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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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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东海何谦也赶到范氏庄园了,何谦二十五岁,瘦长精悍,他原是范汪部将,范汪被贬、庾希继任,庾希任用自己的亲信,何谦遭庾希冷遇,何谦年轻气盛,一怒之下解甲归田,庄上有数百私兵,常于淮上往来劫掠,年前得范汪书帖,要他起复助陈操之重建北府兵,何谦得知庾希已被免去徐、兖二州刺史之职,改任护军将军,当即答应重归军旅——

何谦与陈操之一席谈,对陈操之的才识颇为佩服,说道:“谦前日在丹阳,遇到一位年老归乡的军士,是我故人,说起徐、兖二州事,那老卒愤愤不平,说庾希因为被贬护军将军。极为恼怒,大肆盗取原封存的北府军资,军械器杖无数——只恐另有所图。”

桓温借不能救许昌为名而贬斥庾希,庾希自然不服,而且其妹庾皇后都已经去世,桓温又因此次司马奕被废而贬庾皇后为夫人,庾希之怨恨可想而知,而为桓温出谋划策的正是陈操之,庾希不除,恐致大患,攘外先安内。庾希之事定要在北伐前解决——

陈操之皱眉道:“我为立即修书报知桓大司马,讽有司追劾此事。”

范汪道:“何将军不妨就去京口探访军资被盗事,握有实证方可纠劾庾希。”

何谦慨然允诺,又问陈操之何日能到京口?

陈操之道:“大约下月中旬能到。”

何谦道:“好,在下就在京口恭候陈司马。”

午后,板栗赶来范氏庄园,说陈老族长与陆夫人一行已至吴郡,请陈操之去陆府相会——

范汪笑道:“操之去吧,我与范宁、刘牢之、孙无终明日跟随在汝车队后一道进京。”

陈操之与范汪等人约定明日午后在吴郡西门外相会,便告辞出了范氏庄园,过泾河,入郡城,来到陆府,拜见了陆夫人张文纨和四伯父等人,说定明日用罢午餐再启程,看天色尚早,便想去看看陆葳蕤,昨日匆匆一见,也没说上什么话。

陆夫人让小婢领着陈操之去惜园见葳蕤,陆府后园极大,占地两百余亩,假山曲水,亭台楼阁,园林之胜,甲于三吴,惜园更是名花荟萃,陆葳蕤明日就要离吴郡入都,此时想必是要在惜园赏花徘徊的——

从太湖石叠就的园门入惜园,正遇短锄和簪花二婢,笑嘻嘻向陈操之万福,短锄说道:“小娘子正在金风亭上作画,陈郎君自去相见吧,婢子就不打扰了。”

陈操之一笑,迈步向园西金风亭而去,时近黄昏,斜阳正在,晚霞如火。园中墙根下、花木荫凉处犹有积雪,但春天的气息在早开的花卉里、在晚风中、在花香里无处不在、沁人心脾——

惜园西侧植有数百株花色水红的名贵梅花,此时正是这种晚开的梅花绽放之时,这种梅花多层复瓣,一朵小碗状的水红色梅花竟有三、四十片细小花瓣,重重叠叠,碎瓣浮漾,花色极美,香气更胜寻常梅花,一阵风来,花香满园。

陈操之深深呼吸,感受春天气息,这时他看到了一幅极动人的画面:六角翘檐金风亭上,身穿曲裾垂髾深衣的陆葳蕤凭栏而立,面向那片梅林,身子前倾,眼睛眯着,花瓣一般的唇微微噘起,似在亲吻随风而至的花香、亲吻那春天的气息,她长裙下摆上宽小尖、层层叠叠,形状也如那水红色梅花瓣一般,料峭春风吹动她的衣裙,垂髾下摆拂向斜后方,勾勒出身体美妙轮廓,她神情专注可爱,迷人如天仙——

陈操之立在数丈外,眼望亭上的女郎,觉得自己是这样的爱她,嗯,这就是葳蕤可爱之处,看到葳蕤让人分外感到生活的甜美,纵然有种种坎坷、倾轧、丑恶和忧患,纵然明日就要金戈铁马、浴血厮杀,但都不能损害我们对生活美的感受和珍爱,那是我们在纷扰的尘世中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陆葳蕤睁开眼睛,微感羞涩,方才嗅着花香有些忘情,左右一看,正看到陈操之含笑望着她,不禁晕染双颊,红着脸道:“陈郎君来了——”

陈操之走上亭来,上上下下打量陆葳蕤,看得陆葳蕤心如鹿跳,面红耳赤,吃吃道:“陈郎君,你看什么,我,我有什么不对吗?”

陈操之拉起陆葳蕤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说道:“我好久未执画笔了,但我要把你方才的模样画下来,作为我的聘礼送给你,向你求婚。”

陆葳蕤又羞又喜,想着自己方才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有些轻佻,但陈郎君不是俗人,只要陈郎君喜欢就好,应道:“好。”

陈操之看亭中有一张小案,案上有笔墨纸砚,葳蕤在画菊花“玉版”,已快要画成——

陆葳蕤指着亭外那株名贵的玉版菊花道:“陈郎,还记得这株玉版否?”

六年前这株名贵的玉版菊花因为浇水过度而烂根,眼看就要枯萎,陆葳蕤束手无策、对花垂泪,是陈操之设法救活了菊花玉版——

陈操之微笑道:“花是我们的媒人,我如何会忘。”

陆葳蕤嫣然一笑,轻声道:“花为媒。”指拈一茎花叶轻轻捻动,花叶旋转着飘落——

第六卷 奏雅 第十六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嗅春图》画成后,建康城也就到了。

这日是正月二十八,春光正美,建康百姓两年前万人空巷争看陈操之的热闹景象再现,从清溪门直至秦淮河畔,士女倾城,夹道围观,见陈氏宗族的牛车随从络绎不绝、很是气派,陈操之、陈宗之叔侄风致高超、俊美秀异,众人皆道钱唐陈氏不愧是源出颖川的大族,果然是有底蕴的,难怪吴郡陆氏和陈郡谢氏会争相嫁女给陈操之——

陈尚、刘尚值、顾恺之、张玄之早早迎出数里,与陈操之一起进城,而陆府女眷因为担心被围观已绕道广莫门先回横塘陆府去了——

谢琰、谢玄、谢韶兄弟骑着马跟在谢道韫的牛车边,因观者如堵,竟无法挤过去与陈操之相见,谢道韫让侍婢柳絮给谢玄三人传语道:“不必上前相见,跟着走一程便是了。”

至秦淮河畔陈氏宅第,看热闹的民众稍稍散去,陈咸、丁幼微、陈尚妻子等人的牛车已从侧门进去,骑着大白马的冉盛看到了谢玄,便对陈操之道:“阿兄你看。谢掾在那边——”

陈操之便下马过去相见,与谢氏兄弟三人寒暄数语,谢玄便指着停在道边的牛车道:“子重,我阿姊在车上。”

陈操之刚走到那辆牛车边,车窗的绣帘就拉开了,侍婢柳絮在车内笑容可掬道:“陈郎君新年安好,我家娘子在此。”说罢身子错开,露出谢道韫清丽淡雅的瓜子脸,斜挑的双眉很有神采,双眸狭长,笑起来眼睛眯缝着,上下睫毛交摩,梨涡浅浅,有一种骨子里的妩媚,真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女子竟能男装出仕!

“子重,往返平安否?”谢道韫含笑问,眸子深深。

陈操之道:“都好,开卷有益、履亦适足。”

谢道韫想起自己笨拙的针线女红,不禁赧颜,又想起自己写给陈操之的那封书帖是以夫君称呼的,当时提笔不觉羞怯,此时相见却难为情。

陈操之仔细打量着谢道韫,近午的阳光照入车内,车厢内甚是敞亮,谢道韫的脸色不象上次分别时那般萎黄,而是一种有光彩的瓷白,颊颐也比两个月前稍显丰润。知其肺疾正趋痊愈,甚是欢喜,说道:“傍晚我再来看望你。”忽醒悟这里是他的家门,便道:“陈宅东园已建成,道韫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两位伯父、还有嫂子、宗之、润儿她们都来了。”

谢道韫到过陈家坞多次,与陈氏老族长陈咸都是面对面谈过话的,与丁幼微、润儿她们更是相片融洽、颇有感情,但此时钗裙女装,而且又是即将行礼订婚的,怎好贸然入陈氏宅门,岂不为人所笑!

谢道韫羞涩道:“子重,代我致意陈伯父和丁氏嫂嫂,道韫过几日再来拜见吧。”

陈操之点头道:“也好。”转身对谢玄三人道:“三位请到敝宅小饮茶如何?”

谢琰笑而不语,谢玄道:“今日太仓促,改日正式来拜访。”说罢,朝陈操之、陈尚拱拱手,兄弟三人跟着谢道韫的牛车沿秦淮河南岸往乌衣巷方向去了。

陈操之进到宅子里,见润儿站在门厅里发愣,上前问:“润儿,怎么了,喜欢丑叔设计的这宅子吗?”

润儿剪水双瞳眨呀眨。惊喜交集的样子,说道:“润儿以前梦见过这座宅子,丑叔给润儿看图画时,润儿就想什么时候能住到这画图中呢,那之后就做过几次梦到了这宅子里,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太美了!”

陈操之笑道:“来,丑叔带你看看这宅子。”

这东园占地约十二亩,占宅基的四分之一强,照陈操之的设计,这陈宅是一个精美宏大的园林建筑,东园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但因财力有限,只能先建这东园,单这东园,从筹建之始至装饰完毕,就花费近五百万钱,大大超出原先预计的三百八十万钱,还有新购置的彩绘床榻、小座屏、莞席、几案、屏风、镜台、箱奁等家具,总计耗费在六百万钱以上,而且安排给陆、谢两位夫人居住的东西双廊楼尚未布置家具,留待左右夫人的妆奁来充实——

陈操之引着润儿从外宅三进——门厅、茶厅、正厅一路进去,屋宇连绵,层次分明,这外宅用于会客、婚嫁盛事和祭祖典礼,再就是由垂花仪门隔开的内宅,首先便是东西两栋双层重廊的大木楼,各有房间三十二间,楼间由双重廊贯通。廊下设梯,既遮风雨,又将主仆房间分开——

润儿指着那两栋双廊楼问:“丑叔,这是两位丑叔母住的吗?”

陈操之应道:“是。”

润儿笑眯眯道:“正好两栋,格式一般无二,难道丑叔当初设计这双廊楼时就想到要娶两位丑叔母了吗?”

陈操之汗颜,这个侄女太聪明,问得犀利,答道:“当初是为了对称好看才这么设计的。”

润儿抿唇一笑,不再多问这事,不能让丑叔难堪嘛,只是问:“那润儿和娘亲住在哪里呢?”

陈操之道:“随我来,保证润儿喜欢。”

双廊楼后便是一个曲曲折折的小池,约一亩半大小,池岸植香樟、玉兰,池内栽莲荷、菱角,池北有一座临水小楼,也是双层,规模较双廊楼略小,建筑精美,陈操之遥指那临水木楼道:“那里便是润儿和嫂子的居处。”

润儿左右一看,临水倒影,花木扶疏。景色绝佳,不禁大为欢喜,走到池北,见小婵姐姐领着她母亲丁幼微已经到了楼下,都是喜上眉梢的样子,这里的建筑之精美都是她们前所未见的。

陈尚年前在建康把管事、执役、厨娘、仆妇招募了一部分,这次又从钱唐带了十几个婢仆来,日常差遣使唤基本够了,而且陆、谢二女嫁过来后,自会有大批陪嫁的婢仆,到时只怕都住不下——

陈咸、陈满两位长辈见陈尚、陈操之兄弟在京中置下这么大的家业。自是欢喜,用罢午餐,陈咸、陈满问陈操之:“十六侄,这陆府、谢府该先拜访哪一府?”

陈操之道:“两位伯父长路疲惫,是不是先歇两日?”

陈咸道:“人逢喜事精神旺,我是不觉得疲惫,六弟,你呢?”

陈满道:“四兄说得是,我也不觉得累,还是尽早把十六侄的婚事确定下来为好。”

陈咸道:“是啊,先去拜访一下,然后便要准备纳采之礼,白缯、黄绢、酒黍这些纳采必备之物已从钱唐带来,我担心建康仓促买不到雁,特意命陈家坞猫户捕了两对大雁带来,且喜都还是活的。”

陈满兴致勃勃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陆府、谢府拜访,不知谁为先?”

陈咸道:“既然崇德太后赐封陆氏女为左夫人,那么就先去陆府拜访,十六侄以为如何?”

陈操之点头称是,即去安排,陆府管事板栗就在门厅候命,闻知陈氏两位长辈现在就要去陆府拜访,赶紧命手下执事速回横塘报讯,他则陪同陈咸等人前往——

丁幼微、润儿因为与陆夫人张文纨一路同行,早已熟识,所以这次就没有跟随前去拜访,只让宗之随两位从伯祖还有丑叔前去拜见吏部尚书陆纳。

陆纳亲至府门相迎,至正厅分宾主坐定,寒暄毕,便议正题,何时纳采?请谁人作媒?

彼时媒人不似后世俗贱,都是请有地位者为媒,《周礼》记载当时还设有媒官,掌管百姓婚姻,所以男方请的媒人地位越高,就更显对女方的尊重——

陈咸、陈满在京中根本不识人。一起都看着陈操之,陈操之问陆纳道:“晚辈请郗侍郎作伐如何?”

郗超与陈操之交情不浅,虽只是五品中书侍郎,但因为是桓温在朝中的代言人,所以权力极大,请郗超为媒对南人士族来说当然是很有颜面的事——

陆纳点头道:“可。”又问:“那么谢氏那边操之请谁作伐?”

陈操之道:“晚辈想请张侍中为媒。”

张侍中便是陆夫人张文纨的从兄张凭,三品显职,三吴大族,为陈操之去谢府作伐也绝不会辱没了陈郡谢氏。

陆纳与陈咸、陈满议定二月初一由媒人上门通达欲娶之意,次日行纳采问名之礼,初步议定后,陆纳要留陈咸等人用晚餐,陈咸直言道:“老朽还要去谢府拜访。”

陆纳哈哈一笑,说道:“那就改日再宴请两位贤公。”亲自送出府门。

陈咸、陈满乘牛车沿横塘北岸缓缓而行,陈咸叹道:“当年庆之蒙陆使君赏识,没想到操之更成为其佳婿!”

陈满笑道:“与吴郡陆氏联姻,五年前我要是对别人这么说起,定会遭人鄙视为失心疯!”

回到陈宅东园,丁幼微、润儿母女二人已准备停当,带了小婵、阿秀二婢,分乘两辆牛车,跟随老族长陈咸去乌衣巷,她二人要去拜见谢夫人刘澹和谢道韫。

第六卷 奏雅 第十七章 分身无术

谢安、谢万听陈操之说将请侍中张长宗来作伐。都表示满意,又问了礼聘陆氏之事,谢万道:“太后赐婚,虽有左右夫人之分,但绝不是我谢氏女郎要低陆氏小娘子一等,周秦以降,一直是尊右而卑左,《左氏春秋》言‘楚人尚左’,陆氏是南人,尚左就尚左,而我陈郡谢氏,尚右,所以说六礼不能陆氏优先,要同一日纳采问名——”

谢万颇有些书呆子气,对侄女谢道韫屈居陆氏女之下很是不平,陈操之这时候当然没法和他辩左右尊卑,颇感为难,陈咸、陈满也是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想:“这同时与两大豪门联姻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两边都要攀比,谁都不肯居后。这女方母家太强势,夫纲难振啊,十六侄将惧内乎?”

陈操之只好说道:“同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可,晚辈有两位伯父在此,二月初一,我四伯父与郗侍郎登陆氏之门、六伯父与张侍中来乌秀巷,就可同一日行礼,只是这亲迎,操之分身无术,只能一个个来,这难免就有先有后。”

一番话把谢安、谢万都说得笑将起来,都觉得陈操之说得是实情,那些繁文缛节可以与陆氏一般无二,但新郎只有一个,洞房花烛肯定有先有后,这可把陈操之给难倒了!

谢万笑道:“亲迎尚早,先不论,现在把前五礼公平持中地举行了再议其他。”

谢安含笑不语。

此时天色已晚,谢府留宴,陈咸、陈满、陈宗之赴宴,陈操之道:“我先去看望一下道韫,看她康复得如何了?”

……

丁幼微带着润儿还有小婵、阿秀二婢来蔷薇小院看望谢道韫,谢安夫人刘澹作陪,还有谢石的夫人、谢琰的夫人,谢府女眷对陈操之的寡嫂和侄女的天生丽质和优雅气度都大为惊异,钱唐小县钟灵毓秀啊,出了江左卫玠陈操之那样的美男子。竟也有丁幼微母女这样的美人,丁幼微年过三十,容颜似二十许人,言语温柔,气质如兰,隐约还有淡淡的哀愁,这丁幼微也就罢了,其女更是不凡,十二岁的陈润儿真如明珠美玉一般,明艳照人,眼眸尤为有神,一看就是极聪明的女孩儿,那种神采与幼时的道韫有点相似——

谢道韫高髻钗簪、曲裾襦裙,在廊下相迎,神情羞涩,她与丁幼微、润儿见过多次,润儿与她尤为熟悉,那时在山阴土断,润儿与宗之来探望其丑叔,常就玄儒疑难向她请教,但以前她都是身着纶巾襦衫、谈吐洛阳正音。是男子形象、是陈子重的好友,现在是以女子身份来见陈子重的亲人,而且她将是陈子重的妻,这种身份的转换让她难免尴尬,赧然施礼道:“道韫见过丁嫂子——润儿你好。”

润儿目不转睛看着谢道韫,好奇之至,这是祝参军吗,嗓音都变了,不过很动听,象丑叔的竖笛低音,这个丑叔母也很美啊,身量真高,以前是男子不觉得,现在女裙飘逸,高挑绰约——

润儿剪水双瞳眨呀眨的看着谢道韫,施礼道:“润儿该如何称呼呢?”

谢道韫微窘。

谢夫人刘澹很喜欢润儿,笑问:“润儿与陆小娘子同路进京,润儿如何称呼那陆小娘子?”

润儿心想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说道:“就称呼丑叔母。”

谢夫人刘澹奇道:“丑叔母,这从何说起!”

丁幼微含笑解释道:“操之小字六丑,我两个孩儿都是称呼他为丑叔。”

谢夫人刘澹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家阿元也是丑叔母。”

润儿便甜甜称呼一声:“丑叔母。”弄得谢道韫满脸羞红,丁幼微便询问谢道韫病情,得知已大有好转,自是高兴。

日暮时分,仆妇来报,内庭筵席已设好,谢夫人刘澹便请丁幼微母女赴宴,这时。又有婢女来报,陈郎君来了。

谢夫人刘澹笑道:“陈郎君来给阿元诊治呢,我等暂避。”便引着谢石妻、谢琰妻还有丁幼微、陈润儿离开了蔷薇小院。

陈操之到来时就看到谢道韫和柳絮、因风二婢,问知嫂子和润儿已赴晚宴去了,笑道:“那可耽误道韫用餐了。”

柳絮笑嘻嘻道:“陈郎君不也没有用餐就来探望我家娘子吗。”

与谢道韫相见,第一件事是搭脉,皓腕如玉,骨骼纤细,律动的脉搏让两颗心贴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柳絮、因风二婢却不进来掌灯,幽暗的书房里陈操之与谢道韫隔案跪坐,谢道韫的手握在陈操之掌中,四目交视,温情流动——

陈操之说了三日后请张侍中前来说媒之事,谢道韫“嗯”了一声。

陈操之沉默了一会,说道:“道韫,我有一难题,我这次进京途中画了一幅《嗅春图》,准备以此画作为聘礼之一向葳蕤求婚,而你,我却不知该送你什么,琴谱,去年已送过。再送无新意。”

谢道韫轻声一笑,声音宛转低徊:“子重,不必在意这些,你与陆葳蕤以花相知、以画相感,而子重打动我的,却是音律,是泾河边公孙树下为我吹笛的少年郎、是郗嘉宾走远才想起吹曲相送的至情至性、是那澄澈空明让人虽死无憾的春江花月夜,这些曲子比诗、比画、比山川景物更能深入我心,起先我倒是真的想能与你为友就已足够,未想缘分不仅于此——真是欢喜——”

说到后来,语音极低极柔。幽咽如暗夜流泉,柔情似水,谢道韫的面容也在暮色中朦胧成一个轻柔的淡影。

两个人又默坐了一会,门外柳絮的声音道:“陈郎君,家主请你去赴宴。”

陈操之应了一声,对谢道韫道:“道韫,那我去了。”

谢道韫正欲起身相送,陈操之忽然身子俯过来,不由分说,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后放开,说了声:“我也没想到与英台兄能有今日,真是欢喜。”说罢,大步出门去。

谢道韫呆坐在书案边,一只手捂着嘴,似乎陈操之在她唇上留下了什么,她要护住似的,似痴似笑,半晌不知心里该想些什么,直到因风进来点灯,才大梦方醒似的问了一句:“陈子重走了吗?”

因风奇怪道:“陈郎君走了好一会了,在前厅饮宴呢,娘子有事吗,要不要婢子去请陈郎君来?”

谢道韫忙道:“不用不用。”

因风看着谢道韫的脸色,灯光映照下,竟是红扑扑的分外娇艳。

……

当夜,陈操之又分别去拜访了中书侍郗超和侍中张凭,送上礼物,请求作伐,二人皆欣然从命,陈操之又向郗超说起庾希盗取北府军资之事,郗超皱眉道:“庾希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徐、兖二州的,而且庾倩为太宰长史,因太宰、武陵王司马晞被贬,庾倩亦免官,庾氏兄弟之恼恨可想而知。只怕会有异变,我得立即向桓公报知此事,及早提防庾氏兄弟。”

在对待庾希盗用北府军资一事,郗超比陈操之更着急,因为其父郗愔现已接替庾希就任徐、兖二州刺史,若庾希有异动,郗愔首当其冲。

郗超连夜修书,分别派人往姑孰和京口报信。

次日上午,皇帝司马昱在太极殿听政,陈操之与散骑常侍范汪拜见,司马昱对久离朝廷的范汪好言抚慰,又以崇德太后的名义赐陈操之绢八百匹,作为陈操之订婚之礼,又征辟范宁为司州文学掾、何谦为司州武猛从事,至于刘牢之和孙无终,因北府军尚未有建制,暂不能授职,而且陈操之也与刘、孙二人长谈过,这二人还须桓熙来举荐,不然的话就得不到桓熙信任——

桓熙、桓石秀尚在姑孰,近日会来京。

二月初一辛巳日,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陈郡谢氏的联姻礼节同时进行,郗超登陆府之门、张凭登谢府之门,表达陈操之欲娶陆氏女和谢氏女之意,陆纳、谢安自是答应,郗超、张凭回陈宅东园复命。

初二壬午日,郗超至陆府,牛车数辆,内装纳采之礼,先将纳采版文呈上,版文道:“陈氏男操之伏问陆公祖言,浑元资始,肇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家庙,今请中书侍郎郗嘉宾为媒,以礼纳采。”

陆纳答礼,郗超便命役者将纳采之礼呈上,大雁一对、羔羊一双、豕二头、酒十坛、白缯二十匹、黄绢二十匹、米百斛、脯腊三百斤——

白缯、黄绢俱以笥盛、米以黄绢囊盛、豕雁装在笼中、羊则牵之,络绎送入陆府,陆府婢仆罗列,静观纳采之礼,这还只是小礼,纳征才是真正的下聘礼——

彩礼入,郗超向陆纳跪启道:“司州司马陈操之使郗某敬献不腆之礼。”

陆纳跪答道:“君子辱不敢辞。”

侍者捧酒上,郗超献酒道:“司州司马陈操之使郗某献。”饮罢再拜,陆纳答拜,各还座。

在乌衣巷谢府,张凭亦如是。

第六卷 奏雅 第十八章 小郎神奇

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六礼很紧凑。二月初一纳采,初二问名,张凭、郗超这两个媒人分别从陆、谢二府取到了写有谢道韫和陆葳蕤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干支的版文,谢道韫生于晋康帝建元元年十二月十六,即癸卯年、乙丑月、癸巳日;陆葳蕤生于晋康帝建元二年八月初八,即甲辰年、壬申月、辛巳日——

二月初三,老族长陈咸由谱谍司令史贾弼之陪同,将十六侄陈操之的生辰年月日(甲辰年、丙子月、壬申日)与陆、谢二月的年月日干支送交太常博士占卜婚姻是否适宜,那太常博士经过元龟卜筮之后,不出意料,双双卜得吉兆,陈咸、陈满二人当日下午便备礼登陆、谢二氏家门,通报太常博士卜筮得吉兆的经过,三方决定缔结婚姻,这便是纳吉之礼——

二月初六,是纳征大礼,就是男方正式向女方下聘礼,以陈操之六品官的身份,必须备有豹皮二、束帛10匹、锦綵20匹、绢60匹、布120匹、牛犊二、羔羊二、羊六、豕六、酒黍稷稻米面各二十斛、另纳币二十万钱——

陈操之同时下两份聘礼,所费不下两百万钱,负责打理家族田产的六伯父陈满甚是肉痛。这要不是近两年陈氏庄园扩张迅猛,这聘礼都出不起啊,好在陈满坚信,陆、谢二女的嫁妆会十分可观,听闻前两年会稽虞氏嫁女给陆纳之侄陆始,仅陪嫁的良田就有二十顷,吴郡陆氏、陈郡谢氏门阀地位犹在会稽虞氏之上,到时这嫁妆定然丰厚可喜——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过后,就是请期,本来这也是要男方通过太常博士占卜后择定佳期再通知女方的,但陈操之这样双娶的婚礼古来所无,没有惯例可循,而且只怕陆氏、谢氏都不肯亲迎之日居后,所以二月初七这日傍晚,陈咸邀请谢安、陆纳、郗超、张凭至陈宅东园正厅,共议亲迎之期——

张凭笑呵呵道:“陈子重娶妻,朝野关注,这几日里巷曲坊都在谈陈子重双娶之事,民众最关心的是陈子重亲迎之日定于何时?左右夫人是有先有后,还是同日迎娶?若同日迎娶,这洞房花烛夜又怎生安排?哈哈。”

郗超笑着补充道:“即便是同日迎娶,也是有先有后的,子重只有一个,只能一个一个去女家迎娶。”

谢安、陆纳都是相对莞尔,这要求样样公平持中是不可能的,就看谁肯退让一步?

