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陈操之道:“郗参军暂住司徒府别院,我午前已去拜访。”
贾弼之心道:“陈操之既已见过郗嘉宾,郗嘉宾会对陈操之说些什么?会把陈郡谢氏卷进来吗?且不说谢道韫,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事都已经是满城风雨,有陆始在,陈操之想娶陆氏女郎只怕困难重重,陈操之又该如何应对?”
两年前贾弼之就见识过陈操之的手段,六品丞郎褚俭因为阻挠钱唐陈氏入士籍,被陈操之不动声色地击垮,钱唐褚氏从士籍沦入庶族,再无翻身的可能,现在,陆始也极恼恨陈操之,以陆始的固执,陈操之是很难娶到陆葳蕤的,陈操之会象对付褚俭那样来对付陆始吗?陆始当然不是褚俭能比的,但陈操之也非比昔日,而且更为玄妙的是,桓温一向不喜陆始,早就想打压江东士族首领陆氏了,只是陈操之既要娶陆氏女郎却又助桓氏打压陆氏,这似乎有悖德行,陆氏也必怨恨之,可陆始雄居高位,陈操之想娶陆氏女郎几无可能——
贾弼之心道:“陈操之陷入两难的处境了,且看他有何手段处理好此事?”
支法寒问:“陈檀越明日傍晚有闲暇否?”
陈操之心中一动,问:“法寒师兄何事?”
支法寒道:“就是前日小僧与陈檀越说起的为袁子才助谈之事,听闻琅琊诸葛曾也要赴乌衣巷向谢氏女求婚,当然,要娶谢氏女,必先过其清谈一关,诸葛曾辩才平平,想必也是请了玄辩高手助谈的。”
陈操之道:“好,明日请法寒师兄来邀我,能厕身高贤之间,得闻妙论,何其幸也。”
支法寒喜道:“甚好,明日小僧与袁子才来邀陈檀越同去乌衣巷谢府。”
贾弼之一听,陈操之要去乌衣巷见谢道韫,这建康城真的是风雨欲来了,不禁暗暗担心,转念又想:“陈操之都笃定得很,我又何必为他担忧,说不定陈操之已经与郗超商议过了,我且冷眼旁观吧。”
支法寒与贾弼之离去不久,顾恺之从张府回来了,笑容可掬,想必是翁婿相谈甚欢,张安道并未对顾恺之说起陆葳蕤在张府,只与贤婿论画,很欣慰贤婿顾恺之的画艺犹胜陈操之一筹。
顾恺之问陈操之:“子重,郗嘉宾是不是要你入西府?”
陈操之心想:“上午与郗超一席谈,我算是表态了。”点头道:“是,将入西府。”
顾恺之眉眼一分道:“子重,你要入西府可得等我婚后再去啊,仙民在荆州,也不知道能不能赶来,你若走了,那就无趣了。”
陈操之道:“郗参军也未限定我何时去姑孰,五月间去也无妨吧,长康的佳期怎么也不能错过的。”
顾恺之突发奇想道:“若子重能与我同日成婚岂不快哉,子重娶陆氏女郎,我娶张斛珠,两对佳人,这也是建康盛事了。”
陈操之微笑不语。
顾恺之道:“子重明日随我去游横塘如何,说不定可遇上陆氏女郎。”
陈操之知道横塘就是莫愁湖,湖光水色甚美,他是最喜游玩山水的,但他已得陆夫人张文纨暗示,十五日将赴蒋陵湖与陈葳蕤相见,这两天就不要轻举妄动,说道:“明日我要拜访同乡前辈全常侍,谱牒司贾令史那里也要去回访,横塘过些日子再去游玩吧,对了,明日我也得去拜访张安道先生,此番进京蒙他关照,一路同行聆听教导,受益匪浅——明日长康再陪我去。”
顾恺之道:“我昨日去了,今日又去,张府的人要窃笑了。”
陈操之道:“妻未娶过门之前,外舅家是要常走动的,越勤越好,娶过门之后嘛——吾不言。”
顾恺之哈哈大笑。
傍晚时,陈尚归来,置办好的送给会稽王嫁女的贺仪:蓝田玉璧两双、蜀地菱纹锦二十匹、京口束帛二十匹、还有其他杂礼若干,俱已送至司徒府,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份贺礼,就已经费金十二两,折七万五千钱,这要是以三年前钱唐陈氏的财力,仅这份贺礼就得节衣缩食了,如何还能与高门大族交际!
夜里,陈尚私下对陈操之说起一事,说司徒府下人传言,新安郡主大吵大闹说不嫁桓济,说桓济是兵家子,粗陋不文,她要嫁王献之、顾恺之、谢幼度、陈操之这样的貌美多才的俊彦——此事不慎被桓济得知,桓济感到受了羞辱,司马道福把他说成了卑贱的兵户子弟,真是难以忍受,愤而要回荆州,被郗超劝住,会稽王亲自来向桓济解释,并严斥新安郡主,这事勉强平息了下去。
……
孔汪与陈操之长谈之后,对陈操之的观感完全改变了,佩服陈操之的才学与品行,也绝了向陆氏求婚之念,十三日午后,陆禽来他寓所请他去陆府,说其父那陆始要见孔汪。
孔汪本想婉拒不去,略一思忖,又决定跟随陆禽去横塘大陆尚书府第,昨夜孔汪去顾府之事陆禽与贺铸都不知道,孔汪只对陆、贺二人说要让陈操之知难而退。
陆始见到孔汪,一派和颜悦色,说了一些陆、孔两家的世谊,话锋一转,开始激烈地斥责陈操之,说陈操之痴心妄想,他陆氏女郎岂是陈操之配得上的,只有孔汪贤侄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物才是陆葳蕤的良配——
孔汪端凝而坐,神色不动,待陆始洋洋洒洒说完,方才说道:“陆世伯,小侄以为陈操之才学更胜其容貌,建康士庶争睹陈操之,只为其俊美容颜,却不知陈操之更有王弼、嵇康之才,小侄与陈操之相比,逊色多矣。”
陆始、陆禽父子面面相觑,陆始以为孔汪是得知陆夫人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后的愤激之言,说的是反话,赶忙安慰道:“孔贤侄莫听那些市井流言,与陈操之同路进京的是张墨张安道,并非葳蕤之继母,我陆氏怎么会同意把葳蕤下嫁给寒门陈操之!”
孔汪提醒道:“陆世伯,钱唐陈氏两年前就已列籍士族,谱牒司在册、祠部赐田,不能再以寒门称呼了。”
陆始诧异地看着孔汪,说道:“钱唐陈氏这种无根基的新进士族,在我吴郡四姓、会稽四姓看来,与寒门庶族何异,所以陈氏与我陆氏联姻是绝无可能的,只是那些南渡的侨姓北伧,为了羞辱我江东士族,故意为陈操之哄造声势,实在是可恨,我知孔贤侄才气高妙、无书不读、儒玄精通,贤侄何不觅一时机,与陈操之谈玄论艺而挫折之,如此,且看那些北伧还如何夸赞陈操之,这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那些北伧脸上吧,哈哈,孔贤侄以为如何?”
陆始见孔汪皱眉不语,又说了一句:“孔贤侄,这可是为我三吴士族增光添彩的好时机啊。”
孔汪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好教陆世伯得知,小侄说陈操之有王弼、嵇康之才并非虚言,昨夜小侄就去拜访了陈操之,一席长谈,包罗万象,论才学,小侄与陈操之相比的确颇有不如。”
陆始与陆禽父子都愣住了,陆禽道:“德泽兄戏言吧,陈操之如何能与你相比!”
孔汪深施一礼道:“陆世伯,孔汪从不诳语,告辞了。”
陆始、陆禽呆坐在那里,也未相送孔汪,惊诧莫名中。
陆禽道:“爹爹,孔德泽还是愤激语啊,他是因为市井流言而失望了,以后恐怕不会来向蕤妹求亲了,有贺铸、孔汪前车之鉴,还会有哪家大族子弟再来陆府碰壁?蕤妹的终身算是彻底被陈操之给耽误了。”
陆始恨恨道:“就是耽误了,也绝不可能嫁给陈操之!我绝不信一个寒门子弟能有多大的学问,我且去拜访几位州大中正,请他们务必严厉考核陈操之,总要扫其颜面才好。”
……
二月十四上午,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分别拜访了散骑常侍全礼和谱牒司史贾弼之,在贾弼之府上用了午餐,回到顾府,陈操之又与顾恺之去横塘左岸张府拜会张长宗、张安道兄弟。
官居侍中要职的张长宗对陈操之是闻名久矣,今日一见,果然少年才俊、超拔不凡,略说玄言,善标综会,议论新奇,张长宗大喜,便与陈操之促席长谈,张长宗与其弟张安道痴于山水书画不同,雅爱玄谈清言,年少早慧,曾与太原王濛共诣丹阳尹、大名士刘惔府中拜访,刘惔重王濛而轻张凭,处之下坐,王濛与刘惔清言,有不通处,张凭于末座指判之,言深旨远,一座皆惊,刘惔乃延之上坐,清言竟日,遂一举成名,会稽王司马昱夸赞张凭是“理窟”,意指怎么说都是张凭有理,道理全在张凭一方。
陈操之与张长宗谈玄之时,浑不知在三丈外的大厅侧室中、一个窈窕柔美的女郎隔着那垂下的镂刻精美的竹帘朝他痴痴凝望,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如带雨梨茶一般笑容绽放,自升平三年六月在钱唐枫林渡口别后,再未见过陈郎君,魂牵梦萦,相思入骨,浃肌沦髓,融入血液,今日再见,恍如梦幻,泪水朦胧了双眼,那漆冠葛衣的俊美郎君在泪光中荡漾,耳边听得那清朗迷人的声音说着老庄之言,在她听来,都如情语,每一句话都让她深深迷醉——
可是,隔着一层竹帘,不过十步远,她却不能走出去与陈郎君相见!
陆夫人张文纨就坐在一边,陆葳蕤隔帘窥看陈操之,她看着陆葳蕤泪珠盈盈的样子,心里想着少女时偷偷学唱过的一首乐府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陆夫人张文纨心想,外表温柔的葳蕤其内心也有这乐府歌里的女子这般决绝吧,这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吗?
陈操之与张长宗言语投机,长谈一个时辰,陈操之起身告辞,张长宗留他晚宴,陈操之辞以有约在先,临去时,朝侧室竹帘一瞥,记起那次在丁氏别墅与褚文谦赛书法时,嫂子丁幼微就在帘后注视着他,而方才,他又感到那种温柔凝眸的感觉。
第三卷 妙赏 第一章 乌衣巷
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三国时为东吴禁军驻地,因东吴禁军身着黑色军服,是以俗称此地为乌衣巷,永嘉南渡,王导与谢鲲率各自家族部曲定居于此,乌衣巷遂成繁华鼎盛之地。
晋隆和元年二月十四,酉末时分,夜雨潇潇,秦淮河流水沉沉,南北两岸屋宇连绵、鳞次栉比,但墙高院深,亦只见萧萧穆穆,偶有丝竹管弦声传出,即随沉沉流水湮逝。
即便繁华如乌衣巷,到了夜里,依然是寂寞和冷清的,那十里秦淮、笙歌彻夜的时代尚未到来。
黄昏细雨中,陈郡袁通袁子才与支道林高徒“沙门左太冲”支法寒到顾府邀陈操之同赴乌衣巷,顾恺之是最喜热闹的,也跟随同去。
顾府在建康城西,乌衣巷在东南,四辆牛车,辘辘南行,过秦淮河上浮桥来至南岸,陈操之心道:“这应该便是朱雀桥了吧——”唐人刘禹锡的《乌衣巷》诗油然浮上心头:“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诗里描绘的是四百多年后的乌衣巷,王谢大族,风流云散,诗人对此有着深沉的世事兴废的感叹,而陈操之现在要去的乌衣巷却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最兴盛之时,衣冠王谢,钟鸣鼎食,杰出俊杰,代有其人。
若说休沐日的司徒府是名流荟萃之所,那么每月十四乌衣巷谢家清谈雅集则聚集了江左年轻一辈高门子弟,这些高门子弟年轻气盛,辩论之激烈犹胜司徒府的聚会,两年来数十场辩难,各种论题,精彩纷呈,琅琊王氏的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太原王氏的王爽、高平郗氏的郗恢(郗恢乃郗昙之子、郗超从弟、郗道茂的胞兄)、颖川庾氏的庾璟、陈郡袁氏的袁通,、琅琊诸葛氏的诸葛曾、颖川荀氏的荀念,还有太原温氏、陈留蔡氏、汝南周氏子弟,这些青年俊杰摆动着麈尾、玉如意,各逞口舌之利,却无人能在老庄玄谈上折服谢道韫,也就无人敢娶谢道韫,有那善谑者笑言,除非王弼、夏侯玄复生,否则无人能娶谢氏女,再或者支公还俗,或能胜过谢道韫一筹——
谢府的清谈雅集名气越来越大,隐隐有超过司徒府之势,所谓助谈,就是从谢府兴起的,谢道韫与其弟谢玄联手,玄辩无敌,去年谢玄赴桓温西府任职,而谢朗、谢琰、谢韶不善清言,不能为堂姊助谈,所以谢道韫往往独自迎战四方玄辩之士,亦从未落下风——
乌衣巷并非街巷,而是前临清溪、后凭秦淮的一片形胜地,王、谢二族各占数顷,庭院深深、林园广大,温氏、乔氏、蔡氏这些大族也居住在这里。
陈操之一行沿秦淮河南岸往东行去,从绵延半里的琅琊王氏家族的宅第前经过,前面便是谢氏家族那土墙木构架的大宅,谢尚、谢奕、谢安、谢万的宅第依次排列,一遭土墙环绕,一个大门进出,显得家族很有凝聚力。
在谢府大院内的耳房前,停着六、七辆牛车,一个谢府管事和几名执役在门房接待,袁通袁子才是谢府常客了,虽屡屡被谢道韫驳得哑口无言,却就是喜欢来这里。
这时雨突然大起来,灯笼光照映下,密集的雨点如万箭攒射般落在青石板路上,雨雾溅起,迷蒙一层。
陈操之、顾恺之、袁通、支法寒便立在门房宽廊下等候骤雨稍歇,不然的话,虽然有雨具这么大的雨走到谢府正厅也会袜履尽湿。
袁通问那谢府管事:“诸葛永民到了没有?”
诸葛永民便是诸葛曾,已故尚书右仆射诸葛恢之孙,其先祖乃是东吴重臣诸葛瑾,诸葛瑾之弟便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亮,南渡之前,琅琊诸葛氏的门第犹胜王、谢,南渡后略显衰微,这个诸葛曾也是谢府常客,颇有非谢道韫不娶的架势。
管事答道:“诸葛公子也是刚到,正在厅中与我家万石公相谈。”
袁通又问:“诸葛永民请来的助谈者是谁?”
管事道:“是范刺史之子范宁范武子。”
袁通吃了一惊:“竟然是范武子,范武子怎么会来此!”
陈操之心想:“谢万石还健在啊,史载谢万石兵败淮北之后,次年便郁郁而终,现在看来英台兄未嫁,谢万石也未死,历史已悄然改变。”轻声问顾恺之:“长康,范武子何人?”
顾恺之道:“就是前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之子范宁,范汪北伐失期,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范氏衰微,但其子范宁范武子却是声名渐显,范宁好儒学,性质直,精于春秋三传,痛恨黄老之学,曾说王弼、何宴蔑弃典文、幽沈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此为迷众之大罪,其罪更深于桀、纣——”
陈操之奇道:“此人既对玄学清谈如此深恶痛绝,为何会来为诸葛永民助谈?”
顾恺之笑道:“南阳范氏与琅琊诸葛氏是世交,诸葛永民请出范武子也不稀奇,这个范武子虽痛恨正始玄风,却是对老庄之学下了很大苦功的,所谓深入浅出,要驳倒老庄玄学,首先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了解,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传闻其不谈则已,谈起来一鸣惊人——”
那边支法寒与袁通低声商议了几句,袁通过来朝陈操之作揖道:“子重兄,在下想请子重兄助谈,还望子重兄鼎力相助。”
陈操之道墨眉一挑,看了支法寒一眼,说道:“有法寒师兄在此,我如何越俎代庖!”
支法寒上前道:“惭愧,范武子之玄辩非小僧所能屈,去年范武子曾至东安寺与吾师辩《庄子逍遥游》,范武子持‘万物各适其性即为逍遥’之论,妙理清通,吾师与之反复辩难,竟不能屈之——”
袁通惊道:“竟有这等事?范武子之玄辩竟连支公都不能屈之,那他岂不是江左年轻一辈第一人了!”
支法寒道:“范武子痛恨清谈,是以要在清谈上折服他人,据闻当世玄言诗宗孙绰孙兴公与范武子辩难终日,竟为范武子所屈,范武子还妄图挫败吾师,虽未如他愿,但其玄辩恐非小僧所能胜之,敢请陈檀越相助。”
陈操之敬谢不敏道:“在下虽曾研究过玄理,但甚少与人辩难,言讷口拙,恐负子才兄所托。”
袁通与陈操之只是初次见面,未领教过陈操之的才艺,对这个轰动全城的美男子嫉妒多于敬佩,担心陈操之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只因是支法寒力荐,所以袁通才来请陈操之助谈,现在听陈操之说,便道:“那好,还是法寒师兄为我助谈吧。”
支法寒也未再谦辞,毕竟对于一个雅好清谈者而言,也是极渴望挑战强手的,若能理屈范武子,岂不是为师增光!
……
夜雨滂沱,屋顶的筒瓦响成一片,风雨声中,偶尔传出棋子敲楸枰的脆响。
谢道韫独坐西窗下,听着窗外骤雨声,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敲在棋枰上,端详了一会,又拈起一枚白子紧紧靠在先前那枚黑子左边,棋盘上有近百枚黑白棋子,犬牙交错、缠绕追击,无声的厮杀异常激烈——
这是三年前谢道韫与陈操之同路回钱唐、在小镇广埭客栈歇夜时下的那局棋,那夜也是大雨如注,那夜谢道韫第一次未敷粉与陈操之相见,可是陈操之似乎对她的素颜不觉有异。
自升平三年菊月与陈操之别后,谢道韫常能听到关于陈操之的传闻,陈母弃世、陈操之结庐守墓、斗垮褚俭、钱唐陈氏入士籍、王劭盛赞陈操之有夏侯玄、刘琨风范……当然,更多的是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传言,诸如陈、陆二人在吴郡时日日相见,相约终身厮守云云——
每每听到这些传言,谢道韫就微微而笑,心道:“陈操之在吴郡怎么可能日日与陆葳蕤相会!论起来,陈操之与我——和小遏相处的时日更久吧,白日里在草堂听讲,夜里时常弈棋清谈,那桃林送客曲真让人难忘啊,三魂七魄似有一魂魄永远的留在那里,不然为什么梦里会常常在那片桃林外踯躅徘徊?”
花梨木书案上,一叠十二卷书册,正是谢玄去年从钱唐带回的《老子新义》、《论语新解》、《音韵论》、《明圣湖论玄集》和《一卷冰雪文》,谢道韫摩挲这一卷卷陈操之亲笔书写、亲手装订的书册,想着陈操之结庐守墓、勤学不辍的情景,不禁心中感动,那草棚灯影,寒来暑往,麻衣少年手不释卷、笔不停书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
这十二卷书册谢道韫已手抄了其中六卷,每日夜里抄写时,就感觉在与陈操之娓娓而谈,恍若回到了狮子山下桃林小筑,抄着抄着,谢道韫就肘支书案,手托腮颊,凝眸望着虚空,忽颦忽笑,出神久之。
两年来数十场的清谈辩难,固然是谢道韫应付叔父谢安石、谢万石逼婚的一个借口,其实也是谢道韫对吴郡桃林小筑与陈操之等人交往的美好时光的缅怀,然而,纵使辩难再激烈,也难觅当日她与遏弟联手与陈操之、徐邈辩难时的美妙感觉,那一场又一场喧闹的辩难却难遣内心深处的寂寞——
风雪之夕、雨露之朝,谢道韫不免会想:“我将这样终老吗?我能与陈操之终生为友吗?陈操之可知我坚持之苦?”
三日前,陈操之将入建康的消息也传至了谢府,颇悉道韫娘子心事的婢女柳絮把这事说给谢道韫听,并说陈操之是与陆夫人同道进京的——
谢道韫微笑道:“很好啊,陈子重苦尽甘来了。”
婢女柳絮道:“现在市坊哄传陈郎君之事,明日陈郎君进城,一定会很热闹,娘子要不要去观看?”
谢道韫哂笑道:“有什么好看的,难道要我丢个香囊给他!”
婢女柳絮望着谢道韫的脸色,轻声道:“只要娘子肯丢,陈郎君未必不领情,娘子哪里会及不上那陆家娘子呢?”
谢道韫神色一冷,淡淡道:“柳絮,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柳絮赶紧道:“是。”背过身叹了口气,心道:“娘子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陈操之进城那日,柳絮与另一个谢府婢女结伴去清溪门观看了,真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想挤近点看都好费力,归来后柳絮对谢道韫说起,谢道韫含笑道:“乌衣巷距清溪门不远,那喧闹声在这边都能听到——嗯,那陈郎君容貌变化大不大?”
柳絮道:“变化不大,稍微消瘦了一些,依然那么俊美,应该说比以前更俊美了,身量高了不少,约有七尺四寸,比遏郎君还高一些,遏郎君是七尺三寸吧。”
谢道韫点点头,心道:“七尺四寸,那可比我高很多了,我是七尺一寸,三年前我就是七尺一寸,一直没长,也再长不了啦。”这样一想,不免有些惆怅,好象因为高矮有别,陈操之就离她很远似的。
柳絮心知道韫娘子虽然表面淡然,其实是很想知道陈郎君的事的,当下仔细描绘陈操之入城的情景,说有女子散花赠香囊、又有宵小之徒嫉妒江左卫玠陈操之俊美,想丢鸡子让陈操之难堪,却反被人丢鸡子……
“娘子——娘子——”
谢道韫“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指间拈着的一枚棋子掉落楸枰上。
“何事?”
“清谈即将开始,请娘子去正厅屏风后就座吧。”
谢道韫“嗯”了一声,一边收棋子回奁,一边问:“来了些什么人?”
小婢禀道:“琅邪诸葛曾公子、陈郡袁通公子、吴郡顾恺之公子——”
谢道韫听到“顾恺之”三字,心里就是一跳,隐隐期待,就听得那小婢继续说道:“——南阳范宁公子、东安寺的僧人支法寒,还有一个就是前日入城万人空巷争看的钱唐陈操之公子。”
第三卷 妙赏 第二章 白马非马
这乌衣巷陈操之肯定会来的,但谢道韫没想到陈操之这么快就会来,而且是来参加今夜的清谈雅集。
谢道韫心“怦怦”乱跳,心想:“子重不会不知道谢府的清谈雅集是为我择婿而设的吧,那他来干什么,他想与我辩难,折服我?”
