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天孙娘娘,小婵今年都二十五岁了,比我小一岁的青枝都快要做娘亲了,嗯,这里拜求天孙娘娘赐福青枝,保佑她母子平安,青枝是我的好妹妹呢,我呢,不为自己求什么事,只求操之小郎君与陆氏小娘子早成佳偶,我觉得操之小郎君这些年真是辛苦,老主母在世时就盼望着小郎君娶妻呢,记得老主母去世那年的七夕,先是下雨,半夜突然云开月现,我和青枝赶紧上露台乞巧,觉得真是好运——”
“——老主母去世都已经三年了,日子过是真快啊,老主母遗嘱让我侍候小郎君,可是小郎君那次却说要把我嫁出去,我是绝不愿嫁的,我只愿呆在小郎君身边,小郎君不肯纳我也不要紧,我就象英姑那样,以后帮陆小娘子照顾孩儿,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是不是,天孙娘娘?”
隔墙的谢道韫听着小婵这么对月一问,仿佛心头被一叩,眼泪差点流出来,婢女小婵可谓一往情深啊,只听墙那边小婵又细语道:“有些事平时只在自己心里想,也没个人诉说,今夜是七夕,小婵啰哩啰嗦向天孙娘娘说了这么多,心里觉得舒畅多了,我也不是埋怨什么,小郎君其实待我挺好的,都这么大了、有官职在身了,还如小时候那样叫我小婵姐姐——”
小婵突然噤声不语,随即听得陈操之洞箫低音一般的说话声:“小婵姐姐还没祭拜好吗?”
小婵声音略显羞涩,说道:“好了。”
陈操之道:“那我来帮小婵姐姐把几案瓜果搬回去吧。”
谢道韫听得举盘收案的声响,过了一会,终于寂寂无声,这边柳絮和因风二婢摆好蒲团,因风说道:“娘子——不不,榭郎君,你来拜天孙娘娘乞巧吧。”谢道韫要求她们无论人前人后都要称呼她为榭郎君,这样才不会说漏嘴。
谢道韫道:“我有三年不祭天孙乞巧礼了,你二人祭拜吧,我先回房去。”
月亮已在天心,淡淡的影子落在足下,谢道韫踏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而行,想错开那影子都不行,抬脚踩下去,次次踩中自己的影子,直到走至檐下,人在檐影里,无影无踪,孑然一身。
第四卷 洞见 第一章 白苎舞和挽歌
隆和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上午辰时,大司马桓温在白苎山三官庙主持祭典,祭祀追随他伐蜀和两次北伐阵亡将士的英魂,这一日军府还会赐予那些阵亡将士眷属以钱帛抚恤,桓温治军并不严厉,但能得将士效命,还在于其善于安抚人心,桓温深知军权的重要,朝廷几次征召他入朝辅政,他都推辞不去。
白苎山在姑孰城东北方五里处,山上苍松万株、郁郁葱葱,山四周则遍植苎麻,苎麻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收割后缩根地中,次年春日再生,不需要每年栽种,姑孰苎麻驰名江左,织成的最上品夏布经过浆捣制后精细嫩白,宛若少女肌肤,陆葳蕤为陈操之缝制的四套夏衫所用布料就是姑孰苎麻,入秋之后。姑孰溪两岸,千户捣衣声,静夜中更是声传十里——
那农妇村姑,采麻捣衣之暇,于田野间编歌舞自娱,名白苎舞,西汉时即被宫廷乐工采用改编成女伎乐舞,流传数百年,桓温最喜白苎舞,每年中元年祭祀之后,便请名士、幕僚于白苎山观赏白苎舞,今年亦不例外。
前一日,钱唐天师道道首杜炅杜子恭应桓温之邀前来姑孰主持中元节的地官帝君诞辰大典,因陈操之与杜子恭是钱唐同乡,桓温便命陈操之去江口码头迎接杜子恭,杜子恭二月间从钱唐来到东安郡丰安县其婿孙泰处,随后应扬州内史王劭之邀赴广陵开设道馆,深受信众敬仰。
杜子恭从扬州溯江而上,在建康盘桓了数日,再由水路来姑孰,见到陈操之,杜子恭含笑稽首道:“操之小友,入都半载,名传大江南北,忝为同乡,杜某与有荣焉。”杜子恭在扬州,对陈操之在建康诸事知之甚悉。桓温对陈操之的倚重亦被南北士族热议。
陈操之谦逊道:“浮浪虚名,让杜师见笑了。”
杜子恭道:“杜某阅人多矣,如操之命格之贵者,年轻一辈,殆所未见。”
杜子恭能知人贵贱,福禄寿言之应验如神,陈操之赶紧道:“杜师此言切勿对他人讲,不然,非操之之福。”
杜子恭微笑道:“这个无须吩咐,杜某并非饶舌之人。”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敬重杜师,少不了也要请杜师看他禄位,望杜师慎言之。”
杜子恭听陈操之意有所指,想再问明白一些,陈操之却顾左右而言他,杜子恭心下惕然,古来术士,言人祸福者往往自身先遭不测,杜子恭以前游走于乡党大夫之门,说些休昝贵贱无妨,现在将面对的是把持军国大权的桓温,杜子恭的确要慎言避祸。
祭祀大典之后。桓温与杜子恭、桓石虔、周楚、袁宏、谢玄、陈操之、谢道韫诸人出三官庙至四望亭观赏白苎舞。
四望亭名虽为亭,比寻常六角亭大了十倍有余,四面敞开,可供百十人观景宴集,但见白苎诸峰,万松萧萧,凉风忽至,清爽宜人。
二十余名舞伎,梳高髻、戴花钗、身穿质如轻云色如银的白苎舞裙,在亭下翩翩起摆,大袖轻举时宛若白鹄翱翔,腰肢款摆如弱柳临风,步态轻盈,明眸善睐,歌曰:“在心曰志发言诗,声成于文被管丝。手舞足蹈欣泰时,移风易俗王化基。琴角挥韵白云舒,《箫韶》协音神凤来,拊击和节咏在初,章曲乍毕情有馀。文同轨一道德行,国靖民和礼乐成。四县庭响美勋英,八列陛唱贵人声。舞饰丽华乐容工,罗裳映日袂随风。金翠列辉蕙麝丰,淑姿秀体允帝衷——”
桓温引杜子恭与他同席,观白苎舞、斩白苎歌,顾而乐之,问杜子恭道:“杜道首可知此歌谁人所作?”
杜子恭听歌词气象雍容华贵,似是帝王所作,不敢妄猜。说道:“贫道愚昧,不知谁人作得此歌。”
桓温笑道:“此明帝所作白苎舞大雅歌也。”
杜子恭听说这是晋明帝司马绍作的歌,肃然端坐,恭敬视听。
桓温笑道:“杜道首不必拘礼,白苎歌舞,劝农桑也,帝王与民同乐。”
酒过三巡,桓温意兴颇豪,携杜子恭之手至南阙下,望姑孰溪如匹练,万顷良田一望无际,桓温乃徐徐问:“杜道首能知人贵贱,士庶共仰,请杜道首试为温言禄位,当至何地步焉?”
杜子恭背心冷汗,心道:“哀帝致丧未过百日,汝却观赏宫廷歌舞,汝官至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军事,皇帝以下,一人而已,却还问禄位至何地步?难道要我言汝有帝王之命乎?久后事泄,我族灭矣。”
杜子恭从容看桓温容貌,猬须紫眸。实异相也,说道:“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
桓温不悦。
……
这日傍晚,陈操之在书房里用黄麻纸抄写西晋高僧竺法护所译的《佛说盂兰盆经》,来德按陈操之所画的形状制了三盏荷花灯,准备盂兰盆节放灯。
用罢晚餐,陈操之带着冉盛、来震、来德、小婵和黄小统,出门往城南而去,邻舍的柳絮望见,问:“小婵姐姐,你们去哪里。为何不叫上我家榭郎君?”
小婵道:“今日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我家老主母在世时信佛,所以我家小郎君要为老主母诵经放灯。”
柳絮便问陈操之道:“陈郎君,可以让我家榭郎君一起去吗?”
陈操之微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先行,请英台兄随后来便是,出南门往西顺流而行。”
陈操之与冉盛皆未骑马,跟在来震驾的牛车边步行,在暮色下出了姑孰城南门,沿溪南岸往西行了四、五里,到地旷人稀处,谢道韫、谢玄姊弟随后也到了。
谢玄道:“子重,我刚才接到都中来信,逸少公于本月初九日仙逝了。”
谢道韫黯然道:“上月在建康,闻得逸少公病重,我与子重随郗侍郎去探访,逸少公不肯见外人。”
陈操之道:“逸少公有言‘当以乐死’,观其一生,游笔翰墨、纵情山水,养心适志,当称得乐死也。”
谢玄道:“我三叔父曾与逸少公言,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逸少公则言,‘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此所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乎?”
一轮圆月升起在东边天际,硕大而昏黄,远山近树,朦朦胧胧,初秋的晚风微凉。
陈操之望着天边圆月说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玄赞道:“妙哉此语,明月照万里。举头可见,至亲之人或可心意相感。”
谢道韫问:“子重思乡了?”
陈操之道:“是很想家,想嫂子和两个侄儿侄女,想已故的父母和兄长,今日特制三盏荷花灯,流水放灯,遥寄哀思。”
陈郡谢氏亦是天师道信众,只是不如王羲之父子那般崇信痴迷而已,而且佛教的盂兰盆节此时尚未在汉地流行,所以谢道韫、谢玄姊弟并不明白陈操之放灯的缘故,看着来德敲击火刀点燃火绒,然后将三盏荷花灯点亮——
来德手巧,三盏荷花灯做得甚为精致,底座是易浮的杉木薄板,上面用竹篾、彩纸糊成盛开的荷花模样,花蕊里是五寸长的白蜡烛。
陈操之立在溪畔诵念《佛说盂兰盆经》一遍,然后将三盏荷花灯放在姑孰溪流上,然后在河岸跟着那三盏荷花灯往江口方向行去,陈操之取柯亭笛,吹奏母亲生前最爱听的《忆故人》和《青莲曲》。
三年前谢道韫在陈家坞那一夜,曾听陈操之为其母吹奏这两支曲子,印象极深,因陈母李氏而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王氏和父亲谢奕,不禁泪光荧然,望着那三盏随流摇曳的荷花灯,渐离渐远——
荷花灯远去,却闻挽歌声自远处而来,有缥缈幽美的女声歌道:“丁年难再遇,富贵不重来。
良时忽一过,身体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身尽气力索,精魂靡所能。
嘉肴设不御,旨酒盈觞杯。
出圹望故乡,但见蒿与莱——”
这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阮瑀写的《七哀诗》,是流传甚广的挽歌,晋人最重视挽歌,不仅丧葬时唱,饮宴集会时也唱,袁耽之弟袁崧每出游,常令左右歌挽歌而行,闻者流涕,与刘伶携酒出游、死便埋我相比,唱挽歌更有晋人独具的那种悲怆之美。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生一去何时归”,是啊,人生一去何时归——
陈操之、谢道韫、谢玄诸人都驻足不前,静听那凄美幽绝的挽歌声由远及近,只见点点火光中,一群人缓缓行来,人群中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一边歌唱,一边散落纸钱,其随从亦是不断焚烧纸钱,留下火光处处。
行到近处,陈操之等人看清那白衣女子便是李静姝,李静姝白裙窈窕,且行且歌,歌声凄婉幽咽,旁若无人地从陈操之等人身侧走过。
这一刻,乖戾荒悖的李静姝有了一种游离于她美貌之外的凄绝之美。
第四卷 洞见 第二章 自投罗网
隆和元年七月二十一庚戌日。尚书台拟诏、中书省发布制令,在全国各州郡县开始土断检籍,大阅户人,严明法禁,自庚戌日至戊子日四十天时间内,各州郡县自检,对于某些世家大族违禁藏匿户口,而郡县长吏又无力处置的,可上报土断司,由土断司严办。
诏令以四百里快马加急传递,十日内可传遍东晋各州郡,各州郡从收到制令之日起即开始按制土断检籍,不容懈怠,而在此次土断中无所事事的官吏,将是并官省职的主要对象。
按制,土断司设在建康,隶属司徒府,土断司下设检籍署,分驻梁、益、荆、扬、江、湘六州,由六州内史摄检籍署长吏之职,负责本州土断诸事宜。遇事要及时向土断司汇报。
东晋名义上有二十三州,但洛阳一带的司州和廪丘一带的兖州数度收复又沦陷,司州刺史从未到任过,这两州自然不会有什么土断,除此之外还有侨冀州、侨幽州、侨并州、侨雍州、侨秦州、侨青州、侨徐州,以及东秦州、北秦州,这九州的州治基本集中在扬州的京口、晋陵一带,并无实际辖地,乃是王导当年为表示不忘恢复故土、安置流民而设的,州刺史往往是兼职,时置时废,管理相当混乱,桓温这次下决心废除侨州郡县,令侨州县管辖的北地流民就地土断,也就是说不管你原隶属哪一侨州,一律入现在所居地之户籍,如此,侨州郡无所辖之民,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这九州也不设土断司——
剩下的就是豫州、梁州、益州、宁州、北青州、北徐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和广州,这其中,北青州和北徐州只是原州的一部分,而且是临战之地,还有地跨淮河南北的豫州,因为有大量自成统领、不服朝廷管辖的流民帅存在,这两州也无法土断,交州、宁州、广州偏远。很少有流民到达,所以这三州也不宜土断,此次土断的重点就只剩下梁州、益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这六州——
制令既下,各州的检籍署很快就会有文书送呈都中土断司,所以谢玄、陈操之、谢道韫三人本月底必须回建康,桓温命部曲督聂峤率三百精锐步卒一同入都,这三百人将作为土断司的执法军士,听命于谢玄和陈操之,冉盛及其所领的十名军士也在这三百人当中。
七月二十二日,就在谢玄、陈操之、谢道韫准备启程入建康时,都中传来消息,五兵尚书陆始不同意陈操之入土断司。
桓温急召谢玄、陈操之入将军府议事,桓温问谢玄:“陆始拒子重入土断司,幼度对此有何建议?”
谢玄道:“大陆尚书将私人恩怨凌驾于朝廷政事之上,阻碍贤才为国效力之途,实乃不智之举,若子重因此被拒于土断司之外,天下贤才将裹足不前也。”
桓温对谢玄的表态很满意,本来谢玄与谢安一样,入军府后对这些事都是三缄其口的,桓温吩咐下去的事。谢玄会办理得很好,但谢玄很少会为了桓氏的利益而得罪三吴大族,而现在,谢玄明确支持陈操之入土断司,这自然是因为陈操之的关系,桓温想用陈操之来平衡南北士族的矛盾、拉拢一批、瓦解一批,这是不是初见成效了?
桓温道:“陈掾乃我西府英才,陆始有何理由拒其入土断司!”当即分别给会稽王司马昱和中书侍郎郗超写信,举荐陈操之任土断司之副职,地位与谢玄相当,桓温要让陆始明白,谁才是主政之人!
桓温道:“谢掾依旧今日启程,陈掾稍待数日,等待会稽王回书和诏令。”
陈操之便送谢玄、谢道韫出北门还都,谢玄本来想独自回建康,而让阿姊谢道韫迟几日与陈操之同行的,但谢道韫还是决定与弟弟谢玄先行,因为她听小婵对她婢女柳絮说过,陈操之是要在新亭与陆葳蕤相见的。
白苎山下,陈操之与谢道韫、谢玄姊弟挥手作别,除冉盛及其手下十名军士留下来之外,其余近三百名军士由部曲督聂峤率领跟随谢玄入都。
谢道韫的牛车落在后面,她从后稍望出去,陈操之牵着枣红马立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忽然又举手朝这边挥了一下,这时,只听策马跟在车边的阿遏说道:“子重想娶陆氏女郎,难哉!”过了一会。又问:“祝表兄认为子重能与陆氏女缔结良缘吗?”
谢道韫说了一个字:“能。”
谢玄微感诧异,不明白阿姊为何这般肯定,又道:“陆氏女未见得是子重良配,我以为——”
谢道韫岂有不明白弟弟谢玄的心思,打断道:“阿遏,莫议论子重婚事,作为知交好友,你我应竭力助子重与陆氏女郎姻缘得成。”
谢道韫此言如快刀剪乱麻,干脆无比,谢玄愕然无语,一时间猜不透阿姊的心思,就听车厢里的阿姊又说道:“阿遏,教我骑马吧,这一路回建康,我应该就能学会一些简单的骑术了。”
……
陈操之送别谢道韫、谢玄姊弟,与冉盛策马回姑孰城,冉盛恨恨道:“阿兄,那陆始欺人太甚,非但不肯让陆小娘子嫁你,还要在仕途上打压你,真让人愤怒!”又道:“陆小娘子又不是他陆始的女儿,陆始管得着吗!”
陈操之道:“无论在婚姻还是仕途,陆始都拦不住我。葳蕤娘子我是非娶不可的,陆始如此待我,我亦不用顾忌太多。”
冉盛握拳道:“对,一定要把陆小娘子娶过门,气死陆始父子。”
此后数日,陈操之静候都中消息,陆始这时候还想着排挤他,真可谓是识见短浅,他是桓温举荐之人,会稽王司马昱也乐见他参与朝政,陆始除了顽固地不让葳蕤嫁他。此外又能奈他何!
桓温之所以同意陆始主持土断司,其实是对三吴大族首领陆始的一个重大考验,所谓风口浪尖是也,陆始不知谨慎,却在任命陈操之这种小事上与桓温掣肘,陈操之是桓温一力要重用之人,陆始的反对自然无效,而陆始势必愤懑,在土断检籍上就会利用职权和威望阻挠大土断的顺利进行,这就与桓温直接对抗了,桓温早就想寻陆始之衅,正愁无机会,陆始这是自投罗网——
七月二十六日午后,桓温派人请陈操之去将军府,陈操之以为都中已有消息,到将军府才知是南康公主从荆州乘船来到了姑孰,桓温命陈操之随桓熙、桓石虔一道去江口迎接。
将军府车马络绎出姑孰城西门,陈操之带着冉盛骑马相随,看到李静姝的华丽马车也在车队中,桓熙骑着黄骠马跟在李静姝的马车边。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也去迎接,这妻妾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啊。”想起当年南康公主得知桓温专宠李静姝,醋劲大发,带着婢仆持刀杖而往,见到美貌无比的李静姝,听其哀婉言辞,南康公主又改变了主意,接受了李静姝,这固然是魏晋女子独有的风采,恐怕也是因为南康公主不敢与桓温闹翻、而这个李静姝又善于奉迎的缘故。
一个将军府执役过来对陈操之说道:“陈掾,李娘子请你到车前说话。”
陈操之看桓熙也在李静姝马车边,便催马过去,向桓熙作了一揖,就听马车里的李静姝说道:“陈师,何日入都?”李静姝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又有奇异的媚惑。
陈操之答道:“月底前一定启程。”
李静姝道:“陈师授我的那支竖笛曲实在繁难,静姝练习多日,依然不成调,好生惭愧。恳请陈师在去建康之前,再指点弟子一回。”
陈操之道:“也好,那就明日吧。”
陈操之与李静姝说话之时,那桓熙一直冷眼旁观,陈操之打马越过李静姝马车时,向桓熙点头致意,桓熙比往日更为冷淡。
陈操之赶上桓石虔,与桓石虔并辔而行,桓石虔对陈操之也颇敬重,看着跟在陈操之身后的冉盛,桓石虔笑道:“陈掾,令弟真乃将才,每日操练之刻苦,子城上万将士无不敬服,每日夜间还要抄写兵书,问他,说是陈掾命他如此做的。”
陈操之道:“小盛自幼喜爱舞枪弄棒,听江北流民说起胡虏侵我中原故地,就愤怒不已,一意要从军杀敌。”
桓石虔道:“两月来,陈子盛武艺可谓突飞猛进,无论箭术、骑术都是军中翘楚,一杆马槊,无人能敌,前日与我试练,力气竟胜过我,只是经验技巧稍逊,明年随我去寿春历练,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陈操之与桓石虔一路相谈,来到姑孰溪入江口时约莫是申末时分,红日西坠,浮光跃金,江畔两骑快马驰来,报知南康公主的座船即将到达,陈操之这时才知道随同南康公主前来的还有新安郡主和桓温第四子桓祎与第五子桓伟。
陈操之听说新安郡主来到,心道:“又来了一个惹不得的人,好在我不日就将离开姑孰,不然又是尴尬事。”
第四卷 洞见 第三章 情孽
南康公主司马兴男是晋明帝司马绍之女。与会稽王司马昱是一母同胞的姊弟,所以说桓济与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乃是姑表联姻,这小夫妻二人不睦已不是什么秘密,南康公主曾几番劝导,但二人好似前世有仇,无论南康公主说什么,二人都听不进去,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顺眼,相对无言——
桓济主要是觉得新安郡主曾轻蔑地说他是兵家子,这真是太污辱了,而且新婚当夜司马道福就敢与她争执,以至于都未合卺同房,这些他都耻于向母亲说起,若依桓济性子,早将这不贤之妇休了——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呢,更是看桓济不入眼,这桓济左眉上的肉痣让新安郡主感到恶心,简直一眼都不想看,早几年情窦初开时,新安郡主听闻王羲之幼子王献之才貌双全、风流蕴藉为一时之冠,心里便暗暗倾慕。可惜那时她已经与桓济订亲,而且她那时还没见过桓济,不知道桓济竟有这般可厌,她也没见过王献之,只是闻名而已,但她见到了陈操之,那日在雅言茶室见到迎着斜阳走过来的陈操之,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简直看呆了,原来世上真有这么美的男子,难怪会万人空巷看卫玠,若能嫁到这样的夫婿那岂不是赏心悦目快活一辈子!随后司马道福见到了桓济,反差太大了,司马道福简直气急败坏,嚷着不嫁,是父王和母妃苦幼,司马道福也知道不嫁是不行的,只好嫁了,未想在新亭菊花台上又看到了陈操之,那神仙一般的美男子她却无缘,人生真是无趣,是以心情激荡之下,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等着,我必嫁你!”
桓济妇若是换了另一个女子,那么南康公主可以拿出皇家和阿姑的威严,强行命儿媳好生侍候夫君,每日抄蔡中郎《女训》一百遍,再以七出之条恐吓之。无奈司马道福既是她儿媳又是她侄女,她当然不能让儿子桓济休掉司马道福,姑母责骂侄女和阿姑责骂媳妇是完全不一样的,司马道福根本不畏惧,还向南康公主撒娇弄痴,南康公主亦无法可想,所以这次她来姑孰与夫君桓温团聚,就把司马道福也带来了,准备过几日再入都见幼弟司马昱,让司马昱与徐妃好好管教、开导一下道福,务使小夫妻和好——
南康公主的座船是荆州水军最大最好的船只,上下四层、三桅五帆,可载三百余人,另有三艘兵船从荆州一路护航前来。
黄昏时分,斜阳将落,晚霞如火,映得滔滔江水如浣红绫朱绵,高髻巍峨、广袖翩翩的新安郡主扶着姑母南康公主立在右舷边,望着怪石嶙峋的江岸,新安郡主满心的欢喜,离建康近了、离建康近了。她不想呆在荆州,她撺掇南康公主此后长住姑孰,这样她回建康也便利了,她说:“姑母应把那李静姝放置在荆州,而姑母住在姑孰。”
年近五十的南康公主两鬓已见斑白,鼻梁高、眼窝微陷,与年轻美貌的新安郡主站在一起倒象是母女,南康公主听侄女道福说得轻巧,心道:“早个十多年前,我就已色衰失宠,整月难得见桓符子一面,有一次军府司马谢奕逼桓符子饮酒,桓符子躲到我内院里,我笑言‘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虽是旷达语,然伤心处谁人知晓!”说道:“姑母的事不用你来操心,我可是儿女成群了,你,道福,何时给我生养孙儿?”