郗超看着恭立一边的陈操之,笑问:“子重多智。有何良策?”

陈操之老老实实道:“一筹莫展。”

众人皆笑,气氛和缓。

老族长陈咸道:“亲迎之期还是同一日为佳,若有先有后,再按占卜择期,恐怕会相隔半月一月都很难说,安石公、祖言公以为如何?”

谢安、陆纳都表示无异议,陈操之要同一日娶二女那就娶吧,洞房花烛夜如何安排是你们陈氏的事,但正如郗超所言,同一日迎娶也是有先有后的,陈操之是先到陆府迎亲、还是先到谢府迎亲这事得先定下,因为要事先选择良辰吉时,陈操之两头跑,只怕会仓促,显得不够庄重——

谢安是早有计较,就象当初侄女谢道韫要出仕一般,谢安是从不着急,他相信任何事总能找到的对策,这时开口道:“我有一个建议,说出来与陈族长、陆尚书共议——”

陈咸、陆纳皆道:“安石公请讲。”

谢安道:“既然陆氏女郎与我侄女是由崇德太后赐婚的,不如恳请太后出面。待亲迎之日,左右夫人皆至崇德宫谢恩,然后操之赴崇德宫将二女一并迎回陈府,这样就不至于有先有后,也免得操之来回奔波,诸位以为如何?”

陈咸、陈操之大喜,陆纳亦觉得此法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最是可行,心里暗赞东山谢安石果然有才,从小事上亦能体现——

这一重大难题解决,其他事就好办了,又商量了一下亲迎之期,因为陈操之近日就将赴京口辅佐桓熙重建北府兵,此后数月会非常忙碌,而且谢安知道北伐之期不远,所以陈操之的婚期应该在北伐之前、北府兵初步成建制之后,那么八月间应该是最合适的——

当日下午,陈操之写了一封表章让三兄陈尚呈交崇德太后,崇德太后傍晚时分便派内侍回复,愿意成人之美。

次日,陈咸去拜访太常博士,卜得佳期是八月初八乙酉日,郗超、张凭这两位媒人分别去陆府、谢府征询意见,谢府无异议,陆府颇欣喜,因为八月初八正是陆葳蕤的诞辰,可谓双喜临门。

五礼已定,亲迎之期尚早,陈操之也必须赴司州司马之任了,他先要去姑孰西府面见桓温。然后从姑孰乘舟径赴京口——

陈操之去姑孰的前一日,分别去陆府、谢府辞行,在谢府得知谢玄将于下月初九迎娶桓豁女,不禁担心自己到时赶不回来,谢玄笑道:“赶不回来亦无妨,子重与我姊的婚事确定,这是我最欣喜乐见的事,重建北府兵要紧,子重勿以我之婚期为念。”

当夜,陈咸、陈满、陈尚、陈操之、冉盛,还有丁幼微和陈宗之母子在正厅议事,决定陈满和荆奴月底回钱唐,老族长陈咸则留在京中,等陈操之娶妻后再回钱唐,宗之也跟着六伯祖陈满同道去吴郡,继续在徐博士门下求学,明年宗之十五岁,就可以参加齐云山雅集和定品了,以宗之的学识和初具的令誉美名、以及与陆、谢二族联姻后钱唐陈氏的地位,宗之被州大中正擢为高品是完全可期待的事——

丁幼微和润儿当然是留在都中,润儿很喜欢东园新居,而且这些日子她经常去拜访两位丑叔母,如鱼得水。很是自在,她与陆葳蕤一起侍候花卉、学习绘画,向谢道韫请教玄儒疑难、学习鼓琴,丁幼微有时也跟一道去,与陆、谢两府女眷都相处得极好——

商量已定,各归寝处,陈操之送嫂子和宗之回莲池北岸的“水香榭”,这“水香榭”亦是润儿命名的,由陈操之书匾,悬于门楣。

仲春中旬的夜里还很有些寒冷,明月半圆。池畔香樟、玉兰清香泠泠,池水如镜,月亮倒影如沉璧——

丁幼微道:“宗之,你先回水香榭,娘亲和你丑叔有些话要说。”

陈宗之答应一声,迈步先行,阿秀、雨燕二婢听幼微娘子这么说,也悄悄落后,方便幼微娘子与操之小郎君说话——

两亩大小的池塘曲曲折折,绕池一周约百余步(约合现代一百五十米),丁幼微双手交握,缓缓而行,开口道:“这些日子,嫂子很快活呢,小郎婚姻确定,了了嫂子一件沉甸甸的心事,嫂子这几日心里一想到小郎要把葳蕤和道韫都娶进门来,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真没有过这样的赏心乐事。”

陈操之微笑道:“这几年可让嫂子操心了,嫂子倒没有责怪过我好高骛远。”

丁幼微轻笑道:“小郎总能做到别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小郎神奇!”

陈操之笑笑,没说什么。

丁幼微言入正题了:“小郎明日去姑孰,不带小婵去吗,你可是一向由小婵服侍的。”

陈操之道:“我去京口,安安稳稳呆不了几日,就要往两淮游说诸坞宗部,和去年出使一般奔波,小婵跟着我不方便的。”

丁幼微“嗯”了一声,叮嘱道:“小郎自己在外面,千万珍重。”

陈操之道:“嫂子放心,我长安、邺城都能万里来去,两淮算得了什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丁幼微沉默了一会,又道:“小郎现在婚事定下来了,小婵可也等了你好些年了,小婵是阿姑生前要你纳的妾侍,你不能负她。你也知道的,小婵那丫头对你是死心塌地了,早几年清枝嫁给来德,她就是不肯嫁人,她说宁愿做英姑那样的老丫环——小郎你是怎么想的?”

陈操之道:“一直当她是小婵姐姐呢,和自家亲人一样——”

丁幼微笑道:“那就行了,这样吧,待你迎娶葳蕤和道韫之后,就把小婵给纳为妾侍,初阳台的李道长曾说过小婵是宜子之相呢,我西楼陈氏人丁稀微,宗之还小,这可都指望小郎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陈操之唯唯。

……

二月十二,陈操之一早入台城向皇帝司马昱辞行,司马昱好言嘉许,寄以厚望,陈操之表忠心后拜辞皇帝出式乾殿,往止车门而去,迎面见几个内侍、宫娥伴着一辆画轮宫车缓缓驶来,至近前,画轮车停下,车稍打开,车内坐的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司马道福出奇地平静,说道:“陈操之,真没想到你能双娶陆、谢二女,你心愿得偿了吧?”

陈操之不答,只是施礼道:“公主殿下安好。”

司马道福叹息一声,说道:“哪里安好了,一点都不安好。”

陈操之不敢多说,躬身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司马道福颇识大体,没有大喊大叫,看着陈操之的背影,嘴唇微动,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第六卷 奏雅 第十九章 自然死亡

陈操之与谢琰、范宁、顾恺之、冉盛、刘牢之、孙无终、来德、黄小统一行五十余人离了建康前往姑孰。新亭送别之处,谢安、陆纳、郗超、张凭、顾悯之、谢玄,还有谢道韫、陆葳蕤二女都来送行,谢琰妻袁氏、顾恺之妻张彤云也来了,一番叮咛珍重之后,车马启行,行人渐远,离情别绪满怀——

二月十五日午前,陈操之一行到达姑孰,桓熙、桓石秀到白苎山下相迎,一起进城入将军府,桓温近来风寒痹症发作,行动颇为不便,乘舆来见陈操之诸人,先恭贺陈操之订婚,又问婚期,得知是八月初八,桓温点头道:“家国大事两不误,真吉时也。”

陈操之向桓温引见范宁、刘牢之、孙无终三人,桓温见刘牢之、孙无终雄壮,喜道:“此吾北府良将也。”即以总揽军权大司马的名义授予刘牢之、孙无终北府参军之职。又郑重叮嘱桓熙要重用刘、孙二将,桓熙当然唯唯称是。

午宴罢,桓温留陈操之、谢琰、桓熙、桓石秀四人议事,这四个人将是北府军的主事者,桓温道:“庾希盗用北府军资之事我已知晓,将表奏有司劾之,贬其为庶人,汝等赴京口,应小心提防庾氏作乱。”

陈操之问秦、燕两国战况?桓温神情有些疲惫,对桓石秀道:“石秀,你对陈掾、谢掾说说秦、燕战况?”

桓石秀应了一声,说道:“年前秦、燕境内大雪,牛羊冻死无数,兵马难行,慕容垂担心攻城不下,粮草难继,已退回偃师、巩县,慕容恪的八万大军也未能渡黄河,看来是准备开春再战了,而四苻之叛,占据陕城的苻庾被斩杀,陕城之乱已被平定,前将军杨安奉命讨伐安定城的苻武,却被苻武部将苟兴击败,苻武与上邽的苻双联兵两万乘胜至榆眉,欲攻长安,苻坚急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率精兵三万进击苻武、苻双,吕光甚是英勇。大破苻武军,斩获一万五千人,苻武知安定不能守,随苻双奔上邽,王鉴、吕光围攻上邽,天降大雪,士兵冻绥,攻城不利,王鉴奏闻苻坚,暂退榆眉、安定,扼守长安要道,苻武、苻双得以暂存;四苻中以占据蒲坂的苻柳兵势最盛,有三万甲士,而且蒲坂距长安不过百五十里,苻坚对这一路最为重视,命王猛、邓羌率精骑万人攻蒲坂,王猛率军至蒲坂,却不攻城,反而深沟壁垒,持守势,苻柳出城挑战。王猛闭垒不应,苻柳以为王猛畏惧他,留儿子苻良守蒲坂,他却率众二万,将攻长安,王猛命邓羌率劲卒七千连夜追踪袭击,大败苻柳,苻柳引败军回蒲坂,王猛又邀击之,悉俘其卒,苻柳只剩数百人逃归蒲坂,坚守不出,会天大雪,王猛、邓羌攻城亦受阻——这是扬武将军沈劲于二月初报来的消息。”

桓温道:“陈掾所料不错,四苻叛乱动摇不了苻坚根本,苻柳、苻武、苻双,早晚束手就擒。”

陈操之道:“虽不能动摇其根本,但也让关中元气大伤,而开春雪化,苻秦又要面临鲜卑人的进攻,王猛再有才干,氐秦暂时受挫也是难免的。”

桓温笑道:“就要看慕容恪会不会卧病不起了——”一说到卧病不起,桓温眉头一皱,去年冬寒冷,他往来建康受了风寒,风痹之症发作,双腿疼痛僵硬,服药亦不见效,想想自己新年也是五十三岁了。比那慕容恪可是大了九岁啊,陈操之说能看人寿夭,说慕容恪活不过今年秋,说他桓温尚有十年之寿,不对,现在只有九年了——

桓温抚着双膝,问陈操之:“陈掾,你善医术,能否为我除这风疾僵痹之苦?”

陈操之便上前为桓温切脉,脉弦紧,又捏了捏桓温膝盖,明显变形肿大了,说道:“风气胜者为行痹、寒气胜者为痛痹,明公这是痛痹,而且是十余年的痼疾,非药石能愈,或许针灸可以减轻明公病痛,在下却不善针灸。”

桓温道:“吾弟桓冲劝吾服散,云可助活血化淤,陈掾以为如何?”

陈操之心中一动,他知道桓冲是经常服五石散的,《世说新语》有一则桓冲的趣事,桓冲因为服散。皮肤变得敏感,怕摩擦,所以喜欢穿旧衣服,旧衣服柔软嘛,有一回沐浴,其妻王氏收去他的旧衣,送来一套新衣,桓冲很恼火,命婢女持新衣去换旧衣回来,王氏又让人将新衣送回来,传语说:“衣不经新。何缘得旧?”桓冲笑着穿上了新衣,虽然不舒服,也忍了——

桓冲服散,桓温却是不服散的,老来服散,极易虚火上升、阳亢神燥,很容易引出其他疾病,桓温若服散,风湿病痛可能会缓解一些,但肯定要少活好几年,现在的东晋,显然不能没有桓温,北府兵未成、北伐尚未建功,没有桓温可不行,所以还是让桓温自然死亡为佳——

陈操之恳切道:“风疾寒痹虽是痼疾,但不至于危及性命,明公只需请善针灸者隔日针灸,日常注意保暖,当无大碍,而五石散,愚以为年过五旬者不宜服之,五石性热,有诸多禁忌。”

桓温点点头,陈操之所言与广陵名医杨泉说的相符,可见陈操之对他的关切是真心的,值得信任,说道:“人到老来,总要受病痛折磨,只是神州陆沉、生灵涂炭,若能北伐中原、驱逐胡虏,我又何惜此残年!”

陈操之道:“明公贵体,关乎社稷兴衰,望明公珍重自爱。”

桓温豪气顿生,笑道:“明年,汝等随我北伐,共匡大业。”又道:“北府兵今年必须建成、并且要有战力,明年北伐。姑孰西府与京口北府之兵将是主力,荆襄之兵要用以牵制氐秦,不能擅动。”

谢琰道:“桓公明鉴,司州一无可支度之钱帛、二无可服役之人,在下这个长史也很为难。”

桓温笑道:“钱粮不须担心,我将从荆襄、江州予以调济,汝等只需同心协力,从北府旧将、两淮诸坞中招募兵将,迅速成军即可。”

要建北府军,桓温必须从他的势力根据地荆襄调拨钱粮予以支持,三吴大旱,若加征捐税必致民怨沸腾,而且通过桓石秀掌握北府军的钱粮,也就掌握了北府军的命脉,北府军必须牢牢控制在龙亢桓氏的手里,桓温再怎么信任陈操之,在这点上也是绝不含糊的——

桓温对桓熙道:“骑督段思统领的三千精骑,我亦交付与汝,明年北伐,这支骑兵将为为前锋,军械司已打造出一千副甲骑具装,预计年底,三千副甲骑具装可全部完成,汝可先命段骑督与陈子盛训练这支骑军。”

又商议了一些事,桓熙决定后日便从姑熟水军码头乘大船下京口——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谢琰就住在陈操之邻院,那原是谢道韫的寓所,范宁就与陈操之同住,刘牢之、孙无终及其随从三十余人跟着冉盛去子城军营歇宿。

黄昏时分,陈操之与范宁在小院里散步说重建北府兵之事,属吏左朗来报,桓公妾李氏前来拜见——

范宁吃了一惊,心道:“子重怎么会与桓温小妾有来往!”不禁脸露疑问之色。

陈操之一笑,解释道:“便是那归义侯李势之妹,甚得桓公宠幸,师从我学竖笛。”

范宁“哦”了一声,道:“我且暂避,回房读书去。”

那李静姝依然是一袭素色长裙、围裳束腰,绰约窈窕,进来便盈盈拜倒,曼声恭祝道:“女弟子李氏静姝恭祝陈师婚姻得偕、双娶大喜。”便有随从送上礼物,皆是蜀地出产的绢帛、玉器、漆器、瓷器——

陈操之端然跪坐,含笑道:“我之婚姻能成,也颇得李娘子之力。”

李静姝秀气的柳眉一挑,刹那间脸现愕然之色,这女子心机转得极快,明白陈操之话里有所指,眸子一转就明白了,却是毫不惊诧,笑吟吟道:“陈师年过二十,婚姻未成,弟子能不关心吗?能效微薄之力自是不敢辞。”

这女子脸皮之厚无与伦比,陈操之眼睛一眯,正视李静姝,说道:“在下与李娘子无怨无仇,李娘子何必这般费尽心机!”

李静姝见陈操之挑明了说,她也敛去笑意,神情肃然,说道:“那么陈师的意思是静姝应该去找那有怨有仇的人,是不是?”

陈操之不为李静姝所激,淡淡道:“古来国家兴废,谁又见过亡国女子能有什么作为的?成汉,伪称帝命,暴虐荒唐,人不灭之,也必遭天遣,李娘子耿耿于往事不能自拔,不能害人,只能害己。”

李静姝听陈操之直接道出她内心的隐秘,大为惊骇,却又迅即冷静下来,嫣然道:“静姝出蜀十五载,无人能语心事,而陈师,真知我者,陈师在上,且听静姝一言——”

陈操之眼望李静姝,这美艳的亡国公主脸上有决绝冷冽之色,这种神情似在哪里见过!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章 美色毒螫

仲春斜阳从西窗照入。小厅光影明暗,陈操之的侍者和李静姝的婢仆随从都在廊下听候使唤,厅上只有陈操之和李静姝两个人,很静,可以听到后山梧桐树上的啁啾鸟鸣——

李静姝膝行而前,与陈操之共席,相隔数尺,面对面跪坐,开口道:“静姝十五岁出蜀入荆,沦为妾侍,忍辱承欢,心焉鼎沸,陈师以为静姝该如何自处?”

李静姝嗓音低沉柔美,有一种婉转不胜的魅惑,语气也是凄怆惋切,一改以往的喜怒无常和巧笑圆滑,而以推心置腹的姿态与陈操之说话——

有淡淡的芙蓉花香沁入鼻端,陈操之墨眉微皱,说道:“你与我说这些做甚,你要逼我告密吗?”

李静姝凄然一笑,问道:“陈师早看破了我的心思。为何不去告密?”见陈操之不答,就又道:“陈师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吧,匹妇之怒,又能有何作为,而且我甘为妾侍十五载,也未见有何激烈之处,有也只是发发怨气而已,对不对?”

李静姝很能揣摩男子的心思,陈操之的确是这么想的,既然李静姝这么苦大仇深那怎么不趁桓温熟睡杀死或者勒死桓温呢!慢说是女子,即便是男子也少有这种决然的刚烈,不然的话,荆轲、豫让也不会这么罕见,世人多是能说不能行、恋生畏死、苟且偷安之辈,李静姝也说不过是心里怨恨而已,而且陈操之还认为这是桓温的私事,桓温能把李静姝收在身边就不会担心李静姝会有什么复仇举动,他若去提醒桓温要提防李静姝,岂不是显得愚蠢而可笑?

陈操之想了想,还是给予李静姝忠告:“李娘子是聪明人,何不多读史书以开阔眼界,王朝兴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汝祖李雄趁八王之乱创立的所谓成汉国,短短数十载,父子兄弟为夺权而相互残杀屡见不鲜,对百姓也是侵剥狠厉,汝父、汝兄在位时大兴土木、滥施淫威。致使上下离心,百姓怨恨,不然,桓公入蜀又何以能一战成功?李娘子幼居深宫,不知天下大势、不识民间疾苦,只纠结于自身国破家亡之恨,但那些受汝父兄荼毒的民众又如何说?”

成汉王朝的确是兄弟相残、子侄相害,李静姝白如美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怒道:“陈师又怎知我成汉上下离心、百姓怨恨,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而事实是,蜀中百姓至今思我祖武帝恩德,我出蜀十五年,蜀中百姓年年远道送玉帛特产给我,这岂不是我成汉国之恩德流惠所致?”

据陈操之对成汉国的了解,开国的李雄的确政治比较清明,但到了李静姝父兄这两代就很昏庸了,然而不管怎么腐朽的王朝,都有人为其招魂——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陈操之忽然失笑,看着眼前的李静姝,说道:“李娘子。你与我争辩这些有何益?李娘子若是想找个发泄情绪的人,我今日有暇,愿勉为其难,端坐恭听。”

李静姝脸上恼怒的红潮渐渐退去,剧烈起伏的酥胸也舒缓下来,眼波流动,笑道:“陈师真是可人,不恼不愠,淡然自若,虽对我这样一个卑贱女子,也愿意听我一言,这样的气度的男子,静姝真没有见过第二个——”

李静姝这样说着的时候,双膝挪动,裙下大腿饱满的轮廓绷起,渐渐与陈操之膝盖相接,但看陈操之端然不动,没有丝毫慌乱退避的意思,这巴氐血统的美女心狂跳起来,她想尝试一下,她一定要试一下——

最后一缕斜阳消逝,小厅霎时一暗,李静姝的眸子熠熠生辉,眼睛睁得很大,跪直身子,慢慢倾过身去,接近陈操之——

陈操之依然端凝不动,只是宛若刀裁的眉锋蹙了起来,神情冷峻——

李静姝并不退缩。只是看着陈操之的眼睛,雪白的脖颈伸长,下巴抬起,唇线极美的小嘴噘着,白齿微露,吐气芬芳,诱惑至极——

李静姝的红润的唇眼看就要与陈操之的嘴贴在一起,忽听“啪”的一声脆响,李静姝挨了不轻不重一记耳光,那羊脂美玉一般的左颊有三道浅浅红印——

李静姝颇为敏捷,迅速挪后数尺,臀部压坐在小腿上,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半边脸,身子那么扭着,羞愤难当,眼睛死死盯着陈操之,白齿咬着红唇,挤出三个字:“你打我——”

陈操之冷冷道:“李娘子,莫要害人害己,你请回吧,好自为之。”

李静姝却是跪坐着不动,手抚左颊。恨恨地瞪着陈操之,好半晌,眼神垂地,说道:“陈师为人处事八面玲珑,短短几年,从寒门崛起,现在又联姻陆、谢,声望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人嫉妒?静姝虽是卑贱女子,但对陈师而言,也不见得没有一点用处。陈师何必这般羞辱我?”

这李静姝的确是个人物,在这样的情境下还能这样说话,并没有因为羞愤而失去理智——

陈操之道:“我是授人以柄的人吗!李娘子不自重,你这是在羞辱我,知道吗?”