一念及此,谢道韫脸就红得发烫,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容易自我陶醉的女子,随即想到陈操之极有可能是诸葛曾或者袁通请来助谈的,这样一想,心里又难免有些羞恼,暗道:“我谢道韫不肯嫁,你陈操之来也没有用,子重,你就真以为你的玄辩清谈一定能胜过我?未必吧。”
那前来禀报的小婢见道韫娘子脸忽红忽白,神色也是又喜又恼,不敢多言,赶紧去找柳絮,柳絮是道韫娘子的贴身侍婢。
等到柳絮赶来,谢道韫已经准备停当,便一起经由听雨长廊去正厅,听雨长廊是一条“之”字形的长廊,连接数座庭院,长廊由竹节覆顶,下雨时声音清晰,小雨时好比跳珠溅玉,清脆可喜,大雨时则如山间瀑布飞流喧腾,急管繁弦,满耳都是雨声,另有一种喧嚣中的静。
但今夜谢道韫却无漫步廊下听雨的兴致,行步匆匆,手里还握着一卷《明圣湖论玄集》。
谢道韫带着侍婢柳絮从后门进入正厅侧室,帘幕低垂,与正厅相隔,听到四叔父谢万石与人絮絮而语,四叔父兵败寿春被贬为庶人,去年虽经桓温举荐复擢为散骑常侍,散骑常侍为皇帝的顾问,乃清贵显职,但四叔父已无心理政,基本上退出了朝廷权力中枢,心高气傲的四叔父从此消沉,醉心于玄言清谈,还曾想服五石散解忧,被她劝住——
谢道韫倾听了一会,没有听到陈操之说话声,便轻声道:“柳絮,你去禀知我四叔父,就说我已经来了。”
柳絮搴帘出去,就在这帘幕掀开落下的瞬间,谢道韫看到一个漆冠葛衫、挺然端坐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一如往日——
那柳絮刚一出去,又飞快地踅回来,眼睛睁得老大,急急地对谢道韫道:“娘子,那个陈郎君在这里,就是钱唐陈操之陈郎君。”
谢道韫神色不动道:“我知道了,你慌里慌张成何体统,快去禀报四叔父。”
柳絮诧异地看了谢道韫一眼,又出去了,来到谢万石面前施礼道:“四郎主,道韫娘子已经来了。”
身披鹤氅、手执铁如意的谢万朝侧室帘幕一望,然后环视厅中诸人,说道:“那么就先听诸葛贤侄与袁贤侄之间的辩难了,你们两位的助谈分别是谁?”
袁通道:“谢常侍,晚辈请的是便是支公的高徒支法寒。”
诸葛曾道:“晚辈请的是南阳范武子。”
支法寒与范宁方才都已向谢万见过礼,这时都是躬身致意。
谢万问顾恺之道:“顾家郎君呢?”
顾恺之忙道:“晚辈与陈子重是来聆听诸位俊彦高论的,并不参与辩难。”
隔帘的谢道韫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空,感着淡淡的惆怅。
正厅中的围屏已布好,谢万之子谢韶进来对谢道韫道:“元姊,围屏已设好,你坐于屏后听他们辩难吧。”
谢道韫名韬元,字道韫,以是谢韶以“元姊”相称呼。
谢道韫便出了侧室,一架六幅折叠式屏风将大厅隔出一个独立空间,一朵一案一蒲团,谢道韫在蒲团上跪坐着,有侍女斟上清茶。
陈操之眼望围屏,那围屏上的画似乎是谢道韫所绘,有剡溪戴安道的画风,画的是会稽东山图,围屏后有灯光,那映在画屏上的清瘦的倩影就是英台兄吧,隐约可辨是女子髻钗,不复纶巾襦衫装束。
这时,袁通与支法寒一方,诸葛曾与范宁一方的辩难开始,双方各出一题,袁通先出题,出的是支法寒研究甚深的“白马非马论”。
“白马非马”是战国时赵国平原君的门客公孙龙的有趣的论题,公孙龙是刑名家的代表人物,所谓刑名家,就是以正名辩义、善于语言分析的辩者,而且往往是诡辩者,“白马非马”就是一个著名的诡辩逻辑——
当时赵国一带马瘟,大批战马死亡,为了严防这种瘟疫传入秦国,秦就在函谷关口贴出告示:“凡赵国的马不能入关。”这日,公孙龙骑着白马来到函谷关前,关吏说:“你人可入关,但马不能入关。”公孙龙辩到:“白马非马,怎么不可以过关?”关吏说:“白马是马”。公孙龙讲:“我公孙龙是龙吗?”关吏愣了愣,但仍坚持说:“不管是白马黑马,只要是赵国的马,都不能入关。”
公孙龙乃雄辩名士,这时自然要显示辩才,说道:“‘马’是指名称而言,‘白’是指颜色而言,名称和颜色不是一个概念,譬如说要马,给黄马、黑马者可以,但是如果要白马,给黑马、给黄马就不可以,这证明,‘白马’和‘马’不是一回事,所以说白马非马。”
关吏越听越糊涂,被公孙龙这一通高谈阔论搅得晕头转向,如坠云里雾中,不知该如何对答,无奈只好让公孙龙和白马都过关去了——
支法寒好辩,熟读《战国策》,对张仪、苏秦、公孙龙、惠施的学说用功颇勤,这回以“白马非马”来辩难可谓是有备而来,而且昨夜在袁府与袁通长谈过,袁通对“白马非法论”相关问难也了如指掌,这时侃侃道来,雄辩滔滔,反观诸葛曾,哪里有半点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潇洒,瞠目结舌,只等其助谈范宁范武子为他解围——
这场辩难其实是支法寒与范武子之间的辩难,两个主辩是傀儡。
范武子今年二十四岁,蓄有胡须,身量中等,容貌俊雅,但表情严肃,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听袁通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说得口干舌燥,住口饮茶,乃问:“子才兄对于‘白马非马’还有未尽之言否?”
袁通看了支法寒一眼,答道:“暂时没有了,且看永民兄与武子兄如何反驳。”
范武子又问:“助谈法寒师兄有论乎?”
支法道:“暂元,待范檀越有论,小僧自有言相应。”
范武子正襟危坐道:“白马非马,诡论也,白马是马之一种,但马并非都是白马,公孙龙混淆二名,舍同求异,智者一目了然,若依公孙龙论,那么道人则非人也。”
诸葛曾盯着支法寒的光头,拊掌大笑道:“妙哉,白马非马,道人非人,即是非人,敢问是何物?”
这个诸葛曾辩难时张口结舌,这时挖苦起人来倒是牙尖嘴利。
支法寒大窘,竟无言以答。
陈操之暗暗摇头,支法寒不应该以这种诡辩作论题,象“白马非马”这种诡辩是有逻辑硬伤的,一旦被人揪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有认输,而这个范武子,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不作饰语,典型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直捣要害,的确是个极厉害的辩难高手。
支法寒无奈道:“这第一场小僧输了,请诸葛檀越出题。”
诸葛曾早已准备好了论题,是范武子最擅长的春秋三传里的论题,陈操之听到这一论题不免愕然,这是前夜他与孔汪辩论过的《左氏春秋》里的“易不可以占险”,真是巧合啊!
可惜的是,支法寒无缘旁听陈操之与孔汪关于“易不可以占险”的精彩论述,否则也不至于输得这般彻底,而且范武子出题,其立论是“易不可以占险”,那么作为另一方的支法寒,则必须坚持“易可以占险”,但古来史书为示劝惩,很少有“易可以占险”的范例,所以支法寒此论失利也在情理之中,虽然支法寒以《老子》的“天道无忧论”、“天地不仁以万物刍狗论”来强辩,奈何范武子引经据典更胜他一筹,终于饮恨落败。
袁通、支法寒两论皆败,不能与谢道韫辩难先败在情敌手下,袁通难免郁闷,不过袁通这也不是第一次落败,他在谢府已经败了四、五回,胜固欣然输可喜,驱走心头的沮丧,兴致勃勃旁观范武子与谢道韫的辩难,袁通自然是不希望谢道韫落败的,谢道韫若败,那么诸葛曾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向谢氏求婚了,虽然谢道韫不见得就会嫁给这个诸葛曾,但谢府的清谈雅集从此就要休矣。
袁通心道:“谢道韫不会败的,她两年来胜过多少清谈高手,可是这个范武子的确很厉害啊,范武子痛恨玄辩清谈,可辩难起来词锋却又如此锐利,与谢道韫堪称势均力敌,双方辩难,到底鹿死谁手,实未可知。”
方才两场辩难让谢万听得眉毛轩动,铁如意不住敲击虎口,很是享受,这时对着围屏说道:“道韫,该你出题了。”
陈操之在场,谢道韫心绪不宁,她是辩难高手,自然听出这个范武子是劲敌,今夜她神思不属,无法专心思索,辩起来只怕真不是范武子的对手——
谢道韫白牙轻咬红唇,喃喃地道:“子重,你害苦我了!”
第三卷 妙赏 第三章 二人同心
乌衣巷谢府大厅是全木架构,八根木柱承重,通梁长四十尺,栾栌重叠,跨度宏大,内部空间高敞,有帷幄相隔,若撤去帷幕,整个大厅可容客上百人。
高高的屋顶上,雨声细碎,这就显得大厅格外的静,座中陈操之、顾恺之、袁通、支法寒、诸葛曾、范武子、太原温琳、陈留蔡歆、汝南周迥,还有各自身后的侍从,一个个都屏息凝神,等待围屏后的谢道韫出题。
良久无声,只看到绘有《会稽东山图》的围屏映出秀颀高挑的身影,发髻峨峨、衣裙婉约,美妙的剪影随着灯光的摇曳而晃动,仿佛要起舞一般。
踞坐在胡床上的谢万再次催促道:“道韫,该你出题辩难了。”
围屏后传出柔美如箫管的声音:“四叔父稍待,容道韫思索。”
座中人闻得谢道韫开口说话,精神都是一振,不自禁地挺起了腰杆。
陈操之在吴郡与谢道韫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但谢道韫为掩饰其女声,都是用那种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话,现在听到她这宛转如珠子成串的嗓音,不由得想起以前两次听到谢道韫这样不加掩饰地与他说话是的情景,两次都是在离别之际感情流露,显现女儿声态——
陈操之目视范武子,这个蓄须肃然、以弘扬儒学为己任的饱学才子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似在养胸中浩然之气,陈操之刚才听了范武子与支法寒的两场辩难,支法寒学识不凡,辩难起来旁征博引,实非庸手,但在范武子既绵密又锐利的词锋冲击下很快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这固然与支法寒选题不当有关,但也可以看出,范武子对玄学、对先秦逻辑学的名学研究甚深,范武子以儒学为基、以严密的名学逻辑为盾、以玄学为攻敌之矛,用于辩难的确非常厉害。
陈操之心道:“不过英台兄绝不弱于这个范武子,英台兄思维敏捷、辨析锐利,对手稍有疏漏即会被她揪住,当初他与徐邈都是深有体会的,所以说英台兄与范武子的这场辩难应是旗鼓相当,只是这次辩难不属友人之间的交流,而是求婚的门坎,这个诸葛曾容貌才学远不如王凝子、王徽之兄弟,会是英台兄——不,会是谢道韫的良配吗?遇到范武子这样强劲的对手,英台兄并无必胜的把握,而一旦输了,又不愿嫁诸葛曾,那家族的压力会让英台兄难以承受,英台兄必须胜啊!”
这时,只听围屏后的谢道韫说道:“双方辩难,各有助谈,我独无,岂不是不公?”
谢万一愣,心道:“自阿遏去了西府,道韫一直都是独自应对各方辩难,为何今日提起无助谈之事?嗯,想必是因为这个范武子词锋强劲,道韫有些担忧,诸葛曾算不得俊雅,才质又平庸,若最终道韫琅琊王氏不嫁,却嫁个没落的诸葛氏,岂不是让人笑话!只是阿遏不在,其余阿封、阿胡、阿末俱不善清谈啊。”
陈操之听到谢道韫说这话,顿时明白了,心里感着期待的激动。
就听谢道韫道:“钱唐陈郎君是阿遏挚友,阿遏不在此间,道韫想请陈郎君为我助谈,不知陈郎君可愿意?”
陈操之微一躬身:“愿意效劳。”
谢道韫似乎笑了笑,又问:“诸葛公子可有异议?”
诸葛曾瞧了陈操之一眼,又看看范武子,范武子不动声色,无可无不可,诸葛曾点头道:“就依谢氏娘子所言,让陈公子为你谈,这样就公允了。”
谢万知道谢玄与陈操之的交情不浅,却不知道谢道韫曾易钗而弁与陈操之在吴郡同学数月,他也阅览过陈操之的《明圣湖论玄集》,果然学识宏富、议论新奇,展颜笑道:“操之,请移坐这边,为道韫助谈。”一面命人在围屏左侧置一案一蒲团。
陈操之便坐到围屏边,冉盛也跟着跪坐在小郎君身后,如一尊佛教护法神。
谢万望着体格雄壮的冉盛,赞许地点头,铁如意遥指道:“此子可谓是劲卒。”
陈操之听到谢万这句话,暗暗摇头,谢万石还是不吃教训的啊,寿春兵败就是因为他一副名士派头,行军好比游春,还吟诗长啸,对待帐下诸将也是孤傲不群的样子,战前诸将训话,说不出什么谋略,却是挥动铁如意说道:“诸位俱是劲卒。”东晋武将地位低,被称为劲卒更是等同于兵户子了,诸将大忿恨,差点兵变杀掉谢万——
围屏一侧探出一个婢女的双鬟脑袋,冲陈操之一笑,说了声:“陈郎君——”
陈操之微笑点头,认得这是谢道韫的贴身侍婢柳絮。
谢万道:“道韫出题吧。”
谢道韫心跳得很快,陈操之就坐在她屏风左侧,相距不过一丈,虽然相互看不到,但很有当日在桃林小筑同室清谈的韵味了,感觉真好啊。
谢道韫翻开《明圣湖论玄集》,唇边带着一抹谑笑,声音一改婉约低沉,清泠泠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我与陈郎君持此刍狗论,请诸葛公子问难。”
诸葛曾好歹是主谈者,不能一言不发,王弼的《老子注》他是熟读的,率尔说道:“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喻无所爱惜也。”
范武子眉头微皱,诸葛曾早早下结论说是“天地圣人无所爱惜”,这虽是王弼的定论,但也容易遭到反驳啊,当下静听不言,看谢道韫与陈操之如何反驳——
围屏后半晌无声,谢万奇道:“道韫,何以不应答?”
谢道韫道:“不有助谈者吗?”
陈操之“噢”了一声,说道:“不仁有两,不可不辩,一如《论语阳货》之‘予之不仁也’或《孟子离娄》之‘不仁暴其民’,此不仁为凉薄凶残也;其二如《素问》之‘不痛不仁’,此不仁为麻木痴顽也。前者忍心,后者无知,天地不仁,盖类后者。”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陈操之说天地不仁是无知,这实在是惊世骇俗了。
范武子眉毛轩动,抬眼看着陈操之,这是险论啊,陈操之敢持此险论,要么是无知,要么是自恃才高,这已经不是诸葛曾所能辩难的了,现在该他这个助谈者应辩,范武子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故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不省记,非天地忍心、异心而不悯惜也,王弼云‘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并非无知。”
陈操之等了一会,围屏后的谢道韫一言不发,看来是全赖他这个助谈了,便说道:“天地无心亦无知,大风倾舟、飘瓦触额,虽灭顶破额,而行所无事,出非其意也。”
范武子问:“敢问陈公子,那么圣人无仁当作何解,圣人亦无知乎?”
陈操之道:“圣人虽圣,亦人也,人有心也,其不仁,或由麻木,而多出残忍,以凶暴为乐,圣人与天地合德,克去有心以成无心,消除有情而至无情,化解残暴,全归麻木,其受苦也,常人以为不可堪;其施暴也,常人以为何忍,而圣人均泰然若素,无动于中焉,虽非无知,亦类无知。”
范武子暗暗佩服,当即引经据典,与陈操之激烈辩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而乐之,从没有这样轻松适意过,好比急风暴雨自有陈操之为她顶着,心情好极,脸上笑意不绝。
陈操之与范武子辩论良久,互不能屈,待范武子再次侃侃而谈时,陈操之以指节轻叩身前小案,低声道:“英台兄助我。”
围屏后的谢道韫嫣然一笑,“嗯”了一声,她方才细听双方辩难,已有理屈范武子的计较,等范武子说罢,便道:“《庄子大宗师》有言‘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也乎?所谓人之非天乎?’”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圣人师法天地为多事,凡夫不师法天地反得便宜,这是庄子独有的机辩。
谢道韫又道:“天地不仁,明事之实然,格物之理也;圣人不仁,示人之所宜然,治心之教也,至于人与天地合德而成圣,则事愿或相违,心力每不副,此非小女子所知也。”
范武子默然。
谢万击节赞道:“妙哉此论。”
陈操之身后的冉盛听得昏昏欲睡,这时听到“妙哉”二字,赶紧吼了一声“确实妙哉!”
声震屋瓦,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哄堂大笑。
谢万笑道:“再请诸葛公子出题。”
诸葛曾问范武子当出何题?范武子沉默了一会,摇头道:“不用出题了。”
诸葛曾诧异道:“为何?”
范武子道:“我一人如何敌得过他两人!”
围屏后的谢道韫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暗暗欢喜,很有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感觉。
诸葛曾面有惭色,瞪了陈操之一眼,略坐一会,便即告辞。
范武子问陈操之:“足下寓所何处,我当来拜访。”
陈操之微笑致意:“暂寓顾中丞府上,企盼范兄莅临指教。”
范武子又朝顾恺之一拱手,随诸葛曾离去。
————————————
文中所涉老庄玄谈,大多出于《管锥编》,抄袭抄到钱钟书先生头上,小道惭愧。
第三卷 妙赏 第四章 雁过无痕
袁通见诸葛曾沮丧而退,心里自然是暗呼痛快,可是陈操之如此善辩,方才却推托不为他助谈,袁通不免有些不悦,也便告辞。
支法寒笑对陈操之道:“陈檀越辩才无碍,小僧佩服,改日还要登门请教。”
顾恺之道:“欢迎,欢迎。”
夜雨初歇,太原温琳、陈留蔡歆、汝南周迥纷纷告辞而去,座中宾客只剩陈操之、顾恺之,还有冉盛和顾氏小书僮。
谢万与陈操之闲话,问陈操之与谢玄的交往,陈操之自然不会提及祝英台、祝英亭之名,只说与谢玄在吴郡同学数月,交情日深。
谢万呵呵笑道:“阿遏也是好笑,我们陈郡谢氏乃是北人,何必还要到徐藻那里学习洛生咏?若论洛生咏,徐藻又如何及得上我三兄谢安石!”
陈操之唯唯。
谢万道:“三年前我就闻钱唐陈操之之名,桓野王乃我好友,在寿春相谈时盛赞其在钱唐枫林渡口遇到的那个吹笛少年,所吹的两支曲子堪称绝妙,让我不胜向往,今夜终于得见当日桓野王赠笛的少年,却已长成倾城争睹的美男子,真让人一见心喜啊。”
陈操之道:“桓参军性情中人,偶然相逢,一曲所感,便慨然以柯亭笛相赠,雅人深致,使人想念,只不知何时能再见桓参军?”
谢万笑道:“桓野王已不是大司马参军了,去年升任淮南太守,而你将去西府,以后见他的机会多有——久闻操之妙解音律,请明日携柯亭笛来,为我吹一曲,如何?”
陈操之点头道:“明日傍晚我携笛来打扰万石公清听,夜已深,晚辈告辞了。”朝围屏一看,那高挑的身影细腰轻折,似在施礼,听得谢道韫的声音道:“多谢陈郎君助谈。”
陈操之一揖道:“道韫娘子大才,无须在下助谈亦可折服范武子。”
谢万道:“不然,范武子精通儒学、复研玄理,曾理屈孙兴公,实在是清谈后起之秀,道韫与之相辩难说必胜,不过有操之助谈,只怕支公来此也不惧。”说到这里,忽想:“道韫辩难无敌,那岂不是说她无人能娶了,现今适龄的高门子弟几乎都来过谢府辩难,却一一落败而去,这可真是一烦恼事,道韫已是双十芳华,再不定下亲事,难免为世人所讥,看来不能由着她性子清谈择婿了——”
谢万送陈操之、顾恺之至厅廊下,再由儿子谢韶代他送客,直至谢府大门。
雨后万籁俱寂,有冷冷月光洒下,抬头看,云散月出,夜空如洗,寒星点点缀满天幕。
陈操之原担心明日若是春雨绵绵,陆夫人与陆葳蕤恐怕就无法去蒋陵湖游春了,现在看来,明日应是一个艳阳天——
忽有琴音淙淙自谢府深深庭院中传来,泠泠铮铮,有一种清新之气让人感觉春暖花开,陈操之身形一凝,驻足而听。
谢韶道:“那是我元姊在操琴。”
顾恺之作出思索的神态,说道:“这支曲子好耳熟——对了,这不就是子重的《春常在》曲吗?”
陈操之道:“是《春常在》,我曾将此曲谱赠与幼度兄。”
顾恺之顿当即想起祝英台,便问谢韶:“令表兄祝英台一向在何处,怎么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谢韶知道谢道韫和谢玄化名游学之事,看了陈操之一眼,含糊其辞道:“祝表兄啊,她回上虞隐居去了。”
顾恺之只三年前在钱唐见过祝英台一次,未见识过祝英台书画和玄辩,当下也没再多问,与陈操之同乘一辆牛车回顾府。
车过秦淮河朱雀桥,这种由十二艘木船铁锁连结、上铺厚板的浮桥悠悠荡漾,沉沉河水映着星月光辉摇曳闪烁,陈操之浮跃的心却安静下来,今夜与谢道韫虽是只闻其声、只见其影,但重逢的喜悦依然真切,隔着围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愉悦心境,辩难时配合亦极默契,先由他将范武子的设论慢慢引入不可回旋的死胡同,然后英台兄图穷匕首见,以精彩的庄周机辩让范武子无言以对——
在吴郡时,陈操之与谢道韫之间进行了多次辩难,但象这样联手与别人辩难却是第一次,感觉温暖而知心,仿佛珠联璧合,只是这样的辩难还能有几回?终生为友,何其难哉!
坐在陈操之身边的顾恺之忽然笑道:“子重,今夜你可是两次阻了谢氏女郎的姻缘了,先是不肯为袁子才助谈,若你为袁通助谈,必可胜诸葛永民与范武子,然后再胜谢氏女郎,如此,陈郡袁氏与谢氏就联姻了;二是为谢氏女郎助谈赢了范武子,让诸葛永民颓丧而去,实在是有趣。”
陈操之道:“我与袁子才无深交,如何便为他助谈!即便我肯为他助谈,也难胜范武子,范武子学识根基深厚,有我不及之处,长康也听到了,那谢氏女郎辨析入微、词锋锐利,凭她一人足可与范武子周旋,无须我相助。”
顾恺之点头道:“说得也是,这谢氏女郎不肯嫁,确实难有人凭才学折服她,除非遇到她不愿施展才学去为难的男子,那人就是她的佳偶。”
陈操之笑了笑,从车窗外看秦淮河流水,说了声:“希望谢氏女郎能遇上。”
顾恺之心思转得快,又想起另外一事,说道:“子重,明日你随我去瓦官寺,拜见长老竺法汰,带上《八部天龙像》请竺法汰一览,看到底画得瓦官寺壁画否?”
陈操之道:“明日我另有事,长康携我《八部天龙像》去见竺长老吧,免得我去使得竺长老想拒绝都不便拒绝。”
顾恺之哈哈大笑:“岂有此理,竺法汰若拒绝那就太乏眼力和见识了,称不得大德高僧,这八部天龙像画上去,必让瓦官寺信众大增——那好,明日我自去瓦官寺。”
……
二月十五日清晨,陈操之冠履一新,准备去蒋陵湖,小婵将一块玉佩系在他腰间,问小郎君去哪里?
