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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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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足声细碎,有数人来到,而后便悄然无声,直至箫声袅袅消散。

陈操之清晰地听得屏风后一声叹息,就是这一声叹息,也不胜宛转柔媚之致。

陈操之一愣,心道:“这是郗夫人周马头的叹息吗?不对啊,那位女客的声嗽怎么有些耳熟?”

陈操之不便久坐,即与谢玄一起告辞,周琳送出府门,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对陈操之是肃然起敬了,说道:“陈兄,在下想拜你为师学竖笛,不知陈兄可肯答应?”

陈操之想着宗之也说过要向他学竖笛,现在却远隔千里,说道:“军府没有那么休闲,不是吹拉弹唱之所,你既喜爱音律,我可以录几支曲谱赠你。”

离开郗超寓所,陈操之与谢玄一路往凤凰山方向行去,谢玄问道:“子重可知郗夫人女客是谁?”

陈操之道:“不知。”

谢玄道:“郗嘉宾寓所与将军府毗邻,后园有甬道相连,这女客大抵是桓大司马女眷,极有可能便是那李静姝。”

陈操之微笑道:“那我要退避三舍了。”

谢玄道:“西府两大难惹之人,郝隆你算是惹过了,但这个李静姝万万不要惹。”

陈操之道:“阿遏此言何意,我去惹她作甚!”陈操之现在与谢玄关系又密切了几分,以阿遏相称。

谢玄笑道:“子重,你还不知道你的竖笛曲有多么魅惑人,当年——不提了。”心里想的是:“当年我阿姊可不就是先被你竖笛曲迷住的吗。”

“荒唐!”陈操之笑道:“这么说我得摔碎柯亭笛,绝口不再吹曲了。”

谢玄笑道:“那就是罪过了——子重,我方才所言倒不是开玩笑,桓大司马召见属吏议事,常以女姬随侍,就好比后汉大儒马融,晚年居家教授时,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陈女乐,以此来品鉴学生德行、磨练学生心志——”

陈操之笑了笑,心道:“夫子动心否乎?我陈操之不是那好色之徒。”

……

五月初一正卯时,桓温命门令史召集西府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兵、铠、士曹、营军、刺奸、帐下都督、外都督、掾属,齐赴子城校场观看演兵耀武。

姑孰子城长五百丈、宽三百丈,主要用于屯兵、以及军械的制造和管理,军士的眷属并不住在子城,在姑孰城南有一大片土房是兵户聚居区。

东晋沿袭曹魏实行世兵制,所谓世兵制,就是兵民分离,兵户另立兵籍,受朝廷和军府严格控制,兵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当兵,曹魏时,士兵还要实行“错役”制,就是说士兵服役地要与居家地分离,士兵若逃亡,其妻子要受惩罚,西晋以来,这项严刑峻法废除,士兵出征本来就不可能把妻室带上,只是平时练兵屯田,居家不再分离而已。

自晋太康年间推行占田制以来,这些兵户也大都有了田地,处境虽较曹魏时有些改善,但依然是等同于农奴,沦为兵籍的是罪犯、流民和俘虏,这样的士兵战斗力是不强的,所以桓温又以募兵制来补充兵员,其麾下荆襄战士战斗力最强。

辰时初,姑孰子城东北大校场,严鼓三通,角号齐鸣,身穿青、赤、黄、黑四种颜色的两千步兵列成四队,操练涵箱、鱼鳞、四门等十种阵法,又有一队五百人的骑兵自校场东南角直冲而来,巨大的马蹄声仿佛雷神的战车滚过,眨眼间冲过方圆十里的大校场,各种兵器盘旋飞舞,具飞龙腾蛇之变。

桓温好事功、重武力,练兵有过人之处,伐蜀大胜和两度北伐皆有斩获并非侥幸。

桓温立在点将台上,望着校场上往来驰骤的荆襄精锐步骑,意气风发,问身边的陈操之:“陈掾,我西府如此雄师,可光复中原否?”

陈操之道:“定能成大司马之志。”

第三卷 妙赏 第五十七章 有所思

演兵耀武毕,步骑各归军营,桓温对参加演武的将校士卒皆有奖赏,这样的演武每月初一都要举行,逢朔日,无论寒暑晴晦还是风霜雨雪,桓温都会按时出现在点将台上。

桓温回大将军府后,陈操之请掌铠兵曹领着他参观西府军械司,谢玄也陪同陈操之一道去。

掌铠兵曹领着陈掾、谢掾来到子城西南角,这里就是西府军械司,有大量的军械,长兵器有殳、戈、矛、戟;短兵器有刀、剑;远射兵器有弩、弓;防护兵器有兜鍪、铠甲、盾牌;攻守、劈砍、锤砸兵器有锤、挝、杖、钺、斧、钩镶等,此外还有大量的尖头木驴、飞梯、火车、孢车、撞车、蛤蟆车、登城车、勾堞车、拍竿、行炉、布幔等战具,在姑孰溪入江口还有水军制造战船的船坞——

陈操之看到西府的骑兵配备的大都是单马镫,只为上下马方便,而发挥骑兵的战斗力非双镫不可,问掌铠兵曹为何不全部为马匹装备双镫,答曰节省。

东晋铁器紧缺,可是再省不能省到马镫上,看来东晋重步兵和水军,配备马匹只为行军迅速,对骑兵在冲锋陷阵的作用不很重视,而且东晋马匹也少,这对桓温的第三次北伐影响很大,七年后的枋头之战,桓温在退兵时尚未大败,兵员依然齐整,慕容垂不让部下立即追击,而是留下步兵,以八千骑兵隔着两百里远远的跟着桓温的大军,又放出风声,说水源上游皆放置了毒药,其时瘟疫盛行,所以桓温宁可信其有,一路凿井取水,一边向南退兵,到达襄邑时,东晋士兵已是归心似箭,这七百里路又是行军又是挖井,很是疲惫,防备比起先退军时难免松懈了许多,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慕容德五千兵马伏击桓温大军,而慕容垂的八千精锐骑兵从后急驰而至,出其不意前后夹击,以少胜多,此役晋军阵亡三万人,苻坚派来援助燕国的二万军队也趁机痛打落水狗,桓温总共率五万大军北伐,几乎落得孤家寡人而还,这固然是天才统帅慕容垂精心组织指挥的一场经典胜役,但如果当时晋军有一支足以对抗慕容垂的骑兵,决不会如此惨败。

陈操之又请主管兵器制造的考工兵曹领着他和谢玄去参观兵器锻冶,只见炉火熊熊,百余名铁匠挥汗锻造兵器,鼓风设备是皮橐式鼓风车,由水力牵引,水是从姑孰溪引来的水,虽然节省了人力,但鼓风效果和反复推拉式风箱还是没法比,陈操之虽然对锻冶技术所知不多,但冶炉温度越高越能去除铁器里碳等杂质是知道的,高温淬炼的铁器质量明显要坚韧得多,陈家坞锻冶铺打制的农具就比其他家族的农具耐用,陈家坞锻冶还只是那种小型反复推拉式风箱,若西府采用大型反复推拉式风箱来鼓风,西府的军械将大大领先于苻秦和慕容燕,战场上武器的优劣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

陈操之参观罢军械司和考工司,回到寓所便与谢玄商议,二人合写了《强军策》,主要是要求桓温加大铁矿的开采,缓解铁器紧张的矛盾;其二是改进鼓风设备,使铁器锻冶更趋精良;三是打造重骑兵,就是鲜卑慕容的“甲骑具装”,改骑兵所用的马戟为马槊,将马槊由丈八加长为两丈三,便于击刺,另配长刀,骑兵刀槊结合;四是重视军功,提升将校的地位,以及其他一些针对性极强的建议。

陈操之对谢玄说的是,来德发明了反复式风箱,应用到铁器锻冶成效显著,至于鲜卑慕容的甲骑具装重骑兵,陈操之把这一事安在荆奴头上,说是从荆奴那里了解到的——

谢玄赞叹道:“子重事事留心,所见所闻且有所思,真是难得,以前我只见你整日论易变玄、书画音律,没想到子重更是实干之才,桓郡公定会重用于你。”

谢玄现在对陈操之比往日亲密了许多,谢玄觉得陈操之是他阿姊谢道韫的良配,而且看阿姊那意思也是非陈操之不嫁了,为阿姊终身大事计,谢玄要一力促成此姻缘,陈操之在西府优异特出,能得桓温重用,地位提升,这是谢玄所乐见的,因为这样陈郡谢氏与钱唐陈氏联姻受到的风议压力就会小一些。

……

这日清晨,凤凰山上的鸟雀“叽叽喳喳”,鸟鸣声远远的传到陈操之耳边,好象繁花绿叶间细细碎碎下着小雨,让人很安心,觉得今日可以多睡一会,晏起无妨,陈操之昨夜与谢玄讨论《强军策》直至三更才定稿,策论中的建议不激进、切实可行,准备今日呈递给桓大司马——

陈操之有个习惯,醒来时不立即睁开眼,而是想一会事情,往事和未来事,这日忽然想到那个遥远的他回不去的时空,他很久没有去想那些了,恍然觉得他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他是江左卫玠陈操之,他的悲欢、他的爱憎、他的亲情和爱情都在这里,这是不是另一种迷失?

忽然听得近处有极轻微的呼吸声,还嗅到菖蒲、艾蒿和兰蕙的清香,陈操之睁开眼,就看到小婵跪在床边,双手扶着床沿望着他,见他醒来,鹅蛋脸绯红,说道:“小郎君,今日是端午呢,兰汤已备好,等着小郎君去沐浴。”

陈操之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道:“真快啊,又是一年的端午节了,宗之、润儿现在已经泡在兰汤里了。”

小婵取过木屐为陈操之穿上,说道:“是啊,日子好快,阿柱回钱唐也两个半月了,也差不多要回建康复命了,来震哥去建康也已经五日了,给陆小娘子的信也早送到了吧。”

陈操之道:“我让来来震不必急着回来,在建康等待钱唐来人,然后一起来姑孰,大约半月之内会有消息。”

小婵“嗯”了一声,跟在陈操之身后进到浴室,快步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喜道:“可以了,小郎君请入浴。”

陈操之解衣裸裎,跨入浴桶,身子入水,那些细碎的菖蒲、艾叶和兰蕙花叶升涨上来,芬芳中带有药草的苦涩,那是艾蒿的气味,可以洁体除秽、祛除瘟疫。

陈操之心想:“小婵姐姐真好,事事周到,不用我操半点心,好象还在陈家坞,温馨得很。”

陈操之心里这样想,嘴里便这样说了,小婵快活得两眼放光,掀开帷幄来为陈操之栉发沐身,颇有些得意道:“知道小婵姐姐的好了吧,还说不带我来姑孰,冉盛、黄小统能记得这些!”

陈操之笑道:“是是,小婵姐姐别搔我脖颈——”

陈操之沐浴毕,换上陆葳蕤缝制的精致的白纻衫,小婵过来将一缕五色丝缠在陈操之胳膊上,学着以前老主母的说辞:“端午索、长命缕、远刀兵、辟鬼兽、祛除瘟疫、百病不生,保佑操之小郎君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陈操之心底涌起温柔情愫,看着小婵红扑扑的脸蛋,眼睛水盈盈的,几绺黑发湿湿的沾在光洁的额角上,那细葛方心曲领大袖衫胸前也湿了一大块,那是为小婵为她栉发时被他的头发弄湿的,印出“抱腹”亵衣的痕迹,女子贴身内衣,汉称抱腹、唐称诃子、宋为抹胸、元为合欢襟、明为主腰、清为肚兜——

细葛女衫轻薄,方心曲领的款式露出“抱腹”亵衣的上缘,被水洇湿后,熟透如木瓜的胸脯在亵衣下影影绰绰,一望可知极有弹性——

陈操之移开目光,望着手臂上的五色丝,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缠端午索吗?”

小婵又把一个填有雄黄和香料的小锦囊系在陈操之腰带上,这是她到姑孰后制作的,轻笑道:“小郎君未娶妻就还是小孩子。”

陈操之一笑,说道:“小婵姐姐帮我找上次陆小娘子送我的香囊来,一直未佩戴,今日可以佩戴了。”

陆葳蕤在香囊里填实的香末是在花山拾取的宝珠玉兰的花瓣,两个多月过去了,芳香不散。

……

西府惯例,端午这日要操练水军,陈操之、谢玄等军府幕僚属吏跟随桓温浩浩荡荡赴姑(奇)孰溪入江口,尚未(书)至江口,郗超从建康(网)派快马连夜来报,皇帝司马丕于五月初四未时崩于西堂——

皇帝司马丕驾崩是早晚的事,众官吏和将校并无异色,皆注目桓温,心想这水军操演是不是要取消了?

桓温缓缓道:“军国重事,未可轻废,待军演之后再为皇帝举哀。”率众继续西行。

陈操之心道:“皇帝司马丕似乎比正史记载早死了两年多,郗超滞留建康不归,不仅仅是为了敦请祝英台入西府吧,莫非是想左右新君的人选?会稽王司马昱会不会提前八年登基?历史进程在改变,风云变幻莫测,只怕我把握不住啊。”

第三卷 妙赏 第五十八章 窈窕山鬼

西府水军集中在荆襄一带,在姑孰只有三千水军,约两百艘大小战船,其中桓温的座船是新式楼船,高四层,长两百尺,可载数百人,三桅、五帆、一百二十桨,航速甚快,但据陈操之了解到的,此时的造船业尚未采用水密舱技术,大船抵御风浪和攻击的能力较差,不过陈操之没打算建议桓温以后造船采用水密舱新技术,对桓温他也要有所保留,不能把自己不多的而且切实可行的一些后世知识和盘托出,献《强军策》是为了对付北朝,水军则不急。

陈操之对水军战术不甚了解,跟随桓温在大船艏楼上看艨艟往来、旌旗招展、呐喊声声,西府水军各类战舰齐全,有装有大型拍竿可以朝敌方战船抛掷巨大石块和钉板的战舰,也有用于火攻的火船,军容甚盛。

午时,水军演习毕,桓温乃回城,素服临东门,为皇帝司马丕发哀。

因为皇帝驾崩,桓温必然心有所系,陈操之和谢玄就没有把《强国策》呈上,过两日再呈递不迟。

每隔半日,郗超就会派快马向桓温报告建康最新消息,端午日傍晚传来的消息说,皇后王氏同日崩于西堂,因为王皇后与皇帝司马丕一同饵食长生不老药。

端午次日一早,建康信使再次来报,因皇帝司马丕无嗣,皇太后褚蒜子下诏以琅琊王司马奕承继大统,端午日,以大司徒司马昱为首的百官迎司马奕于琅琊王第,是日,司马奕即皇帝位,大赦。

两年时间死了两个皇帝,皇帝还来不及扶植自己的亲信,就驾崩了,东晋的皇权衰微莫此为甚,桓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上疏表奏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

新君初立,桓温势大,这奏章自无不通过之理,桓温对其弟桓秘不放心,认为桓秘太粗疏,所以要派郗超坐镇台城,中书侍郎虽是中书省的五品副官,但因为郗超是桓温的代言人,而且郗超又极有才干,此后朝政可心说是掌握在桓温手里了。

五月初八,谢玄、陈操之将《强军策》呈于桓温,桓温览罢大喜,若能制造出更为锋利耐用的兵器,那他下次北伐就更有胜算了,只是铁矿主要产于北地,江淮没有上好的铁矿——

陈操之道:“吾师稚川先生早年采药炼丹,踏遍江淮诸州郡,在武昌以东百里处的幕阜山一带,发现有很好的铁矿,大司马可多派善于择矿之人往那一带寻访,必有所获。”

桓温命书记袁宏将此事记下,传书荆州刺史桓豁,让其多派人手往武昌以东百里处查探铁矿,若有,就尽快军民开采,又让陈操之遣人去钱唐征来德听用,让来德为军府制造风箱,将授来德军职,不以百工匠人身份服役——

对谢玄和陈操之,桓温各赏绢五百匹,待新军械练成,另行升迁。

至于“甲骑具装”的重骑兵,桓温觉得难以组建,因为东晋缺马,装备重铠则马匹不堪重负,而且桓温认为鲜卑骑兵并没有多么强大,他的步兵完全能战胜之,三年前慕容垂的妻弟段思来降,桓温授其越骑校尉之职,专为西府训练骑兵,段思也认为东晋不能装备甲骑具装,主要原因就是缺马。

陈操之道:“待新军械练成,最精良的留作己用,稍劣的用以向苻秦换取马匹,苻秦要对抗慕容燕,也是需要精良军械的。”

桓温哈哈大笑:“最精良的留作己用——陈掾此言大善,且待第一批新军械打造出来后再议。”

这日桓温心情甚好,留谢玄、陈操之二人晚宴,因是国丧期间,禁食荤腥,疏食而已,席间桓温忽道:“陈掾妙解音律,桓野王亦极推许,我有一小妾,前日曾在郗嘉宾寓所得闻你竖笛曲,想向陈掾学笛,不知陈掾意下如何?”

谢玄目视陈操之,眉头微皱。

陈操之淡然道:“大司马明鉴,操之在建康吹笛、作画、围棋,无所不可,既入西府,这些就都暂置一边,建言献策,一心为国家出力,我并非乐师,如何能教大司马女眷音律,望大司马莫以游艺之人待我!”

桓温肃然改容,说道:“操之,国士也,温何敢轻视,此事再也休提。”

从将军府出来,谢玄道:“子重拒绝得极是,若这个慕名来要听曲、那个慕名来要投师,你成何人了!而且李静姝美艳至极,若她向你学笛,对子重修心养性的功夫也是大考验,没这必要对吧,能避则避。”

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惹不起,躲得起。”

……

国丧期间,诸事从简,陈操之、谢玄这些慕僚也无甚公务,很是悠闲,端午后天气晴热,陈操之和谢玄每日黄昏骑马出姑孰城,沿姑孰溪逆流而上,至偏僻处,下水游泳,陈操之前世水性极佳,现在稍一温习,就如鱼得水了。

冉盛别的事都胆大,却就是不敢下水,惹得谢玄大笑。

姑孰溪水清澈,水流平缓,这一河段两岸密柳成墙,河水最深处不过六尺,正是游泳之好去处,陈操之在清凉的溪水里畅游小半个时辰,上岸后坐于卧牛石上吹一支竖笛曲,然后在薄薄暮色下策马回城,军府的日子也是如此休闲。

五月十二日傍晚,陈操之骑着枣红大马“紫电”、冉盛骑大白马,邀谢玄出城去姑孰溪游水,到谢玄的寓所一问,其属吏却道谢玄去子城公干未回,陈操之便与冉盛先去了。

这日天气格外闷热,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粘稠的水份,让人感觉浑身湿腻腻的很不舒服,现在已经是黄昏,山巅那轮将落的红日还是光芒灼人,炎热得反常。

冉盛道:“今日一早有彩霞,我以前听荆叔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夜恐怕是要下大雨。”

陈操之笑了起来,心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谚语晋时就有了吗!”

正对城南门的姑孰溪河段颇为狭窄,不足十丈宽广,有浮桥连接两岸,溪南岸,酒肆娼寮百余家,皆临水而居,常有将校军士来此寻欢作乐,桓温亦不之禁。

陈操之与冉盛骑马沿北岸逆流而上时,那对岸的歌舞娼姬倚窗招袖,娇声叫唤揽客,为投军士所好,军士喜欢直来直去,所以这些娼姬言语都甚粗俗,冉盛听不大明白,陈操之却是明白的,以他两世为人的淡定,都不禁脸红,淫词秽语太露骨了。

陈操之道:“小盛,我们比赛谁的马快。”话音未落,便纵马急奔,冉盛大叫着追上来。

快马奔行,掠起的风让陈操之感觉清爽,到了那片密密的柳林边下马,才发现全身都是汗。

陈操之坐在卧牛石上歇了一会,让汗收一收,然后再解衣下水,顿觉清凉畅快,连叫:“妙哉!”

冉盛听小郎君叫妙哉,更觉得身上汗湿不舒服了,壮起胆脱了上衣,穿着牛犊鼻裤在溪边试水,水齐腰深就觉得脚步有些轻浮,就再不敢动了。

陈操之看着冉盛战战兢兢的样子,笑道:“小盛,这水最深处也不过你胸膛,你怕什么!”

冉盛还是不敢动,只在原地蹲下,也叫着:“妙哉!”

陈操之游到对岸又游回来,又仰躺在水面上顺着溪流往下浮出十余丈,待冉盛大叫起来,才翻身奋力游回来——

看看暮色四起,陈操之主仆二人上岸准备换衣回城,这时才发现放在卧牛石上的衣履都不见了。

陈操之问冉盛,冉盛也茫然,系在岸边柳树下的两匹马若无其事地吃草。

冉盛身上还有一条湿淋淋的牛犊鼻裤,陈操之为图爽快,只围了一条布巾下水,这下子尴尬了。

陈操之道:“莫不是被牧童儿偷走了衣裤?小盛你到柳林外看看。”

冉盛答应一声,大步出了柳林,去找偷衣贼。

冉盛刚走,前边十丈外的柳树后转出一人,白衣胜雪,身姿绰约,在如雾的暮色中袅袅行来,在青草岸上似乎足不沾地,仿佛楚辞中窈窕的山鬼或精灵——

陈操之刹那间有些失神,这女子是谁,美得难以形容啊,精致到了极点,好似明珠宝玉,就连暮色下的姑孰溪畔都明亮了起来,只是这女子一开口,陈操之立即便冷静了下来。

这精灵一般的女子说道:“陈操之,是我取了你衣物,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还你。”这声音低宛娇柔媚,有些刻意、有些做作,但无疑非常媚惑。

陈操之道:“你要取便取,我就是裸身回城又何妨。”

那女子在陈操之身前两丈处立定,听了陈操之淡然言辞,讶异之色一闪而逝,问道:“你知我是谁?”

陈操之道:“知道,你是桓郡公女眷。”

那女子嫣然一笑,说道:“可以说得更清楚些,是桓郡公妾。”

暮色中,陈操之觉得得这女子言笑晏晏颇有些怪异,无端的有毛骨悚然之感,嗯,应该是赤身有些凉了。

第三卷 妙赏 第五十九章 家书抵万金

暮色下的姑孰溪畔,清流漱石,草木苍翠,风中有暴雨将临的气息。

陈操之立在卧牛石边,上身赤裸,下面用一条白纻布巾裹着,宽肩窄腰,颀长健美,解散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双手叉腰,端凝不动,仿若一尊静美的雕塑——

簌簌轻响,那是陈操之湿漉漉的长发的水珠滴在足下草地上。

那素裙窈窕的女子眸光如星,看着陈操之发梢在滴水,几滴水珠滴在那白皙结实的胸膛上,迅速滑落,在胸腹间划出几道淡淡的水线——

陈操之缓缓道:“看够了没有?把衣物还我。”

那绝美女子羞容乍现,却又有些恼,她本来是要看陈操之尴尬的样子,未想到此人赤身露体还能意态自若,反倒是她微窘,看来此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又想:“陈操之说得没错,他这样子裸身回去也可以,正是名士放旷不羁之举,于其名声丝毫无损。”

“我说过了,你答应教我竖笛,我便还你衣物。”绝美女子固执道。

陈操之道:“岂有此理,有这样要挟求师的吗!”

