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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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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始也知道弟弟陆纳虽然看似性情宽厚,但内心其实倔强无比,多年兄弟,知根知底,便放缓语气道:“好了,不说那些,三弟,葳蕤今年十七岁了,也该许配人家了,去年贺隰为子求婚,会稽贺氏与我陆氏门当户对,我听禽儿说贺隰之子贺铸人物也不错,你又为何拒绝?”

陆纳道:“二兄,那贺铸造服散的,我若把女儿嫁他,岂不是误了葳蕤终身!”

陆始知道因长生服散致病最终病逝的缘故,陆纳对服散之人近乎厌恶,劝道:“南北士族,服散成风,也未见得有多少危害,王、谢大族无不服散,三弟莫要太固执。”

见陆纳又不说话了,陆始摇摇头,说道:“那好吧,就依你,就从不服散的高门子弟中寻访,我南人不与北人通婚,百年来与陆氏通婚的不出顾氏、朱氏、张氏,还有会稽的虞、魏、孔、贺,还有富春孙氏、阳羡周氏、武康沈氏这些家族联姻,顾氏已绝交、贺氏已拒绝、沈氏已成刑余之族,那么只有在朱、张、虞、魏、孔、孙、周这七姓中寻访合适的子弟了,这些家族年轻子弟就没有人来求亲的吗?”

陆纳皱眉道:“蕤儿还在为其兄守孝啊!”

陆始点头道:“嗯,下月就除服了,争取年底把婚事定下来——那个陈操之,以后绝不许他再上我陆氏之门。”

陆纳道:“二兄,君子不迁怒,这是褚氏的卑鄙谣言,如何能怪到陈操之,此子才华出众、品行俱佳,纯孝之名天下知闻,我如何因谣言而拒之!”

陆始有陆禽谗言在先,对陈操之极为反感,建康流言沸沸扬扬,这个固执三弟还在为陈操之美言,真是可恼,强忍怒气道:“三弟,陆氏声誉第一,那陈操之你当初就不应该让他上门,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尴尬传闻。”

陆纳道:“是葛稚川先生向我举荐陈操之的,陈操之是稚川先生的弟子,我岂能不见!”

一提到葛洪,陆始就怨气填胸,若不是葛洪是他先父陆玩的旧交,陆始简直就要破口大骂了,三年前他好意前去明圣湖拜访,葛洪竟闭门不见,让他颜面尽失,此事传到建康,颇受讥笑,所以听陆纳这么一说,更是怒不可遏,说道:“葛稚川,哼哼,我也不说了——三弟,听你的口气对这个寒门陈操之很是欣赏啊!”

陆纳纠正道:“二兄,钱唐陈氏乃是颖川陈氏分支,现已重归士籍。”、陆始更怒了,厉声道:“三弟,莫非你还想把女儿嫁给那个陈操之不成!”

陆纳闷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始冷笑道:“钱唐陈氏就算入了士籍,但这种末等士族在我陆氏看来与寒门庶族又有多大区别,陈操之若真敢斗胆来求婚,且看我如何羞辱他!”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

八月初八是陆葳蕤的诞辰,这日一早,陆葳蕤就到平湖畔漫步,又让会驾舟的仆妇用小舟载着她在湖中游荡,除了操舟的仆妇,她谁也不带,短锄和簪花都是站在岸上看,看着一身素衣的葳蕤小娘子象一朵白莲一般在湖中绽放,这两个小婢都知道小娘子的心事,很是怜惜小娘子。

仲秋八月,荷花零落,只有青黄色的荷盖或浮漾在水面、或由荷梗高高支起,初升的红日照在湖面上,霞光辉映,荷叶田田,显得茂盛喧闹。

小舟在荷叶间穿梭,放眼望去,都是高高低低的荷叶,陆葳蕤心中惆怅,去年四月二十三,陈操之来这里见她,与她荡舟平湖,那时荷花尚未开放,只寻到一个含苞欲放的小蓓蕾,白里透红,清香扑鼻,陈郎君就在荷蕾下泊舟,吻她的手,就在那一天她从陈郎君口里得知月下老人系赤绳的传说,就是那一刻她把右足踝内侧的朱砂痣向心爱的人显露,她说:“陈郎君,记住哦,月下老人把那赤绳是系在右足踝有红痣的女子足上,可不要系错了。”

——那时陈郎君答应等她生日时会送她一根赤绳作礼物,她好几次在夜里都梦到陈郎君亲手把赤绳系在她右足踝上,梦里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醒来时羞涩不已——

可是去年八月她兄长陆长生病重,她也无心过生日,后来得知陈郎君也是因为母亲病重不能前来为他庆祝诞辰,美梦终成虚幻,兄长亡故后不久,陈郎君母亲病逝的消息也传来了,真是两个伤心人啊。

平湖碧水依旧,荷花开了又谢,而现在想找到去年那日陈郎君泊舟之处已不可得,思之心痛。

今日又是八月初八,陈郎君还在为母守孝,自然也不能来见她,自去年六月在钱唐枫林渡口别后,已有一年多未见到陈郎君,痴心所系,相思转浓,丝毫没有因岁月流逝而淡漠。

这时,湖岸上的短锄扬声唤道:“小娘子——小娘子,快回来。”

陆葳蕤透过高高支起的荷盖望过去,见岸上立在短锄身边的一个浓眉大嘴的仆役有些面生,装束也不似庄园中人,再仔细一看,一颗心顿时“怦怦”直跳,啊,这不是陈郎君的心腹仆人来德吗?

陆葳蕤明净的双眸顿时涌满泪水,陈郎君记着她呢、记得她的生日,虽然不能亲自前来,还是派人来问候了。

陆葳蕤命仆妇回舟,还未登岸,就见继母张文纨带着一群男女仆从赶到了,不禁花容失色——

陆夫人张文纨得到消息说钱唐陈氏派人来见葳蕤小娘子,因与墅舍的执役相熟,已被领去小惜园,张文纨急急赶到小惜园,却被告知小娘子去了平湖,便又赶到平湖,正看到钱唐陈氏的那个仆人立在岸边等候陆葳蕤从湖中上来。

来德随陈操之来过华亭陆氏墅舍两次,张文纨对来德有些印象,面带寒霜问:“你是钱唐陈氏的家仆吗,来此何事?”

来德并不畏缩,施礼道:“来德见过夫人,来德奉我家小郎君之命送一幅画给陆小娘子。”

陆夫人张文纨“哦”了一声,说道:“取画来看。”

来德道:“我家小郎君吩咐了,只交与陆小娘子。”

张文纨心中有气,正待发作,陆葳蕤提着裙子跑了过来,哀声道:“张姨——”

陆夫人张文纨不愿与一个下人计较,说道:“那好,陆小娘子在此,你把信物交给她吧。”

来德果然从背后解下一个青布包裹着的长条形木盒,恭恭敬敬呈给陆葳蕤。

陆葳蕤手捧木盒,眼望张文纨,心慌得不行。

张文纨道:“葳蕤,将木盒打开。”

陆葳蕤不敢违拗,慢慢打开木盒,见松木制的长条形盒子里静静地卧着一卷装裱好的画轴,并无他物。

陆夫人张文纨道:“取画来与我看。”

陆葳蕤贝齿轻咬红唇,委屈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取出画卷递给张文纨。

张文纨解开画轴系带,徐徐展开画卷,心里其实也担心看到陈操之写给陆葳蕤私信之类的东西,但确然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条清浅的小溪,溪中错落着七八个石墩,小溪两岸青草如茵,有各色野花开放,一个梳着娇俏堕马髻、身穿月白襦裙、背影窈窕的年轻女郎不从石墩上过溪,却是赤足淌在溪水里,女郎裾裙提起,露出两截洁白细润的小腿,足踝以下浸在溪水里,美丽的双足勾勒得非常细致,是卫协独有的那种细如蛛网的白描法,溪底的鹅卵石,踩在鹅卵石上的足趾踡缩着,趾甲如玫瑰花瓣一般,竟然画出了水波荡漾的感觉,还有衣袂飘拂、春风骀荡的感觉——

画卷右上方用清峻洒脱的行书写着两行字:“当流赤足踏溪石,水声泠泠风生衣。”

张文纨看画时,陆葳蕤站在她对面,看不到画的是什么,只看到张姨的脸色由凝霜含威逐渐柔和下来,眼里透出欣赏之色,陆葳蕤才略略放心。

陆夫人张文纨赏画久之,慢慢将画卷收起,吩咐庄园管事,带来德下去饱餐一顿,赏五百钱,送出庄园。

陆葳蕤看着来德被带走,想着不能向来德问一下陈郎君近况,心里很难过,珠泪盈盈,小嘴微微噘着。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这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葳蕤,陪张姨在这湖畔散散步。”命其他人不用跟着,只她与陆葳蕤二人沿着欹欹曲曲的湖岸慢慢地走。

张文纨把手里的画轴递给陆葳蕤,问:“这画的是你吧,这是虎丘山下那条溪吗?”

陆葳蕤展卷细看,那次与陈操之游虎丘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心里既感动又甜蜜,陈郎君答应过她要画这样一幅画送给她的,那时陈郎君说画不好,要好好好顾恺之请教,时隔一年半,陈郎君的画技精进如此,可见陈郎君虽然丧母哀痛,但并没有颓怃,依旧非常努力地学习——

张文纨侧头打量着陆葳蕤,陆葳蕤用画卷把脸遮住,张文纨又问:“葳蕤,画的是你吗?”

陆葳蕤隔着画卷道:“张姨,我不知道啊,这只是一个背影嘛。”

张文纨笑了笑,嗔道:“还敢说不是你,你仔细看看画中人的右足——”

陆葳蕤闻言一看,俏脸顿时羞得通红,那画上女郎右足踝上的一粒红痣裸露在浅浅的溪水上,清晰可见。

第二卷 深情 第五十八章 一遇操之定终身

陆夫人张文纨说道:“就是那次去虎丘赏芍药对吧,因贺太守到来,我半路回去了,你就和陈操之游山去了——唉,这也怪我,不应该给你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你看看,女孩儿家足踝上的痣都被人看去了,羞人吧?”

陆葳蕤脸红到脖颈,大气也不敢出,心想:“幸好张姨只以为我脱了袜履淌水过溪时被陈郎君看到痣的,若是知道我是特意除去鞋袜给陈郎君看的,那我真要羞死了。”

张文纨道:“把画收起来,遮着脸做什么,你能遮到几时!”

陆葳蕤慢慢收起画,低着头不敢看张姨,甜蜜和羞涩也阻不住内心沉重的忧虑。

张文纨问:“那个陈操之知道你是今日生日,你告诉他的?”

陆葳蕤隐瞒不得,咬着嘴唇应了一声。

张文纨幽幽道:“倒是个有心人,若单论人品才华,三吴年轻一辈子弟真挑不出胜过陈操之的人了,这幅画与顾家的痴郎君比也不遑多让吧,真是让人惜才,可是呢,你要嫁他是万万不行的——”

陆葳蕤鼓起勇气道:“张姨,可我——真的很喜欢陈郎君——”脸红得要滴血,但这回没有低头躲避张姨的逼视。

陆夫人张文纨凝视了陆葳蕤一会,目光移开去,望着半湖的荷叶,说道:“钱唐陈氏门第太低,咱们陆氏是不可能与其联姻的,你没考虑过这一点吗?”

陆葳蕤吃吃道:“张姨,我听说,钱唐陈氏,列入士籍了。”

张文纨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小娘子足不出户,事情还知道的不少,不会是陈操之派人告诉你的吧?”

陆葳蕤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是听管事们说的。”

张文纨道:“说起来这个陈操之真的很厉害,原吴郡丞郎褚俭不是一直想打压这个同乡后辈吗,谣言也是褚氏散布出去的,嗯,是谣言吗?”看了一眼陆葳蕤,接着道:“现在钱唐褚氏却完全败了,连士籍都被剥夺了,上回王丞相之子王劭来拜访你爹爹时,特地求那幅《桓伊赠笛图》观看,王劭对陈操之是赞誉有加,说陈操之有夏侯玄、刘琨之风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琅琊王氏子弟个个高傲,肯这样夸奖人的还真是少见,而且还是一个寒门,不,一个次等士族子弟!”

扬州内史王劭来华亭之事陆葳蕤并不知道,这时听张姨说王导之子也这么夸赞陈操之,陆葳蕤心里真是比喝了蜜还甜——

却听张姨接着说道:“但不管陈操之有多俊秀超拔,他的门第是改变不了的,由寒门入士是他的成功,但次等士族与我们三吴高门的差距是非常明显的,这不是陈操之一人之力能改变的,这是家族世代的积累,就以陆氏而论,先祖伯言公、幼节公是前朝的,就不提吧,单说永嘉南渡四十余年来,我吴郡陆氏就出了两个开府仪同三司的一品高官,那便是汝伯祖与汝祖,此等显赫门第比之琅琊王氏、颖川庾氏、陈郡谢氏这些北地门阀又有哪点不如!而钱唐陈氏想要达到我吴郡陆氏这种地位,就算杰出子弟辈出,没个百年积累,行吗?”

陆葳蕤默默跟着张文纨走了一段路,抬起头来含泪道:“可是张姨,我非常喜欢陈郎君,这怎么办呢?”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说道:“葳蕤,这婚姻大事哪里能自己作主呢,不要说女子,男子也不能自己作主啊,听张姨的话,在吴郡、会稽高门中寻一个合意郎君应不是难事,这世间婚姻都不是这样的吗?不少女子年少时也许有钟情的男子,但嫁的却是别个男子,不也生儿育女一辈子吗?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陆葳蕤道:“张姨,若我没有遇到陈郎君,那我就依着父母嫁谁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我已经遇到了陈郎君,心里也有了陈郎君,梦里也想着陈郎君,再让我嫁给别人,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的——”

张文纨听到这话,心头一震,看着陆葳蕤,陆葳蕤并没有那种毅然决然的神色,依然是平静温婉的样子,但张文纨知道陆葳蕤的性子,看似温柔,其实倔强,与她爹爹陆纳是一个脾气,既然这么说,那真是会这么做的——

张文纨又气又急,她原以为陆葳蕤对陈操之只是喜欢而已,象陈操之那样俊美的少年郎任是哪个年轻女子见到了都会有点喜欢的吧,万万没想到陆葳蕤陷得这么深,竟说出之死靡它的话,怒道:“那个陈操之对你说了什么话,你竟如此死心塌地?”

陆葳蕤道:“陈郎君让我等着他,他一定会来娶我。”

张文纨气急败坏道:“陈操之这个登徒子,竟用这种花言巧语哄骗你,他怎么可能娶你!”

陆葳蕤道:“张姨,我是非陈郎君不嫁的。”

张文纨气得哭起来,说道:“好,好,我不是你亲生母亲,你不听我的话,我白疼你了——”

陆葳蕤拉着张文纨的手,就在湖岸碎石地跪下,仰脸呜咽道:“张姨,你就是葳蕤的娘亲,葳蕤不是不听娘亲的话,是因为葳蕤是真心喜欢陈郎君,不说和陈郎君在一起,只要一想起就觉得心里欢喜,若逼我嫁给别人,我会难过一辈子,娘亲,你帮帮葳蕤——”

张文纨没有生育,视葳蕤若己出,现在听葳蕤叫她娘亲,不禁心软,又见其哭得伤心,很是心疼,将陆葳蕤搀起来,叹气道:“葳蕤,不是我不帮你,这种事我哪里帮得了你,你爹爹疼你,说不定会被你打动,任你嫁给陈操之,可是你二伯父陆始,还有五叔陆谌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这是整个家族的事,你承受不起的。”

陆葳蕤哭道:“陈郎君又不是无品无才无德无行的坏人,伯父、叔父他们为什么就要这么反对啊!”

张文纨轻轻抱着伤心欲绝的陆葳蕤,安慰道:“陈郎君是很好,我家葳蕤很有眼光啊,可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门第的问题,谁都没有办法的,比如你从兄陆禽若是想娶一个寒门、不,娶一个次等士族的女郎为妻,你二伯父非打断他腿不可——”轻抚陆葳蕤柔软的背脊,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张姨答应帮你还不行吗,咱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张文纨这是缓兵之计,象葳蕤这种性子硬逼是不行的,反正陈操之还要守孝一年多,不可能守孝期间跑出来见葳蕤,有这一年多时间,水滴石穿,应该可以让葳蕤慢慢忘了陈操之。

陆葳蕤慢慢止了眼泪,她极聪慧,也知道张姨是敷衍她,不过总算让张姨明白她的心事了,这样有些事就不必憋在心里,她想:“爹爹、伯父、叔父可以阻止我嫁给陈操之,但要把我嫁给别人,那也得我愿意才行,总不可能把我绑去。”

这样一想,陆葳蕤心里笃定了一些,低头一看,手里的画轴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啊”的一声惊呼,担心泪水将墨色湮染开,赶紧展开画卷看,还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这画上虽然没有陈郎君,但陈郎君无处不在,他在看我、画我——”

陆夫人张文纨看着陆葳蕤那痴痴的样子,暗暗摇头。

……

八月十三,来德回到陈家坞,向陈操之禀报了送画给陆小娘子的经过,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也在,两个孩子是来向丑叔请教学问的,这时都竖起耳朵听。

丁幼微见陈操之墨眉蹙起,心知小郎在为陆葳蕤担心,便安慰道:“小郎,陆小娘子要嫁入我陈门,有些委屈肯定要受的,不可能顺顺利利,不过你放心,去年六月那次,嫂子曾与葳蕤长谈,这陆氏女郎外柔内刚,很有主见的,对小郎是痴心一片——”

说到这里,丁幼微扭头对宗之、润儿道:“两个小东西听什么,到外面玩一会去,小盛带他们出去。”

宗之和润儿跟着冉盛出去了,丁幼微说道:“陆使君非常疼爱女儿,就算不同意葳蕤嫁你,也不会过于责罚她的,葳蕤对小郎情意深重,她能坚持的,嫂子十月中旬去华亭看望她——”

陈操之道:“怕陆氏的人迁怒于嫂子,让嫂子受委屈。”

丁幼微道:“我不怕,只要能见到葳蕤就行。”

陈操之感激道:“多谢嫂子。”

丁幼微道:“谢什么,阿姑不在,嫂子为你操心这些是应该的,嫂子相信小郎能把陆小娘子会娶进我陈门,想想两年前,谁会相信钱唐陈氏能入士籍,能把鲁氏、褚氏斗垮,小郎用两年时间做到了这些,嫂子想啊,再有两年时间,小郎就能把陆氏女郎娶进门。”

润儿从门边探进脑袋,笑眯眯道:“好啊好啊,丑叔要娶丑叔母了,吴郡第一名媛是我丑叔母,说起来好响亮哦。”说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溅起,人已跑开了。

丁幼微笑着站起身,走出草棚,看到润儿飞快地跑到山坡另一边,高大健壮的冉盛正举着一把桑木大弓,准备射箭给宗之和润儿看。

丁幼微立在玉皇山半山腰,往九曜山、陈家坞那边看,秋高气爽,鸿雁高飞,从玉皇山至九曜山的广袤土地上,到处忙忙碌碌、佃户正扩大耕地,有经验的老农正按陈操之的建议尝试选种两季水稻,要充分利用土地获利;靠九曜山西侧,是个大的养殖场,六畜放牧,鸡猪鹅鸭之类莫不毕备;明圣湖因为以前是咸水湖,一向无人问津,钱唐陈氏就把渔场建到了湖的东岸;待明年开春,大批桑树苗和果树苗将栽种在九曜山南麓,现在有些易栽的果树苗已经在九曜山南麓生根,展现葱绿生机;玉皇山北麓将遍植茶树,其余如烧陶场、锻冶铺、造纸场正有条不紊地修建,自五月至今百余日,方圆十几里范围内,一座宏伟的农舍庄园轮廓初现——

陈操之步出草棚,站在嫂子丁幼微身边一起远眺,笑道:“摊子铺得太大,钱唐陈氏现在是负债累累,欠了两百万钱了。”

除了欠佃户的卖田钱之外,钱唐陈氏又分别向丁幼微母家和刘家堡借了五十万钱,陈家坞以负债经营的方式急剧扩张起来。

丁幼微道:“小郎魄力惊人,我叔父与刘族长前日估算,这些欠债钱唐陈氏三年之内就能还清,那时陈氏别墅将会成为钱唐首屈一指的大庄园,想想就让人高兴啊。”

……

丁幼微是服一年的齐衰之丧,陈母李氏是去年十月初八去世的,到今年十月初八脱孝除服,宗之、润儿也一同除服,两个孩子一年来不能肉食,连瓜果都不能食用,也真是苦了孩子。

十月十五,丁幼微带着阿秀和雨燕,向叔父丁异借了四名带刀部曲,由来德领路,前往华亭陆氏庄园拜会陆葳蕤,当月二十一,丁幼微一行来到华亭,先让来德去陆氏墅舍探讯,来德回来说陆小娘子不在华亭,上月就已被其父接到建康去了,陆夫人张氏也一道去了。

丁幼微只好怅怅而回,归来对小郎说起,不免为陆葳蕤牵心,因为听说陆氏族长陆始固执而严厉,只怕陆葳蕤会受伯父苛责。

十一月初的某日,谢道韫遣仆从建康远道送信至陈家坞,说年初陈操之托陈尚带给她的曲谱她已收到,很是欢喜,又说听闻陆葳蕤到建康后,便有会稽孔氏子弟孔汪上门求亲,陆始竟不与其弟陆纳商议,擅作主张允婚,陆纳因陆葳蕤矢志不嫁,也是无可奈何,而建康士庶对孔汪则大为非议,都说孔汪趁陈操之为母守孝夺人所爱,没有君子风范,要向陆氏求亲的话,也应该等陈操之出服来建康后,再与陈操之一较才学高下——那孔汪狼狈不堪,在建康竟呆不下去,匆匆辞婚,回会稽去了;又说桓温受封南郡公,其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子桓济为临贺县公,龙亢桓氏,如日中天。

谢道韫的信洋洋洒洒数千言,把陈操之关心的事一一说到,唯独没有提及她自己。

第二卷 深情 第五十九章 祸兮福所倚

腊月中旬的一场大雪,钱唐陈氏大庄园银装素裹,青山白头,田野茫茫,好似冰雪王国,极目远眺,天地一白,唯有明圣湖雪落无痕,沉沉湖水包容一切冷暖、喧嚣和千古沉寂。

秋收冬藏,陈氏族人以及聚居在陈家坞周围的荫户、佃户这时候都没什么农活可干了,一家老小围坐在炉火边,缝缝补补、修理农具,过年的年货也由陈家坞那边分发下来,鱼肉米粟油盐布帛具足,该纳的赋税已由陈氏家族代他们办妥,不用担心奸胥猾吏会来拍门敲剥,这就是托庇在世家大族下的好处,而陈氏待下人尤为宽厚良善,所以陈氏的荫户、佃户、雇工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味,有从此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归宿感。

冰天雪地中也有忙碌的,那就是陈氏庄园的锻冶铺,紫烟缭绕、炉火熊熊,“叮叮叮——”清脆的打铁声传得很远,明年开春,陈氏庄园需要大量的犁、耙、锄、镰之类的农具,陈家坞大管事来福之子来德发明了一种反复推拉式风箱,用这种风箱鼓风比铁匠惯用的皮橐式鼓风装备便利得多,风力持久而强劲,也更省力,锻冶炉火猛烈,铸造出来的铁具也就更经久耐用。

腊月二十四,刘尚值踏雪来访陈操之,说陆纳陆尚书派人来请他赴建康任记室书佐,年后进京,虽是无品属官,但既然陆纳肯提携他,前程肯定看好。

陈操之笑道:“那可要恭喜了,刘伯父开怀大乐了吧。”

刘尚值道:“是啊,我在刘家堡蛰居一年多了,一介寒门,无头无绪,苦闷啊,简直想服五石散解忧——”

陈操之道:“嗯,服五石散也好,这大雪天你就可以光着膀子走过来了,手里还拿根冰锥大嚼——”

刘尚值哈哈大笑,说道:“子重,咱们知交好友,我有话直说,我看陆尚书的女婿你当定了。”

在刘尚值面前没有什么好掩饰的,陈操之眉毛一挑,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你想啊,是你把我引荐给陆尚书的,陆尚书若怨恨你,哪里还会记得钱唐这个小角落里还有我刘尚值这号人物、要特意遣使召我进京!这表明,陆尚书对你依然器重。”

陈操之道:“这是尚值兄才干得到了陆尚书的赏识,而且你是因为褚俭刁难而辞职的,陆尚书自然要提拔你。”

刘尚值从怀里掏一封书贴,递给陈操之道:“子重请看,这是陆尚书的信,也提到了你。”

陈操之展信来看,先不看信里写的是什么事,而是欣赏陆氏家族独有的麻纸秃笔书,这种黄麻纸只有华亭庄园里的造纸坊才能制造,纸质精美,去年四月他在华亭与陆葳蕤相见,陆葳蕤就送了他五大卷黄麻纸,至今还未用完——

陆纳用的是《平复帖》式的章草书体,信笔写来,质朴老健,且富有真趣,笔画如盘丝屈铁,结构茂密自然,论笔力和气韵,陈操之认为陆纳的章草书法已经胜过其伯祖陆机,只是陆机才名更大而已。

陆纳在信末的确提到了陈操之,说他在吴郡任上,原打算征召陈操之为郡文学掾,而今时过境迁,他离开了吴郡,陈氏也已名列士籍,陈操之会有更好的前程——

陈操之点头道:“陆尚书真是有德君子,我实有负于他。”

刘尚值笑道:“负老丈人无妨,莫负陆花痴即可。”又道:“我明年正月十八就会启程赴建康,安定下来后会给你写信,你明年底也应该到建康了,到时我们又可以相聚。”

陈操之道:“丁春秋明年要去扬州,做王劭王内史的属官散吏。”

……

光阴易逝,转眼就是除夕,丁幼微依然带着宗之、润儿,连同英姑、小婵等人来玉皇山草棚与陈操之守岁迎辛酉新年——晋穆帝升平五年,这一年,陈操之十八岁,丁幼微二十九岁,宗之十一岁,润儿九岁,身高已近八尺的冉盛十五岁。

正月十七,刘尚值与丁春秋一道来向陈操之告别,二人将同道至建康,而后丁春秋乘舟下扬州。

二月初五,顾恺之与徐邈远道来访,挚友分别一年余,此番相见,欢喜自不待言,徐邈已通过侨徐州大中正的品评,领到了六品官人免状,因荆州别驾顾悦之力荐,十八岁的徐邈以儒学优异被武陵郡太守辟为文学掾,来此见过陈操之之后便即赴荆州武陵郡就职。

陈操之笑问:“仙民拜见过冯府君了吧?”

