠在榻上,看着奶娘给桓玄喂奶,李静姝没有奶水,这奶娘是早几日便从姑孰城中挑选来的正在哺乳期的健壮妇人——
桓熙进来,向李静姝笑笑,便仔细看奶娘怀里的桓玄,口里好似自言自语道:“小玄与我幼时长相酷似。”
李静姝嘴角勾了勾,美目斜睨,说道:“左右都是你们桓家的人,有些相似也不稀奇。”
桓熙想问不敢问,实在觉得没有那么巧,春风一度而已。而且他还不敢确定那夜到底是不是李静姝?
桓熙看着三日的幼弟桓玄,小鼻子小眼睛,而且面红耳赤,初生的小孩实在不怎么好看——
桓熙逡巡半晌,不得要领而退。
李静姝冷笑一声,眼望桓玄,先是眉锋轻蹙,渐渐的神色转柔,有爱怜之意,但转眼间又被乖戾之色取代——
……
冬月初一,谢玄、朱序回荆州,桓熙、桓石秀、陈操之下京口,郗超早两日便已归建康——
西府军械司打造的三千副重甲骑兵装备已交付使用,段思对江东工匠锻造的这批装甲器械大为称赞,认为比之燕国的甲骑具装,大晋的这批装甲更轻便,可喜的是虽然轻便,但无论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身,其防御能力都不弱于段思在燕国时见到的鲜卑重骑兵的甲骑具装,可见江东锻冶技术在燕国之上,因为装甲相对轻便了一些,所以江东的战马虽然不如鲜卑战马强健,却也能够胜任。
桓温把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交给桓熙。这支重骑兵几乎将西府一年的军资耗费了一大半,三千骑兵配备六千匹战马,行军时骑那未披戴护甲的马匹,冲锋作战时则换乘甲骑,保证战马有足够的体力,这支重骑兵把西府的马匹囊括一空,军士也是精打细算的西府最精锐的军士,骑督段思得桓温密令,要无条件忠于桓熙,段思逃亡江东,一切都是桓温赐予的。自是俯首听命。
段思与冉盛率这支重骑兵也是冬月初一渡江,沿长江北岸南下广陵,既为的是要并入北府军,也是演练重骑兵行军和冲锋,赶到广陵时已经是冬月初九,北风低啸,天气骤冷,北府六万军士在大江两岸摆开阵势,日日操练,有突袭、伏击、水攻、火攻、攻城、山地作战、江河作战,都有涉及,让军士能应付各种困难局面,步兵的却月阵亦演练得纯熟,这种却月阵可合成数千人的大阵,亦可分散为二十人一组的小阵,繁复而不忙乱,远攻近防,各司其责,陈操之每日不辞辛劳,巡视各军营,严军令、明赏罚,众皆敬畏,桓石秀有时会与陈操之同来,桓熙则很少入军营,只在京口安北将军府召见主要将领议事——
冬月三十,桓温率西府幕僚乘楼船至广陵,检阅北府军容,军演之时,天降大雪,然北府军士军容整肃,丝毫不为风雪所动,严鼓一通,步兵、骑军皆整装;严鼓二通,骑兵上马,步兵结阵;三通,随军旗所指,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步骑周回转易,轮番演练,部曲屯伍,各自安部陈兵,临阵肃然无敢喧哗——
桓温是老于用兵者,见半年不到,一盘散沙的北府兵整合得如此杀气腾腾,不禁大为惊叹,演练结束后召桓熙、桓石秀密谈,桓石秀对陈操之印象甚佳,颇为陈操之美言,桓温心怀隐忧,陈操之声望才干俱是当世一流,而他儿子桓熙却颇庸碌,陈操之如何甘居桓熙之下?
北伐在即,桓温也不能多考虑这些,待北伐成功后,再徐夺陈操之兵权,让其回朝任职——
军演结束,陈操之带着数名扈从披霜戴雪回到广陵城中居所,却见来圭、板栗和谢道韫的一名男仆上前拜见,他们是从钱唐赶来,为陈操之送来陆、谢两位夫人、还有小婵亲手缝制的冬衣以及生日礼物,明日便是腊月初一,是陈操之生日,这次丁幼微没有给小郎准备冬衣,小郎已娶妻纳妾,自有妻妾爱惜,不需要她这个嫂子过于关心了——
陆葳蕤、谢道韫各有书信,二女行文风格迥然不同,各有情趣,陈操之览信微笑,板栗上前低声问道:“陈郎君,葳蕤夫人在信里写了没有?”
陈操之问:“写了什么?”
板栗见陈操之这样子,就知道他还不知情,便道:“恭喜陈郎君,葳蕤夫人已有身孕。”
“啊!”陈操之眼睛陡然瞪大,在室内来回急步,喜不自胜,葳蕤怀了他的孩儿了,还有什么快乐能与这个好消息相比!
板栗道:“我与来圭、谢歧他们是上月初七从钱唐启程的,临行前妹子短锄告诉我这一消息,说是前一日葳蕤夫人去了宝石山初阳台道院,道人李守一为葳蕤夫人把脉,说葳蕤夫人有喜了——葳蕤夫人怎么没把这件大喜事告诉陈郎君?”
陈操之“呵呵”而笑,说道:“葳蕤只问我能否回钱唐过新年,嘿,葳蕤脸皮薄——”心里在回想葳蕤是哪一夜结下珠胎的?回钱唐途中在吴郡陆府的那一夜,欢好之际,葳蕤分外动情,那日是八月二十四,若真是那一日,那到现在算来就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板栗问:“那陈郎君能否回去过年?就只有一个月了。”
陈操之本来没打算回钱唐过年,往返都要一个多月,反正明年葳蕤和道韫她们是要来建康的,从京口去建康就方便得多,但现在闻知葳蕤有孕,顿时归乡探亲之心迫切,想了想,说道:“你们几人明日便动身回去,我现在尚不能确定能否回乡,要回也将是腊月十五后启程,骑马能赶到的,若无暇归来,我会早几日派人回去报信,年三十前三日还无人回报,那就是我会回来。”
当夜,陈操之给葳蕤和道韫分别写了信,给葳蕤的信当然要长一些——
窗外,漫天大雪无声飘落。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一章 冻疮之爱
腊月初二,桓温在京口城安北将军府召集北府七品以上将领议事。对前日军演表示满意,对诸将厚加赏赐,以笼络人心——
龙骧将军田洛进言:“桓大司马,连日大雪,天寒地冻,已不再适合练兵,而且年关已近,士卒思乡,末将恳请大司马准许我等各率本部归两淮诸坞,待开春再集结候命,恳请大司马恩准。”
桓温紫石眸微眯,沉思半晌,这样的天气的确不再适合练兵,准许他们回乡过年既是一种恩赐,而且因为田洛诸部都在徐州、豫州一带,正是明年北伐的前线,点头道:“好,汝等近日便各回本坞,明年春正月二十八,各率本部士卒集于淮阴,不得有误。”
田洛、蔡广诸将皆大喜。应喏声如雷。
桓温初五日离京口返姑孰,桓熙、陈操之、桓石秀、谢琰等人送走两淮诸将、清点军资入库,就已经是腊月十四了,陈操之、谢琰诸人向桓熙请示回乡过年,桓熙见父亲把田洛诸将都放归淮北了,所以也就允了陈操之等人的所请,但严命陈操之等人必须在明年正月十六赶至京口——
腊月十五,陈操之一行南归,谢琰和范宁回建康,谢琰请陈操之代向从妹谢道韫问好,陈操之说了明年道韫将会来建康,然后与谢琰、范宁珍重而别。
京口至钱唐一千两百余里,要赶回去过年时间紧迫,陈操之与冉盛、沈赤黔、黄小统等人轻骑简从,先赶至晋陵顾氏庄园,然后乘顾氏大船横渡太湖,二十三日在太湖南岸登陆,这里已是吴兴郡地界,与陆路绕湖而行相比节省了五、六日时间,沈赤黔在此拜别陈操之,相约明年正月初九在乌程汇合同赴京口——
今年三吴大雪,行路颇苦,陈操之、冉盛、黄小统一行二十余人扬鞭策马、冲风冒雪而行,二十八日傍晚抵达钱唐县城,就在冯梦熊府上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渡江——
立在北岸等候渡船时,黄小统突发奇想道:“小郎君。我把戾天、扶摇放飞,命它们往南,若能飞到九曜山,陆、谢两位夫人看到了,就知道小郎君回来了。”
陈操之笑道:“好,试试。”
黄小统从鞍后黑布罩着的木笼中放出戾天、扶摇二雕,摘掉眼罩,遥指南方,这两只神异非凡的白雕即振翅而上,疾升数百丈,然后往南飞逝——
经过大半年的调教,这两只白雕已经颇解人意,只要指明方向,二雕可直飞三十里,然后呈扇状搜寻黑衣黑甲的军士、伏兵,若追踪到目标,戾天盘旋其上,扶摇就急速飞回示警,若无发现,则双雕一齐飞回——
……
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大过年了。陈家坞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两座坞堡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自陈操之娶妻后,左右夫人带来了数十婢仆,陈家坞热闹了许多,陈氏族人这两日都在等候陈操之归来,十日前板栗他们带回陈操之的信,说是若不能回来,过年前三日会派人来报知一声,所以陆葳蕤、谢道韫等人都生怕那几日会有人来,而过了腊月二十七,又开始翘首企盼——
这日早间,润儿正在丑叔母陆葳蕤书房里与陆葳蕤一起临摹蔡邕的书贴,润儿说得没错,凡丑叔送给两位丑叔母的礼物果然都陪嫁带回来了,而且还远不止那些,丑叔母陆氏这边的汉魏碑贴、传世画作极多,丑叔母谢氏的藏书最丰,还有王羲之、郗鉴、王导这些东晋名流帖、各种乐谱,以及润儿很喜爱的郯溪戴逵的画稿,宗之、润儿每日在两位丑叔母的书房里盘桓,耳濡目染,学业大进——
润儿正在临书《鲁诗·邶风》之“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侧头一看,葳蕤丑叔母执笔不动,眼望窗外白雪出神,想必是因这“北风雨雪”诗更加思念丑叔了——
润儿正要开口安慰,忽听得天上两声清唳。身子一颤,剪水双眸顿时睁得老大,也不及说话,搁下笔就跑到院中,仰头寻看,果真看到两只雪白大鹰从九曜山顶掠过,然后转折往北。
戾天、扶摇二雕随黄小统在陈家坞住过一段时间,每日飞明圣湖诸山很熟悉了,今故地重飞,鹰亦愉悦,故低飞鸣叫——
润儿大喜,叫道:“丑叔母、丑叔母,娘亲、娘亲,丑叔回来了,派戾天、扶摇先来报信呢,咱们赶紧去接丑叔。”
陆葳蕤、谢道韫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两声鹰唳,又听润儿这么说,都激动起来,各命婢仆准备车马,一刻钟后,四辆牛车驶出坞堡,老当益壮的荆奴领着十余名私兵扈从,碾冰踏雪往枫林渡口而去。远远的看到那两只白雕在高天上盘旋,那下面应该就是陈操之一行——
迎出十来里,果见一队人马奔腾而来,来得好快,转眼冲到近前,齐刷刷下马,为首的正是戴胡帽、披羊裘大氅的陈操之,喜道:“哈哈,你们还真看到双雕报讯了!”
润儿先下车,笑眯眯道:“丑叔,润儿一听到双雕鸣唳。就知道丑叔快到了。”
再过两天,润儿就是十三岁了,亭亭玉立少女,披着半臂紫貂裘,目若点漆,肌肤粉嫩胜雪,向陈操之施了一礼,赶紧去搀陆葳蕤下车,扭头道:“丑叔,葳蕤丑叔母快生小宝宝了。”
陆葳蕤已有四个月身孕,但穿着冬装尚不显臃肿,眸光如水,含羞望着陈操之,待要见礼,陈操之已是快步上前执着她的手,觉得葳蕤的手温暖而他的手冰冷,又赶紧松手,双手交互摩擦数十下,呵气暖手,然后再握住葳蕤的手,笑问:“嗯,小宝宝快生了吗?”
陆葳蕤大羞,含羞带嗔瞅着陈操之,忽然睁大眼睛道:“啊,你的手都撅寒生疮了。”
谢道韫这时也已下车,她身量高挑纤瘦,虽着冬衣,犹有绰约之态,寒梅幽兰似的立在一边,含笑望着陈操之,并不近前,无声施了一礼,听陆葳蕤这么说,便近前两步看陈操之的手,见其指边掌缘有几块紫红冻疮,心知是雪天骑马赶路长时间执缰的缘故,甚是心疼爱惜。但陆葳蕤在这里,她也不便多表爱意——
牛车掉头回陈家坞,陈操之对谢道韫道:“道韫,你来与葳葳同车,我好方便与你们说话。”
陈操之牵马跟在陆葳蕤、谢道韫车畔,踏雪而行,一边与车中二女说话。
润儿在后面车子里唤道:“丑叔,你不冷吗,上车和两位丑叔母坐一起啊。”
陈操之呵着白气道:“不冷,近乡情热,全身暖和。”
身畔的牛车却已停下,陆葳蕤说道:“陈郎,到车上来。”
陈操之便把黑骏马的缰绳交给一名扈从,坐在车沿脱去牛皮高筒靴,然后盘腿坐着,牛车轻轻摇晃着行驶起来——
陈操之笑吟吟看着两位小娇妻,心里宁静甜美,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陆葳蕤腹有胎儿累赘,扛不住陈操之目光炯炯,含羞道:“夫君看什么,不认识我和道韫姐姐了吗?”
陈操之笑道:“陈家坞水土甚是养人,数月不见,两位夫人都美得让我不敢相认了,奇哉,陈子重何时娶了两位天仙!”
谢道韫不禁莞尔,自从婚后,她对这个号称风度、礼仪、容止江左第一的陈操之多了一些了解,夫君与她们闺中相处,颇多谑笑,有时还有点荒唐,原来陈郎于人前人后还是很不一样的,谢道韫虽是这么想,心里却很快活,她是陈郎之妻,陈郎把最真实的性情展现给她们,这性情也绝不是什么污点,只会让她觉得可亲——
陆葳蕤也笑,说道:“道韫姐姐是越来越美了,我是越来越——”眼睛瞄了一下自己腹部,红晕上颊。
谢道韫道:“葳蕤妹妹才美呢。”她的确有些羡慕陆葳蕤,这些日嫂子丁幼微明显更关心陆葳蕤了,夫君这次回来,自然也会更加宠《奇》爱陆葳蕤,谢道韫倒《书》不是嫉妒,只是她已二《网》十二岁了,新年就是二十三岁,她也很想早日有个孩儿,想念陈操之时,她会痴想她与陈郎生的孩儿是什么样子的,象双方谁多一些,真是期待啊——
陈操之笑道:“莫要互夸,先为我暖暖手。”将左手伸给陆葳蕤、右手伸给谢道韫——
陆葳蕤嫣然一笑,双掌一合,将陈操之的左手夹在中间,陈操之的手比她大很多,焐不严实——
谢道韫亦笑,先在陈操之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这才双手捂着陈操之的右手,微笑道:“你的手比我还热,却要我们焐!”
陈操之道:“先前快马急驰,风吹着冷,现在车内温暖,血脉流动,很快就热乎了。”
陆葳蕤轻轻抚摸陈操之手掌的冻疮斑块,问:“痒不痒?双足会不会有?”
陈操之道:“一暖和就痒了,脚上还好,不要紧,回去煎一剂当归四逆汤喝了,再用药渣搓揉患处,就能好。”
两位小娇妻一齐为他揉搓冻疮斑块,陈操之甚爽。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二章 天壤之中更有陈郎
让陈操之喜出望外的是。小婵竟然也怀孕了!
小婵跟在丁幼微身边,听丁幼微向陈操之说起她怀孕这件事,陆、谢两位夫人惊奇的样子、陈操之目瞪口呆的样子,让小婵羞得抬不起头,只一次就怀孕了,这真是太难为情了!
陈咸、陈满等长辈也是此时才知小婵有孕之事,人人喜笑颜开,小婵果然是有宜子之相,钱唐陈氏又将添一位子嗣了,双喜临门啊。
才女谢道韫颇感失落,就算她满腹诗书,但少了一个孩儿总觉得底气不壮,家族夜宴后,谢道韫洗漱毕,在卧室读刘向《说苑》消遣,心里想着陈操之在车里说的荒唐话,陈操之竟然还想着象新婚那夜一般让她与葳蕤共侍一夫,那夜她是一时迷了心窍、慌了手脚、任陈操之摆布了,如今还怎么肯再做那事!
——当时陆葳蕤只是笑,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她则是含羞薄嗔地拒绝了。陈郎该不会因此不快吧?
谢道韫转念又想:“若陈郎因这事就不快,那我宁愿他不快,怎能如此依着他、奉迎他!不过今夜陈郎是要在葳蕤妹妹那里歇息了,葳蕤妹妹怀了孩儿,陈郎不知有多高兴呢。”
谢道韫百无聊赖地将《说苑》
第八卷“正谏篇”看完,夜已深,推窗看了看,寒星数点,冷风砭人肌骨,明日应该是个好晴天,当即净手准备上床安睡,侍婢柳絮已经把衾被薰得香暖,因风为她解散发髻——
这时,听得仆妇应门声,却是陈操之来了,谢道韫内心惊喜,表情淡定,披发施礼道:“陈郎今夜怎么来此?”
陈操之挥手让柳絮、因风二婢退下,掩上门,然后笑道:“特来与英台兄联榻夜话。”
谢道韫“哼”了一声,转身自顾脱去丝履上床,一边道:“你现在忙于军、整日练兵,书也难得读了吧,敢与我夜话,必驳得你哑口无言。”
陈操之也脱履上床,趺坐着,笑道:“莫夸海口。我胜英台兄固不易,英台兄要胜我也难,至于说读书,那是没有知识的人才要读书——”见谢道韫柳叶眉竖起,赶紧合什道:“善哉,适为戏言耳,我虽在军旅,每日依旧手不释卷。”
谢道韫嗔道:“不许再称呼我英台兄!”
陈操之道:“偶尔叫一声,追忆同学往事、逝水年华,也是风雅趣事嘛,而且我也只是私下称呼,闺中事尔,道韫何必较真。”
谢道韫也趺坐着,说道:“罢了,这就由你,现在开始辩难,谁先出题?”
陈操之一看,这还真要辩难啊,这时可没那雅兴,便道:“改日,改日吧。今日实在倦了,我是疲兵,今夜你就算辩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
“夫君这是示弱呢。”谢道韫梨涡乍现,笑得妩媚,跪坐起来,柔声道:“也是,陈郎远路辛苦,那就早些安睡吧。”膝行近前,助陈操之宽衣解带,尽贤妻之责,又轻轻抚摩陈操之手背冻疮,问:“陈郎煎服了当归四逆汤没有,用药渣搓了寒疮没有?”
陈操之轻吻她脸颊,答道:“还没有,今日没顾得上,明日再服。”
二人只着轻薄小衣入锦被,并头共枕说些别后思念,谢道韫在被底摩揉陈操之手背的冻疮,摸得陈操之又痒又舒服,也就不安分起来,上下其手,谢道韫按住他的手不让动,说道:“陈郎,不是说倦了渴睡吗。”
陈操之侧身亲吻谢道韫天鹅般雪白修长的脖颈,在她耳边低语道:“夫妇之礼未行,怎能入睡。”手便去爱抚那隆起酥胸,觉得丰柔了一些,让他爱不释手——
谢道韫微微喘息,不再推拒。说道:“是葳蕤妹妹让你过来的吗?”