司马道福“呃”的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道:“姑母你看,那岸上那么多人,接我们来了。”
这时,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在两个仆妇的侍候着来到甲板上,桓祎今年十四岁,却是矮小如十一、二岁的童子,性又最愚,不辩菽麦,但语多憨朴。桓温与南康公主怜其愚昧,甚疼爱之。
桓祎个头虽矮小,但白白胖胖,乍看上去很有些可爱,只是眼光执著而呆滞,走过来问:“娘亲,到爹爹的军府了吗?”
南康公主回身,慈爱地给傻儿子理了理衣襟,答道:“到了,祎儿,此地名叫姑孰,记住了。”
桓祎嘴巴合不拢地道:“真是怪哉,前两天还在荆州,今日就到爹爹的姑孰了,我真是想不明白。”
这个傻儿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也无法向他解释,南康公主道:“等下见到爹爹,要从容行礼,知道吗?”
落日斜辉下,大船缓缓靠岸,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在前来迎接的人群当中,赫然看到头戴漆纱小冠、身穿白苎夏衫的陈操之,飘逸出尘。丰采夺目,司马道福顿时移不开眼眸,岸上百余人,司马道福眼里只有陈操之一个人,看着陈操之离她越来越近,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司马道福是知道陈操之入西府之事的,此番来姑孰自然是想看到陈操之,没想到陈操之会来江口迎接,当即就有这样一种痴想:“陈操之是为我而来,他是迎接我的——”
陷入情孽的女子就是这般痴心妄想和不可理喻。
陈操之也看到了衣裙华贵的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想起那日在菊花台半山亭新安郡主那好似寻仇的话。不禁想笑,那日王献之也在亭上,听到了司马道福说的话,原是情孽中人的王献之置身事外,倒还安慰起他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南康公主与一般女眷不同,乃是皇家长公主,陈操之自然得上前拜见,桓熙向母亲引见时,淡淡说了句:“军府掾吏,钱唐陈操之。”
桓石虔补充道:“陈掾才华出众,深得伯父器重。”
南康公主微笑着打量陈操之,说道:“江左卫玠,名传荆襄,果然容止绝佳,难怪要万人争看,老妇这次入建康,还要去瓦官寺看陈掾与顾恺之画的佛像壁画,荆襄士庶,每日都有远道前往瓦官寺礼佛的,为的是一睹瓦官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年轻的女郎、娘子乐见俊美男子,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是如此,少了爱慕,多了欣赏,更为纯粹,南康公主是性情中人,直言夸赞陈操之,桓熙在一边听了自是暗恼,谢玄曾提醒陈操之说,桓公世子桓熙桓伯道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英俊多才,其人表面谦恭,其实嫉贤妒能,而现在,不知何故,桓熙表面的谦恭都没有了,对陈操之的冷淡很明显。
可怪。憨拙的桓祎见到李静姝却显得格外快活,李静姝牵着桓祎的手来拜见南康公主,很是亲热融洽的样子,李静姝十三岁灭国,十四岁时被桓温纳为妾侍,渐渐的成一个养在深宫不知世事的娇公主,变成了性情乖戾、变幻无常却又善于察颜观色、心计深沉的美妇人,她注意到了桓熙对陈操之的冷淡,同时又有另一个惊人的发现:那新安郡主不时注目陈操之,眼里似痴迷之意——
对于陈操之这样俊美洁净的男子,任谁都会多看几眼,这不稀奇,但敏感的李静姝却看出了新安郡主司马道福神情的异样,而且上马车时,新安郡主还左右逡巡、目光流盼,寻找陈操之的身影,李静姝当即想:“莫非这新安郡主与陈操之有甚私情?嗯,陈操之似乎是个君子,但即便二人之间没有私情,至少这司马道福是有情的,早听说司马道福与桓济不睦,或者这就是其中缘故。”
这样一想,李静姝觉得有些嫉妒又有些快意,心道:“我要抓陈操之的把柄,这新安郡主岂不是最好的诱饵,即便陈操之洁身自好,我也要让他有理说不清,终为我所用。”
陈操之骑马落在了车队后面,避免与新安郡主相见,新安郡主言语无忌在建康是知了名的,陈操之不想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司马道福可不比李静姝,李静姝是妾侍,没有什么地位,司马道福是会稽王之女、桓温之媳,这个绯闻是闹不得的,弄不好会有杀身之祸。
次日午后,陈操之入将军府教授李静姝竖笛,先去拜见桓温,过了一会,李静姝来到前厅,桓祎和桓伟兄弟二人也跟来了,桓伟是桓温幼子,比桓祎小了两岁,个头比四兄桓祎还略高一些。
那桓祎谨遵母训,每次见到爹爹桓温都要行叩拜大礼,其实南康公主只是叮嘱他昨日初见时要行大礼,桓祎牢牢记住了,路上相逢,跪在泥地里他也磕头,桓温虽感无奈,但对这个傻儿子依然疼爱,桓温雄心勃勃,但忧心的事也不少,他育有五子,傻儿子就不必说了,另四个亦不见特出之才智,难继父业,东晋一朝,既重门第,也重人物,当然,这个人物指门第中的人物,当年庾冰、庾翼兄弟权倾朝野,庾翼临死时想以儿子庾爰代为荆州刺史,但因为庾爰声望、资历不够,满朝非议,认为庾爰不配担当荆州刺史这一要职,驸马桓温由此接任荆州刺史,龙亢桓氏取代了颖川庾氏在荆襄的地位——
时过境迁,现在轮到桓温考虑身后事了,世子桓熙现为荆州治中从事兼越骑校尉,六品,因才识声名不扬,桓温亦不能骤然提拔之,恐遭舆论非议,所以桓氏现居高位的除桓温外分别是桓温的三个弟弟,桓豁、桓秘和桓冲,这三人都是在桓温代蜀和两次北伐中立下功绩擢升上来的,桓豁镇荆襄、桓冲镇江州,而三品中领军桓秘则掌握了宫禁卫兵,桓温很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完成取代晋室登基为帝的大业,然后选择忠诚可靠的贤臣辅佐自己的儿子,但这种大事是急不得的,世家大族势力依然强横,桓氏真正掌控的只有荆襄和江州,桓温必须发起第三次北伐,以此树立更高的威望,而且要让桓熙也参加第三次北伐,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提拔桓熙,所以昨夜桓温还召长子桓熙密谈,命桓熙与陈操之交好,桓温有意让郗超与陈操之作为日后世子桓熙的两大辅弼,桓温可谓深谋远虑、苦心孤诣,但桓熙表面上唯唯称是,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侧厅中,一炉沉香碧烟袅袅,锦幛遮隔,几案俨然。
李静姝端端正正跪坐在莞席上,桓祎、桓伟兄弟一左一右坐在李静姝身边,这兄弟二人对李静姝比对南康公主还亲密三分,以李静姝的心计,要讨好他人还不容易,更何况是两个童子。
李静姝坐在那里上身微向前倾,谦恭的样子,她梳着俏丽的堕马髻,一枝金步摇欹欹颤颤,双眉如翠羽,睫毛似鸦翅,长箫凑在红唇上,紫色的箫管映着莹白如玉的手指,纤纤玉指伸缩按捺,仿似小小的精灵正应节而舞,李静姝一贯的素色长裙,裹着窈窕的身躯,衬着深色的锦幛,宛若一幅极美的仕女图,应是出自唐寅、仇英笔下——
陈操之知道这个李静姝心有戾气,但李静姝的确很美,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魏晋个体生命觉醒,于苦难中善于发现美,李静姝这样的绝色佳人就在面前,要说视若无睹是不可能的,陈操之也未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静姝,看她唇形和手指按捺的节奏,听罢李静姝断断续续吹了一曲《长清》,指点了她一些吹气的方法和注意唇形的变化,李静姝按陈操之所说,试吹几个低音,依旧喑哑发不出声音——
李静姝请求道:“这《长清曲》我从未听陈师吹奏过,恳请陈师吹一曲让我揣摩学习,可好?”
陈操之是个很认真的人,既然答应教李静姝竖笛,教授之时就不会敷衍,而且李静姝这样殷殷相求,拒绝只见矫情,应道:“嗯,那请稍等,我命人回去取柯亭笛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却听李静姝道:“陈师,莫不是只有你那独一无二的柯亭笛才能吹奏出这样的高低音?”说着,取绢帕将手中的紫竹箫的吹孔细细抹拭,一双美眸凝视陈操之,然后双手平举着三尺三寸长的紫竹箫,垂首低眉,意是请陈操之用这管箫吹《长清曲》。
李静姝说得不无道理,陈操之迟疑了一下,点头道:“那我就试一下,襄阳曹破虏乃是制笛名手,他制的竖笛应该不会输于柯亭笛。”
李静姝眉毛一挑,笑意盈盈,很快活的样子,站起身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执着紫竹箫,轻盈盈走到陈操之面前,恭恭敬敬双手将紫竹箫呈上。
初秋的午后,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李静姝看到自己的影子压在陈操之身上,陈操之看到李静姝薄薄蜀纨长裙映着阳光因而透出两腿的轮廓,丰盈圆润、隐约朦胧——
陈操之低头看着手中的长箫,说道:“请安坐。”
李静姝坐回席上,看着陈操之将紫竹箫凑到唇边,不禁心里“怦怦”直跳,很难得的竟有羞涩之感,听得一缕低沉的箫音杳杳而出——
陈操之试了试箫音,说道:“音色极佳,不输于柯亭笛,柯亭笛只因是蔡中郎所遗,名声大而已。”说罢,就将《长清曲》吹奏了一遍,高音清越,低音宛转,曲尽其妙,荡人心魄。
李静姝幽幽道:“真是惭愧,同一支竖笛,陈师吹来却这般美妙。”
桓祎咧嘴笑道:“是啊,真是想不明白,我差点睡着了。”
其弟桓伟纠正道:“不是想睡,是听得入神。”
哀感顽艳吗?陈操之微微一笑,起身道:“那我告辞了。”一揖,转身离去。
李静姝婉妙的嗓音低低的道:“多谢陈师指教。”
陈操之出厅门时,看到桓熙立在厅外廊下,似乎已站立了许久。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迎上来问:“小郎君,明日起身回建康吗?”小婵这回也要跟去,所以很快活、很关心。
陈操之道:“还要再等几日。”
小婵又问:“小郎君,咱们过年时回钱唐吗?”
陈操之道:“很想回,可是要看土断检籍能否在年底前结束——小婵姐姐想陈家坞了吧,到时就算我不能回去,小婵姐姐可以回去,来震、来德都是要回去的,还有刘尚值,他要回钱唐接家眷,到时你们和尚值一起回去。”
小婵摇头道:“我们都回去了,谁服侍小郎君!若是小郎君不能回钱唐,那我也留下。”
陈操之笑道:“过年还早,到时再说吧,离了小婵姐姐,起居还真是不习惯。”
听到这话,小婵快活得不得了,赶紧转过身,抿着嘴唇,打心眼里往外笑。
……
七月二十九,会稽王司马昱派人递来文书,正式任命陈操之为土断司左监,谢玄是右监,五兵尚书陆始领土断司长吏,自汉以来,贵右贱左,也就是说陈操之与谢玄虽然同为土断司副职,但谢玄位居陈操之之上,原本陈操之是作为土断司属吏的,与贾弼之、谢道韫、刘尚值同僚,被陆始一闹,反而提升了,可以想象陆始何等恼怒,但土断事大,陆始不想放弃主持土断司,会稽王司马昱又好言抚慰,陆始只好忍耐。
桓温召见陈操之,将文书给陈操之看,说道:“陈掾明日启程入都,南康公主也要入台城觐见新君,陈掾同道随行吧。”
八月初一辰时,陈操之带着小婵、来震、黄小统,还有两名陈氏私兵离开凤凰山寓所,来德因为还要监制大风箱,要留在姑孰,愀色不乐,陈操之安慰道:“来德,在军府勤勉做事,年前回钱唐把青枝接到这里来。”
来德闷闷的道:“小郎君,来德不想接青枝来这里。”
陈操之一愣,问:“为什么?”
来德道:“小郎君,来德只愿呆在陈家坞,与父兄在一起耕田种地,那样来德就很快活。”
陈操之默然半晌,不由得想起秦相李斯临刑前对儿子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又想:“葳蕤的叔祖陆机也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我今追随桓温,前途难测,莫要落得惨剧收场,到时九曜山蝉鸣不能复闻,岂不悲哉!”
陈操之对来德道:“好,我答应你,待土断结束我回到姑孰,就请考工兵曹解除你的职役,你可以回陈家坞。”
来德笑得憨厚,忽问:“小郎君不会怪来德不识抬举吧?”
陈操之笑道:“怎么会!和自己亲人在一起诚然是世间最快活的事,来德,我会成全你的。”
冉盛领着手下十名军士到了,与陈操之一齐去将军府与南康公主的车队汇合,这时才得知南康公主是要由水路进京,这样的话,陈操之想与陆葳蕤在新亭约会的愿望就落空了,只有到建康再另想办法相会了,八月初八是陆葳蕤的生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自上次相见后,又已分别四十日,相思颇苦——
陪同南康公主进京的是桓熙,新安郡主亦回京探望父王母妃,陈操之没有想到李静姝竟然也要去建康,说是为其兄归义侯李势举行周年祭。
到江口上船,桓熙安排陈操之与冉盛一行乘后面那艘护卫兵船,陈操之正中下怀,他不想与李静姝和新安郡主同舟。
新安郡主满以为能在船上见到陈操之,没想到陈操之未上大船,不禁大为失望,闷闷不乐,回到舱中与姑母南康公主闲话,李静姝也侍坐一边,新安郡主对比她貌美的李静姝有天生的嫉妒,不想理睬李静姝,却听李静姝说起向陈操之学竖笛之事,心里更是不舒服。
李静姝又说起陈操之与陆葳蕤之事,说陈操之如何非陆氏女不娶、陆氏女又如何的非陈操之不嫁,再看那新安郡主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南康公主听得饶有兴致,说道:“陈操之实是少有的美男子,且才华出众,桓符子气概高迈,少有所推,却盛赞陈操之,认为陈操之才智不在郗嘉宾之下——可惜我女尚幼,今年才十岁,不然我就嫁女给他,觅个机会问问他,若他肯等,五年后,让他做我的女婿,嗯,到京后就让郗嘉宾问他——”
新安郡主脸都白得发青了。
第四卷 洞见 第四章 寂寞沙洲冷
从姑孰至建康水路不足两百里。顺流顺风,可以朝发夕至,但南康公主不想在暮色中回到建康,所以午时行船,黄昏时泊舟鼍头渚,鼍头渚距建康城外的白鹭洲码头约三十里,明日一早启航,一个时辰可到,已先遣人赶去建康向会稽王司马昱、中领军桓秘等人报讯。
在船上用罢晚餐,陈操之走上甲板,看黄昏江景,但见两岸怪石嵯峨,江中沙洲芦苇金黄,晚风拂来,微冷,侧头看,小婵跟在身边,便道:“小婵姐姐,又是一年的金秋八月了,日子过得真快。”
小婵道:“是啊,自正月十六离开陈家坞。都大半年了,我以前从没想过会走得这么远,跟着小郎君才能见识到这些,我可比很多女子幸运得多了。”
小婵本分而乐观,也知道珍惜。
陈操之微微一笑,心想:“嫂子的四个婢女性情都好,应该是自幼在嫂子身边耳濡目染,受嫂子影响,嗯,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嫂子。”
冉盛面色苍白地从舱中走上来,说道:“阿兄,这船我真是坐不得,有点想呕吐的样子。”
可怪,冉盛骑马纵跃颠簸一点事都没有,这船有些摇晃他却受不了,现在虽然泊舟江岸,但船还是会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陈操之笑问:“是不是食之过饱了?”
冉盛挠头道:“午餐时吃不下,饿得慌,方才就多吃了两碗。”
陈操之道:“那就上岸走走。”命水军士兵放下一条小舢板,他与冉盛二人乘小舢板登上鼍头渚,冉盛使劲跺脚,这下子觉得安稳了,二人拣芦苇稀少处行去——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沐浴后走上船头,见白裙飘飘的李静姝立在船舷一侧,她便朝另一侧的船舷走去,不想与李静姝在一起,却听李静姝说道:“那不是陈师和他的长人弟弟吗?”
新安郡主赶紧走过去一看。看到俊逸绝伦的陈操之和高大雄壮的冉盛在鼍头渚金黄色的芦苇中穿行——
李静姝问道:“郡主要不要上岸散散心,我可以陪你去?”
新安郡主觉得李静姝这个提议不错,虽然她不大愿意让李静姝相伴,但独自上岸太着形迹,便道:“那好,你陪我去。”
新安郡主与李静姝各带一名贴身侍女,四个人乘小舟登上鼍头渚,此时已是酉末时分,暮色四起,金黄色的芦苇已变成了暗苍色。
李静姝道:“郡主请跟我来。”
新安郡主见李静姝毫不迟疑地前行,自然以为是去寻陈操之的,便跟在李静姝后面,看李静姝小腰一扭一扭的极具风情,有些鄙夷有些嫉妒,但不自觉的也学着李静姝的步态、腰肢款摆起来。
鼍头渚是江上沙洲,有一里宽、四五里长,新安郡主跟着李静姝向东北方行了约数百丈远,芦苇愈见茂密,天色昏暗下来,忽听李静姝“啊”的一声,蹲在地上娇声呻吟——
新安郡主惊问:“你——你怎么了?”
李静姝道:“不慎扭伤了脚——”勉强扶着小婢站起来道:“郡主。我们回去吧,寻不到陈师了。”
新安郡主却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史载王献之用艾草炙伤双足都不能摆脱她,可知她有多磨人,新安郡主不耐烦道:“那你二人慢慢走回去吧,我再往前行一程。”说罢自顾带着侍女鱼儿往前走,哪里会注意李静姝嘴角噙着的意味深长的笑!
八月的天,黑得极快,朔日之夜看不到月亮,星星亦暗淡,新安郡主一心想见到陈操之,不惧天黑,努力前行,芦苇丛中突然飞起一只黑耳鸢,把新安郡主主婢二人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游目四望,觉得芦苇似乎突然长高了,遮住了视线,莽莽榛榛,不辩方向。
小婢鱼儿怯怯道:“郡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天这么黑了,草又这么深,真让人害怕。”
新安郡主也有些怕,不过没看到陈操之她是不甘心的,左右不过一个江心小洲,能走到哪里去,说道:“鱼儿。你试着叫几声——陈操之、陈操之——”
鱼儿便叫了一声:“陈操之——”弱弱的声音淹没在秋风长草中。
鱼儿害怕,生怕一叫就会有可怕的兽类扑到她身上,嗫嚅不敢出声。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啐道:“呸,真是没用。”她自己锐声大叫起“陈操之”来,一边叫一边向前走,脚下泥土渐软,走到沼泽地了,左足踩下去,青丝履陷在泥泞上没拔出来,“啊”的一声,穿着布袜的左足悬立了片刻,终于踏在泥地上——
这时的陈操之与冉盛已经往回走,冉盛无论眼力、耳力都胜于常人,忽然停下脚步道:“阿兄,有人在叫你。”
陈操之仔细听,果然听到有女子在唤“陈操之——陈操之——”,不禁奇怪,这无人居住的沙洲怎么会有人叫他的名字,听这声音颇为陌生。
冉盛又道:“好象是两个女子,哭起来了。”
陈操之道:“过去看看。”
两个人便循声走去,冉盛高声喝问:“是谁在那边?”
一个少女的声音慌慌张张应道:“是我家郡主,新安郡主,快点来。”
陈操之听说是新安郡主。忙问:“怎么回事?”
那新安郡主司马道福带着哭腔道:“陈操之,快来救我,我双足陷进泥地里了。”
陈操之喝道:“站着别动。”与冉盛二人快步接近。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新安郡主看到两条人影奔过来,左边那人依稀是陈操之的身影,不禁惊喜交集,叫了一声:“陈操之。”一脚高一脚低迎过去。
陈操之立定脚步,问:“郡主没事吧?”
新安郡主倒不会作假,说道:“还好,就是青丝履掉了一只。”见到了陈操之,虽然朦朦看不清。心里却是无比的快活,方才的惊吓酝酿出现在的分外欣喜。
陈操之道:“那就慢慢走回去,没有多少路。”说罢转身缓步而行。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跟在陈操之身后,望着眼前那一片飘逸的白影,一颗心快活得不知该往哪放,忽然问:“陈操之,你真的非陆氏女郎不娶吗?”
陈操之应道:“矢志不渝。”
司马道福不大相信似的,又问:“为什么?”
陈操之道:“因为值得。”
司马道福心情激荡,问道:“陈郎君,还记得在新亭半山亭我对你说的话吗?”
陈操之道:“此非郡主殿下所宜言,郡主殿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司马道福象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默然半晌,又喃喃道:“我不会忘的,我不会忘的——”
司马道福显然不是不会忘自己的身份,而是不会忘菊花台上说的“你等着,我必嫁你”那句话。
陈操之只觉得后脑勺发麻,他现在就有点体会到王献之自残的悲哀了,这样死缠烂打的公主少见啊,看来他得抓紧把葳蕤娶过门了!
李静姝在洲头等候,见到新安郡主,李静姝别无他话,便与新安郡主登舟回大船,李静姝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给新安郡主和陈操之创造了相见的机会,看新安郡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应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日后再觅机利用,一定要抓到陈操之的把柄——
……
八月初二辰时初刻,船到燕子矶下的白鹭洲码头,会稽王司马昱、中领军桓秘、中书侍郎郗超俱来迎接南康公主。
陈操之与司马昱、桓秘、郗超一一相见,然后跟随南康公主的车队一道入建康,桓温在都中有大司马府第,陈操之一直到了大司马府,向南康公主请安后才离开,与冉盛、小婵几个人去横塘顾府。
顾恺之一见陈操之便大声道:“子重,你怎么今日才到,前日到就好了。唉!”
陈操之忙问何故?顾恺之道:“陆小娘子被其二伯父强逼着离开建康回吴郡去了。”
陈操之满心想着与陆葳蕤相见,不料却是这个结果,饶是他修养再好,也是恚怒不已,陆始真是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对待自己的侄女,简直是残忍,陆始是奈何不了他陈操之就迁怒于葳蕤啊,当即问顾恺之:“葳蕤是前日离京的吗?”
顾恺之道:“是,阿彤一直送出十里远,归来说陆小娘子哭成了一个泪人,对了,陆葳蕤有书信托阿彤转交给你。”当即命小婢去内院取信。
陈操之问:“陆夫人张氏也一道回吴郡了?”