李静姝坐直身子,居然认错道:“是静姝失礼,请陈师原谅。”拜伏在地。

陈操之摇了摇头,这种女子心思瞬息万变、难以揣测、不可理喻,这种女子如何能引为己用,适足以引火烧身,以后也绝不能再见了,不能因为担心她在桓温面前进谗言而迁就她,看她这心态,早晚会控制不住而癫狂的,她要闹得桓温父子不得安宁那是桓府的私事,与他陈操之无关,他也没想过利用李静姝达到什么目的,说道:“没事了,你去吧。”

李静姝道:“是,这就去。”缓缓起身,不知为什么,心里没有愤恨,只有无尽的哀伤,眼泪一滴滴落在足边莞席上——

李静姝尚未出厅,属吏左朗来报,世子桓熙来访,李静姝停下脚步,回眸看着陈操之,颊边含笑,说道:“那弟子就预祝陈师婚姻美满、北伐建功。”

陈操之点头道:“多谢吉言。”

却听李静姝又道:“听闻鲜卑公主小字钦钦,与我小字同音,又闻那鲜卑公主追着要嫁陈师,陈师归乡心切,拒绝了,而若北伐成功,陈师倒是可以将那鲜卑公主掳回江东,纳亡国公主为妾。陈师正有可效仿之人——”

那桓熙不待陈操之去相迎,他自己就带着几个侍从进来了,这凤凰山寓所浅显,没有纵深,进了门厅就是日常居所,桓熙见陈操之和李静姝立在廊上说话,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向陈操之拱手道:“陈司马,在下请你还有范武子、谢瑗度赴宴。”对于李静姝,桓熙只是点了一下头,父亲的妾侍,是不用见礼的,妾侍的地位就是如此卑微——

陈操之心里冷笑:“这个桓熙莫不是认为李静姝与我有甚私情、匆匆赶来要捉奸?真是个混蛋!”陈操之早已察觉李静姝与桓熙神态暧昧,桓熙似对李静姝颇为迷恋,但桓熙再如何庸愚,也不会帮着李静姝对付其父桓温,李静姝不可能挑拨得桓氏父子反目,就不知二人是否已结私情,若已有私情,这种事情瞒不住的,早晚会败露,那时桓温怕是要气个半死吧,李静姝是想用这法子祸乱桓氏?

陈操之婉拒道:“今日有些疲惫,明日由我请世子还有石秀兄几位到姑孰溪南岸酒肆饮酒。”

桓熙也未坚持,看了李静姝一眼,便要告辞,正这时,那李静姝忽然扶着廊柱干呕起来,几个婢女赶紧搀扶的搀扶、抚背的抚背,一起出寓所回将军府去了。

次日,陈操之拜会了宁远将军桓石虔和骑督段思,段思道:“陈司马,令弟陈子盛要留在姑孰训练重骑兵,暂不能随你赴京口。”

陈操之道:“好,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将在明年北伐中建大功,吾弟年幼,还靖段骑督多多教导。”

段思笑道:“令弟勇力绝伦,又有谋略,段某远远不如。”段思知道陈操之是桓温智囊,而他只是一个降将,说话自然是谦卑至极。

午时,陈操之在姑孰溪南岸酒肆设宴,请桓熙、桓石秀诸人,有歌舞娼姬助兴,众人皆意兴颇畅,正饮酒间,喝得面色通红的桓熙突然说道:“我闻鲜卑清河公主甚美,待明年北伐成功,我将取归专宠。”说这话时,醉眼斜睨陈操之——

陈操之恍若未闻,自顾饮酒。

桓石秀赶忙低声对桓熙道:“大兄,酒肆娼寮,人多耳杂,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

二月十七日上午,陈操之与桓熙、桓石秀、谢琰、范宁、刘牢之、孙无终诸人乘西府水军的艨艟战船顺江而下去京口,就是这一日,陈操之听到了一个消息,那李静姝有孕了,桓温甚喜,李静姝侍寝桓温十五年,一直未孕,现在却怀孕了!

陈操之心道:“倾覆桓家的败家子桓玄要出世了吗?”

看那桓熙,正倚舷看滔滔江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一章 夜袭京口

姑孰距京口五百余里。战船顺江而下,两日便到。

京口是建康门户,北临大江,南据峻岭,形势险要,为兵家所重,永嘉南渡以来,大批幽﹑冀﹑青﹑徐﹑并﹑兖诸州流民侨居于此,丞相王导设立侨州、郡来管理北地流民,京口就作为侨徐州和侨东海郡的治所,又因流民聚集,北伐呼声高涨,所以东晋的北中郎将府、安北将军府、平北将军府、安北将军府也都设在京口,京口“北府”即由此得名。

桓熙此番赴京口之任,就是以司州刺史之职兼领安北将军、假节、都督司、青、幽三州诸军事,军政大权总揽,接替庾希任徐、兖二州刺史郗愔为给桓熙让路,移镇淮阴,京口现在是桓熙的领地。

二月十九日午后,桓熙、陈操之一行在京口北固山一带登岸,当日傍晚入京口城。但见城墙低矮、军防稀松,与军事重镇的名头颇不相符,江左诸城大都如此,就是都城建康也是篱笆土墙,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卢竦几百天师道叛众轻易攻入,只有与秦、燕对峙的如汝南、襄阳诸城才会把城池修建得高峻坚固——

留守京口的平北司马卞耽将桓熙、陈操之一行迎入安北将军府,卞耽隶属平北将军麾下,四年前范汪被免职后,平安将军一直空缺,但卞耽的平北司马却任职至今。

卞耽设宴为桓熙诸人接风洗尘,正饮宴间,报平舆苏骐、吴兴沈赤黔求见桓刺史和陈司马,桓熙去年就见过苏骐和沈赤黔,沈赤黔是扬武将军沈劲之子,苏骐因平定卢竦叛乱有功授司州九品军曹,桓温曾郑重叮嘱桓熙要礼贤下士,所以桓熙也与陈操之一道出迎——

苏骐见到桓熙与陈操之,长揖道:“桓刺史、陈司马,在下已在京口等候十日了。”

陈操之执手道:“辛苦辛苦。”

沈赤黔见礼道:“桓刺史、陈司马,在下是五日前到的,在下从吴兴募得五百壮士,现就在京口城南结帐候命。”

桓熙听说沈赤黔募得五百军士前来,很是高兴,这是他这个安北将军帐下第一批军士啊,当即任命沈赤黔为部曲督,桓熙是假节的刺史,有权擢升八品以下文武官吏。

沈赤黔表示愿追随桓刺史建功立业。桓熙大悦,自以为招揽到了可用之人,却不知苏骐、沈赤黔与陈操之是万里同行、出生入死的交情。

沈赤黔道:“好教桓刺史得知,那五百壮士随身带来的粮食已告罄,眼看就要无粮,请桓刺史援助。”

桓熙爽快地道:“不必担心无粮,既为我北府军士,总不至于饥饿,我这次从姑孰随船运来了两万斛米,尽可支用数月。”

众人坐定,共议建军之事,门役又报东海何谦求见桓刺史和陈司马,陈操之对桓熙道:“来者何谦原是北府旧将,因与庾希不睦,故解甲在家,闻桓州君欲重建北府兵,愿归军旅为国效力,朝廷已授其为司州武猛从事。”

桓熙就又与陈操之、桓石秀、谢琰、范宁、卞耽等人一起去迎何谦,那何谦拜见桓熙、陈操之后,即禀道:“陈司马命卑职查访庾始彦盗取北府军资事,卑职现已查明。有军士为证,庾始彦自去年冬月以来,盗取北府军钱粮甲杖约值千万钱。”

桓熙怒道:“庾始彦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卞司马为何不缉捕之?”

卞耽尴尬道:“庾始彦虽已解徐、兖二州刺史之职,但还有护军将军之职在身,无朝廷诏旨,卑职如何能擅自缉捕!”

桓熙沉着脸问:“庾始彦现居何地?”

卞耽答道:“客于晋陵暨阳。”

桓熙命令何谦道:“何从事火速赶往建康,向尚书台报告庾希盗取军资意欲谋反之事,请旨追捕。”

何谦心里颇为不快,他是北府旧将,现为七品武猛从事,这些日辛辛苦苦查访此事,桓熙没有片言嘉许,就让他立即赶去建康,当他是仆役啊,这完全可以另派小吏前往嘛——

陈操之对桓熙道:“桓州君,由我的属吏左朗去建康吧,在西府时左朗也识得郗侍郎,可先见郗侍郎,再赴尚书台请旨,桓州君以为如何?”陈操之现在对桓熙很恭敬,每事必征询桓熙意见,这让桓熙颇为满意。

桓熙道:“庾希将叛,此乃大事,还是请何从事去一趟建康,陈司马的属吏左朗也一并去,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何谦意殊怏怏,只好与左朗连夜带着那几个可作证供的军士赶去建康。陈操之送他们出西门,与何谦密语良久,何谦意稍解,拱手打马而去。

次日,桓熙去视察沈赤黔募来的五百吴兴壮士,即整编为左右二曲,沈赤黔任部曲督。

苏骐禀道:“桓刺史,属下在平舆苏家堡有三百苏氏私兵可以听用。”

桓熙道:“甚好,苏军曹可速速回平舆率众前来。”桓熙成军之心迫切。

陈操之道:“两淮、河南之地,颇多悍勇的流民宗部,桓公早有明示,必须全力招揽,桓州君何时前往,在下愿意随行。”

桓熙道:“北伐在即,不容拖延,我为一州刺史,自然要坐镇京口,以便流民丁壮前来应募,陈司马与吾弟石秀分赴两淮和晋陵招募兵将,勿辞辛劳。”

来京口之先,桓温曾密嘱桓熙、桓石秀兄弟二人,晋陵、京口乃是侨民密集地,而且民心归附。其兵可用,桓熙、桓石秀一定要亲往招募兵将,示以恩信,结为心腹,至于两淮,那些流民帅往往桀骜不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服归顺的,陈操之善辩,就让陈操之去努力吧,知人善用,各尽其才。这是桓温的想法,现在绝不是妒贤嫉能的时候,而且桓温认为自己完全能掌控北府局势,待北伐成功,他就要威逼朝廷封他为王、加九锡,陈操之追随他将会有更大的利益,桓温相信陈操之会做出明智选择的——

陈操之躬身道:“遵命,在下后日便与苏军曹同道北上。”

刘牢之道:“桓州君,卑职是彭城人,与淮北诸坞堡有些交往,愿与陈司马同行,助一臂之力。”

桓熙允了。

孙无终也说要与陈操之去淮北,桓熙不肯,因为孙无终是晋陵人,桓熙命孙无终随桓石秀去晋陵诸侨郡招募兵将——

二月二十二日,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一行数十人离开京口,准备渡江北上,去建康报讯的何谦、左朗还没有回音,却先传来客居暨阳的庾希渡江逃往海陵的消息,庾希心知桓温狠辣,不会放过他庾氏,他不能束手待毙,便率族人、门客、旧部、私兵千余人逃往海陵,海陵多陂泽,追捕不易,又濒临大海,一旦事急可乘船出海前往广州,广州刺史是庾希二弟庾蕴——

随庾希一起出逃的有其弟庾倩和庾邈,以及庾希之子庾攸之——

陈操之立在北固山下,遥望大江,庾希一党就是前夜渡江逃往海陵的,追捕庾希这个难题就让桓熙去解决吧,陈操之叮嘱沈赤黔,努力练兵,年底让沈赤黔率部去洛阳与其父沈劲会合。

就在陈操之一行渡江赴彭城的次日,朝廷诏旨与大司马军令同时下达,诏废庾希为庶人。命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率部追捕庾希,解赴廷尉问罪——

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即率两千军士前往海陵追捕庾希一党,庾希逃至海滨,略取渔人船准备出海,旧部武遵道:“庾将军,那周少孙素未领过兵,而且也不过两千军士,我何畏之,敢请五百人伏于陂泽中,必大破之。”

庾希依其计,伏兵陂泽荒草中,周少孙、刘襫不察,中伏大败,死伤近千人,率残部逃往姜堰——

武遵对庾希道:“郗愔移镇淮阴后,京口空虚,桓熙在京口募兵尚未成军,将军何不夜袭京口,掳掠桓熙为质,然后矫称海西公密旨,讨伐废帝之逆贼桓温,诛除凶逆,京口有流放为兵户的囚徒数百人,将这些人全部放出来,授以甲兵,再招聚北府旧部,以迅雷之势攻取建康,然后传檄寿州袁真将军,袁真将军素与桓温不睦,与我等联手,未始没有诛除桓贼的机会!就算事不成,就叛逃归燕,有何不可?”

庾希怦然心动,他心里清楚,若逃往广州,广州地僻人稀,庾蕴手下只有数千军士,若桓冲率江州之众来剿,实难抵挡,若趁此胜周少孙之势,袭取京口,京口距建康不过一百五十里,急行一日可到,卢竦数百乌合之众都能破城,他庾希又为何不能?若能挟持皇帝司马昱与崇德太后,就可聚众对抗桓温!

年近五十的庾希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咬牙道:“好,就拼这一回,夜袭京口!”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二章 荒唐之痿

三月初二,缉捕庾希一党的东海太守周少孙与平北参军刘襫尚未有消息传回。与海陵隔江相望的京口平静如昔,黄昏时分,夕阳斜挂北固山南端,暮春天气,草木滋长,风中传来谷物生长的清香,大麦将熟,大旱已经过去,生活的希望重新燃起——

京口城西门一片宽阔场地上,数百侨民正各围圈子,两两角抵为戏,影子被拉得很长,司州刺史兼安北将军桓熙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残阳人影而来,平北司马卞耽、司州长史谢琰,还有何谦、沈赤黔等人伴随左右,而桓石秀与孙无终早几日已去了晋陵诸侨郡招募兵将——

京口侨民聚集,民风剽悍,好勇斗狠,每年端午日会自发举行规模浩大的斗力之戏,今年因为北府军募选兵将,所以斗力大赛提前到三月十五。桓熙已张布榜文,要从普通民众要挑选伍长、拾长、屯长,勇力超拔的可授部曲督,晋陵侨民闻风而动,那有勇力的都想要博取一个军职,平民百姓想要出人头地,军旅一途是捷径,若能在北伐中建立功勋,得授品官,岂非光宗耀祖之事!

桓熙一路策马缓缓行来,场上民众纷纷让道、躬身施礼,桓熙看到丁壮角抵就驻马观看一会,摇摇头,又继续催马走,桓熙志大才疏,他希望招募到的都是陈操之的族弟陈裕或者刘牢之、孙无终这样的猛士,对这些武艺一般的流民丁壮不甚重视,这些不过是兵卒而已——

夕阳落山,暮色四起,桓熙行到人迹稀疏处,翘首西望,久久不动,谢琰、卞耽诸人还以为这位桓刺史在为良将难求而忧虑呢,孰不知他是想起了李静姝,李静姝对陈操之的亲近让他很难释怀,所以那日他会借着酒劲说出要纳鲜卑公主为专宠的话,为的是给陈操之一个警醒。他父亲桓温纳了李静姝,而若灭了燕国,那以美貌扬名的鲜卑公主自然非他莫属,他日后是要代晋为帝的,陈操之有何资格与他争!

桓熙其貌不扬、才智平庸,但偏偏心高气傲,陈操之比他俊美、比他多才,已让他颇为嫉妒,更可恼的是陈操之竟然要娶陆、谢两大门阀女郎为妻,这可是连他都不敢想的事,陈操之竟然做到了、订婚了,桓熙愤愤不平,但其父桓温却一再叮嘱他要与陈操之友好相处、要常以恩义拉拢陈操之,所以桓熙表面上对陈操之是极为看重、陈操之的建议他基本上都予以采纳,心里却是不以为然,鸟尽弓藏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文/\\\心/\\\阁\论\坛

卞耽提醒道:“桓刺史,城门将闭,我等回城吧?”

桓熙“嗯”了一声,带转马头回城,回到安北将军府,桓熙觉得长夜漫漫、无以为欢。遣人问卞耽,这城中可有美貌的歌舞姬?

卞耽对桓熙极为奉承,便命胥吏差役去寻了两个色艺俱佳的歌姬送至安北将军府,桓熙一看,其中一个歌姬肌肤白皙、容貌与李静姝有几分相似,大喜,便问那歌姬可会唱挽歌《七哀诗》?

《七哀诗》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写的一首挽歌,李静姝自被桓温带出蜀地,每年成汉亡国日还有七月七都要唱这一曲,桓熙比李静姝小一岁,少年时便听惯了这曲挽歌,白裙窈窕,歌声凄婉的李静姝让桓熙深深迷醉——

那歌姬畏缩道:“贱妾不会唱,贱妾只会唱《蒿里》。”

桓熙有些失望,又看了看那歌姬,眉目间的确有李静姝的影子,惹他怜爱,便又温言道:“我来教你——”

那歌姬受宠若惊,便用妖妖娆娆的嗓音一句句跟着桓熙唱道:“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

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

……”

谢琰、沈赤黔都住在安北将军府,听到桓熙教女姬唱挽歌,不禁大摇其头,魏晋名士多怪僻异行,高平大族张湛喜欢在屋舍前栽种松柏,松柏多植于墓地,所以时人谓之“张屋下陈尸”。而另一个大名士袁崧出游时喜欢让僮仆与他齐唱挽歌,时人谓之“袁道上行殡”,这二人都是闲居林下,行事无论怎么怪僻荒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而桓熙是在任的刺史、将军,正着手重建北府军,却在这里教歌姬唱挽歌,实在是荒悖可耻,这样的人如何能镇一州、领一军?

那桓熙耐着性子教了六、七遍,那歌姬唱得熟了,桓熙便让她在室内边走边唱,桓熙兴致勃勃跟在后面,突然一把抱住,便欲行欢——

正这时,忽听有军士急报,贼人攻城,已攻破北门——

桓熙大惊,顿时痿了,整衣而起,跌跌撞撞出门,就见卞耽赶过来大叫道:“桓刺史,大事不妙,庾希率军夜袭。北门已破,正朝将军府杀来——”

谢琰、沈赤黔也已聚至,都是骇然失色,平北司马卞耽手下不过一千五百军士,分守京口六门,这时黑夜仓促慌乱,哪里召集得了抵抗,而且庾氏在京口的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北门都未闻厮杀声就轻易被攻破,显然有内应。

沈赤黔道:“我五百吴兴壮士在城南军营,我等速去城南。暂避叛贼锋芒,然后再领兵杀回城中。”

卞耽心知保全性命要紧,也劝桓熙速速出城,桓熙未经战阵,又是刚从温柔乡里惊痿而出,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在十余名桓氏亲卫的簇拥下,与卞眈、谢琰、沈赤黔诸人急奔城南,与城南守军一齐出城,城南军营沈赤黔所属的左右二曲五百军士已听到城中异动,这时已经各执刀枪弓箭,列于城下,沈赤黔当先跃马冲出,喝命曲长、屯长听令,率众随他返城杀贼——

这支由五百吴兴勇士组成的北府新军左右二曲,从曲长、屯长乃至拾长、伍长,都是出自沈氏私兵里的勇悍机智者,对沈赤黔是忠心耿耿,沈赤黔是一呼百应,刀枪铿锵,带转马头,回城杀贼,正与随后赶来的庾希旧将武遵叛众相遇,武遵奉庾希之命,一心要擒桓温世子桓熙为质,见沈赤黔返身杀至,便大叫道:“奉皇帝密旨,诛除桓温、桓熙父子,余者只要放下刀枪,随我诛除凶逆,皆不论罪,且有封赏。”

十七岁的沈赤黔已长成矫健大汉,武艺精熟,也不与武遵多费口舌,喝命部下结阵杀敌,十二人一组,执盾者、执杖者、执弩者、执槊者。批亢捣虚、攻守兼备,这是陈操之去年在洛阳时与沈劲讨论尝试的,在演练中以步兵对骑军,这种步兵战阵大占上风,沈劲大喜,当即在洛阳守军中加强演练,沈赤黔去年冬回吴兴武康募兵,就以此阵练兵,费钱三百万,五百军士装备齐整,今夜是牛刀初试——

武遵先前矫称废帝海西公旨意,收服了不少京口守军,有些守军原本就是庾希旧部,所以武遵面对沈赤黔,也想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想到迎面射来一阵箭雨,急伏身,胯下战马悲鸣一声,中箭翻倒,武遵几个滚身站起,执盾护身,大叫道:“诛除逆贼,杀!”一手执盾,一手挺刀,大步而前,他身后的三百名能征惯战的庾氏私兵紧跟厮杀——

桓熙这时缓过神来了,见敌寡我众,心中大定,庾希不过数百人,敢来袭城,今夜就要擒杀庾始彦平叛立功,但见沈赤黔指挥的五百军士按部就班,阵中军士忽进忽缩,似不肯出死力,桓熙有些恼了,喝道:“沈赤黔,全力杀敌!”

武遵是北府猛将,手下皆是劲卒,但在沈赤黔这五百新军面前非但前进不了半步,反而被逼得连连退后,那小小军阵中不时挺出长槊捅翻他的士兵,片刻时间已折损数十人,正恼怒间,听到城门边桓熙的叫喊,武遵识得桓熙,当即退后,弯弓搭箭,矢如流星,直射桓熙面门,桓熙大叫一声,栽下马来——

武遵大喜,高叫:“逆贼桓熙遭吾射杀!桓熙已死!”

沈赤黔急回头看,果真见桓熙栽下了马,其亲卫正手忙脚乱扶持,也不知生死如何,不禁有些惊慌,若死了桓熙,那他这个部曲督只怕难逃罪责!

这时,又有一批甲士涌至,却是庾希率领的三百私兵、还有刚刚释放出来的数百囚徒,这些囚徒都有了兵器,新得自由,发疯一般叫嚣着:“杀杀杀——”

谢琰下马探视桓熙,见那支箭擦着桓熙左颊掠过,将其颊肉撕下一块,血肉淋漓,所幸没有性命之忧,便大叫:“赤黔,桓刺史无恙,不须惊慌。”

卞耽见庾希势大,心知这京口城是夺不回来了,而且桓熙又受创,当即命沈赤黔退出城外,保护桓刺史暂避曲阿。

沈赤黔毕竟也是初临战阵,手下又是新军,撤退时阵形没有保持住,折了不少军士,且喜弩箭伤了武遵,庾希不敢追,他要先完全控制了京口之后再行下一步大计。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三章 算无遗策

沈赤黔领着部下左右二曲护着桓熙、谢琰、卞耽诸人连夜向曲阿方向撤退。急急奔出二十余里,不见庾希叛众追来,这才驻马清点人数,五百军士少了九十二人,还有不少人负伤,沈赤黔心里甚是难受——

谢琰突然惊呼道:“不好,范武子还在城中,还有武猛从事何谦也未跟出来!”