陆葳蕤见小婵都有孕了,有点替道韫姐姐着急,而且女子怀孕初期不宜行房,所以与陈操之说了一会话后便催促陈操之来谢道韫这边——
陈操之没正面回答,却道:“我这次在家只能呆五天,初四便要启程赶赴京口,北伐在即,不建功而还,是不能来看望你们了,我很想待我戎马归来,你和葳蕤、小婵三人都能抱着孩儿来迎接我呢。”
陈操之这么一说,谢道韫顿时心软得不行,回应陈操之的爱抚,低声道:“陈郎,我是不是因为虚劳之疾初愈,体质太弱,所以——所以——”
陈操之道:“不会,不是那个原因。”
谢道韫问:“那是什么原因?小婵只一夜就怀上了,我怎么?”
陈操之有点不大好回答,小婵那个实在有点巧,不足为例,说道:“金风玉露未相逢而已,这个要靠尝试。多尝试就有一中,就好比乱箭齐发,总有命中红心者。”又调教道:“阿元莫要太拘谨,欢好之际要恣肆一些才好。”
谢道韫羞涩不已,低低的应了一声。
烛影摇红,海棠开后,谁赋阳台?云收雨散。
谢道韫喘息咻咻,身子还在微微抽搐着,夫妇之欢,一至于斯。
情潮退却,喘息方定。谢道韫半靠在陈操之胸膛上,动情道:“道韫幼读史传,慕先贤为人,即我谢氏一门叔父,亦有阿大、阿三和中郎,群从兄弟,有封、胡、遏、末,皆俊杰也,不意天壤之中,更有陈郎!”
陈操之瞠目结舌。
……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已是晋帝司马昱咸安三年了。
正月初四一早,陈操之拜别族中长辈,再赴京口,谢道韫却提出要与陈操之同路赴京,因为谢琰去年给她的信里提及四叔父谢万身体欠佳,她想回乌衣巷探望,她原本与陆葳蕤说好开春后一道入建康的,但现在陆葳蕤已有身孕,不宜颠簸,所以遵嫂子丁幼微之命决定留在陈家坞分娩——
陈操之看着已经换上男装的谢道韫,皱眉道:“道韫,我此行赶路甚急,很辛苦的。”
谢道韫道:“我也不是第一次与陈郎长路同行,我亦能骑马,绝不会拖累陈郎的,其实我最想的是随陈郎北伐,但也知道不合适。”
陈操之看着一袭男装、双眉斜飞、颇有英气的谢道韫,点头道:“好吧,不过你也该早两日与我商量,这时出我不意。”
谢道韫笑道:“陈郎这几日都太忙碌了嘛。”
因为是骑马赶路,谢道韫只能独自骑着那匹褐色牝马随陈操之而去,贴身婢女一个都不能带。
枫林渡口送别,陈操之看着腹部已有些隆起的陆葳蕤和小婵,想着这一去,更不知归来何期,北伐不比前年的出使。战争一起,死生难料,他当然不能在亲人面前表现这样的悲壮,只是叮嘱陆葳蕤和小婵不能因为有孕就整日呆在房里,要多多活动,五禽戏他都教过,有些动作剧烈的不宜练,但悠缓的应每日勤练不缀,古时女子分娩是一大劫,陈操之不能不挂心——
荆奴在另一边与冉盛挥泪告别,荆奴是很想追随冉盛北伐,但也知自己年老力衰,而且断了一臂,不适合随军征战了。
戾天、扶摇双雕冲天而上,陈操之一行也渡江往京口赶路了,且喜道路上的积雪已化,比去年回乡时行路便利了一些,晓行夜宿,初九日赶至乌程与沈赤黔一行汇合,太湖南岸的沈氏大船早已等候着,不需两日,渡湖而北,赶至晋陵顾氏庄园歇夜时,正好遇见顾恺之、张彤云夫妇,相见大喜,张彤云已有五个月的身孕,闻知陆葳蕤也有了身孕,张彤云甚喜,央求顾恺之与陈操之说,若她与葳蕤所生是一男一女,那就订下婚姻——
指腹为婚、幼童婚都是魏晋士族所流行的,陈操之笑应道:“甚好。”以顾恺之和张彤云的品貌,其孩儿又会不贤不肖到哪里去!
顾恺之夫妇近日就要回建康,陈操之便让谢道韫留在晋陵与顾恺之夫妇一道回京,又留下两名私兵为其扈从,临别时谢道韫依依不舍、凝睇含泪,陈操之安慰道:“出征之前或许会来朝中觐见皇帝,到时当能一见。”
正月十五日傍晚,陈操之、冉盛、沈赤黔一行赶到京口,桓熙、桓石秀、谢琰诸人已先至,谢琰得知谢道韫近日将回乌衣巷,说道:“元妹回来也好,我四叔父病情日重,只怕——”
陈操之忙问何病?答曰呕血,进食日少。
而此时,远赴邺城行离间计的死士段梼已有消息传回,段梼于腊月二十一日赶至邺城,即去上庸王府投信,故意认作是吴王慕容垂府第,慕容评得信大为惊喜,立即进宫禀报太后可足浑氏,审问段梼时,段梼历数当年大段妃与可足浑氏仇怨、并痛骂慕容评,被慕容评下令处死——
现在,慕容垂对此事的反应尚不知晓,但燕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显然不会再容忍慕容垂,燕国内乱已成必然。
十六日,桓温从姑孰入建康,召北府首领入京觐见皇帝,将誓师出征。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三章 白马祭天
晋帝司马昱咸安三年春正月二十一辛未日。大司马桓温率江州刺史兼领南中郎将桓冲、司州刺史兼领安北将军桓熙,以及西府、北府诸将齐集台城太极殿,请旨北伐——
桓温上疏道:“臣违离宫省二十余载,毕奉戎务,役勤思苦,但顾以江汉艰难,不同曩日,而益梁新平,宁州始服,悬兵汉川,戍御弥广,加强蛮盘牙,势处上流,江湖悠远,当制命侯伯,自非望实重威,无以镇御遐外。臣知舍此之艰危,敢背之而无怨,愿奋臂投身造事中原者,实耻帝道皇居仄陋于东南,痛神华桑梓遂埋于戎狄。若凭宗庙之灵。则云彻席卷,呼吸荡清。如当假息游魂,则臣据河洛,亲临二寇,广宣皇灵,襟带秦赵,远不五载,大事必定。”
皇帝司马昱诏命大司马桓温总领北伐诸军事,以牛酒犒军,即日誓师北伐,尚书令王彪之率百官祖道于白鹭洲码头,但见西府水军舳舻横江、旌旗蔽日,桓温在姑孰的三万五千水军、步骑倾巢而出,更从荆襄桓豁处征调楼船百艘、水师八千、以及江州刺史桓冲的一万五千步卒随同北征,而在广陵和京口,还有桓熙统领的六万北府军,龙亢桓氏的势力从荆州、襄阳直至扬州、广陵,贯穿了长江中下游,而且此次北伐也是桓温三次北伐中声势最盛的一次,前两次北伐出动的兵力都没有超过五万,此次则动用了荆州、江州、扬州共十余万兵力,更征调三州民夫二十万以备后勤漕运,可以说这次北伐是东晋尽倾江东之力了——
晋室百官心里都清楚,待桓温立功河朔、收取时望,班师还朝时必然向朝廷求九锡、封王,待那时,晋祚休矣。王、谢大族都不愿看到桓温篡位自立的结局,但北伐是民心所向,自庾亮、殷浩以来,欲得盛名者必举北伐大旗,所以无论是皇帝司马昱,还是王、谢名门,都不敢对北伐有半点非议,他们唯一能寄望的就是陈操之——
陈操之十九日入建康时,谢道韫与顾恺之夫妇已先一日到达,谢道韫回陈宅东园,听三兄陈尚说其四叔父谢万病重,赶紧去乌衣巷探望,陈操之次日赶到也即去谢府,见尚不足五十岁的谢万已是病体支离、卧床不起,京中名医皆诊断为胃腑石瘕,陈操之为谢万细心诊切后,也认为是石瘕,就是后世所称的癌症,胃癌,陈操之退出谢万卧室,对谢安、谢道韫黯然道:“万石公之疾。即稚川先生在世,亦无能为也。”
谢道韫原本抱着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含泪凝噎。
谢安叹息一声:“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乌衣巷谢府愁云笼罩,横塘陆府却是喜气洋洋,陆纳夫妇去年底就得到陆葳蕤派人送来的信,得知葳蕤有孕,陆纳夫妇大喜,这次陈操之来拜见时,便细问葳蕤近况,陈操之一一作答,陆夫人张文纨想着葳蕤又一次占了右夫人谢道韫的先,很是欣慰,对陆纳道:“陆郎,葳蕤已有近五个月身孕了,不堪远途颠簸,不能来建康,我三月间带着道辅启程去钱唐陪伴葳蕤如何?”
陆纳允了。
……
就在桓温率军千舟齐发、步骑并进之时,邺城的燕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正密谋诛杀慕容垂,慕容垂也知道情势凶险,新年朝会时也未回邺城,一直留在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巩县——
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母舅兰建知道太后、太傅诛慕容垂之意已决,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遣使密告慕容垂道:“先发制人,但除太傅评及乐安王臧,余无能为也。”
慕容垂道:“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也,不忍为也。”
慕容垂与他叔父慕容翰性格甚为相似,慕容翰虽被兄长慕容皝疑忌。但宁愿出奔段辽和宇文部,也不肯兄弟相残,慕容翰最终是服毒而死——
正月十一,慕容楷又遣使告叔父慕容垂:“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侄愿为内应。”
慕容垂答复说:“若实在无法弥缝,吾宁避之于外,余非所议。”
送走侄儿的信使,慕容垂忧心忡忡、彻夜无眠。
世子慕容令知道无法说服父亲诛除慕容评、慕容臧,乃道:“主上幼冲,太傅嫉贤,一旦祸发,疾于骇机,大人既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然后上表谢罪,以待主上明察,即便不得宽宥,则内抚燕、代,外怀群夷,守险以自保,不失为保族全身的上策。”
龙城是燕国故都。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在那里素有威名,慕容令劝父亲奔龙城以自保,的确是目下最好的选择。
慕容垂点头道:“只有这样了。”当即传命麾下将士,整装秣马,将发龙城,但巩县在河南,龙城远在塞外,要赴龙城,先要渡黄河,慕容垂所部尚未渡河,消息已泄。乐安王、大司马慕容臧军令下,巩县诸将士一律不得擅动,又严命温县一带重兵布守,以防备慕容垂率兵袭击邺城——
巩县的两万燕军,其家眷多在河北,闻知大司马军令下,纷纷亡叛,归附于河阴的慕容尘、浚仪的慕容筑,生怕被慕容垂裹挟谋反,追随慕容垂左右的只须剩下不到三千军士——
慕容垂仰天长叹道:“吾有国难投,有家难奔矣,太傅所嫉者吾一人耳,吾不如以死谢罪,汝等或可得保全!”就想抽刀自尽——
慕容令赶忙劝阻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父亲岂不知此理!”
慕容垂叹息道:“如此奈何?”
慕容令道:“大人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不得渡河,谋败矣,江东桓温,人杰也,招延英才,大人不如往归之。”
慕容垂踌躇道:“桓温肯纳我等?”
慕容令道:“桓温有不臣之心,欲代晋自立,正需贤人辅佐,父亲威名素著,若肯南投,桓温必倒屣相迎,而且陈操之为桓温谋主,陈操之此人父亲是见过的,才识卓著,儿去年参加其婚礼,多蒙其礼遇,那陈操之对儿说了一些话,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那陈操之言语大有深意,似乎对父亲今日困境早有所料,颇露招揽之意。实是神奇!”
慕容垂冷“哼”一声道:“段思的信使来邺城离间,极有可能便是出于陈操之所谋。”
慕容令对陈操之印象颇佳,而且此时除了南奔别无出路,为陈操之辩解道:“那信使到底是不是段思派来的尚不能确定,而且也不经审讯对质便被灭口,实为可疑,若是离间计,实在是拙劣过甚,谁会信?只有那些处心积虑要除父亲而后快的人才会信,这明显是太傅一党陷害父亲而设计的——”
慕容垂不语,他也知道,就算没有段思信使之事,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也不会容他,早晚会另寻过错治他的罪,道:“罢了,今日之计,舍此安有他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日,慕容楷与兰建知道难在邺城立足,率家人渡河,投奔慕容垂,慕容垂乃召集忠于他的将士,杀白马祭天,与从者盟。
正月二十一,慕容垂携妻小段妃及四个儿子以及慕容楷、兰建、郎中令高弼、率两千五百步骑奔洛阳,慕容评闻知慕容垂叛逃,命西平公慕容强率精骑三千渡河追击,慕容垂命世子慕容令断后,慕容令武勇不在乃父之下,率神箭手将追近的百余追骑一一射杀,慕容强忌惮慕容垂父子威名,不敢逼——
洛阳守将沈劲去年六月曾得陈操之密信,陈操之请沈劲密切关注慕容垂动向,预言慕容垂会向江东投诚,沈劲不敢深信,慕容垂以燕国吴王之尊,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叛逃江东!但随着慕容恪病逝,慕容垂与燕国皇族的怨隙迅速凸显出来,一切皆如陈操之所料,正月二十四日,慕容垂率叛众抵达洛阳城下——
沈劲稳健,见慕容垂人多势众,未敢放慕容垂入城,只是助以酒肉粮草,然后遣军士领路,让慕容垂往颖川投奔太守高柔,因为洛阳孤城兵少,若燕国大军掩至,实难抵挡。
慕容垂也知沈劲言之有理,便未在洛阳停留,率众南奔颖川,此时驻守鲁阳的慕容尘、浚仪的慕容筑、河阴的慕容德,闻知慕容垂欲叛逃江东,更得太傅和大司马命令,便率轻骑来追,在梁县以东,慕容尘所部率先追至,慕容垂亲自断后,遥对慕容尘道:“吾被太傅所逼,不忍骨肉相残,乃避祸江东,汝何追之急!”
慕容尘原是慕容垂部将,对慕容垂一向敬重有加,听慕容垂这么说,勒兵不追,慕容垂得以顺利来到颖川,颖川太守高柔迎接慕容垂父子入城,但慕容德、慕容筑的两万步骑随后追至,包围颖川城——
高柔已接到桓温军令,知道北伐大军已踏上征程,只要坚守十天半月,围城的慕容德、慕容筑闻知徐州一线军情紧迫,自然会引兵而去。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四章 金属狂潮
晋大司马桓温于正月二十一日誓师出征。舟师五万下广陵,再由长江入樊良湖(今高邮湖)、河道辗转入破釜塘(今洪泽湖),二月初四抵达淮阴,田洛、蔡广、魏乾这些北府将领已经各率本部士卒五万余人在淮阴集结待命,徐、兖二州刺史郗愔为共奖王事,督所部五千步骑随同参战,如此,晋军步骑十二万,水陆并进,经洪汝河、泗水,逆行至徐州彭城,此时是二月十五。
在彭城,桓温接到颖川太守高柔的紧急军情,道是慕容垂来归,桓温大喜,急召桓冲、郗愔、桓熙、陈操之、桓石秀、桓石虔、谢玄、朱序八人入军帐议事,示以高柔急报,道:“慕容垂来归,燕失一臂,此天助我也,此次北伐。不能建大功,吾誓不回还!”
桓温这次是尽倾江东之力,期以必胜,现在更得慕容垂归附的消息,自是精神大振,是以说出不建大功则不归的誓言。
陈操之、谢玄、朱序齐贺,说大军甫发,便有敌酋来投,此桓公威望所致也。
桓温大悦,目视陈操之,说道:“此陈掾奇谋也,吾原以为慕容垂会北逃龙城,未想其不能渡河,只有南奔,哈哈,此人吾必厚加恩恤,收服燕众,此人有大用。”
桓温环视桓冲八人,说道:“慕容垂奔颖川,燕军慕容德、慕容筑率军两万围攻颖川,太守高柔告急,我将亲领大军往颖川救之,司州刺史桓熙率北府军依原定行军路线向黄河进发——”
桓温的谋划是,他与五弟桓冲、徐、兖二州刺史郗愔率众五万经汴水往陈留、汝南,会合袁真所部攻许昌、汝阳,略取淮北、河南之地,围攻颖川的慕容德、慕容筑闻知晋军大举北伐。必解颖川之围,固守各自城池,等待河北援军;而北府军这六万精锐,则经金乡、巨野,由清水入黄河,直逼燕都邺城——
计议已定,桓温、桓冲、郗愔引军往西,以建威将军檀玄为先锋,率劲卒五千先行,荆州军的朱序率水军三千沿汴水逆流而上,谢玄领五千荆州水军听命于北府军——
二月二十七日,桓熙率大军六万离开彭城,经昭阳湖至金乡,这条行军路线可谓得天时地利,若是去年干旱之际,往巨野的水路就会断绝,就算是夏秋枯水期,水浅也无法行船,而现在正是二月春暖,去年底的大雪融化后山涧溪流汇聚,春水汤汤。行船便利,不愁漕运,虽是一路往北,但因为是由春入夏,气候渐暖,长途行军亦不为苦,若是夏季北伐,北土早寒,晋军裘褐少,若不能一战成功,则极易被严寒拖垮——
桓熙、谢玄诸人乘船经水路赴金乡,陈操之、桓石秀引四万步骑出徐州,以段思、冉盛的三千重骑兵为先锋,进攻沛县,这将是此番北伐的第一战。
沛县守将为燕东宁将军慕容忠,有步骑三千,粮草充足,早得探报知道晋军大举北伐,心知寡难敌众,决定固守待援——
三月初一,陈操之率军逼近沛县,屯兵栖山下,斥候来报,慕容忠将城周民户尽数迁入城中,意欲坚守,陈操之与桓石秀骑马察看沛县城池,见其城墙不甚高峻雄厚,回到军帐后便召集段思、冉盛、田洛、蔡广诸将,决定强攻沛县。夜里先命军士以射程达两百步的大黄弩将数百封劝降帖子射入城中,鼓动城中汉人叛乱,又声明燕国慕容垂已归降,来动摇鲜卑守军的军心,次日一早,东、南、北三门一齐发动猛攻,飞桥、云梯、巢车、抛石车蜂拥而上,以倚多为胜,慕容忠见晋军势大,城中汉民大户亦有骚动迹象,心知沛县难守,当机立断,决定突围退往黄墟、浚仪一带与慕容筑会合,此时沛县四门有三门遭强攻,独西门网开一面,慕容筑虽知西门必有伏兵,但也只有硬着头皮往西冲,在泗水亭一带与段思、冉盛所领的三千重骑兵相遇,慕容忠望着阳光下金属色泽闪耀的这支甲骑具装,大为吃惊,这种人和马俱有装甲的重骑兵乃是他鲜卑军独有,晋人何时有了这样的军队!