陈操之稍一踌躇,说道:“小婵姐姐随我一道去蒋陵湖吧,今日或许能见到陆小娘子。”
小婵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娶陆小娘子过门可是老主母的遗愿啊,这几日她也正替小郎君发愁呢。
陈操之向三兄陈尚说明去意,便命来震驾车,带着冉盛和小婵经武卫桥出建康城北门,往蒋陵湖而去。
蒋陵湖即玄武湖,在紫金山西麓,距建康城北门十余里,原是一个小湖,名桑泊,其后东吴孙权引水入宫苑后湖,遂成碧波千顷的大湖,因汉代秣陵都尉蒋子文葬于湖畔,故名蒋陵湖,湖泊广大,方圆数十里,景色优美。
仲春季节,春光明媚,昨夜的大雨使得道路泥泞湿滑,路边的树木花草却是被雨水滋润得茁壮茂盛,叶子碧绿肥嫩,花瓣犹带雨珠,望上去分外清新。
在建康城中,陈操之都是乘车,否则又要遭围观,出了北门才踏着高齿木屐下车步行,江南雨水多,著木屐行路最是便利。
陈操之眼望东面的紫金山,南北窄而东西长,宛若卧龙,初升的朝阳照在峰顶上,紫金闪耀,有一种高贵气象,堪舆家说建康城虎踞龙盘有帝王气,就是因为这紫金山的缘故。
正行路游春之时,忽听后面有人唤道:“陈檀越——陈檀越——”
陈操之回头看去,只见直裰芒鞋的支法寒赶来了,因赶得急,光头浸出一层细汗,至近前合什施礼道:“小僧一早到顾府访陈檀越,却道陈檀越游湖去了,小僧便赶来了,呵呵。”
这个支法寒固然是个有趣的和尚,只是这时候来实在不凑趣,可陈操之也不能赶他走啊,微笑还礼道:“法寒师兄寻我何事?”
支法寒道:“无他事,就是想听听陈檀越关于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迦叶领会到的究竟是什么奥妙法门?小僧苦思冥想数日,愈想愈心乱,还望陈檀越指点迷津。”
支法寒求道心切,执著得很啊,这要是谈论起来,那陈操之也就无法见陆葳蕤了,想了想,指着路边一株杏树说道:“法寒师兄看到树梢在摇动否?”
支法寒点头道:“见到了。”
陈操之问:“树梢因何而动?”
支法寒答道:“因风而动?”
陈操之问:“究竟是树动还是风动,树和风真的动了吗?”
支法寒心中惕然,知道陈操之此言大有玄机,不敢草率作答,皱眉沉思。
陈操之道:“若说是风动,那山为何不动?若说是树动,若是无风,树又如何得动?万法因缘生,缘起性空,莫非心动乎?”
接连三问,不啻于三声惊雷,炸得支法寒脑袋发懵。
陈操之又道:“这也是我未悟之理,改日还要向尊师支公请教。”
支法寒即道:“我且先回东安寺请吾师解惑。”
陈操之道:“甚好,法寒师兄快去快回,若林公有妙论,也让我一解心头之惑。”
支法寒匆匆合什,掉头便走,一路苦思“树动风动心动”,迎面有车队行来、仆从煊赫,从支法寒身畔行过时,支法寒虽知避让,却毫不挂心,这络绎而过车队仆从在支法寒心里仿佛朗朗高天、雁过无痕——
“佛门左太冲”支法寒似领悟了某种禅意。
第三卷 妙赏 第五章 何方公主?
左民尚书陆纳自妻子张文纨入京后,一直忧心忡忡,京中的流言自然是其一,而兄长陆始与外兄张安道的争执更让陆纳烦恼,又担忧张文纨水土不服、旧病复发,且喜这两日未见明显不适,所以这日一早听说张文纨要去蒋陵湖游春散心,自是赞成,命陆葳蕤陪继母去游玩,而他则急着上朝议事,大司马桓温迁都移民之的奏章惊动朝野、人心忧惧,他身为左民尚书,掌万民户籍、兼知工官之事,若一旦迁都议成,江左流民要北迁,那左民尚书部的一众官吏将忙得焦头烂额——
横塘陆府就靠近建康城北门,卯末辰初,陆夫人与陆小娘子的七、八辆牛车、数十位仆从出了陆府,逶迤往蒋陵湖而来。
陆葳蕤的贴身侍婢短锄的阿兄板栗奉命先行,板栗二十岁,忠诚机灵,遇到路旁的农夫村妇,便问可有一个俊美的郎君经过?
俊美的陈操之与雄壮的冉盛实在太引人注目,只要看到过的无不印象深刻,便有那农夫村妇向板栗指点说有位俊美郎君带着一个八尺多高的巨汉、还有一辆牛车刚过去不久,也就一炷香时间——
板栗谢过,快步赶去,然而一直赶到蒋陵湖畔也未看到陈操之的身影,板栗好生奇怪:“这陈郎君是走到哪去了?”细辨泥地上的车辙,昨夜大雨,湖畔泥土松软,车辙、蹄印、足迹宛然,然而不是一辆车,瞧那车辙,至少有四辆,而且还是马车,足迹杂沓,约数十人,却是沿湖畔往西去的。
板栗很是诧异:“陈郎君不应该带这么多人出来吧?”当即循着车辙一路寻去,要看个究竟。
……
陈操之以《坛经》中的著名公案“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把支法寒支走,他要见陆葳蕤,身边总不能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和尚吧。
陈操之脚步健、行路快,来震驾车技术胜过其弟来德,牛车驶得甚快,来到蒋陵湖畔时,大约是正辰时。
冉盛个子高、望得远,指着蒋陵湖西岸大声道:“小郎君,陆小娘子先到了,在那边,四、五里外,有好些人和马车——”
小婵嗔怪道:“小盛,嗓门小一些,我们又不是聋子。”
冉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陆小娘子急着见小郎君呢,比我们还早到。”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先坐到车上来吧。”
陆夫人与陆葳蕤出游,必定随从众多,陈操之便坐到牛车里,来震驾车沿湖岸往西驶去,冉盛骑着他的大白马走在前头。
小婵见陈操之葛袍下摆溅着几点泥迹,便想为小郎君搓掉,陈操之制止道:“不要搓,一搓就更脏了。”双手摊着衣袍下摆看,几点泥迹疏疏点点,不禁想起大写意泼墨画,抬头道:“小婵姐姐,这泥点不是挺好看的吗?”
小婵不瞧泥点、瞧小郎君的修眉朗目,嗯道:“是好看,很好看。”
陈操之淡淡一笑,扭头望着车窗外,春风和煦、春水碧波,蒋陵湖心的小岛葱笼翠绿,一派明媚盎然景象,陈操之不由得想起钱唐的明圣湖,蒋陵湖与明圣湖差不多大小,水深应该更胜明圣湖,东吴孙权曾在这里操练水军——
小婵也靠过来,一手攀着车窗看了看碧波大湖,又看看陈操之,问:“小郎君想家了?”
陈操之道:“嗯,我以后是在外面的时日久、在家乡的时日短了,真是很想念宗之、润儿,还有嫂子啊。”
小婵说道:“小郎君是男儿有四方之志嘛,哪里能拘束在家里呢,我是想,待小郎君有了官职,再娶了陆小娘子,是不是把宗之、润儿、幼微娘子都接到建康来?”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肯定要出来的,至于嫂子,就不知道她肯不肯出来?”
小婵道:“宗之、润儿都出来了,那幼微娘子多孤单,自然要一起出来。”
陈操之点点头,微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早,我在建康呆不了多少日子,自身不安定,如何接嫂子她们出来!”
小婵道:“小郎君要去西府是吧,是不是先和陆小娘子的亲事定了再去?”
在小婵看来,陆小娘子对小郎君一片痴情,而此番与陆夫人同路进京,陆夫人对小郎君十分亲善,小郎君娶陆小娘子不是很有希望了吗!
陈操之摇头微笑,心道:“定亲?有这么容易吗,见一面都这么难!”想着就要再见到三年前华亭平湖的荷叶小舟里那个露足踝给他看的娇美女郎,纵然陈操之笃定从容,也不禁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两年来陆葳蕤为他受了很多委屈,这对一个娇生惯养的豪门娇女来说可有多么不容易啊,如此深情说报答则亵渎,唯有永不相负而已。
一人一马一牛车,转过一片柳林,右边是大湖,左边是绵延起伏的低矮丘陵,方才远远看到的那些随从车马却又踪影不见。
来震用鞭子指着地上车辙印迹道:“小郎君,陆府的人往这山中去了。”
陈操之觉得有些奇怪,说道:“跟去看看。”
两座小山,中间一条山道,约行两、三里,冉盛喜道:“在这里了,啊,好象不对——”
陈操之从左边车窗望出去,就见小山脚下停着四辆豪华马车,半山腰上一座树封大墓,有几个女子在墓前祭拜——
陈操之立知这绝非陆府的人,即命来震回车,不料冉盛刚才那一声喊已惊动了山脚下马车边的那些人,便有七、八个大汉赶了过来,武弁装束,腰侧挎刀。
“咦!”一个武弁看着骑大白马的冉盛,奇道:“是你们!”
冉盛也认出这些人就是在句容歧路口遇到那伙护送车队的武弁,当时差点起了冲突,当即拱手道:“我家小郎君游湖,走错路了,这就回去。”
那武弁狐疑地打量着冉盛和牛车,说道:“且慢,车里是什么人?”
陈操之便打开车稍下车,淡淡道:“钱唐陈操之。”
那武弁显然是听过陈操之的名声,惊讶地上下打量陈操之,心想此人如此俊美,应是江左卫玠陈操之无疑,问:“汝等跟着我家公主作甚?”
陈操之眉毛一挑,心中讶然:“公主,哪里来的公主?新安公主?”阳光下那只莹白如玉、纤柔美丽的女子的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马车里的女子绝非新安公主——
另一个武弁用肘撞了一下说话的武弁,那武弁便改口道:“汝等跟着我家娘子作甚?哪有这么巧,一次又一次遇到!”
冉盛跳下马背,怒气冲冲就要反驳,陈操之摆摆手,说道:“游湖而已,偶然相逢也是常事,诸位何必如此气势汹汹质问!”转身对来震、冉盛道:“我们走。”
不知何故,这几个武弁对陈操之相当敌视,虽未再阻拦,但神情颇不友善,陈操之走出数丈,还听到身后一武弁说道:“听说这个陈操之将入西府——”
回到蒋陵湖畔,正遇到短锄的阿兄板栗赶过来,相互都认得,板栗向陈操之见礼道:“陈郎君,我家夫人还有葳蕤小娘子快到了,请陈郎君到郭璞亭暂候,郭璞亭就在湖的北岸——陈郎君,那我先赶回去禀知葳蕤小娘子了。”说罢,掉头便走。
冉盛对刚才之事很不忿,赶上去问:“板栗哥,那边山中是谁的陵墓?是不是什么王侯?”
板栗扭头朝西山路口望了望,说道:“这个我不大清楚,对了,去年病逝的归义侯好象是埋葬在这里。”
冉盛问:“归义侯是谁,司马皇族的?”
板栗一个家仆,所知有限,又急着赶回去,说道:“我不知,你问陈郎君去。”急急走了。
冉盛牵着马走回来,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板栗说那边葬的是什么归义侯,一个死侯也这般嚣张,路都不让人走了!”
陈操之道:“不管那些,咱们到郭璞亭去。”坐上牛车,心想:“归义侯是谁?祭拜归义侯的女子又是谁?那武弁一下子称呼公主、一下子称呼娘子,真是奇怪!”因陆葳蕤很快就要到来,也无暇再去探究那个仅露一只手就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子到底是谁?
蒋陵湖由东向西形状狭长,湖东岸不过三、四里,陈操之乘牛车绕过东岸来到郭璞亭时,就见陆府的车队出现在蒋陵湖南岸,陈操之便命冉盛和来震骑马、驾车暂避,只留小婵在身边。
郭璞亭是个土木结构的六角亭,建在一个高台上,在相对平坦的蒋陵湖北岸显得孤高傲耸,立在高亭上,大湖风景尽览眼底。
陆府车队绕湖岸逶迤而来,在距郭璞亭尚有二里地时车队停下,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下车,陆夫人轻声道:“蕤儿,看到没有,陈郎君就在那边亭上。”
陆葳蕤眼望北岸高亭,离得远,只看得到亭上隐约有人,但那一定是陈郎君。
陆葳蕤苗条的身子微微颤抖,美丽的眸子渐渐蓄满泪水,睫毛翘起,一眨也不敢眨,三载相思、千日苦恋,多少回梦里为她在左足踝系上红绳的男子就在不远处,这是月老的姻缘绳,分系有情人,只要双方都不脱落,虽隔千里万里,终能相见。
第三卷 妙赏 第六章 第一次亲密拥抱
陆夫人张文纨命其他随从原地等候,她与陆葳蕤带了四个贴身侍婢、还有六、七个她从母家陪嫁带来的仆妇、家奴,沿湖岸步行往北,好似踏春,赏玩湖光山色。
陆葳蕤起先和继母张文纨并肩缓缓而行,渐渐的越走越快,简直步履如飞,陆夫人跟不上她的脚步,摇头笑了笑,干脆让陆葳蕤先行,只命短锄和簪花紧紧跟上,又让板栗也跟着听候使唤。
陆葳蕤一手轻提裙裾,走得甚快,以前她经常四处游山玩水,练得脚力颇健,这两年很少外出了,一口气走到郭璞亭下竟有些气喘,更不停步,登上三十级高台,郭璞亭翼然,却是空无一人。
陆葳蕤愣住了,立在亭上双手叉腰“咻咻”喘气,眼前的大湖碧波浩渺,凉凉的风吹来,带着湿湿的水气和花木清香,这时,听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唤道:“葳蕤,我在这里——”
陆葳蕤转头看去,就见亭下高台另一侧,一个英挺俊美的男子微笑着立在那里,眉毛漆黑,目如朗星,三年不见,容貌身量都有不小的改变,但那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一如往日,看到这笑容,三年光阴荏苒无迹,仿佛昨日就曾相见——
陆葳蕤眼睛眯成两弯月牙,清丽容颜笑意可掬,搴裙奔下亭来,方才赶路赶得紧,在亭上突然一歇,这时看到陈操之,心绪激荡,快步下亭时,忽觉双腿酸软,踉踉跄跄止不住脚步往下冲,不免惊慌叫道:“陈郎君——”
陈操之正迎上来,见状大步赶上,正好抱住陆葳蕤,陆葳蕤的前额在他左胸锁子骨上撞了一下,陈操之忙问:“撞疼了吗?”
陆葳蕤额头依旧抵在陈操之锁骨上,轻轻磨蹭,不敢抬头,心“怦怦”狂跳,先前是惊吓,现在是羞涩。
板栗在亭那边一探头,赶紧缩回去,咧了咧嘴,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爬上高台的短锄和簪花,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上去。
见板栗挤眉弄眼、表情怪异,短锄、簪花顿时心领神会,三年前她们就看到陈郎君和葳蕤小娘子手牵着手,那时是在陈家坞后面的九曜山上,此番久别重逢,肯定还要手拉手的吧?
小婵从亭台一侧转出来与短锄无声地打招呼,小婵是看到小郎君抱着葳蕤小娘子的,心里也是“怦怦”的跳,既为小郎君高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陈操之抱着陆葳蕤软软的身子,也没打算就放手,感觉陆葳蕤胸脯急剧起伏,两团乳球很结实地一下一下挤压着他的胸腹部,葳蕤也长高了一些,大约六尺七寸的样子,约合后世一米六四的样子,腰肢细圆,胸部——呃,也不小。
陆葳蕤仰起头来,额角有一块红印,细声细气地问:“撞疼你了没有,陈郎君?”
陈操之紧紧抱了陆葳蕤一下,这才松开,说道:“不痛,我有衣服隔着呢。”伸手在陆葳蕤额角揉了揉。
陆葳蕤俏脸通红,眸光盈盈,扭头朝后面看了看,不见有人,也伸手到陈操之锁骨上揉了一下,赶紧缩回手。
陈操之笑道:“揉错了,是这边。”
“明明就是这边!”陆葳蕤娇嗔地睨了陈操之一眼,转过身去,面朝大湖,这一刻高天碧湖、春暖花开,纵有亘古冰川也瞬间融化——
陆葳蕤眼里涌上欢喜的泪水,为了这一刻的欢乐,暌别三载、饱受委屈都是值得的,她一定要和陈郎君在一起,她一定能和陈郎君在一起,以前见不到陈郎君,只凭绵绵的思念和甜美的回忆支撑她的信心,但家族的压力、伯父的怒斥和遥遥无期的相见不免让陆葳蕤感到绝望,她只是执拗地想:“伯父、叔父可以阻止我嫁给陈郎君,但我也可以谁也不嫁!”
而现在,陈郎君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微笑着的陈郎君,不是记忆中也不是梦里,方才的拥抱真切而温暖,这让陆葳蕤内心笃定。
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两个人侧目相视,都觉得有很多话说,但现在见面了,两手相牵,就觉得那些话都可以不说,互相看着就觉得快活。
好一会,陈操之道:“葳蕤,我此次来京,在句容花山看到几株宝珠玉兰,香气浓而不腻,与寻常玉兰迥异,问主人可否买株幼苗,我想送给你,主人却说这种宝珠玉兰移栽他处很难成活——哪天我们一起去看?”
陆葳蕤既高兴又担心,说道:“句容一日不能往返,只怕去不了哦。”
陈操之道:“可以先去汤山东安寺,汤山距离句容花山只有二、三十里,请陆夫人一起去,应该能成行——东安寺林法师邀我去听经论法,大约是本月二十日左右。”
陆葳蕤还未答话,就听郭璞亭那边的板栗、短锄一片咳嗽声,轻轻挣开手,说道:“张姨来了。”走到亭中。
陈操之跟至亭上,就见陆夫人张文纨带着两个婢女拾级而上,便与陆葳蕤一起迎下亭去,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操之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并肩而立的陈操之和陆葳蕤,陈操之丰神俊朗,葳蕤温婉清丽,真如一对璧人,葳蕤颊边犹有泪痕,但却是容光焕发,神气与方才大不相同,新浴后也没有这样的光彩,陆夫人心道:“见到陈操之,真的这么快活吗,只这么半盏茶时间,就象换了个人似的,葳蕤是非嫁陈操之不可了,陈操之也的确很好,只是二伯陆始若不点头,这昏事就成不了,二伯对操之成见很深啊。”
陆夫人道:“操之也来游湖吗,真是巧,来,一起到亭上说话。”
板栗赶紧抱来三个灯草编织的雪白蒲团,让夫人、葳蕤小娘子和陈操之跪坐歇息,小婵这时才上前拜见陆夫人和陆葳蕤。
陆葳蕤见到小婵感觉很亲切,也和陈操之一般称呼“小婵姐姐”。
陆夫人望着陈操之,唇边含笑,说道:“操之的法子很管用,这几日我睡眠饮食都还好,不象上回来建康,简直恹恹欲死。”
陈操之道:“夫人放宽心,饮茶喝蜜,多到野外散散步,自然就适应建康的水土了。”
陆葳蕤想起去句容看宝珠玉兰的事,便道:“娘亲,东安寺的栴檀佛据说祈祷禳灾、求子求财很有灵验,过几日葳蕤陪娘亲去东安寺礼佛可好?”
陆夫人听葳蕤又甜甜地叫她娘亲了,心里暗笑,板着脸道:“是陈郎君邀你吧,要去你自去,不要拖上我。”
陆葳蕤睁大妙目,小心翼翼看着张姨的脸色,说道:“不瞒娘亲,陈郎君说句容花山有玉兰异种,葳蕤想去看看。”
陆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操之,我怜葳蕤痴心,答应带她出来与你相见,可是总让我帮你二人掩饰,不是久长之计啊,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是不尴不尬,你想娶我家葳蕤,就得想法子说服葳蕤的二伯,至于葳蕤的爹爹和她五叔陆谌,倒不会强烈反对,关键是二伯陆始——”
陈操之道:“张姨慈爱,操之感激难言,操之也在寻找头绪啊,现在还在想怎么登陆氏之门呢,大陆尚书对我成见甚深,要改变他的想法是急不得的,得循序渐进。”
陆夫人“嗯”了一声,说道:“葳蕤都十九岁了,耽误不起。”说到这里,忽然一笑,说道:“还好建康城中有一个比葳蕤还年长一岁的高门女郎未嫁,我家葳蕤不至于首当其冲。”
陈操之知道陆夫人说的是谢道韫,笑了笑,未说话。
陆夫人问:“操之何时见过那个孔汪了?”
陈操之道:“前天夜里孔德泽来顾府与我相见,谈经论玄,颇为相得,我与他已订交。”
“已订交!”陆夫人笑了起来:“操之真是让人佩服,孔汪也是想娶我家葳蕤的,哪知与操之一席谈,竟改变主意了,在葳蕤二伯面前明言不再向葳蕤求亲,并夸赞操之大才,葳蕤二伯与陆禽都是惊诧莫名——”停顿了一下,又道:“可是葳蕤二伯也说了,就算孔汪不娶,也不会把葳蕤嫁给钱唐陈氏,葳蕤二伯执拗无比的。”看了陆葳蕤一眼,补充了一句:“陆家人都执拗。”
陈操之道:“张姨,先贤王充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定能说服大陆尚书,定能把葳蕤娶过门,爱护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夫人听陈操之这么说,很是高兴。
陆葳蕤低着头听张姨和陈郎君说她的婚事,脸上红晕不断,一声不吭。
陆夫人道:“时候还早,操之陪葳蕤到湖边走走吧,从北岸往西绕,不会碰到陆府其他人的。”
陆葳蕤睁大眼睛,掩饰不住欢喜,却道:“葳蕤陪娘亲一起走走吧。”
陆夫人笑道:“我脚力弱,走不得长路,你与操之去游玩吧,莫要走太远,我在这亭上看得到你们的。”
陆葳蕤心中欢喜,甜甜道:“谢谢娘亲。”
第三卷 妙赏 第七章 少年夫妻老来伴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葳蕤跟随陈操之从另一侧下了郭璞亭,想了想,却又命短锄和簪花跟上去。
小婵向陆夫人施了一礼,与短锄、簪花一道离着十丈远跟在陈操之、陆葳蕤二人身后,先前隐在树后的冉盛这时也牵着白马走了出来,与短锄、簪花二婢打招呼,短锄仰着头望着高大魁梧的冉盛,咋舌道:“真高哇,冉盛你吃什么仙丹了,长这么高!”
冉盛笑嘻嘻道:“我们陈家坞的稻米香、明圣湖的鱼肥,所以我就长这么高了,对了,陆小娘子嫁给我们小郎君,短锄、簪花两位姐姐要不要跟过来?”
短锄和簪花对视一眼,都是抿着嘴笑,短锄道:“当然要跟来服侍我家小娘子了,要跟来的何止我和簪花两个,起码几十上百,话说你们陈家坞住不住得下这么多人?”
冉盛神气活现道:“两位姐姐是三年前到过陈家坞吧,现在再去的话,担保你们都认不得路了,变化实在太大,陈氏庄园现在是钱唐最大的庄园了,原先那个圆形坞堡左边建了一个更宏大的方形坞堡,来多少人都住得下,还有鱼场,现在有船了,可以乘船游明圣湖,还有,九曜山的北麓种的果树真是神奇,这么大的李子见过没有?”
冉盛左手拇指与食指围成一个圈,比酒杯口还大。
短锄、簪花连连摇头表示没见过这么大的李子。
冉盛道:“我们陈家坞就有,就是把李树枝嫁接到桃树上,结出的李子就有桃子那么大,但还是李子的味道,非常好吃。”
短锄、簪花二婢被冉盛说得舌底生津,很是向往,簪花迟疑着问:“你们小郎君真能娶我家小娘子?”