顾恺之摇头道:“据说陆夫人已有身孕,不堪长路颠簸,未随陆小娘子回去,陆始长子、会稽郡丞郎陆俶上月进京,陆始便命陆俶与陆葳蕤一道回吴郡,等于是押送了。”
陈操之墨眉蹙起,心里既愤怒又爱惜,觉得自己很对不住葳蕤,葳蕤为了她受尽了委屈,他却无力呵护她。
张彤云亲自取了信来,含泪递上:“陈郎君,这是葳蕤在车上写的,她原先写的一封书贴被她二伯父看到,撕毁了,还痛责葳蕤,若是换作我,简直不能活了——”
陈操之展信一看,是《平复贴》式的章草,陆葳蕤以前都是用端庄典雅的《华山碑》汉隶给他写信,这回是在颠簸的马车里,不能四平八稳写汉隶了,葳蕤的章草亦很有功力,信里没有半句伤感倾诉,却是请陈操之莫要怨恨她二伯父,这次她生日不能与陈郎君相见不要紧,还有来年,她,陆葳蕤,今生今世都会等着陈郎君——
陈操之泪下沾襟,起身道:“小盛,备马,我要去送葳蕤一程。”
第四卷 洞见 第五章 慰藉心灵的碑帖
陈操之的坐骑“紫电”和冉盛的大白马都随船运到了建康。陈氏的两名私兵牵马过来,陈操之和冉盛就在顾府辕门前上马——
小婵拎着一个包袱追出来道:“小郎君,给陆小娘子的生日礼物带去。”
陈操之接过包袱缚在后鞍上,又道:“取我柯亭笛来。”
黄小统飞跑着把装有柯亭笛的木盒取来,陈操之用丝绦将木盒牢牢缚在后鞍上,向顾恺之拱手道:“长康,我明日回来,若有人访我,代我应酬一下。”
顾恺之道:“这个何须吩咐——陆氏车队前日启程,现在肯定已经过了句容,子重在曲阿应该能赶上。”
陈操之应了一声,打马往清溪门而去,在苑市与陈尚相遇,陈尚跳下牛车,惊问:“十六弟哪里去?”
陈操之道:“赶去送陆小娘子一程。”
陈尚自然知道陆葳蕤被逼离开建康之事,叹了一口气,说道:“十六弟,会稽王请你趟晚宴啊。”
陈操之道:“请三兄代我向会稽王致歉,我明日回来再去拜见会稽王。”
陈尚点头道:“那好,十六弟快去快回,路上小心。莫要太劳累。”
看着陈操之与冉盛骑马绕过苑市,陈尚这才上了牛车,他本来是回顾府见十六弟的,这下子暂不用回了,吩咐车夫回司徒府,心道:“我与十六弟年初随陆夫人一道入建康时,看陆夫人对十六弟颇为亲切,我还以为陆氏真能接纳十六弟,现在看来我钱唐陈氏与吴郡陆氏联姻是不可能的,希望太渺茫了,以陆始的决绝,十六弟以后想见陆葳蕤都难,遑论联姻!但十六弟心高气傲,非要娶陆氏女郎,真担心十六弟婚姻不顺而一蹶不振啊!”
这时约莫是午时初刻,陈操之与冉盛二人纵马急驰,一气奔出二十里,见跨下骏马光亮的皮毛沁出一层细汗,二人放缓缰绳,让马匹慢跑,绕过梅龙小镇,往句容方向而去,申末时分赶到了百里外的句容,到县里最大那家客栈一打听,陆氏的人昨夜就在此歇息,今日一早离开的——
陈操之年初随陆夫人入都也是住这家客栈,店主人认得这个俊美的陈公子。很是热情,陈操之便让店伙计将两匹马拉去喂食豆料,他与冉盛要了几样素菜,用餐后稍事休息,便欲继续追赶陆氏车队。
店主人劝道:“陈公子,这天阴沉沉的,等下怕有大雨,不如在小夜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吧。”
这时是正酉时,暮色降临,天上云层厚重,果然是大雨的征兆。
陈操之向店主人借了两副雨具,在暮色中离开句容县,往曲阿县驰去,趁天色尚未黑下来疾驰一程,句容县距曲阿县五十余里,陆氏车队今早从句容出发,肯定会暮宿曲阿。
马蹄起落,身子颠簸,一颗心也随之起伏,陈操之从没有象今日这般迫切地想见到陆葳蕤。从容和优雅现在可以抛到一边,他只是一个要追赶自己心爱之人的红尘过客,他要把握这人世间的美好,不让自己后悔。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陈操之与冉盛已驰出二十余里,马也疲了,而且天上无星无月,望出去一片漆黑,不敢催马快行。
冉盛目力好,策马在前,让陈操之跟在他后面,听得天上雷声隆隆,以为大雨马上就要瓢泼而下,两个人都戴上雨笠、披上蓑衣,牵着马步行,又行了十余里,但闻树木草叶“沙沙”声响,大雨从东往西掠来,象大幕一般拉开,片刻功夫,大雨将陈操之与冉盛笼罩——
这是场豪雨,劈头盖脸,让两个夜行人辩不清前路,这样的雷雨天气赶路是有危险的,陈操之大声道:“小盛,我们先觅地避雨,待雨小一些再赶路,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延陵季子庙,我们可到那里避雨。”摸了摸缚在后鞍上的包袱。心里暗赞小婵心细,包袱外还有一层桐油布裹着,桐油布防水。
又行了半里地,见左边有条岔路,陈操之喜道:“就是这里了。”牵马走上岔路,约行百余步,就见雨幕中透出灯火的光亮,正是延陵季子庙。
冉盛赞道:“阿兄记性真是好,竟记得这里还有座庙。”
陈操之将马牵到庙檐下,说道:“来时张墨先生指点给我看,当时并未入内参拜延陵季子。”
延陵季子就是春秋时吴王寿梦的第四个儿子季札,因不愿继承王位而隐居于丹阳,延陵季子高风亮节,才华出众,精于音乐和舞蹈,成语“叹为观止”说的就是他,这里还有据说是孔子手书的碑铭——“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
季子庙里的香火道人见到大雨中出现的陈操之和冉盛,一个俊美绝伦、一个雄壮无比,把个香火道人惊得呆了。
陈操之参拜季延陵季子像之后向香火道人讨热茶喝,喝了一杯热茶,问孔子手书的碑铭何在?
道人答道:“就在庙后,天黑不便观览,这里有一新拓的碑帖。公子要不要看一看?”便去取碑帖来。
陈操之一看那纸张,是陆氏华亭墅舍独有的上品黄麻纸,拓工亦精,墨色独新,问:“这是道人所拓?”
那道人道:“午后来了一队车马,说是吴郡陆氏的人,去庙后观看十字碑,这帖子便是一个年轻的陆氏女郎亲手拓下的,留赠小庙一幅。”
陈操之大喜,原来葳蕤也到过这里,这碑帖竟是葳蕤所拓。想着葳蕤之父陆使君好埤帖成痴,四处重金收罗碑简和书贴,有些碑记因为是庙堂之宝,无法搬取回来,陆使君就坐卧碑下,用手一笔一划地扪摩一遍,然后亲手拓取贴本,葳蕤真是大有父风啊。
看着葳蕤拓下的这十个篆字,仿佛身边有清泉漱石流过,陈操之一直不宁的心奇妙地沉静下来:葳蕤受了那么多委屈,不改其爱美求知之心,和葳蕤在一起,总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甜美和可贵——
陈操之恳请道人将这幅拓帖送给他,收好在包袱里,负手在檐下看夜雨潇潇,见雨一时停不了,这时就算赶到曲阿县城,陆葳蕤也已歇下了,便向道人借宿。
道人道:“小庙无卧具,两位可从小庙往东行半里,有一村落,那里可借宿。”
陈操之谢过道人,披戴上雨具,与冉盛牵马往东,在村中一富户家求宿了一晚,次日天蒙蒙亮便离了延陵村,向曲阿县城快马而来。
昨夜大雨,道路泥泞,纵马驰过,一路蹄印。
入秋草木青黄,曲阿县多赤杨,赤杨虽不如枫树那般颜色红火,但远远望去,也如暗红色的火焰团团簇簇。
马行虽疾,但陈操之的心却不会象昨日那般焦虑和激愤,他是去赴一个美好的约会啊!
……
陆氏一行住在曲阿县城的万善客栈,客栈都是先一日就派人预订好、清理干净的。陆葳蕤住在客栈二楼,窗外便是九曲河。
下了一夜的雨,陆葳蕤又有些认床,是以半梦半醒睡不安宁,临到清晨时方沉沉睡去。
短锄、簪花这两个贴身侍婢天一亮便起身了,见小娘子还甜甜地睡着,便蹑手蹑脚去洗漱。
清晨的睡眠多梦,陆葳蕤便进入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仿佛置身牛车上,窗外青山绿水,忽然就到了陈家坞,见到了陈母李氏,陈母李氏慈和地让丁氏嫂嫂带她去寻陈操之,丁氏嫂嫂与她走到九曜山下,对她说陈操之就在山上,让她自己去寻,她便觅路上山,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山顶,不知陈操之在哪里?正有些着急,听得一缕箫声从山巅飘荡下来,不禁心下一喜,提着裙子奋力登山——
这时,忽然醒了,陆葳蕤知道自己又梦见陈郎君了,可惜这回还没相见就醒了,正有些惆怅,却听那梦中的箫声依然在枕边缭绕。
陆葳蕤瞪大了眼睛,倾听片刻,猛地坐起身来,赤足下榻,碎步奔到窗前,去起窗扇,就见九曲河岸边、赤杨树下,那吹竖笛的颀长男子,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陈郎君吗!
陆葳蕤快活得想要跳起来,不知道陈操之怎么会一早出现在这里,昨夜可是大雨不断啊,真是神奇,她见陈操之还未看到她,便也不出声,凝眸盈盈注视、静静地听陈操之一曲吹完,这支曲子三年前她在九曜山巅听陈操之吹过一次,缠绵往复、一往情深,那是陈郎君专为她吹奏的——
冉盛早就注意到客栈二楼推开的那扇窗,看到了陆小娘子娇美的脸,便提醒道:“阿兄,陆小娘子在看你。”
陈操之抬眼看去,与陆葳蕤目光相接,柔情蜜意,欢喜不尽。
陆葳蕤示意陈操之在九曲河下游一些等她,她匆匆梳洗毕,下楼对从兄陆俶说要到客栈后的九曲河岸散步一会,方才在楼上望见岸边秋葵甚美。
陆俶道:“我陪蕤妹去吧。”
陆葳蕤道:“谢谢五兄,我想独自漫步一会。”
陆俶道:“那好,蕤妹早些回来,我们辰时启程。”
第四卷 洞见 第六章 直面土断
陆葳蕤带了短锄、簪花二婢绕到万善客栈后面的九曲河畔。见有四名陆氏私兵跟了过来,陆葳蕤吩咐道:“不用跟着,我就在这河畔赏看秋葵。”那四名陆氏私兵便站住了脚,未再跟随。
短锄见陆葳蕤步履匆匆、神情欢娱,还真以为河岸真有名品秋葵,心道:“小娘子自那日与彤云娘子分别时哭得伤心,这几日未再哭泣,但常一个人发怔,话也很少说,真让人担心啊,好在小娘子依然爱花,花可以分忧。”
短锄与簪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暗暗欢喜。
九曲河转折多弯,陆葳蕤三人沿河岸往下游走去,转过一个弯,见一株赤杨下系着两匹马,高大的冉盛从树后转出来,却不见陈操之的身影。
短锄看到冉盛,又惊又喜,忙问:“小盛,你怎么在这里。陈郎君呢?”
冉盛施了一礼,微笑着转头看着九曲河,示意陆葳蕤主婢三人朝那边看——
河边泊着一艘两丈多丈的竹篷舟,陈操之立在舟头招呼道:“葳蕤,这里。”
短锄与簪花看看陈操之,又看看陆葳蕤,面面相觑,这才明白小娘子为什么这么欣喜了,原来陈郎君在这里等着啊!
陆葳蕤容光焕发,七分快活、三分羞涩,问:“陈郎君,你怎么来的?”
陈操之道:“我昨日回到建康,很想见你,就来了。”
陆葳蕤看着船头临风的陈操之,似与往日颇有不同,以前的陈郎君总是衣不染尘如濯濯春柳,而今日衣袍下摆却尽是泥点,漆纱小冠露出散乱的发丝,但依然神明清朗、精神奕奕——
陆葳蕤觉得,与陈郎君相识相恋三年有余,此时的陈郎君最动人。
陈操之道:“葳蕤,上船来。”
陆葳蕤提着裙角,小心翼翼下到河岸边,陈操之伸手拉她上船。
短锄、簪花唤道:“小娘子——”
陈操之道:“短锄也上来,簪花在岸边等着,有人问起就说葳蕤小娘子会船游玩一会。”
操舟的是个老艄公,看着璧人一般的陈操之和陆葳蕤。觉得这二人真是般配,老艄公含笑摇着橹,逆水而上。
短锄坐在船头,陈操之与陆葳蕤在竹篷里,面对面跪坐,陈操之将粗苎布帘拉起,隔出二人天地。
陆葳蕤盈盈妙目凝视陈操之,柔声问:“陈郎君,昨夜淋到雨了吗?”
陈操之执着陆葳蕤的左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说道:“备了雨具,后来在延陵季子庙避雨,有幸得到一样宝物。”说着将那幅拓帖取出。
陆葳蕤见了,笑得极甜,伸手触摸了一下陈操之的脸颊,说道:“陈郎君从建康赶到曲阿,好生劳累吧——我真是欢喜,真没想到今日能看到你。”
陈操之道:“你回吴郡,我有机缘就会去看望你,谁也拦不住我们。”
陆葳蕤用力点了一下头,说道:“是。”
陈操之解开身边的包袱。取出两幅画,都是他在西府闲暇时画的,一幅是《东园图》,说道:“这是陈氏在秦淮河畔建的宅第,明年底可建成,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陆葳蕤望着画上精美的亭台楼阁,低声道:“只要能和陈郎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另一幅画的是新亭菊花台,用小写意笔法,点染各色菊花,一对年轻男女携手而立,观览山川风景——
陈操之道:“葳蕤,我没有别的礼物好送给你,就画了这两幅画,还有——”陈操之从颈间解下一块小小的玉珮,托在掌中,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送给你。”便给陆葳蕤系上,将那块小玉珮轻轻放入陆葳蕤衣领里、滑入隆起的双乳间——
陆葳蕤满面通红,身子一倾,伏在陈操之胸前,紧紧地抱了一会,仰头寻找陈操之的嘴唇,双唇相接,晕眩袭来——
听得短锄在船头扬声道:“小娘子在舱中。”又低声道:“蔡管事在岸上问话呢。”
陆葳蕤离开陈操之火势的唇,理了理发髻,摸摸脸颊,发烫的,羞涩一笑,弯腰走到船头。朝岸上的蔡管事说道:“我坐船玩一会,很快就回来。”又回到舱中与陈操之亲密,简直不想分开。
老艄公慢慢地摇着橹,那竹篷船逆水行舟,不进亦不退。
过了大约一刻时,蔡管事又唤道:“小娘子,要用早餐了,用罢早餐还要赶路呢。”
陆葳蕤与陈操之耳鬓厮磨,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陈操之,忽然满眼是泪,说道:“真不想与陈郎分开——”
陈操之使劲吻了她一下,说道:“我也是,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三年之约,绝不相负。”
老艄公将船驾回下游河岸平坦处,陈操之扶着陆葳蕤上岸,蔡管事和几名陆氏私兵看到陈操之,目瞪口呆,他们都认得陈操之,也知葳蕤小娘子常与陈操之私会,没想到陈操之竟出现在这里。
陆葳蕤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相见时难别亦难。
陆氏车队启行。陈操之骑在马背上,望着车队迤逦远去,这才带转马头,与冉盛返程,傍晚时分回到建康顾府,陈尚已等候多时,要陈操之去见会稽王。
顾恺之问知陈操之在曲阿见到了陆葳蕤,他也很高兴,又道:“昨日午后谢幼度与祝英台来访,我就说你去追赶陆小娘子去了。”
陈尚对陈操之道:“我昨日对会稽王说起你不能赴宴,会稽王问何故。我别无托辞,也直说了——”
顾恺之道:“子重与陆小娘子之事尽人皆知,说子重去追赶相见又何妨,这正是子重有情有义之举。”
陈尚又道:“会稽王听罢,就说今日单请大陆尚书和十六弟,看能否说服大陆尚书允婚。”
顾恺之喜道:“会稽王肯出面,那子重与陆小娘子婚姻有望了。”
陈操之笑了笑,心知没这么容易,匆匆沐浴后便随三兄陈尚去司徒府,也不用通报,径直去雅言茶室,却见陆始已先至——
陆始见到陈操之,脸色登时就变了,傲然不睬,对会稽王司马昱道:“大王,无他事,仆告辞。”振衣而起,便即离去。
司马昱见陆始这般态度,心知无法劝说,对陈操之道:“操之,你与陆氏女郎之事,本王亦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啊。”
陈操之躬身道:“足感大王盛情,操之感激不尽。”
司马昱也就不再提陈操之的私事,就土断检籍及并官省职二事与陈操之密谈良久,又道:“操之明年回朝中任职如何?或是太子洗马或是中书舍人——”
太子洗马和中书舍人都是七品官,属清贵之职。
陈操之道:“大王,操之还想在军府历练几年,在军府更能为朝廷效力。”
司马昱明白陈操之的意思,微笑点头:“那就过几年再回朝中,从县、郡长吏做起。”
陈操之道:“此番土断,还要大王鼎力支持,土断检籍成功,财阜国丰,可保江东三十年太平。”
司马昱总内外众务,常感国库空虚,台城宫阙年久失修。想重建朝堂大殿都有些捉襟见肘,若土断能增加国家赋税收入,自是乐见其成,而且这是由桓温发起的大土断,且看桓温如何与三吴士族较量,当即道:“朝廷此次赋予土断司极大的权力,对犯禁的无论王侯贵戚,可即申请廷尉查办。”
陈操之离开司徒府时已是亥夜时分,与三兄陈尚和冉盛回顾府,顾恺之道:“子重,我叔父要见你,张侍中也在,等候你多时了。”
陈操之便去拜见顾恺之的叔父顾悯之,又向张凭张长宗见礼,这二人分别代表吴郡顾氏和张氏两大家族,又任侍中和御史中丞这高官,见庚戌土断制令甚是严厉,为家族计,自然要趋利避害,陈操之现在可以说是桓温的心腹,又是土断司左监,二人是要向陈操之问个底。
陈操之心里有数,顾氏与陆氏和好之后,吴郡四大家族顾、陆、朱、张关系变得更为密切,顾悯之与张凭在见他之前,定然已经先与陆始商议过,顾悯之、张凭虽然都很赏识他,但家族利益至上,对于土断检籍之事,顾氏、张氏都是与陆始同气连枝共进退的,陆始又是土断司长吏,顾悯之与张凭自然以陆始马首是瞻,深夜请他来问话,未始没有代陆始来探听他口风之意,因为他背后是桓温,不然的话陆始根本就对他不屑一顾。
顾悯之从顾恺之那里得知陈操之连夜追赶陆葳蕤只求见一面之事,但这时只字不题,免得陈操之尴尬,只问土断检籍之事。
陈操之说了桓大司马对此次土断的决心,藏匿五户以上即要严惩家主。
张凭冷笑道:“如此说,江左士族一网打尽矣,试问三吴哪个士族没有收容流民隐户的!”
陈操之道:“是以桓公宽限至本月底,以便各大家族自行清理户籍,交出隐户。”
顾悯之道:“操之与我侄恺之是挚友,我且直言,这大检籍对寒门庶族、对次等士族都影响不大,就算有个十户、二十户隐户,交出来便罢,在官府注籍,此后纳税服役而已,但对豪门大族,那隐户以百千计,我也不瞒操之,我顾氏庄园十余处,僮仆数万,隐户五居其一,这要是全交出来,实难承受。”
张凭道:“顾兄所言极是,这大土断是要与我三吴大族争利啊,自北人渡江,求田问舍,我三吴士族利益已然受损,若此次大土断如此严厉,只怕事急生变。”
第四卷 洞见 第七章 难题
谯鼓三更,御史中丞顾悯之书房里犹自辩论不休。陈操之与顾悯之、张凭就庚戌土断之事各陈己见,顾悯之与张凭可算是三吴大族的温和派,虽然都代表各自家族的利益,但在态度上不会象陆始那般激烈,这二人是陈操之必须争取的,吴郡四姓、顾陆朱张,若能得到顾氏和张氏的配合、最起码是不反对,那么本次土断才能取得成效,然而要想顾悯之和张凭放弃家族的一部分既得利益,就必须在另一方面给予相应的补偿,而这个不是陈操之作得了主的,他必须与谢玄和郗超商议,拟出对策,然后再由桓温定夺——
以顾悯之和张凭的资历和声望,本是不屑于向陈操之说这些的,他们可以直接与郗超相谈、向桓温进言,或者干脆就如陆始所言,三吴大族联结一体对抗此次土断,顾、张二人之所以要与陈操之深夜长谈,就是觉得陈操之是个人物,有见识、知进退。既与顾氏、张氏关系良好,又得桓温重用,顾悯之、张凭都不想与桓温对抗,所以把想法对陈操之说出来,由陈操之转告,让陈操之居中调停处置,这样更委婉,也更符合门户利益——
陈操之道:“顾伯父、张伯父,我钱唐陈氏虽源出颖川,但迁居江左已历四世,亲南人更甚于北人,我自不会坐视南人利益受损,我明日与郗侍郎和谢幼度商议,把三吴实情禀知桓公。”
所谓的南方士族,其实绝大多数都是从北地迁徒而来的,吴郡四姓中只有顾氏是江东土著,其余三姓和会稽四姓,以及吴兴沈氏、宜兴周氏,这些家族都是东汉年间从中原迁至江东的,而现在划分南人、北人,一般都是以永嘉为界,永嘉之前南迁的基本算是南人,之后南迁的就是南渡的北人,陈操之先祖自魏初南迁,今已一百多年,虽晚于吴郡、会稽八姓,但比永嘉南渡可就早得多了。钱唐陈氏自然要算南人,但在桓温、谢安等人看来,源出颖川的钱唐陈氏又可以说是北人,所以说陈操之既是夹缝中求生存,利用得好又可以左右逢源——
张凭听陈操之这样说,点头道:“当年永嘉南渡,若非我三吴士族识大体、顾大局,北人亦难在江左立足,于国于民有利之事,三吴士族一向欣见乐从,就只不忿有人利用土断检籍扬北抑南。”
张凭告辞,顾悯之与陈操之一起送出大门,送罢张凭归来,顾悯之让陈操之陪他在庭院散步,说道:“操之知我先伯父君孝公故事否?太兴年间,丞相王导遣八部从事下各郡访察,诸从事纷纷言各二千石官长得失,独先伯父君孝公一无所言,王丞相问‘卿何所闻?’先伯父君孝公答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王丞相称善。”
顾君孝名顾和,有令名,陈操之明白顾悯之说顾和故事的用意,就是要他清净无为,莫要事事纠察,这样不会得罪人,顾悯之这样说乃是好意,入土断司不见得一项美差,陈操之现在资历浅,稍一不慎,容易遭人诟病弹劾。
陈操之道:“多谢顾伯父提醒,操之铭记,说起掌故,操之记得当年余姚令山遐查出会稽虞喜藏匿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王丞相不追究虞喜反而罢了山遐的官——”
顾悯之微笑道:“操之是聪明人。”
却听陈操之话锋一转,说道:“但桓大司马不比王丞相,王丞相对世家大族优容宽厚,有时简直可以说是委曲求全,这与南渡初时的时政有关,王丞相需要得到南北士族的拥护,一切以稳定王与马的政权为第一,但现在时局已变,北方苻秦与慕容燕日益强大,我料不出二十年,北胡将南侵,桓大司马亦有此忧,是以要进行土断检籍。增加赋税、扩充兵员,操之虽是南人,但对桓大司马此举是决心支持的,并非为了个人立功晋职,实为江东长治久安计,不然,胡马渡江,玉石俱焚矣!”
顾悯之默然,半晌方道:“操之要助桓大司马厉行土断,我顾氏不会让你为难,要的是南北士族一视同仁。”
……
次日一早,陈操之就去拜访郗超,还未及说土断之事,郗超就笑问:“子重,昨日见到陆氏女郎未?”