未等慕容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数里外的那支坚盔韧甲寒芒闪闪的重骑兵开始冲锋了。铁蹄奔腾,来势极快,既似钢铁长墙、又似金属狂潮,所过之处,大地震颤,好比雷神战车际天而来——
慕容忠手下是一千轻骑兵、两千步卒,他心里很清楚,在平原开阔地,面对这样的重骑兵,无险可据的轻骑步卒根本无法抵挡重骑兵的冲锋,当即喝命步卒散开。他则引一千轻骑往西南奔逃,意欲绕过这支重骑兵,未想前方又有一彪军拦路,旌旗猎猎,却是晋龙骧将军田洛所部——
慕容忠腹背受敌,一千轻骑被段思、冉盛率领的三千重骑兵一个冲锋即剿杀近半,随后重骑兵退出战场,由田洛的步卒来收拾残局,慕容忠被生擒,三千步骑死伤近半,重伤者当即被田联洛下令处死,余者皆为俘虏。
晋军只用了三日就攻拔沛县,北伐第一战告捷。
……
慕容垂叛逃的消息传至邺城,燕国朝野皆惊,也就在这同一日,晋大司马北伐的消息六百里加急传至邺城,燕主慕容暐急召太傅慕容评、大司马慕容臧商议对策,慕容评因为近日邺中风评不利于他而恼怒,恨恨道:“陛下,慕容垂狼子野心败露矣,他岂是为臣等所逼,他是早与桓温有密谋,不然,何以桓温兵发江左,慕容垂就率众叛逃,若不是臣等机警,陈兵河北防备,慕容垂就将提兵杀入邺城了!”
十六岁的燕主慕容暐摇了摇头,问道:“此时内忧外患,晋军压境,太傅、大司马有何对策?”
大司马慕容臧是唯慕容评马首是瞻的,慕容评道:“陛下不必忧虑,我大燕地跨万里,带甲百万,岂是江东数州鄙陋贫瘠之吴蛮所能比,桓温率众远来,必不能久战。我大燕内奸已改露,朝野肃然,君臣一心,待我精锐铁骑重挫桓温疲卒,再乘胜追击,一举荡平江东,看那叛贼慕容垂还有何面目见陛下!”
慕容暐当即遵慕容评所议以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步骑二万渡河,于二月二十三日至浚仪,与慕容筑军汇合,慕容厉在浚仪整歇了两日,率军进屯黄墟,三月初二,得前方哨报,晋军在淮阴兵分两路,一路由桓温亲领正兼程往汝南、颖川而来,另一路由桓熙、陈操之所领,正进逼沛县,沛县危急——
慕容筑请命率众往救沛县的慕容忠,征讨大都督慕容厉不许,他已探知晋军两路各有五万余众,而他与慕容筑只有三万余众,沛县孤远,救恐不及,不如坚守浚仪、黄墟,一面急报邺都,请求增兵——
燕镇南将军赵弘原是晋南阳都护,后叛归燕国,因受冷遇,心有不满,前年陈操之自邺城还江东,赵弘曾向陈操之暗示有意回归江东,陈操之当时对赵弘说若赵弘怀故国之思,自有报国之路,期在明年——
赵弘揣测晋军会在次年北伐,他若能倒戈一击那么回归时就更有荣耀,但第二年晋军未有任何北伐迹象,未想新年一过,桓温的北伐大军十万余众就水陆并进而来,显然是筹谋已久,而燕国因为慕容恪病逝、慕容垂叛逃,已有日薄西山之象,所以赵弘得知桓熙、陈操之的北府军将至,心里暗喜,向左中郎将慕容筑请命,愿领所部军士三千助下邳王慕容厉镇守黄墟,阻击晋军——
三月十八,北府兵前锋段思、冉盛率领的三千重骑兵先期进抵杞县,杞县小城,守军一战即溃,俘获的军士中却有一人称奉燕镇南将军赵弘之命,欲求见陈操之,说有紧急军情禀报,冉盛前年随阿兄出使北国,但在回程时与沈赤黔分道去了洛阳,所以未在浚仪见过赵弘,这时听这军士说要见他阿兄陈操之,便问何事,那军士只说赵将军是陈司马故人,有大事禀报,却不肯对冉盛明说,冉盛便派人将这名军士解送往陈操之处——
陈操之得知赵弘派人来,大喜,即引去见桓熙,呈上赵弘密信,桓熙却道:“赵弘此人反复无常,此时欲为内应,莫非有诈?”
陈操之耐心解释前年在浚仪见赵弘时,赵弘即有悔过自新之意,此时北伐大军至,赵弘有设诚之意绝不会有伪,速战速决,拿下黄墟、俊仪,莫要等河北燕军来援,那时则难攻矣。
桓石秀、谢玄皆赞成陈操之的判断,而且赵弘助慕容厉守黄墟,待北府兵至黄墟城下,赵弘率部反叛,拿下黄墟城就易如反掌,兵不血刃,可大大减少我方军士伤亡。
桓熙出征前曾得父亲桓温严嘱,要善纳陈操之等人的意见、切莫独谋专断,所以桓熙虽然意有不服,但桓石秀、谢玄等人皆如此说,也就依从陈操之之谋,亲率精锐军士三万兼程赶往黄墟,要在燕国援军到达前击溃慕容厉。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五章 鲜卑第一猛将
屯兵浚仪、黄墟一带的燕国征讨大都督慕容厉闻知沛县的慕容忠被晋军生擒、三千守军尽墨。而且晋军还拥有甲骑具装的重骑兵,这让慕容厉大为吃惊,虽然他已探明晋军的重骑兵不过三千,与他大燕的三万重甲铁骑无法相提并论,但在河南,只有鲁阳的慕容尘、许昌的傅颜所部各有两千重骑兵,而此时,寿州的袁真督所部万人奉桓温之命已攻下谯郡、正向梁郡进发,将开石门以通漕运,桓温亲率精锐之师,势如破竹,已攻下宛丘,正向许昌逼近,慕容尘、傅颜自顾不暇,自然不能驰援黄墟,而慕容厉此次仓促渡河,只领了步卒、轻骑各一万,显然无法与拥有重骑兵的六万晋军为敌,所以慕容厉在得知沛县失守后,再发紧急文书向邺都求援——
燕大司马慕容臧接到慕容厉的两道求援军文,急向燕主慕容暐禀报。燕主召太傅慕容评、尚书令阳鹜、侍中皇甫真、中书侍郎乐嵩等人商议,乐嵩建议向秦求援,若苻坚肯出兵潼关,桓温则腹背受敌,晋军必败——
太傅慕容评闻言哂道:“不过失了一小小沛县,何至于这般惊慌失措!慕容玄恭(即慕容恪)去年大举攻秦,无功而返,今却向秦求救,岂不是自取其辱!而且苻永固因西门豹祠神示谶言之事恨我大燕方殷,我恐其欲趁桓温攻我之际,侵略我并州西河,何敢望其相援!”
尚书令阳鹜道:“秦历四苻之乱,疲病矣,而且此时燕晋形势混沌,秦岂敢擅自动兵,老夫料苻永固、王景略辈会坐看我大燕与晋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当今之计,我大燕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与桓温决战于河南,立威河朔,使得秦、吴二寇再不敢正眼觑我大燕。”
诏下,大司马、乐安王臧调集精兵二十万,进屯荥阳,以备桓温,而以豪帅悉罗腾为先锋,率重甲铁骑五千驰援浚仪的慕容厉。悉罗腾乃鲜卑族第一勇士,年二十余,力大无比,徒手能搏狮虎,勇悍绝伦,十五岁那年便随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平定段辽,每战必捷,震慑诸胡——
悉罗腾率部日夜兼程,三月二十三丙寅日赶到黄河北岸的原武县时,从河南传来消息,晋军桓熙、陈操之率四万余众已经逼近黄墟,悉罗腾倒也不急,浚仪、黄墟的慕容厉、慕容筑也有近三万众,完全可以一战,即便战不利,保城自守等待救援总不是难事,悉罗腾一面准备渡河,一面加紧打探前方战况,得知镇守许昌的大将傅颜在苑陵白雁坡与桓温的前锋将檀玄遭遇,被檀玄击败,傅颜退往鲁阳。与镇南将军慕容尘汇合,坚守待援,桓温正赶赴颖川见归降的慕容垂——
……
黄墟原是陈留大族孙氏的坞堡,孙氏归附燕国之后迁往河北武阳,这黄墟坞堡就成了浚仪外围的军事重镇,征讨大都督慕容厉的二万步骑和赵弘的三千步卒正据守黄墟,与三十里外的浚仪大城呈犄角之势,要阻击晋军北进的锋芒——
黄墟坞堡经陈留孙氏和慕容筑的多年经营,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而且此时坞堡中没有居民,全是燕军,桓熙、陈操之率部于二十四日抵达黄墟堡下时,察看坞堡地形,也知要攻下黄墟绝非易事,慕容厉稳健,龟守不出,晋军虽占兵力优势,却也无可奈何——
次日,龙骧将军田洛奉命试探攻城,城中防卫森严,无法突破,而约为内应的赵弘却无动静,桓熙召陈操之等人问计,陈操之道:“赵弘兵少,为自身计当然不敢擅自叛乱,我等应创造良机让赵弘有所作为。”
谢玄道:“莫若绕过黄墟,直趋浚仪,浚仪的慕容筑守军不足万人。慕容厉以为我军要先取浚仪,定会抄后路逆袭我军,如此,机会至矣。”
……
黄墟坞堡里的慕容厉闻知晋军绕开黄墟北上,一时犹豫不决,既担心这是晋军引他出战,又担心三十里外的浚仪兵寡难守,随军参谋的黄门侍郎封孚道:“此吴人诱战之计也,浚仪大城,亦有八千健卒坚守,吴人若想如沛县那般数日间攻下浚仪,那是痴人说梦,都督尽管坚守不出,莫中吴人奸计,待河北援军大至,那时再与吴寇决战。”
赵弘献计道:“桓温之子桓熙,素不习用兵,其谋主陈操之、谢玄辈皆是专务玄谈的名士,北犯以来,一路顺风顺水,未受有力抵抗,视我燕军蔑如也,骄而恃众。必轻于防范,末将敢请率本部袭其后路,焚其辎重,以挫其锐气。”
慕容厉也觉得身为征讨大都督,受命援救浚仪,若只坚守不出,太无作为,移镇黄墟就是为了与浚仪互为犄仍,现在晋军全力攻浚仪,他若按兵不动,恐受朝臣弹劾。赵弘之计合情合理,可以采纳,当即命赵弘领兵出城,他则率部随后接应——
那赵弘领着本部三千步卒出了黄墟坞堡,离堡六、七里便召集拾长以上军吏训话,还未开言,抢先一刀将身边的一名鲜卑校尉斩落马下,厉声高叫道:“桓大司马北伐,所向披靡,人心所向,赵某今日欲回归故国,诸位皆是汉人,可愿随赵某倒戈立功?”
便有赵弘亲信高呼道:“吾等誓死追随赵将军!”
赵弘所领的这三千步卒都是他任晋南阳都护时的旧部,这时见赵弘斩了鲜卑校尉,也知只有跟着赵弘走,便都高呼着誓死追随赵将军——
赵弘大声道:“晋军大部就在前面,我等追上去,与其联兵反攻黄墟,立此大功,诸位皆有厚赏。”当即率军循晋军踪迹追去——
北府兵刘牢之、苏骐、沈赤黔率本部押后,见有黑盔黑甲的燕军追来,本欲按计弃辎重诱敌,然后两边伏兵大起围剿,却见为首燕将大叫是赵弘,前来投诚——
陈操之与讨逆将军蔡广领兵伏于凤凰谷,闻知赵弘来降,大喜,即来相见,赵弘见到陈操之,心乃笃定,当即献策取黄墟坞堡,陈操之依其计,先焚烧几辆破车,浓烟滚滚,十里外可见,然后由赵弘率部在前,猛将刘牢之、何谦与赵弘同行。沈赤黔、苏骐、蔡广领五千劲卒蹑其后——
黄墟坞堡中的慕容厉见城西十里外浓烟冲天,以为赵弘已得手,便领兵出坞堡西门接应,却见赵弘率部仓皇奔回,说是烧毁了晋军的大量攻城器械,但晋军大队人马即将追至,请大都督速回城坚守——
慕容厉举目远眺,见七、八里外有晋军步卒漫山际野追来,冷笑一声道:“赵将军已立功,请速速回城,看本王先冲杀一阵、折敌锐气。”
陈列在慕容厉身后的是一万轻骑,而追来的晋军是步卒,最多也不过是万人,有何惧哉,慕容厉决定率军冲杀,待晋军大部奔集时,他的骑兵则仗着马快退回城中,气煞桓熙、陈操之——
一声令下,一万燕军骑兵长戟高举,仿佛陡然生长出一片钢铁森林,蹄声起先沉闷杂乱,渐渐融合一片浩大的轰鸣,大地仿佛是一面巨大的战鼓,一万鲜卑铁骑敲出摄人心魄的鼓声,一场大战即将展开,前方的晋军步卒停止前进,迅速集结成一个个小方阵,小方阵又组成大方阵,严阵以待——
可就在此时,燕军身后的黄墟坞堡却传出厮杀骚乱声,慕容厉放缓马步回头看,却见西门大乱,士卒混战,慕容厉也算见机极快,立即醒悟这是赵弘叛变,大怒,即引军杀回,但赵弘、刘牢之、何谦的三千军士已经控制了坞堡西门,未等慕容厉杀到,城门先闭,一阵箭雨射下——
慕容厉心知不妙,待要绕到北门,却见身后晋军已经潮水般涌至,燕军骑兵失去加速冲锋的优势,应变仓促,先是被晋军倾泻过来的弩箭打乱了阵形,又被晋军一个个小方阵锲入,骑兵各自为战,被晋军压迫在西门外逼仄之地不便腾挪,而城楼上的赵弘步卒又不断地射箭下来,慕容厉心知败局已定,引军往北而走,这时也没打算由北门入城了,西门已失守,晋军将蜂拥而入,黄墟决守不住了,现在只有靠着骑兵的行动优势,甩开晋军,去浚仪与慕容筑汇合——
段思、冉盛的三千重骑兵寒芒森森地拦住去路,一番冲杀之下,慕容厉率残部突围,又遭遇田洛、魏乾的步卒战阵,慕容厉无法向浚仪方向前进,只有改道向西北,这才甩开晋军,清点士卒,死的死、散的散,已只剩一千余骑——
就在慕容厉绕城北走时,西门的赵弘按陈操之之命率一千步卒出城,扫荡城中燕军由诸葛侃、刘轨部负责,赵弘则引着刘牢之、苏骐、蔡广所部往浚仪急行,一个半时辰赶至浚仪城下,赵弘报称黄墟已被攻破,他拼死杀出重围,命城门守将速速开门——
赵弘随慕容筑路镇守浚仪数年,谁人不识,那守将也不待禀知慕容筑,便开门纳赵弘入内,结局可想而知,浚仪陷落,慕容筑率百余骑仓皇出逃。
一日之内,晋军连下黄墟、浚仪二城,杀敌上万,掳敌五千、得战马两千余匹、军械器杖无数,桓熙大喜,对赵弘弃暗投明大加赞赏、表示将为其向朝廷请功——
六万北府兵从上月二十七日从彭城出发,短短一月,推进七百余里,历经三次攻城大战,虽然战死的不多,但伤兵不少,占领浚仪之后,桓熙听从陈操之、桓石秀建议,休整养兵,一面安抚百姓、军无私犯,一面派人向颖川报信,等待桓温的下一步命令。
慕容厉率残部两千余骑逃至黄河南岸,正遇豪帅悉罗腾领重骑兵五千渡河,燕国不重视水军,几乎没有什么大型的战船,所以运兵渡河也慢,五千重骑兵三日三夜也未能尽数渡河至南,这时浚仪的慕容筑也率百余骑狼狈而至,悉罗腾闻知黄墟、浚仪皆落入晋军之手,不免扼腕长叹,他的重骑兵利于决战,不利于攻城,当即命斥候打探,看浚仪的晋军是否朝南岸挺进,若是,他可以伏兵痛击,五千重骑兵,当可获一场大胜,但当夜斥候回报,说晋军留守浚仪整顿,悉罗腾知事不可为,乃引军沿黄河南岸往西,与驻守荥阳的范阳王慕容德汇合,而后,大司马慕容臧的二十万大军也将进屯荥阳——
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见悉罗腾引重骑兵前来助阵,甚喜,但得知黄墟、浚仪俱已失守,不免大惊失色,而这边,许昌的傅颜、鲁阳的慕容尘接连被桓温击败,已不敢出城接战,只苦守等待援兵——
悉罗腾道:“范阳王殿下,小将愿领本部去救许昌,吴寇来势汹汹,不重挫其锋,以为我大燕无人乎。”
悉罗腾年轻气盛,这样说话其实颇有些不敬,慕容德爱其雄壮,也不责怪,当即置酒为其壮行,命慕容筑领三千步卒协助其作战。
悉罗腾五千重骑兵在前、慕容筑三千步卒在后,四月初六抵达颖川长社,与桓温部将李述的两千步卒相遇,悉罗腾左右手各一杆丈八马戟,只一照面,将李述刺落马下,麾军突杀,李述部的两千步卒伤亡大半,余者逃归颖川郡城——
桓温正在颖川,获知桓熙、陈操之一路大胜,已进屯浚仪,桓温大喜,遣朱序、邓遐攻许昌、檀玄攻鲁阳,要尽略河南之地,待攻下荥阳,便可渡河直逼邺城,但此时却得李述战死的消息,这是此次北伐以来遭受的第一次挫折,损折军士一千五百——
桓温闻知悉罗腾勇悍,问计慕容垂,慕容垂道:“悉罗腾骁勇绝伦,所率五千重骑兵,皆能征惯战之士,明公万不可轻视之。”
桓温问:“卿能为吾招降之否?”
慕容垂沉吟道:“羁旅之人,本当为明公效命为幸,只是这悉罗腾性情狂傲,不能说服,只能力挫。”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六章 射鹿台与古长城
桓温听慕容垂这么说。微微一笑,他也知道慕容垂新降,去国离乡、情志郁结,要其立即与燕军刀兵相向,那实在是很难为慕容垂,桓温不是那种奸鄙之人,他不会威迫慕容垂杀燕将表忠心,慕容垂来投,对燕军士气已是严重打击,招揽慕容垂的意义不在于得到一员良将,而在于北伐胜利后平定和控制燕境民众——
桓温即命传令官急赴浚仪,命桓熙率众进逼荥阳,荥阳告急,悉罗腾必回师救荥阳,与鲁阳、许昌相比,荥阳是燕军在河南的最大据点,若荥阳有失,北岸的燕军想要渡河就要面临立足未稳就遭痛击的危险——
传令官赶至浚仪已是四月十一日,五万北府兵经过半月的养精蓄锐,士气高涨,得桓温军令。桓熙、陈操之即领三万五千步骑向荥阳进发,留桓石秀、谢玄守荥阳,此时,西府的水军也由清水入黄河,再由军士拉纤逆行至浚仪正北的黄河南岸,这支水军由谢玄指挥,有载重万斛的大型楼船十余艘、牛皮战舰数十艘,还有六十桨的快船十余艘,其余艨艟战舰百余艘,楼船上配备有接舷战的重型利器拍竿,还有抛石的孢车,谢玄命水军巡弋浚仪至荥阳段黄河,若遇燕军渡船,则予以击沉,与燕军骑军纵横无敌一样,东晋的水军则是江河上的霸主,这样一来,河北的燕军要渡河来援,将无法在荥阳、浚仪一带登岸,只有从上游的巩县或者下游的济阳登陆,而洛阳、浚仪、黄墟的晋军可分别予以阻击,北府军要做的就是先肃清在河南、淮北的慕容德、慕容尘、傅颜所部,然后渡河与燕军主力决战,这样就不会担心后路被断、粮道遭截。
……
在长社大捷的悉罗腾和慕容筑八千步骑于四月初八赶至许昌,许昌燕将傅颜在白雁坡被檀玄击败后,龟缩城中不出,檀玄奉命去攻鲁阳。邓遐、朱序领一万步卒围困许昌,傅颜残部尚有三千余众——
闻知鲜卑援军至,邓遐分兵四千拒之,在射鹿台与悉罗腾的重骑兵相遇,射鹿台相传为汉献帝与曹操、刘备畋猎射鹿处,此地丘陵起伏,地势相对平整,正是骑兵冲锋的好战场——
钢戟森森、铁甲铿锵的燕军重骑兵极具威慑力,晋军步卒有畏惧之意,邓遐见士气不振,大呼道:“鲜卑白奴,鼠辈也,汝等结阵,看吾杀敌!”