冉盛瞪起眼睛道:“这可奇了,为什么不能娶?簪花姐姐看看前面走的是谁?”
簪花笑将起来,说道:“我也希望我家小娘子嫁给陈郎君啊,可是,也很难,对不对?”
冉盛满不在乎道:“我家小郎君有的是办法,陆小娘子是娶定了的。”
冉盛嗓门大,虽然没有放开喉咙,但走在前面的陈操之和陆葳蕤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说着三年来各自的情况,一边沿湖岸向西缓缓而行。
陈葳蕤侧头看着陈操之,说道:“陈郎君,你比我高好多啊。”
陆葳蕤穿的是青丝履,陈操之是高齿木屐,二人身高本来就相差了七寸,这下子高低更悬殊了,这个时代,男子穿高底鞋。
陈操之道:“在女子来说,你身量算高的了,我看看,嗯,葳蕤和我嫂子差不多高。”
陆葳蕤问:“丁氏嫂子好吗?”
陈操之道:“嫂子很好,身子比以前还好,葳蕤你倒是瘦了一些。”
陆葳蕤看着陈操之清峻的侧脸,说道:“陈郎君也瘦了不少。”
陈操之握住陆葳蕤的手,他的手掌修长宽大,可以把陆葳蕤的柔软的手整个包住——
陆葳蕤心“怦怦”跳,左右看看,左边是碧波千顷的大湖,右边是丘陵和灌木,前边杳无人迹,后面是冉盛、短锄她们,而远处郭璞亭上的张姨已经很小很小了,陆葳蕤便安心地让陈操之握着她的手,甜蜜的感觉充塞心臆。
陈操之道:“葳蕤,你二伯父持门户之见,对我成见极深,我们要在一起还是很难,也许还要等好久——”
陆葳蕤道:“不要紧,我等得住,等到老都不怕,只要陈郎君不要嫌我老。”
陈操之将陆葳蕤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说道:“又不是你一个人老,我陪着你一起老的,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等到老的,你已经等了我三年,最多再等我三年,我一定能把你娶过门,那时我们也才二十二岁,还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哦。”
陆葳蕤羞红了脸,使劲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会等着陈郎君的,三年时间其实过去得也很快,现在回想那次陈郎君与我在平湖上说的那些话,恍如昨日。”
春和景明,草薰风暖,蒋陵湖四周林木苍翠,湖中临岸的荷叶已经铺展开来,连绵碧绿,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鱼鳞映着阳光雪亮一闪,又潜入水中,远远近近,成群的鸥鹭飞起翔集——
陆葳蕤闷在府中一年多了,此时一路赏玩风景,又有心爱的人陪着,真是心怀大畅,说道:“句容的宝珠玉兰一定要去看,张姨会答应的,对了,陈郎君,你可有治不孕的好方子?”
见陈操之愕然的样子,陆葳蕤有些难为情道:“是我张姨,她想为我爹爹生个孩儿呢。”
陈操之道:“这个还是延请太医诊治,陆使君和张姨都请太医开些药剂滋补,张姨是不是一向身体不大好啊,把身体将养好了,自然受孕的希望就大,嗯,常常健身,求神拜佛也是必要的。”
陆葳蕤道:“好,陈郎君何时去东安寺就先知会我和张姨一声,这样吧,本月十九日傍晚,让短锄的阿兄板栗去陈郎君住处问讯,陈郎君是住在顾府是吗?离得也近的。”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出五、六里地,听得前面马车辚辚、脚步声杂沓,陈操之抬头一看,四辆豪华双辕马车在二十多名佩刀武弁的护送下迎面而来,不禁摇头,又遇到祭拜归义侯的那伙人了。
陆葳蕤见有人来,便抽开手,与陈操之并肩立在湖岸边,等那车队过去。
几个武弁看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飘逸如神仙中人的陈操之与一妙龄女郎手牵着手游玩,不禁诧异万分,一个武弁便向车中人禀报——
马车、武弁行到陈操之二人跟前停下,陈操之以为那些武弁又要恶语相向,皱了皱眉头,说了声:“葳蕤,我们回去。”
陆葳蕤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陈操之往来路回去,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你就是苦恋陈操之的陆氏小娘子?”这声音冷漠、冷淡,却又低回宛转,仿佛带着娇媚和诱惑——
陆葳蕤惊诧地止步回头,虽未答话,但脸上的神态等于是承认了。
陈操之扭头盯了那辆金彩翠藻的马车一眼,绣幕低垂,连手也不露了,陈操之淡淡道:“两情相悦而已。”干脆牵了陆葳蕤的手,迈步行去。
马车、武弁却又跟了上来,车中那女子说道:“你们两位这可是要私奔?”
陆葳蕤脸一红,陈操之神色不动,说道:“敢问娘子是谁家女眷?”
车中女子道:“别问我是谁,你二位若是要私奔,我可以相助,后面那辆马车还空着。”
陈操之道:“多谢了,我们不私奔,我会明媒正娶将她迎过门。”
那女子“哦”了一声,又问道:“不是说五兵尚书陆始坚决不允吗?”
遇到这么个多事饶舌的女子,陈操之也觉无奈,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见冉盛、小婵、短锄她们迎上来,便朝那马车一拱手,说道:“这位娘子请便吧。”又转身往西行,免得和这马车同路。
那马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行驶起来,往东而去。
陈操之与陆葳蕤这才重又往回走,这时已近午时,陆葳蕤有些担心,问:“陈郎君,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陈操之道:“先前在湖对岸遇到过,那女子在祭拜归义侯,我不知归义侯是谁?”
陆葳蕤想了想,说道:“好象是蜀中成汉国投降的君主,姓李,去年去世的,我爹爹还去参加了归义侯的葬礼。”
陈操之立时记起《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桓温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居于斋后,桓温妻南康公主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而往,正值李氏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见刀兵相加,不为动容,徐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南康公主惊艳,又怜其言词哀婉,乃掷刀于此,上前抱着李氏云:‘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陈操之以前读到这则故事,总是联想到胡笳退敌的刘琨,这是晋人独有的美的力量,而“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的南康公主与“对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桓温这对身份高贵的夫妇都是性情中人,他们的心灵并未扭曲,他们保持了对美的鉴赏能力,胜过后世那些冷酷无情的当权者多矣。
陈操之心道:“这车中女子应该就是那位亡国的成汉公主、桓温的小妾‘我见犹怜’了,只是真有点见面不如闻名啊,虽然并未真正见面,但手下骄纵、本人饶舌,已经让人反感了。”
陆葳蕤秀眉微蹙道:“原来是归义侯的女眷啊,她瞧见我们了,到城中若是说起可不妙!”
陈操之宽慰道:“不用担心,京中关于我二人的流言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加一条,而且我们又没有私奔,只是两情相悦而已,这可是尽人皆知的事。”
陆葳蕤嫣然一笑,说道:“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府中管得严,以后不能出来见陈郎君。”
第三卷 妙赏 第八章 清歌奈何
欢娱常恨日短,情多每怕离别,陆葳蕤与陈操之在蒋陵湖畔流连了大半日,极目远山大湖、徜徉绿树繁花,看鸥鹭飞起落下,听那长长短短的鸟鸣声忽静忽噪,笑语时闻,凝眸会心,身体一点小小接触就快活得心跳,很简单的话语也觉得情意无穷——
高天上的那轮红日似乎看不惯人间多情男女的卿卿我我,又仿佛后面有追逐的夸父,急急往西山坠去。
陆夫人张文纨敦促陆葳蕤回城,陆夫人已答应去东安寺礼佛,陆夫人也想听听陈操之与支道林谈论佛典,支道林名气很大,陆始、陆纳兄弟都很敬重支道林,陈操之若能得到支公的称许褒扬,或许可以改变一点陆始的偏见,只是陆始也并非仅仅是对陈操之有偏见,而是门第之见,即便陆始欣赏陈操之,也很难违背家族的利益同意陆葳蕤嫁给一个次等士族子弟,除非陈操之能很快晋升高位显职,那样希望就大一些,只是一个次等士族子弟想要晋升到五品以上,没有二、三十年的资历积累几乎是不可能的,葳蕤又如何等得起!
回城路上,陆葳蕤与继母张文纨同车,陆葳蕤不时从车窗往后看,陆夫人心知葳蕤是看陈操之有没有跟上来,哂笑道:“别看了,陈操之要等我们走远了,他才会回城。”
陆葳蕤俏脸绯红,乖乖的坐好,陆夫人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脸颊,双眸水汪汪的,肤色莹然有光彩,从来没有这么美过,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担忧,问道:“蕤儿,陈郎君是不是又向你许诺了?”
陆葳蕤支支吾吾道:“哦,是,陈郎君让我再,等他三年,一定能娶我。”
陆夫人幽幽一叹:“又是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啊,唉,这个陈操之——好,好,我不责备他,我只是说三年时间他能谋到什么显职啊,名声他现在倒是有了,可是光有虚名是不够的。”
陆葳蕤不说话,心道:“陈郎君既这么说,那他一定有办法,三年前陈郎君还是寒门,现在已跻身士族,而且年未弱冠即名扬江左,除了陈郎君,谁又能做得到呢!”
……
陈操之回到顾府天已薄暮,顾恺之等他好久了,说今日孔汪、范宁、孙泰先后来访,又说瓦官寺的竺法汰看了《八部天龙像》大为惊喜,请陈操之一定画此壁画,功德无量——
陈操之有些奇怪,孔汪、范武子来访不稀奇,孙泰来访他做什么?
用罢晚餐,盥洗沐浴毕,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在小院中散步,问孙泰来意?
陈尚道:“孙泰倒是很会钻营,琅琊孙氏入士籍后,他依仗杜子恭的名声,与京中笃信天师道的显贵结交,已被委任为东阳郡丰安县长,不日将赴任,名为拜访其实是炫耀,不过似乎真有什么事要对你说,过两天还会来。”
陈操之墨眉微蹙,孙泰成了一县之长,更能传布他的天师道了,史载孙泰、孙恩叔侄之乱是在淝水大战后的十余年,距现在还有三十多年时间,难道因为琅琊孙氏入了士籍,孙泰的天师道众之乱会提前?
这时,顾恺之与刘尚值走进院来,顾恺之道:“子重,去乌衣巷谢府吗,你昨日可是答应了谢常侍携柯亭笛前去的。”
陈操之便命小僮黄小统捧了盛有柯亭笛的木盒随他前去,备车之时,刘尚值悄声问:“子重,今日见到陆氏女郎了?”
刘尚值是陆纳的属官,又是住在陆府,知道今日陆夫人和陆葳蕤出游之事,方才顾恺之又说陈操之也是独自出外游玩至暮方归,自然就会想到陈操之是去见陆葳蕤了。
陈操之轻笑道:“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要去向长吏告密乎?”
刘尚值“嘿嘿”一笑,心领神会,便不再问。
陈操之、刘尚值、顾恺之分乘三辆牛车刚出顾府辕门,就见门前来了一辆马车,一队军士护卫,却是郗超来访。
郗超问知陈操之将赴乌衣巷谢府,笑道:“甚好,我也一起去访万石公,顺便一赏子重的妙音,子重,本来三年前我就能听到你的竖笛曲的,却是迁延至今,佛法讲究因缘际会,果从因生,相由缘现,看来我郗超要听子重一曲,还得借助陈郡谢氏才行。”
一边的冉盛叉手施礼道:“好教郗参军得知,三年前我家小郎君在吴郡为郗参军送行,我家小郎君曾为郗参军吹奏了一曲,只是郗参军已经走远了,没听到。”
郗超朗声大笑道:“还有这等事,那真是我无缘。”
冉盛道:“千真万确,郗参军没有听到,我却是听到了,对了,上虞祝郎君也听到了,还说大饱耳福。”
“哦?”郗超看着陈操之问:“是祝英亭还是祝英台?”
陈操之答道:“是祝英台。”
郗超笑道:“看来是祝英台与子重有缘。”
顾恺之道:“郗参军,那祝英亭却非祝英亭,乃是谢玄谢幼度。”
郗超问:“那祝英台又是谁?”
顾恺之道:“祝英台便是祝英台,乃谢幼度表兄,隐居上虞。”
郗超道:“原来如此,那我等便一起去乌衣巷吧,说不定祝英台已从上虞来此。”
冉盛和顾恺之都是心直口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只是陈操之觉得郗超似乎知道某些隐秘,言语间颇有暧昧,郗超是提携他、于他有恩之人,今夜却让他有些猜不透。
郗超邀陈操之与他同车,在车中郗超却半句不提祝英台,只说今日朝中大臣审议桓郡公迁都移民之奏章,大多数朝臣敬畏桓郡公,莫敢先谏,扬州刺史王述与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明言反对,孙绰洋洋洒洒上疏,说什么:“昔中宗龙飞,非惟信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偏安江左之意明显,而有些理由,诸如北地荒芜、人心疑惧、洛阳乃受敌之地,陈操之前日就已说过——
郗超道:“孙绰这一上疏,朝臣就都众口一词,说迁都实为不可,理由纷出,看来桓大司马此议难行啊。”又低声道:“桓大司马也知此事难行,聊以尝试,虚张声威而已。”
郗超这是心腹之言了,陈操之道:“桓大司马要成魏武之伟业,这洛阳一定要守住,乘慕容暐与苻坚征战之际,徐图梁、许、河南之地。”
郗超赞道:“善!子重这次便随我去姑孰,桓郡公必倒屣相迎。”
陈操之问:“郗兄大约何时启行?”
郗超道:“明日桓济与新安郡主完婚后,我还要送其回荆州,另有一些荆州事务要处置,大约四、五月间我来建康迎你一道赴姑孰。”
顾恺之亲迎之期是四月十五,正好参加了顾恺之婚礼再离开建康,陈操之道:“甚好。”
一行人过朱雀桥、入乌衣巷,郗超过琅琊王氏门前而不入,高平郗氏与琅琊王氏虽是姻亲,但琅琊王氏子弟颇有些看不起郗氏,认为郗超祖父郗鉴是流民帅,是因军功晋身高门的,不如琅琊王氏乃是传承久远的冠缨世家,郗超为童子时来乌衣巷看望姑母郗璇,就曾受到王导的两个儿子王劭、王荟的取笑,王荟问年幼的郗超可会使双锤?王劭则哈哈大笑,所以后来郗超很少去乌衣巷王府,上次是因为叔父郗昙病故,他才来这里接姑母郗璇与堂妹郗道茂回京口奔丧——
郗超昨日派了一个西府文吏去乌衣巷王府,问知王羲之夫妇与王献之都去了京口,郗道茂为父服孝期满,其与王献之的婚事也该办了。
郗超既知姑母不在这里,自然更不会登王氏之门。
一行人来至谢府,递上名刺,谢万得知郗超前来拜访,亲自出迎,郗超是大司马桓温座下第一红人、西府的智囊,谢安、谢玄在西府,与郗超关系都颇为密切。
郗超听闻陈操之昨夜就已来此为谢道韫助谈,胜了诸葛曾与范武子,让谢道韫嫁不出去,不禁会心而笑。
郗超先前在顾府门前语多暧昧,但在谢万面前却绝口不提什么祝英台,也不说朝政之事,只细问昨日陈操之与谢道韫联手与范武子辩难的经过,为谢道韫最后的锐利一击赞叹不已。
这日是二月十五,一轮朗月早早升起,月白风清,花气袭人,谢道韫抱着七弦琴坐在大厅小室垂帘后,听得郗超对她四叔父谢万说起当年陈操之为他送行,当面不吹背后吹的趣事,谢道韫不禁莞尔微笑,吴郡往事涌上心头。
谢安喜音律,谢府蓄有善乐器、能歌舞的女伎,这时各呈技艺,吹拉弹唱,盈盈沸沸——
谢万对陈操之笑道:“此谓抛砖引玉。”说罢,铁如意敲击身前梨木案,那些女伎弯腰退下。
灯月争辉,满堂俱静,陈操之左手高、右手低执着柯亭笛,呜呜吹奏一曲《良宵引》,堂上诸人先前听了那些乐伎浓丽的曲子,此时再闻陈操之清奏,仿佛清泉荡涤肺腑,但觉身心俱净。
小室里的谢道韫纤长的手指轻抚琴弦,心里涌动着两个字:“奈何!”
桓野王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安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第三卷 妙赏 第九章 帘后芝兰
谢安夫人刘澹在后院听到缥缈如仙乐一般的竖笛曲,讶然道:“桓野王来访耶!”带了两个老婢经由听雨长廊急急往前院而来,从偏门入大厅,撩开帷幕,隔帘而望,见吹笛者并非桓伊,而是一个青春年少美男子,风俊神清宛若当年她初见谢安,谢夫人甚觉诧异,低声问侍者:“此子阿谁?”
侍者答曰:“钱唐陈操之。”
谢夫人心中一动,她早知钱唐陈操之是阿遏好友,也听说了陆氏女郎苦恋陈操之之事,只是没想到陈操之是这样一个无脂粉气的清峻美男子,更能吹如此好曲,即问:“道韫何在?”
侍者指着左边小室道:“道韫娘子在那边。”
谢夫人点点头,蹑步轻盈走进侧厅小室,见谢道韫跪坐在帘边莞席上,蕉叶琴横在膝上,纤长手指轻抚琴弦,若有所思,而此时,帘外笛声已歇——
侍立谢道韫身后的柳絮、因风两婢见三主母到来,赶紧要见礼,被谢夫人刘澹止住,谢夫人悄悄跪坐在谢道韫身侧,含笑看着这个她最喜爱的侄女,嗯,神情似笑非笑,眼波盈盈有情,痴痴出神,好半晌都没发觉她这个叔母的到来。
这时,听得厅中的谢万说道:“无怪乎桓野王盛赞,操之音律堪称上品。”
郗超亦叹赏不已,说道:“万石公可曾见过卫协所画的《桓伊赠笛图》?画亦绝妙。”
谢万喜清谈、爱书画,其书法虽不及乃兄,亦是一时之秀,便道:“我曾听王敬伦谈及此画,王敬伦极口称赞,只不知此画现在何处?”
郗超眼望陈操之,笑道:“在左民尚书陆祖言处,改日万石公携陈子重去陆府求画一观便可。”
谢万也看着陈操之,笑道:“郗嘉宾居心叵测。”
郗超道:“君子成人之美。”
谢万道:“既如此,郗参军何不与操之同去?”
郗超道:“我是想与子重同去,只怕陆祖言闭门不见,若得万石公同往,当无此虞。”
谢万哈哈大笑:“郗参军是桓郡公倚重之人,二陆岂敢小视于你!也罢,我只为赏画而去,操之适逢其会。”
郗超大笑,说道:“明日是桓仲道与新安郡主的佳期,后日我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十八日子重要参加大中正考核,那就十九日午后去陆府拜访,十九日正逢休沐日,万石公以为如何?”
谢万点头道:“就依郗参军所言,操之辩才我已见识过,通过大中正考核易如反掌。”
小室中的谢道韫听得四叔父要帮着陈操之去拜访陆纳,虽然微微含笑,却难免有些苦涩,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元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谢道韫吓了一跳,见是三叔母刘氏,乃噘嘴娇嗔道:“三叔母吓唬人家!”
谢夫人刘澹笑道:“是你无礼,见叔母进来睬也不睬。”
三叔母平日最诙谐善谑,谢道韫抿唇而笑,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手拜大礼,说道:“侄女道韫恭迎三叔母大驾。”
谢夫人却又“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轻声,莫惊了那厅中人。”挥手让柳絮等人都退下,徐徐问:“阿元,方才吹笛之人可是钱唐陈操之?”
谢道韫是玲珑心,立知三叔母用意,镇定自若道:“是,就是陈操之陈子重,阿遏的好友,此人颇有才华,尤精音律,在吴郡同学时常常能听到他的竖笛曲。”
谢夫人刘澹笑眯眯看着侄女,说道:“既是同窗,等下请他进来相见又何妨。”
谢道韫矜持含笑道:“三叔母,我在吴郡游学乃是纶巾襦衫、潇洒美少年,这个陈操之一直不知我是女子,称我为英台兄,我若要见他,也得换上男装、敷粉妆扮才行。”
谢道韫应对自如,言语神态毫无破绽,可是谢夫人刘澹对这个绝顶聪明的侄女了解甚深,想起道韫婉拒世家大族子弟的求婚,不是为了这个陈操之又更为何人?陈操之既俊美又多才,不说其他,单这一曲绝妙的竖笛就把道韫的魂勾去大半了,道韫与其叔父安石一般酷爱音律,嗯,记起来了,四年前腊月初一她与阿遏连夜乘船说是回会稽东山,没几日又回来了,那次是听全礼全常侍说起桓伊赠笛之事,阿元就让阿遏陪着她去见识陈操之的竖笛,从此念念不忘,也就有了吴郡游学之举,现在明白了,这都是因为陈操之啊!
这时,忽听帘外厅中的谢万对陈操之道:“操之现在住于顾中丞府上是吗?还舒适否?你与阿遏是好友,我亦喜你的清谈与音律,不如搬到乌衣巷,就住在阿遏的小院如何?”
谢道韫一听这话,身子陡然绷紧,屏住了呼吸,却听身边的三叔母低声笑嗔道:“老四真是糊涂!”
谢道韫也顾不得三叔母话里有话,凝神倾听陈操之的回答,感觉陈操之迟疑了一下,答道:“多谢万石公好意,晚辈在顾府住得颇舒适,万石公爱晚辈清谈与音律,晚辈召之即来。”
谢万笑道:“操之虽系出颖川陈氏,但南迁已一百多年,算是半个吴人了,不习惯北人的饮食吧。”
亲耳听到陈操之婉拒,谢道韫挺直的小腰明显一软,心里感觉沉重的难过,勉强笑着对谢夫人刘澹道:“当年陆玩在王导府上食酪致病,以至于后来南人北人都不敢同席饮宴。”
谢夫人刘澹看着这个心高气傲、好胜好强好面子的侄女,说道:“阿遏择友甚严,陈操之尚是寒门时阿遏就与其订交,足见陈操之有非常之能——”话锋一转,问:“元子你看陈操之与那陆氏女郎能有好结果吗?”
阿元、元子,是谢夫人对谢道韫的昵称。
谢道韫很快就从方才沮丧中摆脱出来,陈操之若住在谢府,她反而不便与其相见,住在顾府呢,她可以纶巾襦衫去见陈操之——
听三叔母这样问,谢道韫答道:“会有好结果的,三叔母没看到四叔父与郗参军都愿成人之美吗!”
谢夫人刘澹听谢道韫这样回答,稍感讶异,刘澹乃名门之女,直爽有英气,且见识不凡,谢安爱之、敬之、畏之,昔在东山,谢夫人下帷听诸伎歌舞奏曲,只许谢安观赏片刻,即便扯上帷幕不许再看,说是“恐伤盛德”,谢安亦无可奈何,一笑而罢。
谢夫人懒得和侄女虚与委蛇,直言问:“元子,你是不是喜爱这个陈操之?”
谢道韫早有防备,惊诧道:“三叔母何出此言啊,难不成我与陈操之曾经同学就一定要喜欢他,真是岂有此理!”
谢夫人问:“那你为何推三阻四拒绝了那么多高门子弟求婚?”
谢道韫道:“陈子重是要娶陆氏女郎的,我拒绝那些求婚者与陈子重又有何关系?只怪那些人难入我青眼,只务清谈若清谈得好也就罢了,却又是条理混乱,只会照搬王弼、何晏之言,可笑!”