陈操之心道:“这事又满城皆知了?”答道:“在曲阿匆匆见了一面。”
郗超道:“我与你说一事,你不必急于答复——”
陈操之道:“请嘉宾兄明言。”
郗超徐徐道:“南康公主对子重的才貌甚为赏识,得知你尚未婚配,有意把长女许配给你,桓公女年方十岁,五年后可与子重完婚,子重若为桓公佳婿,岂不是美事?”
陈操之心道:“荒唐,让我与十岁的幼女定亲。太荒唐了!我可以辅佐桓温,却不能把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完全与桓氏捆绑在一起,即便我未与葳蕤相恋,也不会娶桓氏女。”说道:“嘉宾兄是知道的,我与陆小娘子有三年之约。”
郗超微笑道:“所以说子重不必急于答复,三年后再答复不迟。”
郗超意思是说陈操之三年内无法迎娶陆葳蕤,那时再与桓氏联姻,这样就不算负心,不至于德行上的瑕疵。
陈操之道:“葳蕤之父曾问我若娶不到葳蕤又当如何?我应以终生不娶。”
郗超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重纯孝之人。为家族门户计,岂能终生不娶!”
陈操之笑道:“此所谓破釜沉舟、志在必得也。”
郗超大笑,便不再提桓氏女之事。
陈操之便说起昨夜与顾悯之、张凭的谈话,郗超听罢点头道:“土断检籍虽说在六州进行,但最重要的只有扬州,三吴大族的庄园尽在扬州,需要土断的流民亦集中于扬州的京口、晋陵一带,若扬州土断顺利,这次庚戌土断就能见成效,但必然触及三吴大族的利益,的确棘手。”
在郗超面前有些话可以直言,陈操之道:“江左豪门并兼,强弱相凌,百姓流离,不得保其产业,若不早为之计,久后必酿大乱。”
郗超点了点头:“子重今日去土断司,看看各郡上报的土断检籍文书,再看大陆尚书如何应对的,今日是八月初四,扬州各郡土断已经开始。”
土断司设于台城中书省与秘阁之间的堂舍内,陈操之到来时,贾弼之、刘尚值还有另几名土断司属吏已经先到,随即谢道韫、谢玄姊弟也到了。
陆始在四名属吏的簇拥下来到土断司,谢玄、陈操之等人一一上前见礼,朝堂之上,众目睽睽,陆始倒不会过于无礼,陈操之施礼时,陆始勉强还了一揖,却是正眼也不瞧陈操之,只命众人仔细阅览各郡土断署呈递上来的文书,收集整理,有要事向他禀报,吩咐毕,陆始便回他的五兵尚书部。
谢道韫、贾弼之、刘尚值等人即开始拆阅文书,提点摘要。记录在册,谢玄与陈操之作为土断司的右监和左监,本不需要做这些烦琐的事,只看摘要便可,但谢玄看到阿姊谢道韫案头文牍堆积,便去一起整理,陈操之也与贾弼之、刘尚值一道梳理。
贾弼之是最早疑心祝英台是谢道韫的人,现在看到这个祝英台竟与陈操之同堂为吏了,心中诧异至极,贾弼之曾向郗超说起过此事,对祝英台为官表示忧虑,郗超请他慎言旁观便是。
这日上午,谢玄、陈操之等人梳理的丹阳、东阳和吴兴三郡十八县的文书,发现有十六县是反映当地大族强横、地方官吏无力查检隐户——
庚戌制令曾规定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无力处置的应向土断司汇报,这样,长吏可以免责,而现在,三吴的这十六县行文汇报各县的检籍了,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说是无力搜检当地大族,把责任全部推到土断司这里来了!
谢玄冷笑道:“这可真是不约而同、众口一词啊,这十六县无法进行正常土断检籍,看土断司有何办法?看我们土断司能不能一县一县、一户一户去搜检!”
陈操之问贾弼之:“贾令史可知这十六县县令、县长姓名和郡望?”
贾弼之精于谱谍之学,对各郡大族曾任何官、现任何官了如指掌,当即一一道出这十六县长吏的姓名和郡望,果然不出陈操之所料,这些长吏大都出身于三吴士族,这就是陆始的手段,他联结吴地士族来给土断设置障碍了。
谢道韫望着陈操之微微而笑,她与陈操之早在去姑孰的路上就设想过土断时的各种可能的阻碍,也想到过各郡县长吏可能会不配合,对此,二人拟出了对策,都向桓温建议过,桓温让陈操之便宜行事,朝中自有郗超会大力支持。
第四卷 洞见 第八章 冰心和世故
谢玄、贾弼之将各郡县懈怠土断之事向陆始禀报。陈操之因为陆始不愿见他,他也就没去,自与谢道韫、刘尚值在廊庑前叙话。
刘尚值道:“子重前年在钱唐就曾对我父说,尽早交出隐户为好,我刘家堡一共十三户隐户,那次一并在县上注了黄籍,现在是清清白白,不畏检籍,以前每逢检籍还要向县上的丞尉低声下气送钱帛——”
陈操之微笑道:“那是因为现任的冯县令清廉,不然的话,管你刘家堡有没有隐户,你不进献钱帛,没有隐户也要给你揪出隐户来。”
刘尚值笑道:“子重,达人也,我有时觉得子重冰心玲珑无渣滓,有时觉得子重世故练达甚狡猾,哈哈,英台兄可有这种感觉?”
谢道韫眸光在陈操之脸上一转,含笑道:“冰心玲珑无渣滓,世故练达甚狡猾,这好比冰炭不相容。能说是同一个人吗?”
刘尚值在陈操之面前谑笑惯了的,说道:“嗯,是说两个人,冰心玲珑陆氏女,世故练达陈子重。”
陈操之微笑不语,不料刘尚值又加上一句:“还有清谈择婿谢道韫。”
谢道韫“嘿”的一声,转头望着天上流云。
刘尚值继续说道:“英台兄非谢道韫不娶,那谢才女似也已属意英台兄,不然的话何以乌衣巷谢府不再为谢道韫举行择婿雅集了!”
谢道韫纵然淡定,此时也难免尴尬,含糊道:“难哉,虽是远亲,但门第悬殊——”
刘尚值道:“英台兄也要如子重一般努力追求,子重为见陆小娘子一面,快马追出两百里,此事士庶哄传,都赞江左卫玠情真意切,日后子重娶陆花痴,英台兄娶谢道韫,真是绝好的姻缘。”
刘尚值为好友婚姻着想,越说越起劲,还好谢玄、贾弼之从五兵尚书部回来了,刘尚值自不好在谢玄面前议论其姊,便即住口,一边的谢道韫如释重负。
陈操之问陆始对郡县怠慢土断一事有何说法?谢玄道:“陆尚书说要督促各州检籍署厉行土断,不得推托拖延。”
陈操之道:“幼度,我二人先去见郗侍郎吧。”
午时已近。谢道韫、刘尚值等土断司属吏出台城各回寓所,陈操之和谢玄这土断司左右二监去相邻的中书省见郗超,说了以上诸事,郗超冷笑道:“文书往返,四十日之限很快就过去了,这三郡十六县不进行土断检籍,其他郡县自然也会观望懈怠,到时看土断司如何处置!”问谢玄、陈操之道:“幼度、子重,你二人以为该如何应对?”
谢玄道:“对这十六县长吏应严加训斥,督促其尽快进行土断、大阅户人。”
陈操之道:“幼度所言极是,此事应禀知会稽王,请尚书台拟诏,行文各郡县,让那些自承无力推行土断的县令、县长递交辞呈,虚位让贤,让有才干者接任,正符合本次并官省职、删减官吏之举。”
三吴各富庶大县的长吏俱被世家大族把持,哪个肯轻易让贤!
郗超道:“如此,若引起三吴大族群起非议又该如何应对?”
谢玄道:“大兴年间王丞相修改的荫衣食客制必须再次修订,当时规定官居一品的占佃客四十户,九品者占五户。而今南北世家大族拥有的合法的荫户和非法的荫户以百千户计,与其执法不严,不如放宽限令,允许官居一品者占荫户八十户、九品者占十户,其先辈享有的荫户可承袭,如此则可安抚世家大族。”
郗超略一沉吟,点头道:“此议可行,真要把三吴大族的所有隐户都搜刮出来是不可能的,不慎重还会引起骚乱,只要能搜检出一半隐户就算是成功。”
郗超当即领着谢玄、陈操之去尚书台见尚书令王述和尚书仆射王彪之,会稽王司马昱与侍中高崧正从宫中出来,一起听郗超禀报,司马昱、王述、王彪之、高崧都认为修改荫衣食客制可行,但对行文要求那些自承无力推行土断的县令、县长劝退一事颇有异议,郗超力争,表明这就是桓大司马的意思,不如此则无法顺利土断,而且这也只是虚张声势,因为没有哪个人会辞官不做,那些富庶大县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岂肯轻易让出!
议至傍晚申时,终于议定,明日将修改的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以六百里加急传递荆、扬六州,务要严其法禁、大阅户人。
……
陆始出台城时,知道郗超、陈操之在尚书台议事,他对其弟陆纳道:“那些北人还在谋夺我南人的田产和农户啊。”
陆纳颇感忧虑,要求与兄长陆纳同车,在车里说道:“二兄,你密令东阳、吴兴诸县上表辞以无力查检隐户。这样是直接与桓大司马对抗了,实为不智。”
陆始对这个三弟颇为不满,主要是因为葳蕤,建康传言昨日陈操之追到曲阿与葳蕤相见,陆始很是气愤,要求身兼本州大中正的陆纳向大司徒司马昱控告陈操之德行有亏,但陆纳却以此事不宜宣扬为由不肯控告陈操之,明显对陈操之有庇护之意——
陆始道:“桓符子这是侵害我三吴大族的利益,我自然要联结三吴士族对抗之,不然的话,桓符子则以为我三吴士族软弱可欺,此举可让桓符子记起庐江陈敏之事。”
陆始所说的庐江陈敏是晋惠帝时的广陵国相,此人野心勃勃,趁西晋八王之乱,陈敏举兵自立,为得到江东大族的支持,陈敏任命江左著名人物顾荣、陆晔、虞谭、纪瞻诸人为将军、郡守,短短一月,席卷江东,成为割据江东的新霸主,江左大族原本对西晋朝廷没有好感,起先是乐于奉陈敏为主,想重演当年孙权割据江东的历史。但随即发现陈敏无长才远略,并非明主,而且庐江陈氏子弟多为凶暴之徒,顾荣、陆晔等人大失所望,感到追随陈敏会有大祸,当即反戈一击,助西晋朝廷灭了陈敏,王导就是由此认识到江左大族是足以左右局势的强大势力,这才曲意拉拢,尽量维护江东大族世代相传的基业,还让顾荣、纪瞻、贺循、陆晔这些江东士族首领进入权力中枢。但近二十年来,由于皇族司马氏和南渡的北方大族在江东扎稳了根基,对南人依赖和重视程度降低,大司空陆玩去世后,三吴大族就无人进入三公高位,军政大权俱被北人把持,尚书令、仆射这些机要职务都是北人担任,这也是陆始对朝廷不满的主要原因。
陆纳的想法与其兄陆始不一样,他道:“二兄忘了先伯父士衡公、士龙公在洛阳的艰辛乎?我陆氏能保有今日的荣华,就在于善能审时度势、持重观望,不轻易表态,我伯父士光公和我父士瑶公能免于王敦之乱和其后的苏峻之乱,并得朝廷重用,就是因为善能把握利益的权衡,不置家族与危地,而今桓大司马声望日隆,土断又是以朝廷的名义,并非是单独针对我三吴士族的,二兄身为土断司长吏,却一意阻挠,弟以为实不可取。”
陆始冷笑道:“三弟是不是认为我陆氏应该交出三千隐户,让这些隐户去充实桓温军府?”
陆纳道:“庚戌制令明言,交出的隐户并不迁往他处,只是重新注籍,纳租税服徭役而已,二兄何必太激!”
陆始问:“那为何晋陵郡不在本次土断之列,这不是明显袒护北人吗?”
侨徐州、侨兖州、侨青州都在晋陵郡,司马氏诸封国也在晋陵郡,北地流民主要集中在晋陵郡,单晋陵一郡就有流民数十万之巨,这些流民不向州郡纳税,受庇于南渡大族,为其部曲、私兵——
陆纳道:“自太兴三年王丞相推行土断以来,四十年来共三次土断,晋陵和京口一起排除在外,流民无桓产,要其纳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也是朝廷安抚流民的策略,此次庚戌土断与前三次相比,流寓江左的诸侨州郡,大多要省并撤消,对已有田产的北地流民也要与南人一般承担赋税和徭役,取消白籍,所以说此次土断对北人的影响似乎更大。”
陆始不以为然道:“何谓影响更大,这些北人是生生插进来的,不与我三吴土著争利又向谁争利去!三弟,你宽容厚德固然是好,但也易被人认作是软弱可欺,你莫再多言,且看郗超与陈操之如何应对,我要借此次土断,让那陈操之再无晋升的机会,他想娶我陆氏女郎,痴人说梦而已!”
陆纳知兄长固执己见,无法劝说,心里甚是忧虑,二兄陆始这样首当其冲与桓温对抗,后果堪虞。
陆纳望着乾河的流水,心道:“我应该与陈操之长谈一次,陈操之认为他在三年内能娶葳蕤为妻,难道是料定我陆氏会在三年内衰微?”
第四卷 洞见 第九章 少年赤黔
黄昏时分,陈操之回到顾府。即去见顾悯之,向顾悯之报知尚书台修改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之事,顾悯之对劝退令有些吃惊,看来桓温对此次土断决心很大,当即与陈操之夜访张凭,共议此事。
张凭、顾悯之知道丹阳、东阳、吴兴十六县借故拖延土断之事,这十六县的长吏大多出于会稽虞氏、会稽贺氏、会稽魏氏、吴郡朱氏和吴郡陆氏,吴郡门阀顾氏和张氏尚在观望中,会稽大族孔氏也暂未声援陆始,就因为孔汪与陈操之关系密切——
三吴士族主要集中于扬州十郡,这十郡分别是丹阳、宜城、吴郡、吴兴、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义兴、晋陵,除晋陵郡不在本次土断之列,其余九郡百二十县被三吴士族把持的约占一半,陆始指使十六县阻挠土断只是初步试探,三吴大族若是一意联结起来,可控制扬州之半,庾戌土断就根本无法进行下去,若矛盾激化,演变成内乱也不是不可能,但这绝不是顾悯之、张凭愿意看到的,只要能保有祖宗基业、只要家族代表人物在朝中能占有一席之地、只要家族子弟在仕途上能顺畅无阻。满足这三项需求,三吴士族是甘于在朝廷上处于次等地位,尽量避免挑起激烈斗争的,这点可以说是三吴大族的共识,也是顾荣、陆玩这些人稳重内敛的策略——
但现在陆始认为庚戌土断已经损及三吴大族的祖宗基业,必须反抗,而顾悯之和张凭等人则认为庚戌土断虽比以往三次土断严厉,但也并非不能接受,毕竟这只是检阅户人,对田产庄园并无任何影响,北人也不是借机侵占南人的田地,而且取消白籍,对北地侨民影响也很大,原本南人对北地侨民不纳租税、不服徭役相当不满,而此次土断明显取消了很多对侨民的优待条件,所以没必要在土断之事上与桓温对抗。
张凭说道:“修改的荫衣食客制规定一品、二品可占荫户八十户,九品亦可占十户,对祖辈的荫户可以继承,这样算起来很大一部分隐户可以成为合法荫户了。”
陈操之道:“且让晚辈为张伯父粗略算一算,若按新的荫户制来算,吴郡张氏可拥有多少户合法荫户。”
张凭略一沉吟道:“我吴郡张氏在任的有三品官一人、四品一人、五品二人、六品五人、七品七人、八品三人、九品五人。”
陈操之应声道:“三品一人占荫户七十户、四品一人占荫户六十户、五品二人占荫户一百户、六品五人占荫户二百户、七品七人占荫户二百一十户、八品三人占荫户六十户、九品五人占荫户五十户,总计七百五十户。”
顾悯之、张凭对陈操之的敏捷速算甚是惊叹,张凭心里筹计道:“我祖、父辈承袭的荫户亦有近四百户,加起来可以拥有合法的一千余荫户,我张氏庄园上有隐户约千余户,根据新的荫衣食客制这千余隐户有近四百户可转注为合法荫户,其余六百余隐户则要交出来在官府注籍。承担赋税和徭役,这似乎可以承受。”
张凭对顾悯之笑道:“顾兄的族产和隐户多于我张氏,我唯顾兄马首是瞻。”
顾悯之笑着摇头道:“看来长宗兄是愿意交出隐户了,那我且回去修书急报家兄知晓,尽快决定此事。”
三吴大族,以顾氏、陆氏为首,庄园僮仆也是最多,顾悯之虽不清楚本族隐户的确切数,但两千隐户是肯定有的,这次至少要交一半出来,负担比张氏重。
张凭道:“顾兄先与我一起去见陆祖言兄弟吧,三吴士族同气连枝,我虽不同意陆始的激烈举措,但也必须提醒他,莫让他一意孤行。”
陈操之便道:“两位伯父先去见大陆尚书,我也去拜会小陆尚书。”
顾悯之笑道:“好,那就一起去。”
陆府在横塘北岸,顾府和张府在南岸,绕湖前去,不过一里地,顾悯之和张凭只带四、五僮仆步行前去。陈操之由冉盛陪同,灯笼开道,前往陆府。
八月桂花香,横塘湖心小岛上除了数百株美人蕉之外,还有十余株桂树,夜风拂来,暗香隐隐,想着那日陆葳蕤和短锄在岛上丢石激水,陈操之不禁微笑起来,陆葳蕤单手竖在胸前轻轻招动的可爱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顾悯之、张凭入大陆尚书府与陆始相商土断之事,陈操之径去拜见陆纳,陆纳正准备明日请陈操之来相见,听说陈操之求见,当即请至书房,上下打量陈操之,陈操之温雅俊逸如旧。
陆纳问:“操之见过葳蕤了?”
陈操之没想到陆纳见面就问这个,答道:“是。”
陆纳问:“葳蕤还好吗?”陆纳对爱女回华亭很是不舍,但不能违兄长陆始之命。
陈操之道:“葳蕤路过延陵季子祠时拓了孔子所书的十字碑。”
陈操之似答非所问,陆纳却是点点头,对陈操之的回答很满意,又问:“操之夤夜来见我,有何事?”
陈操之道:“晚辈是与张侍中和顾中丞一起来的,张侍中、顾中丞去拜会大陆尚书,晚辈则来拜见陆使君。”
陆纳“哦”的一声,即问详情,陈操之便说了修改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之事,陆纳道:“张侍中、顾中丞是来劝说我二兄接受庾戌土断制令的吧,看来顾、张两位已被操之说服。”
陈操之道:“家族利益所趋,这不是晚辈能左右的。这是张侍中、顾中丞出于长远利益的考虑,满招损、谦受益,豪门兼并不能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否则江左必乱。”
陆纳捻须沉思,忽问:“操之以为我陆氏在今后三年会一蹶不振吗?”
陈操之一听这话就明白陆纳想的是什么了,答道:“江东陆氏,英杰辈出,有陆使君这样的贤达在,陆氏只会愈加兴旺发达,晚辈蒙陆使君赏识,一心盼望陆氏强盛。”
陆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且去我二兄府上,听听顾中丞、张侍中如何说。”
陈操之便即告辞,陆纳却道:“操之稍待,内子张氏要见你,我已遣童子入内通报——”
正说着,陆禽过来请三叔父过宅去议事,见到陈操之,又惊又怒,但在三叔父陆纳面前又不敢发作,恨恨而已。
陆纳担心陆禽与陈操之起争执,也不等妻子张文纨出来。便随陆禽去了。
陈操之独自在陆纳书房等候,两个小僮一边侍候。
脚步声轻响,陆夫人张文纨在数名侍女陪伴下来到书房,原本纤瘦的陆夫人怀孕近三月,明显丰腴了许多,见到陈操之,陆夫人叹息着道:“葳蕤回华亭前终于见到了陈郎君一面,我总算放心了一些,不然的话我怕葳蕤委委屈屈闷在心里闷出病来,本来我是想陪她回华亭的,但她一意不要我同去。怕我不堪颠簸。”
陈操之低声道:“是我让葳蕤受委屈了,真是惭愧。”
陆夫人张文纨赶紧宽慰陈操之道:“葳蕤是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在陈郎君这里感受到的快活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上次游新亭回来,葳蕤常常独坐微笑,还画了好几幅新亭菊花,还有一幅荷花图,应该都是那次与陈郎君同游的吧。”便命侍女取陆葳蕤画作来给陈操之观看。
又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告辞,回到顾府,顾悯之尚未归来,陈尚在陪一个陌生少年人说话,见到陈操之,陈尚道:“十六弟,这少年郎君从吴兴来,姓沈,执意要在这里等你。”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神情颇似沈劲,陈操之便问:“沈世坚是汝何人?”
少年已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乃是家父。”说罢,向陈操之行大礼,少年只比陈操之小三、四岁,却行的是对长辈之礼。
陈操之赶忙还礼,问其名,答曰沈赤黔,其父沈劲渡江北上之前写信回吴兴,命沈赤黔至姑孰拜陈操之为师,学习儒玄和经世之学,沈劲在信中严命沈赤黔要敬陈操之如父——
吴兴沈氏和宜兴周氏在孙吴时政治地位不高,门第声望不显,永嘉之后,也未得到王导的重视,但沈氏和周氏宗族强横,时称“江东之豪,莫强周沈”,王敦作乱时,对朝廷深怀不满的沈劲之父沈充起私兵一万相应。沈充短短数十日就能募集一万私兵,可见吴兴沈氏宗族之强,沈充伏诛后,沈氏被剥夺了士族权利,成了刑家,但沈氏在吴兴依然拥有大量田产和佃户,影响力巨大,现在朝廷因沈劲忠义,已解除了吴兴沈氏不得为仕的禁锢,吴兴沈氏有望复兴,沈劲感陈操之知遇之恩,又深知陈操之博学鸿才,是以命儿子沈赤黔师事陈操之。
第四卷 洞见 第十章 杀一儆百
顾悯之从陆府归来。即来小院见陈操之,见到少年沈赤黔,得知是沈劲之子,要拜在陈操之门下,顾悯之心道:“沈劲为洗先人之耻、恢复吴兴沈氏士族地位,不惜去洛阳舍命抗敌,振作门风,惟忠惟孝,沈劲可谓能为子矣!”便笑道:“操之儒玄双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清,乃是第一等的名师。”
陈操之道:“我德薄望轻、才疏学浅,如何能收徒授学,毋乃为时人所笑!”
沈赤黔长跪不起,恳求道:“赤黔曾听范武子先生言道,陈师海内新儒宗,郑康成后一人耳,即便无父命,赤黔也早想拜在陈师门下,更何况有父命在此。”
陈操之见沈赤黔意诚,且言语清朗、目光沉毅,比寻常少年稳重得多。便不再谦辞,答应收下沈赤黔为弟子。
沈赤黔大喜,当即行拜师大礼,并命侍从呈上束脩礼品,跟随沈石黔从吴兴来建康的有十二名仆从、一名管事、一名典计,沈石黔都安排在城中客栈居住,来到的顾府的只有两名仆从和一名典计。
陈操之知道顾悯之有话有话要对他说,便让沈石黔到冉盛房里小坐,然后问顾悯之道:“顾叔父与大陆尚书谈得如何了?”