徐邈脸一红,顾恺之抢着答道:“那还能不去见!仙民真是掩藏得滴水不漏,我一直不知道这事,这次同道来钱唐才向我说起,真是奇哉怪也,仙民竟成了子重的妹婿了!”

徐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操之问:“我义妹凌波与仙民堪称佳配,婚期选定了没有?”

徐邈镇定了一些,说道:“已占卜请期,就在今年十一月十九。”

陈操之点点头,选定今年冬月,自然是考虑了他守孝的缘故,而且冯凌波也是他母亲的义女,所以婚期选在他脱孝除服之后,这样他这个义兄也可以参加婚礼。

顾恺之道:“仙民大婚再远我都会来的,对了,子重,陈家坞这一年来变化极大啊,说是沧海桑田太夸张,但一路行来除了山水依旧秀美,其余道路、房舍大变样,原先过江一路行来看不到几个人,现在是络绎不绝啊。”

陈操之笑道:“等仙民来迎娶我义妹时,你再来这边看看,又是大变样。”

顾恺之道:“我不管这些,子重取你近来画作与我看,画作有长进我才快活。”

陈操之便取他画的《冉盛怒目图》、《润儿垂钓图》、《山居四季图》与顾恺之看,顾恺之展开一幅《冉盛怒目图》一看,悚然睁眼,嘴上顿时没声音了,赏看半晌,又看《润儿垂钓图》和《山居四季图》,嘴里开始“咝咝”吸气,叹道:“子重,一别四百日,你的画技大进啊,吾甚惧。”

徐邈笑道:“长康,为何甚惧,怕子重夺了你三吴画品第一人的名头吗?”

顾恺之对着三幅画卷左看右看,说道:“只怕已经被夺去了,子重进步太神速了。”急命侍从取他新画的《夏禹治水图》和《春龙出蛰图》,与陈操之的三幅放在一起——

陈操之明显感觉顾恺之松了口气,不禁微微一笑,他的画作单独看,的确让人耳目一新,用色、用墨相当纯熟了,而且描摹之精、情趣之妙,俱有会心独到之处,但与顾恺之的《夏禹治水图》和《春龙出蛰图》这两幅画放在一起比较,就显出他的笔法及用色方面的不足了,顾恺之松了口气的意思就是说:“还好还好,还没被子重赶上。”

陈操之笑道:“真是比不得,与长康的大作放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顾恺之两两对照,说道:“还是甚惧,只怕不出两年,子重就让我瞠目其后了,不行,我去年常与荆襄士族子弟游玩,不够勤励,以后决不那样懒散了,不能让子重超过我。”

陈操之道:“好,以后我们再比试,终生为挚友、终生为敌手。”

顾恺之大笑,连声道:“好好,终生挚友、终生敌手。”

因为徐邈要赶去武陵郡赴任,所以顾恺之、徐邈这次只在陈家坞小住了三日便告辞西行,陈操之从徐邈那里得知郗超的叔父、徐、兖二州刺史郗昙于正月上旬病故,朝廷旋即任命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属京口郗氏一派,曾任郗超祖父郗鉴的掾吏,朝廷委范汪以重任,同样也是为了牵制桓温——

让陈操之奇怪的是,高平郗氏除了郗超之外,都与桓温不睦。

……

郗超以西府参军的身份代表大司马、南郡公桓温参加建康太极殿新年元旦朝会,正月初三,谱牒司令史贾弼之去清溪巷拜访郗超,便说起在去年四月在陈操之那里看到的那封署名“英台”的书帖,又说了自己的疑惑——

郗超大感惊讶,凤目微眯,嘴角含笑,轻捻颌下美髯,沉吟久之,开口道:“弼之兄猜测得不会错,这个英台就是谢道韫,世人皆知谢安石好丝竹音律,却不知其侄女谢道韫更是痴迷音律,谢玄曾对我说他化名祝英亭去吴郡游学,就是为了欣赏陈操之的竖笛,现在看来,痴迷陈操之竖笛曲的不是谢玄而是其姊谢道韫,那谢道韫易钗而弁与陈操之同学,江左卫玠陈操之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谢道韫心生爱慕也不稀奇,难怪她以辞锋挫折王凝之,至今不肯言婚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郗超接连说了好几声“原来如此”,笑容可掬,对贾弼之道:“陆纳之女是明恋陈操之,谢氏女郎是暗恋陈操之,这真是本朝第一风流韵事啊,太有趣了!”

贾弼之道:“嘉宾兄,此事非同小可啊,传出去就是轩然大波,只怕会在南北士族间造成大纠纷,陈操之更是会成为南北士族之共敌,他以后如何还能入仕!”

郗超眼睛眯起道:“祸兮福所倚,此事若好好筹谋,未始不能化险为夷,说不定还能对消除南北士族隔阂大为有利——不过暂不要露口风,我要向大司马禀报后再定。”

贾弼之目瞪口呆,这事都要惊动桓温了,不免暗暗后悔多嘴,担心日后引火上身。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永嘉之乱,中原大族拥部曲南渡,在江左求田问舍,与三吴士族颇多龃龉,而零散的流民,却没有多少可供选择停驻之处的余地,他们在胡骑追逼下节节南行,他们资财匮乏、人力寡弱,只是想找一个接近北土的地方停留,以便有朝一日重返故园,而京口、晋陵正是这样一个理想之地——

京口、晋陵一带在西晋年间还是莽莽榛榛、贫瘠荒凉之地,地广人稀,三吴士族也未在这里建庄园田舍,所以京口、晋陵就成了北地流民聚居之地,这其中就有高平郗氏一族,郗超祖父郗鉴便是流民帅,德高望重、部曲众多,在京口一带势力强横,因平定王敦之乱有功,官拜大司空,高平郗氏也由此一跃而成一等士族。

王导欲与郗氏交好,交好的最佳途径便是联姻,郗鉴有女名郗璇,才貌双全,而王导适龄子侄有五、六人之多,王导便请郗鉴来府上选婿,琅琊王氏诸郎君,都慕郗璇之名,闻郗鉴来选婿,便各自打扮得衣冠楚楚、神态矜持,或吟诗、或独啸、或执笔草书、或临窗抚琴,唯有一少年郎坦腹卧东床,好象根本不知道有选婿这回事,郗鉴一一看来,那么多展示才艺的王氏子弟他都没看上,却说那坦腹高卧的郎君乃佳婿也,王导跟过来一看,坦腹者乃是他侄子王羲之——

郗超原打算过了正月十五便回姑孰西府,但叔父郗昙去世的消息传来,他只好去乌衣巷王羲之府第接了姑母郗璇与堂妹郗道茂一道回京口奔丧,郗道茂便是郗昙之女,因受姑母郗璇喜爱,自幼便在乌衣巷王宅长大,今年十九岁,比郗璇幼子王献之长一岁,与王献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郗璇已把这个侄女当作她的儿媳妇了,所谓亲上加亲。

心高气傲的郗璇对没能把谢安侄女谢道韫娶过门耿耿于怀,她育有七子一女,长子、六子病夭,三子王涣之、四子王肃之俱已成婚,次子王凝之今年二十九岁了,却至今未娶,这其中有个缘故——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郗璇常与东山谢氏女眷往来,极其喜爱谢奕之女谢道韫,想让儿子王凝之娶谢道韫,王凝之行冠礼之时,谢道韫才十岁,郗璇命儿子王凝之等谢道韫长成然后娶之,王凝之就奉母命一直等着,等到前年,王凝之二十七岁了,高门子弟二十七岁还未婚娶的实在罕见,本来谢道韫十三岁那年,郗璇是想让儿子王凝之与谢道韫先订婚的,无奈谢尚、谢奕先后去世,谢道韫连续守孝,直到升平二年末才除服,所以升平三年五月,郗璇便命次子王凝之、五子王徽之一道赴会稽东山,仿其父郗鉴当年为她选婿故事,任谢道韫在王凝之、王徽之兄弟当中择一人为婿,郗璇自然以为谢安会代侄女选王凝之的,王凝之可是等了这么多年了,就算谢道韫没看上稍显迂执的王凝之,那就由风流俊赏、驰名江左的王徽之娶谢道韫也一样,总之谢道韫一定要做琅琊王氏的媳妇——

郗璇怎么也没想到她两个优秀的儿子都没被谢道韫看上,谢道韫自恃能言善辩,隔着屏风与凝之、徽之论玄辩难,驳得凝之、徽之哑口无言,而且言语间颇多尖刻之语,此事传到建康,也就有了“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的说法,王羲之对此是一笑了之,郗璇却很不平,虽然谢安把他另一个侄女许配给了王凝之,郗璇负气想拒绝这门婚事,因王羲之与谢安关系甚好,而且儿子凝之也是老大蹉跎了,郗璇只得作罢,迎娶谢据之女过门与凝之完婚,谢据女亦才貌不俗,但郗璇对谢道韫没看上她儿子依然不忿,回京口途中还对侄儿郗超提起此事,说道:“那谢道韫今年也已十九岁了,与道茂同龄,老妇倒要看看,谢道韫最终嫁的夫君是哪一位!”

郗超心道:“论才貌,姑母五个儿子只有献之与陈操之不相上下,不过献之是要娶道茂的。”又想:“若让姑母知道她两个儿子是输给了钱唐陈操之,会很生气吧,哈哈,陈操之,你可把我姑母给得罪了!”

却听姑母郗璇道:“下回让献之去参加谢府雅集,论书法、赛音律、论道谈玄,把谢道韫赢得心服口服,然后扬长而去——”

郗超冷汗。

……

四月,桓温以其弟桓豁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将兵取许昌,破燕将慕容尘,桓氏家族因北伐屡建功勋而显达,其余庾氏、殷氏都是因为北伐中失败而家道中落。

五月,穆帝司马聃驾崩,年仅十九岁,司马聃无嗣,皇太后褚蒜子令曰:“琅琊王丕,中兴正统,义望情地,莫与为比,其以王奉大统。”会稽王、大司徒司马昱率百官备法驾迎于琅琊王第,同月庚申日,司马丕即皇帝位,大赦。

琅琊王司马丕是穆帝司马聃的堂兄,比司马聃长二岁,喜黄老之术,命道求长生不老药,为琅琊王时就曾征召葛洪,葛洪不至。

东晋皇帝短命、无能、昏庸的多,哪里还有其先祖司马懿、司马昭的雄姿风气!传言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并非琅琊王司马觐之子,而是琅琊王妃夏侯光姬与一个姓牛的小吏私通所生,也就是说东晋皇帝已经不是司马懿的血脉,传言无据,但东晋皇帝懦弱无能是出了名的,晋元帝司马睿是开国之君,新年正会时,却邀丞相王导与他共登御床,王导固辞,司马睿却硬要拉王导一起坐,王导说:“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御床同坐虽有司马睿权术示恩之意,但也可以说司马睿骨子里有着莫名其妙的自卑——

……

钱唐僻远,陈操之得到穆帝驾崩、新君即位的消息已经是七月底了,刚从县上得知这一消息,刘尚值的仆人也远道从建康送信来了。

刘尚值信中写道,他已在建康安身,在陆尚书官署做记室书佐,颇为适意,四月初他曾去乌衣巷访谢玄,谢玄见了他殊无喜悦之色,虽不能说冷淡,但肯定谈不上热情,看来这个祝英亭依然眼高于顶,只认陈操之一人的,但四月间某日谢玄表兄祝英台来访,却又毫无昔日骄气,与他谈了一个时辰才离去,只问陈操之的事,巨细不遗,祝英台什么都想知道,差不多两年不见,祝英台变化不大,依旧敷粉薰香,以前就瘦,现在似乎更瘦了,问其娶妻未,笑而不答——

刘尚值又道,谢安在桓温西府委曲求全,京中传言,桓温曾问谢安:“有一种中药名叫远志,别名又叫小草,为什么一种药却有两个名字?”谢安踌躇未答,旁座的参军郝隆应声道:“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这是明显讥讽谢安在东山养望数十载、负“安石不出如天下苍生何”之望,但出山后也不过尔尔,对此,谢安也只是一笑置之,不过桓温与陈郡谢氏的世谊看来是承续上了,桓温表奏恢复谢万官职,授散骑常侍——

谢安任西府司马已经一年有余,朝廷征召其为吴兴太守,桓温也爽快地为谢安设宴送行,谢万在任豫州刺史之前也曾任吴兴太守,吴兴郡与陈郡谢氏有缘,谢安又命谢玄代他入西府效命,估计谢玄年后就要去姑孰任西府掾吏,谢氏攀附桓氏可谓不遗余力——

刘尚值因谢玄对他冷淡而心怀怨气,讥讽谢玄入西府是攀附桓氏,但陈操之却是知道谢安安排侄子入西府为掾绝不仅仅是向桓温示好,桓温西府人才济济,王珣、郗超都是当世俊杰,入西府是极好的历练良机,可锻炼实干之才,谢玄就是在桓温西府成长起来的,若没有在西府的历练,谢玄如何能组建后来的北府兵!

刘尚值在信中当然要说陆葳蕤之事,刘尚值没有见到陆葳蕤,但见到了陆葳蕤贴身侍婢短锄的阿兄,短锄的阿兄就是奉陆小娘子之命来问讯的,得知刘尚值没有带陈操之书信来交给陆小娘子,很是失望,刘尚值便细细说了陈操之近况,并说陈操之年底或明年初就会来建康——

信的最后,刘尚值说了陆葳蕤的处境,陆纳宠爱女儿,不忍责骂,但陆始却把侄女陆葳蕤痛斥了一番,所幸陆夫人张氏也回护陆葳蕤,陆葳蕤未受大委屈,建康北地士族居多,南北士族很少通婚,在京中无人向陆葳蕤求婚,而上次会稽孔汪狼狈离京,南方大族一时间也无人向陆葳蕤求亲,都要等着看陈操之除服后、陆氏将会如何对待陈操之——

刘尚值提醒陈操之入建康要小心在意,五兵尚书陆始早已发话要羞辱陈操之,要让陈操之在建康无立足之地,只有满面羞惭回钱唐,如此,陆葳蕤也就绝了嫁陈操之的念想,然后再送陆葳蕤回吴郡,择吴中大族子弟嫁之。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一章 殊荣

升平五年秋七月,葬穆帝司马聃于永平陵,庙号孝宗。

九月,立司徒长史王濛之女为皇后,王濛出身太原王氏,美姿容,工隶书,尝揽镜自照,称其父王讷的字道:“王文开生如此儿耶!”其自恋如此——

王濛少年时放纵不羁,为乡曲所不齿,好赌,家贫,冠帽破败,入集市买之,帽店当胪妇人悦其貌,赠以新冠,而不收其值,时人以为达,中年后始克己励行,与沛国刘惔、陈郡谢尚齐名,其女立为皇后的当月,王濛病重,于灯下转麈尾视之,叹道:“象我这样的人竟活不过四十岁吗!”年三十九,卒,临殡,刘惔以犀杷麈尾置其棺中,因恸绝久之,谢安曾称赞王濛说:“王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

九月,桓温召回为叔服丧的郗超,再谋北伐,命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帅众出梁国,冬十月,因为范汪没有按时领军到达指定地,以失期之罪,罢免范汪为庶人,这是又一个因北伐失利而被桓温罢免的高官,前有殷浩、谢万,现在是范汪,桓温曾说京口“兵可用”,京口是建康门户,控制京口的侨徐、侨兖二州、掌握郗氏的北府兵是桓温梦寐以求的,但朝廷的诏旨再次让桓温大失所望,十一月,征拜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下丕,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汝南,庾、袁二人都与桓温不睦,桓温利用北伐罢免了范汪,其荆襄势力依然无法渗透到长江下游。

……

升平五年十一月初八,陈操之为亡母长达二十五个月的齐衰守孝期满,出孝除服,从此恢复正常的生活起居。

初九日午后未时,钱唐七大士族都遣族人来陈家坞祭奠陈母李氏,以刘家堡为首的寒门庶族亦齐聚玉皇山,钱唐陈氏虽已列籍士族,但并未疏远那些庶族寒门,往来甚是密切,钱唐其他士族虽然对此颇有非议,认为这样有损士族尊严,只是近年来钱唐陈氏无论是声誉还是财力都是上升之势强劲,不断有各方名士来拜访陈操之,栖光寺高僧支愍度、剡溪大隐戴逵,还有会稽名士张安道、济阴卞氏子弟、升平四年一起列入士籍的汝南梅氏等族人,陈操之结庐守墓、蛰居不出,名气却越来越大——

说起陈氏的财力,钱唐士族真是既羡又妒,去年六月间,陈氏分别向丁氏和刘氏借了五十万钱,到今年十月,短短一年零四个月,陈氏就把这一百万钱还清了,现在尚欠买田钱一百余万,据说要还也还得起,只是要留作扩张庄园之用,两百万钱对于经营多年的全氏、丁氏这些大族来说,也不算什么,但陈氏以不足百顷之地在一年多时间里聚起两百万钱,这是全氏、丁氏这些田产近两百顷的大族做不到的——

钱唐陈氏的六畜养殖、蚕桑缫丝、麻布纺织、果树、两季水稻、茶叶、造纸、烧陶这些还只是初创阶段,尚未开始产出盈利,为钱唐陈氏聚起这两百万钱的除了谷物丰收外,主要是锻冶铺和明圣湖渔场,陈氏锻冶铺打造的犁、耙、锄、镰之类的农具格外的锋利、耐用,其余象牛车上的铁器部件,陈氏锻冶铺铸造的也是经久耐用,不易断裂损坏,陈氏的荫户又善会宣扬,现在整个钱唐县自耕农的农具都向陈氏购买,士庶大族的庄园更需要质优耐用的农具,虽然他们也各自拥有锻冶铺,但打造出来的铁器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陈氏出产的,还是向陈氏购买更划算,这名声一传出去,最近几个月,就连余杭、余暨、山阴、嘉兴、上虞数县的士庶大族都来向陈氏订购农具和牛车车厢——

明圣湖是个聚宝盆,鱼肥虾满,陈氏的渔场的四艘小渔船每日都是满舱而归,除了供给陈氏庄园中人食用之外,还送到县城出售,其余的腌制起来远销他县,负责货殖贸易的成氏荫户按陈操之所言,在各县寻访到可靠、殷实的代理商户,陈氏铁器及其他庄园出产物品就由这商户代为出售——

陈操之自然不会去管这些具体之事,论稼他不如老农、论圃他不如老圃、其余打铁、织麻、造纸、烧陶,他一概不会,他只知道南方水稻应该可以种两季、果树是可以嫁接的、铁匠铺的风箱是活塞式的、南方丝绸是会超过中原之地的、行贩贸易是可以聚财的……他只是把这些告诉老农、老圃、来德这些人,这些人各展聪明才智,潜心尝试,反复式活塞风箱制成了、两季水稻虽然产量低却也种出来了,听闻交州那边的水稻种子好,已专程派人去交州求稻种——

钱唐陈氏大庄园兴旺发达不可阻挡,陈满父子一身的劲,眼看着家族田急剧扩张,每日进出钱帛数以万计,富甲一方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如果说前年陈母李氏去世,钱唐士族来致奠是因为丁异与杜子恭领头的缘故,这次陈操之除服他们可是不约而同前来,而且大都是各姓家主出面,一是祭奠陈母李氏,二是为陈操之接风洗尘,守墓三年也等于是远行,现在归来恢复从前的生活。

钱唐县令冯梦熊与陈氏乃是世交,其女冯凌波更是陈操之的义妹,父女二人自然早早来到了玉皇山,冯梦熊还带来桓温桓大司马的一个信使及其四个随从,这信使赫然便是征西掾谢玄。

谢玄从两个高大魁梧的带刀护卫身后转出,起先神态还颇有些矜持,但看到陈操之面露惊喜之色,叫道:“幼度兄——”大步迎上来,真挚的友情顿时冲破了某些隔阂,叫了一声:“子重兄——”与陈操之双手紧握,相视而笑,心中温暖而激动。

两年半不见,二人容貌都有不小的变化,身量长高了不少,但现在执手并立,二人依然身高相仿,都是七尺四寸左右,秀颀飘逸,有玉树临风之姿——

十八岁的谢玄不复当年敷粉薰香的样子,双眉斜飞、目光冷峻,既儒雅又锐气,家族的兴衰以及数月来桓温西府的历练,谢玄迅速成长、沉稳起来了;陈操之八百日的守墓生涯,比以前清瘦了一些,身量却高了一截,这样就显得更消瘦了,肤色白里透着淡淡的青,眼神更加幽静深邃,因为瘦,面目部轮廓格外清峻,有玉山峨峨、孤松夭矫之姿。

谢玄道:“前年岁末惊闻陈伯母仙逝,恻然哀思,因路途遥远不能前来拜祭,此次桓大司马征召子重入西府,我便请命前来促驾,也来拜祭陈伯母,了却一段心事。”

陈操之当即引着谢玄去母亲墓前拜祭,谢玄追想两度来陈家坞见到陈母李氏慈祥温婉的音容笑貌,哀容甚戚,伤悼之情溢于言表。

陈氏墓园的钱唐士庶无不惊叹,桓温桓大司马自然是算好了陈操之今日除服,即派人前来征召其入西府,可见桓大司马对陈操之的器重,更何况派来的使者竟然是有着“谢家宝树”美称的谢玄谢幼度,钱唐百年来应召为朝廷效命的士族高贤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享有如此殊荣,堪比前年郗嘉宾请谢安石出山。

众人依次祭拜之时,山下来了两匹快马,两个官吏风尘仆仆上山,其中一人去年曾随扬州内史王劭来钱唐审理鲁氏冒注士籍案,乃是王劭的录事官,姓宗,此次却是奉扬州刺史王述之命,征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前年吴郡太守陆纳有意辟陈操之为郡文学掾,而现在,扬州刺史王述却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州文学掾自然要比郡文学掾高一等,那可是八品的闲职,一般是初入仕途、享有才名的高门子弟才能得到的职位,从没有哪个次等士族子弟甫入仕途就是八品文学掾这种清贵闲职的,谢玄被桓温辟为征西掾,也只是八品而已。

墓园的钱唐士族族长们这回不是惊叹,而是震惊了,陈操之刚刚除服就有西府桓大司马和扬州刺史王述这两大开府的高官前来征召,想必都是算好陈操之除服日期的,是以同日先后来到,丁异更是暗暗咋舌,陈操之的声望可比他想象的还要隆盛啊,他儿子丁春秋在王劭手下不过是一个无品曹佐,而陈操之未出山,就有人把八品文学掾这一让人眼热的官职送到面前!