有蚊虫“嗡嗡”飞舞,女子手里一柄纨扇,轻轻挥动,心里奇怪陈操之赤身露体怎么没被蚊蚋咬得红疱点点,说道:“我也曾好言相求,但你一口拒绝。”

陈操之想起前几日桓温请他教授其小妾竖笛的事,真没想到这个李静姝非但惹不起、还躲不起,这女子年龄不小了吧,桓温灭成汉是永和三年,距今已有十五年,就算李静姝那时才十四、五岁,现在年龄也和他嫂子丁幼微差不多,为何行事如此幼稚乖张!

“趁人洗浴取走衣物来要挟,这算什么事嘛,我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陈操之觉得太荒唐,转头四望,仲夏的黄昏,溪畔只有他和李静姝两个人,而他却是这般裸裎模样,很尴尬、很暧昧、很危险,他不是周伯仁,桓温也不是纪瞻,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陈操之转身朝坐骑“紫电”走去,去解缰绳,这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裸体回城倒是无所谓。

那素衣女子见陈操之傲慢地就要离去,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盯着陈操之裸体背影,声音却愈发低婉,徐徐道:“那我就把那些衣衫带回将军府——”

这女子美丽至极,但却象大毒蛇,缠住不放,陈操之压抑着愤怒,回头道:“你,以为桓郡公是那样昏愦不明之人吗?桓郡公对你的性子应该是很清楚的吧。”

绝美女子心里怒到了极点,面上却笑道:“嗯,我亡国之人,确实为难不了你,桓将军也许不大信我的话,但说多了,不信也信了,男女之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你陈操之要娶陆氏女郎、要得桓将军重用,可是出不得半点差错的。”

陈操之心中一凛,此言很老辣,想想她当年面对南康公主诸婢的刀杖,不为动容,徐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这女子绝不幼稚啊,可怎么就缠上我了呢,不就是不肯教她竖笛吗,何至于这般歇斯底里,我莫名其妙就树这么一个敌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冉盛大步回来,说道:“小郎君,没看到有牧童儿,前边不远处倒有将军府的几个人,他们不会偷我们——”看到漠然冷艳的李静姝,冉盛睁大了眼睛,住了口。

陈操之道:“小盛,你到柳林外等一会,我和这位——娘子说一会话就回城。”

冉盛“噢”的一声,往柳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心里好生疑惑,不知这女子从哪里钻出来的,莫非是水妖树精?不过的确很美,似乎比陆小娘子还美一些,当然,若是和润儿比那就差很多了。

陈操之见冉盛进了柳林,开口道:“李氏娘子,教习竖笛乃是雅事,肯不肯教是心情的问题,你弄得这般势成水火有何必要,我与你又无仇怨。”

李静姝眼里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心道:“陈操之,我就不信你没有一点忌惮。”说道:“往日无仇,现在有怨。”

陈操之摇摇头,问:“你硬逼我教你竖笛,这样有趣吗?”

李静姝道:“我觉得有趣,你教不教?”

陈操之淡淡道:“那好,请告知桓郡公,备束脩礼,正式拜师,我有暇便来将军府传授你笛曲。”

李静姝道:“这就对了嘛,你是有志于四方的男儿,何必与我一个亡国女子一般见识,本来很简单的事,教授竖笛而已,何必拒绝以致这么难堪。”她倒是教训起陈操之来了。

陈操之不想和她多啰嗦,说道:“取我衣物来。”

李静姝回头唤了一声:“青衣。”便有一个婢女拎着一个包袱快步从柳林出来,将包袱放在卧牛石上,又退了回去,而这李静姝却还不走。

陈操之问:“你要看我更衣?”

李静姝反问:“有特异之处吗?”

陈操之眼露轻蔑之色,扯开围腰的白纻布巾,展露父母之形、清白之体——

那李静姝就在陈操之扯去布巾的一刹那,转过身去,脸微微的红了,秀挺的鼻子皱了皱,脚下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柳林中。

陈操之穿上马裤,披上细葛大袖衫,叫冉盛来换衣,冉盛奇道:“这衣裳怎么又找到了,是被那白衣女子给藏起来的?”

陈操之墨眉蹙起,说道:“真是洗个澡也不得安宁!”

回到姑孰城,天色已昏黑,陈操之径直去见谢玄,说了方才之事,谢玄既惊且笑,说道:“这真是小人女子啊,远之则怨,子重麻烦不小。”

陈操之问:“阿遏以为我应该断然拒绝?”

谢玄道:“很麻烦的事,断然拒绝也不妥,那李静姝动辄说她国破家亡、苟活于人世,行事难以常理测之,她若常在桓温面前诽谤你,桓温就算不信,对你印象也会不佳——拜师就拜师吧,不即不离,淡然应对,过个一两年去别处任职就是了。”

陈操之摇头道:“真是莫名其妙啊,惹不起还躲不起。”

谢玄道:“也不用太在意,不过一小妾而已,又能把你怎么样!关键还在于你自己,昔日先贤柳下惠——”

陈操之赶紧道:“好了好了,不用勉励我,告辞告辞。”

谢玄哈哈大笑。

五月十二的夜晚,若是晴朗天气,现在半轮月亮已经出来,可今夜却是云层低垂,不见半点月光和星光,没有风,不闻凤凰山桐叶萧瑟之声,今夜必有大暴雨。

陈操之缓步回住处,冉盛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还没到寓所大门,冉盛突然大叫起来:“荆叔——荆叔来了!”拽着两匹马飞奔过去。

大门前那个正朝这边的张望的独臂老人也欣喜地叫了一声:“小盛——”甩开独臂健步迎来。

冉盛将手中缰绳一丢,将荆奴的右臂紧紧拉住,兴高采烈,连声道:“荆叔刚到的吗?我和小郎君出城泅水去了,荆叔,我敢泅水了——”

冉盛自记事起便与老仆荆奴相依为命,名虽主仆,情似祖孙,冉盛没想到荆奴会来,喜出望外。

荆奴捏着冉盛的臂膀,结实得象铁砣,小主公愈发壮实了,荆奴欢喜得老眼溢出浊泪,见陈操之走过来,便叫了一声:“小郎君——”松开冉盛的臂膀,要向陈操之行礼。

陈操之赶紧扶住道:“荆叔辛苦了——”

寓所里快步奔出一人,喜道:“小郎君,我也来了。”来人额短唇厚,相貌朴拙,正是来德。

来德是陈操之自幼的玩伴,来德去年与青枝结婚后今年没能随陈操之来建康,陈操之还常常想念来德呢,这时见到,自是分外高兴。

来震、阿柱也来拜见小郎君,还有四名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也一齐向陈操之见礼,一问才知这四人是钱唐陈氏的部曲私兵,陈家坞现已拥有四十名私兵,都是荆奴训练出来的。

陈操之入厅中坐定,问知来德、荆奴、阿柱和四名陈氏私兵是上月十一日从钱唐动身的,本月初七赶到建康,初八便启程来姑孰,带来了五斤黄金和五十万钱,还有族长陈咸和丁幼微给陈郎君的信,宗之、润儿也有信写给丑叔。

陈操之先看四伯父陈咸的信,陈咸在信里说了朝廷赐明圣湖和二十荫户的事,又说了陈家坞各种产业发展的情况,老族长欣喜之情溢于笔端——

嫂子丁幼微的信很长,洋洋万言,巨细不遗,把陈家坞的事一一写到,对陈操之与陆葳蕤的事关心备至,陈操之看着信,心里一片温馨,仿佛嫂子丁幼微就扶膝跪坐在他面前娓娓絮语,眼神亲切、言语温柔——

宗之的信主要是向丑叔汇报他这数月来的读书情况,他已经在读《小戴礼记》,宗之觉得不必去徐氏草堂求学,丑叔留下的读书笔记很详尽,他每有疑问都能在丑叔的读书笔记中找到答案——

陈操之心想:“出外求学亦是交友,明年应该可以让宗之去吴郡游学了,宗之过于沉默拘谨了。”

润儿的信最有趣,她说读书之事阿兄已经写了,她不重复,反正阿兄读的书她也都读了,她只写娘亲教她箜篌和绘画之事、写登九曜山的事、写泛舟明圣湖的事,随信还有一幅润儿画的《狸猫图》,笔致虽稚嫩,但极有情趣,这未来的吴郡第一名媛已经显露不凡才气。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章 惊变

陈操之看信时,冉盛就在一边问,老族长有没有问起他?少主母有没有问起他?润儿小娘子有没有问起他?冉盛把钱唐陈家坞当作自己的家。

陈操之道:“我嫂子和润儿都问起了你,我嫂子还赞你的《曹全碑》体隶书写得不错呢,润儿自然是要问你的学业的,小盛你自己看,这是润儿的信——”又把嫂子丁幼微的信递给小婵看。

冉盛喜滋滋接过润儿的信笺,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润儿小娘子的《曹全碑》体写得真好看,冉盛佩服得不得了,对于润儿在信里问他有没有每日读书习字,冉盛又感惭愧,他现在常去子城与西府军士比力气、赛箭术,这读书习字嘛要小郎君督促才记得——

独臂荆奴跪坐在一边看着冉盛读信,紫疤纵横的脸上露出欣喜之意,心道:“小主公认得这么多字了,可算是文武双全了吧,我荆奴总算没有负主公所托,保住了主公的这点骨血,小主公现已十六岁,长大成人了,而且知书识字,我应该把主公的事告诉他了。”

想到那血腥悲惨的往事从此要压在身体雄壮而心思犹稚嫩单纯的冉盛头上,荆奴实为不忍,他本可以把那些血海深仇埋在心底,让冉盛在陈家坞过安稳的日子,然而每当风雨之夜,他的断臂就会愀然疼痛,十年前的往事就象血潮一般冲击着他,黑暗中有无数亡魂向他哀嚎,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荆奴的独臂就又开始作痛,他觉得必须要把那些事向冉盛交待清楚,他今年已五十八岁,一旦身死,冉盛身世的秘密就再无人知晓了,作为孔门十二贤之一的冉雍的后人,怎能如此苟且偷生!

荆奴觉得自己再也耐不住了,他等了十年,小主公已经长大了,而且现在小主公随操之小郎君到西府,机会绝好,小主公应该从军历练,不能仅仅是做操之小郎君的侍从——

荆奴沙哑着嗓子说道:“小盛,荆奴有话要对你说——”

冉盛正展看润儿画的《狸猫图》,那只小狸猫是去年他在玉皇山上捕得的,浅棕色、背有横纹,喂养得熟了,可以看门守户,敢和来福养的狗搏斗——

“荆叔什么事?”冉盛抬头看了荆奴一眼,又低头看《狸猫图》。

荆奴对陈操之道:“小郎君,荆奴想单独和小盛说一点事。”

陈操之看着荆奴微微发颤的右臂、面上的紫疤也愈发狰狞了、眼神却是诚挚而恳切,便道:“小盛,你先和荆叔去说话。”

冉盛有些诧异地望着独臂荆奴,放下画卷,起身道:“荆叔,到我房里去说话吧。”

荆奴与冉盛出了楼厅,陈操之、小婵与来德和阿柱说话,细问族中长辈和嫂子母子三人的近况,来德问什么答什么。

阿柱笑道:“小郎君、小婵姐姐、来震哥,来德有一件大喜事,他不让我说——”

来德一听这话,脸霎时通红,握着拳头威胁道:“阿柱,你敢说!”

小婵笑道:“什么大喜事还不许说,阿柱,你说,在小郎君面前,来德敢打人!”

来震问:“阿弟,什么喜事?是不是弟妇青枝有孕了?”

阿柱笑道:“来德,这可不是我说出来的,是来震哥猜到的。”

小婵惊喜道:“哇,青枝有孕了,什么时候生?”

来德脸红脖子粗道:“我,我不知道。”

众人大笑。

小婵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惆怅,偷偷看了操之小郎君一眼,心想:“青枝比我小一岁,就快要做母亲了,而我——”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右厢房传来一声凄厉的悲嚎,声震屋瓦,随即便是房门“砰”的一声,有人冲出厢房,大步奔出大门去。

陈操之“腾”地站起身,趿上木屐来到廊上一看,独臂荆奴正从冉盛的房间里奔出,朝大门急奔数步,又跑回来,跪倒在陈操之面前,急切道:“请小郎君劝解一下小盛,老奴——”

荆奴面容扭曲,神态可怖。

陈操之道:“荆叔别急,慢慢说,冉盛去哪里了?”

荆奴道:“老奴不知,老奴追不上他,请小郎君寻他回来吧。”

陈操之便命黄小统牵马来,黄小统把“紫电”和冉盛的大白马都牵了出来,陈操之骑上枣红大马“紫电”,问荆奴:“荆叔可会骑马?”

荆奴应了一声,单臂持缰,踏镫上马,竟是娴熟无比,跟着陈操之出了寓所供车马进出的侧门,来德大步跟了上来,四名陈氏私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手按刀柄也奔了出来。

属吏左朗高声问:“陈掾,出了何事?”

陈操之扭头道:“无事,我去寻冉盛回来——来德不用跟来。”

小婵匆匆忙忙取了一个方形雨笠追出来,唤道:“小郎君,天要下大雨了呀——”

陈操之抬头看看乌云沉沉的天空,遥远的天边不时亮起炽白的闪电,接过小婵递上的雨笠,说道:“无妨,我去去就来,记住,莫要惊动他人。”

陈操之与荆奴骑马奔至南门问守门军士,守门军士都认得姑孰第一长人冉盛,说道:“就在方才,冉盛冲出城门去了,呼之不应,小人正想向陈掾禀报此事。”

陈操之道:“我出城去寻他回来。”

二人出了南门,夜空电闪雷鸣,大风猎猎,暴雨欲来,隔岸的娼寮酒肆却早灯火光耀,半溪皆红,丝竹声盈耳,正是饮酒寻欢时。

陈操之按辔徐行,不急着去追冉盛,侧头问:“荆叔对小盛说了些什么?”

荆奴迟疑了一下,突然翻身下马,跪在路边,说道:“小郎君恕罪,荆奴一直未对小郎君言明小盛的真实身份——”

陈操之已经猜到荆奴要说什么了,下马扶起荆奴,徐徐道:“小盛莫非是武悼天王之后?”

荆奴大吃一惊,他埋藏这个秘密多年,虽已准备对陈操之明言,但被陈操之一语道出,亦是无比惊骇,瞠目道:“你——你,小郎君如何会知道?”

陈操之道:“我熟读史书,知北朝诸事,武悼天王一代雄才,我岂能不知!你与冉盛自江北流落而来,冉盛未改姓,又且身具异相,我早有此疑心,既然荆叔不肯说,我也不问,让小盛过安稳日子亦无不可,可荆叔今日为何又要对小盛说起?”

荆奴怔立半晌,叹道:“小郎君真是世上第一聪明人,我以为瞒得很好,没想到小郎君早有察觉。”

陈操之道:“传闻武悼天王身长八尺,骁勇多力,又见你今日言行异常,所以我才会猜到冉盛是武悼天王之后。”

荆奴躬身道:“请小郎君莫要以武悼天王来称呼我家主公。”

陈操之一愣,随即明白,武悼天王是燕国给冉闵的谥号,冉闵死于慕容氏之手,荆奴深恨之,对慕容氏给冉闵的谥号自然也是不肯承认的,便道:“抱歉,应以魏王相称,不过荆叔对此事还要慎言之。”

冉闵,字永曾,魏郡人,石虎的养孙,其后杀石虎之子石鉴,自立为帝,国号大魏,曾遣使渡江,请东晋出兵共讨诸胡,东晋朝廷因为冉闵身为汉人,却僭皇帝位,认为冉闵大逆不道,所以根本不予理睬,冉闵勇武过人,惜不善谋略,知征杀、不知恩抚,以至羌胡相攻,无月不战,北地皆兵,无复农耕,永和八年,冉闵被慕容恪以铁琐连环马击败,一代雄杰,饮恨遏陉山——

《晋书》对冉闵最后一战的描述尽显其雄烈悲壮:慕容恪乃以铁锁连马、善射鲜卑勇士五千,方阵而前。冉闵所乘赤马曰朱龙,日行千里,左杖双刃矛、右执钩戟,顺风击之,斩鲜卑三百余级。俄而燕骑大至,围之数周。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东走,行二十余里,马无故而死,为恪所擒,解送至蓟,燕主慕容俊问曰:“汝奴仆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慕容俊大怒,斩之于龙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慕容俊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后世誉之者认为冉闵拯救了汉民族,世无冉闵,华夏文明已绝,但现在是东晋,冉闵是颇受忌讳的,冉盛的身份若表露,只怕无法在江东立足,荆奴自然是深知这一点的,不然也不会隐埋身份至今。

荆奴道:“是,老奴明白,可是小盛已成人,这家国之恨、父母之仇,老奴总不能一世瞒着他。”

陈操之问:“小盛真名是什么?”心想:“冉闵的太子冉智也死于慕容氏之手,小盛自然不会是冉智。”

荆奴道:“就是魏王幼子冉裕,小名盛。”

陈操之点点头,又问:“荆叔何名?”

荆奴道:“我便是荆奴,乃司隶校尉藉公家将,奉藉公命冒死带小主公逃到淮北,辗转再至江东。”

陈操之问:“荆叔既对小盛言明身份,今后有何打算?”

荆奴一愣,说道:“老奴无甚打算,只想着要报魏王之仇,请小郎君相助。”

陈操之望着风中摇颤的树木,沉吟片刻,说道:“小盛骤闻此事,一时间自是无法接受,小盛还是个孩子,只怕从此会性情大变——先把小盛找回来,我来开导他。”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一章 远去的少年

白炽的闪电撕裂夜空。天地骤亮,瞬即又陷入更深沉的黑暗,震耳的雷声“扑摋摋”巨响,好似高天上硕大的铁器被雷神的槌击裂,长风呼啸,奔涌的云层直似要与大地贴合——

十六岁的冉盛沿着走惯了的姑孰溪北岸向东狂奔,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相信荆叔说的话,荆叔这般郑重其事地向他说出这些,不可能是欺骗他,他说话晚,到六岁时才学会说话,但幼时荆叔把他驮在背上逃难的经历却还记得,自北往南逃难的百姓极多,有的是举族数百人南行,浩浩荡荡,有的是一家好几口,兄弟姊妹、爹娘儿女,只有他和荆叔是两个人逃难,因为说不清楚话,他无法问荆叔以前的事。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锦衣玉食突然就要不分日夜地逃命,而辗转数年、颠沛流离、吃过很多苦之后,他对逃难以前的经历也就淡忘了,荆叔含糊说过,他父母亲人都已去世——

自十二岁来陈家坞安身,冉盛体会到了家的温暖,陈母李氏很慈爱、小郎君对他很好、西楼陈氏也没把他当下人看待,他的地位有点象陈氏的门客,对于润儿小娘子,他是既喜欢又敬畏,觉得润儿小娘子太美丽、太聪明,他是万万配不上的,他还懵懂,尚未想过娶妻生子之事,念想很模糊,也没太放在心上,日子过得快活而轻松——

但今夜荆叔对他说的那番话,好似一座山一般压在他头上,前几年在江北,荆叔带着他与流民为伍,他也听过魏王冉闵的事迹,那些流民对冉闵褒贬不一,崇敬的自然是有,但也有人非常痛恨冉闵,认为是冉闵好战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荆叔听到这话就会非常愤怒,往往上前一脚将那人踢翻。然后拉着他飞快地逃跑,那时他感到有趣而奇怪,他问荆叔为何要踢那人?荆叔说那人对冉大王不敬,世间姓冉的都是好人,不能被人污蔑——

冉盛万万没想到,那个冉闵竟是他的父亲,他原本不复记忆的父母亲人瞬间清晰起来,他们都是被慕容氏杀死了,这给他震撼是无可比拟的,巨大伤痛撕心裂肺,他一路狂奔,隆隆的雷声竟是充耳不闻,暗夜里忽然撞到一棵树上,疼痛难忍,他大吼一声,双目尽赤,横膀猛撞,竟将那棵碗口粗细的柳树撞折,还是不解恨,抱起那数丈长的树干左右扫荡,但听“咔嚓”声不绝。溪岸的柳林被他扫折了一大片——

电闪雷鸣中,大雨倾盆而下,雄壮魁梧的冉盛舞动着柳树干横冲直撞,胸中涌动着强烈的杀意,直想着荡平这一切。

陈操之和荆奴这时已经赶到,荆奴见冉盛疯狂的样子,想上前劝解,被陈操之止住,两个人就在大雨中看着冉盛将这边柳林荡平,这里傍晚陈操之与冉盛在此泅水的地方。

冉盛狂奔十里到此,又连折百余株岸柳,已是精疲力竭,身子摇摇晃晃,一道闪电划过,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操之小郎君和荆叔,不由得悲叫一声:“小郎君——荆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陈操之也是一身湿透,走过来说道:“小盛,跟我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大雨不停,昏暗一片,陈操之的月白纻衫在雨夜里显现淡淡的白影,冉盛就跟着这片白影一路往回走,将至姑孰城南门,雨渐渐的小了,白影停住,陈操之声音平静道:“小盛,从现在起你长大了,你要若无其事地跟着我回城,旧仇埋在心底,不要一心想着报仇。慕容氏有覆灭的时候,但现在,却不是你一个人对付得了的,十年前荆叔把你救出来,是想保住冉氏的骨血、是想你好好的活着,现在你长大了,若是莽撞地想着要报仇,无谓地送死,这如何对得住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

荆奴牵着马过来说道:“小郎君说得对,小郎君是世上第一聪明人,小主公要听小郎君的良言。”

陈操之道:“荆叔,还是称呼他小盛为好。”

荆奴忙道:“是是。”

冉盛任凭雨水淋漓,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小郎君,我要从军,我要做伍长。”

陈操之道:“好,我明日就带你去见行军司马,你从下层军吏做起,一步步挣扎上来,就象我从寒门子弟开始奋斗一样,我是文,你是武。”

冉盛身躯一挺,大声道:“是。”

陈操之对荆奴道:“小盛身份特殊。绝不能泄露,他现在声名不显,以后在军中名声大了,又且如此雄壮,少不了也会有人联想到冉魏王,这对小盛极为不利——”

荆奴对陈操之是佩服至极,又知陈操之是真心关爱冉盛的,便问:“小郎君说该如何做?”

陈操之道:“我以为小盛得改姓陈,叫陈裕,此后与我兄弟相称。”

荆奴瞠目结舌,仔细想想。陈操之说得有理,冉盛的身份不能泄露,而且钱唐陈氏现在是士族,陈操之更是江左俊才,认流民出身的冉盛为弟,实在是对冉盛的恩德,当即眼望冉盛:“小盛——”

冉盛也愣了神,迟疑道:“小郎君是我阿兄?”

陈操之微笑道:“小盛不愿意?”