邓遐是桓温帐下有名的猛将,与桓石虔并称西府双虎,其少年时曾在沔水斩蛟除害,勇力绝人,时人号之为当世樊哙,他见部卒畏惧敌军甲骑的威势,决定先挫燕军锐气、长己军威风,率二十骑亲卫。直扑燕军骑兵阵地——
邓遐披两当铠、执西府新铸双钩枪,一骑当先,驰赴燕阵,当先搠翻一人,大呼道:“杀敌!”二十骑亲卫跨马运矛,紧跟冲杀,宛若一根锐利的锲子直插燕军骑兵阵,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燕军铁骑还没见识过敢率区区二十骑闯阵的敌将,竟被邓遐一彪人马从东南插入,穿阵数十丈,毙敌数十人,竟从西南角杀出,邓遐回顾身后亲卫,仅折两人,便率众奔回,一面挺枪高呼道:“鲜卑鼠辈,不过尔尔!”
邓遐部卒见邓将军率二十骑出入燕阵、旁若无人,不禁齐声喝彩,惊天动地,士气飚升,八十个步兵战阵整齐推进,四千步卒敢战燕军步骑八千——
正这时,邓遐听得一名骑军亲卫叫道:“将军,有敌将追来!”急回头看时,见一员白面黄须、雄壮过人的燕将疾风般冲出,双手各执一杆长戟,跨下龙城名驹,风驰电掣一般追来。转眼来到一名晋军骑卫身后,左手铁戟闪电般刺出,那名骑卫竟无抵挡闪避的机会,被当胸刺穿,铁戟一挑,借势一甩,那名骑兵尸骸竟被从马背上抛起,砸向身后另一名骑卫,那名骑卫带马闪避之时,蓦然一戟横扫而来,顿时身首异处——
邓遐见敌将如此凶悍,眨眼的功夫连杀他的两名骑兵亲卫,大怒,急带转马,吼道:“黄须奴何人?”一边摧马向前迎敌——
来将正是燕军第一勇士悉罗腾,在后军闻知晋将冲阵,怒追而来,一举格杀两名晋军骑兵,知邓遐是这支晋军的主帅,高叫道:“大燕尚书郎悉罗腾,来取汝之首级。”
邓遐未听说悉罗腾之名,冷笑道:“黄须奴,看我系汝头颅于肘后。”挺枪跃马。与悉罗腾双骑交错,双钩枪直刺悉罗腾前胸,被悉罗腾左手长戟格开,右手戟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邓遐闪过,二马已交错而过,各自带转马,再战,悉罗腾两枝丈八长戟如两条凌空夭矫的蛟龙,攻击如疾风骤雨,这种长戟一般都是双手执握。但悉罗腾双臂力量强悍,动用双戟轻松自如,邓遐渐感招架不住,但四千步卒就在他身后,他决不能退,他一退,步兵战阵一乱,燕军铁骑冲杀过来,他的四千步卒必尽全军覆没——
邓遐奋力抵挡悉罗腾的强攻,一面吼叫道:“马方、步云,回归战阵,绝不能退!”
马方、步云是邓遐亲卫,闻言答应一声,快马奔回,还未到阵前,猛听得双方军士齐声大叫,回头看时,邓遐竟被悉罗腾刺落马下——
悉罗腾杀死了邓遐,左手长戟高举,厉声大喝:“杀!”他身后的五千鲜卑骑兵齐声暴喝,铁骑奔腾而来,要蹂躏晋军步兵。
主将战死,此时晋军若溃逃,那将是一边倒的屠戮场!
马方、步云追随邓遐多年,今见邓遐死于阵前,惊怒交集,目眦欲裂,怒吼道:“报仇,报仇,为邓将军报仇!”
四千晋军一盏茶时间内经历了从大喜到大悲,浑身战栗,却更血性激发,半步不退,与燕军重骑兵死战,然而步卒对付重骑兵无论如何都是力不从心的,没有战车阻隔,鲜卑重骑兵踏入晋军步兵阵营。大肆冲杀,晋军的弩箭、刀枪对这些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伤害不大,往往数名晋军拼杀一名鲜卑骑兵,冒死滚地砍燕骑马腿,往往先被敌人马槊刺死——
许昌城外的朱序,随时关注射鹿台这边的战斗,闻知邓遐战死,大惊,急率军士前来救应,收拢邓遐所部败兵退往射鹿台左近的石寨山谷,以车辆辎重拦住谷口,以强弩劲射,这才稳住阵势——
悉罗腾也惊叹于晋军步卒的善战,射鹿台一战,四千晋军步卒在主将先死、实力悬殊的不利形势下死战不退,虽然死伤近半,但燕军骑兵也有数百伤亡,悉罗腾虽胜却有挫折之感,今见朱序部军容甚整,据险自守,若强攻必致大量死伤,他此来是解许昌之围,不想与晋军拼熬,当即解围入城,与傅颜相见,其重骑兵依旧屯于射鹿台,解围而不退兵,只待朱序率部出石寨时再以骑兵冲击,朱序却也死守不出,此地离颖川不远,三日内桓大司马必遣军来援——
随悉罗腾来许昌的慕容筑见许昌城墙破败、傅颜不足三千疲卒,便与悉罗腾、傅颜商议,弃许昌归荥阳,只要大司马慕容臧的大军渡河,那时集优势兵力击溃桓温主力,晋军必逃往淮南,被晋军占去的浚仪、许昌皆可收复,至于鲁阳的慕容尘,因其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手下有一万两千精兵,应该可以坚守——
傅颜原是慕容恪爱将,深明兵理,表示不肯退,许昌乃富庶之地,许昌若失,晋军从汝南至洛阳就连成了一片,以后要夺回将甚是艰难。
傅颜是许昌守将,自然以傅颜所说为准,悉罗腾、慕容筑便屯兵许昌,一面修固城墙,准备坚守——
射鹿台之战后的第二日傍晚,桓温派遣的宁远将军桓石虔引一万军来助邓遐、朱序,桓石虔也算是来得极快的,但步卒哪里有骑兵快,桓石虔比悉罗腾晚到了一日,闻知邓遐战死,惊怒痛惜,依桓石虔的性子是要立即攻城的,但桓温有严令在先,莫与悉罗腾交战,待其撤出许昌、退往荥阳时再挫败之——
许昌城中的悉罗腾、傅颜见桓石虔与朱序率众退走,因晋军势众,所以也未敢出城追击。
四月二十三日,荥阳的慕容德遣使召悉罗腾驰援荥阳,晋北府兵攻荥阳甚急,而黄河水路被晋水军拦截,北岸援军一时不能渡河增援,只有往下游渡河,一时不能赶至荥阳——
傅颜一听荥阳危急,这时不能犹豫了,荥阳当然重于许昌,当即将许昌城内钱帛粮草席
第一卷空,随悉罗腾、慕容筑往北增援荥阳。
桓石虔率部屯驻长社一带,待燕军经过时,于始祖山下伏兵袭击,悉罗腾的重骑兵不敢恋战,疾冲而过,慕容筑和傅颜的步卒伤亡不小。
而此时,陈操之为帅、段思、冉盛所领的三千铁骑和蔡广、苏骐所领的五千步卒正在荥阳以南的战国时魏国的古长城一线等候悉罗腾,这将是晋、燕两军的重骑兵的对决,邓遐战死的消息也已传至,邓遐是晋军猛将,邓遐之死对晋军士气打击不小——
所以,谁人能敌悉罗腾?
四月二十八,悉罗腾率四千五百重骑兵进抵荥阳古长城下,虽然知道前方定有晋军阻截,却也不惧,他命麾下骑兵以铁锁连其马,十骑为一连,遇见晋军则猛冲过去,冲散晋军,以便慕容筑与傅颜的五千步兵突围,这种铁锁连环马首创于慕容恪,当年慕容恪就是以连环马阵困死了冉闵——
前方出现了晋军步兵,约有数百人,这数百人之后,更有大批晋军严阵以待,悉罗腾大叫:“换马。”一众骑兵迅速换乘披甲连环的战马,十人一组,要发起冲锋。
那队晋军前锋见燕军铁骑奔来,急忙退走,悉罗腾率部冲杀,但第一排连环铁骑却突然陷入晋军事先挖好的陷坑,前面一排栽倒,后面的收势不住,接连翻倒,眨眼倒下一大片,那些燕骑兵因为盔甲笨重,倒地之后无人扶持还不好站起来,而埋伏在古长城两侧的蔡广、苏骐的步卒两边冲下,以强弩劲射,这种黄桦弩、铁锥箭可穿透坚韧的铠甲,一阵急射下,燕军骑兵伤亡惨重——
悉罗腾急命军士套上臂盾防御,待要向蔡广、苏骐部还击时,这些晋军又退去,借古长城崎岖地形,骑兵不好追击,过了一会,又来用强弩偷袭,悉罗腾气急,却又无可奈何,此时只有尽快冲过去,与荥阳守军汇合是上策,但这时,后军的慕容筑、傅颜的步卒又遭袭击,燕军兼程赶路,已是疲兵,哪里是养精蓄锐多日的北府兵之敌,一番厮杀之后,晋军又退去,燕军则又有数百人伤亡——
此时已是午后申时,若不能在天黑前冲过去,那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悉罗腾与慕容筑、傅颜商议,暂不顾步军,骑兵先突围,计议已定,悉罗腾、慕容筑、傅颜三将率骑往北,这时铁锁已解,连环马用不上了。
晋军却未强行堵截,只以小队强弩逆袭,跟在悉罗腾三将身后的重骑兵沿路遭弩箭、暗桩、绊马索袭击,越往北南走损折越重,最后只剩不足两千骑,此时,段思、冉盛率领的晋军重骑兵黑压压出现了。
悉罗腾凶悍无比,不惧反喜,叫道:“吴寇奸诈,不与我正面交锋,今以为我疲蔽矣,这才现身,看我杀敌。”一夹跨下龙城名驹,飚风而上,杀入晋军骑阵,竟被连杀数人,无人能敌,近两千燕军铁骑紧跟而上,晋、燕铁骑开始大混战,这时就显示出双方装备的差距了,燕军骑兵都是手持丈八马槊、装甲笨重,而晋军的马槊更长,达两丈三,另配备长刀,用于短距拼杀,而且晋军的明光铠更为坚固并相对轻便,燕军又是疲惫之师,实非晋军敌手——
悉罗腾见战不利,奋力杀出重围,率数骑北逃,冉盛领一队骑兵紧追不舍,誓要斩杀悉罗腾。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七章 赤眸神威
前年陈操之从邺城归来。就把慕容恪赠他的那匹龙城名马给了冉盛,冉盛体躯魁伟,从支法寒处赢得的那匹大白马平常骑骑可以,披甲冲锋则力有不逮,而这匹龙城名马高大强健、通体赤色,号火龙驹,奔跑起来速度奇快,鬃鬣飘动真若火焰摇曳飞腾,冉盛平时骑大白马,冲锋陷阵时则换乘火龙驹——
在姑孰西府,冉盛与桓石虔、邓遐颇有交情,亦常角力比武,桓石虔、邓遐皆称冉盛是虎将,西府有三虎而非两虎,此次北伐之先,邓遐曾勉励冉盛一战成名、受赏超升,没想到在许昌城下邓遐丧命于悉罗腾之手,而方才重骑兵决战,冉盛也亲眼看到这个黄须鲜卑的凶悍,连杀北府数十名重骑兵,竟溃围而去。冉盛岂肯让悉罗腾这般逃去,率一队骑兵衔尾急追——
跟在悉罗腾身后的有慕容筑和另外九名骁勇燕骑,傅颜陷于乱军中生死不知,但这时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只有尽快回到荥阳城中——
一名燕骑叫道:“将军,有敌骑紧追不舍。”
悉罗腾控骑回头看,暮色苍茫中,一队白袍明甲的晋骑急追而来、决不甘休的架势,约有二十骑——
悉罗腾冷笑一声,叫道:“慕容将军领数骑先行,留下三骑助我,今日我要让吴人知道,我此战失利,乃是中了奸计、寡不敌众,非战之罪也。”
慕容筑知悉罗腾勇力绝伦,有他断后,击杀晋军立威,敌人就不敢再追,当下说了一声:“莫要恋战,退敌后速速赶来。”便率六骑越岭而去。
这里是荥阳城南红毛岭与焦山夹峙处,悉罗腾立马山道间,左右双戟斜指地面,见晋军追近,忽然大喝道:“来者何人?此马乃太原王殿下蓄养的赤龙马,汝因何得之?”
悉罗腾认出了冉盛胯下的火龙驹,大为诧异。
冉盛勒住马,掀起面帘。喝道:“鲜卑贱奴,还识得我否?”
悉罗腾凝目细看,前年冉盛随陈操之出使北地,在巩县拜见慕容恪,悉罗腾对俊逸不凡的陈操之和雄壮英武冉盛印象颇深,大怒道:“陈子盛,汝兄弟昔在邺城,多蒙太原王礼遇,今恩将仇报,领兵犯我燕境,吾誓杀汝!”
冉盛咬牙切齿道:“我与慕容恪老贼仇深似海,老贼死得早,不然我生啖其肉,更恨不能将鲜卑奴杀绝,黄须贼,受死吧。”挺双刃矛直冲上来。
冉盛的双刃矛长达两丈四,粗如鸭卵,前端矛开双刃,后端有樽,全以精铁打铸,另佩六尺百炼长刀。斜挂马鞍一侧,长刀无鞘,只以布帛包裹,使用时抽刀一振,绢帛尽裂,锋芒毕露——
悉罗腾不明白冉盛为何说与慕容恪仇深似海,这时也不及多想,只想着杀死或者擒获冉盛,此人是陈操之之族弟,擒杀此人对晋军将是一大震慑,当下大吼一声:“环眼贼,吾誓杀汝!”双戟高举,如蛟龙出海,右手戟拦格冉盛的双刃矛,左手戟当胸便搠——
冉盛力大敏捷,回矛格开,二人便在山道间走马灯似的恶战,其余晋、燕骑兵皆作壁上观。
悉罗腾武艺精熟,又且力大无比,运戟如风,冉盛的双刃矛处于守势,双方都有些着急,悉罗腾是惊异于冉盛的强悍,许昌城下的邓遐不是号称西府虎将吗,却也被他轻而易举地杀死,陈操之的这个族弟年不过二十,他却久战不下,若晋军大队骑兵追至那就不妙了,悉罗腾吼声连连。想要尽快将冉盛毙于戟下——
冉盛则是觉得悉罗腾是疲兵,自己却战他不下,实在可耻,怒气勃发、血脉贲张之下,双眸渐渐变得赤红,双臂力量陡增,一杆精铁双刃矛霍霍生风,挺刺时,可以感觉到矛尖撕破空气的啸响,悉罗腾单手戟招架时大感吃力,心下暗惊,双手戟已无法维持一攻一守,只能全力招架——
冉盛先是低吼,渐如沉雷,双眸尽赤,虬髯戟张,手里的双刃矛暴风骤雨般朝悉罗腾倾泻,刃芒刮起的寒风让人夏日生寒——
“锵”的一声,悉罗腾的右手矛吃不住力,脱手飞出,赶紧双手执单戟,模样已见狼狈,悉罗腾自八年前随太原王慕容恪守征战以来。从未遭受今日困境,即便敌人千军万马围他数重,他也毫不畏惧,没想到这个声名不扬的晋将如此勇悍,竟是越战越勇,悉罗腾一向惯于以压倒的武力屠杀敌人,从未感受过死亡离他如此之近,那矛尖破空的啸响就是死亡的寒气——
悉罗腾已心怯,急带转马头返身欲逃,冉盛大吼:“哪里走!”双矛戟抡开劈下,悉罗腾竟不回头。反手将铁戟横挡,未能挡住,连戟带矛砸在他右肩铠甲上,负痛闷叫一声,但同时借这一股大力,胯下名驹奋力一冲,竟蹿出数丈——
冉盛大怒,急抽鞍侧钢刀,奋力一掷,钢刀疾射而出——
悉罗腾正伏身纵马逃命,胯下坐骑陡然悲嘶一声,向一侧倾倒,倒地的刹那,瞥眼见坐骑右后腿连蹄而断,鲜血狂溅——
冉盛催马上前,双刃矛高举,猛扎而下,好似以前在明圣湖用鱼枪扎鱼,竟将倒地挣扎未起的悉罗腾当胸刺穿,钉在山道上——
……
荥阳城南古长城一战,悉罗腾、慕容筑、傅颜率领的八千步骑全军覆没,悉罗腾、傅颜战死,只走了慕容筑七骑,晋军也有不少伤亡,骑督段思左臂被傅颜齐肘斩断,虽然奋力杀死了傅颜,但身负重伤,以后已不能统率北府重骑兵,而冉盛则是一战成名,他杀死了鲜卑第一勇士悉罗腾,临阵受命,暂代六品骑督之职,统率北府重骑兵——
傅颜从许昌运往荥阳的粮草辎重千余车尽被晋军所获,以战养战,北府兵的军粮短期内无虞,更有金银钱帛无数,陈操之皆命随军胥吏统计在册。待北伐成功后论功行赏——
悉罗腾的人头被挑在孢车架上在荥阳城外示众,城中的守将范阳王慕容德、下邳王慕容厉已从逃归的慕容筑口里得知傅颜、悉罗腾部全军覆没的消息,今见晋军以悉罗腾的首级示众,不禁气为之夺,惶惶不可终日,荥阳现已成了一座孤城,虽有一万两千守军,但晋军势大,荥阳难守,而苦等的河北援军却又迟迟不到,有探报说大司马慕容臧的大军已大集于荥阳段的黄河北岸,但运兵船被晋军水师的拍竿打翻了三艘,落水溺毙的燕军近千人,以至于北岸的燕军不敢南渡,正赶往下游抢渡济阳,但从济阳至荥阳有七百余里,途中还有晋军阻击,没有半个月根本到达不了——
慕容德忧心如焚,河南之地,现在只有荥阳和鲁阳尚在燕军控制之下,鲁阳能守到几时实未可知!