陈操之陪着谢玄还有扬州差官宗录事回到陈家坞,此时的陈家坞与以前相比变化极大,原先的环形坞堡并没有改变,而是在坞堡东侧,筑起一座方形楼堡,倚山而建,前低后高,势若猛虎下山,从远处看,楼堡与后面的九曜山浑然一体,设计精巧,有四个大门,中厅高、两厢低,主楼、横屋高低有序、主次分明,这座工程浩大、耗资数百万钱的方形楼堡至少要等到明年底才能竣工,建成后将有房间三百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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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操之蛰伏期结束,潜龙在渊,一飞冲天,虽未启行去建康,但声势已经造出来了,期待操之的建康之行吧,那应该是在新年第一天。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二章 又闻青莲曲

当日傍晚,陈家坞大开筵席,东南西北四楼的大厅座无虚席,钱唐士族与庶族寒门的族长、家主当然不会同席共宴,而是各聚一厅的,但象这样的聚会也真是前所未有,寒门庶族自然是兴高采烈,这隐隐表明他们地位提高了,竟能与士族分庭抗礼了;而以全氏、丁氏为首的钱唐士族对陈氏把他们与庶族寒门的人一道宴请虽然有些腹诽,但也没有太多的不悦,他们还在为谢玄与扬州刺史属官宗录事的同时到来感到惊异,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似已成定论,但就算陈操之名气再大,其出身于新进士族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权倾朝野的桓大司马与出身太原王氏的扬州刺史王述竟争相来聘,王、谢子弟也没有这般风光吧!

但惊诧归惊诧,谢玄与宗录事的到来无疑让钱唐陈氏声望大增,钱唐八姓隐然以陈氏为首了,一个家族有杰出子弟的确是可以振兴整个家族的。

陈操之两年多未食荤腥,今日虽可开禁,亦不敢多食,只吃了一大碗白米饭和一碗肉羹,谢玄、宗录事对案而食,皆赞陈家坞的米饭清香、菜肴鲜美。

宗录事乃是扬州刺史府九品属官,此次受命前来礼聘陈操之为州文学掾,宗录事对此既惊诧又不解,当然还有深深的妒意,他去年随扬州内史王劭来钱唐审案,正值钱唐陈氏由庶入士,没想到时隔一年半,陈操之竟被辟为州文学掾了,品秩犹在他之上,心里难免有些不平,但到此一看,桓大司马的使者竟先期来到,征陈操之入西府,宗录事心里的妒意和不平顿时全被惊讶占据了,他知道征辟陈操之为州文学掾是王劭王内史在王刺史面前一力举荐的结果,王劭称陈操之有夏侯玄的风仪和思辨、有刘琨的洒脱和深情,王劭是王导之子,有他一言褒奖,陈操之身价倍增,但宗录事认为王劭对陈操之过誉了,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桓温的使者,桓温开府十余年来,出入西府的都是高门名士,似乎要成为五品以上的长吏,不经过西府历练就不具备资格似的,桓温征陈操之入西府,派的使者竟是陈郡谢氏的谢玄,这份礼遇可比征辟州文学掾隆重得多——

宗录事向谢玄致意道:“若知谢掾要来,下官就不敢来了,扬州虽好,奈何西府更佳。”

谢玄眼望陈操之,笑道:“那我二人现在就问问子重,到底是去西府还是扬州?”

陈操之道:“我还得去建康参加大中正考核啊,稍一不慎,前功尽弃。”

谢玄朗声大笑:“子重,以你现在的名声,谁还能剥夺你钱唐陈氏的士籍资格!大司徒和吏部敦促你去建康,无非是想见识你的风采而已,中正考核又如何能难得倒你,子重之才,别人只闻虚名,我可是实实在在见识过的。”

宗录事亦笑,很有分寸地说些恭维话,说扬州士庶听闻“江左卫玠”陈操之将任州文学掾,简直是奔走相告,企盼一睹陈操之姿容,又知陈操之尚未婚娶,扬州仕女已开始绣香囊、填香料,准备向陈操之示爱——

堂上众人皆笑,独谢玄剑眉微蹙,意有怅怅。

戌时宴散,陈家坞附近的几个寒门族长告辞回去,其余离得远的就都在陈家坞歇夜,谢玄说要与陈操之秉烛长谈,二人便在二楼共居一室。

陈操之以前的卧室在三楼,后来因为母亲病体衰弱,便随母亲一起搬到二楼,嫂子丁幼微回到陈家坞之后是住在三楼,如今陈操之已不是当年的童子,嫂子亦值妙龄,不便隔室而居,所以陈操之就依旧住二楼。

陈操之在二楼的卧室左间就是母亲生前的卧室,小婵挑着灯笼照着陈操之、谢玄上二楼经过那间黑沉沉的卧室时,陈操之停下脚步道:“小婵姐姐,我想看看我娘的房间。”

小婵“噢”的一声,便去那卧室门上的绳子一拉,绳栓向上升起,“吱呀”一声,门开了,小婵举着灯笼走进去,将灯笼搁在几案上,取开灯笼罩子,借火点亮案上的一盏凫鱼灯,晕黄柔和的灯光瞬间流溢,在房间里渲染出明暗光影——

陈操之对谢玄道:“幼度先到我房间小坐,我看看就来。”

谢玄道:“子重请便,我就在这楼廊上立一会。”

陈操之步入亡母卧室,但见莞席、木俎、箱奁、铜瓯依旧,母亲生前摆设一动未动,便举起案上的凫鱼灯,走入屏风相隔的里间,点亮床前小案上的青铜雁鱼灯——

四屏大床纱幔低垂,母亲似乎刚刚离去,只是永不再回来了。

床前箱檐一尘不染,以前每天夜里,陈操之都会带着宗之和润儿坐在这箱檐上陪母亲闲谈一会,然后吹两支曲子,待母亲睡下后,才回自己房间继续读书习字——

陈操之轻轻摩挲母亲房间的一些小用具——暖手的铜炉、一根藤杖、装针线女红之物的竹箧、有海马葡萄图案的铜镜、牛骨梳子……

陈操之看到一个小瓷罐,随手打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鼻,仔细一看,罐底有几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已经干枯发霉——

陈操之心中大恸,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这是前年母亲身体欠佳时,他遵扬州名医杨泉之嘱、带着冉盛和来德到附近山上采来野山楂果给母亲服食,希望母亲身体好起来,因母亲怕酸,陈操之又将山楂果晒干磨粉、调以精面和蜂蜜制成山楂丸,让母亲早晚各服几粒,山楂丸还没有吃完,母亲就去世了,睹物思人,情何以堪!

小婵也掉眼泪,却安慰道:“小郎君莫再伤心了,老主母可不愿意看到小郎君的眼泪啊,老主母生前喜热闹、喜闻人笑语——”

陈操之“嗯”了一声,拭干眼泪道:“小婵姐姐,取我竖笛来,我想再为母亲吹奏一回,以后这两支曲子我不会再吹奏了。”

……

悠呜的箫声一起,原本喧嚣嘈杂的陈家坞堡霎时皆静,只有箫声如水般流淌,溢满陈家坞每一个角落,陈操之守墓两年余,陈家坞就再没有响起过这美妙深情的乐音,陈氏族人一起静听,那些士庶客人也都侧耳听之,心里叹道:“这就是号称一绝的陈操之的竖笛啊!”

丁幼微因为小郎要与谢玄联榻夜话,而且冯凌波也与她一道住在三楼,也就没带宗之、润儿下楼来找丑叔,这时听到静夜箫声,两个孩子立即想起了祖母,眼泪汪汪的,丁幼微和英姑便赶紧带着他二人下来,冯凌波带着两个侍女也跟了下来。

来到二楼,见谢玄立在廊上,宗之和润儿依旧称呼谢玄为“小祝郎君”,与那个祝英台祝郎君区分开。

丁幼微牵着宗之和润儿走进里间,箫声止了,陈操之从床前箱檐上站起,微笑道:“嫂子,带宗之、润儿出去吧。”吹熄雁鱼灯,来到楼廊上。

谢玄已经进陈操之房间了,陈操之送义妹冯凌波,还有嫂子和两个孩子上楼后,回到自己卧室,小婵在拨弄炭火,青枝在一边侍候,谢玄端端正正坐在外间书案前,看陈操之写的《论语新解》——

陈操之为母守墓期间写了三部书,分别是洋洋八万言的《论语新解》、五万余言的《老子新义》和四万言的《音韵论》,《明圣湖论玄集》也已扩充至六余万言,庄子内七篇从《逍遥游》至《应帝王》俱有精彩阐述和发挥,外篇的《胠箧》、《天道》、《秋水》、《山木》等篇什亦有独到的妙论——

一直断断续续在写的《一卷冰雪文》已近两百则,每则长的数百字,短的几十字,玄远瑰奇、意味隽永,尽显魏晋名士雅迹清范——

而《音韵论》则是陈操之集孙炎《尔雅音义》、李登《声类》和吕静《韵集》之大成,取三十六汉字为声母,以《韵集》里的韵母字为韵母,对东晋时已具雏形的反切注音法进行改良,使之更为精密——

谢玄看着这厚厚一叠书册,这本翻翻,那本翻翻,爱不释手,恨不得一下子全读完,叹道:“子重,平辈人中我只敬佩你一人,三年守孝,苦学励行,竟成书数十万言,玄言妙语,字字珠玑,这比那些只知拘礼守孝、虚掷光阴、无所作为之辈何可同日语!”

陈操之在谢玄对面坐下,按了按身下的苇席和蒲垫,感受了一下柔软,说道:“幼度兄过奖了,读书有所得、有所思,就写了这些,恐见笑于大方之家。”

谢玄道:“明日请冯府君到县上召几名的书吏来,把子重这十三卷书册抄录一遍,我要带回去仔细拜读。”

二人在灯下叙谈了一会,谢玄忽然沉默了,陈操之知他有话说,便让小婵、青枝自去歇息,他与谢玄要作长夜谈。

待小婵、青枝从外掩上门离去,陈操之开口便问:“幼度,英台兄安否?”

谢玄放下手中书卷,盯着陈操之看了片刻,缓缓道:“子重,自前年九月别后,家姊可曾写过书信给你?”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三章 将远行

陈操之直视谢玄,说道:“前年岁末,我从兄陈尚自建康归来,英台兄托他带了一封信给我,那时英台兄已知我母亲去世的消息,特意写信来劝慰我节哀顺变,其后便再无音信。”

谢玄道:“可否让我看看家姊的信?”

陈操之不语,半晌方道:“幼度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令姊?”

谢玄眼里闪过一丝愧色:“子重,算我失言,其实以家姊的高傲的性子,她又如何会与你谈及——其它,家姊是知道子重与陆氏女郎之事的。”

陈操之默然,就听谢玄接着道:“子重想必知道家姊拒婚之事,这里无他人,我就直言,子重可是误了家姊终身了!”

陈操之觉得不堪重负,说道:“我与令姊的交往幼度都是清楚的,惺惺惜才,相约终生为友而已,固知男女友情世所不容,却实无耽误令姊终生的念想。”

谢玄摇头叹息,有些事他不愿意说出来,只是道:“只盼子重早日与陆氏女郎得成佳偶,那样家姊——”闭口不言,过了一会,说道:“家姊一切都好,不劳挂念,对了子重,你意欲何日赴建康?”

陈操之道:“明年正月十五后启程。”

谢玄点点头,说道:“宗录事说得不错,扬州虽好,奈何西府更佳,子重想娶陆氏女郎,必须得入西府,只有桓大司马才有不拘一格擢拔人才的魄力和权力,你若去扬州,一个八品文学掾做十年也难升迁,无非一饱学大儒而已,而在西府,以子重之才,当可在北伐中建功,既可获得声誉,亦可越级升迁,于国于家于已都是上上选。”

陈操之微笑道:“多谢幼度提醒,在西府能与幼度朝夕相处,固所愿也。”

谢玄抛开姊姊谢道韫之事不去想,面对陈操之这样风仪、学识俱佳的人,心情总是很愉快的,笑道:“那好,明年我在姑孰等你,一道为国建功立业。”

……

扬州差官宗录事次日便向陈操之辞行,陈操之向扬州刺史王述写了一封信,感谢王刺史赏识,信中也没回绝说不去扬州,只说待明年去建康之后,再来拜见王刺史云云。

谢玄本打算在陈家坞小住三日便启程回建康,得知徐邈将于本月十九来迎娶冯府君之女冯凌波,谢玄便多留几日,喝了徐邈的喜酒之后再走不迟,而且陈操之的《论语新解》、《老子新义》、《音韵论》、《一卷冰雪文》、《明圣湖论玄集》总计近三十万言,冯县令虽派了四名文吏来抄写,也要四五日才能抄写完,所以谢玄就在陈家坞安心等着徐邈到来,每日上午与四名书吏一道抄写书卷,下午则与陈操之游山玩水、论曲弈棋——

谢玄对这几个书吏的字实在不敢恭维,字不算差,但俗,尤其是与陈操之清峻秀拔的行楷放在一起比较,就更让谢玄看不过眼了,恨不得全由自己来抄。

陈操之看到谢玄览卷皱眉,知他嫌书吏的字不好看,便道:“幼度,书吏抄的我留下,我的原稿你带去。”

谢玄大喜,文章妙也需字美,一篇绝妙好文若用俗不可耐的书体抄写,会越看越别扭,就好比绝色美女作乞丐行。

十一月十八,徐邈从京口来迎亲了,随行的有顾恺之和丁春秋,徐邈祖父、父亲俱是当世大儒,徐邈弱冠之年任武陵郡文学掾,前途无量,而冯梦熊因政声甚佳,现已正式受任钱唐县令,冯凌波又是陈操之的义妹,钱唐士庶齐来恭贺,这场婚事自然是热闹非凡。

十一月二十三,徐邈就要与新婚妻子冯凌波离开钱唐回京口,谢玄、顾恺之与徐邈一道回去,谢玄回建康、顾恺之回晋陵。

陈操之与丁春秋一直送出了钱唐县界,才与徐邈夫妇及谢玄、顾恺之洒泪而别,临行前冯凌波对陈操之道:“操之阿兄,我爹娘只有我一女,今我远嫁,不能侍奉爹娘膝下,以后还要请阿兄多多关照啊。”

陈操之道:“这个不须义妹叮嘱,冯叔父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

冯凌波凝视陈操之,说道:“祝阿兄与陆小娘子早成眷属。”

顾恺之过来道:“子重,这次来去匆匆,不能与你长谈,憾甚,明年我亦将赴建康,瓦官寺数次敦请我为其大殿画佛像壁画,盛情难却啊,到时再相聚言欢,也请你画天王像,哈哈,终生为挚友、终生为敌手啊,我不敢或忘啊。”

谢玄道:“子重,明年姑孰见。”

……

在升平五年九月的齐云山雅集上,陈尚、陈谟两兄弟分别被吴郡中正官擢为第四品和第六品,老族长陈咸喜极而泣,入士籍之后家族田产迅速扩张的喜悦也比不上族中子弟入品的喜悦,更何况陈尚、陈谟都是他的儿子,二子同时入品,这在两年前何敢想象,以前陈尚根本就没去参加齐云山雅集,因为寒门子弟想要在雅集出头,那得极其优秀特出的才行,而现在,只要是中上之才就有机会。

陈咸的幼子陈谭今年十六岁,自觉学问尚浅,未参加此次雅集,准备三年后与宗之一道参加,那时宗之十四岁,宗之现在十一岁,学问就已超过了定为六品的陈谟,更有三年磨砺,钱唐陈氏又将出来一个堪与陈操之媲美的少年名士,宗之聪慧勤励似其丑叔,只是除了谈学问之外不喜多言,陈母李氏在世时曾说宗之沉默寡言象祖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雪、大雪又一年,这一年是隆和元年,陈家坞这年的春节分外热闹,牛羊满圈、谷粟满仓,家族兴旺,事事顺利,展露新兴大族气象。

正月初六,遵陈母李氏生前的意愿,二十岁的来德与二十三岁的青枝完婚,来福与曾玉环夫妇喜得合不拢嘴,青枝也颇满意,来德诚朴壮实,还有一双巧手,而且婚后依旧住在陈家坞,和以前的生活没有大的变化,这是青枝最乐意的,她喜欢陈家坞,喜欢与幼微娘子和宗之、润儿在一起,青枝最近还比较忙碌,小婵姐姐正教她用鹅毛笔写字和列式筹算,好象以后要由她协助幼微娘子来管家了——

宗之新年十二岁,身高已近六尺,估计以后的身量不会比其丑叔矮多少;润儿十岁,眉目如画,已有小美女的妩媚,其母丁幼微身材高挑,有六尺七寸,润儿身量应该会超过她娘亲,因为润儿受丑叔影响,每日登山健身。

两个孩子身体都很好,很少生病,丁幼微自回陈家坞两年多,身体也康健了许多,服了小郎开的治胃寒的药剂,除了阿姑去世那一个月伤心过度导致胃疾复发之外,其余时间再没犯过病,脸颊也丰腴了一些,不似早先那么瘦弱,肤色莹润有光泽,虽已三十岁,还如二十许人。

陈操之暂时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已定于正月十六启程,举族上下都在为陈操之的建康之行作准备,这是关系到家族荣辱兴衰的远行,陈操之是钱唐陈氏希望之所系,他的成功就是钱唐陈氏的成功——

首先是陈操之建康之行的随从人选,此次不比前两年在吴郡游学,陈操之通过十八州大中正考核之后很可能直接赴西府或扬州任职,所以需要有得力的人,来德与青枝新婚,陈操之已说过不带来德去,来福父子商量了一下,就由来震跟小郎君去建康,还有来震岳父黄荫户的小儿子黄小统,十四岁,比较伶俐,可供使唤,冉盛不用说,自然是要跟去的,而小婵这次也要跟随陈操之去建康,这是丁幼微决定的。

正月初七午后丁幼微向陈操之说起这事,陈操之道:“嫂子,我不需要小婵姐姐跟去服侍,还是让她留在陈家坞帮助嫂子管理家务吧,田籍簿册、仓禀积存,小婵姐姐是最清楚的,西楼陈氏可离她不得。”

丁幼微道:“小郎放心,我已安排好,前几个月就在准备了,青枝现在已学会了筹算之术,小郎独创的那种数字记账法青枝也掌握了,簿籍田册这些我都知道,就让小婵跟去服侍你,你这一去至少是半年一载,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怎么行——”又用温柔而执拗的语气道:“不许推托,这事嫂子说了算,也是阿姑生前的意愿。”

陈操之不敢再推托,唯唯答应。

小婵早几个月就知道幼微娘子会让她随操之小郎君去建康,真是心花怒放,高兴得不得了,正月初七夜里幼微娘子告诉她操之小郎君已答应带她去建康,那一夜,小婵快活得失眠了,后半夜才睡着,却做了一个焦虑的梦,梦里她在收拾包袱,好与小郎君一道出发,但包袱怎么也绑不紧,刚缚好又松开,越急越手忙脚乱,听得院子里车轮辘辘,小郎君他们已经出发了,顿时就吓醒了,一颗心“怦怦怦”好象要跳出胸膛一般,手抚胸脯,深感庆幸:哦,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四章 两个月亮

隆和元年正月十六,接连晴朗了数日,天气暖洋洋的让人感觉春意盎然,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融化,只有阳光晒不到的背阴处,还有白白的残雪吸引着小孩子们去踩上几脚。

这日上午辰时,从陈家坞环形坞堡厚重的大门里驶出五辆牛车,陈操之的建康之行开始了,随行的有冉盛、来震、黄小统和小婵,还有两个驾牛车的车夫,一个姓田、一个姓宋。

陈尚往返建康多次,熟悉京中风物,这次也陪陈操之一道去,带着一仆一车夫。

另两辆牛车里坐着的是丁幼微、雨燕、阿秀,还有宗之和润儿,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为小郎送行,顺便去丁氏别墅向叔父丁异拜新年,现如今丁氏与陈氏往来密切,丁幼微再不会向从前那样夫家与母家只能择其一了。

这是自母亲去世后陈操之第一次出远门,以前两赴吴郡,母亲都是带着宗之和润儿送他到离坞堡三里处的小松林,然后伫立路旁目送儿子远去——

时光流逝、岁月漂洗,母亲那白发苍苍、神态慈祥的身影在陈操之心里反而愈见鲜明,回头望,九曜山隔断了他的视线,无法望见玉皇山墓园他手植的郁郁短松,心里突然涌上强烈的情绪,他要再去母亲墓前告别,虽然他昨天就去过,但此时的心情却尤为迫切,今天是真正出门远行了,他一定要告知母亲——

陈操之对嫂子丁幼微道:“嫂子,我再去娘墓地一趟,你们慢行,我很快就会赶上来的——小盛,走。”转身就走。

冉盛将斜背着的包袱往小婵的牛车里一放,大步赶去,两个人走得极快,等丁幼微、小婵下了牛车,就见小郎和冉盛已经转过那座在建的方形坞堡了。

小婵对丁幼微道:“娘子,那我也赶去拜别老主母吧。”

丁幼微摇头道:“小郎和冉盛脚健,我们赶不上的,来去有十六里呢,我们若去,那上午就过不了江。”

众人便在路上等着,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见陈操之与冉盛赶回来了,赶路赶得急,陈操之白皙俊美的脸庞沁出一层细汗,对众人道:“好了,出发吧。”

小婵摸出自己的绢帕想递给操之小郎君拭汗,却见幼微娘子已经把一方洁净的绢帕捏在手里道:“小郎,拭一下汗,到车上坐着,莫再吹冷风。”

牛车辘辘前行,陈氏大庄园里的荫户、佃户、雇工都知道操之小郎君今日启程远赴建康,三三两两立在路边为小郎君送行,这些淳朴的农户真心感激陈氏、感激操之小郎君,见陈操之的牛车过来,这些农户或鞠躬、或作揖,有那活泛的还会说两句喜气话,诸如祝操之小郎君早日封侯拜相、衣锦还乡云云,陈操之都是下车一一答礼。

从陈家坞至枫林渡口的道路已全面整修过,路面加宽,铺以硬土,两边筑有排水沟堑,下雨天也不会道路积水泥泞难行。

松树林锻冶铺前,来德惆怅地站在那里,以前操之小郎君外出都是带着他和小盛,这回只有他一个人留下了,憨直愚忠的来德不知该对小郎君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冉盛的手——

冉盛笑嘻嘻道:“来德哥是不是想跟小郎君去建康?那赶紧回去请示青枝姐姐,我们走慢点,等你——”

丁幼微撩开车窗帘幕,嗔道:“小盛,不许取笑来德!”