冉盛拜倒在地,含泪叫了一声:“阿兄——”

陈操之道:“好,从现在起,你叫陈裕,字子盛,也是源出我颖川陈氏,是我远房从弟。”

陈操之、冉盛、荆奴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来德等人都焦急万分,见三人平安归来,这才放心,小婵赶紧与仆妇备水给三人洗浴,又命厨娘煎红糖姜汤让三人祛寒,虽说是仲夏暑天,但淋了这么久的雨,也会感风寒的。

冉盛头脸多处擦伤,衣衫破烂,双臂红肿,陈操之命左朗去寻军中常备的跌打损伤药来给冉盛治伤,又对小婵等人说冉盛是他远房从弟,是荆奴最近才得知的。

小婵、来震、来德等人都是惊奇不已,不过既然操之小郎君这么说,他们自是信之不疑,都来恭喜小郎君和小盛。

来震这时才把陆葳蕤的信送上,先前忙着谈论陈家坞,把陆小娘子写给小郎君的信都忘了呈交了。

陈操之展看陆葳蕤的信,一叠精致黄麻纸、《华山碑》体小隶,竟是陆葳蕤写的一则一则日记,陆葳蕤从四月十六日起每日记下一些自认为有趣、陈郎君也感兴趣的事情,想着哪一天给陈郎君看,因为她自顾恺之与张彤云结婚后就再没见过陈郎君。二伯父管得很严,陈郎君又去了姑孰,相见时难,思念萦怀——

陈操之先前因为冉盛的事心潮起伏,现在一则则读葳蕤的日记,目蕴笑意,心绪惭平。

次日,陈操之去见谢玄,说了冉盛是他远房从弟之事,谢玄大为惊讶,却也不疑有他,当即与陈操之一道领着冉盛去见行军司马,桓温早就说要授冉盛伍长之职,行军司马当即为冉盛注军籍,注籍之名是陈裕,字子盛,隶属宁远将军桓石虔麾下。

桓石虔是桓温弟桓豁之子,小字镇恶,有才干,勇武过人,矫捷绝伦,六年前随伯父桓温第二次北伐,桓冲被苻健大军围困,无法突围,桓石虔跃马赴之,救小叔桓冲于数万敌军之中而还,莫敢抗者,三军叹息,威震敌人,时关中小儿有患疟疾者,谓曰“桓石虔来”以怖之,病者多愈。

注罢军籍,领了腰牌,谢玄与陈操之和行军司马带着冉盛去见宁远将军桓石虔,桓石虔近日方从荆州而来,听说这个伍长陈裕是新近名气极盛的陈掾的从弟,又且如此雄壮,当即让帐下一个身量在七尺五寸左右的牙兵与冉盛角牴斗力——

冉盛虽未学过角牴斗之技,但胜在力大,一力降十会,那牙兵还未近身,就被冉盛当胸一把揪住,奋力一提,竟把那亲兵双足提离地面,随手一掼,摔了出去。

桓石虔大笑,对陈操之道:“陈掾,令弟勇力绝伦,先任什长,随军历练三月后即迁百人屯长。”

与陈操之苦读数年方得入品相比,冉盛凭借他天生的勇武,初入军伍就得升屯长,可比陈操之升迁得快,只是下级军官只须有勇力便可,而要再向上升到部曲督、军司马这些中级军阶,那就需要有勇有谋了。

这时,将军府主簿魏敞的属吏来请桓石虔赴大司马之宴,见到谢玄、陈操之二人,喜道:“谢掾、陈掾也在此,卑职正要去请两位,这就一起去吧。”

陈操之便与桓石虔、谢玄一道去将军府,冉盛则留在了子城,五日会有一日休息,可以回姑孰城见陈操之。

陈操之乘马离开子城,回头望,冉盛立在城门前目送,这身如铁塔的十六岁少年从此踏上军旅之路,不复往日纯朴悠闲的时光,那代他彻夜夸赞顾恺之吟诗“妙哉”的少年一去不复返了吧,有多少人一夜之间就会改变的?这是成长的惆怅,还是命运的无奈?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二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皇帝司马丕和静皇后同日驾崩。择吉将于六月初五甲子日出葬,魏晋多有“礼教岂为我辈而设”之狂放任诞,但在帝后出殡前无论士庶军民皆不得婚姻嫁娶、歌舞饮宴,这是最起码的,然而姑孰城却好似国中之国,一切如旧,姑孰溪南岸的酒寮娼肆并未关门大吉,照样有寻欢作乐之人,只是少了军府的官吏将校而已,市井小民根本不知道皇帝司马丕驾崩之事,说起来还以为是穆帝司马聃呢,司马聃就是去年五月驾崩的,皇帝更换频繁,姑孰百姓都记不住,只知道桓大司马坐镇姑孰已经四年,桓大司马政令宽简,百姓乐见。

桓温一贯的策略是,不轻易入都、不擅离军队、不落人口实,老成持重、循序渐进,所以帝后驾崩,桓温以洛阳危急为由。依旧不入建康,只派长子桓熙赴京向台城宫阙哭临致丧,而同时,他与郗超之间的信使往来频繁,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桓温表奏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朝廷不能不允,诏令将会在帝后出殡后下达,同时,会诏拜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王述素与桓温不睦,朝廷征王述入主台城,也是为了制衡桓温,朝廷既答应桓温奏请郗超为中书侍郎诸事,桓温自也不便反对王述为尚书令,朝廷与世家大族联合起来,目前还能勉强维持与桓氏的微妙平衡,桓温现在就是想打破这种平衡——

桓温将陈操之所陈的便宜七事和谢玄、陈操之共拟的《强军策》传递给郗超参谋,郗超对《强军策》尤为赞赏,他知道陈操之沉稳、谋定而后动,既然陈操之说可以炼制出更精良的兵器,那就不会是虚妄语,郗超请桓大司马尽快施行,为第三次北伐早作准备,至于便宜七事,则要请桓温奏请有司推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大阅户人、实行土断。郗超建议谢玄当此大任,陈操之、祝英台为辅,他事可缓,此事宜在今年推行,要雷厉风行、严其法禁,不能象往年检籍那般敷衍了事,世家大族的利益非触动不可——桓温深以为然。

郗超又向桓温报告了敦请祝英台入西府之事,郗超已派人去了上虞密访,确认上虞祝氏无祝英台此人,祝英台就是谢道韫,此事已确然无疑,桓熙到建康之后,郗超又与桓熙一道去乌衣巷谢府拜访,重申桓大司马对祝英台的渴慕之意,虽未见到那个祝英台,但谢氏想必明显感受到了桓温施加的压力,谢安要想入朝为官,就不能忤桓温之意,因为恒温征辟祝英台是名正言顺之事,并非无礼要求,郗超只担心谢氏在推托不得的情况下会干脆表明祝英台的真实身份。这样桓温只有作罢,但谢氏显然不会这么简单处理这种事,因为这样,祝英台固然是不用入西府了,但谢氏声誉已经受到了影响,在谢氏看来桓温也会觉得受到了愚弄,何如让谢道韫悄然入西府,一年半载之后再称病告退,这既不会与桓温交恶,又全了谢氏的声誉,而且据郗超所知,谢玄似乎是赞成其姊入西府,想必谢玄与陈操之交好,深识陈操之之才,又知其姊谢道韫一片痴心全系于陈操之身上,是以有意让陈操之与其姊谢道韫多想处,促成二人姻缘,故而郗超建议桓大司马,待帝后出殡之后,遣陈操之入建康再征祝英台入西府,然后由谢玄、陈操之、祝英台三人主谋大土断事宜——

桓石虔、谢玄、陈操之三人来到将军府时,见沈劲也在,却原来是桓温以洛阳危急为由不能入京为哀帝致丧,大司徒司马昱与尚书仆射王彪之等人商议,决定准桓温所奏,诏以沈劲补冠军长史,不待哀帝出殡,命沈劲先率自募勇士北上助冠军将军陈祐守洛阳,桓温今日乃是为沈劲壮行。

简单宴席之后。沈劲即拜辞桓温,即日率众渡江北上,桓温命桓石虔、谢玄、陈操之代他送沈劲一行至姑孰溪入江口,由西府水军船只渡其过江,陈操之见桓温并未给沈劲补充兵员,随沈劲渡江北上的依旧是沈劲从吴兴带来的千余壮士,心里暗暗一叹。

沈劲与其手下勇士却是意气风发,与上次自发北上不同,此次是奉命而行,沈劲山是七品冠军长史,其部众皆有荣焉。

临上船,沈劲与桓石虔、谢玄等人一一道别,临到最后,执着陈操之之手,说道:“陈掾力荐之恩,但叫沈劲不死,定当后报。”长揖到地,大步上船。

十艘西府水军船只将沈劲千余人一次性送过江去,炎阳朗照,船帆鼓风,兵船很快离南岸远了。

陈操之望着江上的帆影,他知道沈劲诸人的结局,大约两年后。陈祐以救许昌为名,率众而东,只留沈劲五百人守洛阳,慕容垂攻陷洛阳,沈劲殉国。

陈操之心道:“洛阳应该是可以固守的,但桓温却不派兵去救,这次沈劲北上,桓温连五百军都不肯助,难怪当年王猛不肯随桓温南下——”

桓温第一次北伐时数败秦军,屯军灞上,关中父老箪食壶浆来迎。北海王猛披着粗布衣来见桓温,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桓温惊叹王猛之才,问:“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王猛对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王猛话中的含意是说桓温北伐非是恢复中原,而是意在威服江东,这说中了桓温的心病,桓温嘿然无以应,徐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旋又迁高官督护,可谓恩遇,但王猛辞而不就,不肯随桓温回江东。

史载王猛不肯南下是因为看清了桓温必然要篡晋自立,担心追随桓温玷污了自己清名,还不如继续留在中原以待时变,其后苻坚即位,重用王猛,秦国大治,后世人称“关中良相惟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

让陈操之略感奇怪的是,王猛不愿追随桓温却愿意殚精竭虑辅佐氐羌人苻坚,臣事异族和辅佐桓温篡晋都是同样玷污清名的,那应该是个托辞吧,江东世家大族盘踞,王猛一介北地寒士,很难有作为,这才是王猛不肯南下的主要原因。

陈操之融合了千后的灵魂,忠君思想淡薄,既然司马氏可以篡魏,桓温篡晋亦无不可。他辅佐桓温并无声誉上的顾虑,但现在的问题是,桓温值得辅佐吗?桓温固然是雄杰,但年过五十,寿命也不长了,桓温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不然的话桓温也不会遗命其弟桓冲掌权,至于桓玄,现在还没出世,也不知能不能出世,先且不论,他陈操之若辅佐桓温为帝,或可博得一时荣华,但桓温一死,江左势必大乱,他陈操之作为桓温的左右臂就首当其冲了,祸不可测——

当此之世,纷争诡谲,前途茫茫,陈操之也只有披荆斩棘前行,每一个岔路口都要权衡取舍,而目下,追随桓温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他就会象王猛怕来到江东一样会一事无成,陆氏女郎也会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

李静姝自那日在姑孰溪畔逼陈操之答应教授她竖笛,此后数日一直未在陈操之面前露面,也未派人来献拜师束脩礼,陈操之心想:“那李静姝可能就是不忿我拒绝教授她洞箫,既已逼我答应,怨气已消,或许就此丢在一边了。”又想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总是心有芥蒂,难以消除。

冉盛每隔五日便回姑孰城住一日,他随军操练,日晒雨淋,面色明显就黝黑了,络腮胡子长得极快,往日单纯的目光也已变得沉毅,在军营中绝无笑容,手下的十名军士畏之如虎,只有在陈操之和荆奴面前,冉盛还偶尔会流露少年的笑容。

荆奴对冉盛即将升任百人屯长非常高兴,以冉盛的勇武,三年之内升为千人部曲督应非难事,荆奴倒是没有指望冉盛有朝一日恢复大魏国,荆奴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冉魏的旧臣部曲几乎被慕容氏屠戮殆尽,已无复国的基础,冉氏本是汉臣,现在回到东晋效力正合其宜,有陈操之照应,荆奴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荆奴在姑孰住了十日,五月二十一日带着阿柱和两名陈氏私兵回建康,见过陈尚之后再回钱唐,另两名私兵则留在了陈操之身边听用,陈操之给四伯父陈咸、三兄陈尚、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解释了认冉盛为弟的缘故,说冉盛是颖川陈氏流亡到江左的,陈操之知道族长四伯和三兄陈尚肯定有疑惑,可他也没打算把冉盛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冉盛在书案边侍坐,看到陈操之给润儿写信,说了一句:“润儿小娘子会奇怪得合不拢嘴吧?”

陈操之微笑道:“免不了会奇怪的,只怕以后相见时润儿不肯称呼你为叔父。”

冉盛露出难得的笑容,说道:“还是象以前一样叫小盛为好,不然的话,想到润儿小娘子要叫我叔父,我都不敢回陈家坞了。”

……

来德留在了姑孰,荆奴离去后的次日,陈操之便带着来德去见桓温,桓温即任命来德为考工兵曹的佐吏,命来德负责制作反复推拉式风箱,来德在陈家坞已经制作了十多个这种风箱,可谓驾轻就熟,当然,军府的兵器锻冶所需的风箱要大得多,只要把尺寸放大数倍便可。

五日后,西府的第一座大型反复推拉式风箱制成,桓温亲自前往参观,只见这种风箱由两个大汉负责推拉,风力强劲,鼓动得炉火纯青,在场的锻冶匠大喜,他们都知道只要炉火足够旺,熔化铁矿石就更纯粹,打造的铁器则经久耐用,而且此时的锻冶匠人已经掌握了炒钢技术和折叠锻打技术,即百练钢,现在有了这种反复式风箱,东晋的锻冶水平将跨越一大步。

六月初五甲子日,是哀帝和静皇后出殡之日,桓温率西府军吏将校素服临东门致哀。

六月初十午后,桓熙与郗超从建康回姑孰,同来的还有侍中张凭,张凭此行的目的是奉诏加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还有一个使命便是奉皇帝司马奕之命召桓温入朝参政。

郗超这次回来是搬取家眷去建康,此后郗超将在朝中为官,当夜桓温召郗超入将军府密谈,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次日桓温便上表朝廷,婉辞录尚书事一职,不肯入朝,同时上疏陈便宜七事,请有司推行。

侍中张凭传过诏令后的次日便向桓温辞行回建康,桓温送其至白纻山,又命陈操之代他再相送一程,张凭是张墨之兄,在建康就很赏识陈操之,今见陈操之在西府颇相得,也为陈操之欣喜。

陈操之送罢张凭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却见李静姝派人送来了束脩礼:四脡肉脯、四条鲞鱼、四瓮秫酒、四匹束帛、四匹生绢、四匹蜀锦、四块蜀玉——

陈操之顿觉棘手,原以为李静姝已忘了拜师学箫之事,没想到她久不见动静是为了等帝后出殡,国丧期间自不好吹管弄弦,李静姝还真沉得住气啊。

左朗来报,郗参军拜访。

陈操之去迎郗超进来,郗超笑吟吟道:“此处是安石公旧居,子重住得适意否?”不待陈操之回答,又道:“子重,后日你与我一道赴建康,你奉桓郡公命再次征召祝英台入西府,亦可顺便见一见陆氏女郎,此是美差。”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三章 任是无赖也动人

陈操之迎郗超到正厅坐定。指着李静姝送来的拜师束修礼说道:“嘉宾兄,我要向你求救——”

郗超笑问:“何事?”

有些事陈操之对桓温不便直言,在郗超面前则无此顾忌,说出来正显亲密信任,陈操之便将那日在姑孰溪畔与李静姝相遇之事一一说了。

郗超大笑,说道:“子重为江左卫玠盛名所累,每到一处,便惹情缘,那李势妹今年二十有八,竟也对子重穷追不舍,哈哈,着实有趣!”

晋人风气,议论他人姬妾不算失礼,但这毕竟是桓温宠妾,原本身份也特殊,乃是亡国的公主,与寻常侍妾是大不一样的。

陈操之道:“嘉宾兄莫要只顾取笑,教我应对之策吧。”

郗超拈起李静姝送来的一块碧玉佩,对着光照看,说道:“蜀中特产,上品青琅玉。这束修礼价值不菲啊,成汉李氏灭国至今已十五载,却还有人拥戴,每年都有人至建康向归义侯李势送蜀中特产——”话锋一转,说道:“若是一般妾侍,又未育有子女,桓郡公就是将这妾侍赠给你又何妨,这亦是风流韵事,只是这李势妹却是不行。”

陈操之汗颜道:“嘉宾兄,我是向你求教如何应付此事,我岂是那好色之徒,即便好色,又岂敢觊觎桓郡公的侍妾,只是这李势妹喜怒无常,近之不可,拒之则怨,恐有后患。”

郗超笑道:“子重不必担心,桓公雅量非常,又对你极为倚重,决不至于为这事怪罪于你,这样吧,你与我一道去见桓郡公,干脆把事情挑明,也就无后患了。”

陈操之需要的正是郗超这句话,当即与郗超去见桓温,并将李静姝的束修礼送回去,这个竖笛老师还是不做为妙。不料一说起姑孰溪畔之事,桓温就笑将起来,说道:“此事倾倾已对我说过,倾倾性喜谑笑,陈掾不必在意,她喜好你的竖笛,你既已答应教她,也就不必推辞了,有暇就来将军府教授她半个时辰,我亦可旁听陈掾妙音,桓野王盛赞你的竖笛曲,我还未曾耳闻啊。”

原来倾倾便是李静姝的小字,陈操之听桓温这么说,自是不能再推辞,心里对那个李静姝更生警惕,这女子心机很深啊,似乎料到他会到桓温面前推辞,先就在桓温面前把事情说了,至于怎么说的,外人哪得知,妇人进谗言。不就是这样的吗?而桓温竟纵容她,桓温之意也难测啊。

桓温道:“束修礼是倾倾备办的,我亦知晓,陈掾既已来此,就唤倾倾出来行拜师之礼——”即命侍婢去请李静姝出来。

片刻功夫,一袭雪白蜀纨长裙的李静姝翩然而出,盈盈在陈操之面前拜倒,口称:“陈师——”

李静姝并非汉人,乃是蜀中巴氐族人,巴氐族人与汉人容貌并无差异,据说男子相貌粗野,而女子则雪肤花貌,颇类佛典所谓天龙八部众的阿修罗族,这李静姝更是巴氐人的绝色美女,乌黑丰盛的长发挽一个巍巍高髻,肌肤尤白,映衬着雪白蜀纨长裙,好似冰雪美玉,鼻梁秀挺,唇色红润,因睫毛密而长,所以显得眼眸格外的杳渺幽深,说是二十八岁的人,但和年方十九的陆葳蕤相比,李静姝完全不见岁月的痕迹,当然,陆葳蕤的纯美恬静的气质是李静姝所没有的,李静姝美吗?的确很美,跪着时长裙绷起腿和臀的轮廓。修长、浑圆,让人不禁怦然心动,而最美的却是李静姝的那双手,十指纤纤,形状极美,宛若上品美玉精心雕琢而成,指甲亦是本色,淡淡轻红,如半透明的红玉——

桓温道:“倾倾,陈掾过两日便要入都公干,今日有暇,就请他先指点一下你的竖笛。”

那李静姝全无那日黄昏在姑孰溪畔歇斯底里的样子,纤手扶膝,恭恭敬敬道:“请陈师赐教。”

陈操之迟疑了一下,说道:“那就请李娘子先吹支曲子给我听听。”

便有侍婢急去取了洞箫来,李静姝向桓温嫣然一笑,又向郗超、陈操之点头致意,手执紫竹箫管,呜呜吹了半支曲子,却是陈操之那日在郗超寓所吹的《红豆曲》,李静姝当然吹不完整,但凭她只听了一遍,能吹成这样子也算是难得了。还有,李静姝吹箫的样子甚是动人,嘴唇微微嘬起,纤长精致的手指按捺起落,极有风情,此女能得桓温专宠,的确有楚楚迷人之致。

陈操之道:“李娘子吹得极好,技艺方面并不需要我指点,我可以抄录几支曲谱给你,另,我的这些曲子用寻常竖笛难以曲尽其妙。要管径粗大一些的方好,管径粗大,则可以控制唇形变化,吹奏出四、五种不同的音色,管身不需要太长,不要超过三尺三寸,过长则累赘。”

李静姝表示受教,又道:“桓太守赠陈师的柯亭笛可否让妾一观。”

陈操之心道:“此女真是烦人,说不定见了我的柯亭笛又想据为她有。”便道:“桓太守雅赠,在下惜若至宝,从不肯外借。”

桓温笑道:“陈掾吝啬,桓野王何慷慨哉——倾倾,那蔡中郎柯亭笛世间独一无二,你想要那样的笛是不可能了,我会派人给你寻访到如陈掾所言的上品竖笛。”

李静姝细密长翘的睫毛如帘般覆盖到眼睑上,说了声:“多谢将军。”睫毛一闪,眸光在陈操之脸上一掠而过。

……

六月十五,陈操之与郗超拜别桓温赴建康,陈操之是奉命去征召祝英台入西府,郗超则是去朝中任职,同时代桓温上疏便宜七事,敦请有司尽快施行,郗超夫人周马头也随同前往,同去的还有周马头之弟周琳,周马头与郗超同龄,今年二十七岁,尚未生育,劝郗超纳妾,郗超不肯,只愿与周马头长相厮守。

谢玄送郗超、陈操之过了白纻山,将一封信让陈操之带去转交其叔父谢万,又密嘱陈操之,若其姊谢道韫真的只能出仕,请陈操之一定帮助其掩饰真实身份,陈操之自然是应允的。

跟随陈操之去建康的有来震和黄小统,桓温又命冉盛领手下十名军士保护陈操之。

从姑孰至建康三百余里,六月酷暑。炎阳似火,陈操之与郗超一行都是天明赶路,至日中便觅驿站歇息,每日行四、五十里,六月十八日,行至中途,陈操之命来震先期赶回建康,带去他的短信,请顾恺之夫人张彤云将信交给陆葳蕤,约陆葳蕤本月二十一日午前在新亭相见,陈操之知道自己一旦回到了建康,反而不容易见到陆葳蕤,在新亭相见最合适。

不料此后数日接连大雨,阻了行程,郗夫人周马头知道陈操之急着要见陆氏女郎,六月二十这日便命车夫冒雨赶路,至夜里戌时赶到了距离新亭二十里的老盛店,老盛店也是一个驿站,都是桓温移镇姑孰后为方便与建康往来设立的。

用餐、沐浴毕,郗超来到陈操之的房间,笑道:“子重,明日一早你快马先赶去新亭,与陆小娘子好生亲热一番,我徐徐后至。”

陈操之微微而笑,说道:“今日辛苦周嫂子了,这么急着赶路。”

郗超道:“成人之美,何敢辞劳。”想起一事,说道:“子重,谢安石已回到建康,大司徒有意擢升谢安石为四品御史中丞,你这次奉命征召祝英台入西府,只怕要先拜见谢安石了。”

陈操之道:“安石公士林之望,我正该前往拜见。”

郗超道:“那谢氏也不知作何想,竟对祝英台出仕推三阻四,莫非是怕祝台才高,压了谢幼度一头?子重要说服谢安石才行,桓郡公爱才,务求祝英台入西府不可的。”

郗超回房去后,陈操之开始在油灯下抄书,临睡前抄书已成了陈操之的习惯,不抄上千字就无法入眠,今夜抄录的是诸葛亮的兵书《将苑》,这是他向谢玄借来的,准备抄录两部,一部给自己,另一部送给冉盛。

一部《将苑》五千余字,前两日已抄录了一大半,今夜便将剩下的一千余字抄完。

陈操之抄书时,冉盛就跪坐在书案另一侧,捧读陈操之已抄好的《将苑兵权》,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陈操之,陈操之搁下笔,逐字逐句解释,冉盛专心听讲,学习比以前是刻苦得多了。

抄录完《将苑》,冉盛抢着去洗净笔砚,一一整理好,然后回房歇息。

陈操之解衣上榻,听着屋外的雨声,心道:“希望明早起来,雨过天晴。”又想:“不管晴雨,葳蕤都会在新亭等我的,我不在建康,葳蕤应该行动自由的吧,她还会请她继母陪她前来吗,嗯,陆夫人得我的养肾方已经差不多四个月了,不知陆使君坚持服用没有,陆夫人若不能生下一子半女,必被陆氏家族轻视,其庇护葳蕤也会力不从心——”

想着想着,陈操之沉沉睡去。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四章 盛夏之美

夜雨潇潇,陈操之在细碎的雨声里睡得颇不安稳。梦境纷至沓来,前世今生经历过的和未经历过的景象在梦里如走马灯一般旋转闪现,到四更天时,雨停了,很奇怪,那些纷繁的梦也随着雨声一齐消逝,陈操之天明醒来时只记得梦的尾巴,梦里陆葳蕤卧病在床,象是在吴郡的那次感了风寒,脸红扑扑得娇艳无比,嫂子丁幼微陪在陆葳蕤身边,而他呢,却是纵马狂奔,似乎要为葳蕤寻找一种灵丹妙药,又好象是病的不是葳蕤,而是他嫂子,反正他很焦虑,不找到那种药就不行,在雨停的那一刻,他似乎找到药了,所以安心睡去——

陈操之起身洗漱。冉盛也起来了,驿站管事昨日夜里就得了吩咐,早早的准备了一锅汤饼,陈操之与冉盛食毕,向郗超告辞先行——

郗超笑道:“现在才卯时三刻,子重归心似箭啊。”

郗夫人周马头道:“这接连几天暴雨,今晨雨收云散,岂不是陈郎君与陆氏女郎得上天眷顾、定成眷属之兆!”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周氏嫂子吉言,嘉宾兄,那我先去了。”向郗超夫妇各施一礼,出了驿站大门,骑上枣红大马“紫电”,往北得得而去,冉盛骑着大白马紧紧跟上。

盛夏雨后,空气分外清新,太阳尚未升起,晨风拂面清凉,沿途草木枝叶繁盛,若有若无的清香缭绕鼻端,茑萝、醉蝶花、紫茉莉这些夏季花卉非但未被连日暴雨摧残,反而更显鲜艳——

这样的日子去见陆葳蕤真是美好啊!