在是否强攻荥阳之事上,陈操之第一次与桓熙发生了争执,桓熙因为几次大捷,有些好大喜功,欲驱北府将士强攻荥阳,而陈操之则认为荥阳城没有一个月攻不下来,而且这必须是不计伤亡的强攻硬上,目下形势,决不能在荥阳拖延过多时间,应尽快渡河,直取邺城,只要攻下邺城,则事可立决——
桓石秀也支持陈操之,这让桓熙极为恼怒,正要大发雷霆,陈操之道:“此事还是奏请大司马定夺吧。”
桓熙觉得陈操之未对他俯首听命,甚恨之。
这日,晋军又获一喜讯,燕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徐翻是汉人,出身兖州大族,永嘉之乱未举族南迁,后归附鲜卑慕容氏,徐翻被任命为高平太守,闻桓温北伐,势如破竹,故举郡来投。
桓温闻讯大喜,先命人送慕容垂父子诸人去合肥安顿,他则率众于五月初五端午日从颖川赶至浚仪,接见徐翻,同时嘉奖古长城一战的有功将士,拟擢升段思为五品昭烈将军,冉盛因击杀燕将悉罗腾有功,拟升六品骑督、领北府重骑兵,其他诸将,待建功班师,再奏请朝廷封赏——
桓温知桓熙与陈操之在攻荥阳之事上意见相左,说道:“慕容臧重兵临河北,我军若渡河作战,恐受半渡之击,不若屯兵河济,俟资储充备,而燕境叛乱四起,再进兵岂不是事半功倍。”
桓温因为赵弘和徐翻的倒戈来归,对燕境的汉人有很大期待,希望那些汉人大族闻风来投,而且,桓温足疾又犯了,神思倦怠——
陈操之力争道:“黄河北岸可登陆之处甚多,我大晋水军运送能力强,完全可以避开慕容臧的大军,对荥阳围而不攻,可诱引慕容臧的援军,我军则伏击之,兵法云十围五攻,此之谓也。”
桓温道:“陈掾此计轻锐,难期必胜,我欲先定河南,再伺机行事。”
陈操之心里暗叹,桓温的老毛病又犯了,永和十年的北伐苻秦时军至灞上,却不猛攻长安,以至于未得大功,现在又是踯躅不前,只恐大好时机就此丧失。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八章 赤胆忠心陈操之
浚仪、黄墟、许昌相继失守。傅颜、悉罗腾战死,燕军折损兵马数万,消息传回邺都,燕国朝野震恐,燕主慕容暐、太傅慕容评始有惧意,中书侍郎乐嵩再提向秦求援之议,说道:“若晋军一胜再胜,秦亦心惊,焉知晋军不会以得胜之师挥兵西进,此唇亡齿寒之理也,请陛下将虎牢以西之地赂秦,请苻天王出兵相助。”
侍中皇甫真道:“乐侍郎此议甚是,虎牢以西,有晋之孤城洛阳,秦若想得到这大片土地,必先取洛阳。”
这次慕容评没有再出言讥笑,河南燕军屡战屡败,必须要有应对之策了,不管秦肯不肯出兵,派人去试一下总是无妨——
于是,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李凤于五月初四启程,快马疾行,于五月十五日赶至长安,秦主苻坚引群臣议于明光殿东堂,众臣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意欲坐收渔人之利,诚可恶也,前年更乘四苻之乱,兴兵犯我秦境,此等豺狼之国,我何救焉!”
散骑侍郎姜抚道:“除非燕称藩于我,否则我何为救之!”
阳平公苻融道:“燕许诺割让我以虎牢以西之地,但现在虎牢以西俱被桓温占有,我要出兵相争,何须燕割让!”
苻坚对前年燕国邺城西门豹祠的流言衔恨甚深,四苻之乱皆因那次流言而起,慕容恪乘乱来攻也正是恶毒流言的后续手段,鲜卑白奴居心险恶啊,今见群臣皆议不能救燕,便将燕散骑常侍李凤斥退,宣布散朝——
已升任尚书令的王猛一直默默无言,待群臣退,乃密言于苻坚道:“燕虽强大,但慕容恪死、慕容垂叛,慕容评贪鄙之夫。非桓温敌手也,今桓温帅江东之众,举山东、进屯洛邑,若坐视其收幽冀之兵,引并、梁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势去矣,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桓温,桓温退,燕亦疲弊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
苻坚沉思良久,问:“若桓温以雷霆之势,大胜燕军,直取邺城,我大秦出兵既救不得燕,反给了桓温出兵关中的口实,景略何以教我?”
王猛道:“桓温连战连胜,已据河南之地,似能有为,然以臣观之。桓温难成大功,何则?桓温兵强士整,本应乘流直进,但却屯兵浚仪,缓攻荥阳,逡巡高岸,不渡河径取邺城,这是想稳健持重,晋室衰弱,桓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及江左士族未必皆与其同心,桓温得志,非王、谢诸族所愿,此桓温后顾之忧也,又,桓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待河北汉人归附,坐取全胜,焉有是理!”
苻坚听罢说了一个字:“善。”商议之后,即遣黄门侍郎石越使于燕,答应出兵相助,同时调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两万出潼关威慑洛阳,牵制桓温的兵力,更下令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调集兵马。做出大举进攻荆襄的架势,这是为了乱桓温之心,荆襄是桓温经营二十多年的老巢,桓温志在代晋自立,北伐是为了提高声望,最终目的是为了回江东篡位,桓温是不愿将兵力深陷于秦、燕混战的泥潭的,这点王猛早在十年前便看得清清楚楚。
……
此时的荥阳城日见窘迫,燕大司马慕容臧在下游渡河的一支万人援兵在浚仪以西两百里的兰阳遭晋军魏乾部的伏击,大败逃散,慕容臧本非善用兵之人,不敢再派兵渡河,严守原武至封丘一带的河岸,防晋军北犯,而任荥阳、鲁阳两座孤城自守,只盼苻坚出兵攻洛阳,然后伺机渡河夹击——
沈劲暗伏在长安的探报火速将燕使李凤至长安求援的消息报回洛阳,沈劲遣使六百里加急向桓温禀报,桓温召帐下诸将及幕僚商议此事,参军袁宏认为秦不敢出兵,桓熙也是这般认为,陈操之道:“不然,以王猛之智。绝不会坐视我大晋灭燕,氐秦畏我晋军收幽、燕之兵后再略取关中,是以必出兵出燕,而且还会有南侵荆襄之意——”
桓温瞿然问:“若秦果南侵荆襄,陈掾以为当应以何策?”
陈操之道:“明公此番北伐,除了八千水军之外,并未动用荆襄之众,桓征西(即桓豁)善能用兵,除非苻坚、王猛倾关、陇之力大举南征,否则不足深虑,而氐秦显然不可能在我十万大军屯集河济之时倾国之兵去攻荆襄——”
桓熙皱眉道:“陈司马方才说氐秦有南侵之意。这时却又说其不可能南侵,军情大事,为何言语前后乖谬?”
桓温却点头道:“陈掾言下之意是说苻坚、王猛会扬言攻我荆襄,其实无能为也。”
陈操之道:“大司马睿智,但氏秦出兵洛阳是迫在眉睫之事,沈将军兵少城弊,不可不救,末将愿领一支兵马驰援洛阳,必重挫秦军,教其再不敢出兵救燕。”
桓温准陈操之所请,命陈操之率一万八千北府兵前往洛阳助沈劲阻击秦寇,这一万八千北府兵中就有冉盛所领的三千重骑兵,重骑兵在攻城战中作用不大,带去洛阳更有奇效——
陈操之待众将退出后,又对桓温密语道:“末将更有一计,慕容臧重兵在原武至封丘一带,温县守军不多,末将在洛阳击败氐秦援军之后,则乘胜渡河,绕至原武,奇袭燕军,明公领河南之众,渡河夹击,可获大胜。”
见桓温眼露深思之意,陈操之又道:“明公若不能大胜燕军,消灭其主力,一旦班师回江东,燕军必渡河来侵,河南之地又将不归我大晋所有,明公一代雄主,岂甘心于此,而若乘灭燕之功,威名赫赫,还江东受九锡,谁敢不服?”
陈操之最后这句话,说到了桓温心坎上,桓温沉思半晌。忽道:“我让桓熙与汝同去,如何?”
陈操之心头一凛,知道桓温这是因为前些时他与桓熙在攻荥阳之事上起了争执而担心他与桓熙不和,答道:“蜀之刘禅,与诸葛武侯有何恩义?但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乃是为报刘皇叔三顾草庐知遇之恩也,我之辅佐世子亦如是——”
桓温闻言大为感动,刘备与诸葛亮,千古君臣之典范,当然,把桓熙比作刘禅,这让桓温略有不爽,但陈操之这么说,其忠心可鉴——
陈操之又道:“操之不是谗佞之人,即明公有过,亦当直谏,绝不讳言,世子实不善用兵,所以需明公为其扫平天下,世子洪福之人,守成可也。”
陈操之对桓温的性情喜恶是了如指掌,桓温瞧不起谗佞之人,对善意的直谏,尽可言辞激烈一些,桓温很有容纳的雅量——
桓温感慨道:“此陈掾肺腑之言也,陈掾品行,世所共知。”不再提由桓熙一道去洛阳之事,只命谢玄的大军逆河而上,为陈操之渡河做准备——
六月初九,盛夏酷热,陈操之、冉盛、蔡广、田洛、苏骐、刘牢之、沈赤黔引一万五千步卒和三千重骑兵赶至偃师,慕容垂叛逃后,巩县、偃师的燕军都逃散了,被沈劲与颖川太守高柔的三千军士轻易攻取,偃师距洛阳五十里,陈操之大军当夜在偃师歇息之时,沈劲从洛阳派人急报,说秦将苟池、邓羌的两万步骑已从灵宝、陕城出发,最迟后日就会抵达洛阳城下——
陈操之便命大军早早造饭启程,次日傍晚赶至洛阳,驻军歇息,沈劲命守军杀猪宰羊犒军,十一日四更时分,陈操之与蔡广、刘牢之率五千军往渑池方向疾走,在天明之前抵达青龙山与吕山之间,此地距新安三十余里,陈操之五千步军就设伏于此,而田洛与冉盛的一万步骑则是天明从洛阳出发——
苟池、邓羌的两万步骑十一日卯时离开新安县朝洛阳进发,远哨回报,晋军万余人正从洛阳西进,主将是鹰扬将军陈操之——
邓羌哂道:“陈操之也能领兵吗!此人前年至长安,我与其有一面之缘,风仪固然绝佳,但显然不是勇武之辈。”
苟池道:“王尚书对此人却甚为重视,嘿嘿,满腹诗书有何用,我只一刀就砍下其头颅。”
午前,秦军经过青龙山和吕山,而田洛、冉盛的一万步骑也将至吕山下,此地一马平川,正是决战之所。
秦军就倚吕山结阵,结阵未稳,后军忽乱,有晋军从后杀至,北府猛将刘牢之一马当先,当者披靡,秦军阵势大乱,邓羌、苟池率军仓促应战,而此时,冉盛的三千铁骑已经奔腾而至,一场大混战开始,晋军先以重骑兵冲锋,步卒随后,秦军腹背受敌,阵乱大溃,田洛、蔡广率部掩杀,斩首万余,苟池死于乱军之中,邓羌率残部三千余人败退渑池,新安被晋军一举攻下,秦军屯于新安备战的军资尽被晋军所获。
第六卷 奏雅 第四十九章 我亦热血
王猛督兵华阴,闻知苟池、邓羌被陈操之击败。几近全军覆没,大为震惊,王猛最忌惮的便是陈操之,从前年的出使到今年的北伐,无处不有陈操之的深刻影响,王猛能料到桓温的心意,却难测陈操之之所谋,他原以为桓温不会轻易让陈操之独领一军,没想到却是失算了——
王猛一面遣使飞报苻坚,要求增兵华阴,以备晋军叩关,一面加紧哨探,密切关注陈操之所部的动向,当他获知晋军水师正逆河而上,立时猜知陈操之的意图:陈操之要渡河!
王猛又惊又喜,惊的是,陈操之要渡河进击燕军显然是得到桓温允许的,这表明陈操之已经说服了桓温,晋军的战略已经不在他王猛意料之中;喜的是他已识破陈操之的意图,这样可以在北岸预先布置,给陈操之以毁灭性的打击。只要陈操之渡河失败,桓温就会重新回到其持重求稳的战略上来。
王猛急遣使者日夜兼程赶往原武,报知陈操之欲从温县一带渡河,请燕国大司马慕容臧引大军屯温县,集中优势兵力,全歼渡河之晋军。
慕容臧得王猛手书,不敢怠慢,即遣慕容庙帅六千重骑兵和一万轻骑兵、又命豫州刺史李邽领步卒一万,火速赶往温县黄河北岸上布防——
……
吕山下一战,陈操之重挫秦军,在新安养兵一日,即引军还洛阳,俘获的三千秦卒和大量军资一并押解回去,留沈赤黔领三千军士守新安。
六月十四日,偃师来报,谢玄的水军已溯行至巩县黄河口岸,陈操之便率步骑万人赶赴巩县,次日午后到达,谢玄所领荆襄水军的五艘大楼船和二十艘多桨快船已经泊在了巩县黄河岸——
这日天气异常闷热,军士挥汗如雨,陈操之与谢玄、蔡广等人商议渡河,陈操之是想趁夜渡过黄河,径取温县,然后袭慕容臧大军的后路——
蔡广道:“今日天气如此闷热,恐夜间有暴雨,不如待暴雨过后再渡河如何?”
陈操之道:“兵贵神速,我大军万人屯巩县、水师又停泊于此。定会被燕人察知渡河之意,现在争取的就是时间,要在慕容臧做出应对之策之前渡河抢占温县,然后待大司马率军渡河,就可夹击燕军。”
谢玄道:“子重说得是,既要渡河就要迅速、隐秘,西府楼船可抵御大风大浪,暴雨初起,黄河水不会骤涨,渡河不足虑,只是士卒辛苦,这需要安抚。”
于是决定当夜戌时就开始渡河。
巩县黄河岸,江石泥土日间吸收了灼热的阳光,夜里散发出来,燠热至极,一队队军士一边抹着汗、一边举着水葫【奇】芦喝水解渴,等待【书】过河,先是两百辆【网】兵车被运过对岸,再是三千步卒被一次性运过黄河,西府水军的大楼船可载三百多人,五艘可载近两千人。还有二十艘多桨快船,运载能力强大,但战舰运兵往返一次需要近两个时辰,渡河倒不需要多长时间,主要是上下船颇费时间,军械器杖和马匹装载费事——
天上无星无月,暗云低垂,河岸火炬熊熊,嘈杂声、水流声不绝于耳,陈操之和谢玄并肩立在高岸上,看着军士在牵引马匹、搬取兵械上船,谢玄忽然道:“今日是六月十五吧,若不是浓云密布,此时当能见朗月当空,就不知江东是何天气?”
陈操之“嗯”了一声:“离江东忽忽半载了,只盼能在寒冬到来之前凯旋。”
谢玄心里想着他四叔父谢万此时想必已不在人世,此时也不愿说这事,却是笑道:“凯旋时,迎接子重的将是娇妻稚子成行吧。”
陈操之微笑起来,是啊,葳蕤是去年八月底受孕的、小婵是九月初,此时都应该分娩了,不知母子平安否?是男婴还是女婴?
谢玄道:“子重,听说你与长康约为儿女指腹婚,今我也与你相约,我阿姊生的若是男儿,就娶我谢玄之女,若是女儿,就嫁我谢玄之子。我总要生出儿女来相配。”
陈操之哈哈一笑,姑表联姻,自古有之,即便后世也仍有很多国家不禁,毕竟生弱智儿的概率是很低的,谢玄这时说这样的话显然有但愿人长久的意思,二人亲冒矢石北伐,生死未卜,这样说也是一种生存的信念和美好的希望——
陈操之道:“好,就这么说定了,钱唐陈氏要再一次高攀陈郡谢氏,哈哈。”
谢玄亦笑,说道:“子重能娶我阿姊不稀奇,稀奇的是能让我阿姊甘与陆氏女共侍一夫,我阿姊是个多么高傲的人啊,这齐家本事的子重无人能及。”
陈操之嘿然道:“道韫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子,她能应付各种局面。”
说话间,冉盛的一千重骑兵准备渡河了,陈操之随这批骑兵一道过河,此时已经是四更天,若是晴好天气,东边天际就将透出曦光,但现在却是墨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将临,因为风势强劲,五艘楼船皆降下半帆,在大风中驶离南岸,刚航行至河中央,大雨瓢泼而下,陈操之头戴兜鍪,身着白袍,披明光甲,立在船艏任凭大雨浇注。纹丝不动,十名亲卫环侍身侧——
这黄河先前风平浪静,似是人畜无害,此时借风势,浊浪排空,恶相尽显,也只有这种载重万斛的楼船才敢夜渡,而且对岸这一段没有峭壁巨岩,不然还是非常危险的,但行军就是要冒险而上,哪里等得天时地利尽得才从容进军!
陈操之、冉盛一行浑身湿淋淋上得对岸,楼船往回驶时,吃不住风势,往下游漂下十余里,南岸还有五千军士一时间是过不来了——
天色微明,雨势稍小,陈操之命军士食用随身带着的面饼,稍事休整,准备奇袭十五里外的温县,随军的黄小统放出“戾天、”“扶摇”二雕哨探,原是例行公事,不料一刻钟后,“戾天”飞回盘旋唳叫,而“扶摇”未回,这表明二雕发现了黑盔黑甲的燕军,“戾天”飞回报信,“扶摇”原地监视,从“戾天”飞回的方向来看,燕军在正东方——
陈操之心头大震,这是哪里来的燕军?慕容臧的大军?
陈操之心里虽然惊骇,面上神色不动,命斥候速沿河东下哨探,一面令军士将两百辆兵车驱至距河岸百步处以弧形排列,与河岸呈半月形状,每辆战车配备七名持马槊和兵杖的劲卒,又有五名持大盾的步卒保护战车和持槊军士,一千名强弩手隐蔽战车后。更以布幔将战车遮挡,让敌军不明究竟,五百名快刀手防备敌人突破——
这个大型的却月阵刚布列完毕,雨也停了,天空迅速明朗起来,派去的斥候兵面无人色地纵马奔回,后肩还中了一箭,大叫道:“陈司马,有大批燕骑正巡河而来,现在正加速往这边疾奔。”
陈操之问:“约有多少人?”
斥候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可根据阵形间隔、蹄声的轻重大致估摸出敌军数量,当下答道:“有轻骑还有重骑,总数应不下于五千人。”
陈操之心一阵抽紧,五千重骑兵必有上万步卒配合行动,己方只有不到五千人,虽有一千重骑兵,但战马尚未全部运过来,一千重骑兵也无法对抗敌骑三千,燕军何以料到他会在此时渡河?
这时已无暇去想这些事,都已经可以感觉到燕军铁骑奔腾时地面的震颤,陈操之高声道:“吾属并家皆在江南,此为黄河北岸,去家万里,南岸舟楫随水流去,想要撤回已无可能,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它路矣,卿等勉之!”
众将士齐声大呼:“愿随将军誓死破敌。”
黑压压的燕军铁骑潮水般涌来,汹涌不绝,这何止三千骑,足有万骑,重骑兵就不下五千,而且后边的步卒正源源不断地奔来——
燕军主将慕容庙见果然有晋军乘雨夜偷渡,恰被堵截在河边,大喜,喝道:“冲锋,将这吴寇尽歼于此,一扫我大燕军队在河南的颓势!”