谢夫人知道辩理是辩不过这个侄女的,说道:“你牙尖齿利,我不和你说理,我只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陈操之?若是,我这个做叔母的说不定可以成全你,莫要说钱唐陈氏门第低微,陈郡谢氏在永嘉南渡之前也只是一般士族而已,当初汝叔祖向琅琊诸葛氏求亲却被婉拒,诸葛氏认为我谢氏门第配不上他诸葛氏,你看看,四十年不到,现在那诸葛曾不是朝思暮想娶你吗?又焉知日后钱唐陈氏不能晋升高门乎?”
谢夫人此言不矫饰、懂变易,是极有见地的,谢道韫笑道:“若那五兵尚书陆始有三叔母的识见,陈子重就不至于登陆氏之门还要请我四叔父和郗参军相助了。”
谢夫人道:“我只是相信阿遏和你的眼光,尤其是你,你是我谢氏的才女,谢家芝兰玉树,阿遏是玉树、你是芝兰,你已经把门阀子弟视之蔑如了,唯独赏识陈操之,叔母相信你不会看错,陈操之终非池中物,当今之世并不安乐太平,陈操之更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元子,你说我说得可对?”
谢道韫道:“三叔母女中英杰,连三叔父都敬佩有加,自然说得对,只是我赏识陈操之并不一定就是喜欢他——”
“你呀就是嘴硬!”谢夫人刘澹笑着摇头:“元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虽然心思深邃,不过我好歹也能猜个六、七分,你是因为陆氏女郎在先是吧,在先怕什么,又没成亲,不可以争取吗?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莫后悔终生,争赢陆氏女郎没人敢笑话你,陆氏门第不在我谢氏之下哦,赢了陆氏也很有面子的。”
“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三叔母这惊世骇俗的言语连谢道韫都吃惊,这时听到厅中郗超、陈操之等人告辞的声音,四叔父亲自送他们出去,热闹的大厅很快一片沉寂——
谢道韫低着头想了想,抬起眼望着关爱她的三叔母,摇头道:“三叔母,我真的只是赏识陈操之,并不是喜欢他。”
谢夫人刘澹叹气道:“阿元,你太孤傲了!其实男子之间是赏识,而女子赏识男子,不就是喜欢吗?”
第三卷 妙赏 第十章 妖道
隆和元年二月十六,大司马桓温之子桓济桓仲道与会稽王司马昱之女新安郡主司马道福举行婚礼,桓温是门阀掌权者,司马昱是皇族执政者,两家联姻关系微妙,前一日司马昱还在朝堂上支持散骑常侍蒹著作郎孙绰反对桓温迁都之议,今日笑容满面周旋于贺客之间,与作为男方长辈参加婚礼的桓温四弟桓秘谈笑风生。
桓秘,字穆子,少有才气,不伦于俗,但不知为何,一向与长兄桓温不睦,或许桓温是为了磨砺桓秘,长期抑而不用,直到桓秘三十岁时才出任宣城内史兼辅国将军,梁州刺史司马勋据蜀而叛,桓秘讨伐司马勋立下军功,擢升散骑常侍,旋任中领军——
这中领军乃是三品高官,统领宫禁内外卫兵,位在五兵尚书之上,门阀执政,这中领军是必争之位,永嘉南渡近五十年来,担任过中领军这一要职的只有六个人,这六人当中有三人出自琅琊王氏、两人出自颖川庾氏,还有就是现任中领军的龙亢桓氏的桓秘,可以说哪个家族子弟担任中领军,那么这个家族就是当政的门阀。
陈操之与从兄陈尚上午辰时就来到司徒府,司徒府江左名流显贵云集,既有“盛德绝伦郗嘉宾”,又有“江东独步王文度”,王文度便是王坦之,扬州刺史王述之子,乃太原王氏的杰出子弟,弱冠与郗超齐名,现任司徒府从事中郎,陈操之以前虽未见过王坦之,却对王述、王坦之父子印象深刻,《世说新语》里对王述、王坦之父子有精彩的记载,王述性急,吃鸡蛋时用筷子戳,没戳中,就大怒,把鸡蛋朝地上一丢,鸡蛋滚来滚去,王述瞧着生气,就用脚踩,鸡蛋圆溜溜滚动不好踩,王述更怒了,拾起鸡子猛咬,然后吐掉——
前世陈操之看到这则“忿狷”,狂笑不止,但这个王述并非乱发脾气的人,其性情率真,直言不讳,当初王导位高权重,朝堂议事时,总是听到一片赞扬称颂之声,王述却道:“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与众阿附之声大悖,王导闻王述之言,谦逊而谢之;桓温权倾朝野,只有王述敢犯颜直语,桓温亦敬畏之——
王述耿直,王坦之持重,有一则故事可论王述、王坦之父子二人高下,王述升尚书令,事行便拜,王坦之说理应谦让,王述问:“你认为我才不堪此任?”王坦之说:“哪里会不堪,但谦让是美德,恐不可缺。”王述慨然道:“既然我足堪此任,何为虚言谦让?”又给儿子王坦之下定论说:“人言汝胜过,定不如我。”
因桓温议迁都之事,王述被司马昱从扬州紧急召回建康,所以王述也来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婚礼,与德高望重的尚书仆射王彪之一起作为婚礼的赞者。
郗超领着陈操之先拜会王坦之,王坦之应桓温之辟,将入西府为长史,这真是很有趣的现象,似乎门阀子弟不入桓温军府历练一番就不具备做州郡长吏的资格,桓温也很喜欢招揽那些名门高士入他军府,至于能不能为他所用,却在其次,如谢安、王坦之,后来都是桓温在朝中的主要对手——
王坦之为人端谨,敦儒教,好刑名之学,著有《废庄论》,建康名流敬服支道林,王坦之独非议之,认为林公诡辩,支道林辩才是远胜王坦之的,反击说:“戴油腻冠,穿布单衣,挟《左传》跟在郑康成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这是讥讽王坦之学儒而无创见。
陈操之对王坦之的深刻印象不在于他敢于鄙弃玄学清谈,而是源于另一则故事——
王述敢恨亦敢爱,三十得子,儿子王坦之又聪慧过人,王述甚是宠爱,常抱坦之于膝上,王坦之长大成人都入朝为官了,王述还常常抱王坦之于膝上说话,有一次王坦之回来坐在父亲膝上说桓温想与他们太原王氏联姻,让其儿子桓歆娶王坦之的女儿,王述一听就怒了,把坐于膝上的王坦之一把推到地上摔一跤,还大骂痴儿,坚决不允——
现在陈操之亲眼见到这个年过三十还要坐在老父膝上的王坦之,若不是陈操之修养好、稳得住,真要笑出声来。
王坦之寡言少语,见到陈操之,含笑道:“江左卫玠,名不虚传。”即引陈操之去见其父王述。
王述看着风姿卓秀的陈操之,淡淡道:“看来陈公子是不能做我扬州文学掾了,可惜!”
郗超笑道:“做个寻章摘句的文学掾岂不辜负了子重之才。”
王述说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陈操之也未多言,他知道王述对他有了芥蒂,不过既然王述之子王坦之也要入西府,那他陈操之效力于桓温又有何不可,相对于建康中的门阀显贵,还是桓温更能不拘一格擢拔人才!
经郗超引见,陈操之又分别拜会了尚书仆射王彪之和中领军桓秘,虽只寥寒暄数语,但言词清朗,气质温雅,王彪之与桓秘都对陈操之观感颇佳,无论哪个时代,俊美的外表、优雅的气质、清朗的语言都是交际的利器,更何况东晋这个最重容止风仪的时代!
当然,陈操之也看到了左民尚书陆纳,陆纳是与全礼全常侍一道进来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近五十、方面大耳、神色肃毅的老者,容貌与陆纳有四分相似,想必便是陆纳之兄五兵尚书陆始了。
陈操之恭立一旁,长揖到地,朗声道:“见过陆使君、全常侍。”
陆纳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陈操之,尴尬之色一闪而逝,拱手还礼,未说什么。
陆纳身边的老者正是陆始,陆始也未想到这便是陈操之,还问陆纳:“三弟,此谁家子弟,倒是俊朗不凡?”
陆纳担心二兄脾气暴躁,当场发作,一时沉吟未答。
全礼全常侍答道:“此子便是我钱唐之秀,有江左卫玠美称的陈操之陈子重。”
陆始浓眉一抖,眼睛眯起,威煞显现,他倒没有想到陈操之还敢当面来见礼,只是今日乃会稽王嫁女,不好发作,“哼”了一声,大袖一拂,往大厅而去。
全礼留步,与陈操之叙谈了几句,说道:“司徒府及吏部已准我致仕还乡,大约月底就会启程。”
陈操之道:“《尚书》云‘大夫七十而致仕’,全常侍尚未过六十,实在是太可惜了,日后小子不能在京中聆听前辈教诲,心实怅怅。”
全礼笑道:“老夫近两年发苍苍而齿摇摇,老眼昏花,不便为朝廷效力了,还是归乡颐养天年、教育孙辈吧,操之在京中好自为之吧,希望在钱唐时时得闻操之佳音。”
陈操之道:“小子到时一定来为前辈送行。”
……
会稽王司马昱虽然崇尚简朴,但这毕竟是皇族与龙亢桓氏联姻,方樏牢烛,雕费彩饰,金银连轈,杂器豪华——
除男宾之外,还有建康城王公贵族、高官显贵的未婚女郎也齐聚司徒府内院,参加新安郡主的婚礼,俗谓助嫁。
傍晚时分,桓济率百余车、千余人来迎新安郡主,于青庐交拜,共牢盘进食、饮合卺酒,数十女郎送新安郡主登上画轮四望车,便往桓温在建康的府第大司马府而去。
前些日传闻新安郡主司马道福拒嫁桓济,贺客中颇有看热闹者,想着今日婚礼会不会起什么波折,不料相安无事,新安郡主再如何骄纵,也不敢违抗父命在这样宾客盈门之际泼闹,但婚后与桓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是休想了——
这日陆葳蕤也来为新安郡主助嫁,送新安郡主出门时,侍婢短锄早就为小娘子留心着呢,这时悄悄对陆葳蕤道:“娘子你看,陈郎君就在对面那青布幔边上,看到没有?”
陆葳蕤抬眼望去,果然看到离着七、八丈远,陈操之正微笑着与他人交谈,目不斜视,温文尔雅。
短锄道:“娘子,小婢喊一声,让陈郎君看过来,可好?”
陆葳蕤赶忙制止:“这象什么样子,让人笑话。”左右一看,却见几步外一个身材高挑、容颜雅洁的女郎瞧着她微微而笑,这女郎身量甚高,在七尺开外,衣裙飘逸、气质脱俗,仿佛众芳摇落后的孤梅寒兰,泠泠有林下风气——
陆葳蕤觉得这女郎有些面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待要细看,那女郎已经转身走了回去,问司徒府侍女,答曰:“此谢家娘子。”
……
与陈操之相谈的是孙泰,孙泰来司徒府贺喜,遇到陈尚、陈操之兄弟,便相约跟着迎亲车队步行前往桓大司马府第,从司徒府至大司马府有三、四里路,一边走一边说话。
陈尚问孙泰何时赴东阳郡丰安县就任?
孙泰意甚自得,说月底将启行,又问陈操之:“听闻子重兄将入西府,不知确否?”
陈操之道:“尚不确定,大中正考核未进行,前程未卜。”
孙泰笑道:“子重兄才名远扬,通过大中正考核应不在话下,只是入西府怕是难有出人头地之日,因有王谢子弟在上,何如在下做一小小县长逍遥?公务之暇,以天师道法教化百姓,为民禳灾却祸,善莫大焉!”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戴卷梁冠的男子追上来与孙泰见礼,这男子广额丰颊,气宇轩昂,孙泰便向陈尚、陈操之引见道:“这位是范阳卢竦卢道峙,北地大族,先祖曾任大司空、卫尉,笃信天师道,为徐州天师道大祭酒。”
祭酒原是汉魏官名,诸如博士祭酒、国子监祭酒之类,但孙泰所说的这个大祭酒却非官名,而是指统领本州郡道民信众的天师道道首,这个卢竦也是前年与钱唐陈氏、琅琊孙氏一起列入士籍的。
陈操之心中一动,他知道孙恩与其妹夫卢循率天师道信众作乱之事,卢循现在应该还未出世,眼前这个卢竦应该就是卢循的父辈,看来卢、孙两家也是世谊啊。
孙泰道:“卢道兄修为甚深,徐州士庶敬之若神,倾家供奉以祈福庆,今入建康,南北豪门争相延请其宣讲《老子想尔注》,并于城北直渎山下设道场,两位陈兄皆是天师道友,莫忘了三会之日的庆典。”
陈操之在初阳台道院葛师藏书中读过《老子想尔注》,这本书托名张道陵著,完全不是从哲学义理方便来解释《老子》,而是阐述天师道的养生术,其中着重的是房中术,诸如:“精结为神,欲令神不死,当结精自守。”
“阴阳之道,以若结精为生”。
“精结成神,阳羔有余,务当自爱。闭心绝念,不可骄欺阴也”
……
这部房中术典籍讲究“形交而神不交”,即在与女子性修炼过程中保持精神意念上的清净,从而达到“积精成神、神成仙寿”的境界。
陈操之对时下的天师道反感的正是因为这所谓的男女合气术,这种修炼术往往造成群体性淫乱,这个卢竦虽然相貌堂堂,但明显心术不正,所谓妖道就是卢竦这类人吧。
却听孙泰道:“大陆尚书之子陆禽现已拜卢道首为师,子重兄何不也师从卢道首,有卢道首相助,子重与陆氏之关系当可破除坚冰、得成好事。”
陈操之淡淡道:“改日有暇再向卢道兄请教。”
卢竦一听这话,脸色微变,笑了笑,说道:“陆禽陆子羽倒是托我转告陈道兄一句话,莫要再纠缠他陆氏女郎,否则只怕陈道兄难在建康立足。”
陈操之含笑道:“陆子羽有此忠告吗?那好,相烦卢道兄也转告陆子羽一语,谨慎交往,莫惹祸殃。”
卢竦脸色大变,怒从心起,额上筋绽。
陈操之拱拱手,与三兄陈尚快步而行,冉盛与黄小统一高一矮跟在后面。
陈尚皱眉道:“十六弟一向藏锋内敛,今日为何与这卢竦针锋相对?恐贻后患。”
陈操之道:“三兄不必忧心,卢竦当面羞辱我,我若低声忍气,传扬出去真的无法在建康立足了,至于后患,我料卢竦将借天师道行不法之事,事败身死,何足虑哉。”
陈操之料事必中、所谋深远,陈尚佩服至极,当下不再多问,一起赴大司马府参加婚宴。
第三卷 妙赏 第十一章 陆始发难
二月十七日午后,孔汪来顾府访陈操之,孔汪被辟为被东海王舍人,不日将赴任,孔汪与陈操之、顾恺之畅谈了一个下午,并非只是辩玄空谈,而是交流学问、相互映发,三人惺惺相惜,更增友谊。
顾恺之留孔汪用晚餐,饭后入书房就坐,再论儒玄,侍者来报,南阳范宁来访。
孔汪笑道:“范武子来了,那我可就要告辞了。”
陈操之以为孔汪与范宁有隙,但孔汪不是那种无雅量的人啊,不免有些疑惑。
孔汪解释道:“因我名犯了范武子之父的名讳,范武子见了我,无不退避三舍,更是从不与我交谈。”
顾恺之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前日范武子见了你,掉头便走,哈哈。”
孔汪道:“我敬佩范武子的人品学问,只是无缘与他一席谈了,不过今日与子重、长康长谈,受益极多,更有何憾!我便给范武子让位吧。”
孔汪去而范武子来,范武子依旧眉头微蹙、表情严肃,端端正正跪坐,对陈操之说道:“前日大陆尚书请我参与明日的司徒府清谈雅集,在足下接受大中正考核时与足下辩难,我范武子痛恨清谈玄辩,如今却被人当作清谈利器来利用,实在是莫大的嘲讽,我答应陆尚书将赴司徒府,但我将一言不发,但听足下舌辩,然而今夜,我欲与足下一辩,此辩无论输赢,我从此不再谈玄。”
陈操之含笑道:“多谢范兄成全,范兄这样儒玄双通的饱学高士若在明日司徒府考核与我辩难,只怕我难过考核之关。”
范武子道:“何必言谢,君子成人之美,我又何必刁难足下,而且足下并非沽名钓誉之辈,谢府雅集我已见识过足下之辩才。”
陈操之道:“范兄有志于弘扬儒学,我亦以为儒学乃治世之学问,内圣外王、施行仁政才是开万世太平之正道。”
范武子长眉一轩,眼泛异彩,说道:“如此说,足下亦是不得已而辩?”
陈操之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它:“我喜一边散步一边相谈,范兄可愿相陪?”
范武子道:“自当奉陪。”
陈操之、范武子、顾恺之三人来到顾府后园,沿花木小径缓缓而行,谈论内圣外王之道——
“内圣外王”之说首见于《庄子天下篇》——“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正始玄学创始者王弼打通儒玄的壁垒,用老庄来注释《论语》,云:“圣人有则天之德,所以称唯尧则之者,唯尧于时全则天之道也。荡荡,无形无名之称也……故则天成化,道同自然,不私其子而君其臣,凶者自罚,善者自功,功成而不立其誉,罚加而不任其刑,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所以然,夫又何可名也!”这就把孔子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与庄子的“内圣外王”联系起来了。
陈操之与范武子谈论的自然是儒家的“内圣外王”,范武子对陈操之所说的“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之说大为赞叹,认为这是先儒所未言,便与陈操之细细探讨,不觉夜深。
听得谯鼓三更,范武子这才想到该告辞了。
跟着范武子与陈操之绕小园花径走了半夜的顾恺之瞪大眼睛道:“范兄不与子重辩难了?”
范武子道:“不辩了,范武子从此不再与任何人辩难。”
顾恺之道:“不是说与子重辩过之后再绝口不谈玄的吗?”
范武子道:“今日始识钱唐陈子重非夸夸其谈之辈,当为一代儒宗,我不如也,又何辩哉。”
顾恺之叫道:“苦哉,早知如此,我不如作画去,却在这里走得双足酸痛。”
范武子难得一笑,说道:“长康兄明日去司徒府当可见识子重兄的精彩辩难。”
……
二月十八日午后未时,会稽王司马昱派典书丞郝吉来请陈操之赴司徒府参加考核,顾恺之也一并跟去。
郝吉领着陈尚、陈操之、顾恺之三人入司徒府,经由侧巷穿堂来到那座遍种小琴丝竹的小院,这个小院陈操之上次就已来过,名叫雅言茶室,广堂方室,可容数十人,看来这就是大司徒司马昱平日聚客谈玄之处。
会稽王司马昱亲自立在廊庑下相迎,由司徒府中郎王坦之为陈操之一一引见堂上诸人,尚书仆射王彪之兼领徐州大中正、左民尚书陆纳兼领扬州大中正、江州内史王凝之兼领江州大中正、司徒府长史袁耽兼领充州大中正、丹阳尹韩康伯兼领豫州大中正、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兼侨并州大中正、护军将军江思玄兼领交州大中正、广州刺史庾蕴兼领广州大中正,还有扬州刺史王述、散骑常侍谢万、中领军桓秘、五兵尚书陆始、侍中张凭、御史中丞顾悦之、西府参军郗超、谱牒司令史贾弼之、尚书吏部郎王蕴,这个王蕴乃是王濛之子,王皇后之兄——
在座的还有张墨张安道和范宁范武子,另外王徽之、袁通、诸葛曾、温琳、蔡歆俱在,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来了两个老僧,一位是瓦官寺长老竺法汰、另一位是剡山高僧竺道潜,竺道潜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陈操之随着王坦之的引见,一一向众人作揖施礼,走到陆始、陆纳身前时,陆纳还礼,陆始傲然不为礼,陈操之面色如常,依旧彬彬有礼,在座者暗赞陈操之,对陆始的傲慢不以为然。
陈操之与谢万见礼时,却见谢万身后端坐一人,纶巾敷粉,赫然便是谢道韫,谢道韫垂眉低睫,知道陈操之走过来,睫毛亦不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这样精彩的辩难盛会她岂能错过!
这是时隔近两年半之后,陈操之再次与谢道韫相见,前日在谢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现在看到的正是他熟悉的祝英台模样,不禁心头一热,目光在谢道韫脸上转了一下,觉得英台兄容颜清减了一些,下巴尖尖——
瓦官寺长老竺法汰见到陈操之,含笑道:“陈檀越,老僧企盼早日看到八部天龙的壁画。”
陈操之道:“一定结此善缘。”
竺道潜对陈操之道:“支愍度师兄常对老僧说起陈檀越身具宿慧、妙解佛理,今日老僧可以向陈檀越当面请教真如妙谛了。”
陈操之道:“岂敢岂敢,深公折煞小子了。”
郗超笑道:“今日是儒、道、释三家一齐向陈子重问难,子重若不尽展生平所学,只怕危乎哉。”
会稽王司马昱听了,哈哈大笑。
八州大中正都是儒玄双通的才辩之士,其中尤以韩康伯、孙绰名气最大,又有后起之秀范武子、王徽之,还有两位沙门智者,这样的盛会,纵然是司徒府也是难得一见的。
会稽王司马昱显然非常喜欢这样的场面和气氛,踞坐胡床,手挥麈尾道:“今日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遥对孙绰道:“兴公,当年兰亭雅集,无此之盛吧。”
孙绰年近五十,犹丰姿甚都,朗声道:“盛则盛矣,犹有憾焉。”
司马昱问:“有何憾?”
孙绰道:“若支公与王右军在此,则无憾矣。”
座中人连连称是,支公玄辩第一,王右军风流蕴藉,少了这二人,难称盛会。
司马昱亦嗟叹道:“逸少去了京口,支公我前日派人去请,侍者云支公在参研佛理,不能前来。”
陆始看不惯这种轻松闲适,直言道:“会稽王,今日是考核陈操之是否有真才实学,并非清谈雅集,陈操之若是沽名钓誉之辈,就应革除其士籍,本次考核应有庄严肃穆气象才对。”
司马昱笑道:“陈操之之才吾已深知,此番考核无非让诸位见识一下而已,与陈氏士籍无关,钱唐陈氏系出颖川,两年前就已重归士籍。”
陆始道:“敢问会稽王,既云考核,就有升和黜,若陈操之无法通过考核,又当如何?”
司马昱显然没有想过陈操之会通不过考核,既然陆始这样问,总要应付一下,说道:“依陆尚书之见,又当如何?”
陆始道:“若陈操之无法通过考核,即命其立归乡里,终身不得出仕。”
司马昱不悦道:“勿乃太过乎?”
广州刺史兼本州大中正庾蕴道:“当初六姓入士籍之考核,陈操之因母丧未能参加,是会稽王格外恩典,允其服丧期满后再入京考核,会稽王也曾说过陈操之若不能通过考核则革除士籍之语,既然会稽王仁厚,不欲再提士籍之事,那么陆尚书所言则不失公允,否则此次考核岂不是游戏了?陈操之无忧,又如何尽展其才学?”
庾蕴是庾希之弟,三年前庾希被陈操之气得犯病,声誉受损,庾蕴不借这个机会打压陈操之又更待何时?
第三卷 妙赏 第十二章 揽西子入怀
司徒府雅言茶室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冷,广堂方室悄然无声,座中人表情各异——
陈尚颇为忧虑,虽知十六弟才华过人,但毕竟面对的是这些鼎鼎大名的玄谈高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十六弟不慎被座上名士难住,从此不能出仕,那钱唐陈氏势必一蹶不振。
谢道韫不想被顾恺之和陈尚看到,谢韶不是对顾恺之等人说过表兄祝英台在上虞隐居吗,所以谢道韫臀腿叠压跽坐在四叔父谢万身后一动不动,谢万戴高冠、披鹤氅,与屏风无异。
谢道韫听得陆始与庾蕴要联手打压陈操之,心道:“子重应该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困境,我且安坐,看子重涉险过关。”视线被四叔父挡住,看不到对面席上的陈操之,只凝神倾听。
会稽王司马昱心知五兵尚书陆始这是借机泄私愤,只是陆始所言在理,庾蕴又附和之,不能不有个交待,司马昱是个温和寡断之人,便问陈操之:“操之以为如何?”