范宁这两日感了风寒,夜里早早便歇下了,众人奔出京口城时兵荒马乱,把范宁这个司州文学掾给忘了,而何谦却是出城南时走散的——

桓熙脸上裹着布条,鼻子嘴巴遮了大半,瓮声瓮气道:“范氏与庾氏乃是世交,庾希不会害范武子性命的,至于何谦,怕中凶多吉少。”

谢琰默然,何谦本是庾希部将,与庾希有隙才解职的,若被庾希擒住,难逃一死。而范宁陷于叛贼之手,就算能保全性命,那以后也是一个污点,于仕途不利,这时也别无他法,只有先赶到曲阿再说。

天明前众人赶到曲阿县城,曲阿县令弘戎将桓熙等人迎入县衙,一面派人快马向京都报急,一面发诸县兵、屯曲阿新城以拒庾希——

当日午前,范宁、何谦领着一众吏士赶到曲阿,谢琰大喜,却原来范宁昨夜也乘乱出了城,天明时遇到何谦和一众散走的吏士,闻知桓熙去了曲阿,便赶来相聚——

桓熙到任才半个月,就被赶出了京口,这虽不全是他的责任,但自感颜面尽失,而且左颊破损,伤愈后也必有个大疤,岂不是大损威仪,所以心情很恶,召沈赤黔来训斥,说是沈赤黔手下的军士昨夜不肯奋力向前,致使京口有失——

沈赤黔大怒,就想反唇相讥,想起老师陈操之临别的叮嘱。强自忍住怒气,不卑不亢地自辩,陈说步兵战阵的战术,在昨夜那种情势下若一窝蜂向前,非但夺不回京口,他们这些人将会尽数沦于敌手——

一边的谢琰见桓熙迁怒于沈赤黔,暗暗摇头,心道:“时人谓我四叔父矜豪傲物、不会领兵,致将士离心,这桓伯道更是个蠢货,哪里有一州方镇的气度!陈子重识人甚明,辅佐桓熙而暗夺其权,实是偷梁换柱的妙计,非如此,桓温如何肯重建北府兵!”当下与卞耽一起为沈赤黔分解。

那桓熙倒没有降罪沈赤黔的意思,只是心里烦恶,要找人出气而已,训斥了一通,挥手让沈赤黔出去。

当日傍晚,京中得到曲阿急报,台城震扰。皇帝司马昱急召尚书令王彪之、中领军谢安、中书侍郎郗超、五兵尚书王蕴等重臣商议对策,谢安、王蕴命中军和都兵内外戒严、屯卫六门,郗超派人连夜去姑孰将庾希谋叛的消息报知桓温,桓温得信大怒,传檄高平太守郗逸之、游军都护郭龙等召集兵马讨伐庾希,他自己再次率三千甲士入都,这是短短半年内桓温第三次入建康。

三月初五,庾希率叛众一千五百人攻曲阿新城,曲阿县令弘戎与沈赤黔坚守,庾希不能攻下曲阿,武遵建议径奔建康,只要攻下建康,那就万事大吉,但这时,庾希闻知高平太守郗逸之和游军都护郭龙的二千步卒正奔曲阿而来,便不敢绕过曲阿去建康,怕腹背受敌,决定暂时退回京口,一面矫称废帝旨意,招揽叛众,一面等待寿州袁真的回音,庾希攻下京口的次日就遣使赶赴寿州,约袁真起兵共诛桓温,庾希相信袁真会起兵的,桓温早有控制京口和豫州的野心,若他庾希被灭,袁真绝对就是桓温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

高平太守郗逸之与游军都护郭龙的二千步卒,至曲阿与县令弘戎、北府部曲督沈赤黔的二千余军士合兵一处,四千余众兵围京口城——

庾希闭城自守。一时相持不下。

三月十二日午后,一艘小船从江北渡江至京口南岸,便有军士拦住盘问,来人说是司州司马陈操之——

“江左卫玠”陈操之之名谁人不晓,那几个军士虽不识得陈操之,但见为首之人长身玉立、俊美爽朗,料想不会有错,便着陈操之数人去见高平太守郗逸之——

……

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一行三十余人二月二十二日渡江前往彭城,彭城是徐州的治所,地处南北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数十年来晋、燕往来争夺、数易其手,现在暂时控制在晋军手里,因战事频仍,彭城几无居民,只有守军,彭城刘牢之宗族现在是住在彭城东南两百余里的下相县——

陈操之一行于二月二十八日至淮阴,拜会徐、兖二州刺史兼平北将军郗愔,陈操之执后辈礼甚恭,郗愔早几年便听儿子郗超盛赞陈操之,一起直无由得见,此番相见,果然仪表非凡。接谈之下,更是名不虚传,对陈操之甚是礼遇,为陈操之引见帐下文武官吏,并介绍两淮诸坞近况——

陈操之在淮阴呆了两日,然后取道西北,三月初四日至下相县拜会刘牢之之父刘建,将谢万、范汪写给刘建的书信呈上,刘建年过五十,已不复当年雄壮,谢万为豫州刺史时刘建任征虏将军。谢万兵败寿州之前,曾派刘建筑马头城,刘建是少有的几个与谢万关系密切的豫州旧将,谢万与范汪在信中都对陈操之称赞有加,要求刘建鼎力支持陈操之招揽淮北诸坞,刘建见陈操之容貌过于俊美,似非掌兵之人,便试探着与陈操之论兵,不料陈操之熟知兵典,应答如流,且颇多创见,虽似纸上谈兵,但作为一个以玄谈出名的青年名士,陈操之对用兵之道的见识已经让刘建大为惊喜,认为儿子刘牢之追随此人会有很大前途,刘建当即准备不辞老病,亲自陪同陈操之去游说两淮五大坞堡——

这五大坞堡分别是:卢龙田氏、谯郡戴氏、南阳蔡氏、河内郭氏、巨鹿魏氏,拥有私兵数百的平舆苏家堡与这五大坞堡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这五大坞堡各自聚有流民数万、私兵数千,坞堡坚固、规模庞大,位置居于晋与秦、晋于燕接壤的淮北地带,是秦、晋、燕三国都想竭力拉拢的大宗部,因为关、陇以及河南之地的一些大宗部迫于压力已分别归附于氐秦或鲜卑,现在只有这五大坞堡宛然独立小王国,虽然接受晋朝廷授予的将军、刺史虚衔,但并不听晋朝廷号令,陈操之若能得到这五大流民宗部的支持,那么北府军迅速就能迅速建成一支强大的武装,当然,要说服这些桀骜不驯的流民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月初六,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父子准备先赴下邳去见卢龙田氏的宗主田洛,还未启行,就接到郗愔送来的急报,庾希叛乱、京口陷落——

陈操之吃惊不小,京口现为司州治所,他身为掌兵的司州司马一定得赶回去设法平乱,当即向刘建辞行。约以平定庾希之乱后再见——

刘建让刘牢之把彭城刘氏宗部的五百私兵分出三百带去平乱,这些刘氏私兵虽然年岁都在四十开外,但都是随刘建征战多年的劲卒。

三月初七渡淮河时,陈操之猛然想到一事,庾希既叛,肯定矫诏扩大声势,寿州袁真为桓温所忌,庾希或许会引袁真为援,当即命苏骐领三十人星夜南下寿州,封堵滁州至寿州诸要道、拦截可疑人等,若三日内未有所获,则留数人往寿州探听消息,其余人返还京口会合——

苏骐领命而去,陈操之与刘牢之率三百余众日行百里,于三月十二日来到长江北岸,对岸便是北固山,北固山下就是京口城。

陈操之先派数人渡江探听消息,得到京口城被重重围困的消息,便命一众刘氏私兵暂驻北岸待命,他与刘牢之带了数人过江来见高平太守郗逸之,郗逸之是郗超族兄,闻知司州司马陈操之赶回来了,赶紧出迎,何谦、沈赤黔闻讯急忙来相见——

陈操之问明情况,也对郗逸之等人说了他派人往寿州道拦截庾希信使的事,庾希虽不见得会行这一步,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是不会有错,郗逸之深以为然,决定暂缓攻城,一面派人送粮去北岸接济刘牢之带来的私兵,那三百刘氏私兵依然留在江北,或有大用。

当夜,沈赤黔来陈操之军帐细说当日庾希陷城之事,对桓熙极为不满,陈操之好言抚慰,说待平定叛乱后要请朝廷抚恤那些战死的吴兴壮士,又细问那夜步兵结阵战斗的情况,思谋改进——

三日后,苏骐风尘仆仆赶回来,果然掳了三个人回来,其中一人竟是庾希之子庾攸之,苏骐又将从庾攸之身上搜得的庾希给袁真的密信呈上,陈操之看罢,递给郗逸之,郗逸之览信暗道:“桓大司马素恶西中郎将袁真的兵权,今获此信,只怕平定了庾希之乱,又要向袁真用兵了。”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四章 列女贤媛

京口城的庾希见城外的郗逸之、郭龙、弘戎所领的军士这两日只围不攻。未知何故?与庾邈、武遵等人商议,武遵猜测道:“莫不是豫州袁刺史已然起兵?”

庾希不敢置信:“今日是三月十六,攸之是三月初三去的寿州,此时也就是刚到寿州而已,袁刺史如何就会起兵相应!”

左肩遭弩箭所伤的武遵很是乐观,说道:“袁刺史在江东岂无耳目,将军奉诏讨逆已近半月,袁刺史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审时度势,也知立即起兵相应之时机绝好。”

庾邈道:“不管如何,就以袁真已起兵相应来鼓舞士卒,继续坚守,以待时变。”

庾希点头称是,即去巡视京口六门,对那些苦苦守城的军士说寿州袁真也已起兵讨伐桓温,桓温将两面受敌,郗逸之的郡兵已经人心惶惶、无心恋战——

追随庾希叛乱的军士这两日见城外军队不再攻城,现在听庾希这么说,信以为真,军心大振——

庾希暗喜,至西门时亦如此说。守城军士皆感振奋,正这时,一名庾氏私兵突然指着城外叫道:“将军,快看,有人喊话。”

庾希立在城楼上居高望下,却见两名披甲武士一左一右挟持着中间一骑正绕城缓行,他还没看清楚中间那骑是谁人,就听到他的那些私兵惊叫起来:“是攸之郎君,是攸之郎君,攸之郎君被俘了!”

庾希定睛细看,果然是儿子庾攸之面缚着骑在马上被挟持着游城,顿时惊急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明白,大势去矣!

庾希也顾不得安抚士卒了,急召庾邈、武遵等人商议对策,庾邈脸如死灰,默默无言,武遵恨恨道:“恶贼奸计,极是可恶,今我守军丧失斗志,这京口城守不住了,将军,形势危急,速速准备,今夜放火烧城。逼令城中百姓分从六门涌出,我等趁乱杀出血路,沿江东走,觅船渡江,退往海陵陂泽地,然后出海,或北上投燕,或南下广州。”

庾希眉头紧皱,脸色阴郁,半晌,一咬牙,沉声道:“准备突围!”

当夜子时,城中数处火起,庾希命军士分从六门驱逐百姓出城,他自己与庾邈、武遵率五百庾氏私兵从北门突围,此时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京口内外一片混乱,庾希率部从北门冲出,且喜北门外围城之军稀少,想必是因为前面便是大江。没料到庾希会从这里突围——

庾希五百余人顺利冲出,从北固山东面斜插长江,离此十五里,江岸一隐蔽处,有他们当日夜袭京口时所用的渔船,约二十余艘,分别隐藏在三个地方,就不知被郗逸之的部卒发现了没有,此时也考虑不了那么周全,拼死逃命就是,敌人已随后追至——

十六之夜,月明如昼,江岸乱石嵯峨,原先藏在这里的渔船不知去向,武遵大声咒骂,上马继续奔逃,而敌人越追越近,好不容易在第三处隐藏渔船的江岸找到三艘渔船,这三条渔船都有四丈多长,每条船可容二、三十人渡江,武遵喝住惊慌拥挤的一众军士,让庾希、庾邈及庾氏子侄先上船,三条船最多只能载百人过江,此时追兵已近,武遵率留在南岸的军士继续沿江东走,继续觅船渡江——

庾希等人的坐骑都弃在南岸,乘渔船划向对岸,这一带江面开阔,两岸相距十余里。而且又不能直线对驶,渔船顺流而下,又飘出十余里才抵达北岸,哪知一上岸就被一群私兵给包围了,这些私兵正是陈操之刻意留在北岸的彭城刘氏私兵,就是防备庾希流江逃窜,今夜遥见隔岸京口大火,三百刘氏私兵便沿江巡守,若是月黑风高夜,还真不好发现庾希渡江的踪迹,这也是庾希命该如此,偏偏是十六月明夜,月夜江上行舟,两岸一览无余,一番厮杀,二十余人战死,其余尽数被俘,这时天已大明,刘氏私兵将庾希、庾邈等六十余人押送回南岸,郗逸之、陈操之大喜。

午前,追击庾希部将武遵的游军都护郭龙和北府部曲督沈赤黔回来了,掳获庾氏叛众三百余人,武遵顽抗被击杀。

京口城的大火已被扑灭。城中房屋被烧毁了一小半,百姓失所——

面疮初愈的桓熙从曲阿赶回来,与谢琰、陈操之入城安抚百姓、命军士帮百姓重建房舍,并分发米粮抚恤——

当夜,谢琰拟的平定叛乱的奏章呈桓熙看过,谢琰在表章中把平定庾希之乱的主要功劳都挂在桓熙头上,指挥若定、奋不顾身云云,这让桓熙颇为满意。

陈操之向桓熙建议,只将庾希、庾邈一族的人以及参与叛乱的主犯押解进京,其余人等就地收编为北府军士,用人之际。少杀为妙——

桓熙采纳了陈操之建议,那些庾氏私兵和参与叛乱的原京口守军共千余人,见庾希都已授首,而且这又是本国内乱,没什么气节好讲,便都降了,归附北府军。

十八日,桓熙与高平太守郗逸之、曲阿县令弘戎率一千军士押解庾希一党六十余人进京,大司马桓温已于十日前入建康,先遣甲士收东阳太守庾友、散骑常侍庾柔、太宰长史庾倩下廷尉问罪,现在庾希、庾邈解到,只有广州刺史庾蕴远在岭南尚未拘至,颖川庾氏等于被连根拔起了,门阀争斗之酷烈可见一斑。

二十一日,就是庾希叛党解至建康的次日,桓温即命诛杀庾希、庾邈、庾攸之等五人于云龙门外,至于庾友、庾倩、庾柔三人,待廷尉审毕,亦将处死——

这日黄昏,大司马府前来了一辆牛车,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匆匆下车,这女子神色惊惶,双足无履,披发跣足请求入内求见大司马桓温,门役阍者当然不肯她入内,女子情急,厉声叱道:“是何小人,此乃我伯父门,敢阻我前!”不顾一切往里冲——

那些阍禁听这女子称桓温为伯父,又见其虽然跣足狼狈,但容貌姣好、衣饰华贵,显然不是平民女子,亦不敢深阻,一路跟着问这女子是谁?却好遇到桓熙,桓熙一看,惊道:“十三妹何至于此!”

原来这女子是桓温四弟桓秘之女桓怜,八年前嫁给了庾友之子为妻。门阀大族的联姻本来就是牵枝缠藤,哪里会料到今日会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桓怜哀声道:“伯道大兄,我夫君、阿翁被下廷尉,我特来求伯父开恩,大兄也要为我求个情。”

那些阍者见这女子果真是桓氏族人,当即悄然退去。

桓熙道:“庾氏一族谋反,断无赦免之理,十三妹既已归来,就不要再回庾府了。”

桓怜怒道:“我既已嫁庾氏子,就是庾氏之人,伯父要杀我夫君、阿翁,就连我一齐杀。”

桓熙素知十三妹桓怜倔强,便推托道:“父亲大人尚震怒中,十三妹勿撄其锋,过两日再去求情吧。”

桓怜冷笑道:“过两日?过两日我夫君就身首异处了!”撇了桓熙,赤足去见伯父桓温,哭拜于地——

桓温板着脸道:“阿怜,这不关你小女子事,勿要多言,庾氏一族作乱犯上,法不容情。”

桓怜膝行而前,抱着桓温的脚不放,大放悲声,涕泪俱下——

桓温无奈,说道:“罢了,就赦汝夫无罪。”

桓怜仰起满脸泪痕的脸,哀求道:“还请伯父把我阿翁也一并赦免了吧。”

桓温作色道:“汝勿要得寸进尺,庾玉台谋反,决不能赦免。”庾玉台便是庾友,字玉台。

桓怜道:“我阿翁左足较右足短三寸,行路需人扶持,如此者当复能作贼不?”

说庾友行路需人扶持实是夸张之语,但庾友的确跛足蹒跚——

桓温失笑,摆手道:“好了,起来吧,伯父为你赦庾玉台一门。”

这样,庾友一门得以保全,而广州刺史庾蕴,闻知兄长庾希、庾邈叛乱被诛,遂饮鸩而死,桓温因为庾蕴已死,也就没有降罪其子——

四月初一,豫州刺史、西中郎将袁真遣长子袁瑾至建康上表朝廷,痛斥庾希丧心病狂,表示他袁真对晋廷忠心耿耿,袁瑾又至大司马府向桓温请示欲入西府为掾吏,这等于是袁真把儿子袁瑾送来作人质了——

谢琰入都,陈操之曾托他带了一封书信呈交桓温,建议桓温要安抚袁真,当此非常之时,勿激袁真生变,否则北伐大计难成——

桓温虽然极欲插手豫州势力,完全掌控东晋军权,袁真镇守豫州多年,手下将士有三万余众,实力不可小觑,若借庾希约袁真起兵谋叛之事来罢免袁真固然是师出有名,袁真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必叛投秦、燕,那样就完全破坏了明年北伐的大计,所以桓温深以陈操之所言为然,对袁瑾好言抚慰,也未留其为质,遣其返回寿州,袁真若真要叛乱,留他一个儿子在这里根本没什么用。

而此时,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一行又重抵下相县刘氏坞堡。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五章 舌辩第一功

屯驻在江淮间的五大坞堡:卢龙田氏、谯郡戴氏、南阳蔡氏、河内郭氏、巨鹿魏氏。三十年前都曾在北方抗拒过胡羯石赵,其后逐步南迁至江淮间,在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南阳杜氏、京兆韦氏这些士族门阀为了家族利益向鲜卑人屈服效忠后,卢龙田氏这些庶族强豪则游离于秦、晋、燕之间,他们所统率的流民武装因为长期相随,基本成了坞堡私兵,这些坞堡宗帅有心报国、却又担心被晋廷夺去兵力而致宗族利益受损——

对于晋朝廷而言,这些庶族大地主统领的流民宗部有很强的军事实力,不能不予以重视,却又不敢放心大胆地使用他们,王导执政时,为拉拢这些流民大宗部,按照流民帅原有的地位高低和兵力多寡,委之以太守、刺史、将军之号,划分大致的地盘,羁縻于长江之外,不让他们渡江南来,当年祖逖率众南来,居于京口,但是立足未久,又受命以豫州刺史名义。率部北返,活动在淮北地区;苏峻率部众由青州泛海入长江,到达广陵,不久也受命北返彭城作战,而且范阳祖氏、河内苏氏这两大势力最强的流民宗部最终也因叛乱导致败亡覆灭,如今江淮间以田、戴、蔡、郭、魏这五大坞堡最为强盛——

然而田、戴、蔡、郭、魏这五大流民帅,或者门第不高,或者虽有门户背景但本人不具备名士风流旨趣,与东晋政权及当朝王、谢士族格格不入,所以难被认同,只有当年的郗鉴,门第条件初备,本人出儒入玄、气质出众,足以跻身门阀政治之中,故得以尚书之职征辟台城,但即便是郗鉴,其部属仍然只能屯驻合肥,他本人出镇时也屡居江北,可见晋廷对流民帅忌讳之深——

陈操之此行,就是要说服这五大流民帅归附北府军,为晋廷效力,但是如何消除江淮流民帅对晋廷的成见和对桓温的戒心,而他陈操之仅仅是六品州司马,又能许诺给这些流民帅什么样的优厚条件!

四月初九,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父子,还有苏骐一行五十余人抵达下邳,下邳是当年楚汉相争的战场。相传萧何月下追韩信经过下邳县西北郊的徐山,见韩信倚山石而宿,所以当地人又称徐山为倚宿山,卢龙田氏的坞堡就坐落在徐山与东面的艾山之间——

平舆苏家堡也算得汝南一带有名的坞堡,人口五千、私兵八百(其中三百为不事农耕的专职私兵),但与卢龙田氏的坞堡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田氏原是河北卢龙的庶族大地主,永嘉之乱,田氏宗主率族人与乡曲千余人渡黄河南下,止于徐州下邳,五十年来招揽流民、半劫掠半耕种,竟聚起三万多流民、可战斗的部曲达五千,其坞堡由三个方形坞堡组成,互为援助、规模宏大,是江淮间数一数二的大坞堡、大宗部,现任宗主田洛,年过三旬,精明强干,其父曾受任晋廷的幽州刺史,幽州沦陷已六十年,幽州刺史当然是个虚衔。晋廷也从未给过俸禄,田洛之父去世后,田洛也不待朝廷诏命,自己就袭任幽州刺史,坞堡上下都是以田刺史来称呼田洛,先后任徐、兖二州刺史的范汪、庾希、郗愔,上任之初便要先来下邳拜访田氏宗主,下邳是晋、燕接壤之地,征战不断,徐、兖二州刺史需要田氏这样的大宗部支持,而田氏,遇到鲜卑慕容的军队前来掳掠,也需要徐、兖的晋军驰援,晋军也必须驰援,不然田氏投向鲜卑那就形势不妙——

原北府征虏将军刘建与田氏宗主田洛有旧,田洛也早已得知消息,司州司马陈操之要来拜会,陈操之的名声天下知闻,对于这个一个从寒门崛起、出使秦燕深获赞誉、并能双娶南北两大门阀之女的传奇人物,田洛自也是十分好奇,渴欲一见,而且他也知道陈操之是为了重建北府兵来游说他的,为显示宗部实力,田洛率一千精锐私兵在坞堡外列队相迎,军容整肃,这些江淮间久经战阵的私兵比之江东的只合缉盗的郡兵、县兵相比雄壮得多,这种经历了残酷厮杀的军士有一种凌厉的杀气,虽然沉默无声,却有迫人的气势——

田洛见到陈操之。见这位江左名士果然英姿超拔,名不虚传,而且敢出使秦燕并且安然返回,也是有胆色的,不禁暗暗点头,心道:“且看他有什么优厚条件招抚于我?”

陈操之见田氏三座坞堡庞大坚固、其私兵势众勇悍,心道:“田氏坞堡在两淮诸坞中极有影响力,只要说服了田洛,其他诸坞就相对容易一些——”谢道韫给他收集的那些关于田氏流民宗部的资料在心头迅速掠过,田洛此人,功利心颇重,观其以幽州刺史自称可知,田氏原为河北庶族,极为渴望提升家族的地位,但晋廷的九品官人法和门阀政治让田氏子弟无法跻身仕途,数十年来,一直就局促在这下邳三坞中,家族看不到前途,亦是郁闷事——

田洛迎陈操之、刘建、刘牢之、苏骐诸人入堡,至正厅分宾主坐定,田洛目视陈操之,说道:“久闻陈司马盛名,洛甚是仰慕。今日陈司马贵趾辱临,不知有何见教?”

陈操之道:“在下此来,乃是与田宗主共商重建北府兵之事。”

田洛见陈操之不称呼他为田刺史,颇感不悦,淡淡道:“陈司马说笑了,田某治外鄙人,何能与闻军国大事!”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世子桓熙桓伯道现居京口,受朝廷诏命重建北府军,素闻田宗主忠义,在下奉桓世子之命前来邀请田宗主加入北府军,为国出力、建立功勋。”

既然陈操之这般直截了当。田洛也就不客气,问道:“朝廷可有征召田某的委状?”

陈操之道:“有。”即命侍从将尚书台文书和授予田洛的印绶呈上,却是诏拜田洛为龙骧将军。

田洛颇失所望,龙骧将军一般都是由刺史兼领,单独一个将军号只是武职,武职哪里有文职清贵,这明显是看不起他田氏庶族嘛——

田洛笑了笑,说道:“田某散漫粗鲁,不敢奉诏,陈司马与刘将军父子远来,且在堡上盘桓数日,让田某一尽地主之谊。”

刘牢之一听田洛不奉诏,登时就急了,想要开口,被其父刘建以目制止——

陈操之微笑道:“田将军何必一口拒绝,且听在下一言。”

田洛微感惭愧,自己是心浮气躁了,当下道:“愿听陈司马指教。”

陈操之道:“指教岂敢,将军居淮北,可知近来秦、燕交战之事?”

下邳四战之地,宗族存亡所系,田洛对秦、燕的军队动向极为关切,因地域接近,所以消息灵通更胜于姑孰的桓温,说道:“燕军慕容垂与慕容尘、傅颜率步骑五万于上月初八出巩义,对洛阳秋毫无犯,直逼灵武、潼关,秦将邓羌率部五万据险坚守,而慕容恪亲率八万大军渡黄河直逼蒲坂,占据蒲坂而叛的苻柳遣使向慕容恪求援,却就在燕军前锋赶至蒲坂的前三日,王猛已攻下了蒲坂,苻柳授首,燕军丧失了占据蒲坂的良机,双方交战,互有伤亡——”

陈操之问:“田将军以为秦燕交战孰胜?”

田洛道:“慕容恪用兵如神,慕容垂勇冠三军。而秦境四苻之乱初定,国力大伤,虽有王猛之智,恐难有回天之力,我料关中将为慕容氏所有。”

陈操之点点头,说道:“慕容氏平定了关陇,下一步就是铁骑南下,席卷江淮了,下邳地处南北通衢,鲜卑铁骑南下,下邳首当其冲,将军岂无虑于此?”

田洛脸色微变,随即又装出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说道:“真要是天命难违,我田氏又能有何作为,自是保全宗族为上。”言下之意是说若大势已去,那就投降慕容氏了。

陈操之含笑道:“田将军若降于鲜卑,恐亦不过是四品以下的将军职吧,不会高于龙骧将军号。”

田洛默然,陈操之说得没错,他田氏不是声望显赫的士族门阀,降燕也是得不到重用的,自感前景暗淡,不由得喟然一叹,说道:“彼时晋廷亦不复有,华夏衣冠沦陷,失意者岂一田氏哉!”