顾悯之摇头苦笑道:“陆始差点又要与我顾氏断交,经其弟陆纳苦劝,才勉强答应推行土断,不过依我看陆始依然执迷不悟,三吴检籍只怕还有波折。”
陈操之道:“江东户籍总数不过百余万,按修改后的荫户制计,士族可以合法占有的荫户估计在五万户以上,隐户更是倍之,朝廷赋税流失、徭役无人,更易被一、二门阀把持,愚以为此非长治久安之计,要之,皇室、当政门阀与世家大族三足鼎立,这样可以外御北虏,内安民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凡事过犹不及、盛极必衰,士族庄园不可能无限扩展下去,与其亢龙有悔,不如未雨绸缪。”
顾悯之微笑道:“操之真有当年诸葛孔明纵论天下的志气。好,我意已决,吴郡顾氏支持庚戌土断,我即去给家兄写信报知此事,顾氏庄园的隐户将在本月底在各县注籍。”
顾悯之走后,陈操之召沈赤黔入书房长谈,吴兴沈氏与义兴周氏皆有尚武之风,颇异于其他江东大族,当年周处斩蛟杀虎除三害,沈充、沈劲父子都是熟读兵书,这沈赤黔年十五岁,即习弓马,筋骨颇健。
陈操之向沈石黔说了其父沈劲渡江赴洛阳之事,沈石黔问:“陈师,洛阳能守否?”
陈操之想起史载沈劲五百人守孤城,援兵不至,终被慕容垂攻克,不屈而死,朝廷嘉其忠义,追赠东阳太守,吴兴沈氏从此复兴。可以说沈劲以他的性命挽救了一个家族,对江左士人来说,家族利益更大于国家利益,江左世家对司马氏朝廷并无多少归属感,所以沈劲之父沈充参与王敦之乱,想成为王敦的开国功臣,以此来提升吴兴沈氏的地位,而现在,沈劲募兵北上,其实也是为了家族的前途,朝代更迭、国家兴废,相对于国而言,家族才更值得珍惜,陈操之也是这么认为的,当然,很多时候国与家是紧密难分的,国破则家亡,这也是陈操之不象戴逵那般隐居而是一意仕进的主要原因,人生贵适意尔,但陈操之有别的更需要珍惜的人和事,他必须努力向上——
望着少年沈石黔期盼的目光,陈操之道:“有汝父在,洛阳就能守住。”
沈赤黔郑重地一点头,低声道:“家父是抱了以死殉国之念的。”
陈操之道:“赤黔不必过于忧虑,汝父定能立功还朝。”
少年沈赤黔久闻陈操之之名,对陈操之凭一己之力把家族由庶入士非常佩服,今日一见,对陈操之的风仪又极为倾倒,而且言语之间。陈操之对吴兴沈氏没有半点歧视,对沈氏尚武亦颇赞赏,这让沈赤黔深感遇到了明师。
说起本次大土断之事,作为刑余之家,吴兴沈氏当然没有顾陆朱张、虞魏孔贺那样的底气,不敢违抗,已紧急清理出一千三百隐户交与武康县注籍。
陈操之道:“吴兴沈氏率先支持土断籍,我将禀报桓公予以嘉奖。”
……
八月初五是休沐日,陈操之不必去台城土断司,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今日会加急传递下去,过几日才会有各州郡执行土断的消息传递回来,郗超与西府的消息传递亦甚频繁。
上午辰时,陈操之正准备去见郗超,宫中降诏,命陈操之、顾恺之赴瓦官寺迎候崇德太后和南康公主,太后和长公主要去瓦官寺随喜,观看大雄宝殿的八部天龙和维摩诘菩萨壁画。
陈操之与顾恺之轻车简从赶到瓦官寺,见长老竺法汰与一干僧众已等候在山门外,大约过了一刻时,见宫廷仪仗煊赫而来,皇太后褚蒜子与南康公主在山门前下了辇驾,竺法汰与陈、顾二人上前迎接,那李静姝和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也来了。
太后褚蒜子看着陈操之、顾恺之二人。微笑着对南康公主道:“长公主,瓦官寺壁画便是陈操之、顾恺之二人所绘,且让他二人细细解说壁画故事。”
一行人进到大雄宝殿,褚太后与南康公主先参拜了佛祖,然后在竺法汰和陈操之、顾恺之引导下参观东西两面壁画,听陈、顾二人说壁画故事——
褚太后四月初八佛诞日已经来过瓦官寺,这次是陪南康公主前来礼佛观画,还对南康公主说起,此壁画的宝幢、璎珞、鲜花、祥云等器物出于江东两位名媛之手,便是那小陆尚书之女和张侍中之侄女。
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昨日回司徒府,听到了陈操之连夜追赶陆氏女郎之事。司马道福既羡且妒,巴不得陈氏不肯嫁女给陈操之。
南康公主命郗超试探陈操之,郗超回报说桓公女尚幼,两年后再议婚不迟,南康公主也听闻陈操之与陆氏女三年之约,看来郗超的意思是等陈操之娶陆氏女无望后再与陈操之议亲,虽说这让南康公主觉得不大有光彩,但一来女儿尚幼,二来南康公主对陈操之越看越心喜,实在很想有陈操之这样的女婿,所以虽知陈操之婉拒了她桓氏的婚姻,依然对陈操之颇为亲切——
那李静姝细看陈操之所绘的八部天龙壁画,对小龙女和阿修罗王像最感兴趣,礼佛毕,回到司马府,急急揽镜自照,回想那阿修罗王一身二首,左边是黧黑丑陋的男子脑袋,右边是白皙姝丽的绝美女子,李静姝望着铜墙铁壁镜里姣好的容颜发痴,觉得阿修罗王女首很象她,简直神似,可陈操之绘制壁画之前并未见过她,虽两次相逢,但她都是隐在马车里的啊——
李静姝觉得这真是神奇!
……
陈操之从瓦官寺归来,午后又去拜访郗超,郗超听了陈操之劝说顾氏、张氏支持土断之事,笑道:“子重开始显现他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了,若不是你与顾、张二氏关系密切,要说服这两大家族只怕不是易事,桓大司马也不愿意与三吴大族对抗的,但土断要推行,就必须杀一儆百立威,子重以为该如何立威?既然陆始一意阻挠土断,就以此事弹劾陆始可乎?”
陈操之道:“大陆尚书对土断有非议,但其迹未显,如何弹劾?而且陆始乃三吴士族首领。轻易动不得,我以为还是对那些率先推行土断的郡县长吏和大族予以嘉奖,这样可以促进土断施行。”
郗超道:“有劝还要有惩,陆氏的确不能擅动,但必须要有一个突破口,以此来立威,在土断中违禁的士族肯定不在少数。”
陈操之问:“桓公是意在南人还是北人?”
郗超道:“若要拿南人来立威,吴郡四姓和会稽四姓势力强横,轻易不能动,寻常士族嘛又起不到立威之效;若要拿侨人来立威,晋陵郡的侨人又不在土断之列,居住在其他州郡的多为王谢大族,也不能擅动,桓公自己便是侨人,对侨人总要偏袒一些的——”
陈操之心道:“南人动不得,北人也动得,那到底拿谁来立威?”蓦然想到一事,心中一动,问道:“桓公要从诸王国中立威吗?”
晋室南迁,同样也封了很多司马氏王国,诸如汝阳王、东海王、琅琊王、彭城王、章武王等十余王国,这些王国当然没有以前西晋时那么大,也就相当于一个小县,大都集中在晋陵、建康一带。
郗超微笑着问:“子重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听郗超这么问,就明白桓温真是要惩治司马宗室来立威了,皇帝司马奕新立,即封庾希之妹为皇后,庾希、庾蕴兄弟是桓温最忌之人,所以桓温对新君司马奕很是不满,找个司马氏宗室来立威,一可严其法禁、推行土断,二也是给皇帝司马奕一点威吓,让司马奕不要想着以庾氏兄弟来牵制他。
在桓温、郗超看来,司马皇室的实力既不如侨姓的王谢大族,也不如吴姓顾陆土著,所以南人北人皆不动,就拿皇室来立威,可见晋皇室衰微到了何等地步!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一章 良贾
见过郗超之后,陈操之正准备去乌衣巷拜访谢安。陈尚派人来请陈操之回顾府,说是家乡陈家坞来人了,陈操之与冉盛急急回到顾府,见到了六叔父陈满的长子陈昌,随同陈昌来建康的有负责陈家坞货殖贸易的成氏荫户成仓,还有荆奴和六名陈氏部曲、六名陈氏庄园的佃客,陈氏车队有十余辆牛车,带来了两千斤上品葛仙茶、四千斤明圣湖鱼场出产的鱼干、五百件各式农具、五百匹陈氏庄园出产的精麻——
陈操之虽与北楼一支感情淡漠,但现在见到陈昌,依然分外亲切,施礼道:“五兄辛苦了。”
陈昌指着院中那一车车的货物对陈尚、陈操之说道:“三兄、十六弟,这都是咱们陈家坞出产的,无论铁器还是织麻,都是钱唐第一,十六弟上回在家书里说送茶叶入都,我与我父、还有四伯父商议,干脆把这些农具、精麻、鱼干一并运至京中,这样,钱唐陈氏庄园出产的物品就可行销都下了,你们看,我把成仓都带来了。准备在建康寻到可靠的代理商户。”
陈尚、陈操之都是甚喜,一边看陈昌带来的家书,一边听陈昌说陈家坞的事,冉盛自与荆奴到一边说话。
族长陈咸、嫂子丁幼微,还有宗之和润儿都有信来,陈操之细细阅览,亲人平安、家族兴旺,喜何如之!
顾恺之听说陈家坞来人,也来与陈昌相见,陈操之便送五十斤上品葛仙茶给顾恺之,顾恺之品过陈操之的茶,赞不绝口,平日就向陈操之学习茶艺,这时得了五十斤好茶,大喜,说道:“阿彤也极喜这种饮茶法,现在连我叔父烹茶时也不再加葱、姜、橘皮等物了,子重的饮茶法必风靡江左。”
陈操之道:“我还有二十匹精麻、一百斤明圣湖的鱼干要送给贵府,还有五十件铁制农具送给顾氏庄园试用。”
顾恺之道:“这些我不管,我叫管事和典计来,把你陈家坞的这些物品全部买下。”
陈操之道:“此次的物品不卖,只送——”
陈昌在一边听得顾氏要把这些物品全部买下,正欣喜呢,却听十六弟不肯卖却要送,不禁大为着急,但又不好开口说不送,心想:“这个十六弟真是不知农耕桑麻之苦。学那名士旷达,这十数车货物可是值几十万钱哪,难道都要送出去!”
只听陈操之道:“铁制农具送五十件给顾氏庄园试用,若觉得我陈家坞铁器经久耐用,以后可以大量供应,那时就不是送了。”
顾恺之大笑道:“没想到子重还是良贾,哈哈,此事让管事、典计去商谈,你与我饮茶去。”
陈操之道:“我的一些简单茶艺早已被你偷学去,长康三痴现要加上茶痴了——我还要去乌衣巷拜见安石公,方才是听说我五兄到来才匆匆赶回来的。”
陈操之命仆役准备二十匹精麻、五十斤葛仙茶和一百斤鱼干,这是送给谢府的,又再备一份精麻、茶叶、鱼干和农具,准备给张府送去——
陈昌与其父陈满一般,目光短浅,见陈操之大肆送礼,有些急了,对陈尚道:“三兄,你看十六弟这——”
陈尚笑道:“十六弟这是为我陈氏庄园出产的物品扬名啊,别的且不论,单就铁器农具而言。若是吴郡顾氏和张氏的庄园采用陈氏出产的农具的话,那我陈家坞的煅冶铺就会供不应求,精麻、茶叶,也是如此。”
陈昌点点头,但看着一车一车的货物送出去,还是觉得心疼,陈昌还未适应陈氏家族的新地位,还当作以前家族田产总共不过四十顷时需要锱铢必较,现在钱唐陈氏的田产已近两百顷,而且还拥有有整个明圣湖,陈氏正雇佣劳力开垦湖畔农田,不出三年,钱唐陈氏的田产将会急剧扩展到五百顷以上,在钱唐八姓当中稳居第一,当然,与吴郡四姓,顾、陆、朱、张那样拥有成千上万顷良田的豪门巨族相比,新兴的钱唐陈氏依然差距极大,这没有个三、五十年经营是怎么也赶不上的。
……
黄昏时分,陈操之去乌衣巷拜访谢安,向谢安请教土断之策,东晋能在淝水大战击败强大的苻秦绝非偶然,这和谢安执政后施行的国策有很大关系,谢安执政时重新组建了北府兵、进行了一次规模较大的土断,并改革了赋税制度,增强了东晋国力,使得东晋有人力、物力对抗苻秦,但陈操之知道,谢安并没有解决豪族土地兼并的矛盾。谢安与王导一样过于宽容,讲究所谓德政,《世说新语》载“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兵户仆役逃亡,是因为豪族兼并、赋役繁重,谢安解决不了这个难题,只是对那些逃亡的民户宽容不肯搜捕,这又于事何补!东晋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因为苻秦大军压境而暂时压抑着,一旦北方威胁减弱,江东自身的矛盾就会凸显,这也就是孙恩、卢循叛乱时能一呼百应的重要原因,孙恩之乱对江左门阀打击沉重,门阀从此失去了左右朝政的能力,皇权得到了加强,门阀政治结束、九品中正制被科举制取代,这似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面临历史大转折时期的陈操之也难免茫然。钱唐陈氏现在是次等士族,陆始不肯让陆葳蕤嫁给陈操之就是因为门第的缘故,陈操之正努力改变这种时局,但若是以孙恩那种大动乱、大破坏来动摇门阀的地位,这是陈操之不愿意看到的——
站在乌衣巷谢府门前等候府役进去通报时,陈操之心想:“我不是执政的桓温,现在想那么多无异于杞人忧天,我现在要做的是竭力提升家族的地位、增强家族的财力,把葳蕤娶进门,母亲临终时还挂念着我的婚事啊。”
谢玄迎了出来,笑道:“子重不来。我三叔父还要派人去请呢。”
陈操之道:“早就想来向安石公讨教,幼度与我说说,安石公对本次土断有何高见?”
谢玄与陈操之并肩向谢府大厅行去,说道:“我三叔父当然是支持土断的,但认为修改的荫衣食客制有些不妥,这与太兴年间的荫户制相比,品官占有的荫客陡增了一倍,易遭庶族之嫉。”
陈操之点头道:“这也是为推行土断不得已的让步,不然的话无以安抚世家大族。”
谢玄道:“我也是这么对我三叔父说的,我三叔父言道,对庶族寒门也应有安抚之策。”
陈操之心道:“谢安不愧是东晋一朝最具政治智慧的人,眼光不仅局限于士族豪门利益,对士庶矛盾也有清醒的认识,他执政后的德政、他的宽容看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矛盾也不是他能解决的。”
陈操之这次见到了谢安的六弟谢石,谢石现为秘书丞郎,六品官,仔细打量陈操之,微微而笑,谢府之人看陈操之总是有点笑而不言的味道。
陈操之命仆役将二十匹精麻、五十斤上品葛仙茶和一百斤鱼干送上,谢安微笑道:“听闻操之精于茶艺,今日可以一品钱唐名茶了。”
谢道韫得知陈操之到来,匆匆更换男装来见,见陈操之正在侧室烹茶,便过来帮着排盏分茶,低声道:“子重来宣扬葛仙茶了——”
陈操之微笑道:“正欲借令叔父大名。”
《世说新语》里有一则小品文极妙,谢安有个同乡被罢官后来见谢安,谢安问其归资,这同乡说:“岭南凋弊、只带了五万把蒲葵扇,却又卖不出去”。谢安便取了一把中等的蒲葵扇,在清谈聚会执扇轻摇,风度翩翩,建康士庶竞慕而效仿,那乡人的五万把蒲葵扇旬日卖完,价增数倍——
谢道韫道:“子重的烹茶法我已学成,但回都后未曾向叔父展示,免得夺了子重的新趣。”
陈操之笑道:“多谢。”
谢安、谢万、谢石细品葛仙茶。果然清香隽永,唇齿留芳。
谢安道:“服散何如饮茶,饮此妙茶即谈俗事亦显清雅。”
陈操之便向谢安、谢万说了土断之事,这些事谢安早已从谢道韫和谢玄口里得知,对桓温以陈操之为土断司左监实在是深得用人之妙,陈操之是江左后起辈声望第一,与南北士族皆关系良好,南渡士族当中,谢氏就不必说了,琅琊王劭、已故的王羲之,还有太原王坦之都甚是赏识陈操之,郗超更是与陈操之是莫逆之交,江左士族中,顾氏、张氏与陈操之关系密切,至于陆始,谢安认为其刚而易折,陆纳又极为欣赏陈操之,陈操之与陆氏联姻是大有希望的,而桓温不让温和严谨的陆纳主持土断,却让陆始入主土断司,其中奥妙很值得玩味。
谢安就土断之事向陈操之、谢道韫、谢玄面授机宜,谢安提出让三吴士庶清理出的隐户在第一年内不用为朝廷服徭役,只用于本县兴修水利、防旱防涝——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二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西晋时,号称豪奢第一的石崇有“水碓三十余区。苍头八百余人,其他珍宝货贿田宅称是。”其金谷园占田亦不过十余顷,这与东晋三吴豪族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吴郡、会稽八姓,占田都在千顷以上,士族庄园里的奴僮数以千计,这些佃客和部曲要注家籍,很难脱离门阀地主的控制,相当于半农奴,这种的士族庄园经济在东晋时进步作用明显,永嘉南渡之后,北地士族为了避免与江东大族因为求田问舍而引发矛盾,开始向江浙一带还停留在“火耕水耨”的落后地区开拓,比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就避开了三吴大族聚居的吴郡、吴兴、丹阳、会稽四郡,而把庄园建在了永嘉和新安两郡,这如果没有门阀地主的力量,如何能组织大批劳力进行开垦!
——江左旱涝不定,一般自耕农赋税徭役又重,经不起天灾的打击,门阀庄园就成了破产农民的收容所。只要门阀地主不过分苛刻,这些佃客部曲的生活还是比较稳定的,就目前而言,士族庄园是有存在的必要的,至于说庶族地主取代门阀地主、契约租佃制度取代世袭部曲制度,那还要到隋唐时期,陈操之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把现行经济制度推进到三百年后,他要做的是缓解目前东晋各阶层的矛盾、避免孙恩之乱的发生,庚戌土断就是为此而举行的。
谢安在吴兴郡任太守近两年,对士庶矛盾、士族地主与自耕农之间的矛盾有很清醒的认识,他与陈操之娓娓而谈,听陈操之对时局的看法,对陈操之敏锐的洞见暗暗惊叹,谢安明白桓温为什么要重用陈操之了,固然是因为陈操之有王佐之才,而陈操之的声望、交际和由庶入士的特殊地位,也是桓温看重的,桓温是希望陈操之与陆氏联姻的,这将打破三吴门阀不与次等士族联姻的惯例,也是给庶族地主的一种鼓舞,桓温要取代晋室,必须得到江左士庶的拥戴,对于王谢顾陆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是愿意继续维持现状的,但对一些次等士族乃至庶族寒门来说,改朝换代就有打破现有秩序、就有晋身的机会——
陈操之出身庶族,现虽已是注了士籍。但根基尚浅,而且陈操之一心要娶陆氏女郎,依附桓温的确能迅速提升地位,但桓温篡位不符合谢氏的利益,但谢安并未提醒陈操之什么,只与陈操之论时事,又命人摆上棋枰,要与陈操之品茗手谈。
谢安酷爱围棋,与范汪、江思玄同列棋品上上品,此局陈操之执白先行,布局奔放大气,而谢安的黑棋很有“流水不争先”的意境,不疾不徐,跟在白棋后面行棋,这是谢安一向的行棋风格——后发制人。
陈操之与谢安围棋时,谢道韫恭坐一边静静观棋,看着陈操之风俊神清、从容落子的样子,心里感着淡淡喜悦,她现在终于可以如男子一般自由会客、可以在朝堂之上一展才学抱负了,嗯,很好。与子重终生为友,夫复何求!
陈操之与谢安这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陈操之努力争先,终局时却是输了一子半!
陈操之叹道:“安石公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棋力。”
谢安含笑道:“‘善胜敌者不争,善阵者不战’这是操之《弈理十三篇》里提到过的,操之既明其理,何以孜孜求战?”
陈操之道:“其理虽明,但施行不易,如安石公之棋力方可不争而争、不战而胜、不争不战而大局尽在掌握,而如晚辈棋力低微,不努力求战无异于束手就缚。”
谢安点头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操之可谓善于自处者。”
此时已是亥时末,陈操之告辞,谢安命谢玄送陈操之出府,却问谢道韫:“阿元,你看陈操之其志若何?”
谢道韫答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谢安笑道:“还要辅以厚德载物方好。”
谢道韫道:“叔父莫要多虑,陈操之有操守、重情义,他成不了枭雄。”
谢安摇头而笑,这个侄女真是太聪明了,言语之间一点点微妙情绪她都能察觉出来。
……
此后数日,陈操之将五兄陈昌带来的两千斤上品葛仙茶、四千斤明圣湖鱼场出产的鱼干、五百匹陈氏庄园出产的精麻,分送给侍中张凭、会稽王司马昱、桓秘、郗超、贾弼之、孔汪、王献之诸人,那些铁制农具则分别在顾氏、张氏、孔氏庄园中试用,沈赤黔写信回吴兴武康的族伯,让沈氏派人赴钱唐,向陈氏订购一千件农具,为陈氏管理货殖贸易的荫户成仓与顾氏的典计议定,以后陈氏庄园出产的茶叶、鱼干和麻布全部由顾氏商铺代为销售。陈氏只需把货物送至吴郡嘉兴即可,由顾氏行销江东诸州并与北地贸易,所得钱物顾氏十抽其三,至于陈家坞的铁器,陈操之要留给陈氏自己经营。
陈操之也给陆纳送去了葛仙茶、上品麻布和明圣湖鱼干,他自己没去,只让冉盛和来震送去。
陈昌带了十车货物来建康,被陈操之三天之内全部送了出去,心里不大舒服,又看到秦淮河畔的正在兴建的陈氏宅第,陈昌更是大为不满,陈家坞的方形楼堡尚未完工,陈操之、陈尚又在建康花费数百万钱建宅,钱唐陈氏已经负债累累了,陈昌觉得陈家坞的产业都是他北楼经营,辛辛苦苦积得的钱帛,陈尚、陈操之二人在京中却是大肆挥霍,到建康半年余,用度已逾百万,这让陈昌觉得很不平。
八月初八夜里,陈昌见陈尚、陈操之都未外出,便约了三兄陈尚,一起到十六弟的书房里商议家事。
陈操之正在抄写《疬气论》。沈赤黔在一边阅览陈操之的《论语新解》,遇有不明处就当面请教,冉盛在读《太公六韬》,小婵坐在陈操之身边做针线女红。
陈昌看了一眼陈操之抄写的《疬气论》,说道:“葛仙翁的弟子李守一已经回到宝石山初阳台道观,我陈家坞又出了二十万钱让李道人制防疫药丸,可这都是官府尚药监的事,不知十六弟为何又要我陈家坞承担制药钱?”
陈操之看了看陈尚,陈尚道:“造福乡民也是积德行善嘛,钱唐陈氏扩展庄园田产,难免会遭人忌恨。五弟可明白?”
陈昌有一肚子话要说,这时却又闷闷的说不出来,三兄和十六弟现在都是品官,在这里他说话没有底气,心道:“且待十六弟回到陈家坞再说这事。”因说起土断检籍之事,陈昌是七月十六离开钱唐的,当时县上尚未收到庚戌制令,不过钱唐八姓和以刘氏为首的庶族地主自前年鲁氏冒注士籍案之后,基本上把隐户都交出来了。
陈操之又问褚氏、鲁氏近况,陈昌笑道:“十六弟多虑了,鲁氏现在已沦落,族人都离散了,褚氏虽然还有不少田产,但失了士籍,又能有何作为!”