陈操之道:“来德,明年再随我去,代替你二兄。”

来德使劲点头,跟着送行的陈尚、陈谟、荆奴等人一起来到枫林渡口,却见渡口聚了上百人,冉盛惊道:“今天过江的人这么多!”

陈尚笑道:“这都是南岸的大姓家主来为十六弟送行的吧,我正奇怪呢,今天陈家坞怎么如此冷清,原来先聚到这里了。”

以刘尚值之父刘族长为首的钱唐江南岸庶族家主几乎全到齐了,已经等候了一个多时辰,见陈操之到来,一起迎上,祝福壮行的话语洋洋盈耳。

刘族长把两个大包袱托陈操之带去建康交给刘尚值,因路途遥远,刘尚值年节时没有回来。

陈操之向送行诸人一一致意,然后登上渡船,从去年开始,枫林渡口增加了一艘四丈六尺的大船,方便南北两岸往来,现在是两大一小三艘船,陈操之一行五辆牛车和十余人可一次摆渡过江。

独臂荆奴对冉盛叮嘱着一些什么,冉盛不住点头。

渡船离开南岸,陈操之立在舟头朝族人和乡亲作揖道别,直至登上北岸,犹见对岸人群未散。

清朗俊秀的宗之突然说道:“丑叔,我们都舍不得你走呢。”

宗之早就知道陈操之要远行,建康比吴郡还远,这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虽不说什么,但依恋之情时时流露。

润儿一路行来都不说话,这时听阿兄这么说,小嘴一扁,亮晶晶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却又强忍住泪,说道:“阿兄,我们诵那首诗吧——”

小兄妹二人心意相感,一齐诵道:“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

枫林渡口北岸,陈操之将这一对侄儿、侄女一齐拥在怀里,说道:“丑叔这次外出时间比较长,你们两个要听你们娘亲的话,要每日学习不辍,登山时要注意别摔到——”

两个孩子眼泪汪汪点头。

陈操之又道:“宗之和润儿《老子注》已读完,理解得不错,今年开始读《庄子》和《左氏春秋》,丑叔的读书笔记都留在那里,遇到疑难就去翻看,基本上能找到解答,宗之明年可以随谭叔去吴郡向徐博士求教了——”

停顿了一下,陈操之接着道:“润儿的《曹全碑》已临摹了两年,不必再练这一帖了,一本帖子练久了容易磨失灵气,以后换《西岳华山庙碑》,《华山碑》能练出笔力,宗之也一起练,至于行书,练丑叔的那种书体、还有王右军的《兰亭集序》都可以,谢安石的也极好,随你们兴趣,章草暂时不要练,等以后丑叔回来看你们进境再说。”

两个孩子不住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

陈操之给宗之和润儿拭泪,安慰道:“不要哭,来,丑叔教你们唱一支曲子——”

“好。”两个孩子高兴了一些。

陈操之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在钱唐县城东门外驿亭,宗之和润儿就唱着这支曲子为丑叔送行,丁幼微美眸含泪,看着小郎微笑着向冯县令、叔父丁异等人道别,心里一阵阵抽痛。

小婵也过来施礼道别,丁幼微只说了一句:“小婵,照顾好他——”便说不下去。

润儿却对冉盛道:“小盛,保护好我丑叔,不许有人伤害到我丑叔。”

今年已十六岁,身高达八尺、腰挎短刀的冉盛躬身答应:“是。”

润儿又道:“唉,小盛,你的胡子还是长出来了!”

冉盛摸了摸连鬓的络腮胡茬,好生惶恐。

……

陈操之、陈尚一行三辆牛车共十人天黑时赶到余杭县投宿,客栈主人认得陈操之,三年前陈操之与刘尚值结伴赴吴郡经过余杭就是在这家客栈歇夜,那夜院墙外的草棚起火,刘尚值赶紧把衣不蔽体的阿娇给抱了出来——

陈操之现在是名动江左,在吴郡十二县更是家喻户晓,客栈老板好生相敬,赶紧命店伙计准备酒菜,床铺则换上洁净被褥,用罢晚餐,又备热水让陈操之等人沐浴。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就在边上侍候,陈操之有些不自在,说道:“小婵姐姐,我自己洗浴惯了,不须你服侍,你自去洗吧。”

小婵抿嘴笑道:“娘子命我跟小郎君出来不就是服侍小郎君的吗,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服侍小郎君沐浴啊。”

陈操之便不再多说,由着小婵帮他解散发髻,只是解衣、穿衣时,小婵还是会红着脸避开一会。

客栈房间是陈尚安排的,小婵和陈操之共一个房间,陈操之当时也没说什么,在陈尚等人眼里,小婵是他的贴身侍婢,与他同房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上等客房分里外间,有两张床铺。

虽在旅途,陈操之长期养成的夜读习惯也没改变,沐浴后就坐在小案前磨墨抄书,要把自己的《老子新义》和《明圣湖论玄集》重抄一遍,原稿送给了谢玄,手头这两部是钱唐县衙的书吏抄写的,字不大好看,到建康后要以这两部书做敲门砖,所以必须得重抄。

小婵独自在外间梳洗,听着小郎君在里间磨墨铺纸的声响,她轻轻搓洗着自己丰盈瓷实的身子,心里的快乐如荷盖水珠滴溜溜转动不定,又好似坐在牛车上停不下来,忧伤是沉静的,快乐则是浮躁的啊。

小婵浴罢,开门让店伙计把浴桶抬走,她把小郎君和她自己换下来的衣物用个木盆装了端去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涤,客栈原有为客人洗衣的洗衣妇,要另算工钱,小婵愿意自己洗,洗了小半个时辰,浮跃跃的心才安静下来,直起腰来立在井栏边一看,井里有个月亮微微摇晃,抬头看,银盘似的皎月已在天心,现在已经是亥时末子时初了吧,应该服侍小郎君歇息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五章 知难而退

青瓷油灯光线昏黄,房间里朦胧不明,只小案上的砚台、书卷、执笔的手,还有那张清峻秀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朗朗清晰——

小婵立在小门边,静静地看着小郎君专心致志、笔不停书的样子,那俊朗的浓眉偶尔一挑,想必是写到了得意处,嘴唇还抿一抿,这专注的神态真是动人啊。

陈操之抄罢一篇,搁下笔,抬头见小婵手扶门框站在那里,讶然道:“小婵姐姐还没歇息吗,近三更了吧?”

小婵“啊”的一声,回过神来,说道:“哦,这就去睡——小郎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说这话时,声音都微微颤,一颗心象要跳出胸膛。

陈操之道:“没什么事,我净个手也要睡了,小婵姐姐晚安。”

小婵也学着陈操之的说法道了一声晚安,回到外间小榻,解衣躺下,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羞耻,心想:“操之小郎君自幼把我当姐姐看待呢,现在我都只有他肩膀高了,还不是叫我小婵姐姐!”幽幽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能跟在小郎君身边、时时看到他、为他做些事就很高兴了,我只是一个婢女而已,托庇在西楼陈氏这样仁慈宽厚的主家,以前的老主母、现在的幼微娘子、还有操之小郎君,重话都没有说过我一句,我还能要求些什么呢!好好服侍小郎君便是了,若是小郎君肯要我——我就给他、一辈子服侍他,若小郎君不肯要我,我也一辈子服侍他,反正老主母、幼微娘子有话在先,小郎君是不能赶我走的——”

想到这里,小婵既欣慰又难过,想到自己都二十四岁了,不免双腿紧夹、辗转反侧。

……

从钱唐绕太湖南岸经湖州、溧阳这一路去建康是最近的,但因为陈尚前几次去建康都是先至吴郡再赴建康,而且吴郡这一路比较安全,未听说有流民抢劫之事发生,所以陈操之这次依旧是先赴吴郡,而且是绕道华亭——

正月二十三午时,陈操之、陈尚一行摆渡过松江,陈操之立在舟头遥望不远处的梅岭,那座葱蔚深秀的山岭在阳光下隐现缤纷之色,那应该是梅岭上盛开的绿梅、白梅、红梅、三叶梅绚烂的花色映照出来的吧,升平三年四月末的那个清晨他带着来德、冉盛离开华亭陆氏庄园,陆葳蕤就是登上梅岭为他送行,那一点素白的身影如永不凋谢的白兰花,三年之久、千里之遥,芬芳犹在鼻边——

依旧是那个驼背老艄公,上船时陈操之客气地向他招呼,老艄公也记得陈操之,皱脸笑问:“钱唐的陈郎君?”

陈操之点头道:“是。”

驼背老艄公笑得脸皮更皱了,压低声音道:“祝陈郎君与陆小娘子早成佳偶!”

陈操之心胸一宽,合什施了一个佛礼,笑道:“多谢长者的祝福。”

陈尚在一边听到了,微微而笑,心想:“十六弟与陆小娘子的事早已哄传开来,连这艄公都知道了,还祝福十六弟,真有意思,十六弟此去建康,通过十八州大中正考核应是不在话下,还有就是陆小娘子的事,若真能说服陆氏家主,与陆小娘子定婚姻,十六弟固然是幸福美满,我钱唐陈氏的声望亦必飚升,钱唐第一大族非陈氏莫属了。”

——判断士族门第高下有三个标准:簿阀、簿世和联姻,簿阀是郡望、簿世是祖父辈官职,而联姻则是从这个家族的姻亲地位的高低来判断该家族的地位,所以高门大族与高门大族相互通婚、次等士族与次等士族之间通婚,泾渭分明,少有逾越,偶尔也会有一等士族与次等士族联姻,但象吴郡陆氏这样的顶级门阀与次等士族联姻那是前所未闻,而现在,陈操之就是在做这种破天荒的事——

陈尚心道:“可若是十六弟最终无法娶到陆氏女郎,那对十六弟打击可谓沉重,十六弟的声誉、还有我钱唐陈氏的声望都会受影响,多少人等着看我十六弟的笑话呢,所以说这建康之行说是步步荆棘也不为过啊。”

驼背艄公对陆氏庄园里的事了解得不少,说陆小娘子自前年九月去了建康之后只回来了一趟,就是八月十七陆长生的祭日,十月初依旧去了建康,陆夫人张氏因身体欠佳还留在庄园里,这驼背老艄公得知陈操之这次就是要去建康,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祝福话,直到陈操之上了岸才罢。

经过华亭陆氏墅舍而不入,既失礼又露怯,所以陈操之与三兄陈尚到陆氏墅舍投刺求见,庄园管事认得陈操之,目瞪口呆,挢舌不下,匆匆忙忙通报去了。

陆夫人张文纨前年冬陪着陆葳蕤去建康,身体一直不佳,吃不下睡不香,遍请京中名医,服药无数也不见效,去年八月回到华亭,身体却渐渐好起来了,乃知是水土不服之故,所以就留在了华亭,昨日从兄张墨张安道从山阳郡来探望她,此时正在小惜园叙话,听说陈操之求见,也是惊愕至极——

张安道笑道:“纨妹,这陈操之是来向葳蕤求婚的吧。”

张文纨蹙眉道:“五兄,不要取笑,帮我拿个主意,这陈操之见还是不见?”

张安道自升平二年冬月吴郡花鸟绘画雅集之后再未见过陈操之,却常能听到陈操之的传闻,自陆葳蕤与陈操之私订终身之事传出后,对陈操之的议论更是时时得闻,褒贬不一,但陈操之的才华与纯孝却是公认的,张安道也很想再见一见这个陈操之,便道:“见一下又何妨,难不成你还让人把他乱棍打出!”

张文纨笑了起来:“五兄说得是,难道我还怕见陈操之不成。”命管事去请陈操之兄弟来小惜园花厅相见,到了之后再来禀报。

过了一刻钟,管事来报,陈氏兄弟已经到了,张文纨便与张安道起身去花厅。

陈操之立在花厅长窗下,望着园中花木,梅花、水仙、三色堇、迎春都开得正艳,姹紫嫣红、春光甚美,可惜葳蕤不在这里——

听到侧门脚步声,陈操之回过头来,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长须男子与一个美妇人并肩而来,起先一瞬间以为这是陆使君与夫人张文纨,随即认出那是张墨张安道先生,急趋几步,一躬到地:“陈操之拜见陆夫人、拜见安道先生。”

张安道微微而笑,上下打量陈操之,心中暗道:“此子比三年前更显俊美,身量挺拔真如玉树临风,眼神沉静,风华内蕴,江左卫玠之名实不虚传啊。”还礼道:“陈公子,自吴郡别后,忽忽数载,陈公子名声却是时时得闻。”

陈操之道:“在吴郡得安道先生指点,受益至今。”

陆夫人张文纨也在打量陈操之,这三年前的俊雅少年郎已长成一个清峻灵秀的美男子,举止从容,进退有节,若论风仪人物,真是葳蕤的良配啊,可惜——

张文纨淡淡道:“两位陈郎君请坐——上茶。”

陈操之坐在三兄陈尚下首,说道:“陆夫人、安道先生,操之路过华亭,故来向陆夫人问安,即刻便要重新上路。”

张文纨知道陈操之是去建康的,秀眉紧蹙,心里很不安,对张墨道:“五兄,我想与陈郎君单独说话。”

张墨微笑着起身,却问陈操之:“操之可有书画近作,我欲一观。”

陈操之道:“只带了两幅画来,一幅《八部天龙像》、一幅《山居四季图》——”对陈尚道:“三兄,请你领安道先生去我车里取画轴观看,小婵知道放在哪里。”

陆夫人张文纨等张墨与陈尚走了,侍候的婢仆都在门前廊下,偌大的花厅只有她和陈操之两个人,午后微斜的阳光静静地照射——

“陈郎君,你为什么要对葳蕤说要她等着你,你怎么可能娶她呢!”张文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陈操之挺腰端坐,说道:“陆夫人,葳蕤既然对你说了这些,那你也应该了解葳蕤对我的情意,而我也是如此,三年前我对葳蕤说的那句话或许有些冒失、有些不知世事艰难,但三年来我始终没有忘记对葳蕤说过的话,我要和葳蕤在一起,我也一直在努力。”

张文纨望着陈操之坚定而真诚的目光、听其言语慷慨而深情,那样子真的很动人啊,就和那日在平湖畔她被葳蕤的痴情话语打动一般,此时的张文纨真是很愿意让这一对有情人得成眷属,说道:“可是你怎么能娶葳蕤呢,你如何说服得了陆氏族人!”

陈操之浓眉微蹙,说道:“这个晚辈还真是没有头绪,到底说服谁才是最关键的呢?”

张文纨随口答道:“当然是葳蕤的二伯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样说好象除了陆始其他人都同意这门亲事一般,补充道:“陆氏族人都是反对的,只是有的强烈,而有的比较温和而已。”

陈操之道:“多谢陆夫人提醒,操之知道该怎么做。”

张文纨面色微红,说道:“我可不是提醒你,我是要让你知难而退。”

陈操之道:“夫人,若我知难而退,岂不是有负葳蕤的深情?”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六章 八部天龙像

陆夫人张文纨听陈操之如此说,显然是不肯放弃的,不由得急道:“陈操之,你可知道你这样是害了我家葳蕤吗?自前年始,葳蕤她承受家族长辈的苛责和冷语有多少你可知道?葳蕤长这么大,谁舍得责骂她一句,为了你她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去年初她二伯曾怒而摔碎了她心爱的‘广香素心’,真把我给吓坏了,葳蕤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不哭的葳蕤更让我担心,这些你都知道吗?”

张文纨神情激动,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是真心疼爱葳蕤的。

陈操之俊秀的浓眉拧着,眼眶湿润,默然半晌,说道:“陆夫人,你是知道葳蕤性情的,她是一个痴情人、情感单纯,她会为一株花的主人不肯转让而一年两度往返千里去探访、她会为名花枯萎早凋而急得落泪,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冰心,莹莹清澈,而无丝毫渣滓,这样的女子是珍宝,世间难遇,我既已遇到了、喜欢上了,叫我如何能放弃!我若放弃,冰心将碎!”

张文纨听到这话,陆葳蕤在平湖畔说过的话瞬间浮上心头——“张姨,若我没有遇到陈郎君,那我就依着父母嫁谁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我已经遇到了陈郎君,心里也有了陈郎君,梦里也想着陈郎君,再让我嫁给别人,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的——”

这个陈操之很了解葳蕤的性子啊,他说得没错,葳蕤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倔强的女子,她不会伤害别人,她只能伤害自己——

张文纨眼泪流了下来,说道:“可是这样子,真是会逼死葳蕤的。”

陈操之身子前倾,恳切道:“夫人良善,也真心爱护葳蕤,所以请夫人一定要帮助我和葳蕤——”

张文纨拭泪道:“你说,要我帮你什么,我只求葳蕤平安喜乐,什么家族声誉让他们男子去想,你说——”话虽如此说,但心里难免忐忑,不知陈操之要求她怎么相助,很多事她可是有心无力的。

陈操之道:“恳请夫人与我一道去建康,葳蕤需要你这样一个疼爱她的母亲,有你在她身边,葳蕤会快活一些。”

陆夫人张文纨心中感动,当即道:“好,我也正打算身体好一些就去建康陪着葳蕤的,有我在,她会少受一些委屈,那就请陈郎君在墅舍歇一夜,我收拾行装,明日与你同行入京。”

陈操之恭恭敬敬施礼道:“多谢夫人。”

陆夫人凝视陈操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听到从兄张墨在廊下大声问:“纨妹,话说完了没有?我有要紧话对操之说。”

陆夫人好生奇怪,五兄又有何要紧话对陈操之说?说道:“五兄请进。”

张墨大步进来,一手握一画轴,就在陈操之身边跪坐着,展开其中一幅,正是陈操之所画的《八部天龙像》,问道:“操之,这是佛家神祗?”

陈操之心道:“佛教八部众护法神之说在东晋尚未流传吗?”点头道:“是,这就是佛家八部众,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侯罗伽,都是人与非人。”

张墨是天师道信徒,对这幅《八部天龙图》的喜爱仅仅是因为画上的这些人与非人奇特怪异的造型,那个阿修罗一身两头,一个头是男子,既凶恶又丑陋,另一个头却是女子,美丽端庄,还有那迦楼罗,是人首鸟身,浑身羽毛金光闪闪,陈操之说迦楼罗又名大鹏金翅鸟,乾闼婆是香神,舞姿曼妙宛若袅袅升腾的香气,摩侯罗伽更是人首蟒身,形相可怖——

卫协曾对陈操之说过,张墨之画,但取精灵,遗其骨法,画人物则难免怪诞。

张墨画人物就是喜欢怪诞,所以一看到陈操之这幅《八部天龙图》,甚喜,谈论了一会,又把《山居四季图》展开,探讨花木技法,张墨对陈操之画艺进步之快非常吃惊,三年前陈操之的那幅《墨兰图》被他评为“意象新奇,笔力未逮”,而今,陈操之的笔力已逮,而意象更见新奇,原以为江左出了一个顾虎头就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现在看来这个陈操之丝毫不比顾虎头逊色,又听陈操之说顾恺之今年要在建康瓦官寺画佛像壁画,张墨当即决定,今日便随陈操之一道赴建康——

一边的陆夫人惊讶地看着从兄张墨,说道:“五兄,你不是说要回会稽吗?”

张墨道:“不回了,去建康看顾家痴郎君画佛像,顺便一路上与操之切磋画技,真是后生可畏啊,操之守孝三年,画技却突飞猛进,莫非因纯孝之心而得上苍之赐乎?”

陈操之便说曾得剡溪戴逵的指点、还有顾恺之在陈家坞住了一个多月,悉心指教,张墨便叹道:“江左两安道,会稽张安道、剡溪戴安道,看来我这个安道是比不得剡溪戴安道了,我也有三个弟子,又有哪个及得上操之!”

陆夫人张文纨见一向清高孤傲的从兄张墨如此夸赞陈操之,便过来看陈操之的两幅画,她不喜奇形怪状的《八部天龙像》,但对清新疏朗的《山居四季图》很喜欢,问知这就是陈操之的家乡,颇有前往画中一游的念想——

张墨、陆夫人与陈操之谈书论画,不觉日已黄昏,张墨便对从妹张文纨道:“纨妹,我谈兴一起,误了操之的行程了,让他在庄上歇一夜可好?”

陆夫人看了陈操之一眼,微笑道:“这个何须吩咐,我陆氏会那么没有雅量吗,陈郎君来到庄园就是我陆氏的客人,而且明日我也要赴建康看望葳蕤,正好与五兄同行。”

张墨看看从妹张文纨,又看看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难道纨妹竟同意葳蕤嫁与操之了?操之固然容貌甚都、文采风流,但奈何门第太低,就算纨妹重人物、惜才华,可这并不是纨妹作得了主的。”说道:“纨妹不服建康水土,奈何?”

陈操之道:“陆夫人,水土不服并非不能克服。”

陆夫人惊喜道:“我都忘了陈郎君还是葛稚川先生的弟子了,陈郎君精通医道,陈郎君请说,我该服哪些药剂?”

陈操之道:“医道深广,晚辈只是略懂一些皮毛而已,这水土不服主要和心情有关,夫人上次去建康,不安、焦虑,再加上原本身体不算强健,就容易食欲不振、夜里失眠,常感精神疲乏——”

陆夫人连连点头:“陈郎君说得对,那我该如何克服?”

陈操之道:“夫人要放宽心,要相信会有好结果,到了建康后莫要闭门不出,常到郊外散散步,平日要多饮茶,还有,临睡前饮一盏蜂蜜茶,养胃又养颜,水土不服水疾定然能克服。”

陆夫人脸露笑容,对张墨道:“五兄你看,操之这个法子既简便又合情合理,去年我在建康,那些名医给我开这个方子那个方子,折腾得我恹恹欲死,没有一个名医有操之这样的见识,先前我还真有些怕去建康,这下子好了,不用担心了。”

陈操之又道:“若夫人有格外喜爱的家乡菜,可以多带一些去建康,那样更有益于身心。”

张墨笑道:“操之此言可谓通达,纨妹有我先祖季鹰公一样的嗜好,莼菜羹、鲈鱼脍是其最爱。”

陆夫人亦笑道:“可这两样不易得,腌制的则失其味。”

陈操之道:“操之闻建康城北蒋陵湖亦有莼菜和鲈鱼,或不如吴中鲜美,聊解馋尔。”

张墨和陆夫人都笑了起来。

建康蒋陵湖便是后世的南京玄武湖,纯菜本就生长于淡水湖中,陈操之说蒋陵湖有莼菜、鲈鱼,那是想当然,主要是为了消除陆夫人张文纨对建康的畏惧心理。

……

正月二十四日辰时,陆氏的八辆牛车、数十婢仆与陈操之、陈尚的三辆牛车结队向建康进发,对于陆夫人而言,只带这八辆牛车、数十随从出行可谓是轻车简从了。

陈尚对十六弟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日进庄园时他还担心受到陆氏的羞辱,没想到十六弟竟能说服陆夫人一道进京,而且还是结伴同行,这事传扬出去,不等于默认十六弟乃陆府佳婿了吗,哇哈哈,妙哉!妙哉!