慕容庙仗着燕军兵力优势,大军呈扇形散开,对晋军的弧形却月阵发动全面进攻,以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冲锋,要一举冲进晋军战阵,践踏屠杀——
陈操之立于河岸高处,竖一白旄大旗,见敌近迫近百步之内,即指挥弩手射击,这种劲弩可射穿重甲,第一轮劲射,便有燕军数百骑中箭翻倒,因地形逼狭,后面的燕骑便不好冲锋——
慕容庙便命两名步卒跟在一名骑兵后面向晋军阵地冲锋,那步卒执盾牌冲至晋军战车屏障前,布幔中陡然一槊挺出,登时刺穿毙命,不到半个时辰,却月阵前堆起一道燕军的尸墙——
慕容庙暴怒,集中弓弩手朝晋军猛射,晋军亦多有伤亡,慕容庙再命重骑兵前仆后继冲击却月阵东南一侧,誓要撕开晋军防线——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章 陈年妙计
燕将慕容庙和李邽率两万六千步骑。不计伤亡,从三面向晋军战阵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战况空前惨烈,但无论燕军的攻势如何怒潮澎湃,晋军四千余人组成的弧形战阵宛若中流砥柱,怎么也冲不散、打不垮——
冉盛身披重甲立在白旄旗下,手里握着的双刃矛已被掌心的汗水打湿,他手下的六百装备齐整的重骑兵整齐地列在却月阵中,马槊横举,随时可以上马杀敌——
“阿兄,让我率重骑杀出去吧,这战阵快要支撑不住了。”冉盛热血沸腾,有些沉不住气。
陈操之心跳如战鼓,努力平静道:“尚未到反击的时候!田将军,传谕战士们再坚持半个时辰,南岸的援兵就要到了。”
龙骧将军田洛的四千步军率先渡河,是却月阵的主力,田洛看到他手下的这些能征惯战的田氏私兵伤亡不断,心急如焚。对陈操之雪藏六百重骑兵不肯出战颇有些不满,但这时必得遵令,而且他也相信南岸的谢玄、蔡广会迅速渡河来援,所以嘶吼着激励军士坚守、杀敌——
四千余晋军拼死抵抗,他们的信心既源于南岸的援军,更是陈操之说的“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军士沥血苦战,受箭伤刀疮的只要还能站得住,就决不退后——
一夜大雨,至清晨又若无其事地晴朗,天之苍苍,大河汤汤,这古牧野的战场,一场殊死的大战惨烈无比,弧形却月阵前,燕军死尸堆积,血沃岸石——
慕容庙、李邽越战越心惊,燕军伤亡已不下两千人,却依然无法撕开晋军的防御战阵,这背水一战的晋军弧形阵出人意料地顽强坚韧,慕容庙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命令步骑冲锋,晋军不足五千人,现在也应有数百伤亡,拼下去。只要弧形战阵被打开一个缺口,燕军铁骑踏入,就将是一面倒的大屠杀——
晋军弧形阵右翼已见松动,慕容庙命令重骑兵全力冲击其右翼,陈操之急命刘牢之助守右翼,紫面钢髯的刘牢之披两当铠,双手挺两丈三寸大钢杖,钢杖抡起劈下如泰山压顶,燕军骑兵虽有盔甲护身,却也是中者立毙,然而,晋军形势已见危急——
就在这时,燕军左后翼大乱,有军士急报:“有晋军渡河杀至——”
对岸的谢玄已知陈操之在北岸遇敌,但五艘楼船和十艘多桨快船都被急流冲到下游七、八里外,谢玄急与讨逆将军蔡广领四千劲卒沿岸往下游疾奔,完全不惜体力,漂到南岸下游的那十艘快船也知北岸紧急,一面命军士拉纤,一面奋力划桨,谢玄、蔡广半路遇上。便率一千两百军士迅速登上十艘快船,其余士卒乘楼船渡河——
这种六十桨的快船速度远远快于一般战船,奋力抢渡,在晋、燕大军战场下游十里处登岸,谢玄命十艘快船的六百水军一起上岸参战,往西疾行,在六里外就与燕军步卒相遇,谢玄、蔡广身先士卒,众皆踊跃争进,燕军后翼大乱——
却月阵中的陈操之遥见燕军左后翼溃乱,便知谢玄来援,他心里清楚谢玄援兵不会超过两千,若让燕军稳住阵势,那晋军依然会寡不敌众,但他要的就是燕军不知底细的短暂慌乱,当机立断,厉喝道:“陈裕,出击!”
冉盛及其手下六百重骑兵早已忍无可忍,得令暴雷般响应一声,迅速执槊上马,却月阵的弓弩手一阵劲射后,将战车撤开,却月阵中间和两翼各打开一个三丈缺口,六百北府重骑兵奔腾而出,其余步卒也跟在骑兵一齐冲杀——
燕军久攻却月阵不下,死伤数千,已是心生怯意,这时右后翼扰动,不知有多少晋军渡河来援。却月阵中更冲出一支生龙活虎的重骑兵,势不可挡,燕军前阵顿时大溃,败势一成,恐惧心理宛若迅速蔓延的瘟疫,两万余燕军步骑只知往东北逃命,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领军大军慕容庙被冉盛杀死,燕豫州刺史李邽死于刘牢之钢杖下,冉盛的重骑兵一路冲杀,田洛的三千步卒紧跟杀敌,谢玄、蔡广见燕军溃败,当然也是穷追猛打,燕军一败涂地,死尸枕籍,一直追到温县,两万六千燕军步骑死的死、散的散,逃回温县的竟然不到五百骑,而晋军阵亡四百军士,重伤的约五百,此战以弱胜强,大获全胜——
南岸巩县的数千晋军从容渡河,围攻温县。温县的两千守军被败退回城的五百残兵感染了败亡情绪,竟弃城退往冀州朝歌。
陈操之率众进屯温县,一面休养士卒、安抚当地民众,一面遣使向河南报捷,谢玄率大军顺河而下至浚仪黄河岸,准备浚仪的晋军大部渡河——
桓温先得陈操之洛阳大捷的消息已是大喜,氐秦援燕的两万大军甫出潼关便遭败绩,短期内秦军是不敢再觊觎洛阳了,仅仅隔了五日,又传来陈操之背水一战,击溃燕军三万步骑。斩首万余,俘敌五千,已占据温县——
桓温只是想求稳,决非不想灭燕,今有陈操之为他打开渡河的缺口,即下军令,西府与北府的五万大军渡河,只留朱序、郭铨率两万众缓攻荥阳——
燕大司马慕容臧已被温县的大败惊得六神无主,桓温大军渡河,十余万燕军不战而退,兵败如山倒——
六月二十九,桓温军至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率其族党起兵响应,桓温大军锐意直进,七月初四至枋头,枋头距燕都邺城不过三百里,陈操之向桓温建议暂屯枋头,莫要急攻邺城,桓温怪而问之:“子重前言要渡河急攻邺城,此时却又说宜缓,何故?”
陈操之道:“先欲急攻,乃是畏秦、燕联军也,今欲缓攻,是不欲慕容暐率众奔龙城也,奔龙城则不便追讨,我军归江南,鲜卑人又来侵扰,明公欲成大功,必尽擒燕群君臣。”
桓温顿悟,大笑道:“燕见我屯兵不前,便有余暇收散卒,整兵再与我决战,领兵者其庸才慕容评乎?”
……
燕主慕容暐闻知苻坚派出的救兵被晋军击败、晋军渡河侵温县、慕容庙战死、大司马慕容臧的二十万大军望风而逃,大惊失色,急召太傅慕容评、侍中皇甫真、散骑侍郎乐嵩、左卫将军孟高等人商议对策,尚书令阳骛此时已卧病不起——
皇甫真建议奔龙城,他认为晋军深入河北。不可能久驻,待其班师,再谋夺回故地——
十岁的慕容冲受任车骑大将军,这时也在座,闻言冷笑道:“桓温、陈操之,无能之辈也,只是乐安王更无能,以致败绩,我大燕二十万大军只是溃散,并未被剿灭,如何就要吓得谋奔龙城!”
慕容评对燕主慕容暐道:“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
燕主慕容暐乃以慕容评代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收拢败兵,更集附近州郡的军士,又得二十万众,要与晋军决战于漳水南岸。
七月十六,桓熙、陈操之的北府兵侵略朝歌,至邺城南畿,与慕容评的大军隔漳水相望,陈操之命军士大肆宣扬慕容评贪鄙劣迹,诸如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累家财亿万,却不抚恤士卒——
燕军闻之,皆怨愤,莫有斗志。
燕主慕容暐遣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道:“王,高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鬻卖樵水,专以货殖为心乎!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命慕容评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使之力战——
慕容评大为惭惧,当初是陈操之教唆他这种敛财手段,诸如“鬻樵卖水,不为已甚,薄征广收,民不以为苦,而大王则钱财归焉,此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之法也!盐、铁可官府专卖,树木山泉又有何不可?江东豪族皆如此,朝廷亦不之禁——”
这时候慕容评当然不能说是中了陈操之的奸计,那样会成为天大的笑柄,但要他散尽亿贯家财,守财奴慕容评是绝不肯的,只是严命军士备战——
桓温命大将檀玄帅步卒五千,从下游处夜渡漳水,绕至慕容评营后,烧其辎重,火光映天,十里外的邺城可见,桓熙、陈操之率北府兵渡河夹击,这二十万燕军大半是从原武、封丘逃回的,畏晋军如虎,一见辎重被烧,晋军来袭,顿时溃散,从半夜战至日中,俘斩四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六万余从,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六万晋军迅速进逼邺都城下。
慕容评的二十万大军溃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让燕主慕容暐始料不及,这时想逃往龙城都难了,只有死守,期待内黄、信都的燕军来救,君臣相对,惶惶不可终日。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一章 我爱凤凰
八月围城。
当此时。燕都邺城守军不足万人,晋军七万。
慕容评当政,疯狂敛财,吏治涣散,邺都附近剽劫公行,民众困苦,桓温军至,远近帖然,对于俘获的八万燕军,凡是鲜卑、羯、匈奴族的一律解往江东,分配给北伐有功将士为奴,这部分俘虏大约有近三万人,其余五万则是汉人,有家有室的晓谕一番后放归,无家无室的留在晋军中服役——
燕境之民大半是汉人,对江东晋室本就心怀追慕,今见晋军号令严明,法简政宽,军无私犯,不禁欢欣鼓舞,各安其业。
屯兵沙亭的燕宜都王慕容桓闻知慕容评二十万大军一日溃败。知邺城难守,径率鲜卑五千骑先奔龙城去了,邺城中的燕主慕容暐见援兵无望,开始准备弃城北逃,然后还没等他准备好,八月初九庚辰之夜,燕散骑侍郎余蔚率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诸部落质子五百余人开邺城北门,纳晋军入城——
燕主慕容暐大惊,急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乘夜仓促出东门,往龙城方向逃命,太后、皇后、嫔妃都弃之不顾,率先入城的陈操之命冉盛、苏骐追击燕主慕容暐,务必生擒,不得伤害——
燕主慕容暐初出邺城时,身边犹有卫士千余骑,然而一过西门豹祠,上庸王慕容评等人便各自散去,怕人多引晋军注目,等到过了北漳河,慕容暐身边就只剩下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及卫士十余骑,连夜逃至福禄,以为甩开了晋军的追兵,解鞍依道旁古墓歇息,山贼二十余人突然冲至,意欲抢劫,孟高大喝:“皇帝在此,汝等宵小不得无礼!”
贼首挺刀斜睨古墓畔的慕容暐。慕容暐衣冠不整,神情颓丧,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威仪,乃嘲弄道:“今日倒是怪事不少,方才遇到数人,自称是乐安王,还不是被爷爷一刀杀了,现在又冒出自称皇帝的,娘的,你以为你说你是皇帝,爷爷就不敢杀你了!”招呼众贼:“孩儿们,上!”
“啊!”慕容暐大惊,执掌燕国军权的大司马慕容臧死于山贼之手,这真让他欲哭无泪啊!
左卫将军孟高挥刀力战山贼,一面大呼:“艾将军,你护着陛下先走。”
一贼狞笑道:“又是将军、又是陛下,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他娘的是陛上。”手持两把破戟,冲上来就砍。
孟高力杀数贼,刀断。力竭,自度必死,猛扑上前抱住一贼,顿击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山贼连发数箭,将孟高射死,又去追慕容暐——
殿中将军艾朗断后阻贼,与数名精疲力竭的卫兵一同死于贼手,只有慕容暐与两骑得脱。
……
冉盛、苏骐率两千轻骑一路追来,初十日傍晚在福禄发现燕大司马慕容臧的尸体,衣甲冠履都被剥去,是随行的几名燕军俘虏认出来的,冉盛奇道:“这是被何人所杀?”
带路的燕军俘虏道:“或恐是山贼,邺城周遭,山贼横行,其实都是被上庸王卖樵卖水逼得没法活的良民。”
正这时,前方军士捉得几个负伤的山贼来,这几个山贼正是午后与孟高、艾朗争斗时被伤的,见到大队军马,自然是连连求饶——
冉盛问:“汝等可见到燕国皇帝逃经此地?不用害怕,我乃大晋将军。”
山贼道:“一个多时辰前有几个自称是皇帝的往曲周逃去了。”
冉盛、苏骐便率轻骑连夜追踪,次日天明在太行山东麓追上了燕主慕容暐,慕容暐君臣三人,俱是步行,坐骑都不知道哪去了,披头散发,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冉盛前年在邺城见过慕容暐一面,认得这个燕国皇帝。即命军士缚之,慕容暐还想保持皇帝的威严,怒斥道:“汝何小人,敢缚天子!”
冉盛一听,大怒,吼道:“我奉命追贼,鲜卑贼奴敢称天子!”一个耳光劈过去,又饿又累的慕容暐登时被打得昏倒在地,脸肿了半边,嘴角流血,冉盛犹不解气,还待再打,他父亲冉闵是被慕容恪所败,但下令杀害冉闵的却是慕容暐之父慕容懏,冉盛对慕容皇室恨之入骨——
苏骐赶紧拦住道:“陈骑督息怒,陈骑督息怒,陈司马有令,不得伤害慕容暐。”
冉盛这才退后两步,喝命军士把慕容暐绑了,扶上马背,押送回邺城。
……
八月初九庚辰夜,慕容暐仓皇出逃,邺城的鲜卑族王公贵族乱作一团。纷纷逃命,中山王慕容冲领着他的百骑胭脂班队往皇宫赶来,半路上遇到一个皇宫侍卫,说皇帝已经从东门出逃、欲归龙城,慕容冲自然以为哥哥慕容暐已经带着母后可足浑氏、姐姐清河公主等人一起逃命了,心里颇有些怨恨慕容暐,竟不知会他一声!
晋军已入城,满城骚动,慕容冲不敢耽搁,带着他的胭脂班队飞奔出邺城东门,想要追上慕容暐同行。过北漳河时,知此段河水浅显,纵马而过,水花飞溅,搅乱了半河水,忽听前头的胭脂武士尖叫道:“殿下,前面有晋军拦截!”
弯月西斜,星光璀璨,漳河北岸出现黑压压一片晋军,矛尖刀刃闪闪发光,有人大喝道:“下马受降,否则格杀。”
慕容冲勒住马,回头张望,但闻蹄声隐隐,晋军的骑兵也追来了。
十岁的慕容冲身高七尺余,好似成年男子一般,俊美得近乎妖魅的脸庞微微扭曲,厉声道:“冲过去,冲过去!”
百骑胭脂班队虽是女子,却个个死忠,慕容冲一声令下,她们刀山火海都敢闯,这时为了让凤凰突围,自是个个拼命,各取弓箭,向北岸晋军射击,同时催马往东北方向奔去,晋军箭矢还击,不断有胭脂武士中箭落马,那落马的女子发出临死的悲叫:“凤凰——”
慕容冲听到叫声,知道他的一个女武士坠马将死,便叫一声那个女武士的名字,叫道:“我记得你!”
这样,那中箭落马的女子就死而无憾。
但中箭落马的女武士沿路不绝,“凤凰凤凰”的叫声此起彼伏,马蹄杂沓,追骑渐近。慕容冲已辨不出叫他凤凰的谁是谁,只是大叫道:“我记得你们,我记得你们,我喜欢你们——”叫着叫着,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胭脂班队首领穆宁蒙见追兵甚急,不想办法的话中山王必为敌人所擒,她们爱凤凰,宁死也不肯让凤凰受到半点伤害,当下银牙一咬,叫道:“殿下先走,左队留下随我阻敌。”
慕容冲叫道:“一起走,吴寇势大,莫要硬拼。”
穆宁蒙道:“殿下快走,宁蒙自有退敌的办法。”
胭脂右班队三十余人拥着慕容冲北走,左班队三十余人则勒住马,穆宁蒙迅速叮嘱众人几句,三十余骑遂一字排开,拦住去路,同时高叫道:“我等愿降,我等愿降……”一边喊着一边迅速脱去对襟紧身短襦,连裆胡裤也一并褪去,身无寸缕,只余发髻上的红巾——
一队晋军轻骑追到近前,看到的这么一副奇景,朦胧星光下,三十余匹深色大马整齐排开,马上骑士骑姿端正,但定睛一看,这些骑士都是妙龄女子,皓体裸裎,大胸小腰,双肩平整,玉腿浑圆,雪白肌肤在迷离夜色中显得分外柔洁诱惑——
这下子奉命追击的数百晋军都直了眼,骑军勒马,步卒驻足,都忘了这些逃亡者已经一分为二、另一队已迅速逃逸——
晋军步骑看看那一排裸身红巾的鲜卑女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身边的同袍呼吸有些粗重,这些军士属北府兵,北府掌军的司马陈操之严禁军士掳掠百姓、淫辱妇女,违令者斩,所以自破沛县以来,北府军对沿途民众秋毫无犯,但此时此地,这些精壮的晋军将士突然面对这么一队赤身露体的鲜卑女武士,能不欲念横生?
众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只要有谁大叫着扑上去,那么其他军士就会蜂拥而上,但北府军的严令无形中约束着他们,无人敢率先犯令。
领兵的部曲督镇定了一些,喝道:“汝等是何人?速速下马受降。”
穆宁蒙却不下马,脆声道:“我等是大燕中山王所领班队——”说着,陡然掉转马头,往东急奔,其余胭脂武士也跟着纵马逃跑。
晋军骑兵迅速追击,稀稀疏疏地射箭,那些箭都失了劲道和准头,不忍射杀那些健美妖娆的鲜卑女武士,追出十余里,眼见天色渐明,大河拦路,猛听得穆宁蒙一声悲叫:“凤凰——”
众女齐声响应,“凤凰”之声响彻黎明前的邺东旷野,这时,紧追不舍的晋军便看到,那些有着葫芦般美妙背影的鲜卑女武士悲叫“凤凰”之后便一齐滚落鞍下,倒地不动,每人心口都插着一把银鱼小刀。
北伐以来,晋军连战连胜,但此时,看着这些倒毙的胭脂武士,晋军将士却无胜利的喜悦,他们习惯了战争残酷,却仍震撼于这种酷厉之美。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二章 我爱钦钦
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是燕太后可足浑氏之弟。可足浑翼得知晋军入城、太傅、大司马等拥着皇帝慕容暐已出东门,急入宫来见太后,此时邺宫已经乱成一团,当值的宿卫随慕容暐出城,宫禁内外已无守卫,内侍、宫娥到处乱蹿,盗取珍宝逃出宫去,大厦将倾,各自逃命要紧——
金发碧眼的燕太后可足浑氏平时侵挠国政、骄奢淫逸,这时被皇帝和太傅弃在宫中,哪里还有什么能耐,只有和侄女皇后小可足浑氏相对垂泪而已,身边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急道:“母后,都这时候了哭有何用,赶紧换上寻常宫娥衣裙,乘乱逃出城再说吧。”
燕太后可足浑氏哀声道:“皇帝不顾我等而去,我等又能到哪里去,若是遇到乱兵,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宁愿死在宫中——”
正这时,可足浑翼急急赶到。叫道:“事急矣,请太后、皇后、公主速速出宫避难。”
皇后小可足浑氏悲伤地问:“爹爹,这暗夜乱兵,我们能往哪里去啊!”