陈操之道:“鲁、褚二氏恨极了我陈氏,虽然沦落,但也不能不防。”
陈昌道:“冯府君是我陈氏世谊通好,荆奴又练得勇健私兵,鲁氏、褚氏若还敢不轨,只有自寻死路。”又道:“三兄、十六弟,我明天就回钱唐吧,本想在建康买些钱唐没有的货物回去,免得十辆车空跑,这下子没钱了。”
陈操之笑道:“钱还是有的,请三兄从建宅的钱帛中挪出四十万钱,让成仓去集市中购货,四十万钱的货物到钱唐赚三分之一利应该不难。”
陈尚、陈昌、沈赤黔离开后,陈操之独自在小院中徘徊,亥夜时分,上弦月就已西垂,秋夜微冷,桂花暗香,陈操之忽然记起清人黄仲则的几句诗,就好比一尾闪亮的鱼突然跃出水面,刹那的定格,非常清晰——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小婵立在廊下,轻声说道:“陆小娘子今年的寿诞要在路上过了,真盼望明年陆小娘子二十岁寿诞能与小郎君一起庆祝。”
陈操之转头看着小婵,小婵眼睛亮晶晶的。
……
新的荫衣食客制和劝退令下达各州郡之后,从八月中旬始,各州检籍署不断有文书上报土断司,各郡县终于开始大阅户人了。
八月十七日,吴郡钱唐县令冯梦熊上报本县已经完成户籍检阅,全县士庶共交出隐户一百一十三户,这是庚戌土断令下达以来第一个上报完成土断的县,谢玄向陆始建议,对钱唐县予以嘉奖,赏赐县令冯梦熊荫户五户、搜检出的一百一十三户隐户三年内只在本县服徭役,修建道路和水渠;谢玄又建议对吴兴沈氏予以嘉奖,吴兴沈氏交出了一千三百隐户,在三吴大族中影响很大,有表率之功——
陆始对吴兴沈氏此举很是不满,冷冷道:“土断要到月底结束,奖惩何必太急。”
谢玄怏怏而退。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三章 风波起
隆和元年八月三十日。为期四十天的庚戌土断暂告结束,而土断司的职事则刚刚开始,由吏部、左民尚书部临时抽调来的十二名文吏与谢玄、陈操之等人一起整理梁州、益州、荆州、扬州、江州、湘州检籍署上报的土断文书——
九月十二日,六州土断文书整理完毕,当日午后未时三刻,五兵尚书兼领土断司长吏陆始在台城太极殿西堂向会稽王司马昱汇报土断诸事,旁听的有尚书令王述、吏部尚书王彪之、左民尚书陆纳、侍中高崧、侍中张凭、散骑常侍谢万、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御史中丞谢安、尚书吏部郎王蕴、中书侍郎郗超、司徒长史袁耽,入西堂议政的还有土断司左右监谢玄和陈操之,由谢玄宣读整理出来的各州土断情况——
这次土断对虚设或疆界错乱的侨州郡县进行合并、整顿,一共撤消了三十三郡一百七十七县,侨人一律按居住地归当地县治管辖,取消白籍,与江东居民一般注黄籍,按占田令,侨民人丁课田不足三十亩的赋税徭役减半,这批入黄籍的侨民有四万余户、近二十万口;本次大阅户口,更正户籍上的不实的籍注,把脱离户籍的逃户重新入户籍,连同各世家大族交出来的隐户共得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计七万七千六百四十四口——
总内外众务的会稽王司马昱皱眉不语,如此大规模的土断只检括出不足两万户。绩效比之咸和土断犹有不如,虽说撤消侨县白籍很见成效,国家多出近四万余纳税服役户,即便按一半税赋计,亦可大大充实国库,但这是取消对北人优惠政策的结果,侨民对此意见很大,而世家大族连同庶族地主交出的隐户不足两万,侨民会认为这次土断不公正,偏袒南人,江东司马氏政权主要是靠这些侨民支持的,若侨民对此次土断严重不满,那么后果堪虞!
司马昱问谢玄:“谢掾向桓大司马禀报了土断实情否?”
谢玄道:“待朝堂议过之后再向桓大司马汇报。”
司马昱环视堂上诸人,说道:“诸位且各抒己见。”
尚书令王述对谢玄道:“请谢掾详说这各州郡上报隐户的情况。”
谢玄道:“此事土断司左监陈子重知之更悉,请陈掾细说之。”
陈操之一躬身,说道:“此次检括出隐户一万九千七百二十户,其中扬州占一万二千三百户,北地流民大多寓居扬州,是以历来土断皆重扬州,扬州检括出的一万二千三百户中有六千两百户是庶族上报的,士族交出的只有六千一百户。”
堂上众人听到这一数目都是默然,豪门士族占有的隐户是远远多于庶族的,现在的情况却是庶族交出的隐户反而多于士族,可想而知,号称严厉的庚戌土断对庶族的确很有震慑力,但大部分士族显然未严格遵守庚戌制令,不然的话何止六千隐户!
侍中高崧冷冷道:“昔者山遐为余姚令。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山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口万余——这仅仅是一个县,而偌大的扬州百余县,才检括出一万余户,不问郡县之责恐难服众。”
王述道:“按庚戌制,在八月三十戊子日前自行清理出的隐户,不追究主家之责,对逾期犹违制多占荫户、藏匿民户的家族将实行严惩,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不向有司汇报者,轻则问责,重则免官——不知土断司收到多少上报违禁之户的文书?”
陆始虽说是土断司长吏,但在此事上却是寡言少语,仿佛置身事外,都由谢玄、陈操之作答。
谢玄道:“在劝退令下达之前,各郡县多有上报大族强横、地方官吏无力查检隐户之事,但自劝退令下达之后,这些文书都没有了,但执行土断依然不力。”
郗超道:“看来得派使者分赴各大县复查土断,此事待禀明桓公后再定。”
内侍传声。皇帝驾到。
皇帝司马奕在侍臣相龙、朱灵宝的陪同下来到太极殿西堂,随侍的还有侍御史陆禽。
会稽王司马昱将土断之事向皇帝司马奕略略禀报,司马奕也无甚话说,全由会稽王处置。
会稽王司马昱即命陈操之赶去姑孰向桓温汇报土断结果,庚戌土断是由桓温发起的,自然还要桓温来作决定。
当夜,陈操之去见郗超,郗超将一叠文书交给他,说道:“这是扬州二十六县密呈上来的文书,上报诸违禁藏匿隐户的家族,你带去呈交桓公一览。”
这些文书不呈交给土断司,却到了中书侍郎郗超手里,自然是不想让陆始知晓。
九月十三日一早,陈操之带着冉盛和五名军士快马回西府,九月十五傍晚赶到姑孰,先回寓所沐浴更衣,然后去将军府拜见桓温。
素帷广室,侍女张灯,陈操之默坐了一会,就见桓温从小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李静姝,李静姝与南康公主、新安郡主一行上月底就回到了姑孰。
桓温在方榻上坐定,李静姝跪坐在桓温身后,腰肢挺直,眼波璨璨注视着陈操之。
桓温听罢陈操之禀报土断之事,看了各州郡上报的隐户数目,说道:“三吴八大姓,顾氏交出了九百隐户、陆氏三百隐户、张氏八百隐户、朱氏三百隐户、虞氏三百隐户、魏氏三百隐户、孔氏七百隐户、贺氏三百隐户,除了顾氏、张氏、孔氏外。其余五姓都是三百隐户,还真是齐整。”
陈操之又将扬州二十六县密呈的文书呈上,桓温道:“请陈掾念与我听,近来目力不济,不耐久视。”
李静姝道:“让妾念给将军听吧。”
桓温“嗯”了一声道:“也好,陈掾赶路辛苦,且饮茶暂歇。”
李静姝便移步到陈操之跟前,接过二十六县文书,用她独特的低婉魅惑的嗓音一一念诵,这二十六县有一半属司马氏王国,东海王、彭城王、汝阳王、章武王等,这些县令、县长或者主簿,密报的是司马皇族藏匿户口的情况,这些王国或多或少都有藏匿的隐户,多的百户、少的十余户,这与吴郡、吴兴、东阳、会稽四郡十五县官吏上报的江东大族藏匿的户人相比真算不了什么,仅会稽郡永兴县主簿上报贺氏藏匿的隐户就在一千五百户以上——
桓温道:“当年王导纵容虞喜、反黜山遐,让江东门阀更为骄横不法,以至今日政令难行。”
陈操之道:“王师岁动,编户虚耗,南北权豪,竞招游食,藏匿户人。不税不役,以至于国蔽家丰,不限制之,久后必乱。”
桓温点头道:“明日会同王长史诸人,拟遣二十使者,分赴扬州十郡复核土断、科出亡匿,择其顽固不法者,予以严惩。”
又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告辞,桓温起身相送,说道:“荆州月初传来消息。经三个月的探寻,果然在幕阜山西麓探得一处大铁矿,离地表不过十丈,我弟桓豁已调集军士三千人、工匠三千人前往采矿,年底应可采得第一批铁矿——此事操之功劳不小,待土断事毕,我必上表朝廷为汝请功。”
次日,桓温召集军府长史、参军、司马议事,以军府官吏为主,将分赴扬州诸郡复核土断,不知是否出于桓温授意,陈操之与祝英台为正副使赴会稽郡复核土断,冉盛升任屯长,带一百军士跟随前往。
会稽郡既是江东大族虞、魏、孔、贺盘踞数百年之地,北渡士族在会稽也有不少庄园,关系最是复杂,会稽第一大族虞氏一向强横,贺氏子弟贺铸又与陈操之交恶,陈操之和谢道韫去会稽郡复核可谓步步荆棘。
九月二十日,陈操之与西府长史王坦之一道返回建康,王坦之代表桓温拜会会稽王司马昱和土断司长吏陆始,司马昱同意西府拟出的二十名使者,并赋予这些使者有拘捕违禁者的权力——
陆始对此亦无异议,他是土断司长吏,不能明着反对复核,且看这些使者有何能为?
陆禽得知此事后,即与贺铸商议,陆禽与贺铸都娶的是虞氏的女郎,二人关系更为密切了,贺铸现为七品舍人。
贺铸冷笑道:“陈操之、祝英台来会稽,我定要让他二人灰头土脸回去。”
陆禽道:“可仿当年仲宁公对付山遐的策略,让陈操之、祝英台二人丢官弃职,这才解恨。”
仲宁公便是虞喜,山遐查出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虞喜会同三吴大族入都向王导控诉山遐贪污,王导为安抚吴人。罢了山遐余姚县令之职。
贺铸道:“不错,让陈操之丢官去职方才解恨,陈操之一介寒门,托庇桓温军府,攀入士族,就狂傲悖行,竟想与陆氏联姻,嘿嘿,且看陈操之免官之后还如何痴心妄想娶陆氏女郎!”
贺铸对不能娶陆葳蕤为妻一直耿耿于怀。
第四卷 洞见 第十四章 心坎
九月二十三日,土断司遣二十使者分赴扬州十郡复核土断。这些使者都持有尚书台和司徒府的诏令,对检籍违禁者有拘捕并解赴廷尉受审的权力,谢玄和刘尚值为正副使赴吴兴郡,陈郡谢氏与吴兴郡渊源极深,谢万和谢安先后担任过吴兴郡太守,所以由谢玄去吴兴郡复核土断是最合适的。
谢玄原以为陈操之会去吴郡,没想到派去吴郡的是贾弼之,陈操之和他阿姊谢道韫要去会稽郡。
离京的前夜,陈操之去乌衣巷拜访谢安,请教应对会稽大族抵制土断的对策,纶巾襦衫的谢道韫与陈操之并肩跪坐,恭听叔父教诲。
谢安手里摩挲着一柄白玉如意,看着面前的侄女谢道韫与陈操之相敬如宾的样子,谢安唇边含着笑意,却又微微摇头,他了解侄女的心意,也知陈操之非陆氏女不娶的决心,但不知为何,谢安似乎并不在意侄女谢道韫与陈操之在一起,对这次同赴会稽郡的安排也无异议,这个东晋最有智慧的名士兼名臣究竟是何考虑。他到底是考验陈操之呢还是考验他侄女谢道韫?
谢安道:“操之和英台到会稽后要拜访三个人——谢沈、虞预和虞啸父,此三人,会稽郡名达也,操之若得他三人支持,则易破解会稽土断之难局。”
陈操之躬身道:“多谢安石公指点,操之记下了。”
谢安又道:“英台虽有俊才,但与人交际棱角毕露,这个还须操之多多提醒她。”
陈操之侧头看了谢道韫一眼,见谢道韫眼波一横、唇角微动,不知是笑是嗔,乃道:“英台兄辩才,我甚敬服,并非徒呈口舌之利的,言必有中,即有锋芒亦无妨,正是进取之锐气。”
谢安一笑,心道:“这二人还真是相互惜才啊,知己乎?”口里道:“虞预,字叔宁,乃鼎鼎大名的隐士虞喜之弟,虞预年过六十,升平三年以散骑常侍领著作郎致仕,雅好经史,憎厌玄虚,对阮籍裸袒、刘伶醉酒可谓深恶痛绝,汝二人在他面前切忌谈玄。”
陈操之和谢道韫一起点头。
谢安又道:“虞啸父,其祖虞潭。在苏峻之乱中立有大功,虞氏这一支在会稽郡声名最盛,虞啸父与孔汪同年,学识不在孔汪之下,然为人傲气,不似孔汪谦和,操之若能与虞啸父交好,那会稽虞氏对土断就不会百般阻挠了,当然,你想要把虞氏隐户全部搜刮出来那是不行的,凡事适可而止,老子云‘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葆之’。”
陈操之恭敬道:“操之铭记。”等了一会,不见谢安介绍谢沈其人,便问:“敢问安石公,那谢沈何许人也?”
谢安道:“谢沈谢行思,曾任著作郎,博学多识,才学在虞预之右,英台知之甚悉。不须我多言,我已书一帖,你二人持我书帖去拜见谢行思便可。”
……
陈操之回到顾府已是亥夜时分,小婵和来震等人还在收拾行装,黄小统也是快活地帮着收拾,离开钱唐九个月了,明日就可以启程回乡,真是快活得睡不着啊。
来震见陈操之回来,便问:“小郎君,我三弟来德不能回去吗?”
陈操之道:“军府正加建冶炼炉和大风箱,来德一时不能脱身,我已对军司马说定,腊月初一让来德启程回钱唐,那两名陈氏私兵我也留在了姑孰,到时与来德作伴一起回陈家坞。”
小婵道:“希望来德能在青枝分娩前赶回来,小来德都要做爹爹了。”
来震呵呵而笑,众人都极是快活。
陈尚过来与陈操之说话,陈尚今年是不能回乡了,他是司徒府典书丞,掌管司徒府的经书典籍以及日常礼仪,会稽王司马昱以他颇为看重,有意明年再擢升之,所以陈尚年节时得留在都中,而且秦淮河畔的宅第也需要他时时监工。
陈操之道:“三兄放心,我回京复命时会把三嫂和小侄儿一起带来的,估计是要年后了。”
陈尚将家书和送给父母妻儿的礼物交给小婵,让小婵收好,带回陈家坞。
陈操之沐浴后就寝,已是三更时分。听得隔着屏风的外室小婵在榻上辗转反侧,便问:“小婵姐姐快活得睡不着吗?”
小婵“格”的一声轻笑:“是,平时也算不得很想陈家坞,一旦知道可以回去了,就特别想,恨不得一觉醒来就回到陈家坞了。”
陈操之看着东窗漏下的月光,下弦月的一缕月光在暗室里如此明亮,象一片白帆,陈操之道:“我也很想陈家坞了,其实我倒愿意象六伯父、五兄那样做个田舍翁。”
小婵披衣走了过来,坐到陈操之榻下,白帆一般的月光就在她身边横着,小婵笑嘻嘻道:“做田舍翁可就娶不到陆小娘子了,而且在钱唐,咱们陈氏会被鲁氏、褚氏欺负得死死的,哪能有现在的兴旺。”
陈操之也坐起身来,小婵赶紧取了秋衣给他披上,抱歉道:“我打扰小郎君睡眠了——”
陈操之道:“我也睡不着,说说话也好。”
小婵在榻沿侧坐着,心跳加快,不敢看操之小郎君的眼睛了,听得小郎君说道:“小婵姐姐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有些事我都忘了。”
小婵定了定神。笑了笑,说道:“有一事,我每次与幼微娘子说起都要笑,我那时随幼微娘子初到陈家坞,才十二岁,小郎君六岁——怎么说呢,小郎君那时有点呆呆的,嘻嘻,哪有现在这么聪明俊美——”
陈操之笑道:“这是污蔑,我从小就俊美,不然我娘何以叫我六丑。就怕上天嫉妒,养不大嘛。”
小婵这才扭过头来看着陈操之,抿嘴笑道:“是是是,从小就俊美,那时呢,小郎君就很好学,常要我讲故事给你听,可怜我识字不多、书也没读过几册,见识又少,没几天心里的故事就全被小郎君给掏空了,有一天被你缠得没法子,就胡乱讲有个陈家坞,陈家坞分东南西北四房——小郎君倒是机灵,即说这是讲你们陈家了,我就说不是不是,上虞那边也有一个陈家坞,小郎君就信了,又听我讲下去,我就把陈家坞所有人的名字报了个遍,说上虞那家人与这里一模一样,但我把英姑给漏了,小郎君提醒我说,小婵姐姐,还有英姑哪——把我给笑得走不动路。”
陈操之大笑起来,心道:“这事埋藏在记忆极深处,小婵姐姐不说起我也不会想起来,嗯,我是两世魂识融合的,应该是后世的魂识占上风吧,不过也难说,少年陈操之的执著、纯孝和勤奋烙印极深——”
小婵看着陈操之开怀大笑的样子,那暗夜里的眸光和白齿、脸庞鼻梁的轮廓,让小婵怦然心动,低声道:“小郎君自幼就极认真呢——”
“这样的夜晚,面对的又是绝不可厌的人,很容易迷醉的吧?”陈操之这样想着,眼前的小婵呼吸可闻。还有暖暖的体香让他感觉有些躁热,可以抱住、推倒吗?好象有一道坎没跨过去,这道坎是什么?道德?操守?对葳蕤的爱恋?还是仅仅是因为缺少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片白帆似的月光拉长、斜转,消逝不见,房间里昏黑一片、寂然无声。
……
此次二十名复核土断的使者同日离京,各奔东西,陈操之、谢道韫、谢玄、刘尚值、贾弼之可以同行一段路,陈操之还特意去东安寺拜访了支道林,他上月让来震给支道林送去了十斤葛仙茶,支道林派弟子支法寒前来答谢,并请陈操之有暇再赴东安寺一晤。
谢玄、刘尚值见到东安寺前那两块碑记,上面是王献之所书的“片片仙云”和陈操之书写的佛家偈语,剡县名匠吴茂先技艺高超,镌刻精妙,完全保留了原书体的神韵。
支道林本想与陈操之谈论《金刚经》的“空”,但见陈操之行色匆匆,便不再多言,只道:“贫道与会稽魏思恩有旧,魏思恩信奉佛法,陈檀越去会稽,可去拜访魏思恩。”当即写了一封书帖让陈操之持帖去见魏思恩。
魏思恩是会稽魏氏的家主,早年曾任吴国内史,后一心奉佛,少问世事,陈操之有支道林引荐,能结识魏氏家主,当面细谈土断,这样就比较容易化解矛盾。
陈操之拜别支公,一行人在句容分道,谢玄、刘尚值往南前往太湖西南岸的吴兴郡,陈操之、谢道韫和贾弼之等人往吴郡,本来去会稽郡经由吴兴郡更近一些,陈操之却要绕太湖北岸,说是要去拜访隐居吴县的范武子之父范汪,范汪固然是个重要人物,但谢玄知道,陈操之去吴郡显然是要去探望陆葳蕤的,这让谢玄有些不快,阿姊不急他急。
临别时,谢玄道:“子重,会稽郡丞郎陆俶是陆始长子,贺铸前日亦启程回会稽,你此去会稽复核土断绝非易事。”
陈操之道:“我会小心应对的,又有英台兄相助,幼度放心便是。”
谢玄压低声音道:“我阿姊毕竟还是女子,子重要多关照。”
陈操之握了握谢玄的手,点头道:“不须吩咐。”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五章 竹篁里
冉盛已升任屯长。这次带了一百名军士准备跟随陈操之前往会稽,但陈操之只让冉盛挑选了二十名军士随行,其余军士留在中领军桓秘处——
此去会稽复核土断,固然要面对会稽大族的阻挠,必要时还得进入士族庄园搜检,但这主要得依靠当地郡县的力量,单凭冉盛这一百军士非但用处不大,反而容易遭到会稽士庶之忌,陈操之是绝不愿意激化矛盾的。
九月二十五日,陈操之、谢道韫、贾弼之与谢玄、刘尚值在句容县分道后向吴郡而行,有骑马的、有乘车的、有步行的,所以行程也不甚快,一日行六、七十里,且喜暮秋气爽,连日晴好,朝行暮宿,谢道韫已学会骑马,这几日都是骑一匹褐色牝马与陈操之并骑而行。
沈劲之子沈赤黔,遵陈操之之命也随谢玄、刘尚值回吴兴郡,在土断上助二人一臂之力,近二十年来吴兴沈氏虽然式微。但在本郡依然有很大的势力,有沈氏相助,谢玄复核土断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十月初五上午,陈操之一行人来到吴郡郡城,在西门外谢道韫微笑道:“三年前子重离开吴郡回钱唐,满城仕女争相送出南门驿亭,鸡蛋、瓜果、甜饼收了不少,今日想必又将现当日盛况。”
陈操之笑道:“即便真是卫玠复生,见多了也不过如此罢,哪能日日围看!”
谢道韫笑而不语,心里想的是:“三年前那些送你香囊的女郎现在都已作他人妇了吧,时光流转何其快也。”
入吴郡城,陈操之改乘牛车,避免被吴郡的妇人女郎、闲汉幼童围观,与谢道韫、贾弼之径入郡署拜见太守朱显,用罢午餐,陈操之便与谢道韫一道去小镜湖畔、狮子山下拜访徐藻博士,路过真庆道院,方知院主黎道人已于八月间仙逝,陈操之不胜叹惋,年初他路过吴郡赴建康与黎道人相见时,黎道人还领着他到后山看茶花,他应黎道人之请画了一幅《道院山茶图》,没想到再回吴郡时,黎道人就已逝世!
陈操之去真庆道院后山时,谢道韫并未同往,她知道陈操之以前常与陆葳蕤在此相会赏花。她不想踏入陈操之的这份记忆,这是属于陈操之与陆葳蕤的,而她与陈操之似乎永远在路上,从吴郡至钱唐、从建康至姑孰,现在又是千里迢迢去会稽——
小镜湖波光依旧、狮子山端坐如昔,陈操之的两个堂弟陈谟和陈谭就在这徐氏学堂求学,相见之下,自是欢喜不尽。
陈谭年方十六,还是少年心性,与陈操之颇亲近,一见面便压低声音道:“十六兄,我上月初见到陆氏女郎了,陆氏女郎来这里拜见徐博士,代其父问候徐博士,那陆氏女郎对我二人微笑着点了下头,还让一个小婢来问我兄弟二人的话——”
陈操之“嗯”了一声,问:“陆小娘子现在华亭是吧?”
陈谭应道:“是,见过徐博士后便乘车去华亭了,十六兄要去见她吗?”