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花一般陆葳蕤,陈操之就觉得甜蜜而激动,比年初从钱唐来建康初见陆葳蕤更迫切,爱恋愈深,就更想着长想厮守、离别就更难忍受——

胯下坐骑“紫电”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越奔越快,疾驰了一程。路过一个小湖,湖东一侧荷花甚美,荷叶上的雨滴如青玉盘承白玉珠,清风徐来,荷叶雨珠滚动不定,忽然倾入水中——

陈操之放缓马步,心道:“老盛店至新亭二十余里,我这样急急赶去,半个时辰就到了,葳蕤是乘车的,肯定没这么早赶到,在新亭等待更难捱,还是缓缓行去,观看沿途风景最为适宜。”

陈操之想起昨夜的那个梦,又有些担心陆葳蕤是不是病了,这样一想,就有些着急,但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辔徐行。

冉盛唤道:“小郎君——”

陈操之道:“称呼我阿兄。”

冉盛还是不习惯叫陈操之为阿兄,总觉得陈操之应该比他长一辈,他应该和宗之、润儿同辈。不过这事不好说,哪有自己要求降辈份的,而且荆叔已经带了操之小郎君给陈氏族长的信回钱唐了,当下说道:“阿兄,我已会背诵《将苑》的‘兵权、逐恶和知人性’三章。”

陈操之微笑道:“好,那你诵‘逐恶’章给我听。”

冉盛便大声诵道:“夫军国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结党相连,毁谮贤良;二曰侈其衣服,异其冠带;三曰虚夸妖术,诡言神道;四曰专察是非,私以动众;五曰伺候得失,阴结敌人。此所谓奸伪悖德之人,可远而不可亲也——不过小郎君,这些我都是半懂不懂。”

陈操之道:“现在不懂也没关系,牢牢记住就是了,阅历渐深,然后对应这‘逐恶’章,便会欣然有得,你现在主要还是要在军府多向其他将校学习步兵战术和练习武艺,不仅要有勇,还要有谋。”

冉盛问:“阿兄,我以后能领兵伐燕吗,我想杀死慕容恪和慕容垂为父母兄长报仇。”

陈操之心道:“慕容恪、慕容垂是燕国两大雄杰,小盛这仇难报。”说道:“你先不要想太多,勤学苦练,在军中脱颖而出才是正途,明白吗?”

冉盛想着这几年陈操之挑灯苦读的情景,心道:“我要向小郎君一样努力。”应道:“是。”

二人一边赶路一边相谈,大约辰时初刻到了新亭。此时朝阳初升,山谷清新,寂无人迹,只有鸟雀鸣叫正欢。

陈操之系马菊花台下,与冉盛登上半山亭,连日大雨,不远处大江奔涌浩大,水声澎湃,菊花台上绽放着蓝菊、蜡菊这些夏季开放的菊花,花色有朱红、粉白、雪白、靛蓝、深紫,鲜艳夺目,这菊花台一年四季花卉不断,实为赏玩山川风景的好去处。

陈操之在半山亭上小坐,冉盛立在菊花台上朝建康方向遥望,大约过了一刻时,冉盛叫道:“小郎君,那边有人过来了,只有一个人——”

陈操之静默片刻,说道:“再看看,是不是短锄的阿兄板栗?”陆葳蕤出来见他一般都是派板栗先行探路。

冉盛凝目细看,喜道:“小郎君真是料事如神,的确是板栗。”立在菊花台上纵声高呼。

陈操之心里顿时一阵轻松,他原担心陆葳蕤真会如梦中那般患病。又担心陆葳蕤会被其二伯父陆始严禁出陆府——

三里外的板栗也是一边走一边朝前面遥望,见到远处新亭山上似有人在挥舞手臂,当即加快脚步,走近了一些,辨出那身躯长大者是冉盛,冉盛边上那月白夏衫如玉树临风般的年轻郎君自然便是陈操之了。

板栗大喜,不再往前走,使劲挥手,示意陆小娘子便在后面,他要赶回去报信,示意罢。转身便往来路小跑着回去。

菊花台上的陈操之笑道:“小盛,我们去追上板栗。”

二人飞快地下了山,解缰上马,全力急驰,很快便追上了板栗。

板栗听到身后马蹄声,让在路边,喜笑颜开,大声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也快到了,大约离此三里,我家小娘子来得早,没想到陈郎君更早。”

建康距新亭虽只有十余里,但陆葳蕤是乘车的,而且陆氏女郎出行,都是婢仆成群,难免拖拖拉拉,现在才辰时二刻,陆葳蕤就已经快到新亭了,可知她天蒙蒙亮就要准备出发——

“板栗辛苦了,我去迎接陆小娘子。”陈操之纵马前行,片刻功夫向北驰出三里地,就见陆府车马仆从远远而来。

陆葳蕤今日乘的是轻便的单辕马车,马车比牛车快捷一些,出了城陆葳蕤便命板栗先行,心里想着陈郎君可能没这么早到,前两日还下雨呢,不过不要紧,她可以一边游览风景,一边等待陈郎君到来,虽如此想,但还是频频探头出车窗朝前路张望,这时见远处两骑风驰电掣而来,心便提了起来,凝眸一看,真的象是陈郎君,虽看不分明,但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只需一个轮廓、一点影子、一声清嗽,就可以知道,就是那种感觉,那就是他。

陆葳蕤叫着:“停车停车——”,欢喜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在短锄、簪花之先下了车,提着裙裾就奔上前去,短锄、簪花赶紧跑着跟上去。

陈操之急勒住缰索,骏马“紫电”前蹄腾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陈操之敏捷地下了马,大步迎上,看着面色绯红、眼里闪着欢喜泪花的陆葳蕤提着裙角娇娜地跑来,也不顾陆葳蕤身后跟着一群陆氏婢仆,上前一把将陆葳蕤抱起,凌空转了半个圈,听得这纯美女郎一声惊呼,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执手相看。

两个月不见,陆葳蕤似乎有些变化,变得更美了,脸颊娇嫩如精瓷美玉,秀气的双眉纹丝不乱,眼睛水朦朦,嘴唇抿着,模样可爱至极,只叫了一声:“陈郎君——”三分羞涩、七分欢喜,抬起眼眸凝看陈操之,情意款款。

陈操之看着保护陆葳蕤出城的二十名陆氏部曲,还有十余名婢女仆妇,马车一辆、牛车五辆,现在除了车夫,其余人都拥到这边来了,便问:“葳蕤,张姨没来吗?”

陆葳蕤迟疑了一下,说道:“张姨——让我独自前来。”

陈操之低声道:“张姨太好了。”

陆葳蕤瞟了陈操之一眼,羞喜不胜。

陈操之对短锄、簪花、仆妇、私兵说道:“你家小娘子现在交给我了,我带她去游玩一圈,午前回来。”

这些人都是作不得主的,面面相觑,短锄、簪花嘻嘻的笑,上前向陈操之见礼。

陈操之问陆葳蕤:“葳蕤,敢不敢骑马?”

陆葳蕤摇头。

陈操之道:“不怕,我带着你,可好?”

陆葳蕤便低低的应了一声:“好。”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双手按着裙子,生怕大风扬起她的长裙似的,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骑马。”想解释又无法出口,又羞又急。

陈操之是既聪明又世故的人,岂会不明白陆葳蕤的意思,轻声道:“不妨的,你侧坐在鞍鞒上就可以了,我从后护着你,这马很温驯的。”

陆葳蕤不是那种娇怯怯足不出户的女郎,胆子也不小,又是心爱的人,便又应道:“好。”

陈操之让冉盛抓住“紫电”的缰绳,他将陆葳蕤抱起侧坐在鞍鞒前沿,他自己踏镫上马,问陆葳蕤坐稳未,然后带转马头,说了声:“午前回来。”拥着陆葳蕤策马往新亭方向而去。

陆氏仆从一个个愣在那里,领头的陆氏私兵问短锄:“葳蕤小娘子就这样被带走了?”

短锄道:“小娘子愿意,我们有什么办法,夫人又不在这里!”又道:“陈郎君是出了名的君子,午前一定会带小娘子回来的,只是一同去游玩而已。”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五章 相见欢

枣红马“紫电”轻捷有韵律地小步奔行。陆葳蕤侧坐在鞍鞒上,一手抓着鞍鞒前端,一手按在陈操之大腿上,揪着陈操之衣袍,既紧张又兴奋,全身绷得僵硬——

陈操之一手执缰,一手轻轻搂着陆葳蕤细圆腰肢,柔声道:“放松一些,靠着我。”

陆葳蕤心“怦怦”地跳着,身子侧靠在陈操之怀里,脑袋抵在陈操之锁骨上,感觉其坚硬而牢靠,心里很踏实似的,欢喜不尽,又羞涩不已,嘤嘤道:“陈郎君,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陈操之道:“我骑马啊,我也是刚到,遇见板栗,知你到了,就来迎你——”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陆葳蕤赶忙支起脑袋。转头望着陈操之问:“陈郎君你感风寒了?”

陈操之松开陆葳蕤的细腰,在她灵蛇双鬟髻上轻轻一拨,笑道:“你的头发丝拂到我鼻子,就打喷嚏了。”

陆葳蕤“格”的一笑,将头一偏,搁在陈操之肩头,狡黠道:“莫不是‘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这是《诗经·邶风·终风》里的诗句,是写一女子哀怨不获所爱。

陈操之笑道:“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我是怨男。”

陆葳蕤笑得不行,说道:“这是写怨妇的诗。”

陆葳蕤笑得身子颤动,陈操之搂着她的细腰,感觉得到上边酥胸在起伏,手很想往上移一移,不过还是没动,说道:“这诗不适合我们——”因念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这是写男子迎娶心爱女子的诗,陆葳蕤听着陈操之如他竖笛一般迷人的声音念诵这首诗。心都要醉了,说道:“陈郎君,我心里真欢喜,昨日看到阿彤带来你的书贴,知你要来建康,我快活得夜里都睡不着,真真的寤言不寐。”

陈操之将她温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紧搂了一下,嗅着这娇美女郎身上淡淡芬芳,说道:“我快活得睡着了,梦到了你,梦里就是这样,我们并骑游览风景,好象还在寻找一样美好的物事。”

陆葳蕤道:“我也常常梦到陈郎君,起先都是很快活,都是我去陈家坞见你呀、在真庆道院见你呀,可是梦的最后往往很焦虑,好象陈郎君避而不肯见我,又或者到很远的地方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急得醒了,直抚胸口。庆幸原来是个梦。”

陈操之微笑道:“我怎么会不肯见你,一有机会回建康,我就想着尽快见到你。”

陆葳蕤甜甜道:“我知道,那只是梦嘛,我只是太想念陈郎君了。”

陈操之道:“我也是,真想日日和你在一起,栽花种树、游览风景,还有,生儿育女——”

陆葳蕤脸一红,记起一事,说道:“陈郎君——”

陈操之道:“葳蕤也和别人一般称呼我陈郎君吗?”

“那,那称呼什么?”陆葳蕤脸儿红红问。

陈操之道:“你自己想。”

陆葳蕤嗫嚅再三,羞答答道:“那叫你——操,操郎。”

陈操之汗颜,说道:“就叫陈郎吧。”

陆葳蕤“嗯”了一声,道:“陈郎,我有一事要与你说,张姨这几日身体不适,厌食、头晕,张姨有些疑心是不是有身孕了,不敢对我爹爹说,也不敢请医生来看,怕又不是被人笑话,张姨听说你要回建康,想请你为她诊治一下——”

陈操之喜道:“好,明日我登门拜见陆使君,张姨这样子很有可能是有身孕,切莫胡乱吃药。”

陆葳蕤也欢喜道:“若真是,那就太好了。我爹爹也要——”

陆葳蕤看到板栗走了过来,让在路旁,满脸堆笑,便想坐直身子,但陈操之手臂不松,她就只好依旧歪靠着,脸上羞得发烫,不敢看板栗。

陈操之道:“板栗,我带葳蕤小娘子去游玩一会,午前回来。”

板栗咧着嘴笑,连连点头,恭送陈郎君与葳蕤小娘子共骑而去,又听蹄声得得,冉盛骑着大白马过来了。

板栗看着雄壮的冉盛武弁装束,羡慕地问:“小盛,你做军官了?”

冉盛应道:“什长。”朝板栗一点头,驱马过去。

两个月不见,板栗发现冉盛威武严肃了许多,而陈郎君依旧和煦如春风,心道:“这个小盛才当个什长啊,就会摆威风了,啧啧。”不过心里服气,冉盛的确威风。是做武将的材质。

陈操之与陆葳蕤来到菊花台下,陈操之道:“半山上有鲜艳的菊花,我与你一起去赏看。”说罢先下马,待要来扶陆葳蕤,陆葳蕤轻轻一滑,双足已落地,笑靥如花道:“我对爹爹说出城就是来新亭赏菊呢。”

陈操之道:“嗯,是实话。”

陆葳蕤抿着嘴笑。

陈操之将马系在路边一株香椿树下,牵着陆葳蕤的手上山,低头看着陆葳蕤的碧萝裙,裙边在足踝以上。显然是刻意缝短以便行路的。

陆葳蕤见陈操之看她裙边,想起那日去花山看宝珠玉兰的路上陈操之用棘刺为她将裙子缝短、手指被刺出血的情景,心里甚是甜蜜,轻唤了一声:“陈郎——”

陈操之望着这纯美女郎玉一般的肤色,盈盈眸子白里透着微青,如孩童一般纯净,禁不住凑过去轻吻了她一下,然后好象若无其事地上山。

二人上到菊花台,那丛丛簇簇、五颜六色的蓝菊、腊菊,还有六月雪、金丝桃、牵牛、茑萝,似乎比先前陈操之看到时更为鲜艳盛放了,日光照过来,叶翠花艳,清香浮动。

若是以前,冉盛也会跟上菊花台,但现在,他只是守在山下,望着半山亭上神仙眷侣一般的陈操之与陆葳蕤,心里也很温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操之与陆葳蕤并肩下山,两个人游兴正浓,难得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才是辰末时分,岂肯就此回城,陈操之记得来路有一处小湖,湖中荷花甚美,便邀陆葳蕤再去赏荷花,陆葳蕤自是无不相从。

两个人又骑上马,陆葳蕤依然侧坐,往南行去,冉盛隔着半里地远远地跟着。

行了一程,陈操之道:“葳蕤,你分腿骑坐吧,我让紫电跑快点,纵马的感觉很美妙。”

陆葳蕤羞红了脸,嘤嘤道:“不行的。”

陈操之轻笑道:“无妨,掖着裙角垫着便可。”

“啊!”陆葳蕤羞不可抑。用头抵着陈操之胸锁骨,轻轻的撞,娇嗔道:“你取笑人。”

陈操之只是笑,不说话。

过了一会,陆葳蕤敛着羞容道:“陈郎,让马停一下。”

陈操之便勒住马,又听陆葳蕤道:“你闭上眼睛。”陈操之含着笑,闭上眼睛,提醒道:“转身时小心点。”又伸着左臂道:“可以扶着我的手。”听得陆葳蕤“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扶着他的手身子转侧,方道:“好了。”

陈操之睁眼看时,陆葳蕤已经背对着他分腿坐好,她的碧萝裙有六幅褶,很宽大,并不会因分腿跨坐而绷着,只是裙裾仅能遮蔽膝盖,露出粉光致致的小腿,珠圆玉润,曲线极美,虽是暑天,依然穿着布袜,薄薄青丝履可见足趾的轮廓——

陆葳蕤双手抓着鞍鞒,见陈操之还不驱马,催道:“快跑啊,陈郎。”

陈操之笑道:“葳蕤是骑着我吗,叫我快跑。”说着,手里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马腹,跨下“紫电”小跑起来。

陆葳蕤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但觉两耳生风,那马越奔越快,两边景物飞快地后退,不禁有些头晕,身子向后靠在陈操之胸前,耳畔听陈操之道:“葳蕤,闭上眼睛,会有种飞翔的感觉。”

陆葳蕤依言闭上眼睛,风迎面刮来,马蹄起落,纵跃甚快,身后是陈操之的胸膛,结实而宽厚,还有很亲切的陈郎的气味,倒是没有飞翔的感觉,只有与子偕老的刻骨铭心的爱恋——

奔出七、八里,但见左侧一个数十亩大小的湖泊,水光潋滟,荷叶田田,粉红、粉白的荷花娇艳欲滴。

二人下马,沿湖岸缓行,虽是六月炎夏,但下了几日的雨,又是午前,阳光尚不灼人,在湖畔徜徉,并不觉得炎热,只是二人四目交视,情意热烈。

二人就在柳荫下絮语、荷花湖濯足,欢乐时光易逝,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南道上一队车马行来,却是郗超到了。

陈操之便领着陆葳蕤却拜见郗超夫妇,郗夫人周马头看着娇美羞涩的陆氏女郎,甚是欢喜,便邀陆葳蕤与她同车。

陈操之与郗超并骑前行,至新亭与陆氏仆从会合,陈操之与陆葳蕤约好明日登门拜访,便带着冉盛、黄小统还有冉盛手下的十名西府士兵先一步入建康。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六章 陆纳许婚

郗超原本邀陈操之入住他的寓所。陈操之婉拒,入城后径去顾府,与顾恺之相见,顾恺之笑问:“子重见到陆氏女郎未?”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尊夫人传信。”

顾恺之大笑,因说起祝英台之事,顾恺之立时气愤愤道:“我与尚值曾两度去谢府拜访祝英台,却都被告知祝英台外出未归,根本是不想见我们啊,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陈操之解释道:“长康,这怨不得英台兄啊,谢氏似乎不愿她入西府,百般推托,英台等于是软禁于府中,你想想,这两月来祝英台可曾露面?”

顾恺之恍然道:“原来如此,我错怪英台兄了。”又道:“谢氏也真是奇怪,为何不肯祝英台入西府,谢幼度不就在西府吗!”

陈操之含糊道:“或有不足为外人道之理由,我这次回来就是奉桓大司马之命敦促祝英台出仕的。”

顾恺之之父顾悦之已于上月返回荆州,陈操之便去拜见顾恺之的叔父、御史中丞顾悯之,寒暄而已。

申时。陈尚从司徒府回来,见到十六弟,甚是欣喜,问回京何事?又问冉盛之事,陈操之一一说了,让冉盛来拜见三兄陈尚。

陈尚对多出个从弟无所谓,既是十六弟决定的,那自有道理,也未多问,便道:“十六弟,等下与我去司徒府见会稽王,会稽王殿下嘱咐过我,若你回建康,尽快去见他。”

陈操之心道:“会稽王司马昱总揽内外众务,是朝中执政者,目下新君初立,桓温威权愈盛,司马昱想必是忧心忡忡的,召见我自是想要从我这里了解桓温的意图。”

陈操之在顾府用罢晚餐,沐浴更衣,然后随三兄陈尚去拜见会稽王司马昱,原以为司马昱会因为皇室衰微而夙夜忧叹,不料司徒府雅言茶室却是高朋满座,一场关于老子有心无心的清谈雅集正在进行,司马昱挥着麈尾兴致勃勃参加辩难,声音朗朗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陈尚是司徒府典书丞,也不用他人通报,径入雅言茶室,在司马昱耳边小语几句,司马昱便道:“请操之进来,操之是辩难高手,今夜清谈有他参加定然生色。”

陈操之入内拜见会稽王,又向清谈诸人见礼,然后入座,但觉雅室广堂内弥漫着酒石的气味,想必有不少人是饮酒服散而来,宽袍大袖、旁若无人、情绪激动、言词滔滔,据说五石散有活跃思维、激发灵感之用——

陈操之冷眼看着这些狂热的清谈名士,心道:“这些人倒真是有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劲头。”跪坐旁听了一会,虽然玄理颇有可观,但往往过于纠缠,不象是义理探讨,倒象是意气之争。

会稽王司马昱见陈操之一言不发,便道:“操之是年轻一辈玄谈第一人。请操之就天地私心议论一番。”

陈操之向司马昱一躬身,说道:“诸贤高论,此理穷尽矣,操之不敢复论。”

司马昱见陈操之当日辩惊四座,今日却默然无语,想必是有心事,当即麈尾一摆,请在座诸公继续清谈,他回到书房,然后请陈操之来相见。

这是陈操之第二次到会稽王司马昱的书房,依旧是沉香铜炉、素纨帷幄,司马昱也依旧是麈尾在手、风神萧散的样子。

司马昱问了陈操之此次回建康之意,又问陈操之在西府情况,陈操之一一作答。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忽问:“传闻桓郡公要上疏撤并侨州、大阅户人,不知确否?”

陈操之道:“郗嘉宾此次领桓郡公便宜七事疏奏与我一道入都,想必明日就会呈到大司徒案前。”

司马昱问:“何为便宜七事?”

陈操之道:“其一,江左朋党雷同,清议扬沸,宜抑制浮夸,杜绝争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寡,不当汉之一郡,而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令各尽其职;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体,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学业、其七,大户私藏流民,无有土著,国家赋税流失,劳役缺人,宜大阅户人,实行土断,严明法禁,不容藏私。”

司马昱听罢陈操之所言便宜七事,瞑目沉思,半晌方道:“前六事推行不难,只是这土断之事,不知桓郡公以何为本?”