同行的张墨也对从妹陆夫人张文纨说道:“纨妹,你这样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就算陆祖言不责怪你,那一向霸悍的陆始只怕要暴跳如雷吧。”

陆夫人张文纨已决心为陈操之与葳蕤造造声势,她这样与陈操之同道进京,在外人眼里自然就有那种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婚事木已成舟的意味,这样或许能为葳蕤最终嫁给陈操之助上一臂之力——

经过昨日的长谈,陆夫人对陈操之的好感骤然增加,觉得这样俊美多情、有才重义的男子是极难得的,而且言谈间显示陈操之心思细腻,葳蕤嫁给他会得他疼爱的,所以虽知事不可为,却也要试着努力一回,最重要的是,陈操之的笃定从容给了陆夫人信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男子真能冲破重重阻力最终娶到葳蕤的,虽然这种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无疑增进了陆夫人对陈操之的亲切感,现在陆夫人已经用长辈的口气称呼陈操之为“操之”了。

次日午后到达吴郡城,在陆府歇了一夜,二十六日一早离开吴郡上路。

在吴郡,陈操之抽空带着冉盛去探望了真庆道院院主黎道人,一去三年,真庆道院重修了三间大殿,香火较以往旺盛了许多,而院主黎道人则衰老了不少,但精神尚健旺,见到陈操之,很高兴,领着陈操之在三清殿上参拜,陈操之要布施两千香火钱,老而愈精的黎道人却说企盼陈操之送一幅画给道院,黎道人对三年前把陈操之那幅《桃树图》卖给陆葳蕤得了十万钱可谓记忆犹新。

陈操之笑道:“那好,我连夜画一幅道院茶花图相赠,你明日派人到陆府去取。”

黎道人又亲自陪着陈操之到后山看茶花,山道石阶整修过,半山的松木亭也是修葺一新,两株名贵的山茶“瑞雪”和“大紫袍”建有木栏护着,其余山茶树下俱垒有小石块,以免土壤流失露出根系。

山茶一年开两次,冬季和春季都会开花,此时是孟春下旬,天气晴好,这半山成片的茶花如霞似锦,美不胜收,黄昏时分徜徉在花树下,枝影横斜,花香浮动,让人沉醉。

陈操之与陆小娘子之事黎道人早就知道了,比一般人还知根知底,当时不觉得,事后想起,陈郎君与陆小娘子常来道院看茶花不就是约会吗,那时可是三天两头约会的,真是一对璧人啊。

黎道人立在山茶“瑞雪”的木栏边说道:“去年十月初,陆小娘子从华亭再赴建康,特意在停留,来后山看茶花,那时茶花都未开放,只有这株‘瑞雪’结了几个花苞,陆小娘子看这几个花苞看了许久,陆府管事催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好教陈郎君得知,那陆小娘子容颜清减了许多。”

陈操之说了声:“多谢黎院主相告。”伸手将山茶“瑞雪”一枝拉近,在枝头那朵硕大绽放、花色如雪、蕊心嫩黄的茶花上一嗅,冷冷寒香盈鼻。

离开真庆道院,陈操之与冉盛沿小镜湖来到狮子山下的徐氏草堂,徐藻博士要二月中旬才会来此讲学,此时草堂只有两个仆役在看守,这两个仆役有一个认得陈操之,热情地请陈操之入内暂歇饮茶,陈操之便给徐博士留了一封信,赏了仆役两百钱。

冉盛兴致勃勃道:“小郎君,再去桃林小筑看看吧。”

两个人又去桃林小筑,暮色迷蒙,碧溪两岸的桃树有的已开花、有的尚未,那五间草房子门前挂锁,灯火全无。

……

次日上午,黎道人亲自去城南陆府取陈操之的《道院山茶图》,陆氏门房把一幅未装裱的画卷交给黎道人,说陈公子是半个时辰前启程的。

画上的茶花灼灼艳艳,用色秾丽,黎道人赏鉴能力有限,只知画得很夺目,心里想的却是:“陈郎君昨夜是住在陆府啊,看来陆氏是同意这门亲事了,真是太好了,嗯,老道回去念诵十遍《老子五千文》祝福陈郎君与陆小娘子吧。”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七章 赌马

陆夫人张文纨在吴郡歇了一夜,二十六日一早出发时又增加了八辆大车及十余名随从,连同陈操之一行二十余辆牛车的车队浩浩荡荡,过无锡、晋陵、丹阳,于二月初九午后到达丹阳郡句容县,句容县距建康百余里,此时还只是未时三刻,离天黑还早,若加紧再行一程,那么明日黄昏之前就可入建康城,但陆夫人却命车队就在句容歇下,明日再动身,这一路行来时晴时雨,行路总是辛苦的,现在离建康城不远,应好好休息一下,这样入建康也不会显得太疲惫,而且陆夫人还另有考虑——

大名士、大画师张墨与陈操之二十余日同行,白日一边行路一边赏看吴中山川景物,夜里则援笔作画,与陈操之切磋画技,或饮茶、谈玄、听曲、围棋,相处甚欢,而且时日愈久,愈觉得陈操之才华如海,弱冠之年能有这等学识张墨没有见识过第二个,而且陈操之风仪言谈亦极动人,夜坐相谈,不觉忘倦。

陆夫人张文纨也有与从兄张墨同样的感受,与陈操之接谈有如坐春风之感,陈操之还会亲手烹茶,这种据说是葛洪手植的茶清香隽永、回味悠长——

句容县最大的客栈早一日就被先行至此的陆府管事包下,多赏银钱,打扫一新,迎接陆夫人入住。

这日黄昏,晚餐之后,张墨照例来与陈操之谈玄论画,顺便品陈操之亲手烹制的香茗,刚坐定,陆夫人的侍婢来报,说夫人请安道公和陈郎君去有事相谈。

陈操之等人住在底楼,陆夫人在二楼,陈操之便与张墨一道跟随那侍婢上楼,来到陆夫人的那间大客房,这客房摆设由陆氏仆人更换过,坐卧之具都是从吴郡带来的,陆夫人不习惯客栈的床榻几案,连地上铺的苇席都要用她熟悉的华亭苇席,在外人看来是过于豪奢,但对出身吴郡大族张氏、嫁的夫君也是顶级门阀的张文纨而言,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无非是求适意而已。

张墨问:“纨妹有何事?”

陆夫人微笑道:“无他事,只是想品操之的茶,我原先乘车易胸闷发晕、睡眠亦不佳,这些日子按照操之所言,睡前饮一盏蜜水,晚边品一盏葛仙茶,这一路六百里行来,竟是神清气爽,不觉跋涉之苦,这真要多谢操之才是。”

陈操之含笑道:“能为夫人分忧,乃晚辈之幸。”

早有仆人去搬了小炭炉来,陈操之不需要做什么,只等黑陶茶壶里的水沸,水沸初如鱼目微有声,稍等一会,见其缘边如涌泉连珠,这时就应提起茶壶,将水一一注入早已放置茶叶的越窑青瓷茶盏里,盖上盏盖,盏盖有一小孔,二月天气,夜里清寒,可以清晰地看到细细的白气从小孔中袅袅升腾,随即便有淡淡茶香氤氲开来——

陆夫人静静地看着陈操之娴熟地烹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美感,发黑如漆、目若朗星,气质温润如玉,展颜一笑恍若春风拂面,不由得想:“对于陆氏家族而言,与钱唐陈氏联姻的确有损声誉,但对葳蕤而言,能嫁给这样美玉一般的男子应是福分。”又想:“操之仕途明朗,绝不是屈于下潦之人,无论入西府还是去扬州,日后得晋上品高官也并非不可能,反观陆氏年轻一辈,并无杰出子弟,二伯陆始虽然官居五兵尚书,位高权重,但性情太刚,得罪了不少南渡士族,据说桓温就很不满,碍于陆氏乃是江东士族首领,勉强忍耐而已,所以说陆氏并非稳如泰山,自古就没有哪个家族一直兴旺强盛不衰的,操之若入西府成为桓温心腹,那么葳蕤嫁给操之也并非对陆氏没有一点裨益——”

张墨品了一口茶水,赞道:“好茶,操之的茶艺这回也要与画技、玄谈一般名动建康了,司马大司徒就极好饮茶,每逢休沐日,司徒府里就是清谈名士满座,茶气蒸腾、麈尾挥拂,辨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之际,品到一盏好茶真是神仙之境,与服五石散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陆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用绢帕拭了拭嘴唇,说道:“操之,你明日在句容游玩一天可好?”

陈操之一听就明白了,陆夫人是不想与他一道入建康,反正此事沿途无人不知,他现在缓一日,让陆夫人与张安道先入城,陆夫人在陆始面前也好交待,以免立起冲突,当即点头道:“是,操之明白了。”

陆夫人赞许地点点头,说道:“操之说蒋陵湖有莼菜、鲈鱼,莼菜要三、四月间才有,鲈鱼则时时有,若无他事耽搁,本月十五我要去蒋陵湖游春,顺便看有没有鲈鱼——嗯,操之的同乡刘尚值是左民尚书府记室书佐是吧?”

陈操之应道:“是,尚值乃我好友。”

陆夫人便未再说话,只是慢慢品茗,听张墨与陈操之论画品。

……

次日辰时,陆夫人与张安道离开句容前往建康,这家句容县最大的客栈顿时空空荡荡,只剩陈操之、陈尚、冉盛、小婵、来震等十人。

这日天气晴朗,春光明媚,陈操之思欲一游,他知道句容有两座山很有名,一是茅山,茅山号称道教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二是宝华山,是佛教名山,有“林木之美、峰峦之秀、洞壑之深、烟霞之腾”四大奇景,当然,现在还没有宝华山这一名称,当地人都叫作花山,因为盛夏时节,各色野花漫山遍野,灿如霞锦,所以叫花山。

陈操之的前世游览过千年后的茅山,宝华山则未去过,便想借这一日之闲,去游宝华山,三兄陈尚前些日子感了风寒,这两天才好一些,便留在客栈休养。

来震驾车,陈操之与冉盛还有小婵三人去游宝华山,宝华山在句容市北十里,东临铁瓮,西控金陵,南负句曲,北俯大江,有三十六峰,好似盛开的莲花,幽美殊胜,花山在晋时名气虽不如茅山响亮,但论风景之美,比之茅山有过之无不及。

到得花山时,已经是正午,春阳朗照,春花烂漫,真是好景致。

来震与牛车留在山下,陈操之与冉盛、小婵游山,冉盛笑道:“小婵姐姐还是在山脚下看看就行了,等下走不动可没人背你下山。”

小婵瞪了冉盛一眼:“就叫你背我。”

冉盛笑道:“我可不敢。”

小婵脸一红,岔开话题道:“咦,什么花这么香?”

陈操之正凝神细品呢,说道:“似乎是白玉兰,但白兰玉没这么香,这种香浓而不腻、沁人心脾,真是极品。”

三个人便不游山,循着花香一路寻去,要看看是什么花?

转过一个山坡,见茅屋三间,茅屋前的一株公孙树下系着一匹大白马,茅屋后面坡地上有五、六株花树,两丈多高,树干淡灰色,树枝斜斜向上伸展,花分两色,白的如羊脂美玉,红的就如美玉抹上了胭脂,非常美丽,微风拂来,花香阵阵。

陈操之道:“这应是玉兰的一种,就不知是什么品种?真是稀有。”心想:“葳蕤爱花,若知有此异种必会来观赏。”

冉盛道:“小郎君,不如我们挖一株去送给陆小娘子?”

话音未落,就听茅屋里有人说道:“俗物,俗物,见到世间好物就想往自己家里搬,真是玷辱了这等名花。”

冉盛不悦了,大声道:“说谁俗物!我们挖了花树去又不是当柴火烧,是欣赏、是细心栽培,懂不懂?”

冉盛嗓门大,茅屋里的人没声音了,片刻后,走出一人,光头有戒疤,却是一个和尚,这和尚二十多岁,身量颇高,只比身高七尺四寸的陈操之略矮一些,可是容貌甚丑,额凸嘴翘,两耳招风,鼻子短、人中长,但两只眼睛清澈有神——

清人张潮有云:“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眼前这个丑和尚就是貌丑而可观者。

这年轻的丑和尚一眼看到身高八尺的冉盛象铁塔一般雄赳赳挺立在茅舍前,吃了一惊道:“好大的个子!”又看了陈操之一眼,赞道:“好一个俊郎君!”

陈操之施礼道:“小介年幼无礼,道人莫怪。”晋时和尚也可称呼为道人。

丑和尚合什还礼道:“小僧支法寒,檀越真是来挖取这宝珠玉兰的吗?”

陈操之心道:“原来此花名宝珠玉兰。”微笑道:“非也,只是寻芳来此,花树不能任意移植的,不知其习性,贸然移植,乃是戕害花木之性,花木往往枯死。”

丑和尚支法寒眼睛一亮,拊掌道:“妙哉此言,檀越是雅人,敢问尊姓大名?”

陈操之道:“钱唐陈操之。”

支法寒眼睛瞪大,上下打量陈操之,笑道:“江左卫玠,名不虚传。”

这时茅舍里又出来一个老者和两个十来岁的童子,那两个童子看到冉盛,吐舌惊叹,这样的长人是第一次看到。

老者对陈操之道:“尊客也是来访宝珠玉兰的吗,请入内喝一碗茶水歇歇脚吧。”

陈操之道:“敢问老丈,这宝珠玉兰可以移栽否?若有树苗,请赐一棵。”

老者摇头道:“移栽不得,宝珠玉兰只有在花山一带可活,移栽别处很快就会枯萎。”

陈操之道:“原来如此,不敢打扰老丈,我看看花树即可。”

丑和尚支法寒陪陈操之到茅屋后观赏宝珠玉兰,说是奉师之命在这左近寻访适合建佛寺之宝地,问其尊师是谁?答曰:“支道林。”

陈操之眉峰一耸,支道林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支道林俗姓关,因师傅是西域月支人,弟子从师姓,故改姓支,法名支遁,号道林,精研佛法,是般若学六大家之一,人称支公,二十五岁出家为僧,二十六岁入建康,以清谈玄辩闻名,太原王濛称赞其“造微之功不减辅嗣”,辅嗣便是王弼,是正始年间的玄学领袖,而陈郡殷融则赞支道林是卫玠再世,支道林虽是出家人,但注重风仪,有名士习气,交往是也都是刘恢、殷浩、许询、郗超、孙绰、王羲之、谢安这些名流,擅长隶书和章草,其清谈援佛入道,很少有辩得过他的人,原本住锡剡溪支山寺,应琅琊王、大司徒司马昱之邀入驻建康东安寺,开讲《般若道行经》,道俗钦崇、朝野悦服,司徒府的清谈雅集也常邀支道林参加,支道林说庄子,座上名士轮番辩难,无人是其敌手,时人慨叹支道林是披着袈裟的王弼或何晏——

日影西斜,陈操之主仆三人踏上归途,丑和尚支法寒去公孙树下牵了大白马与陈操之一道下山,冉盛羡慕道:“和尚也骑马,啧啧,稀奇!”

支法寒眼睛一翻道:“和尚为何就骑不得马!吾师养马数匹,也有人非议说出家人养马不妥,吾道答曰‘贫道重其神骏。’有人曾送一对大鹤给吾师,吾师纵鹤飞去,曰‘冲天之物,宁为耳目之玩乎!’”

冉盛道:“鹤可以纵其飞,马为什么不可以送人!和尚骑马,瞧着太别扭,这马送给我如何——”

陈操之斥道:“小盛,不许多嘴。”

支法寒哈哈大笑,先问冉盛年龄,得知才十六岁,惊道:“这是天生的武将,是该骑着马才对,不过没有白送的道理,小僧久闻钱唐陈操之贯通儒、玄、释三教之学,早就想领教,今日陌路相逢,敢请辩难,若胜了小僧,小僧以此马相赠,陈檀越若输了——”

“输了又如何?”冉盛忙问。

支法寒笑道:“不如何,一笑而散。”

陈操之道:“在下从不与人赌博。”

冉盛眼巴巴望着陈操之,他真是非常喜欢这匹大白马,一见其昂首奋蹄的样子,就觉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一般。

陈操之不理睬冉盛恳求的目光,大袖摆动,从容下山。

丑和尚支法寒却一直跟着陈操之到句容县城客栈,似乎不辩不罢休。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八章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

陆府管事支付了句容客栈三日的房钱,所以黄昏时分陈操之游花山归来,客栈萧然寂静,全无人来人往的喧嚣,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要回建康东郊的东安寺,陈操之便邀请他一并入住,支法寒好辩,几次三番想与陈操之辩难,抛出辩题诸如“白马非马、坚石非石”、“适性逍遥论”、“渔父问难”……想引诱陈操之与其相辩,对一个清谈爱好者来说,这些辩题好比服寒石散上瘾,是很难拒绝的,但陈操之只是微微而笑,不答话。

支法寒道:“陈檀越此番入建康,少不得要参加种种清谈雅集,不如此则不足以扬名,难道也如在小僧面前一言不发乎?”

陈操之道:“我之谈玄,不得已而为之,并非爱好,能不谈就不谈。”

支法寒愕然道:“陈郡谢幼度、高平郗嘉宾都赞陈檀越妙语谈玄第一,陈檀越为何却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操之被这和尚缠得没办法,便说道:“如是我闻,昔日佛祖在灵山会上,大梵天王以金色菠萝花礼佛,并请佛祖说法,佛祖却一言不发,只以二指拈金色菠萝花遍示信众,意态安详,从容不迫。当时,灵山会上诸弟子、信众皆不明佛祖之意,唯有佛的大弟子摩诃迦叶尊者妙悟其意,破颜为笑。于是,佛祖便将金色菠萝花交给迦叶,并说:‘吾有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付嘱摩诃迦叶’——道人可曾听闻这一佛典?”

支法寒瞠目道:“未曾得闻。”

陈操之又问:“那么道人可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深意?”

支法寒摇头道:“不知。”

陈操之便不再说话,自顾援笔抄书。

支法寒几次张嘴想问佛祖拈花显示、迦叶微笑领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下,不能问,不能问,一问就落了下乘,那就不是妙悟了,这得自己领会——想了半天,生平所学般若性空、六家七宗的学说纷至沓来,诸如从无生有、物生于无;本无自性、即色是空;三界万有皆是识含;世间诸法如幻化;以及本师支道林的即色游论,一一滤想,却茫无所得。

跪坐在那里也有六尺高的冉盛看着这丑和尚忽而皱眉、忽而咧嘴,苦思冥想的神态更增其丑,冉盛虽听不懂小郎君与这丑和尚说的是什么,但小郎君一派气定神闲,和尚却苦苦思索,显然和尚是被难倒了,心里暗喜,凑近去低声道:“和尚,你输了,白马归我家小郎君了。”

支法寒瞪了他一眼,干脆抱着光头思索起来,还不停摩挲脑壳上的戒疤,看看夜深,又回到他的客房彻夜苦思——

冉盛第二天再看到支法寒时,这和尚眼圈发青,那模样好象一夜没睡,牵了大白马来把缰绳交到冉盛手里,一句话不说,跟着钱唐陈氏的牛车启程。

冉盛又惊又喜,看看支法寒,又看看操之小郎君,小郎君也正看过来,冉盛便道:“小郎君,和尚把马送给我们了。”

陈操之微笑道:“道人可没这么说吧。”

冉盛道:“虽然没说,可就是那个意思。”

一边的支法寒眼睛一亮,似有所悟,待要细想,心头那一点灵光转瞬即逝,追之不及,光头连拍,好生懊恼。

仲春二月,十日未雨,桃花、梨花争芳斗艳,薰风和暖,如酒如茗,呼吸间感觉天地间充满了春意。

三头驾车的鲁西黄牛歇息了一日,皮毛油光锃亮,精神抖擞,临近都城道路也平整,牛车驶起来轻快带风。

冉盛真是天生的骑士,从未骑过马,就敢踏镫上马,支法寒起先看着冉盛手忙脚乱笨拙的样子,不免发笑,心道:“这么大个子从马背上摔下来也很有趣吧。”但冉盛两腿有力,夹得马腹紧紧的,不须半日,竟骑得顺溜了,哈哈大笑,快马跑到前头,又踅回来,轻松自在,得意非凡,那大白马竟也认了他作主人了,服服帖帖。

支法寒好生气闷,大白马都被人驯服了,他却还想不出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究竟包含何种妙法,只有回东安寺向师傅支道林请教了,师傅精通释、玄经典,定能知晓佛祖拈花之意——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嗯,记住了。

午后,支法寒在歧路口与陈操之道别,东安寺在建康东郊汤山下,支法寒要在此分路向北。

陈操之对冉盛道:“小盛,把白马还给法寒师兄。”

支法寒看着冉盛万般不情愿的样子,笑道:“那马就送给尊介了,尊介骑此马真是威武。”

冉盛大喜,作揖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支法寒哈哈大笑:“不错,送人一匹马,得称大师了。”对陈操之道:“陈檀越有暇请来汤山东安寺,吾师定当乐见陈檀越。”背着包袱走了几步,又踅回来道:“陈郡袁通袁子才邀小僧助谈,小僧见过吾师后,明日也要入建康,不知陈檀越暂住何处?到时小僧来访陈檀越。”

陈操之转头问陈尚:“三兄,咱们入建康住宿何处?”

陈尚道:“以前我与爹爹都是住贾令史府上,但上次大司徒有言,请十六弟入建康即去见他,司徒府与贾令史府第相距颇远,只怕要在司徒府左近寻找客栈住宿了。”

支法寒道:“无妨,陈檀越入建康必全城轰动,要问陈檀越住在何处也容易。”

陈操之问:“法寒师兄,助谈是何意?”

支法寒笑道:“建康豪门子弟往往相互清谈辩难赌胜,为显得激烈热闹,可以各请一个助谈者,哈哈,那袁子才请小僧助谈却不是赌胜,而是为了一份姻缘——”

“姻缘?”陈操之秀眉微挑,眼露疑问。

“正是。”支法寒呵呵笑道:“陈郡谢安石侄女谢道蕴韫,貌美神清、才辩过人,三年前让求婚的琅琊王氏兄弟碰壁而归,声名大振,有‘逸少二子,不如谢氏一女’之说,今已双十年华,但名门子弟,趋之若鹜,都想娶谢才女为妻,谢道韫与其叔父有约,只有玄辩清谈胜过她的才可以论婚姻,三年来十姓高门二十余位俊拔子弟在乌衣巷铩羽而归,这个袁通袁子才乃司徒从事中郎袁耽之子,极慕谢道韫,是以请小僧助其得成姻缘,这是好事,小僧自当鼎力相助,好笑的是,那袁子才起先还想请吾师出山为他助谈,吾师当世玄辩第一人,理屈谢道韫自然不在话下,不过那样也太惊世骇俗了,是以由小僧代劳,此乃韵事,并非俗事。”

陈操之道:“原来如此。”想起孤傲如梅的谢道韫,心中惆怅,暗作隐痛。

支法寒朝陈操之合什道:“小僧在此恭祝陈檀越与陆氏娘子得成佳偶,哈哈,这已是建康人尽皆知的事,对了,小僧虽未得领教陈檀越的玄辩,但昨夜那一生僻佛典就把小僧给难倒了,输了一匹——不不,送出一匹马,想见陈檀越辩才在小僧之上,不如由陈檀越做那袁子才之助谈如何?”