这时吴郡国学博士徐藻步出草堂,陈操之赶紧上前拜见,自上回在吴郡别后。陈操之已有三年多未见过博士徐藻了,此次再见,徐博士两鬓全白,古人早衰,年过五十就已是暮年。
徐藻博士见到陈操之和祝英台,甚喜,他教学十余载,陈操之、祝英台是他教授过的最特出的学子,徐博士得知陈、祝二人是去会稽复核土断,便道:“操之这次是要回钱唐探望的吧,我年底也要去钱唐,就在冯梦熊兄府上过年了,邈儿年前也会赶回钱唐。”
徐邈、冯凌波四月间参加了顾恺之婚礼后便回吴郡探望老父,再回钱唐拜见冯梦熊夫妇,冯凌波发现怀孕了,徐邈不忍她随自己去荆州舟车劳顿,就让冯凌波留在了钱唐母家。
叙谈了一会,陈操之向徐博士打听范汪现居何处?徐博士笑道:“范汪兄前日还曾到这里与我论儒学,操之要去拜访他吗?”即命一仆役领路,带着陈操之去见范汪。
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因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便一直隐居在吴县泾河畔竹篁里,陈操之与谢道韫还有冉盛三人在徐氏仆役领路沿泾河南岸逆流而行,经浮桥来到对岸——
牵马过浮桥时谢道韫忽道:“子重,那日你就在那株公孙树下吹曲,快四年了,那树几乎没有长大。”
四年前,谢道韫姊弟就是在这浮桥畔、乌篷船上听陈操之在公孙树下吹曲,这时光辽远又切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竟又走到了这浮桥上,那曲子似乎还洋溢在这流水间——
陈操之淡淡道:“公孙树,公种而孙得食,其寿有千年,人何能及。”
听了这话,谢道韫蓦然想起她三叔母刘澹说的“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那惊世骇俗的言语,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谢道韫觉得三叔母并不了解她的情感,那么陈操之呢?陈操之了解她吗?
过了浮桥,那徐氏仆役指着前边一片竹林说道:“两位郎君,那就是范氏庄园。”
时近黄昏,斜阳残照,修竹掩映,景致清幽,那处占地数顷的小庄园便是范汪隐居之处,庄客请陈操之三人稍待,急急通报去了,不一会,就见蓄着胡须、表情肃毅的范武子大步而来,笑道:“子重兄,家父自蒙惠赠《弈理十三篇》。常思与子重一晤——这位是?”
范宁不认得这个祝英台,哪里会知道他还曾与这个祝英台进行过激烈的辩难。
祝英台用浓重的鼻音说道:“在下上虞祝榭祝英台,慕范公之名,便与子重一道前来拜访。”
范宁三月间便离开建康回到了吴郡,并不知道天阙山雅集祝英台一鸣惊人之事,但祝英台要娶谢道韫为妻的事倒是有耳闻,今日见这祝英台敷粉薰香、颇有女态,心里便存了三分鄙夷,心道:“这等浮浪子弟竟妄想娶谢氏女,那谢氏女真乃奇才,依我看只有陈操之堪匹配。”
范汪、范宁父子重儒轻玄。对正始玄风深恶痛绝,服散、薰香、男子女态,更是正始玄风之流弊,范宁一向耿直,喜怒形于色,既然鄙夷祝英台,也不虚与委蛇,对祝英台颇为冷淡,对陈操之则甚是热情,领着二人去见其父范汪。
陈操之走在后面觑空对谢道韫道:“英台兄莫怪,范兄性直,想必是看不惯你敷粉薰香。”
谢道韫道:“子重,我三叔父说我与人交往棱角毕露,要你时时提醒我,今日我想再露一下棱角如何?”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英台兄多日未辩难,技痒乎?”
谢道韫道:“遇见玄谈高手,难免跃跃欲试。”
范武子痛恨正始玄风,但又精研黄老之学,他要弘扬儒学,就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样才能驳倒老庄玄学,所谓知己知彼、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者也。
陈操之道:“范兄遇到英台兄这样强劲的玄辩高手,要慨叹弘扬儒学之难了。”
谢道韫问:“那我缄口不言?”
陈操之道:“可以论儒经史传嘛,到会稽我们还要去拜见雅好经史、憎厌玄虚的虞常侍,会稽士人重儒轻玄,我们入乡要随俗。”
谢道韫含笑低声道:“子重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谈儒论玄讲兵、吟诗作画烹茶,任选。”
陈操之嘿的一笑,这时已看到立在廊下的那个鬓发斑白的老者,面目依稀似范宁,颇有风霜之色,目光深邃而锐利,有不怒自威之态,这应该就是曾掌握徐、兖二州军政大权的范汪范玄平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上前见礼,范汪略事寒暄,便道:“贬黜之人。少有客至,今见两位年少英才,范某心喜,操之精于围棋,范某急欲与操之手谈一局,请——”
范汪著有《棋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这九阶棋品就是范汪首先提出来的,陈操之也极爱围棋,这次来拜访范汪,就是想向范汪讨教一局,见识一下东晋围棋第一人的风采,还有,范汪是京口北府的重要人物,北府由郗超祖父郗鉴一手创建,军士都是北地流民,北府兵以勇猛善战著称,在平定王孰叛乱、平定苏峻叛乱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自从郗昙病逝、范汪贬黜之后,北府被桓温下令取消,北府兵或归附庾希、或解甲归田,今已不存在独立的北府兵——
陈操之知道谢安执政后命谢玄重建北府兵还要到十年后,而他陈操之既有先见之明,何妨先与北府元老范汪交好,日后重组北府兵也方便得多,当然,桓温当政,是不可能重建北府兵的,陈操之很清楚这一点,欲速则不达,不然的话遭桓温忌那将是祸事,所以他是以棋来与范汪交往,桓温即便知道他来拜访范汪,也只会一笑置之。
第四卷 洞见 第十六章 洁癖
泾河畔范氏庄园的竹林显然是精心栽种的。除了那四季常青、挺拔秀丽的翠竹,还植有紫竹、赤竹、湘妃竹和琴丝竹,坐隐亭左侧还有珍稀的碧玉竹和龙鳞竹,坐于亭上,游目四顾,竹林色彩斑斓,好似春夏繁花处处。
陈操之与范汪在坐隐亭中弈棋,祝英台与范宁坐于一旁观棋,斜阳幽篁,亭中人如画。
陈操之是晚辈,执白先行,范汪虽年过五旬,但心思敏捷,落子如飞,有意加快行棋速度,一般心浮气躁之辈会不知不觉也跟着下起快棋,但陈操之不为所动,依然保持自己的行棋节奏,张弛有度,范汪暗暗点头。
陈操之以一个一起飞燕定式给范汪施加压力,范汪对陈操之的新奇招法甚感兴味。寥寥三十余手,深感陈操之棋力强劲,当即凝神应对。
这局棋下了一个时辰,夕阳西下,暮色笼罩,那斑斓的竹林在暮色里一律凝成初冬的苍黑冷色。
棋局进入小官子阶段,白棋小负的局面难以挽回,陈操之将手里拈着的一枚白子放回棋奁,摇头道:“范公高棋,我不及也。”
范汪微笑道:“年轻一辈,操之棋品第一。”
陈操之道:“范公过誉了,这位祝兄棋力就不在我之下,我二人对弈多局,互有胜负。”
谢道韫道:“我负多胜少。”
范汪“哦”了一声,说道:“可惜两位不能多盘桓一日,不然多与年轻后辈下几局棋,可以消减暮气。”又指着挺立在亭下的冉盛道:“操之这位堂弟,将材也,钱唐陈氏,文武兼备。”
陈操之与范汪下棋的一个时辰间,冉盛一直立在亭下,纹丝不动,气度沉毅。
陈操之道:“晚辈这个堂弟,年方十六,现在宁远将军桓石虔麾下任屯长。”
这时,庄园管事来请众人用晚餐,范汪道:“山蔬野藿。勿嫌怠慢。”
晚餐后,范宁问:“三位今夜就在庄上歇息如何?”
陈操之问谢道韫:“英台兄意下如何?”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她这次来拜访范汪,未带婢仆,在庄上歇夜会不方便,说道:“我就不打扰了,我回郡上驿站歇息。”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不便孤身在此歇夜,便道:“那好,我送英台兄回郡驿,再来向范公讨教棋艺。”
范宁心里很不痛快,但还是说道:“我与子重一起送祝兄回郡驿吧。”便命庄客备了两盏灯笼,他与陈操之、冉盛送谢道韫回郡城。
回范氏庄园的路上,范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子重,君子择友,重德行更甚于重才学,这个祝英台,才学如何尚不知晓,却是一趋炎附势之辈,见我父是贬黜之庶人,为桓大司马所恶,这祝英台就不敢在我庄园留宿。怕影响其仕途,而子重,光风霁月,率性而为,与祝英台判若云泥,这等俗吏,子重何以与其交往甚深?”
陈操之觉得有些好笑,谢道韫因为是女儿身,又未带侍婢,当然不便在范氏庄园留宿,未想范宁就误会了,这也难怪,范宁对桓温是视若仇人的,去年会稽王意欲辟范宁为舍人,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桓温要压得他范氏无出头之地——
陈操之道:“武子兄错怪祝英台了,祝英台若真的有这样的顾虑,就不会随我来拜见令尊,此人——此人有洁癖,虽在旅途,亦自带被褥,你不见她敷粉薰香吗?”
范宁哈哈一笑:“原来如此!”便未多言。
陈操之、冉盛随范宁回到范氏庄园,范汪在书房等候陈操之,坐定后,范汪含笑问:“范某是桓公所恶之人,子重与我父子交往,不怕为桓公所忌吗?”
陈操之道:“若我因为顾及仕途而不敢与自己敬重的长者交往,拘泥畏缩。患得患失,那还不如僻居山林,做一田舍翁更逍遥快活。”
范宁道:“爹爹,能说出‘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这样真知灼见的岂是卑琐之辈,子重胸中自有浩然之气在。”
范汪看了看陈操之与冉盛,说道:“此室只有我父子与子重兄弟二人在,尽可直言——子重儒玄双通、修身有德,是否想立一家之学、为后世师表?”
陈操之道:“若操之有六十年之寿,那么五十岁之后可皓首穷经、专心于学问。”
范汪含笑点头,说道:“我观操之之棋,锐意进取、新意迭出,非甘心于聚众讲学终老的,那么范某要问一句,操之以为桓温何等人也?”
陈操之稍一踌躇,说道:“桓公有一语自评——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
范汪、范宁父子相视而笑,范汪道:“看来操之是深知桓温之志的,操之不受会稽王征辟而执意要去西府,是要助桓温篡位来获取高位吗?”
范汪这个问题很尖锐了,陈操之心知自己必须慎重回答,缓缓道:“我以为桓公纵有异心,亦难得逞。”
范汪双目开阖,问:“何以见得?桓氏据长江上游。已割天下之半,且晋室衰微,桓温欲取晋室而代之,恐非难事。”
陈操之道:“西中郎将袁真、北中郎将庾希手握重兵,京口有郗愔,王谢大族俱未归心,桓公岂敢篡位!”
范汪道:“桓温常以北伐来获取名声并打击异己,谢万石与范某都是因此被桓温贬黜的,袁真、庾希雄居两淮,我料桓温还会故伎重施、以北伐来削弱这二人,如此。桓温可篡位矣。”
范汪所料不差,史载庾希就是被桓温以不能救鲁和高平免官的,而袁真,则是桓温第三次北伐失败的替罪羊,被逼降燕,终致族灭——
陈操之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桓公纵然机关算尽,奈何寿命有限,桓公要清除异己、要得到南北大族的拥戴,没有十年的经营是难以成功的,而桓公五子皆庸碌,难继桓公之志。”
范汪眉头皱起,细细思索,叹道:“操之识见之明,人所难及,真乃王佐之才也。”
陈操之道:“不瞒范公,我所虑者,乃在北胡,慕容鲜卑虽强,终当被苻坚所灭,那时北方一统,江左危矣,荆襄有西府兵,而广陵、京口却无精锐军队,北府军解散实为可惜。”
范汪“啪”地一击掌:“操之所言极是,西府、北府,两相制衡,对抗外敌又可首尾相应,此久安之策也,但桓温在世,北府难立。”
陈操之道:“范公可安心等待,朝廷必有重用范公之日。”
与陈操之一席谈,范汪恍若拨云见日,心胸大畅,说道:“我老矣,他日操之若要重建北府兵。我必效微劳。”又道:“征虏将军刘建,原为我制下,现亦赋闲居家,刘建有一子,名刘牢之,年方十五,面紫赤色,身量虽不及令弟雄壮,然神力惊人,且沉毅善谋划,若建北府兵,此人可为先锋将。”
刘牢之是北府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在淝水大战中战功卓著,六月间荆奴曾说想去淮南、京口一带为陈家坞招募六十名私兵,陈操之就想让荆奴寻访刘牢之,但随后想想还是作罢,陈氏尚无力供养一支百人私兵,他陈操之不可能把那些将在后来的历史当中纵横捭阖的豪杰预先收养在家里。
陈操之与范汪、范宁父子相谈至深夜,纵论时局,陈操之获益良多,深感此行不虚。
次日一早,范宁送陈操之、冉盛回城,执手道别。
陈操之与谢道韫辞别吴郡太守朱显和贾弼之,又去徐氏草堂拜别徐藻博士,叮嘱两位堂弟虚心求学,年底与徐博士一起回钱唐。
出了吴郡南门,谢道韫骑着褐色牝马与陈操之并行,谢道韫身高有七尺一寸,约合后世一米七三左右,即便在男子当中亦算得中等身材,然而骑在马上,谢道韫却显得矮小,无他,上身短而下身长也,平时长衫飘逸觉得,现在骑在马背上,就看得出谢道韫的双腿格外的长——
出吴郡城南门五里,前面是条岔道,一条路往南去嘉兴,一条往东去华亭。
谢道韫问:“子重,我们走哪条路?”
陈操之见谢道韫语含揶揄,不免有些赧然,说道:“走嘉兴这条道,要过五、六个渡口,我们这么多人,很是麻烦,绕道华亭可少一半渡口。”
谢道韫唇边含笑,说道:“你总是有理有据——嗯,那就往青浦、去华亭吧。”又道:“子重,我听朱太守言道,侍御史陆禽上月底回吴郡祭祖,现在应该还在华亭陆氏庄园。”
陈操之记起来了,陆机诞辰是九月二十七日,每年这个日子,陆氏后人便要在华亭芦苇地驱逐禽鹤,让禽鹤飞在空中鸣叫,以此纪念死于八王之乱的陆机三兄弟,所谓华亭鹤唳,年年得闻——
今日已是十月初六,陆禽理应启程返京,之所以滞留华亭不去,想必是料知陈操之会借赴会稽之机探访陆葳蕤,所以他要留在华亭墅舍,看陈操之还敢来否?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七章 圈套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四十余人沿吴郡城南的麒麟河往东。十月立冬之前,天气初肃,乍寒还暖,道路两边的树木日见凋零,花亦单调,只有野生的黄菊花丛丛簇簇,渲染秋冬意象。
小婵坐在牛车里,看操之小郎君和祝郎君按辔并骑而行,小婵原先觉得这个祝郎君言行颇有女态,只怕是余桃断袖之辈,但这些日子同路行来,祝郎君与操之小郎君都是彬彬有礼,夜宿时不是谈论书画,就是品茗围棋,讲今说古,君子之交——
小婵道:“祝郎君虽然对他人不假辞色,但与操之小郎君交情是极好的,不过论性情,还是陆小娘子最好,陆小娘子就好比幼微娘子,操之小郎君与其兄庆之郎君一般。都是喜欢既温婉又坚强的女子——”
想到这里,小婵摇头笑了笑,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陆小娘子与祝郎君相比!
只听得祝郎君说道:“子重,陆禽在华亭,你去时,难免遭他言语羞辱,传扬出去,于你声誉有损。”
陈操之默然片刻,说道:“总不能样样为声誉着想,路过华亭而不敢去见,我就太对不住她了。”
小婵心中暗叹,操之小郎君与陆小娘子的婚事,比当年庆之郎君和幼微娘子还艰难得多啊,陆小娘子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了,很少有十九岁的大族闺秀还没嫁人的,哦,还有一个谢家娘子谢道韫,二十岁了也未嫁人,谢家娘子是在等待这个祝郎君吗?
陈操之一行在青浦用了午饭继续赶路,天黑透时赶到了华亭,这一日足足行了一百里路,赶路的人、驾车的牛都疲惫不堪。
华亭客栈酒肆都是陆氏的产业,客栈的店主也是陆氏庄客,陈操之途经华亭多次,年初更是与陆夫人张文纨一道进京,陈操之和陆葳蕤之恋在华亭更是尽人皆知。所以这客栈的店主和伙计都识得陈操之,很是殷勤。
陈操之让来震给那小伙计一百文钱,小伙计便兴冲冲去陆氏墅舍寻那执事板栗去了,板栗随陆葳蕤出京前,陆夫人擢他为内院执事,手下也管着数十名庄客。
陈操之用罢晚餐,还不见店伙计回复,便命客栈备水沐浴,沐浴毕,小婵正帮他拭干头发,就听得院中传来一陌生人的声音问:“陈郎君在哪里?”
黄小统道:“我家小郎君在洗浴,你是谁?”
那人道:“我叫毛桃,奉管事板栗之命前来见陈郎君。”
陈操之披散着长发走到廊下,见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有些面熟,以前在陆府见过,便道:“板栗怎么没来?”
名叫毛桃的陆氏庄客扣眼一看,“啊”的一声,赶紧过来见礼,院中人杂,不便说话。便跟着陈操之入室,说道:“方才得知陈郎君来到华亭,板栗即去报知我家小娘子,小娘子喜极,就想立即来见陈郎君,但小娘子夜里出庄园不方便,怕被人知晓受她二伯父责罚,所以板栗就让我来请陈郎君去庄园与小娘子相见。”
陈操之“嗯”了一声,问:“我如何入内相见?”
陆氏庄客毛桃说道:“这夜里也辩不清面目,陈郎君自管随小人前去,径直去梅岭小惜园与我家小娘子相见便是。”
陈操之问:“是我孤身一人吧?”
毛桃道:“那是当然,陈郎君与我家小娘子私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吧?”
陈操之问:“陆禽陆子羽离开墅舍回京了没有?”
毛桃应道:“是,就是昨日一早离开的,陈郎君在路上遇见了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并未遇见——毛桃稍待,我去准备一下。”
陈操之让来震给毛桃一些赏钱,他出了客舍,去问店主人方才那店伙计回来了没有?却道店伙计至今未回。
谢道韫走过来含笑道:“子重,客舍板壁薄,那陆氏庄客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陈操之说了一声:“惭愧,英台兄有以教我否?”
谢道韫道:“陆禽庸才,也想用计来害人,岂能瞒得了子重!”
陈操之哂笑道:“庄客毛桃也颇机灵啊,还反问我是否在路上遇见陆禽,嘿嘿,我若中了圈套,夜入陆氏庄园,被陆禽当作贼人暴殴。然后解送官府,那我还有面目见人吗?陆禽好狠毒啊!”
谢道韫问:“子重该如何应对?”
陈操之道:“若就此作罢,虽然陆禽也无奈我何,但我总觉心有不甘,却一时无良策。”
谢道韫一笑,问:“子重投鼠忌器乎?”
陈操之道:“陆始父子我是无法与其和解的了,不可能皆大欢喜的。”
谢道韫“嗯”了一声,说道:“想个法子,捉弄一下陆禽也很有趣。”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有何妙计?别忘了这里是华亭,陆氏的地盘。”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道:“罢了,若事情闹大,对子重和陆小娘子皆不利,要对付陆禽,现在还不是时机。”
陈操之点头道:“是,我只是想见陆葳蕤一面而已。”
谢道韫与陈操之商议了一会,二人相视而笑,昏暗的庭院,陈操之觉得谢道韫细长的眼眸分外明亮,笑起来的样子很有韵味,陈操之又觉得有些尴尬,和谢道韫商量这种事有些不自在,谢道韫可不是刘尚值、顾恺之——
陈操之便去对那陆氏庄客毛桃说他要晚一点再去陆氏墅舍。让毛桃在墅舍门前等候着。
毛桃得了不少赏钱,沉甸甸、喜孜孜地回到墅舍,陆禽正候在门房前,见毛桃一个人回来,忙问陈操之怎么没有来?毛桃答道:“那陈郎君说夜深人静时再来。”
陆禽冷笑一声,心道:“陈操之,今夜要让你狗血淋头,棍棒交加时我看你这江左卫玠还怎么保持翩翩风度,哈哈,不管你如何的天才英博、亮拔不群,在棍棒下照样是求饶哭喊吧。我看你陈操之以后还有无脸面说要娶我陆氏女郎!”
陆禽甚是亢奋,就在门房里坐等,安排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心腹庄客也都随时候命。
陆禽左等右等,翘首以待,耳听得谯鼓三更了,陈操之还没来,不禁心焦,把毛桃唤来问话,正问呢,庄客来报,有人来了,陆禽急命毛桃去迎接,不一会,毛桃回来向陆禽复命,来人不是陈操之,是陈操之的仆人,说陈操之正作画,准备送给陆小娘子,还有半个时辰就可画好,让毛桃不要走开,到时领他去梅岭小惜园——
陆禽只好又耐心等待,眼看又是四更天了,先前太亢奋,久等不至,很是疲倦,怒问毛桃:“那陈操之到底要不要来?”
毛桃畏缩道:“那陈操之想必是还没画好吧,六郎君再等等?”
陆禽走到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再过一个时辰,天都快亮了,心里隐隐感觉上了当,细问毛桃与陈操之的问答,听到陈操之问他有没有回京,毛桃自作聪明回答说昨日回的,陆禽就明白陈操之识破了他的计谋了,真是恼羞成怒,给了毛桃狠狠一记耳光。大骂蠢货,气冲冲回去就寝。
毛桃哭丧着脸,和那几个等候打人的庄客都散了。
天蒙蒙亮时,来震来到陆氏墅舍门前,要见板栗,门房庄客并不知陆禽之谋,他是认得来震的,当即去唤板栗,板栗还在睡觉,听说是陈郎君到了,赶紧起身、胡乱洗漱了赶来,来震让板栗报知陆小娘子,陈操之在松江渡口等她相见。
板栗急忙赶去梅岭小惜园,有早起的仆妇已在打扫落叶,板栗让那仆妇唤他妹子短锄来,过了一会,短锄揉着惺忪睡眼来了,问:“阿兄,这么早有什么事?”
板栗耳语几句,短锄眼睛瞪得老大,随即满脸是笑,说了声:“阿兄先去备车——”便小跑着去暖阁,先将帷帐撩起,又轻声唤醒簪花,两个人一起到陆葳蕤榻前,见陆葳蕤还甜甜地睡着,乌黑丰盛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额头光洁如玉,秀气眉毛和闭着的眼睛非常惹人怜爱,那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又一颤,眼睛慢慢睁开来了,看着短锄和簪花,过了一会,问:“你们两个做什么!”
短锄笑眯眯道:“小娘子,陈郎君在松江渡口等你去相会呢。”
陆葳蕤娇慵地伸了个懒腰,伸右手食指,虚点短锄的脑门,娇嗔道:“一早就来哄我!”