清河公主忽道:“我们先至嵯峨山龙岗寺暂避,待天明后再另作打算。”
可足浑翼点头道:“公主殿下说得是,不管怎样,先避过乱兵再说。”
太后、皇后这两位可足浑氏还有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匆匆换上宫女的衣物,带了五、六个心腹宫女,跟着可足浑翼从小门出了邺宫,一路都是逃难的百姓,便乘乱出了西门,步行来到嵯峨山下,太后可足浑氏担惊受怕,双腿直打颤,上不得山,是慕容钦忱和皇后小可足浑氏左右搀扶才上得石门,来到龙岗寺外——
龙岗寺是大燕的皇家寺院,普通百姓不得入内,所以虽值兵荒马乱,却没有民众来此避难,都忘了嵯峨山还有这么一座佛寺——
龙岗寺长老竺法雅闻知太后避难来此,赶紧出迎,安排太后一行十余人在后山天落泉边的竹林精舍住下,送上食物,一面派僧人打探城内情况——
……
半夜丑时,桓熙领八百甲士明火执杖闯入邺宫。却见内侍、宫娥逃跑一空,有些宫室有悬梁自尽的嫔妃在一悠一晃,景象惨淡,赶到太武九殿,知燕主慕容暐已逃,有军士禀道:“陈司马已遣轻骑追击。”
桓熙“嗯”了一声,又至燕太后寝宫,也是不见人迹,桓熙以为燕太后可足浑氏随燕主慕容暐一起逃跑了,怒道:“就是追至龙城,也要把慕容暐抓回来。”一面命军士搜索邺宫——
这一搜,搜出几个躲藏在隐秘处的内侍,被揪到桓熙跟前,略一审问,便说出燕太后和皇后还有清河公主并未与慕容暐一道出逃,而是后来才跟随尚书仆射可足浑翼悄悄出宫的——
桓熙正为燕国第一美人清乐公主而来,闻言便欲率军亲自去追缉,跪在一边的一个内侍邀功道:“大将军,小人听到那可足浑翼说,将往龙岗寺避难。”
桓熙大喜,问:“龙岗寺离此几许路程?”
内侍道:“禀大将军。龙岗寺就在城西北方向的嵯峨山中,离此七、八里路程。”
桓熙即率八百军士出邺城西门,朝嵯峨山方向驰去,来到山下,天色已微明,半山云雾,佛寺缥缈——
桓熙命军士下马,守住前后山道路,他领着三百甲士拾级上山,遥见巨石耸峙的山门前,一位白须清癯的老僧双手合什,似在念诵佛号,平静地看着他们一行上山,至近前,老僧迎上数步,问讯道:“贫道竺法雅,见过将军,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桓温在荆州对高僧释道安甚是礼敬,所以桓熙也不敢无礼,施礼道:“晋安北将军桓熙,来贵寺搜查伪燕逆臣,请法师行个方便。”
竺法雅道:“原来是桓公世子,贫道失敬,贫道有一师弟,名竺法汰,现在建康弘法,世子可曾知晓?”
桓熙道:“原来法师是瓦官寺竺长老的师兄,在下有礼了,请法师让一步。以便我等入内搜查,此乃军国大事,在下不敢耽误。”
竺法雅见桓熙有不耐烦的神情,便不再多说,侧身道:“将军请。”
桓熙略一拱手,便从巨石山门内过,来到龙岗寺外,见大殿三楹,禅院僧舍数十间,便命甲士一一搜查,片刻功夫,甲士回报,寺中不见有女子——
竺法雅立在一边念佛,神色澹然,龙岗寺受燕皇室供奉,竺法雅自然要维护燕太后诸人,而且那些都是女子,竺法雅不愿她们落入晋军手中,眼前这个左颊有大疤的桓熙脸含戾气,燕太后、公主落到此人手里,只怕会受到玷辱——
桓熙想问竺法雅这龙岗寺是否还有其他院舍,见老僧专心念佛的样子,心知问了也不会说。便命军士搜索整座嵯峨山,不一会,军士回报,后山竹林后有几间竹舍,里面有女子,军士未敢闯入搜查,请桓刺史前去察看——
竺法雅连连摇头,说道:“桓将军,那只是几个来小寺避战乱的寻常民妇,将军率仁义之师,岂能为难几个女子!”
桓熙冷笑道:“只是寻常民妇吗。我倒要见识见识。”
竺法雅听桓熙这么说,就知道燕太后可足浑氏行踪被人告发了,桓熙是专为燕太后她们而来——
这时竺法雅也无法可想,只有快步跟着桓熙穿过竹林来到那几间精舍外,竹林精舍门户紧闭,静悄悄无声。
竺法雅再次请求桓熙莫要为难这几个女子,桓熙毫不理睬,朝精舍中人喝道:“里面的人速速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个干净。”
军士手里还有夜里未燃尽的火炬,这时都恐吓道:“再不出来,就放火烧屋。”
老僧竺法雅怒道:“此乃佛门清净地,汝等要杀人放火,就先杀了老僧。”说着拦在竹林精舍前——
正这时,精舍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身高在七尺三寸外,发黑如漆,肤若凝脂,初升的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那浅碧色的眼眸似有宝石光华流传——
自桓熙以下,天落泉边的晋军将士看到这样一个白衣女郎,呼吸俱为之一窒,人人都在想:这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这美丽非凡的白衣女郎朝桓熙等人一望,问道:“陈操之何在?陈操之没有来吗?”
桓熙立时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悟过来,这个白衣女郎应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大燕第一美女的果然名不虚传,但此女一出来就问陈操之,这让桓熙极为憋闷,冷冷道:“陈操之乃我帐下行军司马,你,是何人?”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这才注目桓熙,见这男子左颊有一凹陷的疤痕,甚是丑恶,便厌嫌地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的邺都大城,笼在长袖里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小刀,说道:“我乃大燕公主。汝等来此,是要杀害还是淫辱?”
桓熙没想到这鲜卑公主会这么说,还能如此镇定,说道:“我大晋汉人岂会如你鲜卑人豺狼凶性,永嘉之后,你们鲜卑人杀害了我多少汉人!”
慕容钦忱道:“杀汉人最多的是匈奴和白羯,还有段氏鲜卑,段氏鲜卑已被我慕容氏所灭,我慕容氏一向仰慕汉人文化,自入中原,施行仁政,甚得汉民拥戴,我叔父太原王去世之后,燕境百姓无不流涕,称我叔父是古之遗爱,建祠膜拜,此事尽人皆知。”
桓熙没想到这个鲜卑公主不仅美貌,更是伶牙俐齿,哂笑道:“我晋军北伐,深入燕境,所过郡县不见仁政,但见民不聊生,不然,我晋军又何以能势如破竹、直捣邺都!”
慕容钦忱叹息一声,闻者心悸,慕容钦忱幽幽道:“哪个国家、哪个朝代没有佞臣?毁我大燕社稷的是上庸王,岂尽是汝等之力!”
这时,精舍内燕太后可足浑氏颤声唤道:“钦钦——”是示意慕容钦忱莫要激怒晋将。
桓熙知道清河公主名慕容钦忱,却万万没想到慕容钦忱的小字竟是“钦钦”,这与李静姝的小字“倾倾”谐音,真乃天意也,父亲桓温纳成汉的公主,他纳鲜卑公主,岂非美事!
桓熙想着他少年时便暗恋的李静姝,看着眼前慕容钦忱的绝世美色,不禁目眩神迷、色授魂与,当即命军士退开数丈,他则近前低声道:“若公主肯依从于我,我敢担保鲜卑一族安然无恙。”
慕容钦忱退后一步,眼现厌恶之色,说道:“若我不愿,你是否就要施暴?”心里想的是:“桓温世称英雄,他这儿子怎么如此不堪,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才干执掌大权!”
桓熙有些恼羞成怒,说道:“莫要逞口舌之利,大祸来临,悔之无及。”
慕容钦忱道:“已是国破家亡,还有何祸,无非一死而已。”
桓熙冷笑一声,喝命军士拆了这竹林精舍,将精舍中人尽数带回邺城。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三章 以泉为镜
夜尽天明,邺城混乱稍定。陈操之正准备与桓熙及田洛诸将一道去漳河南岸恭请大司马桓温入城,却遍寻桓熙不见,有军士道桓刺史去嵯峨山龙岗寺了——
陈操之奇道:“桓刺史去龙岗寺作甚?”
军士禀道:“桓刺史闻知燕太后、公主逃去龙岗寺,是以率人追捕去了。”
陈操之一愕,他也以为燕太后随燕主慕容暐一起出逃了,未想燕太后、公主却是往龙岗寺避难,那竹林精舍外将一团揉碎花瓣掷在他脸上的情景霎时鲜明如昨、那漳水南岸柳林外骑着枣红大马的鲜卑少女骄傲明艳的形象鲜活动人——
陈操之墨眉微皱,又记起去年在姑孰溪南岸酒肆与桓熙、桓石秀诸人饮宴,喝得面色通红的桓熙突然说道:“我闻鲜卑清河公主甚美,待明年北伐成功,我将取归专宠。”说这话时,还醉眼斜睨着他,颇有挑衅之意——
陈操之命亲卫去请田洛、蔡广、戴循诸将与他一起去嵯峨山,在嵯峨山下果然看到有桓熙的亲兵甲士在守卫,陈操之诸人上到龙岗寺,问知寺僧桓熙去了天落泉边精舍,陈操之、田洛诸人便从竹林小径穿过,就见竹林精舍军士拥挤,龙岗寺长老竺法雅白须飘动,正与桓熙力争,阻止军士拆毁这三间精舍——
在老僧竺法雅身后,立着一个黑发披垂、身材高挑的绝美少女,浅蓝色的眸子满含愤怒、闪亮的白牙咬着嫣红的唇、左衽白袍下隆起的胸脯急剧起伏,整个身子都因悲伤的愤怒和无奈的恐惧而战栗着,右手笼在宽袖中——
两年不见,清河公主慕容钦忱长高了不少,看着比谢道韫还高一些,鲜卑贵族女子传统的紧身左衽长袍勾勒出丰胸细腰、长腿翘臀,极具女子诱惑的韵味,嗯,慕容钦忱今年十四岁了,鲜卑女子早熟,十二、三岁婚嫁的比比皆是,前年看慕容忱就已是成熟少女模样了——
陈操之立在那些甲士身后,冷眼看看桓熙想干什么,但那些甲士看到陈操之率诸将来到,赶紧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路,在北府军中,陈操之的威望极高,这种威望不是依靠朝廷任命能得到的,浚仪的奇袭、渑池痛击氐秦二万步骑、黄河北岸凭借却月大阵以寡胜众大改燕军数万铁骑,这样的赫赫战功让北府军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军士,无不衷心敬服——
立在木楼短廊上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一看就认出了陈操之,虽然陈操之甲胄在身、军旅装束,但慕容钦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陈操之,这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念念不忘的江左男子!
不知为什么,一直坚强不肯流半滴眼泪的慕容钦忱此时却陡然鼻子一酸。眼泪忍都忍不住,却也没有背过身去,任凭眼泪滑过白玉般双颊,只是恨恨地盯着缓步走近的陈操之,又恨又委屈——
竺法雅见是陈操之,赶紧上前合什见礼,口宣佛号道:“无量光佛,陈檀越来得正好,这位桓檀越要拆我佛寺,陈檀越定要劝止啊。”
陈操之向桓熙略一拱手,即向老僧竺法雅施礼道:“竺长老勿忧,我晋军北伐,乃是仁义之师,救中原百姓于倒悬,民舍不敢擅毁一间,何况佛寺。”
生怕一出来就被砍头的燕尚书仆射可足浑翼听到陈操之这么说,心中略定,这时走出来长揖到地,说道:“陈洗马,在下可足浑翼,陈洗马还记得否?”
可足浑翼现在是亡国之臣。陈操之当然对他不能太客气,点了点头,说道:“请勿惊惧,我奉大司马桓公之命特来取伪燕太后诸人还邺宫。”
可足浑翼知道无法违抗,好在陈操之是旧相识,又是博通儒玄风雅蕴藉的名士,应该不会对燕太后、皇后过于无礼,返身入内与姐姐可足浑氏商议了几句,出来道:“我等愿归邺宫,但请陈洗马约束军士,不得冒犯,否则我等宁可自尽于此。”
陈操之心道:“国破家亡实在可悲,要这空口允诺有何用,军士是不敢冒犯,但将军要冒犯你又能奈何,到这地步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点头道:“这个自然,请吧。”
桓熙见陈操之一到,事情迎刃而解,而且陈操之发号施令,完全没把他这个北府军主帅放在眼里,不禁大为不忿,喝道:“来人,把这一干妄称帝后的胡贼都绑缚起来解送邺宫!”
可足浑翼大惊失色,刚走到门边的燕太后可足浑氏吓得软倒在地,慕容钦忱赶紧去扶,袖底的小刀掉在地上——
“且慢。”陈操之眉头一皱,示意甲士不得擅动,他近前对桓熙低声道:“伯道兄。桓公有命,不得伤害燕皇室,应许其投降,在收揽燕境民心。”
“搬出我父来压我!”桓熙心里冷笑,他对陈操之已是忍无可忍,这个陈操之在父亲面前自称有诸葛亮那样的忠心,却把他比作刘禅,他桓熙是刘禅那样不堪的昏庸之人吗,乐不思蜀,千古笑谈啊,这完全是污辱,赤裸裸的污辱,可气的是父亲却被陈操之谗言迷惑,还一再叮嘱他要厚待陈操之,说陈操之必会殚精竭虑辅佐他,这陈操之哪里象是会忠心辅佐他的人,现在就已经开始专权,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桓熙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在父亲桓温面前曾非议过陈操之,却遭父亲呵斥,现在他已不想多说,他想激怒陈操之,让陈操之暴露其狼子野心。当下也压低声音道:“我欲纳鲜卑公主,陈司马夜间将她送到我住处吧。”
陈操之眼睛眯起,稍敛目光中危险的锋芒,桓熙这是明确地挑衅,清河公主美丽诱人,桓熙有觊觎之意并不稀奇,但这样轻佻地要陈操之送清河公主去他住处,这就是刻意的羞辱,桓熙这是把清河公主当作陈操之的女人,虽然陈操之并不这样认为,但这样的羞辱还是不能承受的——
陈操之微笑道:“伯道兄。我们借一步说话。”迈步走到天落泉边,两年前的七月十五盂兰盆节,陈操之曾在这里看燕太后可足浑氏和清河公主等人在此流泉山涧释放引魂灯——
桓熙歪了歪脸跟了过来,他自去年京口之乱左颊箭伤之后脸就有些歪了,他要看看陈操之怎么面对这件事,陈操之若是能忍,那桓熙当然心怀大畅,从此他就有了藐视陈操之的底气,若陈操之不能忍,大起争执,那么这也是桓熙愿意看到的,这样他父亲桓温就不会再认为陈操之以后会忠心耿耿辅佐他,自然就要暗削陈操之的兵权——
“陈司马有何话说?”桓熙面有得色道。
陈操之眼望远处的邺城,并不看桓熙,淡淡道:“桓公立世子是前年年底定下的吧——”
桓熙听陈操之这么说,以为陈操之是要向他示好,因为他听父亲桓温说说过陈操之建议立嫡以长不以贤,但桓熙不想承陈操之这个情,他兄弟五人,他年长并且已居州刺史高位,承继父亲桓温的基业是顺理成章的事,就是没有陈操之这样建议,父亲也肯定会立他为世子,当下也淡淡道:“听闻陈司马曾为我美言,那么多谢了。”
陈操之道:“桓公一代雄杰,魏武、晋文之俦也,桓刺史认为自己能承继父亲之威,号令群臣吗?”
桓熙眉毛一挑,口气严厉道:“陈司马此言何意?”
陈操之走近天落泉边,这半亩大小的泉池清澈见底、水平如镜,陈操之指着泉镜道:“你看看这里便知。”
桓熙疑惑地走近来看那泉水,阳光照彻浅浅山泉,在池底留下微微荡漾的光斑,别无所见,正要开口相问,陈操之靠近一步,修长的身子遮住桓熙面前的阳光。说道:“请细看。”
桓熙虽对陈操之不满,但对陈操之的智略还是不由自主信服的,闻言又细看,面前的泉水被陈操之遮住阳光,可以映出水边倒影,桓熙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那张脸,眉毛粗散,鼻子尖细,左颊的那块大伤痛极其醒目,因为这块疤,整张脸就显得扭曲狞恶——
自受箭伤之后,桓熙只照过一次镜子,气得将那面铜镜砸成几片,从此勒令身边侍女再不许使用镜子,桓温的妻子是陈郡阳夏袁氏的女郎,阳夏袁氏是仅次于王、谢的高门大族,但桓熙与妻子袁氏不甚和睦,自去年五月后,袁氏更是长住母家,很少回去,桓熙更可以把府中的铜镜尽数销毁,奴仆婢女畏他,自然没谁敢取笑他的箭疤,到了军中,惯于厮杀的北府将士也没人过于在意他的伤痕,久而久之,桓熙也就刻意地遗忘了自己脸上有这么一块疤,还以为自己俊雅如初,但今日,在这嵯峨山天落泉边,陈操之明确地让他看到自己的丑陋——
桓熙霍然转身,两眼死死盯着陈操之,鼻孔翕张,箭疤牵扯得面容更为扭曲,那副样子象是要咬人——
“陈操之,你这是何意,故意羞辱我是吗?”桓熙闷着嗓子,声音有些低哑。
陈操之声音也很轻,说道:“仪容不整,如何为百官表率,桓公岂无虑于此!”说罢,转身走回竹林精舍,对可足浑翼道:“请诸位下山,山下有马车等候,不必担心受到惊扰。”
可足浑翼见陈操之彬彬有礼,不象那个桓熙凶神恶煞,惊魂稍定,赶紧命两个宫娥搀起太后可足浑氏,与女儿小可足浑氏还有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下山,老僧竺法雅赶紧跟下去——
慕容钦忱走过陈操之身边,幽蓝迷人的眼眸斜睇陈操之,下唇有细细齿痕,说道:“你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说罢便跟着老僧竺法雅下山去。
陈操之不明白慕容钦忱说的是什么,这时也无暇追究,唤道:“竺长老请稍待,在下有事请教。”
竺法雅停下脚步,对慕容钦忱道:“殿下莫怕,陈檀越是精通佛理的大善人,慈悲为怀,不会为难你们的。”
慕容钦忱当然不信这领兵从江东一路杀到邺城的陈操之是什么大善人,回眸瞥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向她点头一笑,慕容钦忱心“怦怦”跳,心道:“这人是笑里藏刀呢。”赶紧追母后可足浑氏去了。
陈操之问竺法雅:“竺长老,贵寺的竺法和大师尚在否?”
竺法和就是冉闵旧臣藉罴,前年陈操之和冉盛曾想接他回江东,籍罴自感命不长久,不肯南下,要守着邺宫宝藏至死——
竺法雅不明白陈操之为何对本寺一个无名老僧这般关切,答道:“去年四月间便已坐化,塔墓在嵯峨山南,陈檀越要去看看吗?”
陈操之也知道是这个结局,道:“在下的一位族弟与法和公有缘,待我族弟回来,再一道去凭吊。”
竺法雅为燕太后等人求情道:“陈檀越,昔年石勒、石虎叔侄残暴,杀害汉人,吾师大和尚(即佛图澄)每每劝谏,救下了不少人性命,今陈檀越率仁义之师北伐无道,还应以慈悲为念。”
陈操之笑道:“长老,在下位卑言轻,不过可为长老引见桓大司马。”
竺法雅道:“善哉,善哉。”
……
桓熙立在天落泉边呆呆不动,全身发颤,已被陈操之的寥寥数语弄得神智几乎错乱了,羞耻、愤怒、惊惧、疑虑、自卑、自傲……走马灯一般纷至沓来,他脸上表情极度扭曲——
陈操之戳着他伤疤羞辱他,他桓熙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恨不得立时将陈操之斩得粉碎,但陈操之言语里透出的意思又让他心惊肉跳,他箭伤之后是变得丑陋了,难道父亲桓温认为他面残不具威仪,而萌生了废他之意?他当然明白父亲桓温的图谋,那就是代晋为帝,父亲要做曹操、司马昭,为儿子扫平天下,承继皇极,但现在他有仪容不整,父亲就认为他望之不似人君了吗?