陈操之道:“田将军何以如此悲观丧气,华夏天佑,岂会亡于胡虏之手!当此危亡之际,凡我汉人自当团结一致,共抗外虏,我今来此,就是为重建北府军而奔走,将军岂无意者?”

田洛道:“鲜卑人一统中原、关陇,其势大张,建康难敌之。”

陈操之道:“关陇绝不是那么容易平定的,我料近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慕容恪退兵矣。”

田洛惊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空口无凭,待消息传回便知,左右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陈操之料定慕容恪早在上月发兵前就已经抱病在身,之所以强撑病体出兵,是因为四苻之乱的机会实在难得,而王猛先平定了蒲坂苻柳之乱,燕军无据守之地,慕容恪也自感病情日重,自不能与秦军旷日持久对峙,退兵是必然的。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六章 大集流民帅

田洛见陈操之这般肯定地说半月之内就会有慕容恪退兵的消息传来。不敢不信也不敢深信,慕容恪虽未能占据蒲坂,但关中因四苻之乱民心未定,亦是用兵的好时机,八万大军既已渡河,又怎么会轻易撤军!但陈操之是桓温倚为左右臂、江左盛赞有王佐之才的青年俊彦,陈操之既敢这么笃定地说慕容恪会退兵,想必也是有根据的,而且半月之期不远,到时就能验证——

田洛说道:“陈司马远来,先在敝坞小住几日,然后再议重建北府军之事,如何?”

陈操之微微而笑,田洛这是要看他的预言能否应验,当下道:“在下还要拜访其他一些坞堡,共议建军大事,只怕不能在此久留。”

田洛已下定决心,若慕容恪真能如陈操之所料会退兵,那他就接受朝廷任命率部加入北府军,当然他还有一些相关条件,而若陈操之只是信口开河。那他宁愿驻守观望,以待时变——

田洛笑道:“江淮五大坞堡,戴氏、蔡氏、郭氏、魏氏,还有我田氏,其中戴氏居于临淮郡萧县、郭氏居于沛郡相县,距此不甚遥远,与我田氏亦是姻亲,陈司马和刘将军父子就在敝坞小住,田某派人去请这两大坞堡的的宗主来此相聚,这徐州周围的一些坞堡宗主我亦一并请来,可好?”

陈操之大喜,拱手道:“如此则有劳田将军。”

这样,陈操之与刘建、刘牢之、苏骐一行就在田氏坞堡住下,田洛则派出十余名干练庄客持他书帖快马赶往萧县、相县以及徐州诸郡县,约诸流民帅在本月二十五日齐聚下邳田氏坞堡,共商大事——

陈操之甚喜,这样省得他奔波,刘建、刘牢之父子则颇为忧虑,陈操之说半月之内就会有燕军退兵的消息传回,这要是料事不中呢,那在这么多坞堡宗帅面前可就颜面尽失了,刘建暗暗摇头,认为陈操之虽然有才,但毕竟年轻,言行尚不谨慎,不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死嘛,但陈操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有焦灼等待了——

刘牢之见苏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苏骐曾追随陈操之出使长安和邺城,便问苏骐:“苏军曹,陈司马说慕容恪会退兵,不知何所据?”

苏骐是仅有几个知道陈操之诱使慕容恪服五石散这一隐秘之人,他知道这事绝对不对他人说起,笑道:“在下也不知陈司马何所据,但在下追随陈司马一年来,陈司马料事必中,应验如神,在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刘参军不需焦急,消息很快就会到的。”

刘牢之点点头,他听冉盛说过,关中四苻之乱就是出自陈操之的谋划,可笑苻坚却蒙在鼓里,以为是鲜卑人的污蔑,恨之入骨——

此后数日,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在倚宿山下纵马游玩,黄小统架着“戾天”和“扶摇”二鹰,这一对辽东白隼疾飞如电。闻哨而回,已是十分驯服,陈操之让刘牢之、苏骐等人穿戴上鲜卑军队的黑盔黑甲,往艾山那边隐蔽行动,然后训练双鹰去追寻这些黑衣军,起先“戾天”和“扶摇”对这些黑衣军视若无睹,只顾搜寻山野的兽物,陈操之又命刘牢之、苏骐捕了两只大山猫,用绳索套着颈部,大山猫跟着奔跑,这下子飞在百丈高空的“戾天”和“扶摇”很快就发现黑衣军的踪迹了,在空中盘旋,跟着黑衣军不舍,如此训练了数日,“戾天”和“扶摇”也不需要看到大山猫等兽类了,看到黑衣军就会追踪——

刘牢之惊喜道:“这大白鸟可用于哨探啊,而且飞行迅捷,方圆三十里不需小半个时辰即可搜寻一遭,比骑兵斥候厉害得多。”

苏骐却担心道:“这白隼产于鲜卑,只怕鲜卑人也会用鹰隼来哨探。”

陈操之笑道:“鲜卑人只用于畋猎,还不知道训练鹰来哨探,不过这也只能起个斥侯应急辅佐作用,行军打仗不能过于倚仗这无知的禽畜。”

……

四月二十一,这日天气晴好,碧空万里无云,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黄小统诸人正在倚宿山和艾山之间纵马飞鹰,田洛派人骑马赶来,请陈操之回堡中议事,苏骐立即道:“慕容恪退兵的消息传回了?”

那庄客答道:“是有北边的探报回来报讯。”

刘牢之喜道:“那肯定是了。”

陈操之与刘牢之、苏骐策马奔回田氏坞堡。田洛立在大堂廊下相迎,拊掌大笑道:“陈司马,真妙算也!”待陈操之下马,便执手道:“田某想请问一下,陈司马何以知道慕容恪要退兵?我闻陈司马精于易理,莫非是卜算而前知?”

陈操之笑道:“非也,在下去年曾见过慕容恪,察知其有消渴之疾,料知其开春必疾病大发,领军作战,有心无力,蒲坂既不能得,自然要退兵。”

田洛惊奇不已,他也听闻陈操之是丹道大师葛仙翁的弟子,治好了陈郡谢氏女郎的顽疾并因此喜结良缘,所以说陈操之去年便看出慕容恪将发大病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田洛问:“慕容恪之疾能痊愈否?”

陈操之道:“寿不过今年冬月。”

田洛迟疑了一下,又问:“陈司马不辞辛劳急于建军,莫非朝廷将有北伐之举?”

陈操之微笑道:“慕容恪身故,燕国将乱,此非北伐良机乎?田将军欲建功立业,回归祖宗生息地,更待何时!”

陈操之从容自信,寥寥数语却有强大的感染力。田洛顿觉心头一热,北伐,北伐,回到河北卢龙故园,这是田洛从他祖父、父亲那里常常听到话,尤其是祖父,对家乡是魂梦与之,幼年时的田洛,常在祖父膝下听祖父讲家乡的饮马河、大武山,祖父讲得象仙境似的,让田洛不胜向往。现在,离永嘉南渡已经五十年了,当年被迫背井离乡的祖辈已凋零殆尽,年轻后辈对重返家园的念想日趋淡却,他们以为徐州下邳就是他们的家园,忘却幽州辽西郡的卢龙才是他们田氏祖辈生于斯、死于斯的故土,田洛作为宗主,既感忧虑又无奈,而陈操之的话点燃了田洛内心的渴望,大武山、饮马河,这是他血脉里印记,北伐,过河,回到列祖列宗生活的家园,让祖父和父亲的骸骨归葬卢龙田氏墓园,这是为子为嗣的孝道,孝大于天——

当夜,田洛邀陈操之、刘建秉烛长谈,说到壮怀激烈处,不禁嘘唏流涕……

四月二十四,临淮郡萧县的戴氏宗主戴循、沛郡相县的郭氏宗主郭铨同时赶到,陈操之与田洛相迎,这一日,徐州三百里内的大小坞堡的郎主基本上都到齐了,计十九人,这十九个大小流民帅辖下流民宗部二十余万、私兵近四万,聚集起来势力庞大——

当夜,田氏坞堡大开筵席,田洛邀请陈操之与他一起居主人之席,田洛向在座流民帅说道:“田某受陈司马之托,请诸位到此共商大事。”

陈操之先向众人敬酒,然后说了朝廷欲重建北府军、需要在座的群贤鼎力相助云云——

戴循、郭铨等人看着年纪轻轻的陈操之,虽然早闻此人大名,但陈操之毕竟只是一个次等士族、六品司马,他能带来什么优厚条件来招揽他们?

郭铨性直,当即便开口道:“敢问陈司马,朝廷要征用我等为国效力。焉知不是借此机会削弱我等武力,与我等争夺流民?要知渡江的流民帅除了郗太尉,无人能有善终!”

陈操之道:“渡江何为?除了觐见皇帝、接受封赏,不需诸位渡江,朝廷重建北府军是为了北伐,诸位各领本部私兵,接受北府军建制,领取军粮,等待时机,建功立业,重返故园。”

诸坞流民帅一听,这个条件不错,各领本部,还有粮草供应,要知道这些坞堡要养大量的私兵实在是捉襟见肘,农耕之外只有靠劫掠维持,若有朝廷供应粮草,那当然轻松了许多,而对于朝廷而言,这些流民武装训练有素,兵器盔甲齐备,略作补充即可,一旦成军就有战力,这可比招募新军节省何止数倍——

这些流民帅见田洛为东道主为陈操之出面邀请众人商议此事,那么田洛肯定是支持陈操之的,田氏是徐州一带最大的流民宗部,田氏归附北府军,另一些小宗部自然是唯田氏马首是瞻,但他们各有自己的顾虑,担心被吞并、担心受欺凌,他们纷纷向陈操之发问,陈操之一一作答,基本上就是各依所领私兵的多寡授予相应的武职,从骑督至游击将军、龙骧将军,那些流民帅对此表示认同,毕竟谁手下的兵多、谁的武职品阶就高是最合理的,然后就看军功,立功升赏——

而陈操之的料事如神也通过田洛在诸位流民帅中传扬开来,这些出身庶族的流民帅对寒门崛起的陈操之非常佩服,陈操之的言谈更是极富感染力,给了他们希望,通过北伐建功,他们可以重归故土,而且家族子弟可以入仕,而不是局促坞堡之内——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七章 苏蕙的心思

一十九坞流民帅在田氏坞堡共聚三日。这些流民帅虽是庶族出身,但绝非粗鄙之人,都自幼经过儒学熏陶,其中几个对老庄玄学还颇有涉猎,魏晋,是一个崇尚学问、崇尚思考的时代,很少有人敢轻视饱读诗书的文士,就是武将也讲究手不释卷,豫州诸将因为谢万把他们比作劲卒而愤恨就是为此,陈操之身为掌管军事的司州司马,学通儒玄,对于兵法、地理、国事无不精通,这让诸流民帅大为钦佩,而且陈操之分析的三国形势也是深刻精细,目下鲜卑燕国虽然强大,但皇室纷争,一旦慕容恪身死,必致内乱,那时岂非北伐良机?至于苻秦,因四苻之乱消耗了国力,又与燕军厮杀数月。短期内不敢倾全国之力伐燕,而且桓豁的荆襄之众也会在汉中一带牵制氐秦军队,北府军明年定能立下彪炳史册的功绩——

四月二十八,陈操之离开下邳前往汝南,五大坞堡还有新蔡的蔡氏、舞阳的魏氏需要拜访,而会盟于田氏坞堡的十九流民帅已经与陈操之约好,先各回坞堡招揽流民入军,六月底各率本部至长江北岸的广陵,领取粮草军械,坞堡宗主进京接受任命封赏,然后返回广陵练兵——

戴循、郭铨与陈操之同路西行,刘建没有再随行,只让儿子刘牢之追随陈操之,四月三十日,一行人在沛郡相县的郭氏坞堡歇了一日,次日一早,陈操之与苏骐、刘牢之继续向西赶路,戴循送别陈操之后则归萧县,相县距新蔡八百里,新蔡的蔡氏坞堡在平舆的东南方,距苏家堡不过百里,陈操之一行准备先到苏家堡,稍事整顿,再赴新蔡——

归家在即,苏骐分外快活,对陈操之道:“陈使君,我苏家堡年前便开始招揽河南流民。都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壮汉,都是能舞枪弄棒的,今已聚起六、七百人,加上我苏家堡的八百私兵,可得一千五百军士。”

陈操之道:“苏家堡的八百私兵有一大半是半耕半兵,北伐之前,燕国未灭,坞堡照样需要私兵防卫和精壮劳力耕作,兵贵精不贵多,苏军曹从贵堡私兵中选四百人、加上六百流民组成一支千人队即可。”

苏骐连声称是,他相信陈操之的能力,桓熙名义上是司州刺史、北府军统帅,但以桓熙的气度和能力,显然不能胜任,陈操之将是北府军实际上的掌权者,这从田洛、戴循等人对陈操之的推崇可知,徐州和淮上十九坞大约可聚起三万劲卒,这三万劲卒绝对是北府军的主力,因为其宗主与陈操之的良好关系以及陈操之的个人能力,陈操之是可以深刻影响这支军队的,待北伐建功。陈操之擢升雄镇一方的刺史是完全有可能的,他苏骐是陈操之的心腹,到时凭借军功成为一郡之长吏也完全可以期待,始平苏氏是庶族,在两淮势力也是平平,若无上位者提携是很难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所以陈操之是苏骐一心要追随攀附的人,二月初他离开苏家堡下京口,就对父亲苏道质说起要将妹妹苏蕙嫁给陈操之为妾,因为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婚姻已成,纳妾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世家大族的嫡子为求子嗣兴旺都是广蓄姬妾,如荀奉倩那样的情痴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即便是荀奉倩,也是迷恋其妻曹氏的美貌而不愿另娶而已,荀奉倩有名言:“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苏蕙貌美,且才华横溢,苏骐不信陈操之有何理由能拒绝,当然,这需要他母亲邹氏和妹子苏蕙答允,父亲苏道质此时想必已经说服了母亲和妹子了吧?

这年的端午就在行旅中渡过,五月十二,陈操之一行四十余人抵达平舆县,先一日,苏骐派一名私兵持他书信快马赶回苏家堡,说明陈操之即将抵达、并询问父亲苏道质是否已说服母亲和妹子?

……

苏家堡的郎主苏道质的爱女苏蕙今年十五岁,已到了婚嫁的年龄,苏蕙才貌在两淮闻名。回文诗和织绵乃是双绝,西至荆州襄阳、东起合肥淮北,诸坞子弟皆慕苏氏女之名,前来求婚者是月月不绝,苏道质都一一婉拒,五月初,新蔡县的蔡氏宗主蔡丰遣人为其子说媒,蔡氏是汝南最大的坞堡宗主,实力远在苏家堡之上,而且蔡氏原是陈留士族,其先祖是大名鼎鼎的蔡邕,到了蔡丰祖父蔡豹一辈,因中原战乱,遂举族从陈留南迁五百里至新蔡筑堡而居,当时是淮上屈指可数的大宗部,晋廷任命蔡豹为徐州刺史、建威将军,但是在与后赵石勒部将徐翕的交战中蔡豹贻误战机大败,解赴建康论罪被斩,尸于市三日,蔡氏由此一蹶不振,家族再无人出仕,蔡豹在淮上内抚将士、外怀诸众,声誉颇佳。众闻其死,多悼惜之,蔡氏宗部怨恨晋廷寡恩,虽未叛于后赵和鲜卑,但从此不奉晋廷诏命,对汝南郡的长吏也是敬而远之、不相往来,今蔡丰为其子向苏氏求婚,算得是屈尊下就了,蔡氏联姻现在是高不成低不就,闻得苏道质之女貌美有才,又且贤惠。所以请人上门求婚——

苏道质一直未与老妻邹氏说起要把若兰许给陈操之为妾的事,老妻视若兰如珍宝,只怕不肯让爱女委屈为妾,苏道质想觅个好时机与老妻商量此事,没想到大族蔡氏登门提亲了,邹氏一听是陈留蔡氏,大为意动,见夫君皱着眉头,似乎不甚满意,便道:“蔡氏是大族,祖上曾任尚书、太守,近年虽然衰微了一些,但与我苏氏相比门第是只高不低,若兰能嫁入这样的家族也是不错,夫君还有何顾虑?”

苏道质踌躇了一下,终于开口道:“阿娥,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去年那位陈使君你是见过的,阿娥以为此人品貌如何?”

邹氏说道:“那陈使君当然是人中龙凤,江左第一美男子嘛,骐儿不是说陆氏、谢氏的女郎都要嫁他吗,太后都赐婚了——咦,夫君说起陈使君做什么,他与我若兰儿的婚事何干?”

苏道质只好直言道:“骐儿极力赞成让若兰做陈使君之妾,陈使君前程——”

话没说完,邹氏就恼怒地嚷了起来:“不行,绝不行,让若兰做妾,任谁都不行!”

苏道质劝道:“我苏氏是庶族,那陈使君现在虽只是次等士族,但久后必成一等门阀,我苏氏能与其联姻,绝不至于辱没了门庭。”

邹氏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夫君你是不知道做妾的苦处,那是忍气吞声、看人眼色、日子难熬啊,就是生的子女也必那正妻嫡出的低一等。我若兰儿才情高、心气傲,自幼也是和世家大族女郎一般娇生惯养的,如何受得了那种委屈!”

苏道质辩不过老妻,说道:“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家,为妻不见得就赏心惬意,为妾也不见得就日子难过,也有专宠妾的。”

苏道质也有两个小妾,邹氏一听更恼了,问道:“你要专宠那两个老婢?”

苏道质赶紧道:“说的什么话,东拉西扯的,现在是商量女儿的婚事。”

邹氏负气道:“你舍得让若兰做妾,那你和若兰说去,反正我这个做娘亲的是无颜在女儿面前提起这样的事。”

苏道质摇头道:“妇人之见,目光如豆,待我自与若兰说去。”

邹氏恼道:“你去说,现在就去。”

苏道质道:“若兰儿若肯,那你如何说?”

邹氏料想女儿决不肯,说道:“若兰愿为他人妾,那是她命该如此,但做父母的决不能逼她。”

苏道质道:“我岂会逼她,总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是。”说罢,便出门往内院而去。

邹氏独自生了一会闷气,想了想,还是要跟去监视着,莫让夫君用振兴家族这样的大义来压迫女儿——

苏道质来到女儿苏蕙居住的院落,嗅到一种兰蕙和艾叶的混杂的清香,嗯,今日是五月初四,明日便是端午佳节,这是准备辟邪祛病的香草呢——

苏道质步入院中,前院悄然无人,唯闻后院笑语,此时是午后申时,想必若兰和诸婢都在后院紫藤花棚下织锦绣各香囊,苏道质绕过土木小楼,在一株桃树下立定,他看到后院紫藤花架下铺一张莞席,摆放着几只做女红的箩箧,女儿苏蕙穿杏黄衫子、系丹碧纱纹裙,跪坐在莞席上,正在织锦,边上三个小婢一边小声说笑,一边在绣香囊——

苏蕙穿针引线,手势优美,不似织锦,似在手挥五弦,有时停下手,仔细端详着面前用竹框绷起的一块织锦,片刻后又运针如飞,神情专注可爱——

苏道质看着恬静美丽的爱女,觉得老妻说得不错,这样的女儿岂忍作他人妾,陆、谢二族何等的强势,女儿做陈氏妾处处低人一等,这样过一辈子让他这做父母的于心何忍,罢了,就允了那蔡氏求婚吧。

苏道质心意已决,转身出院,却没有听到女儿与小婢青葫的对话——

青葫道:“小娘子织这回文诗,又没有人解得,何苦来哉!”

苏蕙脱口道:“有一人解得——”闭嘴已然不及,赶紧乱语道:“回文诗只是自娱,何须他人解得,你三人香囊织得如何了,让我看看。”

青葫与另两个小婢皆懵懂,未悟苏惠偶露的心意,便都叽叽喳喳品评起各自的香囊来了。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八章 为妻为妾

五月十一日傍晚。苏骐派回来送信的私兵回到苏家堡,拜见郎主苏道质,呈上苏大郎的信,苏道质看罢信,知陈操之一行明日便到,即传命下去好生准备,迎接陈使君,心下却有些发愁,想道:“不知骐儿是不是已经向陈使君提起过若兰的事,若提起了,陈使君又答应纳妾,我苏氏岂好反悔,那么若兰还真逃不了做妾的命,若尚未提起,还是嫁给蔡氏子吧。”

——端午节前蔡氏宗主蔡丰派人来向苏氏提亲,苏道质态度暧昧,他还在女儿为妻为妾之事上摇摆不定,说要等长子苏骐回来再商议,那蔡氏媒妁虽未得到苏氏肯定的答复,但苏氏上下对其很客气,想必苏家堡现在是苏大郎当家作主了。苏大郎不是出仕为官了吗?苏道质要等长子回来商议也在情理之中,所以那蔡氏媒妁决定待苏骐回堡后再来一趟——

苏道质把他的担忧对老妻邹氏说了,邹氏道:“骐儿不会这么性急吧,巴不得把妹子送人做妾!”

苏道质道:“若真的提起了,怎生是好?”

邹氏道:“那我不管,反正我女儿是不给人作妾的。”

苏道质道:“我不好和若兰说,你去问问女儿心意,我看女儿对陈使君甚有好感,去年陈使君与窦滔比试解回文诗,若兰不待窦滔交卷就判陈使君胜,岂不是意有所属?”

邹氏道:“去年陈使君未婚,而今他将双娶,完全不一样的——也罢,我去试探一下若兰心意——”

夜里,邹氏到女儿苏蕙闺房与她闲话,先说陈留蔡氏来求亲的事,苏蕙手拈裙带,俯首无语,邹氏道:“陈留蔡氏乃汉魏名门、冠缨世家,而且求婚的是蔡氏宗主的嫡子,为娘以为是好姻缘,若兰你意下如何?”

苏蕙不语,半晌轻声问:“未知子弟如何?”

邹氏一笑,说道:“蔡氏是大家族,诗礼传家,嫡系子弟哪里会差呢,你爹爹说前两年曾见过那个蔡焘。那时才十五、六岁,就很有世家子弟的风范了。”

苏蕙微微一叹,心道:“只好这样了,女孩儿家还能自择夫婿吗?象吴郡陆葳蕤那样坚贞苦恋的,也要有值得付出之人——”

想着陆葳蕤苦恋而终成眷属的男子正是自己芳心暗系之人,苏蕙心下黯然,她见过那个男子,念念不忘,可那个男子却是连见都没见过她呢,在那男子心里不会有她的半点影子,唉,自己真是自作多情啊!

邹氏见女儿低头无语,就以为是允了蔡氏的求亲了,很是欢喜,说道:“有一荒唐事,汝兄利欲熏心,竟想把你许给他人做妾——”

苏蕙猛地抬起头,问:“是谁?”

邹氏看着女儿的脸色,徐徐道:“便是来过咱们坞堡的那位陈使君。”

苏蕙一颗心剧烈跳荡,霎时间连耳根都红了,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四个字:“欺人太甚!”

邹氏见女儿反应激烈。担心女儿怪罪其兄,赶紧道:“汝兄亦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我苏氏虽是庶族,但也决没有把女儿给人作妾的道理,好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汝兄和陈使君一行就到了,这次就把你与蔡氏的婚姻定下。”

苏蕙很想问问是不是陈操之向阿兄提出想纳她为妾,嘴唇动了动,问不出口,送了母亲回出去回到房中对着铜雀灯发怔,陈操之又没见过她,只见过她织的锦绣回文诗,怎么可能就要求她为妾!而且即便是陈操之开口求的,她难道就会心软答应?

苏蕙摇了摇头,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要给人做妾,陈操之再优秀她也不愿意在陆、谢二女面前卑躬屈膝、谄笑承欢,嗯,就是这样,她的心意很坚定,可是,可是为什么又觉得这么难过?