陈操之朗朗道:“愚以为大陆尚书所言极是——”说了这一句,停顿了一下,虽不曾目光环视,但堂上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尤以陆始和庾蕴最为诧异——
陈操之接着道:“既云考核,非升即黜,操之若不能通过诸位大中正的考核,那便回钱唐做个田舍翁,终生不能出仕,这是黜;若我顺利通过考核,那我有个请求——”
陆始、陆纳兄弟第一念就想,陈操之莫非想借此机会要我陆氏答应其婚姻?
陆纳不动声色,这事且让二兄陆始处理吧,依他之见,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与葳蕤情投意合,实乃良配,只是门第悬殊,实在是惋惜——
陆纳爱惜子女,自陆长生去世后,伤心欲绝,现在只余葳蕤这一个骨肉,自是加倍疼爱,他知道女儿的执拗性子,妻子张文纨也对他说起过,葳蕤可以不嫁,但要嫁必是钱唐陈操之,这两日他发现女儿光彩异于往日,想必是因为陈操之入建康的缘故……家族的荣誉、女儿的幸福,这两难之境让陆纳夙夜忧叹。
陆始则没有这首鼠两端的顾虑,他一心认定陆氏女郎是绝不能下嫁次等士族的,听陈操之敢在这样显贵云集的场合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实在是胆大妄为,但陈操之尚未明说,他自然不好立即发作,陆始虽然暴躁,但这点涵养还是有的——
会稽王司马昱问:“操之有何请求?”
陈操之道:“此事还得陆尚书成全。”
此言一出,座中显贵名士大多面露微笑,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对陈操之在大中正考核这样庄重的场合提出与陆氏联姻并不感到惊异或者鄙夷,这正是魏晋狂生派头,正如竹林七贤的阮籍和刘伶,不拘礼法、肆意酣畅、光风霁月、襟怀坦荡。
当然,也有如袁耽、王坦之这样的端谨之士面露不以为然之色,而庾蕴则是冷笑,谢道蕴努力让自己平静,但一颗心还是“怦怦”的越跳越快,仿佛奔马在前,越追越远——
江左世家重儒轻玄,所以陆纳觉得陈操之过于轻狂,不禁眉头紧皱。
陆始终于按捺不住,怒道:“休想!我陆氏女郎绝不会下嫁于你!”
陈操之道:“大陆尚书误会了,在下并非提这个请求,虽然我很愿意这样请求,但这样是对陆氏不敬、对那位我想与之偕老的女郎不敬——”
座中人所想尽数落空,无不惊异,不知陈操之究竟想提什么要求?
陆纳颇为感动,心想:“陈操之,君子也,蕤儿真可托付终身。”
陆始面皮紫涨,好生惭愧,暗悔自己急躁,总得等陈操之把请求说出来再表态吧,现在这样反而气势受挫。
会稽王司马昱拂动麈尾,微笑问:“操之有何请求?只要不是太为难,本王可以助你达成心愿。”
陈操之躬身道:“多谢会稽王,操之祖辈从颖川迁居钱唐,已历三世,陈氏一族在钱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操之在九曜山、明圣湖之间长大,读书习字,时时领略湖山之美,在此操之请求会稽王恩准,若我能通过此次大中正考核,敢请将明圣湖赐予我钱唐陈氏。”
无人料到陈操之提出的是这样一个请求,不少人连明圣湖这名字都没听说过,应是一不知名小湖。
顾恺之大乐,心道:“子重这是想霸占明圣湖啊,哈哈,有趣有趣。”
谢道韫亦面露微笑,奔马消逝,迎风而立,身心俱爽。
会稽王司马昱笑道:“操之有《明圣湖论玄集》两卷,看来是早有将明圣湖据为己有之念了。”眼望陆纳,问:“祖言兄,贵郡明圣湖如何,可以赐予私人否?”
陆纳道:“明圣湖原与东海相接,两百年前泥沙淤积,遂与海相隔,此湖方圆约二十里,由于是咸水湖,鱼类甚少,并未被私家占有,据说近年湖水转淡,颇有鱼类繁殖。”
司马昱征求尚书仆射王彪之的意见,王彪之人称“王白须”,与顾恺之之父顾悦之一样是少年白头,王彪之白得更彻底,二十岁时就连胡须都是白的,现在年近六旬,自然更是鹤发银须,捻须道:“待大中正考核后再议吧,赐湖应有司徒府、左民尚书部、祠部共商才行,既有黜废,那么有升赐也是常理。”
司马昱点点头,麈尾一摆,朗声道:“钱唐陈操之,请到前面来,向各大中正见礼。”
陈操之起身,走到会稽王司马昱座前,施礼道:“钱唐陈操之拜见会稽王。”又分别向八州大中正行礼,这就表示开始考核了。
司马昱道:“就由本王先来考核陈操之——”问:“陈操之师从何人?儒经玄典哪部最为精通?”
他人皆坐,陈操之独立,答道:“操之幼时由先父、先兄启蒙识字,后拜葛稚川先生为师,不为炼丹修道,只为经世之学,后游学吴郡,得大儒徐藻博士教诲,学问增进,至于音律、书法和绘画,卫协先生、张安道先生、戴安道先生、小陆尚书、桓伊太守、顾长康都曾指点于我,受惠实多。”
司马昱道:“操之可谓转益多师——”对堂上诸人道:“诸位随意问难吧。”
德高望重的尚书仆射兼领徐州大中正王彪之捻着白须,抬眼望着身形挺拔的陈操之,说道:“毛诗大序有云‘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何解?”
陈操之足穿布袜,缓步行到王彪之身前,作揖道:“诗是乐之心,乐为诗之声,故诗乐同其功也,初作乐者,准诗而为声,声既成形,须依声而作诗,故后之作诗者,皆主应于乐文也,若夫取彼歌谣,播为音乐,或词是而意非,或言邪而志正,唯达乐者晓之,设有言而非志,谓之矫情;情见于声,矫亦可识。”
王彪之面露笑意,赞道:“妙解,非苦学深思不能至此。”转顾左右,说道:“陈操之通过考核,我无异议,诸位且再问难。”
司徒府长史兼领兖州大中正袁耽对王彪之所问的“情发于声”很有兴趣,说道:“《虞书》有言‘诗言志,歌咏言’,然则郑、卫之风,桑间濮上,靡靡之乐、涤滥之音,此亦为诗乐配合之准诗乎?”
陈操之走过去向朝袁耽施了一礼,又向坐于其父身边的袁通点头致意,说道:“歌乃声之咏,诗乃言之志,诗与歌亦有别焉,所谓郑声淫,声自为声,歌之调也,非诗也,调之淫哀,虽庄雅无益也,听其声,不闻其词,其感人如此,非其词之过也。”
袁耽点头道:“此言是也。”亦不再问。
八州大中正,陈操之先过了徐州、兖州这一关,当即垂袖而立,静等下一位大中正问难。
护军将军兼领交州大中正江思玄年过五十,以博学闻名,尤精于围棋,与范武子之父范汪俱列棋品上上品,弱冠时曾与丞相王导对弈,江思玄先旁观了王导与门客的一局棋,提出让王导两子,王导知江思玄棋力高强,受让两子应该是合适的,但王导为了考校江思玄品识,故意不肯受让,王导位高权重,常人阿谀奉承还来不及,岂敢违逆,江思玄却说若不让子恐怕不好对弈,对弈亦无趣——
王导便受二子下了一局,还输给了江思玄,王导认为江思玄不卑不亢具风骨,擢江思玄入丞相府为掾,很受重用。
东晋官场用人大多如此,讲究的品藻和妙赏。
江思玄向众人道:“诸位尽可考校陈操之经学玄论,我却异于是——”
司马昱问:“思玄兄有何特异的考校法?”
江思玄对陈操之道:“谢幼度言汝围棋堪称上品,老夫欲领教一局。”
司马昱失笑道:“一局围棋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半日,而且思玄兄棋力高强,陈操之与你对弈能有胜算乎?输一局棋就让陈操之回钱唐做田舍翁,勿乃太无情!此非大中正考核之正道。”
谢道韫心想:“江思玄围棋略强于我三叔父,而我与三叔父棋力相当,子重围棋应该是比我强一些,与江思玄正堪敌手,只是子重似乎很少与人对弈,为母守孝三年自然更不可能围棋,棋艺难免生疏——”
却听江思玄笑道:“输棋就做田舍翁?哈哈,何至于此!我不问胜负,只下一局棋而已,待诸位考核毕,我再与陈操之对弈。”
司马昱笑道:“思玄兄雅人也,那么诸位继续问难吧。”
陆纳接替庾希兼任扬州大中正,这时开口道:“谷风有云‘宴尔新婚,如兄如弟’何解?”
陈操之大袖轻拂、步履从容,来到陆纳身前深深一揖,答道:“兄弟,天伦也;夫妇,人伦也,新婚而如兄如弟,是结发而如连枝,人合而如天亲也。”
陆纳微一点头,默然沉思。
陆始看了陆纳一眼,似责怪陆纳问得太简单了,却未思及陆纳问这个问题是有深意的。
江州内史兼领江州大中正王凝之见韩康伯与孙绰端坐不动,心知这二人是辩难高手,想必是要等到最后的,便道:“我有一问,《说卦》云‘乾健者,言天之体以健为用’,请试论体用之名。”
陈操之略一凝思,说道:“天者,定体之名;乾者,体用之称。理事兼申,能用俱表,与‘用’对称者曰质、曰形、曰能、曰力,异名同义,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词章、经济均可言体用。”
世无陈操之,则王凝之娶谢道韫矣,虽然谢道韫归宁会向叔父抱怨王凝之迂腐只知迷信天师道,但日子还是照样过,然而因为有了陈操之,这些就已悄然改变,王凝之虽然依旧娶了谢氏女,但娶的却不是谢道韫这位当世大才女,当然,王凝之并不知道这些,很和气地说道:“陈子重说得甚是,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丹阳尹兼领豫州大中正韩康伯紧接着说道:“大中正考核,单单问难岂不是太过简略,我就以王内史体用之问再与陈操之辩难。”
堂上诸人都是精神一振,陈尚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知道十六弟的真正考验到来了,十六弟在八州大中正考核中轻而易举地过了五关,而剩下的三人分别是韩康伯、孙绰和庾蕴,这三关绝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庾蕴因为其兄庾希的缘故对十六弟怀恨在心,自是要千方百计刁难十六弟,而孙绰、韩康伯是玄辩高手,孙绰的玄言诗号称江左第一,韩康伯更是当世易学和玄学大家,有《周易系辞注》、《说卦注》、《辩谦论》名世,陈尚方才听贾令史说起,孙绰、韩康伯与陆始交情不浅,想必是要全力考验十六弟的。
谢道韫知道精彩的辩难开始了,挺直小腰,抬眼从叔父谢万的肩头望出去,看着陈操之挺拔的背影,心里为陈操之准备着答词。
第三卷 妙赏 第十三章 尴尬谢道韫
敲木鱼,问难道:“易之功用,其体何为?”
陈操之答道:“体之与用,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又如刀之于利,有刀则利,无刀由无利。”
韩康伯问:“六经、语、孟,不曾言体用二字,何也?”
陈操之道:“夫子每言无非有体有用,坦直而明通之论也,辩析义理,妙在会心,何必皆先贤所曾言乎?”
座上司马昱、谢万、郗超、竺法汰、竺道潜诸人皆点头称善,魏晋玄风,最喜突破前人窠臼,拘泥迂执之辈不为世所重。
韩康伯微窘,他最精于易象之学,当即道:“象曰‘天行健’,象有实象假象,如何辨析之?”
陈操之道:“易之所谓实象假象者,若地上有水、地中生木升也,皆非虚文,故言实象;假象者,若天在山中、风自火出,如此之类,实无此象,假而为义,故谓之假,并非真假之假也。昔日王弼恐读易者拘象而死于言下也,于其《易略例》申明曰‘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
郗超在一起助谈道:“韩尹著易象数万言,不知是得意还是得象?”
韩康伯大窘,说易谈玄半生,未有今日这般窘迫。
庾蕴道:“王辅嗣论易,一家之言也,并非千古不移之论,不然,周易何以流传!”
此时陈操之转身面对庾蕴,庾蕴就坐在谢万左侧,谢道韫使垂下眼睫,只看着陈操之穿着布袜的双足,布袜雪白,可以看出足拇指棱起的线条,显得矫健有力,不禁想走陈操之一日之内可登山涉水步行百余里的脚力,旋即回忆起那次陈操之登九曜山时她差点滑一跤,是陈操之搀了她一把。
只听陈操之说道:“说理陈义者取譬于近,假象于实,以为研几探微之津逮,圣人立言,启蒙后学也,穷理析义,须资象喻,然而慎思明辩者有戒心焉,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不能得意忘言,则将以词害意,假喻也而认作真质,斯亦学道致之者之常弊。是故《易》之象,义理寄宿之蘧庐也,药饵以止过客之旅亭也;《诗》之喻,文情之所归宿也,倘视易之象如诗之喻,妄言觅词外之意,超象揣形上之旨,丧所怀来,而亦无所得返。”
座中人皆叹妙,郗超、范宁却知陈操之此言另有深意,“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此非讥讽玄辩乎?理并非越辩越明,往往越辩越糊涂,终日清谈,何如默学深思?夸夸玄辩,何如躬为实事?
韩康伯、庾蕴俱无言,孙绰孙兴公叹道:“听陈操之此言,但觉往日所作之玄言诗俱废,正所谓丧所怀来,无所得而返。”
孙绰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孙绰这简直是对陈操之甘拜下风了,诸葛曾、袁通这些年轻一辈这才对陈操之刮目相看,孙兴公善辩是出了名的,未交一言就已令孙兴公折服,陈操之辩才实在惊人。
司马昱对陈操之在玄辩中表现出的才华和风度极为赏识,手中尘尾在案上一击,笑吟吟道:“诸位,陈操之可算通过考核否?”
八州大中正俱无异议,那庾蕴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个陈操之的确有过人的才华,边韩康伯、孙绰都自认不敌,他若再不识进退,硬要刁难,只象兄长庾希那样损及自身清誉,对付陈操之,只有徐图后计。
只有陆始不肯让陈操之就此轻易过关,说道:“会稽王,此次只有八州大中正在此,这样就算通过考核,恐难服众。”
司马昱含笑道:“陆尚书也要问难乎?请便”
陆始面皮紫涨,说道:“我素不善清谈,但我举荐一人,可胜陈操之。”
司马昱摇头笑问:“莫非支公乎?若考核要由支公来,那朝廷还有何可用之人才?都被拒之山门外矣。”
陆始道:“非也,我举荐之人,亦是青年俊彦,便是范玄平之子范宁范武子。”
孙绰玄辩曾输给范宁,当即点头道:“范武子与陈操之可称一时瑜亮,当有一番激烈舌辩。”
谢道韫领教过范武子的辩才,那日若非陈操之助谈,凭她一人想要折服范武子只怕很难,应是难分伯仲,现在见陆始推出范武子,不免有些为陈操之担心,又期待陈操之尽展所学,挫服范武子。
范汪被桓温贬为庶人,会稽王司马昱深为痛惜,素闻范汪之子勤于儒学,不知其玄辩亦如此犀利,便问:“范武子,你可愿与陈操之辩难?不过本王有言在先,陈操之考核已经是通过了,以下只是一般清谈而已,诸位尽可随意问难。”
陆始虽然不服,但也无可奈何,只盼范宁辩难胜过陈操之,挫折一下陈操之的狂妄,当即目示范宁。
范宁躬身道:“会稽王,在下昨夜与陈子重长谈两个时辰,论玄,陈子重是王弼复生,吾不及也;论儒,陈子重当为一代儒宗,愚以为郑康成后一人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始瞠目结舌,望着范武子。
范武子道:“陆公,在下尽力了,要想在儒玄上折服陈子重,就算王辅嗣、郑康成在此,亦是勉为其难。”
陈操之拱手道:“范兄过誉了,昨夜长谈,得范兄教诲甚多。”
范武子道:“非是过誉,子重昨夜所言‘无善无恶乃心之体、有善有恶乃意之动、知善知恶为有良知、为善去恶当在格物’,只此四句,若生发扩充开去,便是一门儒学。”
老僧竺道潜合什道:“善哉,陈檀越此言暗合佛典——”徐徐念诵道:“思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不喧,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竺法汰男高音悚然道:“师兄妙悟,此即真如否?”
竺道潜道:“老僧已明此理,悟尚未悟,且回剡山悟去。”便即向会稽王司马昱告辞,又单向陈操之施礼,邀陈操之有暇再赴剡溪。
竺法汰也告辞,陪着竺道潜一道出雅言茶室而去。
竺道潜是南渡高僧,当年丞相王导、太尉庾亮皆敬佩其风德,礼敬周备,一向隐居于剡溪,新君司马丕特意遣人赴剡溪迎其入京宣讲《大口般若经》,竺道潜或讲佛法、或释老庄,道德学问在建康极受敬仰,司马昱亦常听其说法,极为钦敬,今见竺道潜因陈操之之言而悟佛理,不禁欢喜赞叹,环视堂上诸人,说道:“陈操之通过考核,诸位还有异议否?”
护军将军江思玄笑道:“会稽王,莫忘了还有一局棋。”
司马昱朗声大笑道,即命侍者取围棋来,让陈操之与江思玄对弈一局。
江思玄执黑后行,落子如飞,二十余手后,慎重了许多,说了一句:“操之行棋新奇有越趣。”又续下了三十余手,江思玄眉头皱了起来。
司马昱、谢万、王蕴这些喜爱围棋者跪坐在两位对弈者周围观局,谢万棋力不及侄女谢道韫,扭头悄声问:“阿元,局势如何?”
谢道韫轻声道:“黑劣势,但最终只怕还是黑用。”
谢万觉得侄女此言很费解,既然黑劣势,为何最终却是黑胜?此时不好多问,且静观棋局,看最终道蕴之言验否?
谢道韫看出陈操之行棋果然生疏,以前陈操之都是落子飞快,很少在前半局这样频频思考的,此局至目前陈操之凭借新奇的而已稍占上风,但后半盘恐怕难敌老到的江思玄。
谢道韫正想着,忽然左肩被人轻轻一拍,吃了一惊,愕然回头,却见顾恺之不知何时移坐到她身后,正眉眼大分、满面笑容望着她。
谢道韫赶紧示意顾恺之莫说话,生怕被四叔父谢万知晓她曾游学之事,起身走到廊上,这才向顾恺之见礼,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道:“一别三年,又见长康。”
顾恺之上下打量着谢道韫,看得谢道韫心中惴惴,见顾恺之热情地要上来执手相谈,赶紧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顾恺之便不执手,笑道:“一别三年,英台兄没怎么变嘛,以前英台兄身量比我高,现在我与你比肩了,英台兄还是瘦,英台兄是近日进京的吗?”
谢道韫应道:“但是昨日。”
顾恺之道:“本月十四,我与子重去过乌衣巷谢府,那夜子重与令表姊妹谢氏女郎联手与范武子辩难,着实精彩,可惜你无缘与会,实在可惜。”
谢道韫微笑道:“今日子重辩难更是精彩。”
陈尚过来与谢道韫相见,顾恺之更是请谢道韫到顾府一聚,谢道韫自然答应,又道:“陈兄、长康,你们若去谢府,莫要提及我,我祝氏门第不如谢氏,虽是姻亲,也受歧视,此事子重知悉,你问他便知,有暇我会来顾府相访的。”
顾恺之不忿道:“没想到谢氏也是这般势利,英台兄是我见过的除了子重之外的大老子,却至今籍籍无名,还要受谢府人小视,不如英台兄搬到顾府居住如何?”
顾恺之太仗义、太热情,谢道韫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顾恺之,自回厅中观棋,结局果如她所料,陈操之执白小负了一子半。
第三卷 妙赏 第十四章 千头万绪在一身
陈操之与江思玄这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终局时天色已暮,司徒府侍者点上八盏三芯大灯,雅言茶室灯火通明。
陆始、陆纳、王彪之、王凝之、韩康伯、桓秘等人早已向司马昱告辞离去,留下观棋的都是围棋爱好者,这其中就包括庾蕴,庾蕴虽然恼恨陈操之,但这样精彩的棋局是不容错过的。
魏晋之际,社会剧烈动荡,丧乱的痛苦唤醒了士人阶层强烈的生命意识,很多人表面上放纵行乐,内心却潜藏着深切的悲哀,他们彻夜饮酒、服散、宴游,有着种种奇怪的言行,他们用短暂的欢乐掩藏或逃避对死亡永恒的恐惧,围棋也就是在魏晋时地位提升,成为与书法、音乐并称的三大艺术,围棋的别名“手谈”、“忘忧”“坐隐”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嵇康云“琴棋自乐,远游可珍”,围棋起到了饮酒和服散同样的作用,一局棋不知不觉半日时间就过去了,此谓解忧,往往清谈高手也是围棋高手,说围棋是“手谈”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支道林,而且对弈之时可以展现对弈者的雅量和风范,当年王导以棋来考校江思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一个精于围棋者在士人中的影响不亚于善于绘画或者善于清谈。
江思玄虽然后手赢了陈操之,但对陈操之的棋艺大为倾倒,说道:“操之前半盘优势不小,可惜后半盘收束手段稍弱,被我一点点扳回,假以时日,我恐难当其锋。”问陈操之师从何人学的围棋?
陈操之道:“曾在稚川先生藏书中发现一册东汉古谱,托名班固所著,不知真假,操之读书习字之余则执谱揣摩之,后与谢幼度交手多局,棋力有所长进。”
葛洪藏书是一笔糊涂帐,陈操之每遇不好解释之事,就以葛洪藏书为说词,葛洪渊博如海,倒也无人起疑。
江思玄诧异道:“班固诚然是围棋大家,但操之仅凭一册古谱就能达到如此棋艺,说是天纵棋才也不为过啊。”当即问:“操之可否将班固之古谱借我一阅?”
陈操之早料到会有这样一问,答道:“那棋谱因是纸本,不慎淋雨毁坏,不过里面的弈道棋诀我还记得一些。”当即口诵道:“博弈之道,贵乎谨严,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占角,此棋家之常然。法曰‘宁输数子,不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势;与其无事而行,不若因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敌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这是合战篇,共十三篇,改日我笔录一册赠江护军。”
这是北宋翰林直学士张拟所著的《棋经十三篇》,陈操之前世学棋时曾熟读,把北宋的围棋经典著作放到东晋,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了。
江思玄听了陈操之口诵的几句棋诀,已经是心驰神往,听说陈操之要笔录班固论棋十三篇相赠,大喜,却不道谢,只对端坐一边的范宁道:“武子,令尊的《棋品》应把陈操之列为一品了。”
范宁便对陈操之道:“家父现隐居吴郡,他日有暇请子重随我去见一见家父如何?”