桓熙思来想去,自傲和自卑让他不敢也不想去向父亲求证此事,他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靠自己去争取,清河公主他必须要得到、陈操之一定要对付、这大晋天下也一定是他的。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四章 悲怆有风致
晋大司马桓温于八月十一壬午日巳时入邺都。虎贲三千,金车大辂,威仪极盛,燕尚书令阳骛月前病故,燕国就以尚书仆射可足浑翼为首、尚书右丞申绍、侍中皇甫真、散骑侍郎余蔚、尚书郎封衡等大臣跪迎桓温入住邺宫太武九殿——
桓温爵封南郡公,用金车大辂就已经是违制,金车大辂是九锡之一,虽然桓温建功回朝必受九锡,但此时就擅自使用金车大辂实在是性急了一点,桓温的借口是不如此不足以威慑伪燕君臣,然而入住太武九殿,这就是以君主自居了,桓温虽然急于代晋自立,却也不敢现在就彰显这样的野心,不然江左士族必大起非议,即便北伐功高也会受弹劾,如今他远在河北,唯恐江左另生变数,是以坚辞不肯入宫。
可足浑翼等人又请桓温入住太原王府,太原王慕容恪死后,其子慕容楷已随叔父慕容垂一道投奔桓温。慕容恪执政时专以恩信御物,庶僚化德,燕国民众无论胡汉皆敬服,桓温为收揽燕境民心,哪里肯占慕容恪的故宅,于是就入住上庸王慕容评的王府,论高敞豪奢,邺城除了皇宫就是上庸王府,上庸王慕容评疯狂敛财,积钱帛如丘陵,上庸王妃早已去世,但姬妾众多,慕容评仓皇出逃,这下子钱帛美女尽归他人所有,当初燕主慕容暐责备慕容评之语验矣:家国丧亡,钱帛安所置之!
那些怀宝逃散的邺宫宫女绝大多数被晋军抓住送回邺宫,桓温已许诺待时局安定后,这些宫人、珍宝将分赐有功将士——
当夜,桓温在上庸王府宴请北伐军五品以上高级将领,众皆恭贺桓温平燕建功——
桓温甚是畅快,此次北伐他原本是想取淮北河南之地,岂知邺都一鼓而下,这其中陈操之居功至伟,但何尝不是他桓温的洪福所至!
为示恩宠,桓温亲自向陈操之敬酒,环视左右道:“若无陈子重,吾何能至此。我有子重,更胜十万雄师。”
陈操之谦逊道:“操之岂敢居功,此大司马威德之所致,大司马灭成汉、平巴蜀,两度北伐,战无不胜,燕众畏桓公威名,望风逃遁,此北伐胜利之主因也,吾侪得附骥尾,共襄此功,实乃人生幸事。”
桓温酒酣耳热,闻陈操之谀词,自是大悦。
众将见桓温这般夸赞陈操之,也纷纷来向陈操之敬酒,只有桓熙落落寡合、向隅不欢。
桓温忽道:“慕容暐尚未束手就擒,燕境犹有豪帅割据,在座诸君还须努力。”
正这时,忽报骑督陈裕追擒燕主慕容暐返邺,桓温大喜,即命陈裕押解慕容暐来上庸王府——
十七岁的慕容暐被反绑着双手。神色委顿,见到桓温,强自振作,不肯自贱,桓温质问他为何不降却要逃走?慕容暐答道:“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
桓温是个很有审美情怀的人,觉得慕容暐回答得悲怆有风致,遂命左右释其缚,还让他回邺宫去见其母后和皇后,明日再帅文武正式出降——
慕容暐能保活命,喜出望外,拜谢而出。
上庸王府筵席散,桓温归寝,命左右择慕容评姬妾中姣美年少者侍寝,不移时,两个妙龄女子送至,一个是汉人美女、一个是鲜卑美女,桓温酒兴尚酣,命二女歌舞助兴,他以玉如意击酒樽,歌《白苎大雅》,很有昔日曹操下赤壁、对酒当歌的豪兴——
侍者报世子熙求见,桓温被打断歌兴,有些不乐,见桓熙走进来又是那样一脸悻悻然的样子,脸上伤疤更是碍眼,而且先前在庆功宴上桓熙也是少言寡语、不能与众同乐,实在让桓温很失望,便示意那两个上庸王姬妾退下。然后对桓熙道:“熙,汝为何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模样,即便心里有事,面上也依旧一派从容,如此才是君子风范。”
桓熙一听父亲这么说,登时想起昨日陈操之说他仪表不整、不能为百官表率的事,现在父亲也责备他没有君子风范,看来陈操之所说不是没有缘故的,父亲应该是在陈操之面前流露过这方面的忧虑,认为他面残有损威仪——
一念及此,桓熙羞愤得血冲脑门,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有唯唯称是,因为强自忍耐,憋得左颊伤疤赤中带紫,分外刺眼。
桓温看着儿子这模样,摇了摇头,说道:“对了,先前陈子重送了一盒北珠来,你拿去,命人研成珠粉,调以蜜水,每日睡前涂抹疤痕。可以美容。”
“陈操之,欺人太甚!”桓熙愤怒得牙关紧咬,再也无法忍受,恨声道。
桓温紫石眸一瞪,喝道:“你气量如此偏狭,如何能成大事!陈操之就是顾及你羞于接受,这才转托于我,你这箭疮又不是生于隐秘处,可以遮掩,生于面上,有目者皆见。你讳疾忌医有何用!”
桓熙气得浑身发抖,但心底的自傲又让他不想把陈操之在天落泉边羞辱他的事告诉父亲桓温,他已年过三十,难道还如幼童一般在外受了欺凌、回家找父母哭诉吗!而且,父亲桓温受陈操之谗惑,他就算说了只怕父亲也不大相信,反而呵责他没有雅量,所以桓熙只有低头咬牙忍耐。
桓温问:“你来此有何事?”
桓熙气愤得差点忘了来此的初衷,这时虽觉得说此事不合适,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儿敢请父亲大人将鲜卑清河公主赏赐给儿为妾。”
桓温一听儿子竟是为这事而来,大为气恼,桓温知道前年陈操之在邺城、燕皇室有意以清河公主下嫁陈操之、以期陈操之留在燕国,桓熙自然也知道这事,现在战事未定,桓熙就急着求燕国公主为妾,这分明是故意和陈操之斗气嘛。
桓温对桓熙很是不满,他倒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要维护陈操之,只是觉得儿子桓熙实在令他失望,不明大势、不识大体、好色而不知隐忍,想要鲜卑公主也不要这么着急嘛,即便没有因为陈操之,现在这时候也不能强纳鲜卑公主为妾,燕国不比成汉,成汉只是一州之地,扫灭之后设立刺史、派军驻守即可,而燕国地跨万里、大郡百余,比之江东之地广阔数倍,而鲜卑族人也有百万之众,灭燕之功已成,但要治理燕境,确保安宁,绝非易事,燕皇室可以起到安抚燕民的作用,这也是桓温恩抚慕容暐的主因,但桓熙显然没考虑到这些,这让桓温大失所望,一时沉默不语——
桓熙惴惴不安等待父亲说话。半晌,听父亲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凡事三思而后行。”
桓熙不明父亲所指,唯唯而退。
桓熙走后,那两个上庸王姬妾又进来准备侍候桓温寝处,桓温却没了兴致,挥手让她们出去,独自在室内徘徊——
桓熙呢,回到住处辗转不眠,三思是三思,却是越思越恨,把父亲桓温也恨上了,认为父亲老朽昏庸,这恨父之意一起,竟是出奇的强烈,似乎由来已久——
……
燕主慕容暐回到邺宫,即去后宫向母后可足浑氏请安,跪地请求母后宽恕他独自出逃之过,燕太后可足浑氏虽有怨尤,但见儿子慕容暐容颜憔悴、腕有缚痕,不禁大为怜惜,母子抱头痛哭,良久,情绪稍定,燕太后这才问慕容暐出逃经过,得知乐安王已死、太傅慕容评等弃慕容暐分道逃逸,母子二人又是相对垂泪——
燕太后可足浑氏最爱幼子凤凰儿慕容冲,得知慕容冲并未随慕容暐一起出城,如今生死未卜,大为心焦,慕容暐赶紧安慰母后说明日向桓温出降时一定问一下凤凰安危,看是不是落入晋军手中?若是,一定恳求桓温放还——
可足浑氏向儿子说了在龙岗寺的遭遇,心有余悸,又道:“汝舅向我建议,把钦钦送与陈操之,这样或可保我母子数人平安。”
要以妹妹清河公主来保自己平安,慕容暐甚感羞耻,但见母后惊魂不定的样子,只好道:“为何要送与陈操之?送与桓温世子岂不是好一些?”
可足浑氏道:“那桓熙容貌丑陋,钦钦肯定不愿意,陈操之俊美,钦钦或许就肯了,而且陈操之很有威望,那桓熙似乎都敬畏他三分。”
慕容暐苦笑,都已沦为阶下囚了,还要挑什么俊丑,当然是谁有权势保护他们才是关键,陈操之再有权势也不可能及得上桓温世子,当下道:“儿以为要么不送,既要送钦钦,那么还是桓温世子为佳,桓温素有不臣之心,今立功还江东,定要代晋自立为帝,桓熙就是储君,钦钦做他的妃子不算太屈辱,而陈操之已有二妻,钦钦岂能做他的妾!”
可足浑氏听儿子这么说,深以为然。
燕太后可足浑氏与慕容暐都不知道,二人方才这一番话都被闻知皇兄归来而赶来探望的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听到了。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五章 公主夜奔
邺城八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有些凉意,明月半圆,清辉如霜,恢弘的邺宫建筑群一片沉寂,前两日那些逃出宫去的嫔妃宫女大多被解送回来,现在作楚囚相对,前途未卜,悲悲切切——
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在冷冷月色下默然回她的永寿殿,身后跟着的是弟弟慕容冲送她的一个名叫萨奴儿的胭脂武士,永寿殿原本的那些宫女内侍见大难将临逃了个精光,现在虽然回来了,但慕容钦忱再也不要她们服侍——
方才听到母后与皇兄的对话,慕容钦忱感到寒彻肺腑,这还是宠爱她的母后吗?这还是爱护她的皇兄吗?还有舅舅可足浑翼,这些骨肉至亲为了保住他们的性命却要把她送给桓熙那么一个丑恶的人为妾侍,公主和亲,但这是和亲吗,这完全是把她当作一件珍宝器玩送人啊!
清河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又生得美丽无比,喜弓马骑射,骄傲娇憨。深得父皇母后宠爱,当然,凤凰出生后,母后是更爱凤凰了,但慕容钦忱并不嫉妒,因为她也喜欢弟弟凤凰——
慕容钦忱性情爽直高傲,十二岁之前从未受过任何委屈,想要得到的东西总能得到,但前年因为陈操之不肯留在邺都,让这个骄傲的鲜卑公主耿耿于怀,而如今,国破家亡,她却沦落到要为人妾侍的地步,不过短短数日,就从云端跌入尘污,她想努力保持她的高贵和傲气,但嵯峨山竹林精舍的那一幕让她明白,她无所依傍,象桓熙那种她往日不会多瞧一眼的家伙都可以肆意污辱她,在那些陌生的、凶神恶煞的晋人当中,她只认识陈操之,但陈操之也不会帮她,只是比起其他人稍微有礼一些而已——
嗯,她是亡国之人,只配给他人为妾为奴,被侮辱被损害,这就是她的命运!
慕容钦忱一边快步而行。似想甩开那悲伤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一滴滴落在左衽白袍上——
立在永寿殿前,见到那些宫人死气沉沉的样子,慕容钦忱又不想进去了,遥见金凤台的虹桥,在月光下冷清肃穆,便带着胭脂武士萨奴儿从小门入铜雀苑,往常这小门都有宿卫把守,现在是完全无人看管了,晋军士兵只守着邺宫各门,并不入内——
铜雀苑中,月色如青霭,花树迷离,寂无人迹,慕容钦忱径自来到园北,那里有她最爱的三株天女木兰,那是从遥远的龙城迁栽来仅存活下来的三株,前几年每逢五、六月开花时,她常在花树下流连,但今年因为河南连遭败绩,慕容钦忱虽居宫中。也知忧愁,都好几个月没来探望这三株天女木兰了,今夜悲伤难抑,不想回宫,就想到来看看,算是告别吧,离开邺宫的日子不会远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慕容钦忱大吃一惊,那三株天女木兰竟然枯死了!
慕容钦忱眼泪夺眶而出,这真是亡国之兆啊,这生长得好好的天女木兰竟会无故枯死,这来自万里外大鲜卑山的天女木兰何等高洁,是不堪邺宫易主而宁愿枯痿而死的吧,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胭脂武士萨奴儿却没有慕容钦忱这么伤心,她东张西望,竟将裙子掖在腰间,敏捷地攀上园边一株白桦树朝铜雀苑外探看,然后下来道:“公主殿下,我二人护着你乘夜逃出宫去如何?”
慕容钦忱一愣:“什么!”
萨奴儿道:“公主,我们去找凤凰殿下,凤凰殿下一定脱险了。”
慕容钦忱迟疑了一下,转念又想,既然母后和皇兄那么狠心要把她送给那个疤脸人,她又何必牵挂母后和皇兄,嫁给桓熙那还不如天女木兰一般憔悴而死——
慕容钦忱不是柔弱娇怯之人,她是不甘心受摆布的,若有机会能逃跑,她不会错过。对,回龙城去,凤凰也一定在那——
慕容钦忱看了看高高的苑墙,问:“逃得出去吗,铜雀苑四门都有晋军守着呢。”
萨奴儿忽然神秘一笑,说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以前凤凰住在宫中时,夜里想出外玩耍,但禁卫不放行,凤凰便让我们在铜雀苑靠近主冰井台一侧的苑墙下打了一个洞,常从洞里钻出去戏耍。”
“啊!竟还有这等事,凤凰倒是瞒得好紧,我竟不知道,我非教训他不——”一语未终,声音陡被掐断,慕容钦忱唇边流露苦笑,半晌方问:“那个洞在哪里?”
萨奴儿便领着清河公主慕容钦忱往西走了百余步,回头道:“公主,把你的小金刀借奴儿一用,这个洞很久没用了,肯定有杂草乱藤。”萨奴儿在宫中不得佩戴兵器。
慕容钦忱的小金刀用丝绦缚在左大腿外侧,用来自卫或自尽,这时便撩起左衽长袍。裸出雪白浑圆的大腿,绿丝绦缚着小金刀,小金刀精美的刀鞘上贝玉映月生辉——
慕容钦忱抽出小金刀递给萨奴儿,萨奴儿看了看手中这把不足七寸长、装饰大于实用的小刀,摇了摇头,转身朝墙边行去,慕容钦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割断墙根的藤蔓,在严严实实的墙根上东按西按,真的拉出一个大树根,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墙洞——
萨奴儿既忠心又勇敢。真不知凤凰儿慕容冲怎么把她们调教出来的,她先爬出墙外,察看一番后再轻唤道:“殿下,可以出来了。”
慕容钦忱从墙洞中爬出,两手泥污,不知如何是好。
萨奴儿十七岁,比年仅十四岁的清河公主是老练得多,她先把烂树根重新堵上墙洞,然后低声道:“我们要找个地方躲一夜,待天明后再出城,那边冰井台有枯井,就去那里。”
两个人靠着墙根走到冰井台这边,正这时,忽听得远处马蹄声起,约有数十骑朝这边奔来,这深夜之中能在邺城驰马的当然只能是晋军将士,此时想避入前面的冰井已经来不及,好在附近就有几座小院楼台,是以前燕国王公贵族在这里游宴之所,现在当然是冷寂无人,慕容钦忱和萨奴儿便闪身进了一座小院,听到蹄声越奔越近,赶紧又躲进房间里,屏息凝神,听外边动静——
但听得蹄声就在院外止住,骑士纷纷下马,一人道:“幼度你看,这便是我前年客居邺城的寓所。”
另一人笑道:“倒是不错,亦是豪宅,燕人待子重如上宾啊,不如就请大司马将此处宅第赐于你。”
……
院中屋内的慕容钦忱一颗心“怦怦”乱跳,万万没想到陈操之也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哦,原来前年他在邺城就在住在这里!
听得脚步声响,一群人进到院中——
慕容钦忱身边的萨奴儿有些着急,悄声道:“公主,若这些人进屋来可怎么办?”
可怪。慕容钦忱倒不是很害怕,嘤声道:“莫要出声,这些人过一会自然就离开了。”打量室内,清冷月色入户,可见这是一间卧室,有一张床榻,南窗下一张小案,案上一个铜瓶,瓶中似有插花——
慕容钦忱心道:“这房间莫不就是陈操之当初的卧室?”
正这样想着,就听到脚步声正朝这边而来,慕容钦忱不急,萨奴儿大急,示意慕容钦忱躲到锦帐里去,她反握着小金刀立在门后,准备给来人致命一刀——
慕容钦忱正要上床,瞥眼看到萨奴儿手中刀光一闪,赶紧走回去,与萨奴儿并肩立在门后,低声道:“莫要轻举妄动。”心里想:“若来的是桓熙,那就一刀杀了,拼个同归于尽。”但陈操之为什么就不可以一刀杀了?慕容钦忱没有多想——
萨奴儿凑到慕容钦忱耳边道:“我不会鲁莽行事,我想擒住此人,让他送我们出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修长俊逸的男子步入室内,正是陈操之,他与谢玄从上庸王府出来后乘着酒兴来此故地重游,昨日他已命人来此洒扫过,准备搬到这里来住,而眼前这个房间正是他当初的寝室,但见月光照在窗前小案的铜瓶上,不禁“咦”了一声,走过去拈起瓶中枯枝,轻声道:“天女木兰。”
这一枝天女木兰是当初慕容冲请陈操之作画从铜雀苑中折来的,两年过去了,竟然还插在这钢瓶中,当然,枝已枯,花已碎——
陈操之耳聪目明,这时突然听到房内有细细的呼吸声,心下大惊,猛然转过身来——
那萨奴儿一直盯着陈操之,见其异动,心知被他察觉,当即持刀一跃而出,身后的清河公主却惊呼一声:“不要伤他——”萨奴儿稍一迟疑,但听“怦”的一声闷响,脑门挨了一记重敲,却是陈操之抄起小案上的铜瓶给她脑袋来了那么一下,萨奴儿剧痛之下,晕倒在地。
陈操之心思极细,辨出方才那一声低呼是清河公主慕容钦忱的声音,凝目一看,果然是那个美丽的鲜卑公主,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院中陈操之亲士听到动静,忙问:“陈司马,何事?”
陈操之对不知所措的慕容钦忱道:“呆在这里别动。”说罢快步出门,对亲卫道:“无事,碰翻了一个旧铜瓶。”
第六卷 奏雅 第五十六章 金屋藏娇
谢玄并不知陈操之方才在旧居寝室里的惊险遭遇。他立在院中,仰望夜空明月,对陈操之道:“再过两日便是中秋节了,北地秋风起、江东鲈鱼肥,不知何时能命驾归乡?”
陈郡谢氏的人总有一种隐逸之气,他们愿意施展才华、博取功名,但更愿意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施展才华、博取功名是为了家族使命和内心的高傲,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是灵魂对山水田园的向往——
陈操之回头看了看卧室,不闻动静,便走下院中,笑道:“幼度反认他乡是故乡了,陈郡阳夏才是谢氏祖居地,今已收复,幼度没有重归阳夏之念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