陈操之挑着眉毛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支法寒。[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支法寒见陈操之似有不悦之色,便道:“陈檀越莫怪,是小僧冒昧了。”

却又见陈操之展颜一笑,说道:“助谈就不必了,有道寒师兄足矣,我若能旁听之,则幸甚。”

支法寒喜道:“好,到时小僧来邀陈檀越同去乌衣巷。”再施一礼,转身大步向东北方向而去。

陈操之在歧路口站立了好一会,冉盛还以为小郎君对这个和尚依依不舍呢,牵着大白马走过来说道:“这是个好和尚,应该算是得道高僧了吧。”

一句话把陈尚给逗笑了,说道:“小盛,那道人一匹马就把你给收买了!”

冉盛道:“这马是和尚输给小郎君的,虽说是送,其实是认输。”

正说着,南边来了一支车队,有四辆车,随从二十余人,俱佩刀剑,高大健壮,英武不凡,而且这四辆车都是双辕马车,金彩翠藻、璎珞流苏,极是华丽,领头一个佩刀武弁喝道:“让一让,让一让,莫堵在路口。”

这是个岔路口,往东北就是方才支法寒去的那条路,往西就是建康城,陈氏的三个车夫想当然认为对方是去建康的,见其车马煊赫,不敢抢在其前头,便驱牛车往东北这条路让了一让,没想到那武弁嚷道:“喂,不长眼睛吗,叫你们让一让,怎么偏要堵着!”

冉盛脾气火爆,大声道:“到底往哪让你们又不说清楚,怪得了谁!”

那些带刀侍从见一个八尺大汉牵匹白马站了出来,都是吃了一惊,对这些武夫来说冉盛这样的雄壮身躯是让他们敬畏的,而且冉盛腰佩短刀,只有士族部曲才能佩刀剑,一边站立的那位公子容貌俊美、气质优雅,应是大族子弟,领头武弁便客气了一些:“我等是去东安寺礼佛,请让一让。”

冉盛道:“这还差不多。”转身对陈操之道:“小郎君,我们上路吧。”

陈操之朝那几辆华丽马车扫了一眼,坐上牛车,车轮辘辘驶动起来,却听得有个清脆的女声叫道:“这位郎君请稍等一下。”

牛车停下,陈操之掀开车稍帘幕,见是一个垂髫小婢从后碎步追上来,便问:“何事?”

这垂髫小婢问的却是:“请问郎君,汤山东安寺是从此路去吗?”手朝东北那条路一指。

陈操之心道:“你们不是识路吗!”口里道:“是从此路走,东安寺支公的弟子一盏茶前刚刚走过去。”

那小婢“噢”的一声,福了一福,谢过陈操之,回到中间那辆马车向车中人禀报——

陈操之朝那辆马车看了一眼,见马车绣幕掀开一角,阳光朗照,车厢里则相对阴暗,隐约可见风鬟雾鬓的轮廓,一只手攀着车窗,四个手指露在车窗外沿,修长的手指形状极美,莹白如美玉雕琢而成,指甲亦是本色,未涂蔻丹装饰,淡淡轻红,映着阳光更如半透明的红玉——

陈操之放下车稍帘幕,牛车驶动,心想:“一只手也这么美,这车中人定是绝色了。”也没再多想,心思被清谈拒婚的谢道韫占据了,英台兄这样坚持真的只是要与他终生为友吗,如此,他又如何承受得起这份友情?旋又想起陆葳蕤,他是一定要娶到陆葳蕤的,自他在真庆道院后山的“瑞雪”山茶畔为陆葳蕤插上金步摇、对她说过那句“不要嫁,等我娶你”的话后就从未动摇过——

当日傍晚,陈操之、陈尚一行到达梅龙小镇,梅龙小镇距建康二十里,小镇因镇北一个秀丽的湖泊而得名,传闻汉末年间此湖曾现蛟龙,龙身遍布梅花点,故名梅龙湖,湖畔集镇就以梅龙镇为名。

二月十二日一大早,陈操之沐浴一新,换上簇新的细葛大袖衫、头戴漆纱小冠、足踏涂腊二齿木屐,小婵为陈操之把冠带系在颌下时,仰头看着小郎君,赞道:“真不信江左卫玠有小郎君这么美!”

陈操之微笑道:“如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小婵姐姐每日看着我还没看厌吗?”

小婵道:“怎么看得厌,越看越觉得小郎君俊美,小郎君上回离开吴郡,有那么多妇人、女郎送瓜果、赠香囊,不知此次入建康,更要让多少女子神魂颠倒!”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也取笑我!”

小婵笑道:“不是取笑,走着瞧,建康城一个时辰便到,陆府的人已先到,小郎君入建康的消息肯定宣扬开了。”

朝阳初升,春风拂拂,行在去建康的路上,陈尚等人的心里都是满怀期待又隐隐担忧,陆夫人曾提醒过,陆葳蕤的二伯父陆始要设法羞辱陈操之——

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车厢微侧,单轮着地,奔驰甚急,离前头陈尚的牛车尚有十余丈时,却紧急停下,一人跳下牛车,高声道:“子重——子重——”

视之,乃刘尚值。

第二卷 深情 第六十九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

刘尚值昨日午后从张墨的仆役那里得到陈操之将至建康的消息,今日便起了一个大早出城相迎,恃宠而骄的婢女阿娇也跟着来了,在清溪门外十里处,远远的看到几辆牛车驶来,车前有个骑大白马的巨汉——

刘尚值自去年初离开钱唐就再没回去过,冉盛这一年多来长高了一截,而且还长出了胡子,又骑着匹大白马,一时间刘尚值还真不敢认,还是阿娇肯定地说:“就是小盛,不是小盛谁有那么大的个子!”停车高叫,果然是陈操之一行。

好友重逢,欢喜自不待言,刘尚值陪着陈尚、陈操之兄弟边走边谈,先问家中老父近况,急不可耐地拆看陈操之给他带来的家书,又是欢笑又是叹息,甚是挂念家中老父,说今年过年必定回去——

阿娇见陈操之这回也带了一个侍婢出来,不禁暗笑,她以前随刘尚值到陈家坞见过小婵,这时见了,自然是分外亲热,坐到一个车里絮语。

刘尚值问:“子重,你们这次是与陆尚书夫人、张安道先生一道入京的?”

陈操之道:“同行了一程。”

刘尚值侧头上下打量着陈操之,笑道:“子重,如此看来你与陆小娘子的婚姻有望,虽然京中流言蜂起,但陆尚书对你从无半句恶语,现在陆夫人又与你同道进京,这等于默认你是陆氏佳婿了,哈哈,到时子重的喜酒我要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陈尚却没刘尚值这么乐观,问道:“尚值,听闻陆尚书之兄大陆尚书对我十六弟甚是恼恨,说要重重折辱我十六弟,不知究竟是何手段?”

刘尚值道:“这个暂时不用担心,子重已经是大名士,在建康风议极佳,大陆尚书乃名门显贵,虽然恼怒,但下作手段是不会有的,照我猜想大陆尚书羞辱子重的手段有二,一是在子重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评考评时如当年庾内史那般妄图在学问上难倒子重,以大陆尚书的交际,说通几州大中正共同刁难子重应不是难事——”

陈尚对十六弟陈操之的才学是没有任何疑问的,三年前不惧庾希刁难,这三年来十六弟为母守墓更是勤读苦学,其老庄之学、周易周礼、春秋三传、诸子学说无不精通,说道:“学问上的刁难无须忧心,适足以让我十六弟扬名显才尔,那么其二呢?”

刘尚值笑道:“这个似乎有点麻烦,子重要娶陆小娘子,自然是要登陆氏之门的,大陆尚书与小陆尚书在横塘比邻而居,以大陆尚书的火爆脾气,若子重敢上他陆氏之门,放犬和乱棍也不是没有可能,子重要小心啊。”

陈操之道:“陆府我肯定是要去的,而且就是近日。”

冉盛道:“小郎君,我护着你去,敢放犬,我一拳擂死,乱棍,嘿嘿,看谁打谁,这叫作关云长单刀赴会——”

在玉皇山草棚,陈操之向宗之、润儿讲三国故事时,冉盛也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这回就用上了一个典故,感觉很是豪迈。

陈尚、刘尚值皆笑。

刘尚值点头道:“嗯,先让冉盛打头阵,把陆府的恶犬全擂死、仆役全踢倒,然后子重进去直接抢了陆小娘子走,哈哈。”

冉盛也笑了起来,问道:“既不能打,那该如何应对?”

刘尚值看着微微而笑的陈操之,对冉盛道:“问你家小郎君去,若连陆氏家门都进不去的话,那还怎么娶陆小娘子!”

陈操之先不说这些,问:“尚值,长康到了京中没有?”

刘尚值道:“到了,五日前到的,昨日傍晚我去告知长康,想约他一起来迎你,他却不在寓所,说是去瓦官寺了。”

临近建康城,路上车马行人渐多,俊美的陈操之与雄壮的冉盛实在太引人注目,不断有人过来作揖问这是钱唐陈操之吗?

冉盛总是大声回答:“正是。”

那些道路行逢者便啧啧赞叹:“江左卫玠,实不虚传啊,名不虚传!”

有那好事者便跟在陈操之等人身后,问这问那,问陈操之纯孝之事、问陈操之与陆氏女郎相识之事——

陈操之微笑不语,自有诙谐善谑的刘尚值代他作答。

将至清溪门,就见一辆牛车急急驶来,五、六个随从跑得气喘吁吁。

刘尚值认得那是顾恺之的仆从,高声唤道:“长康,长康,子重在此。”

束发缣巾、白绢襦袍的顾恺之跳下牛车,眉毛离眼睛更远了,尽显天真惊奇之态,大笑道:“我出清溪门,就听路人哄传,钱唐陈操之到建康了,远远的见一大群人过来,就知子重到了。”走近来先执着陈操之的手使劲握着摇了几下,然后相互见礼。

这时人已越聚越多,建康士庶对陈操之的名字乃至其孝行、韵事都已经是耳熟能详,这个把庾希气得犯病的陈操之、这个事母纯孝的陈操之、这个与郗嘉宾、谢幼度为友、王导之子王劭王敬伦称赞为有夏侯玄、刘琨风范的陈操之、这个江左门阀陆氏女郎非他不嫁的陈操之……

逢人不说陈操之,会被人认为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所以三年来陈操之的名声是愈传愈广、愈传愈盛,建康民众早就想见识一下天姿超拔、丰神秀异、号称卫玠复生的陈操之,陈操之漫长的服丧守孝牵动着很多人的心,期待着他守孝期满的建康之行,现在终于看到了陈操之的真容,见其颜如美玉、身如秀树,气质温润隽雅,幽黑深邃的眼睛一转,仿佛有珠光宝气映照,每个初见陈操之的人都会这样想:“江左卫玠,见面更胜闻名!”

顾恺之左看右看,见观者如堵,前后无路,水泄不通了,声音洋洋沸沸,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不禁大笑,凑着刘尚值耳边大声道:“尚值早有预见,说子重入建康会被‘看杀’,仙民当时说子重绕湖奔跑、登山健身,未雨绸缪,不怕看杀,此言验矣,你看子重神态从容,宛若闲庭信步,的确不怕看杀,尚值身体健否?莫要子重未被看杀,我二人反被看杀,不,是围杀——”

刘尚值大笑道:“我二人离子重远点,等下还有掷果丢香囊的,吃不消啊。”

这时,前面人群“哗”地如掣浪分开,一队武弁插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吏,朝陈操之等人一扫视,便含笑走到陈操之面前施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钱唐陈公子,在下司徒府典书丞郝吉,奉会稽王、大司徒之命前来迎迓陈公子。”

陈操之还礼,口称:“多谢会稽王垂爱,有劳典书丞。”

司徒府典书丞郝吉识得顾恺之和陈尚,分别见礼,命御者驾单辕高盖马车来,请陈操之上车,微笑道:“昔日卫叔宝入建康,观者如堵墙,卫叔宝体弱不堪劳累,遂致病,以至于英年早逝,会稽王、大司徒料知钱唐陈公子入建康将会重现五十年前盛况,是以命在下领王府侍卫前来保护,这是会稽王经常乘坐的马车,特遣来迎接陈公子。”

陈操之邀顾恺之、刘尚值,还有三兄陈尚一并乘车,刘尚值笑称不敢,陈尚也不上车,顾恺之道:“子重,你一人独乘吧,这是大司徒的恩典,我若上车,必遭臭鸡子丢掷。”

陈操之一笑,登上了会稽王的华丽马车,这种马车乃东周古制,车盖如伞,四面透风,可立可坐。

此时是辰初时分,春阳朗照、春光明媚,雄壮如山的冉盛骑着大白马走在会稽王府的一众侍卫面前开道,陈操之立在马车上,一行人徐徐由清溪门进入宏大的建康城。

由清溪门至大司徒府有四里路,沿途万人空巷,争睹江左卫玠陈操之的姿容,但见车盖下那如琢如磨、如圭如壁的美男子潇然而立,发黑如漆,肤白如玉,朝阳斜映,光彩照人,乍看之下,惊才绝艳。

有那高寿者由儿孙者搀扶着也来看江左卫玠,老眼昏花也看不清陈操之什么模样,但能感受到那种热烈的气氛,不禁老泪纵横道:“是了是了,当年卫叔宝入建康就是这样子的,噫,未想五十年后,老朽还能见到当年的盛况,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最热情的自然是建康城多情而开朗的妇人和女郎,邀伴出动,来看美男子,因是仲春天气,尚无鲜果,便各提花篮,采得桃花、芍药、羽衣甘兰、虞美人、三色堇这些春日开放的花卉,沿途朝陈操之的马车抛洒,一时间,各色鲜花缤纷落,可谓是宝马雕车香满路——

又有那多情女郎为示爱慕,别出心裁,将家养的名贵花卉连盆子一起双手捧着送给陈操之,花枝上还系着精心绣制、填满香料的锦囊——

这时,会稽王府的侍卫便会善意地让开路,任那女郎接近陈操之,围观人群则爆以喝彩声。

女郎脸儿红红,退到一边,看着马车缓缓驶过去,马车上那美如梦幻的男子也渐渐远去,这一刻并不觉得伤感,应可铭记一生,老来与人闲话,可说今日之事。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章 鼠迹可观

会稽孔氏子弟孔汪,升平四年十月曾向陆葳蕤求亲并获陆氏族长陆始允婚,但因为陆葳蕤矢志不嫁,而且建康士庶对孔汪颇多非议,孔汪羞惭辞婚,回到会稽,孔氏家族颇以为耻——

会稽孔氏乃是江东仅次于陆、顾、虞、贺的一等大族,孔汪的曾祖孔竺是东吴的豫章太守、祖父孔恬湘东太守、伯父孔偘官至大司农、父孔愉是尚书仆射,孔氏一门代有高官显贵,比之吴郡陆氏不遑多让,只是自二十年前孔愉去世后,会稽孔氏稍见衰微,但孔汪被誉为能振起家风的孔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好学有志行,容貌亦清雅,若不是陆葳蕤已经遇到了陈操之,那么陆氏与孔氏联姻,皆大欢喜,陆葳蕤也不会不幸福,但世间姻缘就是这样无法理喻,陆葳蕤已经与陈操之相遇、相爱,那么孔汪就是再优秀,在陆葳蕤眼里也是可憎,若硬要缔结姻缘,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然而会稽孔氏出于家族颜面,并不想就此放弃,如今孔氏在朝中并无高官,若孔汪娶了陆纳之女,对其仕途很有帮助,而且陆始很赏识孔汪,拒婚并非是陆氏家族的意愿,只是陆葳蕤年少无知而已。

晋时江左之地还保留着古东夷人习气,民风清新质朴,对男女情爱之事颇为开通,孔氏虽是诗礼传家的大族,但陆葳蕤与陈操之并非私奔苟合,所以孔氏并不因此而鄙弃陆葳蕤,得知陈操之将于隆和元年初入建康,孔氏族中长辈便命孔汪也同期进京,希望孔汪在门望家世、人品才学上让陈操之相形见绌,这样娶到陆氏女郎才是孔氏的荣耀,孔汪也将一举扬名。

会稽四姓中还有一族对陆氏耿耿于怀的,那就是贺氏,临海太守贺隰之子贺铸因为服散被陆纳拒绝婚姻,很是不平,与孔汪可谓同病相怜,贺铸已娶本郡虞氏女郎为妻,因要入京谋职,此番便与孔汪结伴入京,贺铸与陆始之子陆禽交好,到了建康自会邀陆禽一起宴游,陆禽恼恨陈操之,多有诽谤之词,贺铸则附和之,而孔汪未见过陈操之,听出陆禽、贺铸如此说,就把陈操之当作是沽名钓誉、轻薄无耻之徒,决意要显才学挫辱陈操之——

陆禽自然是知道陈操之今日到建康的,一早便约了孔汪、贺铸,带着几个仆从往清溪门行来,要看看三年不见,这陈操之现在是何等模样,看到的却是建康民众填街塞路、争看陈操之的狂热景象。

贺铸又妒又恨,他与孔汪入建康,冷冷清清,波澜不惊,哪有这样倾城而动的盛况,气极反笑,对陆禽、孔汪二人道:“子羽、德泽,这建康城自北人南渡后,愚昧之人甚多,一个寒门子弟入城竟然这般如痴如狂地争看,真是太可笑了!”

陆禽也是连连摇头道:“可笑至极,可笑至极!陈操之算什么卫玠复生,卫叔宝有寒秀之美,而陈操之以前在小镜湖绕湖奔跑好似农夫,哪里比得了卫叔宝一根手指头!”

贺铸笑道:“若陈操之被看杀,那我就承认他是江左卫玠,哈哈!”

孔汪没有笑,他凝目细看立在高盖马车上的陈操之,论容止风仪,这个陈操之身形峻拔、眉目秀异,是孔汪见过的最出色的美男子,孔汪容貌亦清雅,但现在看着陈操之,自认不及,心里惋惜道:“如此佳人,奈何品行低劣,陆氏女郎嫁他定误终身!”

陆禽、贺铸看到沿途不断有身材窈窕、面目姣好的妇人女郎将香囊、鲜花掷到陈操之身上,还跟着马车走,陆、贺二人瞧得眼热,心中妒恨交加——

陆禽道:“陈操之神气活现的过头了吧,如何给他一些挫折才好,不然他还真以为阖城把他当宝呢。”

贺铸深有同感,问:“如何挫折他,那可是会稽王的护卫?”

陆禽左右一看,见路边有两个农妇提各提一篮鸡子待卖,这时都踮着足尖翘首以待,便笑道:“既有撒花送香囊的,那少不了也有送鸡子的。”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家僮几句。

那陆氏家僮躬身领命,挤到那两个农妇身边道:“这两篮鸡子我全买下了。”

这两个农妇是妯娌俩,闻言大喜,正愁提着太沉,挤不过去看陈操之,赶紧道:“可知好哩,既是一下子全买下,那就便宜一些,这两篮鸡子一共一百六十三枚,一文钱三枚——”

陆氏家僮眼看陈操之的马车渐行渐近,急道:“两篮鸡子我给你们一贯钱,喏,这是钱——”

两个农妇接过钱,面面相觑,又惊又喜,却听这个豪爽的好心人接着说道:“等下那马车过来,你们两个把鸡子丢到他车上就行了。”

“啊!”两个农妇愕然。

边上有个老妇人听到了,这老妇人久闻陈操之事母纯孝,现在望见陈操之这么俊美,瞧着欢喜,听到有人要朝陈操之丢鸡子,顿时恼了,麻利地抓起一枚鸡子丢过来,“吧嗒”一声正中这陆氏家僮的脑门,顿时蛋清、蛋黄流了一脸,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是两个鸡子飞来,却是那两个农妇丢的,吓得这家僮转身就逃,回到陆禽身边,抹着脸上的粘稠的蛋清哭丧着脸道:“六郎君——”

陆禽抽身就走,贺铸和孔汪也是急急退走,这家僮回头一看,哇,鸡子下冰雹一般砸来,赶紧抱头逃跑。

两个农妇看着剩下的半篮鸡子和沉甸甸的一贯钱,心下甚喜,待抬起头,陈操之的马车已经驶过去,赶紧追上去看——

陈操之自然不会知道这事,一路平平安安来到大司徒府,脚下已经是厚厚一层花叶和香囊。

会稽王司马昱入台城太极殿见过皇帝司马丕之后回司徒府,一路上愀然不乐,皇帝只爱长生法、辟谷、服丹药,不理朝政,目下燕主慕容暐励精图治、秦王苻坚用王猛为辅国将军,都是日见强盛,而谢万、范汪屡次北伐失败,淮北已经基本放弃,晋祚堪忧啊!

这时,司马昱看到了万人争看陈操之的盛况,不禁捻须呵呵而笑,积忧都似乎一扫而空,过来与陈操之相见,请陈操之、顾恺之一行俱入司徒府赴宴。

陈操之暗暗打量这个当今皇帝的叔祖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字道万,已过不惑之年,疏眉朗目,清隽岐雅,容止风仪甚佳,当年郭璞见到尚是幼童的司马昱就曾评价道:“兴晋祚者,必此人也。”司马昱为人清虚寡欲,尤善玄言,举心端详,器服简素,为时人所崇敬,而陈操之当然要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他知道司马昱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世说新语》里有很多关于简文帝的逸闻趣事,其中一则陈操之记忆犹深,司马昱早年领秘书监、为抚军将军时,其坐床蒙尘不肯使人清扫,说老鼠爬过的爪印很好看——

司马昱也含笑打量陈操之,这个三年前他就想召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一派成熟男子风范,俊美且有风仪,举止从容不迫,单看容貌实不负江左卫玠之名,至于才学如何,稍后便知。

大司徒府午宴,却是很朴素,菜肴清淡,司马昱亲自作陪,别无陪客,颇见冷清,与传言的司徒府麈尾挥风、高朋满座的盛况悬殊很大。

午餐后,司马昱邀陈操之、顾恺之等人到他的茶室坐谈,司马昱的茶室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墙里墙外栽种着小琴丝竹,这种竹子颜色淡红,日光映照风致颇美。

广堂方室,司马昱据胡床而坐,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麈尾,命侍者烹茶,说道:“子重远来辛苦,不知何时可应十八州大中正的考核?”

陈操之躬身道:“操之随时候命。”

司马昱点点头,说道:“十八州大中正目下在京中尚有八位,此次考评就不必那么郑重了,到时本王邀请这八州大中正、以及京中玄谈名流齐聚司徒府,操之试为辨析老庄之学即可,不过这得等本月十六日之后,因为十六日是小女道福于归之期,考评就定于十八日午后吧。”

陈操之不知司马昱嫁女之事,忙道:“恭喜会稽王,操之要讨一杯喜酒喝。”

这时,王府右常侍来报,临贺县公桓济已进城,司马昱便请典书丞郝吉陪陈操之,他与王府长史去迎接桓济。

陈操之问典书丞郝吉:“郝丞,这桓济可是桓大司马的公子?”