东晋此前进行了三次规模较大的土断,分别是晋元帝太兴四年由丞相王导主持的土断,这次土断定下了侨州、郡制度和给客制度,侨州、侨郡是为了安置南渡的流民,而给客制度也就是荫户制度。规定官品第一、第二佃客不能超过四十户、第三品三十五户,以此递减,但越到后来,世家大族占有的佃客越多,何止四十户,十倍百倍不止,钱唐陈氏只是次等士族,也占有了四十荫户,当然,这是依官品来定的,家族中作品官者越多。给客也就越多,而且官员死后,这荫户也不收回,世代积累,自然庞大——

第二次大规模土断是晋成帝咸和二年庾亮主持的土断,这次土断主要是新编户籍、度田税米,因苏峻叛乱和王导反对而收效寥寥——

第三次是咸康年间庾冰、庾翼兄弟主持的土断,实编户,令王公以下皆正,土断白籍。自太兴年间王导主持土断设立侨州县以来,东晋户籍就有黄籍和白籍之分,三吴土著居民用黄籍,侨州郡县流民用白籍,流民因为没有土地,也就不用服役纳税,往往依附世家大族,庾氏兄弟的土断政策就是要取消对侨民的优待,把白籍断入黄籍、侨民变成土著,一样为国家纳税服役,但庾氏兄弟为壮大自己的实力,清查出来的流民有的并未编入黄籍,而是以充军实,编入兵籍,史载“庾翼悉发江、荆二州编户以充兵役,士庶嗷然。”庾氏兄弟通过这次大土断虽然造就了一支可观的军队,但同时也导致“士庶嗷然”,大失民心,庾翼死后,庾氏家族很快衰微与此不无关系——

陈操之既然向桓温献这便宜七事,重点又是检籍土断,他对这前三次大检籍自然是下了功夫研究的,说道:“桓郡公意在推行画一之制,取消侨州郡县和黄、白籍,大阅户口,编制新籍。”

司马昱问:“操之以为可行否?”

陈操之道:“大王,这土断之策乃是在下向桓郡公建议的。”

“哦?”司马昱疏眉一挑,凝视陈操之。徐徐问:“操之是出于何种考虑?”

陈操之道:“在籍民户远低于实际民户,为国家服役纳税之民户少之又少,操之以为实行土断,可使财阜国丰,朝廷有可征之徭役、有可度之财帛。”

司马昱凝思半晌,点点头,问:“桓郡公将以何人主持此事?”

陈操之道:“初定谢幼度主持,我与祝英台为辅。”

司马昱听说是谢玄、陈操之主持此事,心下一宽,却听陈操之又道:“大王,在下有个建议,此次土断势必牵连极广,涉及南北大族利益,愚以为可使大陆尚书与谢幼度共领此事,庶几南北大族平衡。”

陆始可以说是三吴士族的首领,大土断首先便涉及吴郡四姓和会稽四姓这江东八大家族的利益,陈操之举荐陆始来施行土断可谓别有居心,但想必陆始也乐意担当。

司马昱也觉得应该有个代表三吴士族利益的人参加土断,听陈操之举荐陆始,甚合心意,与陈操之密谈至深夜,大悦。

……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左民尚书陆纳遣职吏刘尚值来请陈操之赴陆府午宴,刘尚值说罢正事,然后笑嘻嘻道:“大陆尚书近日去了扬州,子重可放心赴宴。”

陈操之便与刘尚值去陆纳府第,陈操之现在也是品官,非复从前白身,陆纳在正厅相见,寒暄数语,便邀入书房长谈。

陆纳摒去侍候的僮仆,目视陈操之,问:“操之昨日入都的?”

陈操之应道:“是。”

陆纳问:“可曾见到葳蕤?”

陈操之微窘,答道:“在新亭偶遇。”

陆纳早已猜到,轻轻一叹,又问:“操之若娶不到葳蕤,又当如何?”

陈操之应声道:“终生不娶。”

陆纳默然,书房里寂静无声,良久,陆纳缓缓道:“操之德才兼备,我甚赏识,你与葳蕤情投意合,我岂能不知,但门第的悬隔你也是知道的,唉,我陆纳竟不能为自己的爱女择婿,诚可叹也,昨夜我苦思得一个法子,若操之肯依我之言,我愿把葳蕤许配给你——”

陈操之心跳加快,手心微汗,神情依然镇定,恭恭敬敬道:“请使君明示。”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七章 巨舟浮海

陆纳既感叹不能按自己心意为爱女择婿。却又说有一法子,只要陈操之肯依他之言,就可以让葳蕤下嫁,这自相矛盾之语让陈操之很是诧异,一时猜不透陆纳要说些什么?

陆纳凝目陈操之,徐徐道:“葳蕤深爱于汝,非汝不嫁,我知她的性子,实拗不过她,我陆纳只有这样一个女儿,岂忍她伤心!只是世家大族婚姻都讲究门第相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一意孤行的,所谓名士放旷、特立独行,其实也是有深切悲哀和无形拘束的,并不是真能肆意妄为,《周礼》云‘婚姻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婚姻事关宗庙和后世,所以葳蕤的婚姻不是我能作主的,这是整个吴郡陆氏的意向。联姻即代表家族——”

说到这里,陆纳停顿了一下,语气更缓道:“操之亦深爱葳蕤,有不得葳蕤则终生不娶之语,我甚感动——”话锋陡转,问:“操之可知前汉梁鸿、孟光夫妇之事?”

陈操之一听陆纳问的这句话,顿时明白陆纳想说些什么了,成语“举案齐眉”就是指梁鸿与孟光夫妇,梁鸿是扶风平陵人,自幼家贫,但刻苦好学,有节操,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豪门势家慕其高节,欲以女妻之,梁鸿拒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貌丑而贤,梁鸿聘之,婚后,梁妻孟光问:“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梁鸿道:“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后又迁居江东。隐居终生——

陆纳以梁鸿、孟光的故事来暗示陈操之,陆纳所言愿意把女儿陆葳蕤嫁给他,前提是陈操之必须隐姓埋名、避居世外,这样陆氏既不会因为与钱唐陈氏联姻而损及声誉,陆纳也可以成全女儿的心意,可以与陈操之长相厮守,这虽非上策,亦有些自私,却是不得已而为之,陆纳知道以葳蕤的性子,若最终与陈操之睽隔分离,真的是会悒郁而死的,所以愿意以这种办法来成全这对有情人,说起来要瞒过悠悠世人耳目也是极难的,只是陆纳爱女心切,苦思一夜,出此下策,今日召陈操之来,出言以讽之——

对陈操之而言,这面临重大抉择,他爱陆葳蕤。与之偕老是他的梦想,也是他努力向上的重要动力,而归隐山林同样是他所期望的,偕美归隐岂不是很好的结局,但这需要一个太平盛世,而现在,江左貌似太平,其实危机重重,一旦爆发将玉石俱焚,陈操之熟知历史走向,要他去隐居无异于釜中游泳的青蛙,釜中水尚清凉,暂时可以优游,但釜底薪火渐旺,早晚水会沸腾,而且陈操之并非孤家寡人,他有自己的亲人、宗族,他不能为了一己之欢抛下他们不顾——

书房窗明几净,日光从窗棂格穿照进来,在莞席上铺着变形的格印,寂静无声中时光流逝。

陆纳看着陈操之白皙俊美的容颜,宛若墨画的双眉微蹙又扬起,轩轩朗朗,如朝霞轻举,如此品貌,正是葳蕤良配啊,当下静坐相候,等待陈操之答复。

半晌,陈操之微微一笑。说道:“使君,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今之世不比前汉,恐隐居而不可得,梁鸿、孟光赁舂于吴,不也被吴人皋伯通认出来了吗,陆氏大族,耳目众多,此事难为也,何况使君有宗族之累,我亦负家族之望,我爱葳蕤,我决不愿委屈她,这与私奔何异!我与葳蕤有三年之约,我希望能三媒六聘迎娶她入我陈氏之门,门第虽森严,亦不是亘古不变的,请使君相信我能做到,当然,这也需要使君成全。”

陆纳听陈操之这么说,心里有些失望,同时又感到轻松。陈操之说得没错,这事很难瞒得过去,若是事泄反而更损声誉,不免有些惭愧,心道:“我一向沉稳,为女儿之事竟如此心浮气躁,反不如操之冷静——只是操之是不是过于冷静了?”当下一笑置之,说道:“偶然想起举案齐眉之事,说说而已,不过既然操之这般笃定,认为三年之内定能娶我陆氏女郎。我倒想听听操之的打算。”

陈操之有些为难,踌躇未语,就听得廊庑外陆夫人张文纨的声音在问:“陈郎君在这里?”

有小僮答道:“回夫人的话,陈郎君与家主在书房里相谈。”

陆纳站起身,低声道:“你亦无把握对吧,唉,你是误了我家葳蕤了!”

陈操之道:“使君,晚辈很努力,若三年真不成,愿造巨舟与葳蕤避居海外。”

说话间,陆夫人张文纨已步入书房,身后跟着的是含羞的陆葳蕤。

陈操之拜见陆夫人张文纨,又向陆葳蕤见礼。

陆葳蕤脸色绯红,白净的额角微有些汗意,向陈操之还礼,看了爹爹陆纳一眼,走到爹爹身畔端端正正跪坐着。

陆纳道:“操之精于医道,今日请你来是为拙荆诊治——文纨,你自对操之说有何不适。”

陆夫人张文纨笑吟吟打量着陈操之,问道:“操之是昨日入都的,何日回姑孰?”

陈操之道:“奉桓大司马之命,征祝英台入西府,大约要在建康盘桓十余日——张姨有何贵恙,先不必说症状,且容晚辈先给你切一下脉。”

陆夫人张文纨把右手搁在书案上,陈操之膝行而前,坐到书案另一侧,调匀呼吸,右手三指搭在陆夫人右腕寸口上,感觉脉滑如珠走盘,流利不定,又觉陆夫人气血颇旺,比上次在瓦官寺为她切脉时健旺得多,暗暗点头,因问:“张姨是否觉得性躁易倦、常常渴睡?”

陆夫人张文纨看了一眼坐在陆纳身边的陆葳蕤,心道:“这都是你对操之说的吧?”

陆葳蕤微微摇头,心道:“我是对陈郎君——只对陈郎说张姨厌食、头晕。并未说性躁、渴睡,这是陈郎搭脉搭出来的。”

陆夫人张文纨点头道:“是,总是觉得睡不够,食不甘味,常觉欲呕。”

陈操之轻声问:“天葵许久不至?”

陆夫人脸一红,应道:“已迟二十日矣。”

陈操之微笑起来,向陆夫人和陆纳分别作揖,说道:“恭喜陆使君,张姨应该是有孕了。”

陆纳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再看夫人张文纨,张文纨含羞低头,陆葳蕤则是喜不自胜。

陈操之道:“张姨年已三十五,怀孕不易,需小心保养,勿使有失。”

陆纳连连点头,喜笑颜开。

张文纨欢喜自不侍言,原有的彷徨、忧虑霎时间烟消云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对陈操之福了一福,虽未说什么,但感激之情不言自明,上月二伯陆始还问起何时把四叔陆谌的幼子陆隆过继为嗣,张文纨嗫嚅不敢插一言,现在有了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但不自禁的就气壮了,对陆纳道:“陆郎,这可都是操之的良方之效,真不知该如何相谢——”

陆纳道:“自当重谢。”

陈操之岂敢居功,也不方便说什么效劳分忧的话,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

张文纨道:“操之且慢,我上月画了一幅茑萝图,还要请你指教呢,葳蕤也画了同样的一幅。”便命侍婢去取画来。

不移时,两幅画取到,展开看时,取景角度、画法皆相似,几乎象是一幅临摹另一幅。

张文纨笑问:“操之可辨得出来哪一幅是葳蕤所画?”

陈操之怒指着右首那幅《茑萝图》道:“这应是陆小娘子所画。”

张文纨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略一迟疑,说道:“张姨的这幅富贵、典雅、落落大方,陆小娘子的这幅淡雅、清新、意趣天真。”

陆夫人张文纨含笑道:“葳蕤这幅用色的点染法我可是不及啊。”

在这个时代,小写意点染法是陈操之的独创,陆葳葳在瓦官寺与陈操之携手作画,得陈操之传授,归来细细揣摩练习,颇有所成。

陆葳蕤含羞道:“娘亲取笑我,我哪里有娘亲画得好呢。”

张文纨一笑,对陆纳道:“陆郎,我想到后园走走,有些胸闷呢——操之再坐一会,等下我还有话问你。”说着便起身出书房。

陆纳知妻子心意,笑了笑,也起身迈步出书房,侧头看了一眼女儿陆葳蕤,葳蕤立起身来,颇显局促羞赧,见爹爹看过来,便跟了上去。

陆纳摆摆手,与夫人张文纨往后园去了。

陆葳蕤回过身来,已是满脸笑意,与陈操之隔案跪坐,眸子里喜色盈盈,说道:“爹爹和娘亲都是喜上眉梢呢。”

陈操之微笑,把先前陆纳说的话告诉了葳蕤,问:“葳蕤以为我该如何作答?”

陆葳蕤脉脉凝视陈操之,温柔道:“陈郎不是已经回答了吗,还要考我?你答应了我三年之期,我信你。”

陈操之心中感动,在陆葳蕤面前,他不需要解释什么,嗯,倾心,就是这种感觉。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八章 永别罗浮山

琅琊王司马奕即帝位之后。身为琅琊王友的陆禽转迁侍御史,侍御史乃是六品官,受命于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权力很大,非世家大族且有令誉之人不能担任,年方二十四的陆禽自是志得意满。

这日午前,陆禽自台城归来,桓温所奏的便宜七事已由中书侍郎郗超呈至尚书令王述案前,这便宜七事的其中两项关系重大,一是官吏台制冗余,人浮于事,宜并官省职,这究竟要裁减哪些官吏就牵连甚广;二就是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更是涉及江东士庶的头等大事,陆氏作为拥有奴童、佃客、部曲上万的三吴大门阀,对此自然是极为关注——

父亲陆始去扬州公干,陆禽便想先与叔父陆纳商议一下,至门房看到高大魁梧的冉盛和两个面生的武弁在饮酒。冉盛看到他,视若无睹,不怒自威的样子。

陆禽眉头一皱,召管事来问,得知叔父正宴请陈操之,陆禽又惊又怒,就想入内质问叔父意欲何为,难道还真要把蕤妹嫁给陈操之?只是叔父陆纳因为无子,对侄子辈就寄予厚望,端肃严厉,陆禽和兄长陆俶都畏惧叔父陆纳,陆禽不敢当面与叔父争执,踌躇了一会,心想:“我要亲眼见证叔父在府中宴请陈操之,待爹爹回来叔父也抵赖不得。”当即入厅中拜见叔父,对陈操之则视而不见,予以无言的羞辱。

陆纳一向节俭,请陈操之用午餐不过是淡酒三升、鹿肉一柈而已,见侄儿陆禽来,他知陆禽与陈操之有隙,担心二人起冲突,也没让陆禽在此用餐,略说几句,便挥手让陆禽退下,把个陆禽气得脸发青,恨恨而退。

陈操之对陆纳说了即将开始大土断之事,陆纳道:“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如果桓大司马真能一视同仁、严法推行,我陆氏也不会阻挠犯禁,陆氏所属的奴童、佃客有脱离户籍的将重新编入户籍接受检阅。”

陆纳少有清操、贞厉绝俗,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雅重之,与其兄陆始相比,陆纳更具声望,陆始对朝廷时有怨言,认为渡江的北地士族损害了南人的利益,常怀不忿,而陆纳则包容并蓄、心胸开阔,眼光比陆始长远。

用罢午餐,陈操之辞了陆纳回顾府,果不其然,陆禽在横塘北岸拦住了他,怒气冲冲道:“陈操之,我叔父与你说了些什么,真要招你为婿?”

陈操之冷眼看着陆禽,陆始有两个儿子,长子陆俶现为会稽郡丞郎,浮靡奢华、才具平平,而眼前这个陆禽。更不是能守祖宗家业之人,因陆葳蕤的关系,陈操之是不愿与陆始父子冲突的,然而陆始刚愎自用、陆禽更是视他为眼中钉,陈操之自知无法与陆始父子和解,他要娶陆葳蕤,陆始父子就是拦路石,得想办法搬去,依目下形势和陆始父子不明智的性情,他并不需要刻意针对陆始父子做些什么,只需因势利导便可——

陆禽见陈操之冷冷打量他,不答话,一副冷傲不屑的样子,更是气愤,怒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我叔父待见你,你就能娶到陆葳蕤,这不是我叔父一人说了算的,我父亲不会答应,陆氏自嫡系至远房都不会答应,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寻个寒门女子传宗接代去吧。”

陈操之毫不动气,不温不火道:“陆禽,我还是那句话——虞氏必后悔将女郎许配给你,而我,绝不会让陆氏后悔。”说罢,与冉盛带着两名西府武弁扬长而去。

陆禽又被气得脑袋发晕,不但陈操之意态骄人,就连那个冉盛也变得倨傲冷厉。心里恨恨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攀附上了桓温就目中无人,桓温有不臣之心,早晚身败名裂,到时我要看你陈操之是何下场!”

离了横塘,陈操之也是摇头苦笑,又暗自庆幸,还好陆禽只是葳蕤的从兄,若是嫡亲兄长,不免投鼠忌器,那还真是难办了,而现在,用陆使君的话来说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陈操之回到顾府,却见顾恺之在陪一个道人说话,那道人五十开外,身材矮小、容色黧黑,见到陈操之,稽首道:“陈公子,贫道李守一,师从抱朴仙师修道,奉仙师遗命,特从罗浮山来见陈公子——”

陈操之听得“遗命”二字,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悲不自胜,葛洪年过八旬,早晚有驾鹤西去的一日,陈操之也知正史所载葛洪就是八十一岁仙逝的,这几年心里常常牵挂着,但因岭南路远,音讯难通,一直未得葛师消息,此时听得道人李守一奉葛师遣命远道来见他,心里哀痛至极。想起在初阳台道院葛师对他的殷殷教导,临去罗浮山还想着写信向陆纳、徐邈举荐他,又想起四年前在明圣湖畔与葛师分别,葛师言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未想那一别就是永别!

李守一见陈操之伤感,亦含泪道:“陈公子不必伤怀,葛师霞举飞升、忘其形骸,已列仙矣,我等不必效俗人悲伤。”解囊出书贴与书

第一卷册,递给陈操之道:“这是葛师遗命交给陈公子的。”

陈操之拭泪,恭恭敬敬先览书贴,是葛师亲笔,古朴苍劲的雁尾章草,葛洪从广州刺史庾蕴那里得知陈操之近况,对陈母李氏病逝表示哀悼,对陈操之这几年苦学养望声名雀起甚感欣慰,说陈操之改命之途已行至中道,宜勉之,又说此后两年三吴之地必有大瘟疫流行,望陈操之奏请有司妥为防治,书帖最后写道:“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之说,诞而难用。岂其然哉?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也。吾生也有涯,吾所求者,其在仙云缥缈间乎?”

陈操之又取那册书卷看,扉页上书三个篆字——《疬气论》,开篇便写道:“余闻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垂死——”

这是葛洪六十年行医施药总结的对疬气瘟疫的辩析和防治。比《肘后备急方》所论的伤寒、时行、温疫更进了一步,增加了对虏疮(即天花)、癞(麻风)、疟疾等传染病都的论述和防治,录有“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诸多方剂——

陈操之心道:“万卷玄言哪里及得上葛师这薄薄一册《疬气论》!”

陈操之将《疬气论》收好,因问道人李守一葛师仙逝的情况,李守一回答说葛师是四月十八尸解登仙的,这书帖便是前一日所书,次日一早命弟子备兰汤沐浴,嘱咐李守一将书信送给陈操之后便去主持宝石山西岭初阳台道院,又徐徐道:“忆昔少年时读书乏纸笔,伐薪卖之,以给纸笔,抄书万卷,指肘胼胝,又尝往一富户借抄《白虎通德论》不得,于其垣外徘徊不忍离去,遇雨,病几殁,今思之,皆历历如在目前。”言毕,盘腿而坐,遂逝。

陈操之慨然流涕,自己这些年的苦学与葛师当年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啊,他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这时,顾府执役带了谢氏的管事进来,那谢府管事呈上谢安书贴,请陈操之赴晚宴,并说中书侍郎郗嘉宾亦将赴约。

谢安与王羲之并称书法第一品,精于草、正,有别于钟繇、王羲之的书风,淡古从容,风流蕴籍,陈操之虽然哀伤于葛师仙逝,但习性使然,看到这么高妙的书法也是欣赏不已,乃回帖辞宴,说葛师与他情同祖孙,葛师仙游,他虽不能依俗礼为其服丧,但自当素食三月以遣内心感念之情。

陈操之知道谢安宴请他和郗超是有事相商,便道戌时初将至乌衣巷谢府拜访。

谢府管事走后,李守一对陈操之道:“陈公子,贫道明日便要回初阳台道院,公子可有家书要贫道带回去的?”

荆奴一月前携了家书回陈家坞,陈操之本无甚大事要告知族人,想了想,提笔给四伯父陈咸和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信,交给道人李守一,说道:“李师兄,葛师有言,明后两年三吴将有大瘟疫,葛师留下良方济世救人,我等不能坐而观望,烦师兄回到初阳台道院之后,多请乡民采药、依“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制成干燥丸药,以备急需,一应费用,由陈家坞承担。”又将葛师三千里相赠的《疬气论》近四千言抄录一遍,让李守一带回去。

李守一甚是感动,深感葛师所托得人。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九章 居心

薄暮时分,陈操之与冉盛步行前往乌衣巷谢府。过朱雀桥时陈操之在桥东立了一会,看着细波粼粼的秦淮河水,又看了看对岸的深宅大院,心道:“英台兄想要走出这高墙深院,真是艰难啊!”正待迈步过朱雀桥,忽听有人说道:“子重,某在斯。”

陈操之讶然抬头,就见河东槐荫下走出一人,面如敷粉,襦衫飘逸,身形纤瘦有弱不胜衣之感,不是谢道韫又会是谁!

见谢道韫立在槐荫下未走过来,陈操之便迎过去,作揖道:“英台兄,别来安否?”

谢道韫眸光璨璨,打量了陈操之两眼,见其愈发俊朗有神了,还礼道:“等你好一会了,以为你会来赴宴,见你未至,问执事才知稚川先生仙逝之事。子重节哀。”

陈操之黯然道:“葛师恩泽万民,葛师仙逝,重于泰山。”

谢道韫并未附和,她认为陈操之对其师过誉了,一个修仙之人恩泽万民从何说起?谢道韫对她不赞同的事绝不会俗套地虚与委蛇。

陈操之很了解她,便说了葛师遗书并赠《疬气论》之事,然后问:“英台兄不认为我师仙逝重于泰山吗?”

谢道韫深知瘟疫的可怕,她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便是死于疟疾,乃重重点头道:“我只以为稚川先生是一心求仙道、独善其身之人,未想其有如此济世胸怀,千载之后,只怕少有人记得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而稚川先生必万古流芳。”

陈操之微笑道:“也未见得,史书乃是为大人先生者写的。”

谢道韫道:“不说后世事,先过眼前关,子重要助我啊。”

陈操之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奉桓公命,征你入西府。”

谢道韫摇了摇头,问:“子重,我三叔父若问你可知我真实身份,你如何作答?”