范汪当年是庾亮的佐吏,深得庾亮器重,又得郗鉴赏识,是京口北府庾、郗一派的重要人物,为桓温所深忌,是以借北伐失期之罪贬其为庶人,但范汪在京口一带依旧极具影响力,范汪还是当世围棋大家,围棋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就是范汪提出来的。
陈操之道:“我与范兄订交,自当去拜会范伯父。”
一边的庾蕴听陈操之如此说,不免有些诧异,他知道陈操之与郗超颇有交情,也已答应入西府为桓温效力了,陈操之不比王谢子弟能在西府保持超然地位,陈操之要么忠于桓温,要么被桓温摒弃,现在陈操之与桓温所忌之人交往难道就不怕桓温不悦吗?郗超可都看在眼里——
郗超的确把庾蕴的的神态都看在眼里,不禁微微而笑,郗超虽是郗氏子弟,却等于是叛出家门,一心追随桓温了,与范汪也已交恶,但他对陈操之与范武子交往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乐见其成,陈操之是个异数,能从一介寒门子弟蒙高士赏识,交结名流,短短两年跻身士族,琴棋书画、释老儒玄,无所不精,年未弱冠即名满江左,其所交友,南人顾恺之、北人谢幼度、庶族徐邈、寒门刘尚值,入京后更与会稽孔汪、京口范宁论艺结交,僧俗士庶,靡不赞誉;其所恋之女子,三吴陆葳蕤、陈郡谢道韫,这些事都汇聚在陈操之一人身上,实在可惊可叹,桓大司马现在就是缺少一个能平衡各派势力的人物,王谢高门与寒门庶族、北地士族与江东士族、荆襄西府与京口北府,日后要处理这些纷芸复杂的关系陈操之是不二人选——
就在这时,郗超突然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抬眼看时,并不见有人注视他,只见对面端坐的谢万身后露出青色襦衫一角,先前辩难时,郗超就已发现谢万身后坐着的那个所谓祝英台,这不是谢道韫还会有谁,知道陈操之今日大辩难,谢道韫岂肯错过!
郗超笑意更深了,陈操之要平衡各派势力,这谢氏女郎是关键啊。
会稽王司马昱留客夜宴,谢万知道侄女谢道韫不便与众人一道用餐,先告辞回乌衣巷了,临出雅言茶室谢万还对陈操之道:“操之,明日未时末在横塘相见。”
顾恺之见跟在谢万身边的祝英台正眼也没瞧陈操之一眼,陈操之呢,也不看祝英台,二人显然早有默契,顾恺之不免困惑,心道:“怪哉,子重不也是今日才看到英台兄的吗,先前我又没看到子重与英台兄有过交谈,怎么二人就装作不认识,三年不见,不会如此镇定吧,其中定然有隐情,待我问子重——”但在司徒府总找不到机会问这事。
用罢晚餐,众人一一告辞,会稽王司马昱独留陈尚、陈操之兄弟二人夜谈,顾恺之便先回去了。
司马昱的书房,简朴素洁,一品沉香炉香烟袅袅,窗外明月朗朗,仲春的夜风带来后园的花木的清香和稀疏的蛙鸣。
司马昱端坐在素纨帷幄内,麈尾在手,闭目养神,一个老仆在边上侍候,陈尚、陈操之兄弟跪坐在莞席上,静候司马昱问话。
半晌,司马昱睁开眼睛微笑道:“夜听蛙唱殊有风味。”
陈尚心道:“敢情会稽王是在静听蛙声啊,我还以为会稽王是在考虑如何劝十六弟不要去西府、为朝廷效力呢。”
陈操之道:“会稽王风雅,高柳鸣蝉,池塘蛙唱,皆天籁也。”
司马昱道:“操之玄辩无敌矣,却不知情趣如何?譬如这蝉鸣蛙唱,试为本王言似此寻常易得的风雅事一二。”
陈操之略一思索,言道:“艺花邀蝶、栽松邀风、贮水邀萍、筑台邀月、种蕉邀雨、植柳邀蝉,此皆寻常易得之雅趣也。”
司马昱麈尾拂动,说道:“操之可谓懂真趣者也,只是即便是寻常易得之物,也要国家太平才能安享,操之以为然否?”
陈操之躬身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司马昱把麈柄在案头使劲一敲,赞道:“妙哉此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操之抱负我知之矣。”对陈尚道:“汝弟将入西府,你就留在司徒府做典书丞如何?”
司徒府典书丞是九品官,掌管司徒府的经书典籍以及日常礼仪的官员,虽算不得清贵闲职,但一般初入仕途的次等士族子弟是很难谋到的,陈尚大喜,躬身道:“多谢会稽王。”
司马昱又对陈操之道:“操之先入西府历练数载,再回朝中辅佐本王。”
陈操之应道:“是。”
司马昱道:“今日操之辩难倾倒四座,韩康伯、孙兴公都甘拜下风,江思玄亦极赏识你,深公因你而悟佛理——”麈尾拂动,悠然道:“前日操之入城,万民争睹江左卫玠,以为是五十年之盛事,那是以貌胜;今日操之辩难一鸣惊人,范武子更推崇操之为一代儒宗,这是以才胜,如此英才乃是国家之福,岂能无升赐乎?”问:“操之前年定为第几品?”
陈操之道:“第六品。”
司马昱道:“第六品乃是寒门最高品,现今钱唐陈氏已是士族,依旧是第六品岂非不公,拟擢为最上品,二品,相信无人有异议。”
“最上品!”陈尚兴奋难抑,望着十六弟,十六弟依然淡泊从容,彬彬有礼地谢过会稽王。
司马昱又道:“至于明圣湖,本王命司徒府长史会同左民尚书部、祠部官员共议,然后下文扬州、吴郡,将明圣湖赐予钱唐陈氏,另,本王更赐二十荫户于陈氏,只为操之说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八字,不用相谢,只盼操之不负本王厚望。”
陈操之道:“操之定当尽展生平所学,为国家效力。”
司马昱满意地点头,捻须笑道:“操之今日欲言又止,让大陆尚书自己说出那些话,大陆尚书尴尬至极,哈哈,就连本王也以为操之会提出娶陆氏女郎!”
陈操之微笑道:“在下并没有刻意使大陆尚书尴尬,陆氏女郎固然是我一心要娶的,但此时提出来,适足以激怒大陆尚书,操之不为也。”
司马昱道:“这个本王就爱莫能助了,大陆尚书坚毅固执,要改变其主意,难哉!其实以操之的品貌和声望,另觅大族女郎成婚应不是难事,本王若还有适龄女,也想纳操之为婿,哈哈。”
这自然是司马昱说笑之语,除了新安郡主,他另两个女儿还不满十岁,说说而已,以示对陈操之的恩宠。
……
从司徒府出来,月在天心,夜凉如水,陈尚觉得脑袋晕晕乎乎,一切恍如梦幻,他被辟为司徒府典书丞、十六弟由下品跃升上品、碧波千顷的明圣湖将归陈氏所有、又得二十荫户,钱唐陈氏将有四十荫户,这在钱唐八大士族当中,荫户数仅次于全氏,这都是一个午后所获得的——
自十二日入建康,陈尚一直为大中正考核牵肠挂肚,生怕出现波折,然而这个午后,巨大的喜悦扑面而来,十六弟在大中正考核中以卓绝的风仪、深厚的学养倾倒四座,会稽王赏赐有加,擢品、赐湖、辟官、赏荫户,完全是他先前想都不敢想的,陈尚今日才真切体会得到掌权者的赏识是多么重要,看看十六弟,依然是宠辱不惊的样子。
陈操之比从兄陈尚想得深远得多,会稽王司马昱这样做自然是为了示恩,好让他在桓氏与皇室之间忠心于皇室,这对司马昱来说并不费什么,但对钱唐陈氏而言则是恩遇隆渥了,所以陈操之表态要为国家效力,在司马昱看来,国家就是朝廷、就是司马皇族,但陈操之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这也算是融会了穿越灵魂的陈操之的一点小小的奸诈吧。
陈氏兄弟回到顾府已是亥时末,径直回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冉盛、小婵还有陈尚的的一个仆人都在等他们回来。
小婵服侍陈操之洗浴,问:“小郎君,今日大中正考核如何?嘻嘻,看三郎君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知道小郎君又扬名了。”
陈操之微笑道:“三兄当然眉飞色舞,他得会稽王允诺,将入司徒府为典书丞,是品官,过些时要把妻儿接到建康来了。”
小婵惊喜地叫了一声,赶紧问:“那小郎君得了什么官职?”
陈操之道:“我还是要去姑孰西府的,等三嫂子与小侄子到了建康,小婵姐姐就留在建康吧。”
小婵正为陈操之轻轻按摩后颈,闻言手一僵,涩声问:“小郎君不要我了吗?”
陈操之赶紧道:“小婵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婵那日听了阿娇教唆,正有些幽怨,这时见小郎君有弃她的意思,不禁悲从中来,哭了起来,也不听陈操之解释,一边哭一边说道:“小郎君不要我,我自回钱唐,陪伴幼微娘子,幼微娘子总会要我的,呜呜呜——”
陈操之反手从肩头抓着小婵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仰脸说道:“小婵姐姐,我是怕你跟着我太辛苦,我到西府应该不是那么闲的,好了,别哭了,眼泪都滴到我脸上了,算我说错话好吧。”
小婵情绪激荡,说道:“老主母临终嘱咐小婵,要小婵服侍小郎君一辈子,小婵也愿意服侍小郎君,小婵不羡慕青枝,小婵只愿意呆在小郎君身边,小郎君也不要想着把我嫁出去了,除非小郎君用脚踹我,可我知道小郎君不会打人的——”说到这里,小婵自己“噗嗤”笑出声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女子,只是因为有心事才偶现幽怨而已。
陈操之笑道:“难说,可恨的人也是要打的,不过不是小婵姐姐。”
小婵看着陈操之后仰的脸,眉眼口鼻全颠倒了,看上去不免有些怪异,不过唇红齿白,还是那么好看,小婵一颗心“怦怦”乱跳,强烈地想在小郎君脸上亲一口,可是不敢,她小婵胆子不小的,怎么就不敢呢,真是没用啊,阿娇还教唆她悄悄上小郎君的床,那种羞人的事打死她也做不出来——
小婵抱着陈操之的脑袋在自己胸前搂一下,放开道:“好了,我衣衫湿了,换衣衫去,小郎君自己洗。”慌慌张张到隔室去了。
陈操之摇了摇头,后脑勺似乎还留有柔腻之感,正在出神,忽听院中顾恺之的声音叫道:“子重——子重——”
陈操之赶紧跳出浴桶,飞快地拭干身上的水滴,一边穿里衫小衣,一边应道:“长康稍待,我在洗浴,很快出来。”心道:“苦哉,莫非长康诗兴大发,又要彻夜吟诗乎?”
顾恺之心有困惑,不问清楚那是睡不着觉的,立在门外说道:“子重,今日看到祝英台未?”
陈操之知道瞒不过去,应道:“看到了。”
顾恺之道:“那你为何不与他相见,两个人都装作互不相识?”
陈操之应答如流:“英台兄以目示意我暂莫与其相见,不知是何缘故?”
顾恺之恍然道:“原来如此,我知道是什么缘故,英台兄说谢氏看不起他祝氏,他不愿在谢万面前与我等相见,说有暇会私下来会我们。”
陈操之道:“我也正奇怪呢,原来是这个缘故,英台兄大才,也难免受门第之累。”
顾恺之道:“上虞祝氏也是士族,并非寒门,子重,会稽王如此赏识你,你何不向他举荐祝英台,就说祝英台之才不在你之下。”
顾恺之真是热心人,陈操之只好又说谎道:“长康,人各有志,英台兄是戴安道一流的人物,不喜俗世的声名,不然的话,以她之才,早已名扬江左,我们莫要违她意愿。”
顾恺之点头道:“说得也是,子重,那我回去了,你好好歇息,你得养精蓄锐,明日还要去陆府呢,可惜我不能跟去。”
陈操之听得顾恺之足声渐远,想着谢道韫应付顾恺之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第三卷 妙赏 第十五章 卿本佳人
北宋翰林直学士张拟所着的的《棋经十三篇》约两千字,系统地总结了自先秦《尹文子》、东汉班固《弈旨》、马融《围棋赋》、直到唐代大国手王积薪的《围棋十诀》这些着作里关于围棋的论述,集其大成,建立起完整深刻的围棋理论,影响后世千年。
二月十九日上午,陈操之一早起来练了一遍五禽戏,便在小书房里默写《棋经十三篇》,把其中一些穿凿附会的思想去掉,替换上后世最新的围棋理论——
正凝思默想、笔不停书之际,忽听院外传来顾恺之爽朗的笑声,大声道:“子重,子重,佳人来访,猜猜是谁?”
唐宋以前,佳人一词有三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佳人指的是美女;《晋书陶侃传》里陶侃对叛军将领王贡说:“卿本佳人,何为随之也!”这里的佳人指君子贤士;南朝王融《秋胡行》“佳人忽千里,空闺积怨生”,此佳人与良人同义,是指丈夫——
顾恺之所言的“佳人”当指第二义君子贤士,只是在陈操之听来,佳人一词实在暧昧,若不是素知顾恺之是天真诚挚之人,真以为顾恺之是故意揶揄戏谑,因为陈操之猜到来的是谢道韫。
陈操之搁下笔,大步迎出门外,就见襦衫纶巾的谢道韫跟在顾恺之身后走进院来,依旧是敷粉薰香,人未近前,香风习习——
好友三年不见,自应热情一些,顾恺之可就在边上看着呢,若太冷淡会被他认为是轻义薄情,陈操之抢步近前,一躬到地,不胜欣喜地道:“英台兄,别来无恙乎?昨日相见,未交一言,甚叹惋!”
谢道韫双眉斜飞、眉梢上挑,英气中带着妩媚,若不是脸上粉敷得厚,可见双颊绯红,也是被顾恺之那带有歧义的“佳人”弄得有些尴尬了,长揖还礼道:“昨日见子重舌战群贤,风采更胜往昔,实为欣喜。”直起腰来与陈操之对视一眼,觉得两个人这样一本正经实在好笑,梨涡浅现,迅即隐去。
陈尚过来见礼,冉盛、小婵也来拜见祝郎君,在他乡见到旧相识,总是很愉快。
陈操之请谢道韫入厅饮茶,谢道韫道:“子重,你我故友,不需要客套,就到你书房里略坐一会吧。”瞟了一眼陈操之的左手,见其中指指节一侧微凹,这是执笔书写的痕迹,便问:“子重这般勤奋,在习字吗?”
陈操之道:“昨日答应江护军要笔录《弈理十三篇》相赠,早起便写了一些。”
谢道韫含笑道:“我正为此而来,这《弈理十三篇》得让我先睹为快。”
陈操之道:“那好,请英台兄稍待,尚须小半个时辰才能写完。”
顾恺之摇头道:“子重所学太杂,却又无一不精,诚可恨也,子重音律、围棋、书法俱臻上品,我差胜者,绘画也,这个绝不能让子重超过。”
陈操之笑道:“长康放心,绘画我绝不如你,附你骥尾可也。”
陈尚、陈操之、顾恺之、谢道韫入书房坐定,斗室狭小,跪坐四人就有些逼仄,谢道韫稍感不自在,取过书案上几张写满墨字的左伯字,说了句:“子重书法圆劲秀润了许多。”念诵道:“——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战已合而不知胜负者,无算也。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由此观之,胜负见矣。”赞道:“此论精辟!子重,快快笔录出来。”
陈操之便援笔抻纸,继续写《弈理十三篇》,陈尚坐了一会,便向谢道韫告罪,自去司徒府了,顾恺之也被府中管事请去说有要事相商,顾恺之与张墨之女张彤云的婚期将近,张彤云下月就会进京,而顾恺之父亲顾悦之也将从荆州赶来,所以顾恺之近来还是颇忙碌的。
现在书房里只剩陈操之与谢道韫二人,《弈理十三篇》陈操之已经写好前九篇,两千多字,谢道韫很快看完了,便等着陈操之写出来,陈操之现在是左手书写,用的是王羲之《兰亭集序》行楷,陈操之垂睫下视,双肩不动,悬腕挥毫,一个又一个清丽的小行楷字从笔端流淌出来,有时又停笔思索,墨眉微蹙,在搜索记忆,而挺直的鼻子两侧微现汗意——
二月天气,气候尚冷,不至于写字写得出汗,谢道韫莞尔笑道:“子重,你专心写吧。”取过案头《一卷冰雪文》翻看起来,若不经意道:“子重修心养性功夫还欠磨砺啊。”
陈操之微笑道:“奔马迎面、大风摧树,犹自神色不变,此之谓名士风度。”
谢道韫稍一蹙眉,即展颜道:“子重可谓过耳不忘,这是记仇吗?”
陈操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三年前谢道韫在吴郡桃林小筑时说过的,当时谢道韫、谢玄姐弟要看陈操之作画,陈操之说贤昆仲这样盯着让他无从落笔,谢道韫便说了以上那一番话,当时二人还争论了一番,谢道韫稍占上风。
陈操之道:“奔马、大风、崩崖、摧树,我或可做到神色不变,但被你这样盯着,还要凝神落笔,就很辛苦了。”
谢道韫问:“因为我是女子吗?可我听说江左卫玠入建康,多少女子掷花送香囊,你却是神色自若。”
陈操之道:“那要我如何?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谢道韫看着陈操之鼻翼细汗,揶揄道:“嗯,子重入城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战战兢兢汗出如浆”与“战战兢兢汗不敢出”是大书法家钟繇的两个儿子见曹丕时说的话。
陈操之写不下去了,搁下笔,望着谢道韫,说道:“那年冬夜,看到英台兄那封长信,心甚温暖。”
谢道韫秀眉一挑,说道:“我都忘了当时写了些什么了,只是觉得不能前去吊唁陈伯母,很是内疚。”不想勾起陈操之的悼母伤感之情,岔开话题道:“我还要多谢子重助谈呢,不然的话会很窘迫。”
陈操之道:“英台兄辩才无碍,自能应付,我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谢道韫道:“不然,有子重相助,我胆壮得多,阿遏不在京中,以后每月十四子重都来为我助谈可好?”
陈操之道:“四、五月间我将赴姑孰。”
谢道韫道:“那三月、四月这两次你可来助我。”
陈操之有些踌躇,帮着谢道韫拒婚似乎总有点尴尬,若说不相助也说不过去,只好点头说:“好。”
谢道韫再次岔开话题,说道:“子重选择去西府是对的,也只有桓大司马才有破格用你之魄力,不过我有一言要提醒子重,桓大司马素有不臣之心,其过王敦墓,夸赞王敦是可儿,可儿者,称人心意者也,王敦何人耶,反贼也,桓大司马之不臣之心可知,朝廷亦忌之,奈何桓氏手握重兵,只怕终有兵戈相向之日,子重入西府,务必小心,要左右逢源才好,历练数载便出来,而如郗嘉宾这般不顾家族一意投靠桓氏的,我以为不智。”
谢道韫这是真切的关心,就是郗超也未对他说过如此交心的话,陈操之甚是感激,但他有些话暂时还不能对谢道韫说,只是道:“多谢英台兄——还是称呼你英台兄吗?”
谢道韫面色微红,镇定问:“那子重想称呼我什么,象阿遏一般称呼我阿姊?唉,还是叫英台兄吧,习惯了,称呼别的好不自在。”
这时小婵端了两盏茶进来,对谢道韫道:“祝郎君,这是小婢烹的茶,是我家小郎君教的制茶法子,清香有回味。”将茶放下,就坐在一边侍候。
陈操之便继续书写《弈理十三篇》,花了半个时辰,将后续四篇写完,共计三千余言,当然不能署陈操之的大名,托名班固所着。
小婵帮着把这一叠写满墨字的左伯纸裁好、装订成薄薄一册。
谢道韫不再流连,取了这卷《弈理十三篇》起身道:“子重,此围棋秘笈借我抄录一遍,改日奉还。”带了候在院中的两个仆人离去。
陈操之送至大门外,拱手而别,看着谢道韫的牛车缓缓驶远,心里有些欢喜有些惆怅,心道:“英台兄又可以出来与我相见了,这很有点终生为友的味道,可是这真能长久下去?”
用罢午餐,稍事休息,陈操之便命来震驾车前往横塘陆府,准备了简单的贽见之礼:野鹜两只、薰脯十斤、酒两瓮。
冉盛又要骑着大白马跟去,陈操之说冉盛骑马太惹眼,城中又没有几步路,步行前去便可。
冉盛只好把马拴起来,笑道:“小郎君虽然俊美,不过别人远远看来,总是先看到我冉盛,哈哈。”
陈操之道:“既知如此,以后在城中莫要骑马招摇,惹人围观。”看到冉盛将两截三尺长的橡木棍藏进牛车里,怪问:“小盛,这是做甚?”
冉盛道:“小郎君入陆府,好比刘备入东吴招亲,不能不防。”
陈操之失笑:“你还真准备开打啊,让人笑话,赶快把木棍丢了。”
冉盛只好把两根木棍放回他自己房间,跟着牛车走,说道:“不用棍子也行,真要打起来,随便抢个物事就能打。”
陈操之摇头无语,心道:“冉盛精力过剩,是得带他到军府去练练,不过似乎得先征求一下荆奴的意见,荆奴与小冉貌似主仆,却情同亲人,冉盛年幼不知身世,那荆奴应该是有沉痛往事的。”
顾恺之过来道:“子重这就要去陆府了吗?千万别进错门,记住,左边的是大陆尚书府,你们要进右边,若是进到左边去,那就不妙了,哈哈!”
牛车驶出顾府,正好郗超乘马车、带了几名武弁前来邀陈操之一起去陆府,郗超让陈操之与他同车,便问昨夜会稽王有何赏赐?陈操之一一说了。
郗超道:“会稽王倒是会小恩小惠结纳人。”一笑而罢,未再多言。
将近横塘,谢万从后赶到,不乘马车也不乘牛车,戴高冠、披鹤氅,由四个健仆抬着平肩舆,平肩舆上还有帷盖,看上去气派不凡,当年谢万初见司马昱,就是这样一副仙风飘逸的派头,让司马昱大为赞叹,谢万又善清谈,和司马昱竟夕长谈,此后谢万官运亨通,直至北伐兵败——
陈操之和郗超下车向谢万见礼,三人沿横塘西岸缓缓而行,欣赏横塘春色,横塘虽不如蒋陵湖大气,方圆不过数里,但更显精致秀丽,近年来又经陆府精心整治,湖水清澈明净,湖岸花树参差,但见春波渺渺,春柳依依,春日西斜,杏林花开。
“陈檀越——陈檀越——”
陈操之止步回头,就见光头芒鞋的支法寒在一个顾府仆役陪同下快步赶来,合什施礼,开口便道:“陈檀越这就随小僧去东安寺见吾师吧。”
郗超哈哈大笑,说道:“支公相召固然荣幸,但见外舅更要紧。”
陈操之道:“法寒师兄,我明日一早随你去拜见支公如何?烦师兄在顾府暂歇。”
支法寒笑道:“佛祖保佑陈檀越姻缘得成。”分别向郗超、谢万合什施礼,便随顾府仆役回去了。
郗超道:“万石公与子重去拜访小陆尚书,我拜访大陆尚书,我正好有事与大陆尚书相商。”
谢万石笑道:“这样也好,免得陆仲德来对操之咆哮,陆祖言温文君子,子重不用担心。”
郗超先行,径去拜访五兵尚书陆始,谢万与陈操之到陆纳府前投刺求见。
陆纳正与妻子张文纨一道在书房里看陆葳蕤作画,画的是蒋陵湖春晓,青天鸥鹭成行,湖岸高亭独张,一派春和景明——
这时,管事前来呈上名刺,报知散骑侍郎谢万与陈操之求见,陆纳错愕,朝女儿陆葳蕤看去,陆葳蕤心慌,执笔的手一颤,碧波渺渺的蒋陵湖湖心出现了一个大墨点,一幅将画好的画给污了!