小案上一方尚未织成的锦绣回文诗在灯光下泛着鲜艳色泽,等待着主人穿针引线完成它,苏蕙对织锦和回文诗有着与生俱来的喜爱和天赋,但这一刻,她觉得索然无味,她动手拆掉那个细竹架,那方绷紧的尚未织好的锦锻顿时松萎下来。好似一片落叶——

欲织回文诗,恨无知音赏。

……

五月十二日午前,陈操之一行赶到平舆苏家堡,苏道质迎出数里,与陈操之寒暄毕,即悄声问苏骐是否对陈使君提起苏蕙为妾的事,苏骐以为父亲苏道质已经说服了母亲邹氏和妹子苏蕙,是以这般迫不及待提起此事,赶紧道:“待入堡坐定,儿便向陈使君道明,爹爹不需心急,哈哈。”

苏道质听儿子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没提起就好,你母亲和若兰都不肯啊,今有新蔡县的蔡丰托人为其子蔡焘来向若兰求婚,这倒是好姻缘。”

苏骐愕然半晌,方道:“既然父亲大人也有决定,儿还有何话说。”抬眼见陈操之骑在黑骏马上,正与第一次来苏家堡的刘牢之指点平原壮阔,黄小统的两只白隼正冲天而上——

陈操之哪里知道苏骐曾这么热切地要把妹子苏蕙送与他做妾,他虽然久闻回文诗苏才女之名,但两次在苏家堡。只听苏蕙说过一句“陈使君胜出”,更无别的交集,哪里会动过要收苏蕙为专宠的心思,而且对陈操之来说,苏道质父子没有提出送苏蕙给他做妾实在是让他少了一次抉择的为难,于理,他应该收,苏氏宗部亦是一个强援,多多益善;于情,他不应该收,这不用多说——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用去想,陈操之对苏家堡的这个纳妾风波是毫无察觉,苏氏父子也很快就会忘了这事的吧,只有闺中少女苏蕙,隔帘隐约见过陈操之的容貌、隔院依稀听过陈操之的竖笛,这是第一个让她动心的男子,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彼时的女子,深居简出,一生又能见到几个陌生男子呢?当然,不需要这份动心她也可以活着,也可以嫁作他人妇并且生儿育女,只是既然遇到了这么个让她动心的人,因为内心的矜持不甘为妾,但心里的怅惘应该不是很快就能忘却的吧?

……

陈操之在苏家堡只歇了一夜,十三日一早便由苏骐陪同前往新蔡县的蔡氏坞堡,苏家堡距蔡家堡百余里,陈操之、苏骐一行在新蔡县西境却遇到上次去苏家堡提亲的蔡氏媒妁,那蔡氏媒妁识得苏骐,招呼道:“苏大郎,鄙人正要前往贵堡提亲。”

苏骐道:“家父和我说过这事,在下乐见其成,只是在下要陪陈司马去拜见贵坞宗主,失陪了。”

这蔡氏媒妁也是当地名士达人,陈操之招揽两淮诸坞私兵的消息早已传至新蔡,当即道:“就由鄙人引路吧。”

一行人于十四日午后赶到新蔡县,新蔡县是春秋时蔡国都城,千年古城,众人一路行来,但见洪汝河两岸,平畴旷野,一望无际,田地里是小麦新割后留下的短茬,今年两淮小麦大丰收,沿途民户喜笑颜开——

苏骐感慨道:“往年麦收季节,鲜卑人便率军来攻,掠取小麦而回。淮上百姓辛辛苦苦种下的麦子自己却收不到多少,所幸此地朝廷也未申令要交赋税,不然日子更是艰难。”

陈操之道:“我等齐心协力,北伐建功,淮上就不会是临战之地,此地将是粮仓,国殷民富不远矣。”

蔡氏宗主蔡丰闻知陈操之、苏骐到来,迎出堡外,蔡丰已经知道徐州一十九坞流民宗部归附北府军的消息,蔡氏作为两淮五大流民宗部之一,自然不甘心被边缘化,但是蔡氏与田氏、戴氏不同,蔡氏原为士族,被晋廷排斥在世宦之外,失落可想而知,对于陈操之的招揽,蔡氏既想摆点世家大族的架子,又自感三十年来无人为官的气馁,心情极是复杂,而且前几日请人去向苏氏女提亲,竟未获当场允诺,虽也未遭拒,但蔡丰已是十分郁闷,连区区始平苏氏都未把他蔡氏放在眼里,家族衰微莫此为甚,即便有宗部数万、私兵数千又如何,在仕途中没有地位,就是让人看低一等啊!

陈操之见到蔡丰,执礼甚恭,表达了对蔡丰先祖蔡邕的仰慕,更取出柯亭笛表示要物归原主,蔡丰连道:“岂敢岂敢。”因问此笛来历,陈操之说是桓伊所赠,蔡丰不胜叹惋,请陈操之吹奏一曲,陈操之更不推辞,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蔡丰赞叹不已,说此笛归于陈使君可谓得人——

陈操之在蔡家堡小住了三日,因陈操之的恭敬有礼,蔡丰感到了家族的荣耀,对陈操之极有好感,允许让陈操之上蔡氏藏书阁浏览蔡氏藏书,当年蔡邕藏书万卷,战乱焚毁,后由蔡文姬凭惊人的记忆手录八百卷传世,都是经典之著——

三日后,陈操之辞别蔡丰暂回苏家堡,蔡丰已决定由其弟蔡广六月底领三千私兵至广陵听命,而陈操之也答应回建康为蔡氏请命,恢复蔡氏士籍,让蔡氏子弟可以入仕为官——

陈操之与苏骐等人离了蔡家堡,沿洪汝河往东北方向而行,行出数里,却见蔡家堡方向有人追了上来,不知有何变故?

第六卷 奏雅 第二十九章 赠琴

蔡氏宗主蔡丰领着数人快马赶上陈操之一行。高叫道:“陈使君,请稍待——”

陈操之下马,待蔡丰奔近,拱手问:“蔡宗主还有何事见教?”

蔡丰跳下马,笑道:“与使君三日长谈,大畅胸怀,今朝分别,甚觉惆怅,几将昨日备好的一份薄礼忘却。”

蔡家坞堡方向一辆牛车渐渐驶近,停在陈操之身前,两名蔡氏仆役抬出两个箱子,一个是方形的樟木箱子,另一个是长条形的楠木箱子——

蔡丰道:“使君风雅之士,在下不敢以俗物亵渎,今以家传藏书百卷相赠,内有先祖伯喈公手书的《嘉平石经》的《鲁诗》原帖五卷,还有家藏伏羲式旧琴一张,一并赠于使君。”

《嘉平石经》是蔡邕奉汉灵帝之命用隶书写成的《周易》、《尚书》、《鲁诗》、《礼仪》、《春秋》、《公羊传》、《论语》这七部经典的全文,然后由石工雕刻而成,因制于汉灵帝嘉平四年,故称《嘉平石经》。留在长安的原碑刻历经战乱已破损,陈操之曾在陆纳府上见过部分残碑的拓本,蔡邕的书法笔力劲健,结构严谨,是汉隶集大成者,现在蔡丰赠给陈操之的是当年蔡邕手书的《鲁诗》原帖,其珍贵可知——

而蔡丰说的伏羲式旧琴,赫然是蔡邕手制的焦尾琴,蔡邕此人乃旷世逸才,音律、书法、辞赋、经史学问俱为汉末第一人,其于音律,著有《琴操》二卷,他不仅善于鼓琴和吹笛,更能制作琴和笛,正如柯亭笛有着奇妙的来历,关于这焦尾琴也有一则奇闻,蔡邕在游历三吴时,借宿农家,农妇烧火作炊,蔡邕听到那木柴在火里燃烧时发出的清脆裂响,心有感触,赶紧将那块灶下正在燃烧的桐木抽出来灭火,手被烫伤都不察觉,他用这块桐木制作了一张琴,琴音美妙无比,因琴尾有烧焦的痕迹,故名焦尾琴。与春秋时的两具古琴还有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并称四大名琴,没想到陈留蔡氏还保有这张琴!

陈操之大喜,长揖到地:“多谢长者厚赠,在下一定精心爱护书与琴。”

蔡丰见陈操之喜形于色,知道陈操之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他自然也很高兴,拱手道:“陈使君一路平安,蔡某不远送了。”

那蔡氏媒妁这次随陈操之、苏骐到苏家堡,苏道质这回答应得很爽快,蔡氏大喜,便行纳采、问名之礼,婚姻就这么定下了。

陈操之只在苏家堡呆了两日,便赶赴舞阳拜访魏氏宗主魏乾,此行亦极顺利,魏乾知道其他四大坞堡俱已归附北府军,为家族利益计,岂甘落后,魏乾请陈操之在舞阳小住,十日后他就亲率两千私兵随陈操之南下广陵,舞阳距洛阳五百余里,陈操之原想赶去洛阳与沈劲一晤。但往返需半个多月,六月底就不能赶回广陵了,便给沈劲写了一封长信,派得力手下送去——

六月初二,陈操之、刘牢之一行踏上归程,魏乾率两千私兵随行,这三千军士都是步卒,自带半月粮食,行至平舆苏家堡,与苏骐率领的一千苏氏私兵汇合,至新蔡,又与蔡广的三千蔡氏私兵汇合,浩浩荡荡六千余众,于六月十六日至合肥,豫州刺史、西中郎将袁真亲至城外迎接,以一千斛米、三百只羊犒军,去年四年陈操之在寿州与袁真相见,袁真颇为傲慢,此番再见,袁真的态度大为不同,对陈操之是礼敬有加,陈操之现在是六品司州司马,更主要是陈操之与陆、谢两大门阀联姻,地位骤升,而且这次游说两淮诸坞成效显著,看这六千兵士就可想而知,袁真甚有危机感,这几年他也想游说这些流民帅为他所用,但因为他只是一个方镇。没有朝廷的诏旨,那些流民宗部不肯听命,而今陈操之有桓温的支持、奉朝廷诏旨,竟是一呼百应,这让袁真既妒且恨,十分忧惧,现在庾希已败亡身死,桓温所忌者只有他的豫州兵了,早晚会来夺取豫州兵权的——

袁真请陈操之、刘牢之、苏骐、蔡广、魏乾这些首脑入城赴宴,筵席间,袁真向陈操之询问重建北府兵的目的,对于袁真,陈操之决不能推心置腹,此人与桓温积隙已深,很难化解,史上的袁真受桓温逼迫后就据寿阳叛燕,后又叛秦,终被桓温剿灭,陈操之当然不能把自己建北府军而实欲削弱桓氏的真实想法告诉袁真,这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有鉴于鲜卑人势大,不建北府军难以相抗。”

袁真知道桓温有北伐之谋,说道:“我闻慕容恪因病退兵。慕容垂亦从灵武、潼关退兵回巩义,燕吞并氐秦之谋未成,自然也不会有犯我晋境之心,但二胡占我中原、关中,凡我晋民,无不痛恨,请陈司马代我禀知桓公,若桓公北伐,我当效力。”

桓温第三次北伐,袁真出兵谯、梁,因未能开通石门以至于水运不通。桓温兵败后归罪于袁真,袁真反叛也是因于此,当然,这些现在都不会发生了,但以袁真与桓温的关系,想要他在明年的北伐中出死力是不可能的,豫州也有三万劲卒,不能在北伐中发挥作用实在可惜,史上袁真还是死在桓温之前,桓温与袁真是老朽对老朽,桓温为早日篡位才会急于铲除袁真,而陈操之则根本不会把袁真当作对手,时间是陈操之最强大的助手,他只需静候良机便可,袁真、桓温都会被无情的岁月击败——

陈操之与袁真饮酒尽兴、言谈甚欢,次日,陈操之引军东下时,袁真又赠粮草酒肉若干。

六月二十七日,陈操之率六千军士抵达长江北岸的广陵,广陵新城是桓温年初筑成的,城垣坚固,已成江北军事重镇,桓温已知陈操之游说两淮诸坞大获成功,所以自姑孰顺江而下至广陵,等候陈操之与淮北诸帅到来,要加以恩抚,收揽人心——

六月三十日,以田洛、郭铨、戴循为首的徐、豫二州一十九坞流民帅齐至广陵,田洛领有四千私兵、郭铨、戴遁各三千,其余小坞堡共计一万五千私兵,总计两万五千军士,与先两日到达的蔡广、魏乾、苏骐部合计三万两千军士,桓温大喜,对陈操之赞赏有加,并立即表奏朝廷,举荐陈操之为五品鹰扬将军、田洛为五品宣威将军、蔡广为五品讨逆将军、郭铨为五品讨寇将军、戴循为五品破虏将军、刘牢之北府六品平虏校尉、苏骐为北府六品殄虏护军、沈石黔由骑督擢升八品北府参军——

同时,桓熙、桓石秀从晋陵、京口一带招揽了乐安高衡、东平刘轨、琅琊诸葛侃这三大流民宗部的嫡系子弟入北府军。各有一千多私兵,加上孙无终、何谦,皆授六品校尉、参军之职,又在江淮招募流民入伍,共得两万三千军士,桓石秀加五品威远将军——

如此,北府军就有了五万五千步卒,桓温还要把段思、冉盛统领的三千甲骑具装的重骑兵交与桓熙,短短数月,一支近六万的大军集结于广陵,京口北府拥有了几乎等同于西府的强大军事力量!

桓温自然视北府兵为他桓氏掌控的武力,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对北府军在军械、钱粮上是大力支持,从荆州、江州调拨钱粮至京口供北府军支用,这也是他控制北府军的手段,掌握了军事后勤,就掌握了这支军队的命脉,所以他宁愿由他桓氏掌控的荆州、江州出钱出粮支持北府军,而不愿让朝廷来供养这支军队。

七月十二日,北府军完成建制,田洛、蔡广诸人依然各领本部,但已按魏晋军制逐级建立了部曲屯伍,至此便在京口和广陵两地展开练兵,北府军的统帅就是安北将军、司州刺史桓熙,陈操之、桓石秀为副,作为司州长史的谢琰,未兼武职,统领日常诸务。

陈操之是主管军事的州司马,自然要常与北府诸将打交道,他让沈赤黔所领的左右二曲演示步兵战阵,田洛、郭铨等人都深感此步兵战阵攻守兼备、威力巨大,于是,这个命名为“却月阵”的步兵与战车结合的军阵就在全军开始推广——

七月二十一日,朝廷任命陈操之、桓石秀、田洛等人将军职的诏令下达,宣陈操之等人入都觐见皇帝,领取印绶——

陈操之向桓熙辞行时,桓熙笑道:“子重亲迎之期在即,回京领将军衔,正好完婚,可谓双喜临门,熙军务在身,不能参加子重的婚礼,薄礼一份已备,待子重亲迎之日,自会派人送上。”

谢琰、沈赤黔为陈操之送别,谢琰道:“我将于八月初七赶回来,赤黔也与我一道来。”

沈赤黔笑道:“陈师的婚礼将是江左最盛大的婚礼,弟子不胜期待。”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章 难缠的侄女

七月二十五日,陈操之与桓石秀、田洛、蔡广一行两百余人抵达都城建康。建康城自去年被天师道妖人卢竦攻破广莫门后,晋室君臣痛定思痛,聚钱五千万,开始修建都城六门城墙,篱笆土墙的风格是一去不复返了,广莫门周遭的城墙已先期建成,高峻雄伟,警卫森严,这才是帝都气象。

初秋阳光斜照,碧天如洗,大城岿然,陈操之骑在马上,眼望广莫门城楼,感慨万千,自二月十二离京,先是赴姑孰,再至京口,然后渡江北上游说两淮诸坞,在下相县刘家堡闻知庾希叛乱攻破了京口城,当即星夜赶回,设计瓦解了庾希叛党的军心。擒获叛党首领解送京师,又再赴淮上,拜访诸坞民帅,从二月至七月,马不停蹄,行程将近万里,辛苦自不待言,且幸诸事也算顺利,北府军已成建制,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来享受这甜美的生活了,亲迎、双娶、洞房花烛,人生第一美事就在近前——

田洛等人自有吏部官员接待,陈操之带着黄小统一干陈氏私兵仆从径回秦淮河畔陈宅东园,来福正在在指挥下人搬取器物,见陈操之归来,大喜,叫道:“小郎君回来了,小郎君回来了,哈哈。”

婢仆奔走相告,阖府欢动,一种喜气霎时弥漫开来。

陈操之先去拜见四伯父陈咸,年近七十的老族长陈咸的满头银发比年初又白了几分,精神却依然矍铄,见十六侄如期赶回,乐呵呵道:“伯父早间还在念叨着你呢,说你这两日应该要回来了。果然!”又道:“陈家坞族人近日也将入都,钱唐七姓士族都将派人来贺喜,到时会极其热闹。”

陈操之向四伯父略略禀报了游说两淮之事,便即入内院去拜见嫂子丁幼微,刚走到双廊楼后的曲池畔,就见丁幼微、润儿,还有小婵、阿秀诸婢正往前院行来,陈操之急趋数步,施礼道:“嫂子安好。”直起腰,又对润儿道:“润儿又长高了些。”目视小婵,微笑致意。

丁幼微、润儿、小婵诸人惊住了似的,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陈操之不说话,似乎不认得陈操之一般——

陈操之诧异道:“嫂子,怎么了?”

丁幼微这才莞尔一笑,说道:“小郎奔波辛苦,现在回来要好好歇息。”

陈操之醒悟道:“嫂子是说我黑瘦了是吧,嘿,这可没办法,一路都是骑马,四月至今,每日在炎阳下赶路。晒脱了几层皮,这次比去年出使长安还辛苦一些。”

润儿上前,拉起丑叔的手,果然是粗糙纹裂,不复往日白皙温润,不禁眼圈一红,险些要掉下泪来,小嘴微微噘着,说道:“丑叔太辛苦了——”

小婵望着操之小郎君,心里怜惜的柔情却不能象润儿这般表露。

陈操之笑道:“怎么了,丑叔晒黑了就把江左卫玠的名号给丢了吗?”

丑叔回来了就是最高兴的事,润儿立即转悲为喜,“格格”娇笑道:“谁抢得去?丑叔就算晒黑了一些也还是没人比得上。”看了看母亲丁幼微,又望向小婵,问道:“小婵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婵含笑应道:“是。”眼望陈操之,心道:“我倒是觉得操之小郎君晒黑了一些更好看了。”

陈操之笑道:“我已成黑瘦老兵,和江左卫玠远矣,让宗之接任这一绰号吧。”

丁幼微抿唇而笑,润儿笑得清脆,说道:“阿兄可以和丑叔比了吗,不知道哦。”

陈操之问:“宗之还没从吴郡来京吗?”

丁幼微道:“上月有信来,说这月月底会到,也就这两日了,小盛五月间回来过一次,说八月初会再回来。”

进水香榭坐定,阿秀上茶,陈操之问丁幼微:“嫂子在京中可住得惯?”这样问时,眼睛打量着嫂子丁幼微。见其脸色莹白里透着粉红,气色甚佳。

丁幼微笑道:“似乎比陈家坞还习惯了,我和润儿刚从乌衣巷回来,一日去乌衣巷,一日去横塘——”

润儿道:“两个丑叔母赛着对润儿好,润儿好快活。”

陈操之大笑,因问:“嫂子,道韫虚劳肺疾痊愈否?”

丁幼微道:“月前请宫中太医诊治过,都说已痊愈。”

陈操之甚喜,这时黄小统托仆妇来问,那一箱书籍和焦尾琴存放何处?陈操之便让搬取到水香榭来,一面对嫂子说这是陈留蔡氏族赠送的,他准备把那五卷蔡邕手书的《鲁诗》送给陆葳蕤,把焦尾琴送给谢道韫——

润儿近来就是向谢道韫学琴,见到这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琴,不胜艳羡,这焦尾琴未上琴弦,不知弹奏出来的琴音何等美妙?润儿轻抚琴轸,忽然道:“丑叔送给两位丑叔母的礼物,两位丑叔母都会作为嫁妆带过来的吧?”

丁幼微忍不住笑,手指虚点着润儿的脑门,半恼道:“你你你——”

小婵、阿秀皆掩口而笑,润儿眼睛睁得大大。装作无辜,可爱极了。

陈操之笑着起身道:“我现在去乌衣巷,润儿要不要随我去?”

润儿正想应声说好,一转念却道:“丑叔还是独自去吧,下次润儿再陪丑叔一起去。”

丁幼微忍着笑,送小郎出门,润儿陪丑叔在曲池畔走了一段路,池里的荷花已经凋谢,荷盖也开始枯黄,菱角却正是将熟时,绿叶紫藤。很是鲜艳。

润儿道:“丑叔,告诉你一件事,五月间这里荷花最盛时,两位丑叔母都来这里赏花呢,悄悄来的,嘻嘻。”

陈操之微笑,三吴旧俗订婚后亲迎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未亲迎就登夫家门更会被人取笑,不过他与葳蕤和道韫都未遵守,双娶两大门阀女郎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事,岂在乎那些枝末小节,现在,他就要去见谢道韫——

润儿忽问:“丑叔是不是喜欢谢家丑叔母多一些?”

陈操之知道润儿为什么会这样问,说道:“谢道韫患有肺疾,所以先去看她,夜里再去陆府拜访。”

润儿抿唇一笑,这含羞神态酷似其母丁幼微,好奇心不减,说道:“两个人,总应该有一个多一些、另一个少一些的。”

这个侄女颇难缠,陈操之道:“润儿和宗之,你们娘亲喜爱你们两个孰多?”

润儿瞪大眼睛道:“丑叔愚弄人,这母子和夫妇是不一样的情,不能这么譬喻,而且就算是娘亲对我和阿兄,也是有点差别的,润儿觉得呢,娘亲更喜欢我,嘻嘻。”

陈操之笑道:“是是,好了,待丑叔回来再与你分说。”

陈操之沐浴更衣后来到乌衣巷谢府,正是黄昏时分,先拜见谢安、谢万,呈上谢琰的家书,谢安、谢万已经知道陈操之招揽淮北流民帅大获成功的消息,都甚是欣喜,陈操之现在是他谢氏的佳婿。陈操之建功立业、地位提升,对他谢氏亦有荣焉。

陈操之向谢安、谢万禀报了游说五大流民宗部的经过,谢万点头赞许道:“先说服了田洛,另几个就容易了,操之的鉴人之术实在神奇,竟能看出慕容恪今春将发病,田洛自然惊为神算,拜服不已,哈哈。”

陈操之微笑,又叙谈半晌,请示道:“两位叔父,操之想去看望一下道韫。”

谢安笑道:“去吧,礼教岂为我辈而设。”

陈操之在前,黄小统抱着琴盒在后,走上听雨长廊,就看到廊那端的蔷薇小院柳絮在张望,一看到他,赶紧扭头传声道:“陈郎君来了——”

蔷薇小院,花团簇簇,各色蔷薇争奇斗妍,淡淡花香缥缈,谢道韫迎出院门,看着陈操之大袖飘飘走来,便施下礼去,低低说了一声:“陈郎安好。”知道陈操之没听见,低眉一笑,抬起头来却是一愣——

陈操之立在谢道韫面前,含笑问:“英台兄,对面不相识了吗?”

谢道韫没顾陈操之的谑笑,只是看着陈操之的脸,轻声道:“陈郎清减了好些,淮上之行劳心费力是吧。”

陈操之打量着谢道韫,说道:“还好,不算太累,道韫身体大好了吧,甚慰。”诚然甚慰,谢道韫开口叫他陈郎了。

此时的谢道韫比当初未患病时气色尤佳,也丰腴了一些,当然,这丰腴是相对谢道韫以前的清瘦而言的,并非真正的丰腴,高挑的身材姿态绰约婉妙,瓜子脸,双眉斜飞,狭长眼眸盈盈春水,肤色也比先前白腻了一些——

陈操之也不待入房坐定,就抓起谢道韫的手为她切脉,半晌,松开指尖,却又握住她修长手掌,说道:“真是天遂人愿。”

谢道韫见陈操之虽然黑瘦了一些,但精神焕发,更有一种英气让她迷醉,当年文弱秀美、被人看杀的卫玠何曾有这样俊拔清隽之美!

谢道韫被陈操之看得有些难为情,低头道:“子重——”

“陈郎。”陈操之纠正道。

谢道韫面色一红,低声道:“嗯,陈郎,陈郎是何时到的?”