陈操之反问:“英台兄要我如何回答?”

谢道韫嘴角一撇,说道:“考你,若答得不好,我难去西府。”

陈操之略一沉吟,说道:“安石公是有大智慧之人,我觉得不应瞒他,也瞒不了他。”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问:“子重是想据实相告?若我三叔父问你既知我是女子却又要助我出仕,是何居心?那子重如何作答?”

谢道韫问得很犀利,她是把最困难的局面摆在陈操之面前,让陈操之可以早作准备,但问出口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脸不禁红了。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英台兄不要把难题全推给我啊,这几日你未向令叔禀报吗?”

谢道韫道:“自然是禀报了的,但我三叔父只问我话,他却惜语如金,让我莫测其意。”

陈操之问:“郗嘉宾与令叔谈得如何了?安石公对你可以惜语如金,对郗嘉宾只怕不能如此矜持吧。”

谢道韫微笑道:“子重总能提纲挈领、一语中的——方才我在客厅小室旁听郗侍郎与我两位叔父的谈话,郗嘉宾与我三叔父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言语交锋极是精彩,郗嘉宾似乎一意要我出仕,问我两位叔父,是不是要桓公亲自来建康相请?说桓公爱才,为求贤才入都,亦是佳话。我两位叔父都无言以对了。”

说到这里,谢道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子重,郗侍郎以桓公的威势来压我叔父,逼我出仕,似乎过于咄咄逼人了,我不过一无甚名气的次等士族子弟,郗侍郎何必如此?莫非另有隐情?”

陈操之也有这样的疑惑,但事已至此,只有前行,而且料想也无甚差错,便道:“英台兄的《中兴三策》深得桓公赞赏,我与郗嘉宾将你这《中兴三策》扩充为便宜七事,由桓公疏奏朝廷,将由有司推行,你乃主谋,岂能置之事外,桓公自然要征你入府。”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子重先请吧,我从后院小门回去,我能不能走出这高墙,全靠今夜子重与我叔父的一席谈。”

陈操之拱拱手,说道:“在下襟怀坦荡,除了惜才,并无其他居心,安石公定能明白我之心意。”说罢,与冉盛过朱雀桥,向乌衣巷谢府行去。

因为陈操之最后这句话,谢道韫独自在河边槐荫下立了许久。

……

谢府管事向谢安、谢万禀报,钱唐陈操之求见。

谢安留谢万陪郗超,他亲自出迎。谢安身材高大,秀挺不凡,在两盏灯笼的照映下步履舒缓而来,手摇蒲葵扇,意态从容,见到陈操之,含笑道:“东山匆匆一别,三年矣,陈公子俊才特出,名传遐迩,我闻之甚欣喜。”

陈操之执子侄礼恭恭敬敬道:“安石公直呼在下操之便是,晚辈与幼度是挚交。”

谢安当即肃客入内,一边暗暗打量这个陈操之,比之三年前在东山初见,陈操之长高了不少,眼神愈发沉稳深邃了,论风仪容止,后辈子弟中当以此人为第一,又且儒玄双通、音律尤妙,心高气傲的阿元爱慕之,亦在情理之中——

郗嘉宾见陈操之入座,即问稚川先生之事,得知是四月十八仙逝的。谢安、谢万、郗超皆叹惋,葛洪高龄,与王导、陆喜、郗超祖父郗鉴、谢安之父谢裒都有交往。

陈操之便把葛洪临终留下的《疬气论》对郗、谢三人说了,谢万道:“宜将稚川先生遗下的药方遍传诸州县,以示民众供急用。”

谢安道:“我以为疫情未发时,不宜宣扬此事,免得瘟疫未至,人心已乱,可先将治瘟疫之方传诸郡县,命官吏早作预防,郗侍郎以为如何?”

郗超点头道:“可将此事与大土断合并施行。诏令各州郡官吏留心疫情、多备医药。”

陈操之甚觉宽慰,命冉盛呈上桓郡公征召祝英台入西府的文书和谢玄托他带回的的信,呈给谢万,说道:“晚辈此番入都,除了携此文书前来,幼度还有一封信让我交与万石公。”

谢万即于座上展信阅览,看罢,又递给兄长谢安,谢安看了看信,说道:“阿遏也是为其表兄祝英台入仕之事,操之更是专为征召祝英台入西府而来,我这个远房表侄祝英台真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谢安不提是否允许让祝英台出仕之事,却与郗超和陈操之讨论《中兴三策》与便宜七事,不时对陈操之发问,诸如度田税米与按丁税米、按口税米孰优孰劣?陈操之凝神作答,时有创见。

郗超心道:“怪哉,谢安石怎么考校起陈操之来了?子重也真是辛苦啊,到哪里都有人要考他。”待陈操之回答了谢安的一个问题后,郗超笑道:“安石公把子重问得额头汗出,只怕子重以后不敢登门了。”

谢安已知陈操之才识,朗声笑道:“操之实有非常之才,后生可畏啊。”

郗超道:“今夜燕坐闲谈,不必太肃穆,安石公还记得蛮府参军郝隆郝佐治否?”

谢安微笑道:“狂生也,颇有才。”

郗超道:“郝佐治此番可是大受挫折,子重初入西府,郝佐治在桓公为王文度与陈子重的接风宴席上要问子重三难,子重从容应对,中有一妙语,郝佐治常以七月七袒腹晒书为放旷,子重讥之曰‘郝参军实在可悯,不但无衣可晒,读书亦少,一肚能容几卷书哉!’”

谢安、谢万皆笑,隔帘小室亦闻窃笑声。

谢安道:“久闻操之妙解音律、竖笛绝妙,明日傍晚敢请携笛来为我奏一曲,不胜企盼。”

陈操之道:“长者有命。敢不遵从。”

四人谈至深夜而散,陈操之与郗超同行了一程,一路相谈,郗超道:“子重,谢安石明日想必还要与你长谈,嘿嘿,这祝英台真比当年诸葛孔明还难请啊,子重莫要负了桓公所托。”

次日上午,陈操之为道人李守一送行,然后与顾恺之去瓦官寺拜访了长老竺法汰,竺法汰言道:“自顾檀越、陈檀越为本寺画了维摩诘菩萨像和八部天龙像后,寺院香火大盛,声名远播大江南北,每日都有千里外的信众前来礼佛观摩壁画,陈檀越、顾檀越功德无量。”

从瓦官寺回来后陈操之又去张府拜见了张凭、张墨兄弟,张凭对大土断之事亦甚关切,在台城朝会时便与陆纳、顾悯之商议,俱认为不足虑,取消黄、白籍,影响最大的是南渡的北人,就连当年的王导也不敢损及南人的利益,余姚令山遐查出会稽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结果却是虞喜安然无恙,山遐被罢官——

依旧是薄暮时分,陈操之带着冉盛、黄小统再赴乌衣巷,过朱雀桥时陈操之朝河畔槐荫下看了一眼,不见有人,便过桥朝谢府而去,却不知道谢道韫正悄立在槐荫深处。

谢道韫望着陈操之的远去的身影,心想:“今夜再听子重竖笛一曲,从此只怕再无此耳福了。”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章 你是谪仙人

天上暗云沉沉,酉时末。天色就全黑了,灯笼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幽幽碧碧,更显庭院深深。

从土墙大门至谢府正厅约百余步,陈操之跟着谢府管事向大厅行去,听得丝竹管弦的乐音缥缈而来,仿佛暗夜的花香在空气中氤氲萦绕,似香椿树的清香,又似蔷薇的芬芳——

谢安居东山,好植香椿树,谢道韫则独爱蔷薇,上虞东山的蔷薇娇艳而后凋,三年前的五月下旬,陈操之去东山请支愍度大师为母亲治病,看到谢氏墅舍木楼边的那一大丛蔷薇,粉黄、粉红,竞相开放,那时陈操之就立在蔷薇下等待谢氏典计入楼通报——

谢安好音律,居东山十载,笙歌不绝,今应召回京。亦携乐姬十数人同返,其夫人刘澹醋劲不如早年猛烈,再不会扯上帷幕不许谢安观看女乐,说“恐伤盛德”之语了。

谢府大厅栾栌重叠,高敞宏大,张帷幄相隔,整个大厅可容客上百人,而今日,只有陈操之这一位客人,主人也只有一位,就是谢安,谢万并未在座,其余谢朗、谢韶诸人皆未列席,奴童侍候、女乐厢陈。

谢安踞坐方榻,戴巾幍、着衫子,手摇蒲葵扇,半袒胸怀,案前有盛酒的鸭头勺和羽觞,边上还有一具阮琴。

谢安拈起一支竹签,在阮琴上轻轻一擘,“铮”的一声,帷幄后的丝竹管弦声顿止,一时间,宽敞的大厅格外的静。

谢安请陈操之入座,淡然道:“今日请操之来,单论音律,三年前无缘得闻操之清奏。今夜可偿夙愿,请操之为我吹奏一曲。”

陈操之心道:“这个谢安真是心意莫测啊,要与我谈音律,似乎对谢道韫出仕与否并不挂怀,又或者谢安已经作出了决定,谢道韫到底是出仕呢还是不出仕?”

陈操之躬身道:“安石公精通音律,晚辈早想请教,晚辈先吹奏一曲,不辱清听则幸甚。”说着,示意身后侍坐的黄小统将木盒递上,取出柯亭笛,调息凝神,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唐人张若虚的名诗,誉之者称其为“孤篇横绝全唐”,闻一名盛赞为“诗中之诗”,后被改编为弦乐曲,曲调优美典雅、节奏流畅而富有变化,意境深远、乐音悠长,陈操之以洞箫悠悠吹奏,那极具表现力的、婉转悠扬的乐音霎时间将方榻上的谢安、隔帘小室的谢道韫一齐带入一个澄澈空明、清新自然的境界,恍若明月高悬、大江微涌。花香月色让人沉醉——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优美的诗句从陈操之心头掠过,一串串乐音从指音淌出,陈操之沉浸其中,倾心吹奏,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一种幽美而邈远的意境。

帘后的谢道韫如痴如醉,纤纤玉指不自禁的在自己腿上拔弹按捺,似以蕉叶琴相和,心里道:“得闻此曲,虽死何憾!”

洞箫声袅袅而逝,高敞的大厅悄然无声,那月夜、花香、那隐隐的江潮、那感伤唯美的思绪似乎并未远去,此时的谢府大厅与前一刻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谢安忍不住叹息:“宇宙无穷,吾生须臾,美声妙音,诚感人至深者也,昔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今日闻操之雅奏,乃知人生可贵,操之之胸怀、识鉴、品藻,于此一曲尽现矣。”

谢安取阮琴。以竹签擘之,铮铮淙淙弹奏了一曲,歌其旧诗道:“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划然一响,音声俱寂。

良久,谢安道:“今夜闻止矣,操之更有妙曲我不敢复请,期以他日。”

陈操之便起身告辞,却听谢安道:“生于今世,性命可忧,欲高蹈远引,则门户靡托,为门户计,我决意让祝英台出仕,明日我让祝英台前来拜访操之和郗侍郎,月底便入西府罢。”

帘后小室的谢道韫听了三叔父谢安的这句话,并无太多的惊喜,她很奇怪自己竟然这般平静,嗯,她要入西府了。好好准备吧。

谢道韫听得三叔父送陈操之出去,她静坐不动,过了一会,三叔父木屐声清脆,回到厅中,唤道:“阿元——”

谢道韫知道三叔父有话要吩咐,应了一声,褰帘而出,端端正正跪坐在方榻前候教。

谢安问:“阿元可知陈操之方才所奏为何曲?”

谢道韫道:“不知,应是其新制之曲。”

谢安又沉默良久,问:“阿元打算终生不嫁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说道:“侄女不孝,让叔父忧心。”

谢安道:“你去西府历练一年,然后来做我的佐吏吧。”

谢道韫应道:“是。”

谢安又道:“桓公之意难测,陈操之心意难明,你是我谢家子弟,不要走错了路,为朝廷效命乃是正途,那陈操之实乃王佐之才,又极具风雅魅力,你和阿遏与他为友,应相互勉励,为国家出力。”

……

次日上午,谢道韫一番修饰,纶巾襦衫,来顾府拜访陈操之,顾恺之迎她入府,一起去小院见陈操之,顾恺之抱怨说两次登门皆被拒,谢道韫致歉道:“我实不知长康来访,若不是郗侍郎与子重,我至今还不能外出。”

顾恺之便问是何缘故?

谢道韫道:“自幼身体便弱,恐不堪案牍之劳,是以谢氏长辈不许我出仕。”

顾恺之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谢道韫,说道:“英台兄诚然瘦弱,不过精神很好啊,到了西府,日日与子重骑马游泳,身体自然会强健起来,子重又懂食膳养生,万一有病他还能给你治,哈哈,明年我也请求入西府。”

谢道韫唯唯称是,见到陈操之,深深作揖道:“多谢子重。”

陈操之微笑着还礼:“不助英台兄,我心不安,相助英台兄,心亦难安。”

谢道韫知道陈操之指的是什么。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子重何必在意。”

陈操之正在抄录《疬气论》,已抄好一卷,当即携此书册,与谢道韫一起去见郗超,郗超入台城未回,郗超寓所离江思玄赠给陈操之的田产不远,陈操之听三兄陈尚说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建宅,便想去看看进展如何?谢道韫也一道去看。

依陈操之的设计图,陈氏大宅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块,因财力有限,先建东园,东园就是陈操之依苏州同里镇退思园的格局,稍作简化而绘制的,并且布局更为疏朗,陈尚已请了典计为东园做预算,预计建成东园约需三百八十万钱,上回荆奴送来了五十万钱和五斤黄金,合计百万钱,又有谢道韫赠的百万钱,顾恺之连送带借共百万钱,以及上次褚太后赐的三百匹绢和桓温赏的五百匹绢,一匹绢值六百钱,八百匹绢近五十万钱,以此建东园也差不多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去秦淮畔看时,见工匠正挖渠引水,将秦淮河水引进,在园中形成一个两亩大小的池台,然后环绕小湖建亭台楼阁,这是典型的退思园建筑风格,退思园另有一名叫贴水园,退思园的建筑布局,是陈操之游历过的名园中最精巧紧凑的,当然,陈氏东园因地基够大,建筑要高敞一些。

谢道韫听陈操之向她指点,此处宜建一亭、彼处宜建一阁,又有临水轩、九曲回廊等等,就连这些亭阁轩台该如何建、是土木还是全木架构,都有讲究,不禁奇道:“子重,这些你是在哪里学得的?你儒玄书画音律精通我不觉得稀奇,可你连亭园居室的建造也精通,这让我很稀奇。”

陈操之微笑道:“托梦可乎?梦中所见的仙阁就是这样的。”

谢道韫轻摇蒲葵扇,目视陈操之,说道:“你真是个神秘的人,有时我会想,子重,你究竟从哪里来?”

陈操之吃了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应道:“从来处来。”

谢道韫道:“你从天上来,你是谪仙人。”说罢,转过身去看着日光下波光闪烁的秦淮河水,续道:“你吹的曲子都是仙乐,让我有无处可去的感伤。”

六月炎阳,清波流逝,陈操之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动,倒不是因为谢道韫如此盛赞他,而是因为谢道韫触及到了他两世的灵魂最敏感的部分——

无处可去?很奇怪的用语,费解吗?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我们别无选择,都是只有一条路。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一章 天人五衰

午时,郗超从台城东堂议事归来。至寓所,执役报陈操之、祝英台来访,问客人何在?答曰往秦淮河畔看陈氏宅第去了。

郗超便取了遮阳笠帽戴上,领着两个僮仆往陈氏宅基地而来,远远的就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立在河畔槐荫下,陈操之梳椎髻、戴漆纱冠、披白纻夏衫,长身玉立,飘然出尘;那谢道韫戴纶巾、穿白绢单襦,身形明显比陈操之纤瘦,虽然宽袍缓带,但夏衫轻薄,绰约体态隐现——

郗超也知自己是有成见在先,不然的话,文弱柔媚的男子在所多有,男装的谢道韫并不是很惹眼,王羲之少年时就以身姿婉约、行步轻盈为人称道——

想必是谢氏仆从的提醒,郗超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一起转过身来,陈操之遥遥向他拱手,快步迎来,那谢道韫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郗超放慢脚步。心道:“谢安肯让侄女出来,那就表明昨夜陈操之游说成功,谢道韫将入西府。”

见陈、谢二人走近,郗超笑道:“子重真不负桓公重托,把祝公子请出深院了,功劳不小。”

陈操之在郗超面前不需拘礼,谢道韫则不然,她心里对这个机智过人的郗嘉宾戒备颇深,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郗侍郎。”

郗超微笑着还礼道:“在下与祝公子是第二次见面了,三年前在吴郡顾氏草堂有过一面之缘,实未想到当时的徐氏学堂藏龙卧虎啊,既有谢幼度、陈子重这样声名远扬的俊拔之才,也有祝公子这样心志高逸、才华内敛的贤达。”

谢道韫心道:“郗嘉宾果然记得那次匆匆一面,他真的没有疑心?”但看郗超神色如常,稍稍放心,心想即便聪明如郗嘉宾也不可能凭祝英台猜到谢道韫去,当下用浓重的鼻音说道:“郗侍郎过誉了。”淡淡一句话,不再多言。

郗超知道谢道韫不愿多说话,怕言多有失嘛,便指着正围土墙的那一大片宅基地问道:“子重,贵宅何日能建成?”

陈操之道:“先建东园,以便我陈氏族人在京有个容身之所,大约明年底可完工。”

郗超问:“钱物齐备否?我助你一百万钱吧。”

郗超慷慨好施,出手豪阔,广结朋党,《晋书郗超传》记载郗超之父郗愔好聚敛,积钱数千万。尝开库,任凭郗超取用,郗超一日之内将千万钱散与亲朋故友。《世说新语栖逸》亦载:“郗超每闻欲高尚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后世评论者认为郗超这是处心积虑,收买人心,但对陈操之来说,那些都是诛心之论,他认为郗超可以做好朋友,虽然郗超不象顾恺之、徐邈那般平易贴心,郗超有些让人猜测不透,若说他好名,他却是不顾清誉,不遵父亲之命一心辅佐桓温;若说他好利,他却是信佛好施,千金到手立尽;至于好色更是无从说起,郗超夫人周马头不育,他也未另纳妾——

《世说新语》里记载郗超临终之事更让陈操之惕然自警,郗超的结局未始不是他的前车之鉴,郗超临终时把一箱书信托付给门生,说道:“本欲焚之。恐家君伤悯,我亡后,若家君悲痛以至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郗超死后,郗愔哀悼成疾,郗超门生依旨呈之,箱中皆郗超与桓温往反密计,废立之谋俱在,郗愔于是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复哭——郗超甘领不忠不孝之骂名,其中的悲哀,让人恻然,郗超才能过人,为命世之才,然而终其一生,未有匡济天下之名,反而有党同伐异、阴谋废立之讥——

陈操之拱手道:“钱物齐备矣,不须嘉宾兄助钱,待明年东园建成后,请嘉宾兄一醉。”

这时,郗氏仆役匆匆赶来,报知郗超姑母王羲之夫人郗璇请郗超即去乌衣巷王宅相见,有急事相商。

郗超皱起眉头,对陈操之、谢道韫道:“子重、祝公子,我要失陪了,我姑父王右军病重,派人去请杜子恭来救治,不知到未?”

陈操之一听。便道:“我随嘉宾兄一起去探望逸少公吧。”

谢道韫道:“逸少公于我有奖掖之恩,我也去探望。”

郗超、陈操之和男装谢道韫来到乌衣巷琅琊王氏府第,王羲之的五子一女都在,王凝之迎郗超三人入内,来到一处小院,藤萝芭蕉,翠竹掩映,别致幽静,郗超先进屋,过了一会,王献之出来,对陈操之、谢道韫说道:“承蒙两位探望,但家君不愿相见,家君一向唯美好洁,今病体支离、面色不佳,药气秽鼻,实不愿外人见之,两位见谅。”

陈操之问:“子敬兄,钱唐杜师至未?”

五献之黯然道:“杜师在扬州,不肯至,却对其弟子说‘右军病不差,何用吾!’意谓吾父将不起矣。”

王羲之是天师道信徒,服五石散多年。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辞官归隐,采药石不远千里,曾有书贴曰:“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也。”年轻力壮时,服散得当,的确有神明开朗、飘飘欲仙之感,但长期服食,体内毒素聚积,会越来越痛苦,王羲之年已六旬。毒性发作猛烈,无药可救,杜子恭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不肯前来。

陈操之深深叹息,心知这一代书圣恐怕是命不长久了。

陈操之、谢道韫告辞出王氏宅第,二人沿秦淮河岸缓缓而行,谢道韫轻声诵道:“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这是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句子,当年旷达的王逸少现在已僵卧病榻矣。

陈操之也被魏晋人浓郁的感伤气氛笼罩,太多的死亡需要他去面对,父兄之死、母亲之死、葛师之死……几句古诗涌上心头,乃徐徐吟道:“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又说道:“我在东安寺蒙逸少公指点笔法诀,诸如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让我大受裨益——”

谢道韫脱口道:“是写‘菩提本非树’的那次吗?”

陈操之墨眉一挑,问:“英台兄见过我在东安寺壁上题字?”

谢道韫从容道:“陪我三叔母去东安寺礼佛,曾仔细鉴赏过,子重的书法可与王子敬并驾齐驱。”

陈操之道:“我不如也。”一抬头,见谢氏大宅就在前面,讶然失笑道:“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嗯,就算是我送英台兄回府了。”

谢道韫一笑,邀请道:“子重,午时已过,就在这里用膳吧。”

陈操之道:“我为葛师食素三月,不打扰了。”拱手而别。

……

陈操之在建康呆了七日,一直没有机缘再见陆葳蕤,闲时画了一幅小写意《奔马图》,请顾恺之夫人张彤云转交陆葳蕤,纪念那日与陆葳蕤同乘共骑的甜美温馨。

郗超代桓温上疏的便宜七事,除并官省职、裁减官吏和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两件事之外。其余五事已诏令有司施行,而并官裁吏和检籍土断这两件是牵连极广的大事,必须慎重,而且需要一个详尽的方案,郗超将朝野议论收集起来交给陈操之,让陈操之整理归纳之后向桓大司马汇报。

这期间,陈操之又两次拜见了会稽王司马昱,六月二十七日还由司马昱领着去觐见新君司马奕,虽然会稽王司马昱盛赞陈操之,说陈操之才智过人、忠心可嘉,但皇帝司马奕对陈操之却颇为冷淡,略问数语便让陈操之退下,赏赐倒是有,绢三百匹,这想必是会稽王司马昱要求的。

陈操之心知陆禽在皇帝司马奕面前不会说他的好话,还有上次被冉盛打断腿的朱灵宝、相龙这些人,定然会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皇帝司马奕即便不昏庸,被这些人蒙蔽着,对他的印象肯定不佳,且喜朝中主政的是皇太后褚蒜子和会稽王司马昱,现在又有郗超,皇帝司马奕并无多大权力,和傀儡也差不了多少。

那日陈操之从太极殿出来,见宫中忙忙碌碌,似在准备什么庆典,司马昱道:“后日将立庾妃为皇后。”说着,微微摇了摇头,似乎颇有忧虑。

陈操之当夜去见郗超,说起册立皇后之事,郗超即冷笑道:“皇帝如此迫不及待立后,似乎有针对桓公之意啊,那庾妃乃是庚冰之女、庾希、庾蕴之妹,庾氏兄弟是桓公最忌之人。”又展颜道:“宫闱之事非我等外臣所能道——子重意欲何日启程返姑孰?”