第三卷 妙赏 第十六章 救画
谢万与陈操之在陆府门厅等候,谢万踏着高齿木屐来回踱步,侧头看着陈操之,陈操之依旧是一贯的不急不躁、温雅从容的样子,谢万心里暗赞此子气度非凡,除了门第寒微,其余才貌品藻俱是上上之选,若真能成为陆氏的佳婿,其仕途将是青云直上,陆氏虽是三吴的顶级门阀,但与王、谢相比,其年轻一辈无甚杰出子弟,纳陈操之为婿,为陆氏门户计应该是利大于弊,可惜陆始固执,不明此变通之理,陆始不点头,陈操之就不可能娶到陆氏女郎——
谢万又想起自家的那个年已双十的侄女,那也是一件头疼事,女子才高眼界也高,简直目中无人,北侨世家子弟竟没有她看得上眼的,难道还要让三吴大族子弟也来参加谢府每月一次的清谈雅集?南人北人极少通婚,陈郡谢氏可不想开这个头。
谢万虽知陈操之玄辩无敌,昨日在司徒府更是才惊四座,但却没有把陈操之与谢道韫放在一处想,第一是因为陈操之与陆氏女郎之事沸沸扬扬流传了近三年,一提及陈操之的婚姻,立即就会想到陆氏女郎,这已成思维定势;其次呢,谢万从内心也是看不起寒门与次等士族的,他方才事不关己地认为陆始固执,有条有理地分析陆氏纳陈操之为婿的利弊,显得识见不俗,但若是陈操之向他谢氏求亲,只怕谢万也会与陆始一般勃然大怒,一涉及到自己家族的利益,人是很难做公正客观的,更何况自他兵败寿春之后,陈郡谢氏一度面临空前危机,三兄谢安石不得不出山,这两年总算稳住了家族根基,目前正徐图发展,此时若闹出谢氏要与陈氏联姻,只怕会让家族声誉大跌,在这一点上,渡江南来的陈郡谢氏还不如在三吴根深蒂固的陆氏,陆氏闹出女郎要下嫁寒门的传闻,两年来对陆氏声誉似乎并无多大影响,这固然是因为陈操之的确杰出优秀,而雄踞江东两百年的陆氏本身势力强横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这是东吴世家的优势,即便是南渡第一大族琅琊王氏也是比不了的,所以谢万根本没把陈操之与其侄女谢道韫往一处想,认为那完全不可能——
谢万并不知其三嫂刘澹曾对谢道韫说过“生年不满百,喜欢就要争”的那番话,若是知道,定会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妇人浅见,并强烈反对。
对陈操之的欣赏,谢万也是发自肺腑,并非虚伪作态,但前提是不要损及他谢氏的利益,所以说谢万其实与陆始无异,比之温和重情的陆纳更重虚名。
陆纳自昨日大中正访谈后对陈操之原有的一些不满消减了许多,他觉得陈操之是真心喜爱葳蕤的,并非是妄攀门第,想借陆氏上位,但这些事陆纳也只是放在心里想想,他没有抗拒兄长和整个家族的勇气,他不能把葳蕤下嫁陈操之,这是很无奈的事,此时听说陈操之来访,心道:“陈操之该不会是请谢万来说情,想向葳蕤求婚的吧!”
一边的张文纨见陆纳皱眉不语,那管事还在等着吩咐呢,便道:“夫君,见见陈操之又何妨,就当作若无其事事,和以前在吴郡时一样不就行了。”
陆纳点点头,吩咐管事请谢、陈二人到正厅相见,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女儿陆葳蕤清亮的眸子相对,那企盼的眼神让陆纳心弦微颤,足不停步,出书房门而去。
陈操之见到陆纳,就好比还在吴郡求学那时自由出入陆府一般,执后辈礼,口称陆使君,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陆纳很奇怪自己竟然对陈操之没有半点怨气,亦是一派长者的从容,问陈操之三年守孝之事、所读何书、书法进境……让一边的谢万瞧得有些讶然,陆纳的雅量着实让人敬佩啊,喜怒不形于色,简直胜过他三兄谢安石了。
陆纳听说谢万是来求览《桓伊赠笛图》的,便道:“此图藏于我书房,谢常侍要赏看,便请去我书房陋室一观。”叫过一名小僮,让小僮先跑去书房让张文纨与陆葳蕤回内院去。
陈操之与谢万来到陆纳的前院书房,布置一如吴郡陆府的那个书房,前年陆纳入建康,别的都不带,就是把他收藏的碑帖书画装了几大车运来,公务闲暇,时时赏玩。
陆纳亲自从沿壁一排书橱中找出那轴绢本《桓伊赠笛图》,转过身来,却见陈操之与谢万正看书案上那幅《蒋陵湖春晓图》,谢万对着湖面留白出现的那一大滴墨污叹息道:“好一幅佳作,奈何污损!”
陆纳道:“是小女习作,不慎作废,未及收起,让谢常侍见笑了。”即命小僮将画收起。
陈操之止住道:“且慢。”对陆纳道:“陆使君,容我再看看这幅画。”
陆纳自不会拒绝,自展《桓伊赠笛图》与谢万观赏。
谢万见陈操之凝神看那幅废画,便道:“操之与顾恺之同为河东卫协弟子,也精于绘画,莫非是想挽救此《蒋陵湖春晓图》否?”
陈操之点头道:“一幅佳作,就这样废了实在可惜,若陆使君允许,操之想尝试着挽回。”
谢万笑道:“此雅事也,祖言兄岂会不允。”
陆纳便道:“操之随意增改便是,反正是幅废画。”
陈操之便跪坐在书案边,先取了一支寻常画笔,蘸上墨水,对着画面略一端详,兔起鹘落,在那点墨污附近又点上两块墨斑——
“咦!”谢万与陆纳都感诧异,一块墨污已难处理,现在又多了两块,这以留白法表现的湖面出现了三块墨斑,很是刺眼!
谢万也不急着欣赏《桓伊赠笛图》了,负手立在陈操之身左,要看陈操之如何挽回此画?
陈操之另取一支画笔蘸了清水,在三块墨斑上略事点染,让墨斑显得浓淡有层次,不只是漆黑一块,然后从悬在笔架上的画笔中选了一支小管紫毫笔,用卫协独有的铁钱勾勒法在最大的那块墨斑上细心勾勒,仿佛亭台楼阁模样,再用朱红、藤黄、花青三色调和,用小写意点染法画出姹紫嫣红的隐隐花色和苍翠的山景,把两块墨斑进行同样处理,画法各有不同,参差相映,饶有生趣——
只用了两刻钟,烟波浩渺的蒋陵湖出现了三座美丽的小岛,居中那座最大,墨色浓淡间可见山势嵯峨,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繁花间,那些树、那些花看不分明,只是颜色渲染,但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知道那是树、那是花,意在笔先,气韵生动;另两座小岛只见花树隐约浮动,有虚无飘渺之感——
谢万惊叹道:“操之真乃点石成金手,三处墨斑转眼化作湖中三岛,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陆纳亦是大惊喜,陈操之总是让人出乎意料、让人叹为观止。
谢万叹赏不已,笑问:“蒋陵湖平添三岛,敢问操之,三岛何名?”
陈操之微笑道:“此三神山也,蓬莱、方丈、瀛洲,山在虚无飘渺间。”
千年之后的玄武湖的确有这样名为蓬莱、方丈、瀛洲的三岛,是疏浚大湖时由清理出来的淤泥堆积而成的,所以这算不得是陈操之的神来之笔。
“三神山,妙极!”谢万拊手大赞。
陆纳很是高兴,待墨色稍干,即命小僮将这幅《蒋陵湖春晓图》送去给葳蕤看,也让葳蕤高兴高兴。
陆葳蕤正在继母张文纨房里提心吊胆,不知陈操之登门意欲何为?
张文纨安慰道:“陈操之只是一般礼节性拜访,他不是说让你再等他三年吗,所以不会是现在来求亲的,你不用担心他遭拒绝、受冷淡。”
陆葳蕤道:“可是娘亲,若是二伯父这时闯进来就不好了。”
正说话间,小僮把《蒋陵湖春晓图》送来了,陆葳蕤奇怪爹爹怎么把这幅作废的画送进来,随手打开一看,不禁惊叫一声:“啊,娘亲快来看!”
张文纨不知出画上出现了什么变化,葳蕤竟快活得脸颊通红,便过来一看,也是又惊又喜,笑道:“这是陈郎君的手笔,陈郎君把你这幅画救回来了。”
陆葳蕤快活得想跳起来,坐在那里十指互绞、心潮起伏,盯着画中三岛痴痴出神,突然站起身来道:“娘亲,我到后园走走。”飞快地出了张文纨卧室。
张文纨担心陆葳蕤不顾一切跑去见陈操之,赶忙跟出来,见陆葳蕤的确是往后园去的,裙角带风,走得飞快,转眼就拐过长廊不见了。
等张文纨带着几个侍婢赶到后园,却未看到陆葳蕤,仆妇说葳蕤小娘子从后门出去说要泛舟横塘。
陆府后园便是横塘北岸,张文纨出了后园小门,就见一艘双桨小船已经离岸数丈,两个仆妇操舟,陆葳蕤与小婢短锄端坐在船头。
陆葳蕤娇声问:“娘亲,要乘船吗?”
张文纨摇头,问:“蕤儿去哪里?”
陆葳蕤朝湖心一指:“去岛上。”
横塘湖心也有一岛,约有两亩宽广,东边高峻、西边平整,植有数百株美人蕉,花色朱红、明黄,午后斜阳映照,明丽绚烂。
张文纨笑将起来,叮嘱道:“上下船小心。”
陆葳蕤应了一声,小舟“唉乃”而去。
小舟荡起层层清波,娇美的陆葳蕤宛若图画中人,张文纨含笑摇头,心道:“这个陈操之,寥寥几笔,就把我家葳蕤的魂都勾走了,唉,都这样子了,不嫁陈操之还能嫁谁!”
那陆葳蕤到得岛上,观赏了一回美人蕉,就听小婢短锄急切地道:“小娘子,小娘子,那边有人出来了。”
陆葳蕤提着裙子碎步跑到小岛北侧朝湖岸望去,见是四个健仆抬着一架平肩舆、帷幔飘飘的走过,平肩舆上端坐的自然是谢万石了,后面还跟着几个侍从——
陆葳蕤心“怦怦”跳地等着,果然看到一辆牛车驶来,跟在牛车边漫步而行的长大汉子正是的冉盛,可惜没看到陈郎君,陈郎君坐在牛车里。
小婢短锄问:“小娘子,要不要喊一喊?”
陆葳蕤摇头,轻声道:“朝湖里丢一块石头吧。”
短锄眼前一亮,拾起一块小石头朝湖里一掷,才掷出三、四丈远,溅起的水花就如鱼儿“泼刺”一声轻响,根本惊动不了三十丈远的湖岸行人。
短锄急了,搬起一块碗大的石头砸到湖里,“砰”的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把她和陆葳蕤的裙子都溅湿了。
高大雄壮的冉盛这下子看过来了,只看了一眼,便凑近车窗对车中人说了一句什么,牛车停下,陈操之下了车,并未停步,只是靠近湖岸,走在阳光下,脸朝着湖心小岛,如画的双眉、熠熠的双眸清晰可见。
陆葳蕤单手竖在胸前轻轻招动,陈操之微微点头,两个人脸上的笑意虽隔着数十丈远却能透到对方心里去,温馨无限。
陆葳蕤伫立横塘小岛,看着陈操之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小婢短锄又等了一会,见陆葳蕤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便道:“小娘子,回去吧,对了,我该去找我阿兄了。”
陆葳蕤顿时记起今日已经是二月十九,上次说好今日傍晚要派板栗去顾府问讯、问陈郎君何日去东山寺的?
陆葳蕤便乘舟回府,小婢短锄去前院找她阿兄板栗,没想到板栗已经等她好一会了,说冉盛先前离开时对他说陈郎君明日一早就要去东安寺,支公已遣其弟子支法寒前来邀请了。
短锄赶紧将这一消息告知葳蕤小娘子,陆葳蕤便去见继母张文纨,张文纨笑道:“今日已经见过了,难道要天天见?”
陆葳蕤小脸红红,微微扭着腰肢撒娇:“娘亲——”
张文纨道:“好,好,明日一早就去,反正前几日我就已对你爹爹说过要去东安寺进香,你爹爹已经答应了的,待会用餐时我再对他说。”
第三卷 妙赏 第十七章 喜逢爱鹅人
张文纨要去东安寺进香,陆纳自无不允,命管事备十万钱作为礼佛的香资,陆纳又问张文纨要不要叫陆禽陪同前去?
张文纨道:“我自有蕤儿相陪,何必劳烦二伯家人。”
陆纳心知妻子对二兄陆始还有怨气,笑了笑,不再多言,心里颇有些忧虑——
张文纨婚后十二年未曾生育,长生病逝,陆纳眼见无后,昨日陆始还对陆纳说起此事,问他有何计较?陆纳与张文纨伉俪情笃,离婚是绝不考虑的,便对陆始说再过两年,若还不能生养便把四弟陆谌的幼子陆隆过继为嗣——
陆始点头道:“这样也好,也不必再等两年,张氏年三十五了,哪里还能生育,早对四弟说,把陆隆过继来,陆隆今年六岁,自幼抚养会更贴心一些。”
陆纳唯唯,这事他还没对妻子张文纨说,怕张文纨难过,文纨去东安寺就是为了求子呢,据说东安寺栴檀佛求子颇验——
二月二十日一大早,张文纨与陆葳蕤带了八婢八仆分乘八辆牛车,在十六名佩刀部曲的护卫下前往建康城东郊东安寺,在横塘北岸遇到陆禽,陆禽向三叔母见礼,问知是去东安寺进香,便道:“三叔母,林法师只会清谈和饮茶,并无神通,徐州卢竦卢道首得三官妙法、大道神通,去年来京,在直渎山下设道馆,建康士庶,归化如云,祈福消灾、问病求子,无不应验,三叔母何不归化卢道首、奉之为师?”
会稽张氏数代信奉天师道,张文纨也听说过直渎山卢竦道馆,据说求子尤验,便对陆禽道:“那好,改日你领叔母去拜见卢道首,今日东安寺是必去的,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佛祖也要降罪。”
陆禽不以为然道:“佛祖降罪自有水官帝君消灾解厄,佛祖是西方圣人,如何敌得过我三官帝君!”
若不是今日陆葳蕤与陈操之约好去东安寺,张文纨真会被陆禽说动,改道去直渎山的,说道:“这样不好,三官帝君要崇奉,佛祖也是要虔敬的。”
陆禽便不再多言,只说过两日请三叔父和三叔母一起去直渎山卢氏道馆。
陆府车队出了建康城东门,早早守在城门边的板栗向张文纨低声禀道:“主母,陆郎君和支公弟子刚出东门不久,可以赶上。”
张文纨点点头,便命稍微加快行进速度,此去汤山东安寺有四十余里路,今日要往返,时间颇紧,而且葳蕤还要去花山看宝珠玉兰,赶回城肯定要天黑了。
金陵二月末,郊外草长莺飞,柳色如烟,春花似锦,有孩童在放纸鸢,追逐奔跑,童趣可爱。
陆葳蕤见春光甚美,在车里坐不住,下车跟在继母张文纨车畔步行,心情极是愉快。
张文纨看着陆葳蕤容光焕发的娇美模样,心情也很舒畅,心想陈操之法子不错,是该到处游玩散心,水土不服之症自然消解。
板栗走在前头,大约离城十余里,看到陈操之的牛车了,走过去大声道:“啊,陈郎君,陈郎君去哪里?去东安寺!我家夫人也是去东安寺,这位法师是?啊,就是支公的高徒——”
板栗跑回来向张文纨禀报道:“主母,钱唐陈郎君应支公之邀去东安寺,听说主母也是去东安寺,想来向主母见礼,与陈郎君同行的是支公高徒支法寒。”
除了十六名带刀部曲外,这次跟随去东安寺进香的八婢八仆大都是张文纨从母家带来的心腹之人,其余簪花、短锄是陆葳蕤的贴身婢女,另一个便是短锄的阿兄板栗,所以张文纨并无太多顾忌,而且与陈操之同行也并非第一次,上回进京可是一路同行近一个月,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张文纨便令停车,对板栗道:“请陈郎君、支法师过来相见吧。”下了车,看着俊逸秀拔的陈操之与一个青年僧人并肩而来。
陈操之向张文纨深深一揖:“晚辈见过陆夫人。”
支法寒也向张文纨合什施礼,听说陆夫人是去东安寺进香的,赶紧道:“小僧引路,小僧引路。”
立在张文纨身后的陆葳蕤这时走上一步,款款万福道:“陈郎君安好——支法师安好。”
陈操之与支法寒一起还礼,支法寒还不知这甜美娇俏的女郎是谁,听陈操之称呼其陆小娘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巧遇,而是预先约好的,不禁微笑起来,车动、人动,却原来还是心动啊。
张文纨道:“真是巧,正好与支法师和陈郎君同行。”对陆葳蕤道:“蕤儿,上车,还有三十里路呢,得抓紧一些,来,与我同车。”
陆葳蕤便跟着继母张文纨上了牛车,陈操之与支法寒相伴而行,走着走着,识趣的和尚支法寒干脆和骑白马的冉盛同行,不妨碍陈操之与陆夫人和陆小娘子说话。
陆夫人听陆纳说起过陈操之已顺利通过大中正考核,这次又细问陈操之当日情景,因为她知道葳蕤想听。
陈操之便将当日司徒府考核之事细说了一遍,当然,陈操之没有提陆始刁难他反而受窘之事。
张文纨听说陈操之要求将明圣湖作为对他的赏赐,她不问陈操之,却问陆葳蕤:“蕤儿,那明圣湖怎么样,很美吗?”
陆葳蕤点头道:“嗯,很美,比蒋陵湖还美三分。”
张文纨一笑,对陈操之道:“操之昨日把葳蕤那幅画救回来,葳蕤大悦,看那画上三座山看了半宿,这算是葳蕤得意之作了。”
“娘亲——”陆葳蕤娇嗔。
张文纨道:“好了,蕤儿自与陈郎君说话,让我歇歇,我可都是为你问话呢。”
陆葳蕤坐在车窗边又羞又喜地看着陈操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娘亲可就坐在身边呢,说道:“陈郎君乘车吧,还有好远的路呢。”
陈操之道:“无妨,安步当车,正可健身。”
陆葳蕤道:“我也想下车走,却怕耽误了行程。”
陈操之道:“路还长,将到东安寺时再步行吧,我是走惯长路的。”
两个人一个车里一个车外,说些家乡琐事、花鸟虫鱼、书法绘画,没有儒玄辩难的机锋,只是娓娓絮语,恍若春风拂面,非常清爽惬意——
张文纨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对璧人温柔地说话,心里很感动,有着强烈要成全这二人的意愿。
三十里长路,中途在一处小集镇歇了小半个时辰,饮些热茶,吃些糕点,车夫给犍牛喂了些草料,然后继续赶路,来到汤山脚下已经临近午时。
东安寺在汤山南麓,距离山下有一里多路,张文纨与陆葳蕤都下车步行,支法寒在前领路,一行人沿山道缓缓上山。
张文纨见汤山风景秀丽,山虽不高,但云蒸霞蔚,好似有仙人在吞云吐雾一般,不禁连声赞叹。
陈操之道:“陆夫人,那并非云雾,而是汤泉蒸发出的水气,汤山即因泉而得名,用汤山之泉沐浴可强身健体。”
支法寒问:“陈檀越以前游过汤山乎,何以言之甚悉?”
陈操之道:“吾师稚川先生在其《玉函方》里提及建康汤山,认为汤山之泉对风痹之症和三燥之疾极具疗效。”
这时,山道上走下一个僧人,向支法寒合什道:“师兄,钱唐陈檀越请到了吗?”
支法寒道:“这位便是陈檀越,还有左民尚书的夫人与女郎,前来本寺进香。”
那僧人赶紧分别向陈操之、陆夫人和陆葳蕤合什施礼,又对支法寒道:“师兄,今日寺里贵客不断啊,半个时辰前,王逸少王檀越也到寺中拜访吾师,王檀越是从京口返回建康路经此地的。”
陈操之听得王羲之也在寺中,顿觉精神一振,王羲之是东晋最能让后世铭记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谢安,王羲之流芳千古是因为他那生花健笔,谢安则是因为其非凡的雅量和挽狂澜于既倒的功绩名传百代,东晋风流集中体现在这二人身上——
陈操之与谢安有过一面之缘,片言只语便匆匆而别,诚然遗憾,而王羲之更是至今未得一见,原以为入建康就能见到这位爱鹅成癖、为老妪书扇、辞官不做优游山水的书圣王羲之,却道去了京口,未想今日会在这汤山东安寺相逢!
陆葳蕤时时注意着陈操之,这时轻声道:“陈郎君可以向书品第一的王公请教书法了。”
陈操之微笑道:“这个自然不能错过,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去看宝珠玉兰。”
陆葳蕤晕红上颊,说道:“看宝珠玉兰也不是很要紧,我也很喜欢书法的。”
支法寒师兄弟二人在前,陈操之陪着陆夫人和陆葳蕤在后,入山门,见半山腰上一座清雅小寺,大殿三楹、精舍十余间,另有草庐若干。
支法寒的师弟先进寺中向师父支道林禀报,支法寒陪同陈操之、陆夫人和陆葳蕤正待入殿叁拜,却听得佛寺后有喧哗之声,有人道:“如此擘窠大字,当世也只有我家小郎君写得出来吧!”
第三卷 妙赏 第十八章 书壁
冉盛听得有人口出狂言说如此擘窠大字当世只有他家小郎君才写得出来,心道:“谁家小郎君这么高超,比得上我家小郎君吗?”便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去看看谁在写字。”撩开大步就去了。
陈操之怕冉盛惹事,对陆夫人张文纨和陆葳蕤道:“且先去看看。”便与支法寒一道陪着陆夫人和陆葳蕤向东安寺左侧绕去,见一堵黄墙下拥着一大群人,有寺里的光头僧人和未落发的侍者、有来进香的信众、有大户人家仆役,都伸着脖子在看黄墙上写的几个大字,因为被人挡着,陈操之只看到几个大字的上端,但起笔藏锋绝佳,虽未见全体,亦知是上品好字——
冉盛站在那里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大声念道:“片片仙云——写得好,不过不算顶好,片字写得太粗,云字又太细——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冉盛见有人瞪他,当即瞪回去。
陈操之当即喝道:“小盛,不许胡言乱语!”
冉盛嘀咕道:“字是写得很大很好,但要说天下第一,我看未必——”
香客中有识得陈操之的,惊喜道:“这是江左卫玠陈操之,陈郎君!”
有个书僮模样的少年对冉盛口出不逊之言很不忿,又妒忌陈操之这般俊美,鼻子出冷气道:“有谁说这四个大字不算顶好的那就让他写个顶好的大字出来看看!”
冉盛涨红了脸,问那书僮:“这字是你写的?”
书僮傲然道:“我哪写得出,是我家小郎君写的。”
冉盛争强好胜,不肯让这书僮比下去,说道:“我家小郎君比你家小郎君写得还好,我家小郎君左右手都能写字,你家小郎君能不?”
陈操之正待责备冉盛莫要多嘴,陆夫人张文纨听冉盛争得有趣,笑吟吟示意陈操之莫要阻止冉盛与这书僮斗气,冉盛虽然看上去身量比这书僮大了一倍,而且虬髯茬茬,但年龄应该和这书僮差不多的,两个人都在为各自的小郎君自豪,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