郝吉点头道:“是也,桓县公是桓大司马次子,与会稽王长女新安郡公主去年定亲,亲迎之期就是本月十六日,今日是十二日,桓县公便赶到了。”

陈操之对陈尚道:“三兄,我们得赶紧备一份礼物送来。”

陈尚道:“此事为兄自会亲自去办,十六弟不必操心。”

又坐了一会,陈操之等人便告辞,司徒府忙于新安郡公主出嫁之事,他们便不打扰了,请郝丞代为致意会稽王,还有九卷《明圣湖论玄》、《论语新解》、《老子新义》、《音韵论》一并转呈会稽王。

典书丞郝吉送陈操之等人出雅言茶室,刚走到那片绯红的小琴丝竹边,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江左卫玠陈操之可在此间,我要看他——”

这女子的声音脆、语调快,好比快刀切萝卜一般爽利。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一章 犹胜沈园

雅言茶室的院门朝西,申时初刻的阳光迎面照射,陈操之微微眯起眼睛,只见当门立着一个高髻峨峨、大袖翩翩的贵族女郎,戴金雀钗、悬翠琅玕、襦裙是精美的双鹤菱纹锦,斜阳从她身后映照过来,给这个贵族女郎镶了一道朦朦金边,发髻也与金雀钗一般成了淡金色,阳光微眩,陈操之一时瞧不清这贵族女郎的眉目,只觉得她肤色极佳,宛若美玉精瓷——

“参见新安郡公主殿下。”

司徒府属官典书丞郝吉躬身作揖,眼睛朝左右一看,提醒陈操之等人莫要失礼。

陈操之、顾恺之、陈尚、刘尚值一齐施礼道:“拜见郡公主殿下。”

几个侍婢这时才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叫着:“郡主殿下——郡主殿下——”想必是新安郡主急着来看江左卫玠陈操之,来得匆忙,侍婢们一时没跟上。

眼前四个年轻男子都是陌生面孔,新安郡公主的眼睛却一下子就盯在了陈操之脸上,面朝阳光的陈操之更显风采照人,这样的美男子真是生平仅见,新安郡公主展颜笑道:“你就是人称卫玠复生的钱唐陈操之,嗯,真的很美,请问贵庚?”

这个对陈操之来说大名鼎鼎的新安公主一见面就问他贵庚,陈操之不免头皮微微发麻,但郡公主发问,不能不答,略一躬身道:“回郡主殿下,在下虚度十九岁。”

“哦,我也十九岁,你几月生的?”新安郡主应了一声,又问。

“呃——在下冬月出生。”

“我是菊月。”

陈尚、刘尚值虽然觉得这新安郡主与陈操之的问答有些可笑,但慑于皇家威严,并不敢露出一丝笑意,顾恺之却已经是满脸通红,想笑又怕失礼,可实在是忍不住,俯着身子脸朝地面大声咳嗽——

郝吉好生尴尬,说了句:“顾公子方才饮茶呛到了。”

陈操之见这个新安郡主嘴唇微动,还要问话,赶紧去搀着顾恺之道:“长康似感风寒,咳得厉害,得赶紧延医疗冶,来,尚值,扶一把——拜别郡主殿下,失礼了。”与刘尚值一左一右挽着顾恺之的手往院门走去——

新安郡主往边上一让,陈操之四人便出了雅言茶室的院门,典书丞郝吉躬身道:“会稽王命小吏相送陈公子。”急急跟出去了。

新安郡主见陈操之等人走得甚快,不免诧异,在小琴丝竹林下踯躅,口里喃喃道:“真是个美男子,还与我同龄,有趣!”

一个婢女道:“郡主殿下,小婢方才听人说桓县公已经进城了。”

新安郡主有些百无聊赖,说道:“进城就进城呗,又不是没见过,无趣!”

……

陈操之等人跟着典书丞郝吉来到司徒府侧巷,牛车都停在这里,冉盛、小婵、阿娇诸人用餐后也在这里等着。

到了这里,顾恺之也顾不得郝丞还在了,狂笑,攀着车栏稳着身子,怕笑得摔倒,因为憋得久,一边笑还一边咳嗽。

顾氏的一众仆役对此是司空见惯了,典书丞郝吉暗暗摇头,心道:“都说顾悦之的儿子顾虎头痴绝,果然痴绝。”

陈操之、陈尚、刘尚值都面带微笑等顾恺之止笑,顾恺之见众人看他,就更想笑了,差点把车厢给扳倒。

郝吉知道会稽王很赏识陈操之,日后定会不时召见,便问:“陈公子在京中寓所何处?”

陈操之便问刘尚值:“尚值住在哪里,我兄弟去你那里住如何?”

刘尚值嘿嘿笑道:“只怕现在不行吧,我可是住在陆尚书府中。”

顾恺之又是一阵大笑,这才一边喘气一边道:“子重,去我那里住,我正想与你切磋画技。”拉着陈操之乘上他的牛车,又让刘尚值也一起去顾府相聚,要摆酒设宴,为陈尚、陈操之接风洗尘。

顾恺之之父顾悦之任尚书左丞时就在京中置有府第,其后顾悦之赴荆州任职,府第便留给了顾恺之的叔父顾悯之,顾悯之现任御史中丞。

牛车辘辘出了司徒府西辕门,顾恺之笑道:“子重方才与新安郡主的问答堪称妙绝,似有微言大义在焉,哈哈。”

陈操之道:“长康慎言。”

顾恺之道:“我晓得,再有四日,新安郡主就要与桓大司马之子完婚了,此时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是不是,子重?”

陈操之含笑道:“晓得就好。”

顾恺之一本正经道:“先前见子重入城,万人争看,花香满路,极是畅意,但对新安郡主却避之不及,强诬我感了风寒,可知生得俊美也有烦恼啊!”

陈操之心道:“可不是吗,这新安公主招惹不得的,我可不想代王献之遭罪。”

史载简文帝女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嫁与桓温次子桓济,婚后夫妻不甚和睦,值桓温病重,欲将大权交给其弟桓冲,桓济与长兄桓熙密谋想要除掉叔父桓冲,事败,桓熙、桓济俱流放长沙,桓温一气之下病情加重,神魂颠倒,白日见鬼,一代雄杰,死于病榻——

桓济流放,新安公主司马道福自然不会跟着去长沙受苦,便与桓济离婚,回到建康,那时简文帝已驾崩,继位的是新安公主的弟弟司马曜,司马曜才十多岁,对长姊是言听计从,新安公主少女时便爱慕王献之,王献之少有盛名,高迈不羁,闲居终日,容止不殆,工草隶、善丹青,风流为一时之冠,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暗恋久之,因与桓济定亲在先,而且桓氏势大,只得嫁过去,没想到还有身得自由的日子,又得知王献之妻子郗道茂无子,便反复向皇太后央求,又求皇帝司马昱下旨,命王献之休妻——

王献之宦情淡泊,热衷于书画艺术,表姐郗道茂美丽贞静,夫妇二人情趣相近,虽未育有儿女,但感情深厚,相约一生相守,哪料得晴天霹雳,诏下九重要生生拆开他夫妇,这也是郗超死后郗氏衰微的缘故,不然皇帝也不敢下这个旨意,王献之深爱表姐郗道茂,想不出别的办法抗旨,便用艾草烧伤双足,自称行动不便,以自残来拒婚,没想到新安公主不在乎,声称即便王献之瘸了也非嫁王献之不可——

可怜的郗道茂,为了不使王献之为难,收拾行装黯然离开乌衣巷,她父亲郗昙已去世,只有投奔伯父郗愔,矢志守节,终身未嫁,而王献之被迫娶了新安公主,也是一辈子抑郁寡欢,当年为拒绝烧伤的双足,导致四十岁后行动不便,临终时,天师道首问王献之有何可忏悔的,王献之道:“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这是一个比陆游与唐婉更凄美深情的爱情故事,与陆游那《钗头凤》词相比,王献之离婚后写给郗道茂的信更让人恻然——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

陈操之心想:“这个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凭借皇家的权势拆散王献之与郗道茂,终遂她愿嫁给了王献之做妻子,她幸福吗——好象还是为王献之生了个女儿的——”

顾恺之见陈操之出神,便问:“子重,想些什么?”

陈操之道:“在想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的确是要好好想想了,子重长我一岁,而我已定亲,子重其勉哉。”

陈操之喜问:“谁家女郎,嫁此痴郎君?”

顾恺之微赧然:“便是张安道先生之女。”

陈操之失笑,大族联姻,非彼即此啊,说道:“原来是安道先生爱女,恭喜长康,长康还称呼张安道先生吗,应称呼外舅才是。”

晋时称岳父为外舅,陈操之又道:“长康还不知道吧,张安道先生此次与我一道进京的,比我早一日,你得去拜见。”

顾恺之道:“那子重明日陪我去。”

陈操之踌躇道:“我还没想好如何登陆氏之门。”

顾恺之笑道:“安道先生岂会住在陆府,其长兄张凭张长宗官居侍中,在京中广有府第,也在横塘,离陆府不远。”

陈操之道:“那好,明日我陪你去见你外舅。”又问:“长康向张氏请期未?”

顾恺之颇有些羞赧道:“定下了,就在四月十五,我知你年初会进京,所以去年未告知你——对了,我进京那日正遇谢幼度出京赴西府,谢幼度也已定亲,是沛国刘氏的女郎,就是安石公夫人的侄女,其父刘惔刘真长名重一时,可惜早逝。”

陈操之心想:“谢玄去年在钱唐曾说要在京中等我到来,现在却匆匆去了西府,我该以何种理由去乌衣巷谢府拜访?谢府现在只剩女眷及谢朗、谢琰诸人,当然还有谢道韫——嗯,支道林的高徒支法寒过两日会来邀我去乌衣巷参加清谈雅集,三年不见英台兄,不知相见该作何语?”

顾恺之笑道:“我辈皆已成婚或定亲,只余子重孑然一身了。”

陈操之道:“也有人等着我呢,我要努力啊。”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二章 唇枪舌剑

陈尚、陈操之、刘尚值随顾恺之去顾府赴宴之时,横塘陆府却陡起风波。

陈操之入建康声势如此浩大,还被会稽王接进府中,五兵尚书陆始如何会不知,心里恼恨至极,陆始没见过陈操之,也不打算见,他不认为陈操之有多么英姿超拔,只认为这是北地士族为了打压他陆氏,才刻意把陈操之捧得如此之高,想看他陆氏的笑话,陆始一向对北人南渡与他们吴人争田夺利极为不满,他虽居朝廷要职,却对朝政颇多非议,对权臣桓温亦不甚敬重,所以他把陈操之当作北地士族向他吴人挑战的先行卒,必须迎头痛击——

这日午后,陆始听儿子陆禽说陈操之是与张墨、张文纨同路入建康的,建康传言陆氏已经同意陈操之与陆葳蕤的婚事,不日即将定亲云云,把个陆始气得七颠八倒,怒冲冲来质问弟妇张文纨——

陆始与陆纳兄弟二人的宅第毗邻,二宅之间有甬巷相通,不需从大门进出就可相互来往,陆始带了两个小僮从小门来到三弟陆纳宅中,问知张文纨在后园,便气冲冲来了,正见张文纨与陆葳蕤在后园秋千架边,一个小婢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说陈操之入城时万人空巷的盛况——

说话的小婢是短锄,她与簪花二人去看陈操之入城,本想为葳蕤娘子传上几句话,却是挤不过去,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与陈操之说那些话,就一直跟着陈操之来到司徒府,亲眼看着陈操之入了司徒府才和簪花赶回来,这时已经是第三遍向葳蕤小娘子描述陈操之的容貌以及当时的盛况了,葳蕤小娘子是怎么也听不厌,那笑意打心眼里往外冒,短锄和簪花已经好久没看到葳蕤小娘子这么快活地笑了,所以也越说越起劲,有时则不免有些夸大和不实,比如说把冉盛形容成有一丈高、齐到屋檐了;陈操之在高盖马车上并没有说什么话,在短锄口里,陈操之简直是一路喊着“非陆葳蕤不娶”进入司徒府的——陆葳蕤笑着摇头表示不信,短锄和簪花还串通一气,言之凿凿——

这时,短锄看到陆始脸色不善大步走来,赶紧闭了嘴,退到一边。

陆始一到就瞪着眼睛朝张文纨和陆葳蕤身边的几个侍婢仆妇沉声道:“你们先到园门外等着。”

那几个侍婢、仆妇眼望夫人张文纨,行动稍有迟疑,陆始便大怒,喝道:“滚,滚出去!”

几个侍婢、仆妇惊得赶紧逃出园外,秋千架下就只剩张文纨与陆葳蕤两人,还有对面而立气势汹汹的陆始,陆始的两个小僮隔着数丈远立在一个花架下。

张文纨心知二伯陆始是为了陈操之与她同路进京之事而来,原本是有些担心的,但二伯这样无礼地驱走她的仆从让她很生气,她是吴郡大族张氏的女郎,也是心高气傲的,平日陆纳与她是相敬如宾,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冷冷地看着陆始,也不见礼,只拉住陆葳蕤的手,示意她不要怕。

陆始见张文纨这样子,更怒了,大声道:“张氏,那陈操之与你同道进京可属实?”

张文纨也怒了,冷笑道:“二伯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陆始气得额头青筋迸绽,说道:“我只问你是不是与陈操之同道进京的,这也问不得吗?”

张文纨道:“二伯可去问我五兄张安道。”

张墨早就与张文纨说好,若陆始问起与陈操之同行之事,就让张文纨推到他身上了,让陆始去问他,他自有话应对。

陆始怒道:“我只问你,你是我陆氏的人,不问你问谁!”

张文纨见陆始两眼鼓凸、须眉戟张的样子,不免有些害怕,说道:“我与五兄进京,偶遇陈操之而已,而且我是昨日进城的,陈操之是今日——”

园门处一个侍婢怯怯道:“夫人,安道公来了。”

陆始道:“张墨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他。”

张墨刚进园门,就听到陆始直呼其名,只有长辈对晚辈才可直呼其名,否则就是失礼,张墨登时就恼了,大步而来,见堂妹张文纨眼泪汪汪的样子,这是欺负他张家人啊,怒了,问道:“陆始,你问我何事!”

陆始简直要气炸了肺,怒道:“张安道,你为何引陈操之与你一道进京,这不是坏我陆氏名声吗!”

张墨道:“奇了,我张墨与谁交往、与谁同行,还要别人来管吗?”

陆始大声道:“张安道,你与谁交往我管不着,但你为何故意引陈操之与我陆氏的人一道进京,这在外人看来可有多恶劣?”

张墨道:“我与纨妹同道进京,陈操之也是这时进京,同行数日有何稀奇,莫非陈操之就走不得这条路,又或者我要给陈操之让道?”

陆始怒道:“张安道,你强词夺理!”又对张文纨道:“若你还把自己当陆氏之人,就要教导葳蕤贞静自守,莫要做出有辱门风的丑事,否则,我命三弟休你!”

张墨大怒:“陆始,休我张氏女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在我面前竟敢如此狂悖,想必是藐视我张墨无官无职是吧,我若要做官,下月便可以做,只是性喜山水、不耐拘束而已,未想今日反被怆夫俗吏看轻!”

张墨此言非虚,当年琅琊王征他为王府长史、权倾一时的庾冰请他出任参军,都被他婉拒,他兄长张凭张长宗官居侍中,权位不在五兵尚书陆始之下,以张墨的门第和声望,要做官的确是很容易的事。

陆始暴跳如雷,张墨竟说他是怆夫俗吏,这是极大的羞辱,指着园门下逐客令:“这是我陆氏府第,请你离去。”

陆葳蕤自幼没见过人这般激烈争执,花容失色、心惊肉跳,跪在地上呜咽道:“二伯父、五舅父,莫要争吵,莫要争吵,都是葳蕤不好——”

陆葳蕤一哭,陆始与张墨都觉得各自的火气有些大,这事本不必闹成这样子的,但陆始刚愎自用,而张墨清高孤傲,事已至此,断无向对方致歉的道理。

陆夫人张文纨想要把陆葳蕤搀起,陆葳蕤跪着不起来,哭泣不止。

陆始下了逐客令,张墨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说道:“纨妹,你和葳蕤随我到四兄府中暂住几日,在这里会气出病来的。”

张文纨想想也是,与二伯陆始闹得这么僵,是得暂避几日,便命侍婢进来搀起陆葳蕤,又命仆妇收拾行李准备去四兄张长宗府上——

陆始恨恨地一跺脚,带着两个小僮回去了。

等到陆纳回府,却见妻子张文纨和女儿陆葳蕤都走了,问知情况,亦无可如何,摇头叹息而已,便即命驾去张侍中府第,安慰妻子和爱女,张文纨请夫君放心,她与葳蕤在张府暂住几日便会回去。

……

夜里戌时,陈操之与刘尚值、还有三兄陈尚在顾恺之书房里品茗长谈,顾恺之看了陈操之的《八部天龙像》大为惊喜,说道:“明日我携此画去瓦官寺,让长老竺法汰看看,你到底画得画不得佛像壁画!”

原来顾恺之向竺法汰推荐陈操之与他一同画壁画时,竺法汰担心陈操之画艺浅薄,不能展现佛像的庄严与威慑,沉吟未允。

陈操之道:“若真要画佛像壁画,我给长康当个助手就是了,我可没长康这般有闲。”

顾恺之道:“子重莫要小看瓦官寺,瓦官寺可说是皇家寺院,每年佛诞,皇太后、皇帝都会亲至瓦官寺斋僧礼佛,王侯公卿乃至士庶民众都喜至瓦官寺听竺法汰讲经,子重现在美名是有了,才名尚未彰显,而在瓦官寺画壁画则是好机会,对了,瓦官寺的五尊佛像乃是剡溪戴安道先生亲手雕塑的,号称瓦官寺一绝。”

陈操之道:“那好,若竺法汰不嫌我鄙陋,那我就把这幅八部天龙像放大十倍画上去——不过明日长康不是要我陪你去拜访安道先生吗?”

顾恺之道:“是,那我们就上午去张府,午后去瓦官寺,如何?”

门役来报,会稽孔汪孔德泽求见顾公子、陈公子——

顾恺之一愣,说道:“孔汪来见子重做什么?”问陈操之:“子重与孔德泽相识?”

陈操之听说过这个孔汪,就是向陆葳蕤求婚的那个孔汪嘛,孔汪来拜访他做什么?

顾恺之道:“我与孔德泽倒是相识,不过无甚交情,他是冲着子重而来——子重,孔汪至今未婚哦。”

刘尚值笑道:“这个孔汪可算是大胆。”

陈操之微笑道:“请他进来吧,我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孔汪。”

孔汪带着一个书僮来到顾恺之书房,与顾、陈等人见过礼,开门见山道:“久闻钱唐陈子重之名,特来请教。”

陈操之见这孔汪容貌端雅,气质不俗,但言谈之间似有咄咄逼人之意,淡淡道:“岂敢,操之不过是浪得虚名尔。”

顾恺之取过书案上的一册《明圣湖论玄集》递给孔汪道:“德泽兄请看,这就是子重的大作,儒玄双通,我方才读了一篇,真是妙不可言。”

孔汪接过来随手翻开一看,嘴角微微一动,意示不屑,心道:“陈操之的书法如此俗气,看来真的是浪得虚名,书法如此,这种文章不看也罢。”将手中书册合上,对陈操之道:“陈公子,在下想单独与你晤谈。”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三章 以德服人

顾恺之、刘尚值、陈尚听到孔汪说要与陈操之单独晤谈,颇感惊讶,不知这个孔汪要与陈操之谈些什么,莫非这个孔汪还想着娶陆葳蕤不成?嗯,极有可能,不然的话孔汪不会在这时候进京,这明显是要来与陈操之竞争的,真是可恼——

陈操之神色不动,对顾恺之道:“烦长康为我与孔兄觅一清净之处。”

顾恺之道:“子重与德泽兄就在这书房晤谈吧,我和三兄、尚值去小园漫步一会,此时明月初上,正好吟咏。”

顾恺之三人离开后,书房里就只有陈操之与孔汪两人,陈操之的小僮黄小统和孔汪带来的那个小书僮也退到门外侍候,书房里一时间沉寂,油灯晕黄,月色隔在窗外。

陈操之静静地看着五尺对面而坐的孔汪,看他有何话说?

孔汪略一躬身,直言道:“在下此来只为与陈兄切磋文艺——”

陈操之淡淡道:“敢问如何切磋?”

孔汪道:“只论玄辩与经学,至于书法,就不用切磋了。”

陈操之微微而笑,心道:“这个孔汪倒是颇有气度,方才看到那册钱唐县署书吏抄写的《明圣湖论玄集》,当作是我的笔迹,以为字劣,胜之不武,孔汪自然是认为其才华远高于我的,又要求单独与我切磋,应该算是给我留颜面吧,免得我在友人面前丢脸。”说道:“书法乃君子六艺之一,我朝最重书法,这个是必须切磋的,玄谈窅渺,书法实在,优劣易辨。”

孔汪眉毛一挑,心道:“既然你自己要求比试书法,那我还有何话说。”点头道:“好,就以玄辩、经学、书法这三项来切磋。”

陈操之问:“还有何限制否?诸如论艺决出高下之后——”

孔汪道:“不须限制什么,又不是赌局,各人心中有数便行。”

陈操之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孔汪印象颇佳,不骄不躁,气度雍容,孔汪没有说谁较艺输了就退出建康之类的条件,很有君子以德服人的姿态。

陈操之道:“好,请孔兄出题。”

孔汪道:“先论经学吧,双方各出一题,说其出处、并试论之——”乃出题道:“《易》不可以占险,此语出于何处?何谓也?”

孔汪知道象陈操之这样出身寒门的学子,对《诗》、《论》应该是很熟悉的,不易被难倒,而对经学诸如春秋三传这样卷帙浩繁的著作,有的根本读都没读过,因为字数多,难以抄录,而且一般定品考核也不要求通春秋三传,所以孔汪便以《左氏春秋》里的疑难来考陈操之,而且此题还涉及《周易》,可谓是双重难题,孔汪想凭此题让陈操之知难而退——

却听陈操之应声道:“此语出于《左氏春秋》,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判,枚筮之,得《坤》三之《比》三,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子服惠伯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且夫《易》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

孔汪颇为惊讶,心道:“这个陈操之也算是博闻强记了,为人也小有才,不是完全沽名钓誉之辈。”问:“请试论之。”

陈操之道:“圣人作《易》,示人以吉凶,言‘利贞’,不言‘利不贞’;《论语子路篇》‘不承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郑康成注曰‘《易》所以占吉凶,无恒之人,《易》所不占’正可与子服惠伯语相印证。”

孔汪现在是大惊讶,读过《左氏春秋》不稀奇,但能引经据典、剖析入微的,而且陈操之还是不假思索、应声而答,如此捷才,孔汪生平仅见。

孔汪立时对陈操之刮目相看,身子微微前倾,赞道:“陈兄答得妙,请陈兄出题。”

陈操之略一思忖,开口道:“未见其可欲,何以明不好色?——语出何处?再请试论之。”

孔汪皱起眉头,努力思索,会稽孔氏源出曲阜孔氏,家学渊源,藏书极丰,号称三吴第一,孔汪又是极好学的,对历代名家名作均有涉猎,这时在心里将“未见可欲何以明不好色”默诵两遍,缓缓道:“语出司马相如《美人赋》——古之避色,孔孟之徒,闻齐馈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车,譬犹防火水中,避溺山隅,此乃未见可欲,何以明不好色乎?”