簪花道:“是真的,是板栗一早来说的,陈郎君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陆葳蕤一下子坐起身来,赤足下榻,急命短锄、簪花赶紧助她梳洗——
两刻时后,一辆马车驶出陆氏墅舍,板栗和两名陆氏健仆跟随,往松江渡口而来,将至松江渡口时,朝阳还未从远处山巅升起,江面上还有一层薄雾笼罩,陆葳蕤从车窗探头向前望,见渡口的两株古柏下的那个俊郎秀颀的男子正含笑向她迎来——
第四卷 洞见 第十八章 反噬
松江两岸,湖泊、沼泽星罗棋布。大片大片的灌木、芦苇、水草织成广袤大地上的斑斓锦绣,朝阳升起,栖息在沼泽地上的灰鹤、黑颈鹤、褐鹬和白鹭,飞起又落下,风中传来禽鸟“吭吭”的鸣叫,还有晾晒谷物的清香。
谢道韫负手立在松江南岸渡口,望着对岸携手漫步陈操之和陆葳蕤,晨风拂拂,衣袂飘飘,真如神仙眷侣。
驼背老艄公将长篙插在江边沙地中固定住渡船,既然对岸的人不急着摆渡,老艄公父子二人也就乐得歇一会,这个在渡口风霜雨雪四十年的驼背老者捻着花白胡须对伫立岸边的谢道韫说道:“与陈郎君在一起的那个女郎就是陆小娘子吧?”也不待谢道韫回答,自言自语道:“真是天生的一对啊,成亲迎娶时也要从这江上过的,那一定是百年盛况,老汉应该能看到吧。”
谢道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陈操之、陆葳蕤二人的头顶往上移,远山红霞,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湛蓝高天上的白云如丝如絮。十月小阳春,良辰美景啊。
昨夜与陈操之谋划如何摆脱陆禽、如何见陆葳蕤,谢道韫都是兴致勃勃,的确是出于真挚的友情,全心全意为陈操之考虑,然而现在,看着隔江的那一对佳偶,谢道韫忽感酸楚,她已经二十岁,下个月的初六就是她二十岁的寿诞,二十岁,对于谢家人来说差不多已经是过了半辈子了吧,自南渡以来,陈郡谢氏子弟大都寿命短促,先伯祖谢鲲只活了四十三岁、伯父谢尚寿五十、父亲谢奕寿四十七、叔父谢据寿止三十三,谢道韫原有同胞兄弟姊妹七人,成人只有她和弟弟谢玄——
“嗯,终生为友,也不过是二十年吧。”谢道韫心里这样想着,短暂的俯首自伤,重又抬起头来,在心里轻吟道:““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吟着这首旧作,胸襟为之一宽。心想能结识陈操之并与之为友,不也是难得的际遇吗,她想遇到这么一个能让她倾心欣赏的人,实实在在遇到了,又何憾焉,陆葳蕤眼里心里的陈操之与她谢道韫所知所感的陈操之是不一样的,就好比同一幅书画,观者不同,感受不一,她的妙赏无人能知——
驼背老艄公父子二人拔篙撑船,对岸的那个雄壮大汉要求摆渡了,陈操之和陆葳蕤了也走回渡口,陆葳蕤定要送陈操之过江,贪恋那舟中偎依的短暂时光。
这一船只载陈操之与陆葳蕤二人,陆葳蕤低声道:“真想就这样随你去钱唐。”
陈操之看着这娇婉深情的美丽女郎,心中一痛,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葳蕤,这时也无话可说,言语都显得轻薄,只有紧紧拥抱,恨不得揉为一体——
陆葳蕤微微喘息着。婉娈娇姿,难以描述,说道:“以后每日一早我都到渡口来走一走,明年你肯定是要进京的,还从华亭过,好吗,陈郎?”
到了松江南岸,陆葳蕤与陈操之下船,看着渡船又摇回北岸,陆葳蕤心里有些快活,北岸还有小盛和那些军士,渡船还得两个来回才能把小盛他们全部运过江来,她还能和陈郎君多呆一会。
谢道韫看到陆葳蕤,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对陈操之道:“子重,我们加紧赶路,在十月十五下元前赶到钱唐,可以参加杜道首道场的水官大帝庆典。”
一边的小婵喜道:“是啊,是啊,幼微娘子和宗之、润儿也一定会在县上。”
陆葳蕤想起一事,对陈操之道:“陈郎君,去年丁家嫂嫂曾到华亭庄上来探望我,那时我已去建康,真是惋惜——如果可以的话,请丁家嫂嫂于来华亭好吗,我很想她。”
三年前的六月,陆葳蕤去陈家坞探望陈母李氏归来,就在丁氏别墅歇夜,与丁幼微长谈。在丁幼微那里陆葳蕤得到了极大的鼓励和信心,三年过去了,陆葳蕤很想再见到丁幼微——
陈操之应道:“好,嫂子肯定也是非常想见到你。”
冉盛和二十名军士都过江来了,陆葳蕤心里恋恋不舍,面上却道:“陈郎君,你们上路吧,一路平安——我过江去了,陈郎君,明年见。”
陈操之、谢道韫一行离开华亭,早行夜宿,加紧赶路,且行天气一直晴好无雨,十月十三日午后就赶到了钱唐,径去见钱唐县令冯梦熊。
冯梦熊任钱唐县令两年,清正廉洁,除俸禄外一无所取,居住的府第也依然是城西集市之畔,门前那三株高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此时是申末时分,冯梦熊刚从县衙回府,见到陈操之,甚是欢喜。即命小吏安排谢道韫等人在县驿住宿,陈操之就在府中居住。
冯凌波听说义兄回来了,赶紧出来相见,冯凌波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身形已见臃肿,笑容可掬,说起陈家坞的事,冯凌波五月底回钱唐六月初就去陈家坞拜访丁幼微,还到义母李氏坟前祭奠——
冯凌波道:“幼微嫂子重阳节时回母家省亲,还带着宗之和润儿来探望我,送来了陈氏庄园出产的梨、橘、橙、柚。让我多食蔬果,对了,后日是水官帝君诞辰,幼微嫂子也是要来参加庆典的,说不定今日已经到了丁氏别墅了。”
冯梦熊道:“待我命人去问讯,看丁氏娘子是否到了。”便命府役去东郊丁氏别墅探看。
掌灯时分,那府役回来了,丁氏族长丁异也来了,陈操之赶紧告罪,说本欲明日登门拜见的,何敢劳丁伯父先来这里相见,折杀晚辈!
白发苍苍的丁异满面笑容,说道:“操之贤侄远来劳顿,老夫先来见你又何妨,我也正要与冯府君商议事情。”又道:“幼微上回已说定,下元节的前一日会来县上,操之明日午后可到枫林渡口迎接,让宗之、润儿那两个孩儿惊喜一下。”
冯梦熊在一边捻须微笑,想想以前丁异根本不认陈家坞这门亲,宗之、润儿每年只被允许来丁氏别墅探望母亲一次,短短数年,形势大变,陈氏隐然钱唐第一大族,陈操之更是声名大振,传言桓大司马对陈操之甚是礼遇,此次土断更是委以重任,现在丁氏反而以与陈氏是姻亲为荣了,两家往来不绝。
丁异得知陈操之归来,未及用晚餐便赶来了,当即与陈操之、谢道韫、冉盛一起在冯府用餐,说起土断之事,陈操之道:“钱唐是这次庚戌土断第一个上报完成检籍的县,冯叔父政声已名传建康。”
冯梦熊笑道:“钱唐检籍最是顺利,我无为而治也。”
却听丁异道:“冯府君,听闻褚氏庄园犹有数十隐户,冯府君应在京中使者复核之前将这些隐户清理出来,不然恐贻后患。”
冯梦熊皱眉道:“上月检籍时。褚检不是说那些隐户已经逃亡了吗,难道又悄然潜回褚氏庄园?”
丁异道:“褚氏现已自甘堕落,与午潮山一带的山贼关系密切,那些褚氏隐户就是投奔午潮山去了,但昨日我有庄客又看到一名褚氏隐户在小杭河上划船——”
三吴各县多有山贼,是北地的南渡流民,还有破产的自耕农,无田无业,无以谋生,便干些打家劫舍的营生,但规模都较小,超过百人以上的大股山贼很少,而且这些山贼都是拖家带口,平时为人佣耕,农闲时便去抢劫,辗转诸县,因为佣耕雇工的流民甚多,所以也很难纠察,而且这些山贼为恶不剧,很少伤及人命,郡县也不甚重视——
陈操之听说褚氏与山贼有联系,心中一凛,心道:“莫要打蛇不死遭反噬啊。”便道:“冯叔父应立即抓捕那名褚氏隐户,这样便可掌握褚氏与山贼联系的证据,褚氏依然是本县大族,若不早图,后患无穷。”
丁异老谋深算,说道:“掌管马步弓手的吴县尉一向与鲁氏、褚氏关系密切,如今褚氏虽已失势,但吴县尉恐怕也不会一心一意整治褚氏,让他派人去抓捕多半是抓不到的。”
冉盛对陈操之道:“阿兄,我带人去吧,既然这褚氏要自寻死路,我们这次就彻底了结他,免留后患。”
陈操之点点头,褚氏与山贼勾结,这对陈家坞是个极大的威胁,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然的话陈家坞的族人都不安全,说道:“那就趁夜搜检褚氏庄园,即便没抓住隐户,也把褚俭父子抓来。”
治县宽容的冯梦熊听了,稍觉不妥,毕竟褚俭也曾是六品官,但既然陈操之这么决定了,冯梦熊也不便反对,陈操之是土断司左监,事涉土断,自可便宜行事。
丁异也深感褚氏与山贼勾结的威胁,说道:“由我丁氏庄客引路吧,操之若人手不够,我丁氏有六十名私兵可听用,褚氏原也有六十名私兵,两年前被取消士族资格时,其私兵亦解散,就不知还私留多少?”
陈操之眼望冉盛,冉盛道:“我这二十名军士都是精锐,对付褚氏,足够了。”
第四卷 洞见 第十九章 巧计
戌夜时分,冉盛带了手下二十名军士。在县上的廷掾、兵曹史、贼捕掾、还有两名丁氏庄客的带领下出了钱唐县城西门,在初冬朗朗寒月下往七里外的褚氏庄园急行而去。
褚氏庄园座落在齐云山南麓,原本临山带河,占地百顷,有庄客数百,而且在钱唐南岸还有一处占地数十顷的庄园,但自前年褚俭贬为庶人、褚氏士族地位被剥夺之后,除了原赐的二十顷官田被收回之外,褚氏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得来的田产也大多被勒令退回那些自耕农,现在褚氏的田产不及最盛时的三分之一,约有四十顷,在庶族地主当中还不如刘家堡,至于原有的五十户荫户,离散了一半,留下的重新注官籍,要纳税服役,不能象以前那样专为褚氏效力了,褚氏族望可谓一落千丈,褚文谦和褚文彬的五品士人资格亦被取消,褚氏子弟已无仕进机会,比一般家世清白的寒门庶族还不如了。这对一向自诩才识过人的褚俭来说可谓锥心刺骨,他成了家族的沦落的罪人,痛悔、愤恨时时刻刻咬噬着他的心——
褚氏族人在本县趾高气扬惯了的,一下子从云端跌落泥地,虽然衣食无忧,但和昔日比,那一种内心的骄傲、优越感没有了,而且家族子弟不能出仕,就没有了希望,这强烈的反差让褚氏族人积聚起乖戾之气,所以借这次大土断和午潮山的山贼有了联系,那些山贼都是不肯注籍服役的流民,褚氏原本只是想让庄园中的隐户躲避检籍,但与山贼交往多了,也就有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当年石崇不就是靠抢劫发家的吗?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前年之后,钱唐其他士族对褚氏一致冷落,朱氏、范氏、戴氏,这些褚氏的姻亲,纷纷与褚氏解除婚姻关系,褚文彬的妻子戴氏便被族人要求与褚文彬离婚,嫁出去的褚氏女郎也有几个被退婚的,褚氏家族感受到极大的耻辱,不仅对陈操之、陈氏恨之如骨,对钱唐其他士族也一并仇恨,想着勾结山贼来洗劫这些钱唐士族。而陈家坞更是绝不能放过的——
现在的褚氏已经仇恨蒙蔽了心,不计后果了。
这日夜间,褚俭正与褚文谦等人在厅中议事,褚文谦道:“叔父,听闻陈操之近日将赴会稽复核土断,我褚氏还有三十户隐户,得提防一些。”
褚俭道:“陈操之管的是会稽,管不到钱唐,嘿嘿,世人都道陈操之得桓温重用,我却以为大不然,桓温这是要让陈操之自蹈死地,会稽一郡,豪族盘踞,是最难开展土断之地,我料陈操之将身败名裂,重蹈当年山遐的复辙。”
褚俭之子褚文彬咬牙切齿道:“是否让午潮山的人干脆把陈操之半路劫杀,一了百了?”
褚俭摇头道:“陈操之杀不得,毕竟是朝廷命官,午潮山的那些乌合之众也没那胆量,而且陈操之去复核土断。定然人手不少,莫去惹他,就让陈操之去会稽碰壁好了。”
褚文谦道:“这次午潮山的人潜入钱唐,闹出事端可以推托是民众对土断不满,亦是打击陈操之的一种手段——”
正说着话,忽听院外人声嘈杂、纷乱不已,褚俭皱眉道:“怎么回事?文谦,你去看看。”
褚文谦起身刚走到厅门,一个庄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口里嘶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山贼杀来了!”
褚文谦差点被那庄客撞翻在地,这时也顾不得责骂,忙问:“哪里来的山贼?”
那庄客上气不接下气道:“山贼啊,有刀的,明晃晃,文谦郎君你听——”
褚文谦一听,嘈杂纷乱中有个雄浑的嗓门吼道:“我们是山贼,我们是山贼,只劫财不杀人,都站到那排花树下,不许动!”
褚文谦一拍脑门,心道:“是午潮山的人吧,怎么今日就到了,抢错地方了吧。”抢过身边仆役手里的灯笼,大步朝前院赶去,远远的见一伙人,黑巾蒙面、明火执刀,气势汹汹。庄客仆役被赶在南墙一溜跪着——
褚文谦怕这些山贼伤人,高声道:“是午潮山的苏首领吗,我褚文谦啊,诸位来错地方了,这是我褚氏庄园——”
一个雄浑的声音问道:“这是褚氏庄园吗?我以为是陈家坞。”
还真是午潮山的人,褚文谦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说道:“陈家坞在江那边,不是说好近日由我褚氏庄客引路去陈家坞的吗?”
那雄浑声音问:“去陈家坞!洗劫陈家坞吗?”
褚文谦心道:“此人糊涂,这样的事怎么能当众大声说出来!”说道:“诸位既然来了,就请到后厅一聚,饮酒吃肉,慢慢细谈——”
褚文谦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条魁梧的身影直冲过来,疾逾奔马,眨眼间就到了面前,褚文谦还没回过神,就被当胸揪住,双脚离地,“噼哩啪啦”连挨了几个耳光,顿时满嘴是血,两耳“嗡嗡”直响,竟被打聋了。没有听到这身量魁梧异常的大汉说的话——
“这狗贼,真敢勾结盗匪意欲害我陈家坞族人!几位,你们都听到了吧,这就是褚氏勾结午潮山贼盗的证据。”
说话的是冉盛,他故意装作山贼闯进褚氏庄园,一试之下,发现褚氏果真与山贼勾结,而且近日就要洗劫陈家坞,冉盛岂能不怒火中烧,当胸一拳,打断褚文谦数根胸骨。然后丢在钱唐县贼捕掾的脚下,说道:“绑起来,把褚氏男丁尽数绑了。”
那些庄客见本县的贼捕掾、兵曹史、廷掾都来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哪敢反抗。
冉盛带着二十名军士直闯后院,把自褚俭以下的褚氏成年男子全部绑了起来,共三十七人。
如今的冉盛满脸虬髯,与少年时的面貌大异,但褚文彬还是从冉盛那八尺雄躯上认出他来,叫道:“爹爹,这是冉盛,陈操之的仆人!”
冉盛命军士掌嘴,打得褚文彬肥若猪头。
褚俭士族出身,做到六品郡丞,也算是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般暴虐,手足发颤,强作从容道:“冉盛,休得无礼,我曾是六品官,郡、县长吏见了我都是礼敬有加——”
冉盛举手就想给褚俭一个耳光,却见褚俭满脸皱纹、鬓发斑白,想起平日陈操之和润儿教他读的《论语》,便没下手,只是冷冷道:“子曰尊老敬贤,你这老匹夫甚是不贤,我也懒得揍你,自有国法晋律来惩治你这老贼。”
钱唐县廷掾把褚氏庄园的典计、管事召集来,现在庄上的十七名隐户也束手就缚,与三十七名褚氏男丁一并连夜解送城中县署,留下廷掾和五名军士守在庄园中,不让褚氏庄客任意外出——
那些褚氏族人一路拖拖拉拉、哭爹喊娘,到达县署已经过了三更天,冯梦熊、陈操之、谢道韫,还有丁异都在县署等着,冯梦熊一向主张息事宁人,见冉盛把褚氏一族男丁都抓来了。不免大惊失色,深怪冉盛鲁莽,待听了兵曹史、贼捕掾的禀报,知褚氏果然与午潮山山贼勾结、并于近日密谋洗劫陈家坞,冯梦熊不禁背心冷汗,陈家坞若出事,那他如何面对陈咸、陈操之,所幸今夜陈操之命冉盛雷厉风行,一举将褚氏连同其隐户一并抓获——
冯梦熊唤来吴县尉,会同贼捕掾一起审讯褚文彬和那十七名隐户,命录事史将口供记录在案,冯梦熊并未审讯褚俭,一来是褚俭年逾五十、又是往日的上司,冯梦熊不忍将其作阶下囚来审讯,褚文彬年轻无城府,审讯更易,至于褚文谦,已被冉盛打得双耳失聪,无法审讯了。
案情很快明了,褚氏与午潮山山贼勾结的证据确凿,褚文彬和那些隐户都招供画押,褚氏三十七名族人被收监,冯梦熊将此案急报郡上——
丁异见案情已水落石出,终于熬不住困,辞别众人回丁氏庄园,陈操之送他上牛车,说道:“丁伯父,晚辈先与冯县令商议如何清剿午潮山贼,等下再去渡口接嫂子她们。”
丁异道:“若不是操之这次回来,果断处置此事,真让褚氏贼人洗劫了陈家坞,幼微和宗之、润儿有个闪失,那就是诛褚氏三族都难以救赎啊。”
陈操之亦觉得后怕,他也是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家族之间斗争的残酷性,魏晋风骨既有悠然见南山,也有刑天舞干戚啊。
丁异又道:“褚氏这次罪孽深重,主犯将入牢狱,依晋律,褚氏族人将沦为兵户,押解到军府,以后不用再担心褚氏会有威胁了。”
陈操之回到县署,与冯梦熊、谢道韫、吴县尉和冉盛共议清剿午潮山山贼之事,那吴县尉心知褚氏一门这次是彻底沦落了,哪还敢为褚氏说话,卖力地献言献策、安排抓捕午潮山山贼——
据褚氏隐户招供,午潮山山贼将于近日倾巢出动,越过武林山袭击陈家坞,陈操之便挑了一名隐户,许以重赏,让其去午潮山报信,诱使山贼到褚氏庄园聚集,以便一网打尽,因为抓捕褚氏族人是夜间,外人尚不得知,此计应该可行——
为防万一,陈家坞也要严加防备,陈操之出面向全氏、丁氏借百名私兵助陈家坞防御山贼。
第四卷 洞见 第二十章 姑射仙人
十月十四日辰时。四辆牛车驶出陈家坞厚重的青冈木大门,车上乘坐的分别是陈氏族长陈咸和老妻董氏、东楼的周氏及其侍婢、西楼的丁幼微母子三人、最后面一辆车是雨燕、阿秀和英姑——
年过六旬、身板硬朗的荆奴领着八名陈氏私兵护送,随行的还有几个陈氏仆役,一行人朝二十里外的枫林渡口行去,准备参加明日杜子恭道场的水官帝君诞辰庆典,北楼陈满不信奉天师道,所以不去。
陈咸对天师道并不太热衷,他只是借这个机会去县上冯梦熊处问问侄子陈操之的消息,县署每半月就能收到吴郡快马传来的朝报,这种朝报始于西汉,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及朝堂大事写了绢帛上,由专门的信使传送至各州郡,再由各郡文吏抄写传达至郡下各县,如庚戌土断这样大规模的检籍必然要复核,作为土断司左监的陈操之想必是要下到州郡的,朝报应该会先有消息,不知操之会不会到吴郡来复核土断,陈咸有很重要事要与侄子商议——
丁幼微梳着云髻垂髫发式、戴金雀钗、穿印花敷彩纱锦袍、缃绮为下裙,直眉曲鬓,肌肤如玉,身形依然纤瘦。似弱不胜衣,但即便在摇晃的牛车里,依然是腰肢挺直,坐姿甚美——
十岁的润儿笑眯眯的,婴儿肥的双颊粉嫩可爱,一双眸子黑亮清澈,长而密的睫毛黑蝶般忽闪忽闪,那种纯稚之美不是现于皮相,而是从肌肤中、骨子里的透出来的美,润儿的纯稚中还透着一丝狡黠,这是一个极聪明的小女郎。
润儿攀着车窗朝后面张望,说道:“娘亲,丑叔说明年接我们去建康,秦淮河畔新建了宅第,可是陈家坞的方形楼堡我们还没搬进去住呢。”
丁幼微笑道:“方形楼堡年底可建成,过年可以搬进去了——润儿、宗之,你们想去建康吗?”
两个孩儿齐声道:“想。”
丁幼微笑了笑,孩子的心性都向往着远方,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考虑的则要实在一些,宗之是男儿,当然是要走出陈家坞的,跟着操之小郎去建康是必要的,求学入仕都需要小郎的提携;再说润儿,润儿现在还小,过几年要择夫婿,这也要小郎作主,族长陈咸只与本县士族有交往。而小郎交游广阔得多,由小郎为润儿择夫婿是最好的不过的;至于她自己,丁幼微并没有想太多,她可以陪宗之、润儿去建康住上几年,但终归还是要回到陈家坞的——
牛车辚辚向北,这条道路经陈氏庄客修整过,路面宽阔坚硬,牛车行驶快捷得多,不须一个时辰,陈氏家族一行人便到了枫林渡口南岸,秋冬之季,枫叶火红,地上的落叶好似铺了一层红毡。
丁幼微与两儿孩儿下了牛车,润儿一看,这边渡口一艘渡船也没有,两大一小三艘船全在对岸,其中那艘小船正离开北岸向这边驶来——
润儿对宗之道:“这回不巧,船都过去了,咱们要等一会了。”
宗之道:“对岸怎么那么多人啊!”
老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立在岸边曲柳下,看着对岸的人群,陈咸道:“今日渡口可真热闹。这么多人过江做甚!”
那两艘大船没动,只那艘三丈小船摇摇而来,至岸边泊住,艄公满面堆笑,向岸上的陈咸作揖道:“陈翁,看看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陈操之从篷中出来立在船头,朝陈咸、丁幼微分别施礼,又笑笑的看着宗之和润儿——
丁幼微看着陈操之突然出现在船头,玉树临风,眉目含笑,霎时间丁幼微以为自己是做梦,忘了还礼,白皙清丽的脸庞却泛起羞涩的晕红——
润儿发出尖锐的大叫:“丑叔,是丑叔,丑叔回来了!”提着裙角就迎上去,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好比鸥鸟一般扑扇着翅膀贴着江面远远飞去——
宗之跟在润儿后面,望着丑叔笑得极为欢畅。
陈咸又惊又喜:“操之回来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操之轻轻一跃,跳上江岸,说道:“四伯父,侄儿昨日午后到的——”俯身将跑过来的润儿一把抱起,半空转了一个圈,润儿的印花绣裙划出一个美丽斑斓的弧,润儿“格格”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