陈操之道:“午后到的,拜见了我四伯父和嫂子,就来这里了。”

谢道韫心里极是甜蜜,倒不是因为觉得压了陆葳蕤一头而得意,她明白陈操之是关心她的病情,世事神奇,何曾想到疾病亦能促成姻缘呢!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一章 最爱西楼

陈操之命黄小统将焦尾琴呈上。谢道韫甚是欢喜,说道:“过两日,待我上弦、正音之后,再请子重来听琴。”

谢道韫称呼子重习惯了,陈操之也未再纠正,微笑道:“过两日,就应该是在我陈氏东园弹琴了吧。”

谢道韫脸色一红,垂眼看着陈操之白绢单襦的下摆,唇边勾笑,低声道:“还早呢——”

陈操之道:“如隔三秋吗?”

夕阳斜照在廊外小池上,波光潋滟,荷盖青黄,池畔垂柳轻拂,两个人在听雨长廊上一边漫步一边说话,谢道韫告诉陈操之,谢玄三月初九完婚后即与其妻桓氏一起回了荆州,上月有书信到,说八月初一定会赶回来——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谢韶过来请陈操之去用晚餐,陈操之辞以他四伯父还等着他回去用餐,便带着黄小统回秦淮河畔陈宅。却见顾恺之、刘尚值、孔汪三人已在厅上等他多时了,当即一起饮酒夜宴,老族长陈咸不耐久坐,小饮了两杯京口酒,嘱咐陈尚、陈操之兄弟好生待客,便先入内休息了,免得小辈拘束,那顾恺之不待筵席散,就开始吟诗,刘尚值击节赞叹,孔汪持重,微笑倾听,陈操之则说些两淮风物和趣事,友人重聚,极是开怀——

来福进来禀道:“小郎君,陆府管事板栗等候多时了。”

刘尚值笑道:“子重今日去了谢府,敢不去陆府乎?”

孔汪忙道:“子重请便,我等也该告辞了。”

顾恺之已有几分酒意,对孔汪道:“德泽兄,我等自顾饮酒吟诗,子重自去拜见外舅,两不耽误。”

陈操之便笑着起身,对陈尚道:“三兄陪客,弟先去了。”

陈操之带上黄小统,跟着板栗来到横塘陆府拜见陆纳,寒暄数语,便有一个两尺高的小童蹒跚着进来。奶声奶气地唤陆纳“爹爹”,正是一岁半的小道辅,厅前传来陆夫人张文纨的笑语:“操之来了吗——”

陈操之赶紧向陆夫人施礼,陆夫人打量着陈操之,说道:“操之奔波淮上,甚是辛苦啊,莫要过于积劳。”

陈操之躬身道:“是,多谢张姨关心。”命黄小统将蔡邕手书的五卷《鲁诗》呈上,说明来历后道:“——葳蕤好习汉隶,蔡中郎五卷《鲁诗》就送给葳蕤临摹吧。”心里有些奇怪葳蕤怎么没随陆夫人一起来?

陆纳嗜碑帖如命,一翻看这蔡邕手书的《鲁诗》便入神,陆夫人唤了他几声才醒悟,陆夫人道:“葳蕤想和操之说一会话呢。”

陆纳端谨贞厉,严守礼仪,对男女婚前不能见面的这种三吴习俗也要遵守,这时听妻子请求,又看看陈操之,便道:“那就隔帘说话吧。”

陆夫人笑了笑,对陈操之道:“葳蕤就在间壁,你去吧。”

陈操之向陆纳夫妇施了一礼,跟着一个婢女来到左边侧厅。举目一望,灯火高张,几个婢女恭立一边,见西侧还有一门,垂着珠帘,便走过去,尚未走近,便听到帘后陆葳蕤的声音:“陈郎,我在这里。”随即珠帘一掀,陆葳蕤走了出来,双眸凝视陈操之,盈盈含泪,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她方才听侍婢短锄说陈郎君又黑又瘦,心里极是牵挂,现在看到了,果然如此,不禁心里有些难受——

陈操之柔声道:“只是晒黑了一些而已,葳蕤不喜欢吗?”

陆葳蕤绽起笑颜,轻声道:“无论怎么样,都喜欢。”

侧厅的婢女们这时都退到廊上去了,只余陈操之和陆葳蕤两个人接膝对坐,两个人说了一会话,陆葳蕤忽然闭嘴不言,面红再三,欲语还休——

陈操之抚着她贴在膝盖上的手背,问:“葳蕤想说什么?”

陆葳蕤贝齿咬着下唇。“嘤嘤”道:“陈郎,那西边的双廊楼请留给我。”说罢,头都抬不起来了。

陈操之迅即明白,陈宅东园有两座双廊楼,东西相向,西边那座双廊楼是去年二月葳蕤与他缠绵定情之处,葳蕤想必是从嫂子或者润儿那里得知这两座双廊楼将作为她和谢道韫的居所,她当然想要那西楼——

陈操之道:“好,就西楼。”

这时,那个不怕生人的小道辅又走到侧厅来了,短锄和另一个陆夫人的贴身侍婢紧紧跟着,小道辅走到陆葳蕤跟前,很乖地叫了一声:“阿姐——”

短锄笑嘻嘻教道:“道辅小郎君,这位是姐夫,乖,叫姐夫——”

小道韫看着陈操之,觉得悦目可亲,果真就叫了一声:“姐夫。”

短锄和另一个婢女捂着嘴“咕咕”笑,陆葳蕤脸儿红红,又羞又喜——

陈操之摸了摸小道辅的粉嘟嘟的脸蛋,笑道:“道辅乖,姐夫送你一件小玩物。”从腰间帛鱼袋摸出一只小小的金铃,轻轻一摇。就叮叮作响——

小道辅顿时眼睛一亮,接过小金铃,握在手里使劲晃动,握得太紧,铃声闷响,不如陈操之摇得清脆,摇着摇着,金铃脱手甩了出去,一路滚着叮叮响,小道辅大乐,从此就丢金铃玩了。

……

二十六日上午辰时。陈操之入台城太极殿觐见皇帝司马昱,晋朝皇帝是半月一朝,指大集百官的朝会,平时只在太极殿东西二堂或者式乾殿接受尚书令、侍中、中书侍郎以及诸部尚书奏事,其他官吏是见不到皇帝的,有事则通过各部长吏转奏,但陈操之一入台城,即有殿中监迎上前来说皇帝已有口谕,司州司马陈操之一到,立刻觐见。

陈操之跟随殿中监至太极殿西堂,尚书令王彪之、中领军谢安、侍中高崧、吏部尚书陆纳、中书侍郎郗超诸人都在,陈操之行礼后恭陪末座,向皇帝禀报了重建北府兵的经过,司马昱是喜忧参半,六万北府兵半年间招募成军,这是长江下游强大的武力,其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徐、兖二州刺史,但陈操之能不能掌握这支武力?即便掌握了这支武力又是否真正忠于晋室,这都是不能确定的事,若陈操之决心依附桓温,那晋室就无望矣——

皇帝司马昱对陈操之自然是好言嘉奖,决定明日在朝堂上大会百官,召见桓石秀、田洛、蔡广等北府诸将,授予印绶,各赐绢帛——

皇帝司马昱回式乾殿后,陈操之与郗超去中书省相谈,陈操之说了在淮阴拜见郗愔之事,郗超道:“家父有书来,对子重甚是赞赏。”又道:“按制,子重有婚假两个半月,只是北府军人心未定,子重还应早日返回京口为佳。”

晋代官员正式婚假为十二日,加上回乡祭祖的旅途耗费的时日,本郡的婚假一个月,外郡的婚假两个月,最长的竟然有半年婚假,那应该是交州、广州那么遥远的地方了——

陈操之明白郗超所指。郗超这是提醒他莫要放松对北府军的控制,郗超也不愿意看到桓氏完全掌握北府军,因为那样他父亲徐、兖二州的刺史之职只怕要被桓氏架空,他父亲郗愔对桓温并不顺从,所以若桓氏坐大,郗氏早晚会被完全排挤出京口,为家族利益计,郗超不愿意桓温篡位后形成强大皇权,而愿意保持现在的皇权与门阀共同执政——

陈操之道:“多谢嘉宾兄提醒,我会以国事为重的。”

郗超也笑道:“子重婚后回钱唐一趟是必须的,领着两位新妇回陈氏家庙祭拜舅姑神位,礼仪不可失。”

陈操之微笑道:“九月底一定返回京口。”

郗超哈哈大笑,他是担心陈操之新婚燕尔,有两位娇妻要应付,沉迷于温柔乡而迟迟不归京口啊。

出了台城,陈操之去大司马府拜会桓石秀,请桓石秀与田洛诸将傍晚到陈宅东园赴宴,桓石秀对陈操之的才干甚是佩服,对陈操之也十分敬重,说道:“贵府近来大忙碌,在下就不叨扰了,待子重兄大婚时再讨一杯喜酒喝,而今夜,由在下宴请子重兄和北府诸将。”

陈操之道:“也罢,子庄兄今日设宴,那我就明日设宴。”

当夜,陈操之赴桓石秀之宴,席散后陪蔡广去拜访谱谍司令史贾弼之,陈操之曾答应蔡氏宗主蔡丰要为陈留蔡氏重入士籍出力,他婚后就要回钱唐,在京时日不多,必须尽快办好此事,贾弼之是他好友,所以虽然已是亥夜时分,却还是领着蔡广上门去拜访——

贾弼之听陈操之说了陈留蔡氏入士籍之事,他对这些事是了如指掌,当即对蔡广道:“元帝时重修南渡士族谱,陈留蔡氏已然列籍,令祖士宣公(即蔡豹)虽因罪获刑,但并未累及家族,所以蔡氏依然是士族。”

蔡广愕然,谱谍上他蔡氏依然是士族,可三十年来却无人为官,这象什么士族!

拜辞了贾弼之出来,蔡广怏怏不乐,陈操之宽慰道:“蔡氏乃数百年的世家,南渡之初受挫,从此未涉足江东,以至于声名不显,今蔡兄励志出仕,正是陈留蔡氏中兴之始。”

蔡广想想也是,蔡氏子弟出仕就从他开始吧,坚冰已破,仕途会越来越通畅的。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二章 倾动三国

七月二十七甲戌日辰时。皇帝司马昱在太极殿召集百官,赐北府诸将印绶,其中陈操之与桓石秀更得皇帝御赐宝剑,以彰显二人在北府的超然地位,陈操之现在是以六品州司马兼领五品鹰扬将军、桓石秀是六品州别驾兼领五品威远将军,文官兼武职时高一品是很正常的事——

朝会散后,桓石秀、田洛一众北府将领共计一十二人随陈操之至秦淮河畔陈宅赴宴,饮京口美酒、品尝陈氏家菜,陈操之善能做主人,热情、优雅、谐趣,宾客如坐春风——

蔡广对桓石秀道:“明日我等就要回京口和广陵,但若不能参与陈司马的婚礼将是一大憾事,太后赐婚,左右夫人,旷古未有的奇缘和盛事,在下敢请桓别驾届时为我等向桓刺史缓颊,给假五日,让我等可以来建康喝一杯陈司马的喜酒。”

田洛、魏乾诸人皆称是,请桓别驾务必美言。

桓石秀点头道:“好,子重兄的婚礼是不容错过啊,京口离建康亦不遥远。骑马五日来回足矣——”

次日,桓石秀与田洛、蔡广等北府诸将回京口,至安北将军府向桓熙复命,因为距八月初八陈操之的婚期时日已然不多,桓石秀便向桓熙提起给假之事,这桓熙眉头一皱,左颊箭疤歪拧,神情肃然,显得军国大事十分紧迫似的,说道:“北府草创之初,正要加紧练兵,如何好诸将一齐告假,不妥,甚是不妥啊——”

桓石秀顿觉脸上挂不住,没想到堂兄这么不给面子,他受北府诸将之托,若这么点事都求不下来,以后在田洛、蔡广诸人面前如何还有威信,当下忍着怨气,说道:“此去建康不过百五十里,参加陈子重的婚礼往返不过五日,此非军情紧要之时,何妨和睦诸将,与众同乐!”

桓熙倒不是故意要扫堂弟桓石秀的颜面,他只是想要显得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御下之术不轻许诺,这是权谋之术。这也算是活用《老子五千文》里的“将欲夺之,必先与之”,这是要让桓石秀觉得他威严莫测,这也是他父亲桓温教导他的,只是桓温没想到儿子对堂弟先用上了——

桓熙威严了一把,又放缓口气道:“子庄,既是你提出此事,我怎会不允,初六便去,初十定要赶回来。”

桓石秀虽然得到了桓熙的同意,心里却甚是不爽,心道:“既要答应,何必先前又说什么甚是不妥!我与你同祖同宗,是伯父让我辅佐你的,你却与我耍这拙劣权术,真是可笑!可鄙!”

桓熙则以为自己展现了恩威并施的手段,甚感得意。

……

这日午后,陈操之从郗超寓所回到陈宅,却见谢府的两个仆妇候在门厅前,说是道韫娘子请丁嫂嫂和润儿去府中听琴,焦尾琴已上好弦、调正音——

正说着。润儿跟着柳絮出来了,说道:“丑叔,谢氏丑叔母请润儿去听琴,丑叔陪润儿去吧?”

陈操之问:“你母亲亲呢?”

润儿道:“娘亲不去。”又轻声一笑,说道:“谢氏丑叔母其实是要请丑叔去听琴呢。”

柳絮在一边抿着嘴笑。

陈操之和侄女润儿来到谢府蔷薇小院,谢道韫对这次弹琴十分郑重,沐浴、焚香,见陈操之和润儿到来,浅笑施礼,未有他言,便即调弦,低眉垂睫,左手按弦,右手弹弦,“铮”的一声悠悠颤音,清风雅韵满室——

谢道韫弹奏的正是前年在会稽她二十岁生日之夜、陈操之冒雪赶来送她的那曲《流水》,罕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而今二人将结为夫妇,此间曲折,真如溪流潺缓,百折不回,终而豁然开朗,正音奏雅——

谢道韫弹了两曲,便开始指导润儿弹琴,润儿聪慧颖悟,虽然学琴不久,但因为有弹箜篌的底子,所以对琴艺技巧掌握得甚快。已能弹奏简单的琴曲,并且大得曲意——

陈操之坐在一边默观静听,谢道韫有时抬起眼来,发现陈操之微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谢道韫虽善解人意,此时还真没猜到陈操之的想法,陈操之想的是:待他与道韫、葳蕤婚后,生下一堆孩儿,便由道韫教导,一代才女谢道韫成了幼儿园教师,哈哈,妙哉!

夕阳将下时,一位仆妇急急来到蔷薇小院外,与因风说了几句,因风便进来禀道:“陈郎君,贵府管事来福来报,陈家坞的族人到了,还有钱唐、会稽的贺客一起到了。”

润儿喜道:“阿兄也肯定到了。”

陈操之辞了谢道韫,带着润儿回到陈宅,但见车马填路、宾客盈门,除了六伯父陈满与长子陈昌、东楼的五伯母、在吴郡求学的陈谟、陈谭和陈宗之这些陈氏族人之外,钱唐七姓士族都派了族中重要人物前来参加陈操之的婚礼。丁氏族长丁异更是亲自赴京,丁夏商和丁春秋二子也都来了,丁异对陈操之说丁幼微的嫡兄丁立诚将会在初五前后赶到,丁立诚现为吴宁县令——

与陈氏世交的冯梦熊让十六岁的儿子冯宣随阿姐冯凌波前来贺喜,冯凌波的幼子徐豁自然也带来了,而徐邈近日将从荆州来建康参加陈操之婚礼,顺便与妻儿相会——

与陈氏族人、钱唐士族一同到达的还有会稽虞氏、谢氏、魏氏的贺客,一时间,陈宅三厅人满为患。

陈满、陈昌父子这次又押送了二十辆牛车的婚礼器物、羊酒入都,白发苍苍的富家翁陈满现在最感兴趣的是陈郡谢氏、吴郡陆氏嫁女的嫁妆会丰厚到何等地步,真是睡梦里都在筹算、期待啊——

徐邈和张彤云之兄张玄于初三日同船抵达建康。冉盛、来德初五从姑孰赶来,丁立诚初六日赶到,北府诸将桓石秀、田洛、蔡广、苏骐、沈赤黔一行数十人初七日傍晚从京口赶至,还有附近诸郡远道来观看这旷古未有婚礼的闲客,把建康城的客店都住满了——

而更让建康朝野士庶惊叹的是,氐秦丞相王蒙派丞相长史席宝送来贺礼参加陈操之婚礼,席宝去年就作为使臣要随陈操之南下建康,却在洛阳城外被鲜卑人俘往邺城,其后被遣返长安,这次奉苻坚、王蒙之命来建康,一是为参加陈操之的婚礼,二是想借机与晋室交好,因为秦国近来内忧外患不断,担心晋军与燕军联手夹攻,那秦国危矣——

席宝一行是八月初四到的,后一日,八月初五,燕国的贺客两百人也风尘仆仆赶到,为首者是吴王慕容垂世子慕容令,两个月前从邺城启程,奉太宰慕容恪之命来参加陈操之婚礼,重申去年皇甫真与晋室达成的友好盟约,燕国的国策是先灭氐秦、再图江东,现今氐秦未平,自然要曲意与江东交好,而陈操之与陆、谢两大门阀女郎的婚礼就是一个燕晋修好的契机——

陈操之的婚礼,倾动三国!

先一日,陈操之去驿馆拜访了秦宾席宝,都是故人了,言谈甚欢,陈操之还为席宝引见郗超,席宝自然知道郗超是晋廷的实权人物,能见到郗超,席宝深感此行不虚——

吴王世子慕容令至建康的当日,陈操之也去拜访,感谢远客厚意,却在慕容令的贴身侍从当中赫然发现金发蓝眸的凤凰儿慕容冲!

时隔一年。慕容冲身量长开了一些,虽年仅九岁,但鲜卑人高大早熟,九岁的慕容冲与江东十二、三岁少年身高相仿,湛蓝的眼神更见冷酷,俊美、骄傲、自命非凡,与宗之那种温和秀雅之美相比,金发蓝眸的慕容冲的美鲜艳而锐利,更具冲击力——

陈操之不能装作不认识慕容冲,乃见礼道:“中山王殿下远来辛苦。”同时眼睛朝两边一扫,心想既然凤凰儿慕容冲来了,那个同样骄傲爽烈的鲜卑公主慕容钦忱会不会也来了?

慕容冲冷淡地还了一礼,猜到了陈操之的想法,说道:“我代姐姐来看看那个陆氏女郎有多美,到底什么样才是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的美!”

那日陈操之离开邺城回江东,清河公主慕容钦忱与慕容冲姐弟拦在漳河南岸,慕容钦忱见留不住陈操之,便问陈操之:“你说的心爱女子是那陆氏女郎吧,她有多美,让你这般不舍?”当时陈操之答道:“很美,那种美到了白发苍苍也不会衰减。”

现在,慕容冲代姐来验证了。

这个慕容冲年纪虽小,但性情暴烈,谁知道他在婚礼上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陈操之眉头微蹙,眼望慕容令,说道:“世子殿下,在下的婚礼乃人生之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语气颇严厉。

慕容令赶紧道:“陈洗马放心,中山王殿下只是观礼,绝不会有任何冒犯,来江东之前,中山王殿下立了誓的,否则我也绝不会带他来。”

一边的凤凰儿慕容冲冷着脸,默不作声。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三章 嫁妆斗富

八月初八,天高气爽。风和日丽,辰时初,侍中张凭与中书侍郎郗超这两大媒人分别登乌衣巷谢氏和横塘陆氏之门,呈递亲迎版文,再纳亲迎贽礼,豕雁笼盛、羊酒缯裹、腊脯果珍,络绎递进,谢氏、陆氏在门前设青布幔为青庐,建康城中未嫁的士族女郎倾巢而出,但南北士族依然泾渭分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太原温氏、琅琊诸葛氏、汝南周氏、颖川荀氏这些南渡大族的未嫁女郎前往乌衣巷谢氏青庐为谢道韫助嫁,而三吴、会稽、钱唐的士族女郎则聚在横塘陆府门前青庐中陪伴陆葳蕤——

辰时三刻,褚太后分遣两名崇德宫女侍中各领宫娥八人至陆府和谢府,传旨宣陆葳蕤、谢道韫入崇德宫,媒人前导,陆纳夫妇、谢安夫妇跟随,那些助嫁女郎一起乘车入台城,两府队伍一齐于止车门下车,步行入崇德宫——

亲迎之礼,原本是要新郎至女方家布置的青庐中与新妇行共牢合卺之礼,就是说新婚夫妇在一个牢盘里进食。再把一个瓠一分为二,夫妇各用其一酌酒对饮——

若无谢安睿智巧为安排,那陈操之可就要两头奔走,陆府这边牢盘吃一餐、喝半瓠,将陆葳蕤迎至陈宅,又要再跑到谢府与谢道韫共牢合卺,忙乱无序,荒唐失礼,那样的婚礼就不是百年盛事,倒象是一场闹剧——

而现在,二女齐至崇德宫,褚太后早命女官、内监在宫前广场张布青庐,宴请陆葳蕤、谢道韫和一众士族助嫁女郎,褚太后亲自赐陆、谢二女左右夫人诰命,方镙牢烛,雕费彩饰,金银连鏪,杂器豪华,礼仪隆重,前所未有,那些助嫁的士族女郎歆羡不已,能得太后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

新安公主司马道福也来崇德宫观礼,见陈操之与陆、谢二女的婚礼如此繁华奢费,比她前年嫁给桓济的婚礼还要隆重热闹,再看谢道韫高挑秀丽、陆葳蕤温婉纯美,这两个人都要嫁给陈操之。司马道福真是心如刀割啊,看不下去了,出了崇德宫径去式乾宫中斋向父皇司马昱哭诉去了——

未时初刻,身着曲裾深衣婚礼吉服的陈操之由两名女官领着来到崇德宫,先觐见褚太后,褚太后将陆、谢二女一并召至近前,说些吉祥祝福语,陆葳蕤、谢道韫高髻巍巍、霞帔华丽,二人手里都有一柄精致纨扇,面对陈操之时则以扇遮面——

共牢合卺之礼开始,那漆器牢盘也是特制的,格外大一些,以便陈操之与陆葳蕤、谢道韫三人共同进食,进食时,陆、谢二女也是纨扇遮面,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陈操之看着扇下那两张小口小口咀嚼的嘴,谢道韫的嘴唇略薄、唇色稍淡,但唇线极美;陆葳蕤的嘴唇红润娇嫩,如两瓣樱桃,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去亲吻——

面对陆、谢二女。陈操之食不知味,心里感慨万端,他终于可以娶妻成婚了,虽说古礼有男子三十、女子二十始宜婚姻,但对魏晋这样人寿短促的世道,二十岁尚未成亲的不多,葳蕤自十五岁始等了他三年又三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娶她过门了,而道韫,为他付出的又哪里会少,清谈拒婚,千里同行,那种微妙的情感转化,不知不觉,铭心刻骨,现在,这两位美丽的女子都要成为他的妻子,这是一种怎样的不可置信的幸福啊!

饮合卺酒时,那个瓠也选的是特大的瓠,一分为三,三人各执一瓢酌酒,陈操之看着陆、谢二女出神,陆葳蕤和谢道韫也是从扇后偷窥陈操之,见他饮酒时,不慎酒水滴到胸襟上,二女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良辰吉时至,两位新妇要去夫家,宫城止车门外。陈操之的族人、朋友、同僚,挟车数百乘,等待陈操之领着两位新妇出来,俗礼是要大呼:“新妇子,催出来。”即所谓的催妆,但在宫禁中则不敢放肆,众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又觉好笑,低笑声不绝——

未末申初,崇德太后亲送陆葳蕤、谢道韫出崇德宫,那样子陆、谢二女倒象是太后的女儿,谢安夫妇、陆纳夫妇反而成了宾客,崇德太后不是没有想过认葳蕤、道韫为义女,但她是太后,太后认义女是要赐爵封公主的,此事牵涉过大,崇德太后素来行事谨慎,所以念头一起便即压下——

陆葳蕤与谢道韫一同登上画轮四望车,这画轮四望车是贵族妇女才有资格乘坐的婚车,只有顶盖,四面无遮,以便他人看新妇子——

那陆葳蕤和谢道韫立在画轮四望车上。都是双手持扇遮面,但娇美容颜欲遮还露,数百迎亲队伍齐声喝彩,车队启行,沿城中主要大街绕城半周,沿途观礼者摩肩接踵,皇帝都只有一个皇后,陈操之却能双娶,此等奇事,前所未闻,但这绝对是好事、是喜事。而且陈操之声誉素佳,与陆、谢二女的恋情又如此美好,现在好事得偕,真是举城同庆,好似过节一般——

凤凰儿慕容冲骑着龙城名马也作为亲迎队伍的一员跟着车队游行,慕容令怕他做出失礼的事,跟在一边紧盯着他,慕容冲对他这位从兄说道:“阿哥,我既已立誓,就绝不会坏了阿哥此行的使命,我只是想看看陈操之的两个妻子到底有多美,是不是胜过我姐姐。”说罢,努力催马靠近那辆画轮四望车,先前隔得远,只看到陆、谢二女的身形,看不到面容,好不容易挤近一些,二女又是纨扇遮面——

慕容冲还想挤近些,猛然觉得鞍座一震,胯下坐骑停住了,催促都不走,眼见画轮四望车驶远,正发急纳闷呢,忽听得耳边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道:“小白奴,你想干什么?”