陈操之微笑道:“孔兄过目成诵,佩服。”

孔汪又凝神细想了一会,说道:“此言之义是,苟非亲尝,则无真鉴,律身克己,徒托空言,夫事之可贵,缘之难能,不见可欲,不知何恋,舍非有之物,亦奚足尚?——这是司马相如曲解夫子之语,非我敢苟同。”

孔汪夜访陈操之,想在学问上让陈操之知难而退,其自身的确是很有学识修养的,比之陆禽、贺铸辈,远胜,更不是褚文谦、褚文彬之流能比的。

陈操之赞道:“孔兄解得妙,请孔兄再出题。”

孔汪这时完全收起了对陈操之的轻视之心,想了想,说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请陈兄试论之。”

这是《老子》朴素的正反依待论,陈操之道:“知美之为美,别之于恶也;知善之为善,别之于不善也。言善则言外涵有恶,言善则言外涵有不善,喜怒同根、是非同门,不可得偏举也,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王辅嗣所谓六门,皆不外其理。”

寥寥数语,把《老子》的正反依待论说得清晰透彻,辩无可辩,孔汪叹服道:“陈兄大才,我不及也。”

陈操之微笑道:“岂敢称大才,在下不过是恰好对美与恶、善与不善有过思考而已。”

孔汪又举《周易》、《庄子》、《焦氏易林》、《尔雅》及先代文赋与陈操之讨论,陈操之有问必答、应之如响,孔汪是愈谈愈欢喜,江左年轻一辈中他自问博学不作第二人想,没想到今夜遇到陈操之,博学鸿识、引经据典,让他如春日行山阴道上,有目不暇接之感。

孔汪身子前倾,不知不觉间越移越近,与陈操之促膝而谈——

顾恺之与陈尚、刘尚值在小园散步,诵新诗“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寒松”,虽得到陈尚、刘尚值的夸赞,却觉得不尽兴,还是陈操之的“妙哉”更能增他诗兴,兴致索然地在月下咏叹了一会,说道:“不知孔德泽与子重密谈些什么,应该说完了吧,我们且回去。”

三人回到书房小院,就听到书房里孔汪与陈操之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这时探讨的是黄帝神游的话题,顾恺之甚感兴趣,立时加入讨论,陈尚、刘尚值偶尔也插几句话,五个人心凝神释,越辩越热烈,不知不觉夜已三更。

小婵和阿娇都来书房外等候,阿娇叩门提醒刘尚值,见无人理睬,便又扬声道:“啊,都三更天了——”声音拖得老长。

孔汪听到了,惊道:“三更天了吗!”

顾恺之是夜愈深精神愈旺的,此时谈兴正浓,说道:“无妨,就作彻夜长谈又何妨。”

陈操之道:“长康,明日还有要事,不宜彻夜长谈。”

孔汪便起身道:“那在下告辞了。”过来执着陈操之的手,诚挚道:“子重兄大才,我实不及,我误听他人之言,以为子重兄是徒有其表、沽名钓誉之辈,今夜长谈,乃知子重兄宏才,愿与子重兄从此订交,常相往来。”

陈操之执手含笑道:“固所愿也。”

孔汪甚喜,正待告辞离开,忽又拿起书案上那册《明圣湖论玄集》,问:“这上面的字阿谁所书?”

陈操之答道:“去年谢幼度求此书,我抄及不及,这是请敝县书吏代为抄写的。”

孔汪不觉失笑,又道:“敢请子重兄的书法一观。”

陈操之便取新近写的几则《一卷冰雪文》与孔汪阅览,孔汪一边看一边摇头,叹道:“子重兄书法清峻洒脱、别具一格,论书品亦在我之上,我误信他人之言,又以为眼见属实,差点置己于尴尬之地啊,子重兄诚君子也,不然,我声名扫地矣。”

孔汪言下之意是,若陈操之利用他轻信、轻视之心态,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较艺,那他就很不妙了。

陈操之微笑道:“德泽兄何出此言,德泽兄学识博雅、风采宜人,今夜一谈,我亦受惠良多,以后还要多向德泽兄请教。”

顾恺之见孔汪与陈操之晤谈之下成了朋友,也是大为高兴,叙谈一会,便与陈操之一道送孔汪出府,相约常常往来。

月在天心,春夜轻寒,临上车之际,孔汪对陈操之轻声说了一句:“诚祝子重兄早得佳偶。”

顾恺之听到了这句话,笑容满面,比陈操之还快活。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四章 隐疾

孔汪与陈操之谈经论玄时,小婵和阿娇这两个年岁相当、身份相同的女子也在谈论帏室之事。

这是顾府安排给陈操之、陈尚居住的独门小院,一幢品字形土木结构的小楼,进门是正厅,两侧是厢房,东厢房是陈尚居住,西厢房住的是陈操之,小婵与陈操之同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

阿娇与小婵隔着一张花梨木小案跪坐着,阿娇轻拨弄案上一堆香囊,眼睛瞟着小婵,嘴角含着笑,问:“小婵,你家郎君待你好不好?”

小婵道:“很好啊,我家小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见阿娇脸现揶揄之色,便住嘴不说,微微含羞。

阿娇笑嘻嘻道:“没错啊,你家小郎君是江左第一美男子,我听有人说江左卫玠陈操之已经把王逸少最俊秀的七子王献之比下去了,你看今日的建康城多少女郎为看你家小郎君一眼把衣裙都挤破了,香囊都丢了一大堆,这些香囊绣工真精细啊,我是比不上——”

小婵听得眉花眼笑,阿娇却突然来了一句:“小婵真是好福气,你家小郎君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吧,那么俊美的郎君,亏你消受——”

小婵一愣,随即明白阿娇说的是什么意思,脸顿时火烧火燎一般红得发烫,啐道:“乱说话,我家小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阿娇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小婵,半晌方问:“你——没给你家小郎君家侍寝吗?”

小婵半羞半恼道:“阿娇你好烦人,老问这些做什么,我知道你家刘郎君宠着你,家里有妻子也不带出来,只带你。”

阿娇很有些得意道:“是啊,我家郎君是很喜欢我,不过我只是奇怪,你是陈郎君的贴身婢女,陈郎君怎么会不要你侍寝呢?难道陈郎君讨厌你?”

小婵嗔道:“你家刘郎君才讨厌你!”

阿娇“格格”笑道:“这么说你家小郎君是喜欢你的,那不要你侍寝室又是为什么呢?其实我想啊,只要不是相互讨厌的男女,在一起久了,难免会——嘻嘻,小婵也颇有姿色,皮肤滑滑的、胸脯——”

“要死了!”小婵在阿娇伸过来的手背上打了一下,恼道:“我不爱听你说这些。”

阿娇却是不以为忤,又道:“难道你家小郎君身有隐疾,不能——”

小婵板起脸,冷冷道:“阿娇,你再胡言乱语,从此莫再与我说一句话!”

阿娇见小婵真的恼了,赶紧陪笑道:“小婵姐姐,人家是和你开玩笑的嘛,莫要计较,莫要计较,好晚了,我去看看我家郎君要不要回去——”

小婵知道操之小郎君与刘尚值交情好,也不想与阿娇闹僵,便道:“我陪姐姐一道去。”

月色朗朗如昼,小婵和阿娇二人也不提灯笼,出了小院朝左近的顾恺之住处碎步行去。

阿娇道:“小婵,不是我多嘴饶舌啊,我是觉得咱们做家主贴身侍婢的,若不得家主宠幸,日子只怕有些凄凉——”

这话说到了小婵心里去,不禁微微一叹,默不作声。

阿娇将小婵那发愁的样子瞧在眼里,心里暗笑,说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想不想听?”

小婵随口问:“什么?”

阿娇对着小婵耳边道:“这法子便是——夜里睡时悄悄爬到你家小郎君榻上去——格格格,别骂我,我走了。”撇下小婵,笑着跑开了。

小婵又气又笑,低低的骂了一句:“阿娇小骚货!”

阿娇真是害人啊,当晚小婵又辗转反侧睡不安枕,不过要她悄悄爬到小郎君床上去,她是怎么都做不出那种羞人的事的——

……

二月十三上午辰时,陈操之正准备陪顾恺之去拜访张墨张安道先生,刚出府门,司徒府的典书丞郝吉带了两个随从匆匆赶到,说西府郗嘉宾郗参军请陈公子去相见。

陈操之惊喜道:“郗参军到京了吗?”

郝丞道:“便是昨日随桓县公一同来到的,当晚与会稽王长谈时,得知陈公子也是同日进京,是以一早便来请陈公子去相见。”

陈操之便对顾恺之道:“长康,那我就不陪你去张府了,代我致意安道先生,改日我也将登门拜访。”

顾恺之来到横塘张凭张长宗府第,张凭是侍中,一早便入台城皇宫侍驾,张安道正与堂妹张文纨在书房闲话,陆葳蕤在一边倾听,听张安道夸赞陈操之的画技,心里既喜又愁,陈郎君都已到了建康,却还是不能相见——

张安道听说顾恺之拜见,对张文纨道:“顾虎头想必是从陈操之那里得知我进京的,陈操之也应该一道来了。”

陆葳蕤心里“突”的一跳,屏住了呼吸,就听张墨问那前来通报的府役:“钱唐陈操之没递名刺吗?”

府役道:“只有顾郎君候见。”

陆葳蕤脸色一黯,低下头去。

张墨去前厅见顾恺之,陆夫人张文纨望着陆葳蕤垂眉低睫、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本来不想说出安排陈操之在蒋陵湖与葳蕤相见之事,只想当成偶然遇见,但现在看葳蕤感伤的模样,忍不住说道:“葳蕤,这是在张府,陈郎君若来反而不便相见,二伯陆始已经与我五兄闹翻,若知陈郎君在张府与你见面,更会暴跳如雷,陆、张二族的怨隙就不可解了——你别难过,后日我与你游蒋陵湖,到时就可以见到陈郎君——嘘,不要多问。”

陆葳蕤抬起头来,妙目睁得大大,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惊喜交集,抓起张文纨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说道:“多谢娘亲。”

张文纨笑了起来,却又蹙眉道:“我也不知这样帮你是对还是错,只是不忍看你伤心啊,我也未能给你爹爹育有一儿半女,昨日你二伯说要让你爹爹休我那也是有理由的。”

张文纨嫁给陆纳之先曾与吴郡朱氏定亲,尚未成婚,那朱氏子弟便因疫病去世了,张文纨成了未婚的孀妇,后三年,经从兄张墨为媒,嫁给了丧妻的陆纳,那时张文纨二十三岁,陆纳三十岁,婚后琴瑟颇偕,只是婚后十二年却一直未能生育,而三年前陆长生又去世了,陆纳无嗣,张文纨的压力陡然增大,常感内疚,昨日陆始说要命陆纳休她,当时虽有五兄张墨为她撑腰,但事后想想,不免黯然神伤——

陆葳蕤赶紧道:“这怎么会,爹爹是多好的人啊,从未与张姨争执过半句,对张姨是既敬且爱,二伯那是说的气话,张姨不必当真。”

张文纨曲指轻轻弹了一下陆葳蕤娇嫩的脸颊,笑道:“你个小东西,求我时就叫我娘亲,现在又叫我张姨了。”

陆葳蕤面色微红,说道:“不是那样的,只是有时意有所激,娘亲二字就脱口而出了——娘亲,你水土不服之疾不是让陈郎君给治好了吗,这两日都没见娘亲有何不适。”

陆夫人张文纨喜道:“是,陈郎君真是学什么精什么啊。”

陆葳蕤道:“娘亲,葳蕤想说的是,何不请陈郎君为娘亲治治不孕之症,若能——”

“不许说。”陆夫人张文纨脸色通红,嗔道:“这是什么事啊,也对别人说!”

陆葳蕤不敢吭声了。

陆夫人张文纫被陆葳蕤这么一说,真有点意动,若能为陆纳生下一子半女,可知有多好。

古来医者是贱业,但那是指以行医为职业的,象葛洪这样的大名士、道教丹鼎派大师却是因为有高超医术而名声愈响,无论哪个时代,救死扶伤总是受人景仰的。

……

郗超陪同桓济前来迎娶会稽王司马昱长女新安郡公主司马道福,就住在司徒府别院,得知陈操之已到建康,又听闻万人空巷争睹陈操之的盛况,不禁莞尔,心道:“陈操之养望获大成功,这固然是陈操之自身努力的结果,王劭等南渡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王劭是要为当年陆玩拒绝与琅琊王氏联姻出一口恶气,却哪里想到与琅琊王氏同气连枝的陈郡谢氏的女郎谢道韫暗恋陈操之,这事一旦传出,建康城将是风起云涌,南北士族将起大波澜,桓大司马对此甚感兴味,曾说若把握得好,将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郗超从贾弼之口中得知陈操之与谢道韫之事已有两年,因陈操之未入建康,这事也就一直隐而不发,现在,陈操之已入建康,而且声名大振,一切正如郗超当年为陈操之设想的,陈操之入西府效力的时机到了,但谢道韫的事该何时让世人知晓,这个时机的掌握可谓玄妙,弄不好,陈操之身败名裂,桓大司马所谋也会落空,所以暂时还是莫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好了,陈操之在建康,少不了要与谢道韫相见,且看陈操之如何处置这其中的复杂纷芸的关系吧?陆、谢二女,鱼与熊掌,舍一还是得兼?得一都很难啊,那陆始不是已经大发雷霆了吗?

这时,司徒府差官来报,钱唐陈操之到了。

郗超放下手中的《老子新义》,说了声:“请。”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五章 审时度势

郗超立在廊下,轻捻美髯,微笑着看着挺拔俊美的陈操之步履轻快地行来,在陈操之身后,一条昂藏八尺的巨汉亦步亦趋地跟着,郗超看这巨汉有些面熟,恍然记起是那个名叫冉盛的少年,三年不见,虬须猎猎,英武逼人。

陈操之见到郗超,急趋数步,深施一礼:“又见郗参军,喜何如之!”

郗超还了一礼,上前执着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赞道:“一别三年,子重风仪更胜昔日,通玄塔初见,那时子重尚存稚气,如今已是峨峨矫矫美男子,依我看江左卫玠之称不适合子重,卫叔宝男子女相,过于柔美,子重应是嵇中散重生。”

嵇中散便是竹林七贤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山涛赞美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陈操之微笑道:“人生如逆旅,百代如过客,此身也无非是土木形骸臭皮囊尔,值得郗参军如此夸奖否!”

“子重旷达之士也!”郗超朗声大笑,挽着陈操之的手,望着叉手而立的冉盛道:“你是冉盛,可会骑射?”

冉盛挺胸道:“弓马娴熟,不信问我家小郎君。”

陈操之笑而不语,冉盛箭术是很准的了,但这骑马,才学会两天,就敢自称弓马娴熟,可算是大言不惭。

郗超对陈操之道:“子重,你赴西府任职把冉盛也带去,让他从伍长开始历练,不出十年,就是一员猛将。”

陈操之道:“这要看小盛自己的意愿。”

冉盛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跟着小郎君。”

郗超见这虬髯巨汉露出孩子的稚气,不禁莞尔,与陈操之携手入室坐谈,寒暄毕,郗超问陈操之的大中正考核定于何时?陈操之道:“就是本月十八日。”

郗超道:“好,那我也来参加,考考你。”

陈操之道:“有八州大中正会参加,还有经常在司徒府聚会的清谈名流,我已是疲于应付,郗兄就莫要再为难我了。”

郗超大笑,指着案头那卷《老子新义》道:“会稽王昨夜拜读你的大作,直至四更天才歇息,方才我去拜见,会稽王连连赞叹,说钱唐陈操之非止是卫玠复生,更是王弼再世,王弼注老子,开一代玄风,陈操之以佛典和儒经来阐发老子新义,道前人所未道,妙不可言,真乃奇才——到十八日考核时,子重把《老子新义》和《明圣湖论玄文集》让八州大中正传看一遍,自然就通过考核了,那些清谈名士,说起来云遮雾罩很是玄妙,但又有哪个能著书立说!”

陈操之道:“只怕没这么轻易通过。”

郗超道:“子重担心象上回在吴郡受到庾希那样的刁难吗?你才华出众,得会稽王赏识,有何可担忧的!”停顿了一下,说道:“子重,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陈操之听郗超语气郑重,便正襟危坐道:“郗兄请说。”

郗超道:“我此番入京,护送桓县公完婚并非首务,真正的使命是将桓大司马的奏疏呈递朝廷审议,这就是迁都洛阳,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尽数北徒,以实河南——子重以为此议能行否?”

陈操之心头微震,迁都,这是震动朝野的大事,桓温素怀异志,有问鼎之心,曾说过“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永和十年,桓温第二次北伐大胜,收复洛阳,早就想借迁都洛阳巩固其地位,然后取晋而代之,郗超是桓温的智囊,对桓温的野心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却依然殚精竭虑相助桓温,自然是想做桓氏的开国功臣,因为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权势,也能展胸中抱负,反观东晋皇族,偏安江左,不思进取,王、谢高门在江东立下了根基,占据了高位,也不思北归,所以郗超决意相助桓温,甚至不惜与父亲郗愔决裂——

陈操之对郗超的结局是很清楚的,桓温第三次北伐不用郗超之谋,导致枋头兵败,声望大跌,已经无力篡位,桓温去世之后数年,郗超也郁郁而终,年仅四十二岁——

而现在,正是桓温声望如日中天之时,是以有迁都之谋,郗超对陈操之说这些,一是考察陈操之的见识,二是试探陈操之的立场,看能不能为桓温所用——

陈操之当然明白郗超的用意,心念电转,他现在已入建康,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只是读书作画积累学问,势必要卷入政事之争,桓温和郗超为钱唐陈氏入士籍出了大力,这是恩情,必须有以报之,而且以他一介新进士族子弟,门第衰微,若不谋捷径,只是按步就班靠累积资历来升迁,在高门大族尽占高位的东晋,要做到五品太守只怕都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吧,而他陈操之显然志不仅此,他有更大的抱负,辅佐桓温应该是目下最好的选择,至于是不是辅佐桓氏到底,那就要看形势如何发展,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操之蹙眉思索时,郗超默坐一边,静静等候陈操之的回答。

半晌,陈操之缓缓道:“郗兄,在下以为桓大司马此议只怕难以施行。”

郗超长眉一挑,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迁都之议,诚然是高瞻远瞩,为国远图,奈何北土萧条,人心疑惧,永嘉南渡以来,居于江表的北人已历数世,大部分安居乐业,现在又要强行命令他们返回河南,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生活困苦自不待言,必定怨声载道,对桓大司马的清誉不利。”

郗超眼露赞许之意,点头道:“子重所虑极是,但行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举,北土诚然萧条,但土地俱在,北归者可以分到大量田地,这对心念故土的北人而言是有很大吸引力的,重返故都,可以收附淮北流民和北地大族,对收复河南、河北之地有极大的帮助,是以桓大司马锐意行之,我明日上奏疏,且看朝中公议如何?若反对者众,子重可有折衷的良策?”

陈操之道:“洛阳现在是用兵之地,迁都实不可能,为桓大司马计,应先遣心腹上将镇守洛阳,扫平梁、许、河南之地,疏通漕运,用魏武屯田之法,如此,洛阳丰饶,乃可徐议迁都,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欲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郗超眯起眼睛盯着陈操之,陈操之坦然面对,郗超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说道:“子重是我生平仅见的第一聪明人,审时度势,清晰周到,谈玄论道夸夸其谈,临事则束手无策,殷浩、谢万石之流也,能作高蹈之语,又能务实明势,这才是我郗嘉宾看重的。”

一个武弁前来禀道:“郗参军,桓县公请你过去有事相商。”

郗超便起身道:“子重,与我一道去见桓县公,你以后入西府,少不得要与桓县公时常相见。”

陈操之便跟着郗超去见桓济,桓济二十三岁,身高七尺,左眉有一颗肉痣,容貌算不得俊雅,见到陈操之,略一寒暄,也不顾陈操之在场,便忿忿地对郗超道:“郗参军,那会稽王之女我不想娶了,我明日就回荆州。”

郗超大吃一惊,问:“桓县公何出此言?”

桓济看了陈操之一眼,闭口不言。

陈操之便即告辞,郗超送到庭中,执手道:“改日再与子重抵足长谈。”

陈操之带着冉盛乘牛车回御史中丞顾悯之府第,一路上墨眉微蹙,想着桓济说的不想娶新安郡主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桓济说出这样的话?会稽王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是目前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个人,这样的联姻应该不会轻易破裂的吧,不管是新安郡主还是桓济,都无力反抗家族的意志,联姻势所必行——

想着那日新安郡主与他可笑的问答,以及史载新安郡主与王献之的事,陈操之不禁心下惕然,有点惹祸上身的预感。

陈操之回到顾府,那顾恺之拜见张安道还没回来,却见散骑常侍全礼由顾悯之相陪,在等候他回来,全礼是钱唐同乡,四年前的齐云山雅集,全常侍给了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的评语,擢陈操之入六品,对陈操之可谓有知遇之恩,此番相见,自是大喜。

已近午时,顾悯之留全礼小宴,陈操之作陪,陈尚去司徒府送贺礼还没回来,顾恺之想必是被张安道留饭了。

散骑常侍全礼近六十,身体不如往日,已上表朝廷请求告老还乡,就大司徒和吏部批复了,宴席间,全礼与陈操之说起家乡风物,简直归心似箭,人到老来,就想着叶落归根啊。

送走了全常侍,陈操之想着明日要去全常侍府上回访,门役来报,谱牒司贾弼之来访,刚把贾弼之迎入厅中坐定,门役又来报,东安寺林公弟子支法寒求见钱唐陈公子。

顾悯之笑道:“操之入住我顾府,顾府真是门庭若市了。”

第二卷 深情 第七十六章 咫尺天涯

支道林是佛学大师、清谈领袖,其弟子支法寒颇得乃师真传,对《庄子逍遥游》、《道行般若》领悟甚深,参加了几次建康名流清谈雅集,声名大振,因支法寒貌丑,好事者便将支法寒比作才高貌丑闻名的左思,称其为“佛门左太冲”。

贾弼之奇道:“陈公子甫入建康,如何就识得支法寒?”

陈操之道:“在句容偶遇,相约京中再会。”

贾弼之便与顾悯之、陈操之一道迎了支法寒进来,顾悯之另有他事,略陪一会便离开了。

支法寒笑道:“陈檀越,小僧今日一早入城,处处得闻陈檀越之名,潘岳入洛阳、卫玠下建康也不过如此吧。”

贾弼之也笑道:“潘岳只是闻名,卫玠只有少数耆耋寿者才见过,早已是记忆模糊,而钱唐陈子重昨日入建康却是历历在目,潘岳才高德薄、卫玠才高病弱,愚以为皆不及子重。”

支法寒拊掌道:“善哉此言。”又道:“陈檀越,前日傍晚小僧回到东安寺,即将陈檀越所讲的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禀知吾师,吾师大为惊诧,将‘正法眼藏、涅磐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转’这二十四字书于白绢上,冥思久之,昨日午后命小僧来建康请陈檀越务必赴东安寺一晤。”

陈操之道:“支公大德,在下自当去拜见,只是初至建康,俗务繁冗,旬日之后定去东安寺聆听支公教诲,如何?”

支法寒点头道:“吾师也料知陈檀越仓促难行,会稽王嫁女、大中正考核,陈檀越一时间的确是脱不开身,那就本月二十一,由小僧引路,陪陈檀越去东安寺吧。”

陈操之答应了,对贾弼之道:“贾令史,郗参军昨日入京了,你可知道?”

贾弼之道:“嘉宾兄来建康了吗,是与桓县公一起来的吧,那好,我夜里去拜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