陈操之道:“就是明日。”

郗超道:“我明日在西堂当值,就不相送了,祝掾初入西府,你要多多照顾,莫让郝隆辈藐视。”

陈操之唯唯。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二章 绿树浓荫夏日长

与陈操之上次离开建康赴姑孰时送行者云集相比。这次去西府则冷清了许多,除了陈尚、顾恺之、刘尚值、孔汪诸人外,只有谢朗、谢韶兄弟来为堂姊谢道韫送行,谢安、谢万都没有露面,会稽王司马昱派了王国长史于新亭菊花台上张幕置酒,为陈操之、祝英台饯行,郗超也派了人来。

板栗、短锄兄妹和上次一样候在山下,待陈操之与众人道别毕,方才上前,送上陆葳蕤为陈操之准备的礼物,衣冠袜履齐备,还有笔墨纸砚之类,陆葳蕤知道陈操之费纸——

“陈郎君,八月初八是我家小娘子的寿诞,莫要忘记了哦。”小婢短锄笑眯眯地提醒道。

陈操之微笑道:“怎么会忘记,到时若军府无甚要事,我会借故回建康一趟,依旧在新亭相见,亲自为葳蕤小娘子祝寿,那时菊花台的菊花一定更美,正是赏菊时。”

短锄喜道:“那太好了。我家小娘子每见一次陈郎君,至少快活半个月——”

陈操之道:“不过短锄先不要和葳蕤小娘子说这事,我不敢确定一定能来,毕竟我现在是有职事在身的。”

短锄很乐观,只注意陈操之的前一句话,说道:“我晓得我晓得,先不说,到时让我家小娘子惊喜。”

陈操之一笑:“好了,板栗、短锄,你们不要再送了,我和英台兄要赶路了。”转头对一直跟在车边步行的谢道韫道:“英台兄,上车吧。”

板栗、短锄便停住脚,看着陈操之踏蹬上马,那个祝英台祝郎君想必不会骑马,向他二人点了一下头,轻提袍裾,低头抬腿上了马车——

短锄女孩儿细心一些,看到那个祝郎君一腿支地,一腿踏在车厢边缘,白绢单襦因身子的欹侧和一腿的弯曲而起了层层皱褶,勾勒出腰臀的轮廓,那腿真长啊,腰也很细,而绢裳绷紧的臀部却圆润有致——

眨眼的功夫,祝郎君便上了马车,精致的竹帘垂下。

短锄怦然心动,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再看看马背上腰杆笔挺、俊朗清逸的陈郎君,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看陈郎君这个样子,可是祝郎君方才上车那一下子真的挺魅惑的,却又觉得有些别扭、有些奇怪,究竟别扭在哪里,短锄是想不明白。

陈操之、冉盛骑马,来震驾牛车,十名西府军士步行跟随,谢道韫除了柳絮、因风二婢之外,还带了两个忠心耿耿的谢氏部曲和两名仆妇。

六月二十八,已过了三伏天,但天气依然炎热,一行人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在老盛店歇下,陈操之因为伤悼葛师决定素食三个月以示纪念,原本没要求冉盛素食,但冉盛要跟着,因冉盛现在名义上是他从弟,陈操之也就不劝阻,可是冉盛却命令他手下这十名军士一起素食三个月,那十名军士愁眉苦脸。却又畏惧冉盛,不敢埋怨。

夏季午后,阳光炽烈,因为无甚急事,不必顶着烈日赶路,陈操之、谢道韫甚觉悠闲,谢道韫心情极好,她已经有三年未出远门了,而这次又是与陈操之同行,想起那回从吴郡回会稽东山,仿如昨日重现,只是呢,那次陈操之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这次是清楚的,但看陈操之的态度,并不因她身份的改变而对她疏远或者亲近,很好地把握了一个良友的分寸——

“嗯,子重说他助我出仕心有不安,他是认为我一旦出仕将再也无法嫁作他人妇了吧,子重亦不能免俗,女子就非得勉强自己嫁出去吗,阮步兵曾说‘礼教岂为我辈而设?’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了与男子一般的自由——”

老盛店驿舍后园有五、六株高达十丈的百年老樟树,午后阳光朗照,但后院却是绿树浓荫,甚是清凉。

谢道韫命下人在后园铺一块方丈大小的莞席,置一小案,请陈操之来此纳凉消夏。

陈操之走过来一看。说道:“岂可无茶。”命驿舍执役准备一个小炭炉来,来震取来黑陶茶壶和越窑青瓷茶盏,壶水二沸,涌泉连珠,陈操之注水入茶盏,轻轻盖上盏盖,微笑道:“这是我陈家坞种的茶,清明前新摘的,杀青、揉捻、干燥,以沸水泡之便可饮用,清香隽永,唇齿留芳,嗯,绝非自夸。”

谢道韫听到最后“绝非自夸”四字,不禁莞尔,说道:“是否自夸,且待我品尝验看。”

过了一会,见陈操之把盏品茗,谢道韫也举着茶盏,揭开盖子,顿觉清香扑鼻,赞一声:“甘香如兰。”再看浮沉在水里茶叶,碧绿鲜嫩。一片片小叶子形如雀舌,很有美感,轻轻抿一口,初觉淡而无味,似不如煎茶,但过了一会,就觉得唇舌间都有一种幽冽的芬芳,不禁眼睛一亮,又赞:“真至味也。”又品了几口,清和之气氤氲,真有沁入心脾之感。

陈操之看了一眼谢道韫被热热的茶水濡湿的红唇。白齿时现、舌尖隐约,便目视他处,说道:“我陈家坞前年开种五百亩茶园,去年增为一千亩,今年辟两千亩,去年共收茶叶十五万斤,今年将倍增。”

谢道韫道:“这陈氏新茶简便易饮,茶味纯净,必将大行于世,只怕两千亩是不够的。”

陈操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四伯父见去年的十余万斤茶尚有两万余斤未卖出去,本不欲再增辟茶园,是我一意要求增产,这次写信回去让族中将未卖出去的上品葛仙茶运送两千斤来建康,我要全部赠送出去,令叔父安石公、万石公少不了也要收到我陈氏的茶叶。”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微笑道:“子重可谓生财有道,这等饮茶法在建康流行开来后,自然风靡江左,两千亩茶园自是供不应求,要两万亩方可。”

陈操之道:“茶园不宜太多,以种麦种稻为第一,三吴虽富庶,宜有荒年。”

谢道韫道:“子重真乃经世济民的大才,事事皆通,可惜现在尚不能一展抱负,陆氏是三吴门阀,田产百万,若得子重经营,于家于族于国皆受益。”

谢道韫与陈操之独处时,就不必用浓重的鼻塞音说洛阳腔,只用本来嗓音说话,因为怕外人听见,往往说得很轻,仿佛呢喃细语,低徊宛转,饱蕴深情一般。

陈操之听谢道韫这般说。显然是很赞成他与陆葳蕤的婚姻,只是把他与陆葳蕤的婚姻联系到于家于族于国皆受益,这让陈操之略微有些不舒服,谢道韫太聪明了,看待事物过于理性,不过谢道韫的确说得没错,若他能得陆氏的财力支持,定可大展宏图,且不说其他,单种植和采矿两大方就能获巨利,上次他借葛师之名,指点桓温往武昌以东寻找铁矿,荆州刺史桓豁那边想必也快有消息传回来了吧,那里的铁矿一定能找到的,这只是他牛刀小试而已,他不能死心塌地追随桓温,他要留后路,要为自己家族多作打算,狡兔亦有三窟——

谢道韫见陈操之墨眉蹙起、沉思不语,自然以为陈操之是为与陆葳蕤的忧心,便问:“子重有何打算呢?”

陈操之一时不明白,问:“英台兄问我什么打算?”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我问子重与陆小娘子的事,有何打算?”

陈操之看着谢道韫,谢道韫笑意浅浅、神色淡定,真的是一心为好友着想的样子,霎时间陈操之有些茫然,谢玄曾说的话在心头一掠而过——“家姊要与你终生为友,其实乃求夫妇不可得而退一步也。”但现在面对谢道韫明澈睿智的眼神,陈操之对谢玄的话和自己的感受又有些怀疑起来,谢道韫冰清玉洁、风神高迈,真不是寻常世俗女子,也许她真的只是看重友情而已,说什么求为夫妇不可得的话是对她的亵渎啊,这样的女子理应敬重一生——

这样一想,陈操之心情轻松了一些,对谢道韫更生敬意,答道:“亦无具体打算,我让陆小娘子等我三年,我只有努力而已,心里也常担忧,生怕耽误了她。”

谢道韫垂眼看着手中茶盏里一片片微微浮漾的碧绿茶叶,说道:“小陆尚书对子重是很赏识的,最大障碍是大陆尚书吧,我三叔父都说大陆尚书太刚易折——”说到这里,抬眼一笑,说道:“不能再说了,再说就卑鄙了,我以为子重必将心愿得成,反正陆氏嫁女给子重,绝对是良缘,当时或有非议,久后自见佳处。”

陈操之笑道:“英台兄太夸我了,惭愧。”

谢道韫道:“不是夸赞,是勉励啊,子重总是要给自己重负、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任重道远,我怜惜哉。”说罢,俯首啜一口清茶,转头望着院墙外的远山。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三章 履中履

此后数日,陈操之与谢道韫卯时行、午时宿。一日行五、六十里,午后和夜里二人或弈棋、或论书法、谈儒论玄,很是融洽,陈操之把郗超交给他的那些朝臣关于裁减官吏和大土断的奏章议论取出来,与谢道韫一起梳理,七月初二至姑孰的前夜,二人把数十篇奏章和零散议论全部梳理了一遍,归纳出并官省职十一条和大土断十五条,由陈操之誊抄,准备呈交桓大司马——

陈操之誊抄毕,收好,准备唤黄小统进来取笔砚去清洗,谢道韫道:“让柳絮去洗笔砚吧。”柳絮赶紧取了笔砚出去,因风也笑眯眯跟出去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相处时,一般都不让来震、黄小统在边上,只由谢道韫的二婢柳絮和因风侍候,因为这样谢道韫不用闷着鼻子说话。

这里是驿舍的小厅,谢道韫起身走到厅前廊下,四顾无人,便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对跟出来的陈操之说道:“明日就到姑孰了。突然有些心虚,我若被桓公瞧出破绽来那可如何是好?”

陈操之道:“英台兄装得少言寡语、孤傲乖僻一些便可,再有我和阿遏为你掩饰,桓郡公有先入为主之见,应该不会起疑心的,你看顾长康、徐仙民、刘尚值他们与你相处时日亦不短,不也没有疑心吗。”

谢道韫看了陈操之一眼,低声道:“说不定也有疑心,只不过象你当初那样不肯说出来而已。”

陈操之微笑道:“我有疑心是因为你我交往颇多,你至西府少与其他幕僚交往,自然不会出纰漏。”忽然想起当初谢道韫与他一道去见他嫂子丁幼微时,她嫂子曾误会谢道韫是陆葳蕤男装而来,看来女子的眼光似乎更敏锐一些。

谢道韫点点头,又道:“不知那郝佐治明日是不是也要问我三难,前年他讥讽我三叔父‘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真是可恼!”

陈操之笑道:“郝佐治若要往英台兄这里碰壁,那是自讨苦吃。”

这时,谢道韫见冉盛走了过来,便向陈操之拱拱手,自回房息去了。

七月初三清晨,谢道韫起身梳洗毕,敷上粉,让侍婢因风去把陈操之请来,问:“子重,你看我这样子能见桓公及西府诸人吗?”说着,端立不动。一副让陈操之验看的样子。

陈操之上下看了看,说道:“英台兄双足太小,你伸出来与我比比——”

谢道韫伸右足与陈操之左足一比,大小真是太明显了,弄得谢道韫有些羞赧。

陈操之道:“英台兄可再套一双大一些的履,嗯,履中履。”

谢道韫莞尔,“嗯”了一声,又问:“子重还有什么要提醒的?”

陈操之看了一眼谢道韫的双手,手背莹白、指节修长,这是弹琴吹箫的手,很奇怪,谢道韫身形纤瘦,按理说这手指应该瘦削露骨才是,但谢道韫的手指却如细笋尖,柔美不逊色于桓温小妾李斛珠,记得以前在吴郡同学时谢道韫双手并没有这么美白啊。

谢道韫见陈操之看她的手,便将双手笼在袖中,负于背后,摇头笑道:“子重眼光太厉害了,如果别人都象你。那我岂不是寸步难行了!”

这时,柳絮端了一个小铜盆进来,搁在小案上,说道:“元郎君,萸连汤备好了。”

谢道韫便挽起袖子,将双掌浸在那黄色的萸连汤里,过了一会,伸出来,晾干后,那莹白的双手成了淡黄色——

陈操之叹道:“英台兄也很辛苦啊。”

谢道韫微笑道:“彼此彼此。”

陈操之嘿然道:“萸连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功效,暑天小儿用于沐浴,不生疗肿。”

谢道韫轻“哼”了一声,心道:“难道要我全身都在萸连汤里泡得黄黄的!”

用罢早餐,众人上路,此地离姑孰约三十里,一个多时辰便能到达,冉盛派两名军士先一步赶去军府向谢玄禀报陈操之、祝英台到来的消息。

立秋已过,早晚凉爽了许多,谢道韫觉得乘车颠簸得难受,便下车步行,陈操之也就牵着坐骑“紫电”陪谢道韫走路。

谢道韫看着这匹颇为雄骏的枣红大马,问道:“子重,我能否学会骑马?入军府不会骑马,似乎有愧。”

陈操之想起那次与陆葳蕤同乘共骑陆葳蕤不敢分开腿的样子,不自禁地朝谢道韫腰下一看,“嗯”了一声道:“那要准备胡裤,牛犊鼻裤也行。”

谢道韫脸颊顿时火烧火燎一般发烫,敷了粉,脸不见红。但脖颈、耳后根都红了,有些羞恼,心道:“陈操之,你真是一点不把我当女子了,话不会说得隐晦婉约一些吗?比兴啊,那次在瓦官寺回答褚太后关于比兴的异同你不是回答得很好吗,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比与兴,皆拟议、譬喻也——”含嗔道:“这个不须提醒,我早有准备。”

陈操之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英台兄再怎么说也还是女子,不比长康、尚值他们,言语还得注意点,便道:“英台兄,抱歉。”

谢道韫见陈操之致歉,觉得自己有些没道理,子重这是好心提醒她嘛,转头看了看,其他人都隔着数丈远,便道:“无妨——”想再说些什么,一时无词,这可真是少有的事。

陈操之却道:“英台兄。依我之见你还是不学骑马的好。”

“为何?”谢道韫奇怪地问,随即想起陈操之可能是出于对她女儿身的考虑,脸又有些发烫。

陈操之道:“淮北战事频仍,军府幕僚多有从征者,英台兄不会骑马,桓公自然就不会命你从军参谋,西府中不会骑马的官吏并非只有你一个,所以英台兄不必有愧。”

谢道韫说道:“待在西府安身后再说吧,我是很想学骑马的,听闻鲜卑慕容氏,无论男女。皆能骑射。”

陈操之道:“南人操舟,北人骑马,各有所长。”

陈操之行路颇速,跟着陈操之走路谢道韫有些吃力,走了六、七里,额角汗出,有些跟不上陈操之的步子,那几辆牛车已被甩到了后面。

陈操之道:“英台兄去车里歇着,红日升起,天热起来了。”

巳时初,一行人过了横山,前面便是白纻山,姑孰大城在望,还未至子城,就见谢玄领着几个武弁和仆役迎了过来,与陈操之和阿姊谢道韫相见。

虽然只有陈操之在场,且是知情人,谢玄还是谨慎地称呼谢道韫为“祝表兄”,并道:“我出城时已先派人禀知桓大司马,子重和祝表兄是先回寓所暂歇还是径去拜见桓大司马?”

陈操之无可无不可,眼望谢道韫,谢道韫道:“自然是先拜见桓公。”

行至姑孰城北门,就见王坦之带着属吏出迎,王坦之是六月中旬至姑孰的,受任大司马长史,向陈操之、祝英台二人含笑拱手道:“陈掾、祝掾,桓大司马已在将军府摆下筵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王坦之在天阙山雅集上见过这个祝英台,此时相见亦不陌生。

冉盛向陈操之告辞回军营,后日是休息日,他会来凤凰山寓所见陈操之,读书习安,请教学问。

陈操之命来震、黄小统先回寓所,他与谢道韫、谢玄随王坦之去将军府。

桓温迎出府外,见到陈操之身边的谢道韫,桓温那紫石棱一般的双目眯起睁大,如此再三。看得谢道韫心下惕然,却是纹丝不动,神色冷傲,待陈操之向她引见说这位便是桓大司马,谢道韫这才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桓公。”

桓温看着谢道韫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暗赞:“不愧是谢安石的侄女,这份镇定气度就非他人所能,这个谢道韫真乃古往今来第一奇女子也。”当即还礼道:“温思贤若渴,得览祝君《中兴三策》,叹为奇才,几番征召不至,窃以为莫非温德之不修,故贤才不至乎!”

谢道韫道:“江左安宁,实赖桓公之力,能入西府效命,实祝某之幸,前之不奉召,实身有小病未痊也。”

自桓温以下,司马、参军、主簿、令史,对这个祝英台一口纯正的洛阳正音都是肃然起敬。

于是大开筵席,桓温见陈操之滴酒不沾、也不举箸,便问何故?得知是为葛稚川悼亡,叹道:“陈掾真乃彬彬君子也,我二十年前曾与抱朴子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学问才识甚为敬佩,抱朴子寿过八十,羽化登仙,与俗丧不同,陈掾不必伤悼。”命厨下特为陈操之备精致素食。

酒过三巡,堂上西府诸吏都安静下来,众人都频频注目蛮府参军郝隆,等着看郝隆三难祝英台呢,不料那郝隆只顾自斟自饮,似乎并不打算让祝英台见识军府的惯例了。

郝隆见众人频频看他,便满饮一盏道:“汝等看我作甚,难道不知惯例也是可以改的吗?”

却听那祝英台说道:“我正欲履行惯例,忽然已改,奈何?”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这新来的祝掾要向郝参军发难了。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四章 蛮语

郝隆上次刁难陈操之不成。反受挫折,大失颜面,这次祝英台来,他原没打算再行什么军府惯例来向祝英台问难,祝英台后生小辈,名气不如陈操之,胜之不武,输了就更丢脸,郝隆虽是狂生,官职又是蛮府参军,但也不是一味只会蛮干,也知审时度势,今日宴会他是只准备饮酒的,不料他想安静却不可得,这祝英台倒先向他挑衅了,满座中人都一齐看着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郝隆把酒盏往小案上一顿,瞪着谢道韫道:“祝掾,你想履行惯例?”

谢道韫恼这个郝隆曾经讥讽她三叔父,三叔父雅量非常,不与此等人计较。她却不必在此人面前谦逊,说道:“既入军府,自当遵从。”

郝隆道:“好,今日我只问一难,你若答得出,那我以后见了你绕道走,你答不出绕不绕道走随你便,罚酒三升可也,郝某甚有雅量,不与你计较。”

桓温及幕下诸僚听郝隆说自己甚有雅量,都是暗笑,不过郝隆既这般说,显然对这次问难甚有把握,众人都期待郝隆会问出什么疑难?祝英台又将如何作答?

谢道韫心念陡转,谈儒论玄、引经据典,她有何惧?纵论时事、出谋划策亦是她所长,怕的是郝隆会效仿上回陈操之以金谷园豆粥来问难,那样生僻的典故确实防不胜防,郝隆可谓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想必是要以子重之矛来攻我之盾了——

谢道韫道:“若郝参军问的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诸如郝参军问我郝某生平作诗几首?郝参军名气虽大,尚不足以流芳后世,所以那样的题让人如何作答!”

众人皆笑,记起上次陈操之难倒郝隆的金谷园豆粥题,都暗服谢道韫机敏,这下子郝隆不能取巧了。

郝隆脸色一红,显然被谢道韫说中了。强辩道:“我岂会问我自己的私事!”

谢道韫道:“郝参军要问的或许我会答不上来,不知在座诸公除了郝参军外能没有答得上来的?”

郝隆道:“在座的人答不上来,自有他人能答上来。”

谢道韫便道:“哦,原来在座的都答不上来,那么就请郝参军问难吧。”

陈操之面露微笑,暗赞谢道韫善能造势,郝隆尚未发问就已落了下风,而谢道韫即便答不上来,众人都只会责怪郝隆出题太偏,是有意刁难。

郝隆现在是骑虎难下,不问也不行了,大声道:“取纸笔来。”便有执役取了笔墨纸砚来,郝隆用篆体写了五个字——“娵隅跃清池”,说道:“祝掾可知此诗句之意?”

谢道韫凝目一瞧,心道:“‘娵隅跃清池’——娵隅又是何物,这真是闻所未闻!”

王坦之诸人都不识得此诗何意,纷纷问:“娵隅是何物?”

郝隆捻须不语,目视谢道韫,面有得色。

谢道韫料想这“娵隅”乃是方言,但究竟是何物却是不好妄猜,正这时。耳边传来木案轻叩声,侧头一瞧,陈操之用酒水在苇席上写了一个字——“鱼”。

谢道韫甚是快活,微微含笑,说道:“郝参军此题把西府诸公都难倒了,我不好答,但不妨猜上一猜——”

郝隆道:“你猜,你猜。”

谢道韫道:“娵隅跃清池,娵隅者,鱼也——郝参军,我猜的可对?”

郝隆顿时目瞪口呆。

众人见郝隆那副模样就知祝掾猜对了,大笑,便有人问:“以娵隅为鱼,不知是何地的方言?”

有人答道:“郝参军乃蛮府参军,说的自然是蛮语。”

郝隆大惭,避席而去。

此番问难交锋虽不如上次郝隆问陈操之三难那么精彩,但也足见谢道韫的机智。

未时末,筵席散,桓温留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议事,陈操之先向桓温禀报了都中诸事,又将这几日在路途上与谢道韫二人整理归纳出来的并官省职十一事和大土断十五事呈交给桓温,桓温阅毕,问:“会稽王提议五兵尚书陆始主持本次大土断,谢掾、陈掾、祝掾以为如何?”