慕容冲大怒,扭头一看,此人身如铁塔,站在地下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还高一截,满脸的胡茬如森森钢戟破土而出,鼻翼翕张,眼神凶狠,单手抓着他坐骑的后鞍,这神骏的龙城名马竟开不得步——

慕容冲虽然有胆色,但毕竟只是一个九岁孩子,被这凶神恶煞的巨汉吓了一跳,认得这是陈操之的族弟,定下神来。说道:“远客来观礼,有何不可?”心下有些畏怯,没敢追究被骂“小白奴”之辱。

冉盛沉声道:“若敢捣乱,搅了我阿兄的婚礼,我一把捏死你!你要明白,这里是建康,不是邺城。”

慕容令和几个鲜卑侍从催马过来,冉盛便松开慕容冲坐骑的鞍座,朝慕容令略一拱手,大步追画轮四望车去了——

慕容令问:“中山王,这个陈子盛对你说了什么?”

慕容冲被骂白奴,却发泄不得怒气,心情极是憋闷,恨声道:“此人无礼,有朝一日,我必提兵踏平建康,第一个就饶不了这个陈子盛。”

慕容冲倒不是毫无心机,说这话时是用鲜卑语,但慕容令还是大为紧张,低声道:“中山王,万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我等此来,是有求于陈操之的,四伯父太原王旧疾复发,群医束手,只有陈操之或许有良方,我等必须要忍这一时之气,久后当有扬眉吐气之日。”

慕容冲努力平息胸中怒气,点头道:“我明白的,我岂是不明事理之人。”眼望被簇拥远去的画轮四望车,说道:“陈操之的这两个妻子容色平平,简直可以说是丑陋,慢说与我姐姐比,就是与我的胭脂武士比都不如,这个陈操之真是有眼无珠啊!”

慕容令方才也看到陆、谢二女,虽然纨扇遮脸看不周全,但显然都是汉人中极为出色的美女,和丑陋哪里沾得上半点边,但既然慕容冲要这么说,只好附和他,让他消消气,说道:“中山王所言极是,要说美女,当然是我鲜卑女子更美,陈操之不肯留在我燕国,那是陈操之的巨大损失,早晚要追悔莫及——”

不料慕容冲蓝眸一瞪,说道:“阿哥,你休要对我说这等话,当我是幼童吗!”一摧胯下马,往北而去。

慕容令摇摇头,这个凤凰儿,你当他是孩子嘛他又精明得很,但他自己方才说的颠倒黑白的话岂不是孩子气!

……

亲迎队伍从台城至横塘,陆府作为陆葳蕤陪嫁的仆役、健妇、婢女便跟上了,足有百人之多,妆奁器物装了整整八十辆牛车,绵延数里,沿途看热闹的民众啧啧赞叹,皆道吴郡陆氏家财雄厚,看来是决心要在嫁妆上胜过谢氏的,以彰显陆葳蕤左夫人的地位——

谢夫人刘澹与夫君谢安同车,有仆妇向她禀报陆府嫁妆的数目,谢夫人刘澹惊道:“我谢府只为阿元准备了四十婢仆、四十车妆物,这不是被陆氏比下去了,我阿元在陈府要比陆葳蕤低一等了!”

谢安手摇蒲葵扇,不以为意,笑道:“和陆氏斗富,那是以卵击石,你可知道陆氏还有六十顷良田的陪嫁!你放心,阿元绝不会因此就低陆氏女一等。”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四章 难登双廊楼求票票

陈操之族人、友人、同僚的三百乘亲迎车。过横塘时加上陆府陪嫁的婢仆、妆奁,过乌衣巷时再加上谢府陪嫁的妆奁、婢仆,一路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在秦淮河畔绵延数里,万众争看,盛况空前——

陈操之身着白底金纹的礼服,骑在黑骏马上,身边是缓缓行驶的画轮四望车,陈操之侧头望向车中人,那车中的两个女子就微微侧过脸来面对着他,屡试不爽,那两个女子始终在留心着他,虽然纨扇遮面,但露在扇面上的秋水眸子表露倾心——

亲迎队伍前驱者已抵达陈宅东园,而缀在最后的还在乌衣巷,此时已是薄暮酉时初,秦淮河畔的陈氏宅第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堂人执烛,杂器豪华,那些原本对钱唐陈氏犹怀轻视之人。见陈氏宅第宏丽,陈设华侈,始叹服,颖川旧族,果然有底蕴——

锦毡铺地,鼓乐喧天,陈操之下马,走到画轮四望车,双手齐伸,陆葳蕤、谢道韫各出一手搭在陈操之手上,盈盈下车——

陈操之居中,陆、谢二女一左一右,鸾带相结,在赞者的唱礼声中步入陈宅,过门厅、茶厅,直入正厅,拜见族长陈咸和陈氏长辈,又拜见嫂子丁幼微,丁幼微身穿曲裾深衣、美丽雍容,见小郎牵着葳蕤和道韫向她行礼,欢喜得眼含泪花,阿姑临终的心愿终于得成,小郎今日娶回了陆小娘子,还把谢氏女郎也一并娶回来了,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大喜事啊!

陆府、谢府的管事大声报唱陪嫁礼单,一项一项报了半天,观礼的宾客赞叹声不绝。不说其他,单是陆氏陪嫁的六十顷地就值亿钱,这六十顷地属于陆氏在嘉兴县的一个小庄园,与钱唐离得近,陆氏就把那个小庄园里的一应佃户、器物全部作为陆葳蕤的陪嫁给钱唐陈氏了——

谢氏也有二十顷地的陪嫁,另有帛书八百卷,彼时书籍紧缺,八百卷帛书价值不可估量——

陈操之的六伯父陈满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

秦淮河畔陈宅占有四十亩,东园只占四分之一稍强,陆葳蕤住西双廊楼,谢道韫住东双廊楼,这已安排好,楼中器物摆设都是陆府、谢府派人来布置,四月间陈操之往淮上游说诸流民帅时,谢安和陆纳曾来陈宅作客,觉得东园虽然精致华丽,但陈操之双娶后陆、谢二女有大批的婢仆陪嫁而来,这东园住不下,便据陈操之留下的陈宅全景图,于濒临秦淮河的一侧盖了一排简洁的房舍,分隔男女。供婢仆居住,所以今日陆葳蕤陪嫁的八十名婢仆、谢道韫陪嫁的四十名婢仆都有安身之处——

陈尚已料到参加十六弟婚礼的贺客将会出奇的多,东园正厅绝对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与陆纳、谢安商议了一下,早两日便命人于东园以西的空地上,以军帐方式盖起三十六个大锦帐,每个大锦帐内铺毡席,设筵席,可容二十名宾客饮宴,各依身份地位巧为安排,这样,到贺的六、七百名宾客皆大欢喜——

陆葳蕤和谢道韫向陈氏长辈行过礼后分别入住东、西双廊楼,陈操之则要在外陪宾客饮宴,三十六个大锦帐要一一应酬到,冉盛和沈赤黔跟在他身后,一人手里提个大酒尊,陈操之向来客敬酒都他二人为陈操之斟酒,陈操之酒到杯干,众宾客甚喜,认为陈操之热情豪爽,不但才华横溢,酒量也是惊人,孰不知冉盛、沈赤黔二人提着的酒尊里盛的乃是蜜水,若是平日何妨一醉方休,但今日是大喜日子,陈操之可不想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那岂不是辜负了两位娇妻!

——而且即便没喝醉,洞房花烛夜饮酒过多也是不宜子孙的,陶潜《责子》诗云:“——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陶渊明是何等聪明的人,但因为好酒,生的儿子就成这样子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阿雍和阿端都十三岁了还不识六与七,九岁的幼子就只知道吃,可悲!

氐秦席宝与鲜卑慕容令此次送给陈操之的贺礼价值近八百万钱,所以堂而皇之地各据一锦帐,陈操之分别进去敬酒,席宝除了恭喜祝福之外无他话说,到了鲜卑客人那座锦帐,只见慕容令,不见凤凰儿慕容冲,却原来是慕容令担心慕容冲年幼任性得罪陈操之,干脆送他回驿舍不让他参加婚礼,慕容令说了一通祝福话语后,问知陈操之三日后就将启程回钱唐祭祖,不禁焦急起来,当即道:“今日是陈司马的大喜日子。在下本不敢以不情之请打扰,只是兹事体大,而且非陈司马不能解敝国之忧,是以在下失礼进言——”

陈操之猜到是何事,和颜悦色道:“世子殿下何事需要在下效劳?”

慕容令便说了其伯父太原王慕容恪旧病复发、沉疴日重之事,慕容恪始终没有疑心到陈操之建议他服用五石散其实是包藏祸心,因为消渴之疾他本来就有,而且慕容恪服五石散也是得到燕国医暑的两位名医首肯的,服药之初,颇见疗效,陈操之还叮嘱慕容恪勿劳累、勿忧思、服散后要严格注意饮食。但慕容恪去年冬和今年春两次集结重兵、处心积虑要扫平关陇,能不忧思操劳吗?而且军旅之际,饮食肯定没有居于邺城时不厌精细,所以慕容恪只以为自己是劳累过度、饮食不节造成旧疾不发,服了燕国名医开出的药剂皆无效,病情愈重,是以想到来向陈操之求个方子——

陈操之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冉盛冷哼一声道:“今日是我阿兄的婚庆喜日,汝等却在婚宴上求医问药,是不是太失礼了?”

慕容令尴尬无言。

陈操之示意冉盛不要多言,对慕容令道:“太原王应是劳累过度导致旧疾复发——”

慕容令连声道:“是是是,陈司马所言极是,不知陈司马可有疗救之方?”

陈操之眉锋微蹙道:“消渴之疾非常棘手,待我好好思索,定会在回钱唐之前给世子一个答复。”

慕容令简直感激涕零,陈司马真仁义人也,洞房花烛夜还要苦思疗疾之策,此等厚道人当有以厚报之,日后大燕灭定了氐秦铁骑南下时,定要重用陈操之——

出了鲜卑人锦帐,冉盛低声问:“阿兄,那慕容恪还有救否?”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若有救,明年我等如何北伐!”

冉盛、沈赤黔皆嘿然而笑。

陈操之走到顾恺之、徐邈、张玄之、范汪、刘尚值诸友的那个锦帐,刘尚值善谑,见冉盛、沈赤黔提着的大酒尊,便笑道:“子重好酒量,准备借醉躲避入洞房吗?东西双廊楼、两位新妇子,子重今夜登楼难,或恐彷徨其间矣。”

众人皆笑,这事他们也都想过,只是不会象刘尚值这般说出来而已——

此时的陈宅内院,东、西两座双廊楼的仆妇、婢女们各为其主,已严阵以待,东楼谢府陪嫁来的婢仆要把新郎陈操之引到东楼去,西楼陆府陪嫁来的婢仆要把新郎陈操之引到西楼去,陆葳蕤、谢道韫当然不会指使她们这样做。忠心耿耿的婢仆完全是自主、自发的行动啊,这关系到她们日后在陈府的地位,婢仆也讲究地位的——

八月初八,秋夜星河璀璨,一弯眉月偏西,前院的喜笑嘈杂声隐隐如沸,已经是亥时了,守候了近一个时辰的陆、谢陪嫁来的婢女、仆妇开始有些懈怠、困倦,不知谁喊了一声:“陈郎君来了!”这两边数十位婢仆顿时精神一振,谢府这边是以谢道韫的两位贴身侍婢柳絮和因风为首,因为这两人和陈操之相熟,而陆府那边则是短锄和簪花出马,领着一群婢女、仆妇守在了内院大门后——

陈操之三十六锦帐一一应酬后,在一众宾客祝福声中入内院而来,先是看到宗之、润儿兄妹二人,还有其他七、八个陈氏男女幼童,其中陈满的孙子居多,除宗之、润儿外,那几个陈氏子弟一见陈操之进来,立即笑嘻嘻围上向十六叔讨要喜钱,嫂子丁幼微先前已给陈操之准备数十枚特制的小金币,这时一人两枚分发,陈操之见宗之和润儿立在一边只是笑,便走过去也给兄妹二人一个装有金币的小帛鱼袋——

陈宗之都快有陈操之那么高了,赧然道:“丑叔,侄儿都这么大了!”

陈润儿笑眯眯接过金币,先恭喜丑叔,又道:“丑叔,你看——”

陈操之举目一瞧,好家伙,两支巾帼队伍虎视眈眈,回头看看润儿,润儿笑得好甜,笑容可掬、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五章 洞房花烛夜上

新月如美人眉,淡淡一抹在西边天际。广袤无垠的星空下,建康城如局、秦淮河如带,河畔的陈氏宅第灯火辉煌,前院喧哗,后院静谧,东、西双廊楼交汇处,以柳絮、因风为首的谢府婢仆和以短锄、簪花为首的陆府婢仆分据左右,静静等候,见陈操之一踏入内院,便一齐上前施礼,陆府这边的说道:“陈郎君,请登西楼。”谢府那边的说:“陈郎君,请登东楼。”声音整齐清脆,似是训练有素。

双娶嘛肯定是要麻烦一点的,虽然陈操之对今夜洞房花烛的困境早有预料,但却没有事先想好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此等暧昧只有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了,他长安、邺城都去得,并且回旋从容,这东、西双廊楼又不是龙潭虎穴,总能找到两全其美之途——

陈宗之、陈润儿还有其他几个陈氏孩童都立在陈操之身后看热闹。润儿的眼睛笑眯成月牙儿,神情兴味盎然——

陈操之问柳絮、短锄诸人:“是你们娘子让你们迎接我的?”

柳絮机敏,说道:“这是婢子们对郎君的礼节,娘子未曾与闻。”柳絮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不能让道韫娘子担那争宠的名声,反正亲迎之夜,各为其主,没有人能怪罪她们这些下人。

短锄也是这么说。

陈操之道:“你们各自上楼去问问你们娘子,新郎在此,何去何从,由你们娘子定夺。”

柳絮、短锄皆笑,分头上楼去请示自家娘子,很快就回来了,二婢答复几乎是一样的:“我家娘子请郎君自行定夺,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

陈操之额角微汗,考验啊,严酷的考验,这双娶真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的,两大门阀、两位娇妻,要一视同仁、持平公正、两全其美、皆大欢喜,难啊,太难了,操之操之,汝其勉哉!

饶是陈操之多智,心里又不断激励自己,却还是一筹莫展。这时,他可爱的侄女为他出谋划策道:“丑叔,你可以问两个难题让两位丑叔母解答,谁答得对丑叔就上哪一楼。”

柳絮、因风首先赞成,道韫娘子才高傲世,岂是陆小娘子能及,比试这个,那道韫娘子胜定了——

短锄、簪花她们也不甘示弱,在她们眼里,葳蕤小娘子容貌既美,才华亦高,怕得谁来!

陈操之失笑,润儿这个法子不大妥,对葳蕤和道韫有些不敬,尤其是答输了的会非常委屈,而且此法明显对葳蕤不公平,葳蕤素不以才学见长,好比鲜花不能和美玉比重量,但润儿提出的这个法子颠倒一下似乎就很可行——

润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即改口道:“此法有些不妥,可改为由两位丑叔母出题。让我家丑叔解答,答对了就上哪一楼——”

陈操之脸露笑意,这样的洞房花烛夜很有情趣和品味啊。

柳絮心思转得快,问:“若陈郎君都答对了怎么办?”

润儿笑嘻嘻道:“那就再出题,总有我丑叔答不上来的时候吧。”心想:“两位丑叔母肯定是出最容易的题让丑叔答,丑叔自然是对答如流,这下子一轮又一轮地出题答题,不知要答到什么时候哦,天亮了怎么办?这应该是丑叔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了吧,嘻嘻,太好玩了,拭目以待哦。”

短锄见陈操之认可这个办法,抢先道:“小婢这就去请我家小娘子出题——”,飞一般去了。

柳絮、因风二婢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弹,心想就让陆小娘子先出题吧,她是左夫人呢,咱们这边讲究后发制人——

短锄喘着气上到西双廊楼的二层,那些小丫头一个个问她:“短锄姐姐,陈郎君到咱们这边来了吗?”

短锄没空答理她们,进到陆葳蕤的婚房,但见红烛高烧,铺陈华丽,陆葳蕤和先前一样,坐于小案前一动不动,听了短锄的话,陆葳蕤唇角一勾,无声而笑,心道:“真是难为陈郎了。还是我退让一步吧。”想着去年春月与陈郎就在这西楼、就在这个房间,裸裎缠绵,随郎颠倒,倾身尽欢……

陆葳蕤伸手轻抚右足踝,红丝绦的相思结正系在踝骨上方纤细处,那粒红痣隐约纹起——

短锄见葳蕤小娘子含羞沉思,以为是想怎么出题呢,提醒道:“小娘子,出一个容易的题吧,就问‘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出于何典,如何?”

陆葳蕤从旖旎往事中回过神来,春心微漾,听了短锄的提议,差点笑出声来,娇嗔道:“你当陈郎君是三岁孩童哪,出这样的题定让谢府的人笑话咱们。”

短锄不爱读书,自幼只喜跟随陆葳蕤侍弄花草,闻言赧然道:“那就出一个稍微难点的题,陈郎君有才,肯定能答得上来。”又补充了一句:“可不要太难,万一陈郎君答不上来可就不妙了!”

陆葳蕤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今日是她二十一岁寿辰,又是新婚吉时,她当然是非常想陈操之能与她共度良宵的,只是既然要与道韫姐姐共侍一夫,那当然要尽量为陈郎着想,今夜就成全陈郎和道韫姐姐吧——

陆葳蕤想了想,命短锄开箱取那个鎏金九连环出来,道:“短锄,把这九连环拿去让陈郎君解,一刻时之内解开就可以了。”

“啊!”短锄大吃一惊,这种九连环是闺中女子消遣的益智游戏。极为复杂,一刻时哪能解得开呢,这不是为难陈郎君吗!

陆葳蕤见短锄迟疑,便道:“无妨,去吧,陈郎君知我心意。”

短锄见陆葳蕤这般笃定,心想:“小娘子定然知道陈郎君善解九连环这才出这难题的,这样等下谢家娘子那边也不好意思出容易的题,说不定就把陈郎君难住了。”当即乐滋滋下楼去了。

陈操之看到那个制作精巧的鎏金九连环就呆住了,这种九连环不知解法的人解几天都解不出来,即便是知道解法的,也每一道秩序都不能错,一错就得重来,据说有几百个步骤,一刻钟哪里够呢!

陈操之曾读卓文君的《怨郎诗》有云:“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知道九连环在西汉时便已流传,是贵族妇女喜欢的一种游戏,但他此前却是没有见过九连环,只见过润儿早几年玩的五连环——

一边的润儿也是剪水双瞳睁得老大,万万没有想到丑叔母陆氏会出这么难的题,一刻时之内根本无解啊,难道丑叔有办法?

陈操之明白葳蕤的意思,这摆明了是要把他往东楼道韫那里推嘛。

众女瞩目,悄悄无声。

陈操之仔细打量手里的鎏金九连环,手微微一振,那套在如意形框架上的九个圆环就“叮当”作响,甚是清脆——

陈操之摇动九连环听声响,那些陆府婢仆都替他着急,恨不得提醒他赶紧解连环,不料陈操之摇着玩了一会,说道:“我解不出来。”

“啊!”短锄、簪花等人顿时目瞪口呆,一个个愁眉苦脸起来。

柳絮、因风对视一眼,强掩喜意,柳絮道:“陈郎君。那该我家娘子出题了。”

陈操之点点头,心里道:“出题吧,出难题吧,尽情地为难我吧。”

柳絮上得东楼,喜孜孜地对谢道韫说了陈操之解不了九连环的事,现在只要道韫娘子出一个稍微容易些的题,陈郎君答上了,那就可与道韫娘子洞房花烛了——

谢道韫斜飞的双眉微蹙,随即晕染双颊,她知道陆葳蕤这是在故意让她,可这种事怎么好让呢,她怎么好承受呢!

谢道韫陷入沉思……

内院入口处,短锄、簪花等人不肯散去,陈操之没答出陆葳蕤的题,却是代表陆葳蕤的失败,这真是让短锄她们郁闷不甘心啊发,她们要看看谢家娘子出的什么题,若是容易的,她们定要讥笑一番出出气——

过了好一会,柳絮来了,呈给陈操之一张藤角纸,说这是道韫娘子出的题,陈操之就着灯笼光一看,是道韫的清丽笔迹,写道:“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柳絮补充道:“娘子说了,必须要有清晰的解法,单说一个答数可不行。”

陈操之连连摇头,他已料到心高气傲的道韫是不肯受葳蕤承让的,道韫出的这个难题,若不要解法步骤,那么靠笨法子来凑,是可以解出来的,但要步骤解答,这似乎是后世高等数学的剩余定理,陈操之虽然有才,也努力肯学,但毕竟不是无所不知的全才,所以,谢道韫出的题他也解不了!

这下子在场的陆、谢婢仆全傻眼了,两个洞房这新郎都入不了!

陈操之仰天长叹,说了声:“罢了,罢了,我回我的小楼睡觉去。”转身便走,他在东园南边有一座小小的藏书楼,书房、寝室俱在——

润儿一看不妙,丑叔的洞房花烛夜要不欢而散,赶紧与阿兄陈操之回“水香榭”向母亲禀报这事,丁幼微一听,也急了,她正担心小郎这事处置不好呢,当下赶紧赴东、西双廊楼协调——

第六卷 奏雅 第三十六章 洞房花烛夜(中)

月色青白,如雾如岚。东、西两座双廊楼鸦雀无声,似有愁云笼罩——

谢道韫和陆葳蕤得知陈操之唉声叹气往藏书楼歇息去了,二女皆感不安,以陆葳蕤的沉静,都觉得如坐针毡,后悔出九连环为难陈操之,她是左夫人,就让陈郎今夜上西楼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她却要显示大度,未想道韫姐姐不承她这个情,害得陈郎西楼登不得、东楼也登不得,可知有多难堪呢!

陆葳蕤蹙眉绞指,愁肠百结,短锄、簪花等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呆呆在立在一边一动不敢动——

谢道韫在东楼廊上踯躅徘徊,她做事很少会后悔,此时却是后悔莫及,她觉得自己性情过于高傲了,高傲那是对别人的,对自己的夫君何必如此傲气!葳蕤妹妹想必是敬她年长一岁。让她与夫君先结良缘,这也是好心,她何必这么死要面子拒绝其好意呢,现在弄得夫君左右碰壁、怏怏而退,夫君自出钱唐,还没有受过这么大挫折吧,哪里会想到为难他的却是他心爱的人呢!

谢道韫心里发愁,却又无计可施,她是新妇子,总不好自己跑到藏书楼去迁就陈操之吧,那样真成笑谈了,派短锄去请陈操之回来?又不知陈操之会不会负气不应,唉,还是去和葳蕤妹妹商议一下吧,新婚之夜让夫君睡藏书楼是决不行的,总要想出妥善解决的法子——

谢道韫正准备去西楼,却见楼下一个婢女快步上楼禀道:“娘子,丁少主母来了——”

谢道韫一听丁幼微来了,满脸羞红,这事把丁氏嫂嫂都给惊动了,太难为情了,赶紧下楼拜见丁幼微,却见陆葳蕤也低着头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