谢玄道:“陆氏乃三吴门阀,由陆始主持土断,只怕其会宽于南人而猛于北人。”

桓温略一沉思,说道:“让陆始主持土断亦无妨,若他枉法徇私,再另换他人。那时正可雷厉风行。”桓温对陆始一向不满,因陆始是三吴士族首领,桓温隐忍,而这次若能借大土断挫折陆始,正合桓温之意。

桓温与谢玄三人又议了一会,决定并官省职一事由王坦之会同郗超办理施行,各州郡长吏要将其属吏三减其一,那些清贵散职亦减去一半,所谓清贵散职都是朝廷为安抚士族子弟而设立的,领国家俸禄却整日优游无事,是以服散、饮酒、清谈成风,遇事时又好发议论,使得政令难行,桓温如此大刀阔斧地并官省职,一是这的确有益于国家,二是他要树立个人的威望,他要让南北士族明白,他桓温是唯一可以左右政局之人,桓温认为他现在可以对南北士族恩威并施了,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至于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先要颁布土断制令,让各州郡县根据土断制令自行阅户检籍,一个月后再由巡查使复检。那时查出的违禁私匿户口者,将以雷霆手段予以严惩——

桓温与陈、谢三人议事时,冷眼打量谢道韫,谢道韫粉敷得厚,不知容貌如何,但瞧起双手肤色不甚洁白,又且身量高瘦,只怕论容貌是不及陆纳之女的,“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陆氏女以美貌出名。而谢道韫是以才名世的,不知陈操之会如何选择?但据传其与陆氏女情投意合,已私订终身,而今谢道韫也来到了姑孰,日久生情,不知陈操之会不会取谢道韫而舍陆氏女?谢安此人洒脱不拘成见,北人重门第、江左重人物,谢安尤重人物,以陈操之之才,定获谢安赏识,郗嘉宾都未能将谢道韫征至军府,陈操之此行却获成功,莫非谢安有意成全侄女与陈操之?这个陈操之,必将在南北士族之间掀起大波澜——

傍晚时分,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辞出将军府,由军府主簿魏敞领着去看军府安排给谢道韫的寓所,这寓所三个月前便已备好,在凤凰山南麓,与陈操之的寓所毗邻。

谢氏的两名部曲、还有柳絮、因风二婢和两名仆妇已经在收拾房舍,谢道韫婉辞了魏主簿安排的厨娘和洗衣妇,谢道韫自然不能让外人与她共处。

小婵过来向谢玄、谢道韫施礼,笑容可掬道:“谢郎君、祝郎君,我那边已备好了晚餐,请两位郎君与我家小郎君一起用餐吧。”

谢玄看着阿姊谢道韫,见谢道韫点了点头,他也就答应了。

小婵已从黄小统那里得知操之小郎君要素食三月之事,晚餐便是精心准备的素食,素食烹调得当,亦极美味。

已任考功兵曹佐吏的来德听说操之小郎君回来了,特意从子城赶来拜见,来德不比冉盛需要严守军规,他来去比较随意。

席间,谢道韫微笑问:“子重如何识得蛮语?真是奇哉!”

陈操之笑道:“好运,我只识蛮语娵隅乃是指鱼,偏偏郝佐治就问起这个,他若说别的,我也是茫然。”

谢道韫“嗤”的一笑。梨涡乍现,问:“当真?”

陈操之点头道:“当真。”

谢道韫摇着头笑道:“古有宋人守株待兔,今有陈子重只识一字蛮语难倒蛮府参军,真是奇事。”

晚餐后,陈操之、谢道韫、谢玄三人饮茶叙话半晌,谢玄、谢道韫便告辞,陈操之送至院门便止步,知道谢玄少不了要到邻舍与其阿姊谢道韫密谈一番。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为他取衣裳,问:“小郎君要穿哪一件?是幼微娘子缝制的,还是陆小娘子缝制的?”

陈操之道:“任意取之。”

丁幼微上次让荆奴、阿柱给陈操之带来了她亲手缝制的夏衫四套和秋衣两套,陈操之又有陆葳蕤送的四套夏衫,小婵取更换的衣裳时有时都不知道取哪件好,心想:“小郎君真是有福气的,老主母不在了,有幼微娘子象慈母一般爱护着,现在又有陆小娘子爱着,嗯,真好。”

小婵取了一套丁幼微缝制的夏衫让陈操之换上,用粗布巾为陈操之弄干头发,就那么披散着。

陈操之上到二楼书房坐定,小婵与来德侍坐,说起秦淮河畔营建宅第之事,陈操之道:“明年下半年东园可竣工,那时就可以把嫂子还有宗之、润儿接来了,嗯,青枝也接来,年底让来震回钱唐。”

来德、小婵甚是高兴,小婵道:“青枝年底就要生孩子了,日子真快啊。”

正说话间,听得邻舍传来“淙淙”琴声,高音纤脆如风中铃铎、中音清润如击玉磬、低音柔和如幽涧鸣泉,琴声甚美——

小婵梗着脖子听了一会,醒悟道:“这是祝郎君在弹琴啊。”又问:“小郎君要吹竖笛相和吗?”

陈操之摇了摇头,静听隔院琴声,久之,方寂寂无声。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五章 众人皆醉我独醒

如此,谢道韫就开始了军府生涯。按惯例,桓温对新辟的掾属要单独召见密谈,一是以示重视,二是了解该掾属的才识和志趣,谢道韫也概莫能外,她来军府的次日傍晚,桓温派人召祝掾入将军府长谈——

从建康来姑孰之前,谢道韫想到了很多应付各种尴尬场面的对策,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女子,夜入将军府单独见桓温难免心下惶惶,当即辞以初来军府,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改日再拜见桓公——

桓温得侍从官回报,捻须而笑,心道:“果然是女子无疑!罢了,我也不让谢才女为难了,我要重用陈操之、要与陈郡谢氏保持良好关系,就得刻意维护谢道韫的男子形象。”

桓温对他的军府出现一个女子幕僚并不觉得违礼犯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桓温既敢说出“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又岂会忌讳这些,他想的是如何对陈、谢之间的关系加以巧妙利用,以达到他拉拢南渡豪门大族的目的。

谢道韫托病支走将军府侍从官之后,即把谢玄、陈操之请来商议对策,陈操之就在毗邻,先到了,听了谢道韫所言,微微一笑,说道:“亦无妨,桓公召见新来的掾吏是惯例,英台兄从容应对便可——”顿了顿,又道:“下次桓公再召见,我与你一道去吧,要不就阿遏陪你去。”

谢道韫“嗯”了一声,问:“可以吗?”

陈操之道:“就以奏事为名,你、我、阿遏三人不是将助桓公推行大土断吗,要禀报的事也多。”

谢玄匆匆赶到,问明情况后也认为无妨,三人正说话间,陈操之的属吏左朗领着将军府执役到祝掾寓所来了,说静姝娘子请陈掾入府教授竖笛。

陈操之很不愿意见到那个“我见犹怜”李静姝,但既然答应教授其竖笛,就还得尽老师的责任,拒绝只会激起李静姝的怨气。何必在桓温枕席间树敌,敷衍可也,当即辞了谢道韫、谢玄姊弟,随府役入将军府——

陈操之走后,谢道韫问谢玄:“阿遏,静姝娘子是谁?桓公之女?”

谢玄笑道:“桓公女尚幼——阿姊难道未曾听说‘我见犹怜’李势妹吗?”当即把陈操之在姑孰畔与李静姝的遭遇一一说了。

谢道韫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摇头道:“实未想到‘我见犹怜’性情这般乖戾,子重谦谦君子,却遇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亏他忍受。”

谢玄说了一句:“李静姝容貌极美——”

谢道韫道:“阿遏担心子重见色起意自食恶果?若子重是此等人,如何能与我姊弟交往数年!”

谢玄笑道:“还是阿姊深知子重,我倒不是担心子重乱性,但那李静姝甚是缠人,动辄以亡国之人自居,似无忌惮,子重若处置不当,恐受其累。”

谢道韫道:“郗嘉宾不是代子重向桓温禀明了吗,子重不日将巡检大土断,少与李静姝相处,她又能如何!”

……

陈操之带着黄小统随府役入将军府,先去见桓温。桓温问起谢道韫之病,陈操之答道:“祝掾是中了些暑气,我让她多饮茶、食绿豆粥,不妨事的。”

桓温点点头,略说几句,便命婢女领陈操之去内庭见李静姝,陈操之道:“桓公,我夜入内庭,恐不大方便,就请李娘子出来,就在侧厅教授吧。”

桓温目视陈操之,哈哈一笑,说道:“陈掾事事谨慎哪,昔者阮步兵之邻家妇有美色,当胪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其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此可谓名士放旷通达乎?”

陈操之心道:“我不是阮籍,李静姝更不是卖酒妇,你桓郡公有那么好的耐性,先疑后察?”当即言道:“阮步兵固外坦荡而内淳至人也,然后世流弊,轻薄之人,名位粗会,便背礼叛教,托云率任。才不逸伦,强为放达,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以惜护节操为涩少,于是无赖之子,醉酣耳热之后,结党合群,游不择类,入他堂室,观人妇女,指玷修短,评论美丑,乱男女之大节、蹈相鼠之无仪,此操之所不为也,桓公负天下之望,岂宜言此!”

桓温避席相谢,肃然道:“陈掾诚有德君子也,温欲振江左颓势、一洗靡荡之风,望陈掾竭诚辅佐,温定不相负。”

桓温礼贤下士,可谓无以复加了,陈操之当然得表态,躬身道:“操之入西府,正为明公而来。”

桓温大喜。从此视陈操之为心腹。

李静姝姗姗而至,一袭素裙,幽丽绰约,先向桓温见礼,再以师礼见陈操之。

桓温对李静姝道:“倾倾,陈掾是有德君子,我雅重之,汝当谨守弟子礼,切勿轻慢。”

李静姝应道:“既以行拜师礼,妾自当以弟子侍奉陈师,若忤陈师之意。陈师尽管责罚,妾不敢怨也。”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口是心非,我岂敢责罚你,如何责罚!”

桓温笑道:“自当如此,严师出高徒,倾倾传得陈掾之音律,日后可娱我老怀。”

陈操之与李静姝入侧厅,李静姝恭恭敬敬取出一紫竹箫,说道:“这是遵陈师指点,从襄阳制笛名手曹破虏处购得的竖笛,陈师看还可用否?”命身边侍女呈递给陈操之。

陈操之接过来细看,竹质细密,入手颇沉,长约合晋尺三尺三寸,粗如拇指,吹孔、音孔光洁,打磨甚为细致,轻轻叩击箫管,渊渊有金石声,赞道:“确是上品竖笛!”

李静姝便道:“请陈师试吹一曲,可好?”

陈操之摇头道:“竖笛不可混吹,你且吹一支短曲,让我听来——”

李静姝应了一声:“是”。接过紫竹箫,莹白玉指执着深紫色的箫管,淡淡红唇凑着吹孔,睫毛覆下,双眸幽杳,嘬唇吹奏,一缕箫声袅袅而出——

此时的李静姝美丽高贵、娴雅有礼,实难等同于那日黄昏在姑孰溪畔的乖戾妄悖。

短曲《风入松》是嵇康所作,意境高雅,虽是琴曲,但以洞箫奏来亦悠呜动听,李静姝吹得不错,只是嵇康的那种恬静高迈之气就非李静姝所知了。

陈操之指点了李静姝拓展洞箫音域的一些方法,又命人取笔墨来,以燕乐半字谱记下他改编的嵇康的《长清曲》。这支箫曲音域较宽,高音可与横笛媲美,低音用一般小管洞箫根本吹不出来——

陈操之道:“这支曲子比较难,你好自练习,何时能完整吹奏,我再教你下一曲,未学会之前不要再请我入府,我亦有官职在身,不是专门教授竖笛的。”

李静姝低声应道:“是。”

陈操之便即告辞,李静姝看着陈操之颀长俊逸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魅惑的笑,白齿轻咬,心道:“郗超已入都,老贼现在似乎最看重这个陈操之,我若是能抓得陈操之的把柄,胁迫他为我所用,定要那老贼身败名裂——”

宽袍缓带的桓温踱了进来,李静姝睫毛一闪,唇角向上一勾,那一丝魅惑笑意顿时不见了,代之以娇媚风情,迎上前去……

次日午后,为避免桓温夜来召见,谢道韫入将军府求见桓温,对昨夜不能奉召致歉,桓温道:“据陈掾言祝掾冒了暑气,今安否?”

谢道韫道:“陈子重惠我以葛仙茶,品后烦恶尽消。”

桓温也想试试谢安这个侄女到底才学如何,前日郝隆没试探出来,当即请祝掾试论《中兴三策》,谢道韫乃详述之,旁征博引、识见明晰,至此桓温乃信谢道韫果然才华不让须眉。

属吏来报,谢玄、陈操之求见,桓温道:“谢掾、陈掾来得正好,今日议定大土断之事,择日推行。”

桓温又命人请来军府长史王坦之,一起商议并官省职及大阅户人之事,由陈操之执笔,奏疏朝廷于本月二十一庚戌日起颁布法令,大阅户人,各州郡县自七月二十一庚戌日起至八月三十戊子日止,对所在之民实行大土断,主要有此两项:一是对侨州郡县进行土断,对虚设或疆界错乱的侨州郡县进行合并、整顿,使这与一般州郡“画一”;二是对一般州郡县进行大阅户口,更正户籍上的不实的籍注,把脱离户籍的逃户重新入户籍——

在八月三十戊子日前自行清理出的隐户,不予追究主家之责,对逾期犹违制多占荫户、藏匿民户的家族将实行严惩,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不向有司汇报者,轻则问责,重则免官,乃至收付廷尉问罪,这一条主要是为了避免地方官与当地大族沆瀣一气,阻碍土断检籍的顺利进行,也就是说地方官无力查办那些世家豪强不要紧,但你得要把哪些家族藏匿了户口向有司汇报,朝廷将临时设立土断司,以五兵尚书陆始主持,谢玄为副,陈操之、祝英台、贾弼之、刘尚值为佐吏,要严明法禁,违者必究——

至于并官省职,前日便已议决,由谢安主持、王坦之与郗超为副,各州郡长吏要将其属吏三减其一,那些清贵散职亦减去一半——

谢道韫既已入西府,这可以算是陈郡谢氏对桓温的屈服,桓温自不会再阻谢安回朝廷任职,谢安将由五品郡太守擢升为四品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官品不如侍中和散骑常侍,但权力很大,御史中丞是御史台主,身为法官,纠弹三公以下,是朝中威仪最重的官职,谢安三年前出东山,先是做桓温的八品军司马,仅一年就被朝廷征拜为吴兴郡太守,又一年半,升为御史中丞,升迁之快,无人能及,这固然是因为谢安才识声望出众,但若没有桓温的默许和提携,谢安也不可能三年之内从八品军司马跃升到四品御史中丞——

议定后,桓温将奏疏交与王坦之,王坦之明日动身去建康,并官省职与大阅户人将于本月庚戌日一并推行,称“庚戌制”。

陈操之、谢道韫、谢玄三人出了将军府,谢玄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二十一日始大土断,我等三人月底又将回建康了。”

陈操之道:“回建康恐怕也呆不了几天,少不了要下到郡县巡检土断,只怕英台兄体弱,难以承受奔波之苦。”

谢玄见陈操之关心其阿姊,心下甚喜,正要说话,谢道韫说道:“子重,莫要小看我,我看似瘦弱,其实筋骨甚佳,自幼我就未曾患病。”

陈操之微笑道:“如此甚好,我等借大土断之机,向各州郡分发《疬气论》,要求各地方官吏清洁水源、百姓不食不洁之物,对病死之牲畜要焚化或掩埋,城镇排污水道要整治,确保畅通——还有,要多建水渠,为防旱做准备,唉,要做的事太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谢道韫细长的眸子清亮,望着陈操之,说道:“子重好似未卜先知之人——”

谢玄笑道:“非也,子重乃举世皆醉我独醒。”

陈操之道:“悲哉,吾将投江。”

谢道韫以蒲葵扇掩面,无声而笑,说道:“子重道不孤也——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陈操之看着蒲葵扇上方露出的那一双聪慧明澈的眼眸,涌到嘴边的是那句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谢玄听阿姊谢道韫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看陈操之,又似心领神会的样子,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阿姊与子重可谓相互知心,三叔父既允阿姊来西府,显然也是有意促成子重与阿姊的姻缘,子重虽与陆氏女相识在先,但陆氏坚决不肯嫁女,子重亦无法可想,而我谢氏却没有那般迂执,阿姊与子重乃天作之合,只能说陆氏女与子重无缘啊。”

三人回到凤凰山,冉盛迎上前来,问:“三位郎君,今日要不要去姑孰溪泅水?”

陈操之与谢玄面面相觑,不禁望向谢道韫。

谢道韫说了一个字:“去。”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六章 叩心

谢道韫乘车,陈操之、谢玄、冉盛三人骑马。几名部曲跟随,离了凤凰山往姑孰溪而去,小婵在后唤道:“操之小郎君,早些回来,今日是七月七乞巧节呢。”小婵每年过七夕女儿节都是兴致勃勃,准备了瓜果祭品,喃喃将心事向天孙织女诉说——

冉盛看到祝郎君还带了一个婢女因风同去,心里有些纳闷:“都是男子去游泳泅水,祝郎君带一个侍女去做什么!”若是以前,冉盛就会出口相问,现在呢,心里存疑而已。

姑孰溪南岸的酒肆娼寮为招揽生意,每到傍晚,便遣能言善道的男女过浮桥守在城门边,见有人出来,只要是军府中人,这些男女便会围上来鼓舌摇唇,竭力宣扬自家的美酒娇娘,以前谢玄和陈操之就遇到过好几次,仗着马快,迅即摆脱。这回因为谢道韫乘车,就被这伙男女围住了,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就认得了陈操之和谢玄,七嘴八舌,谀词如潮——

这个道:“江左卫玠陈公子、貌比潘岳谢公子,南岸多少女娘愿倒身相陪,分文不取——”

那个道:“你分文不取,我还愿倒贴酒食相陪呢。”

又有奉承冉盛将官威武定能夜御数女的,还有一人道:“听说桓公军府又来了一位敷粉薰香胜过当年何晏的美男子,那位赛何郎若来寻欢,小寮亦是分文不取,第一次倒贴酒食亦无不可。”

车里的谢道韫听到她的“赛何郎”的绰号,又尴尬又想发笑,听得阿遏喝命部曲将这些男女驱散,那些人还在喊:“真正分文不取,绝无虚假。”突然听得一人“哇哇”大叫,随后便是“扑通”落水声,溅起一片惊呼声——

谢道韫透过细帘一看,却是冉盛从马背上探手揪住一人丢进了溪里,那些人这才不敢纠缠。

一行人沿姑孰溪北岸逆流而上,来到陈操之、谢玄经常游泳的河段,那片柳林被冉盛摧折殆尽,现在倒是敞亮。

下车之前,侍婢因风悄声问谢道韫:“娘子,你真的要下水?”

谢道韫横了因风一眼,因风赶紧改口,笑眯眯道:“榭郎君——”

谢道韫一笑。说道:“没这么大胆子,这姑孰溪水可不浅。”

因风壮起担子道:“也不怕,有遏郎君和陈郎君护着你呢。”

谢道韫伸右手食指,指尖轻戳因风脑门,嗔道:“少啰嗦,下车去。”

谢道韫下了牛车,一抬头就看到陈操之含笑望着她,不禁脸一红,说道:“子重、阿遏,我在河畔走走。”说着,手执一柄蒲葵扇,沿河岸往东缓缓而行,侍婢因风赶紧跟上。

谢玄又命两名谢氏私兵远远的跟着保护,转头看到冉盛眼有疑问之色,便道:“我这表兄比小盛还怕水,来河畔不过是凑趣而已。”

夕阳即将落下隔岸的西边山巅,金黄色的光线从柳梢斜照过来,谢道韫就踩着参差的树影往东漫步,耳朵则倾听姑孰溪的声响。

侍婢因风一边走一边从柳树间隙里朝溪流张望,忽然惊喜道:“啊,是陈郎君游过来了——”

谢道韫侧头看了一眼。树隙间,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陈操之被水浸湿的乌黑头发平贴着赤裸的肩背,象亮闪闪的黑缎蒙在白玉上,双臂展开,左右划动,正凫水而下,只一瞬间,就从树隙间消失了——

谢道韫都能听到自己的心“怦”的一跳,赶紧转头不再看,却听侍女因风说道:“真看不出来,陈郎君这么俊秀的一个人身手竟如此矫健,游得飞快!”

谢道韫唇边噙着淡淡笑意,心里想着陈操之被桓温小妾李静姝取走衣物的尴尬场面。

走出大约两里地,斜阳落在了西山外,柳枝拂拂,暮色如烟般渐渐凝聚,谢道韫正待转身往回走,忽听前面传来幽咽的箫声,吹的是《红豆曲》,极似陈操之在吹奏。

谢道韫大奇,心想:“难道是子重游到这里上岸了?”循声走了几步,发觉箫声在对岸,而且远不如陈操之吹得动听。

谢道韫走到临水岸边,朝对岸一望,却又未看到有人,而箫声也消逝了,心想:“吹竖笛人是谁?子重只教授过李静姝竖笛,难道是李静姝?”

谢道韫慢慢走回去。又听得《红豆曲》悠悠吹起,箫声穿林渡水而来,暮色中说不出的幽静迷人,嗯,这才是子重的柯亭笛妙音啊。

回城路上,谢道韫对陈操之说起对岸吹箫人之事,陈操之想了想,说道:“我常在这河边吹这支曲子,想必是对岸有人听得熟了,就学会了。”

陈操之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小婵见陈操之回来,即命厨娘端上晚餐,有鳜鱼、薰肉,颇为丰盛。

用罢晚餐,小婵自去沐浴,换上洁净衣裙,出来时站在木楼前庭院中仰头望,那一弯钩月已经出现在天际,便与厨娘和洗衣妇一道,将早已备好的李子、葡萄,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甜饼盛在漆盘里。摆放在两张几案上,抬到后院两株小槐树之间,土墙那边便是祝郎君的居所小院。

那厨娘和洗衣妇祭拜了天孙织女之后,小婵让她们先回前院侍候,她要独自祭拜一会。

厨娘和洗衣妇走后,小婵在槐树间来回走了几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虽只一弯,但格外的明净,仿佛镶嵌在夜空的一块玉珏缺了半边,稍微显得有些孤凄。

上弦月升起得早。戌时末就已移近天心,清辉垂垂洒落,几案漆盘上的瓜果沐浴着月光显得格外的鲜嫩——

小婵跪在树下蒲团上,双手交握,拢在胸前,向天孙织女喃喃祷告……

邻院的柳絮、因风二婢抬着小案来到院墙下,此处空阔,最受月光,听得院墙那边有人喃喃细语,柳絮、因风对视一眼,听出是陈操之贴身侍婢小婵在祷告,二人便尽量不发出声音,免得惊扰了小婵。

谢道韫走了过来,见二婢面面相觑一声不吭,正要开口相询,柳絮眨眨眼,朝隔墙一指,谢道韫便听到了静夜中小婵的祷告——

“……小婵自记事起,这已经是第十八次祭拜天孙娘娘了,小婵以前跟着幼微娘子一起祭拜,记得庆之郎君病重那年,幼微娘子在月下跪祷了很久,可是没有用,庆之郎君还是去世了,幼微娘子真伤心啊,恨不得从夫于地下,那时小婵曾经想过,神啊佛啊都是没有用的,不能改变、拯救我们什么,幼微娘子那么虔诚,愿折寿代夫续命,可是庆之郎君是很快就去世了——”

“——第二年的乞巧节,幼微娘子已经被强行带回丁氏别墅了,幼微娘子依旧在月下祈祷,这回是拜求天孙娘子赐福,希望宗之小郎君和润儿小娘子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无病无灾,那时我明白了。心里有牵挂的人、有盼望的事,就会想到向天孙娘娘祈祷,虽然天孙娘娘很忙,不可能一一关照得过来,但好歹是个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