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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上品寒士》》 · 贼道三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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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婵识字,是丁幼微教她的,能诵毛诗和论语,但字写得很糟,毕竟少有练字的机会,提笔写了“筹算术”三个字,歪歪倒倒,粗细不匀,很是难看。

小婵羞红了脸:“操之小郎君,我不行的,我太笨了。”

陈操之鼓励道:“小婵姐姐很聪明的,你别急,明日我另外制一支笔给你试试看。”

次日,陈操之让来震去拔三根白鹅的大翅羽毛来,将羽管内的油脂除去,晾干,让羽管变得坚韧,这鹅毛笔就算是制成了,陈操之执鹅毛笔在砚上蘸了墨水,在麻纸上写字——

小婵、青枝、宗之和润儿都在边上看,但见这鹅毛笔写出来的字笔致纤细匀整,虽无提顿藏锋之美,但好在方便易学。

陈操之移坐到一边,对小婵道:“小婵姐姐,你来试一试,以后就用这个记账,又快又方便。”便教小婵握笔姿势,让她学着写。

小婵又紧张又快活,执鹅毛笔的手微微发抖,鹅毛笔管捏得太紧,墨水一滴滴落在了麻纸上,青枝和润儿都笑,小婵瞪了她二人一眼,面对陈操之时,脸就红了,说道:“我真是笨死了,操之小郎君不要笑我。”

陈操之耐心地教小婵,手把手的教,可怜的小婵杏脸通红,脑袋晕晕乎乎的,虽然心里对自己说要认真学、要认真学,偏偏聚不起心神,操之小郎君说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就是心慌意乱、领悟不了——

润儿在一边瞧得好着急,说道:“小婵姐姐,让润儿写几个字试一试。”接过鹅毛笔,很顺畅地就用写了八个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说道:“很好写啊,小婵姐姐。”

小婵难为情道:“润儿小娘子聪明,我笨。”

陈操之也发觉自己不大适合教小婵,便道:“润儿,你把掌握的诀窍向小婵姐姐说说。”

润儿便把方才丑叔说的又对小婵说了一遍,怪哉,这回小婵就很快掌握了执笔的姿势和捏笔的轻重,写起字来也方方正正了,润儿这个小精灵冲陈操之眨眨眼,表示她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婵也觉得自己单独与操之小郎君在一起会变得笨拙,便请润儿小娘子与她一起学筹算,润儿很乐意,眼望丑叔。

陈操之道:“那就一起学吧,润儿领悟得快可以教一下小婵姐姐。”

陈操之这么说,小婵并无丝毫被轻视的感觉,因为润儿小娘子的聪明是出了名的,能者为师嘛。

宗之道:“丑叔,我也要学。”

陈操之道:“宗之和润儿就不要学用鹅毛笔写字了,还是用毛笔,鹅毛笔是记账用的,我教你们三个筹算。”便先将与一至十相对应的阿拉伯数字教给他们,再教他们简单的四则运算,主要是教他们列算术竖式,润儿和宗之领导能力极强,小婵也不错,五天时间就基本掌握了四则运算的基本法则,乘法口诀也背熟了。

陈操之出了一道题“今有黄金一斤,直钱一十万,问一两直钱几何?”

小婵、宗之、润儿各列竖式,三人全部答对:一两黄金值六千二百五十钱。

宗之、润儿虽然学会了,但还不知道这个筹算能派上什么用场,小婵最快活,下月跟着来福去收麦租时就轻松了,自去把以前的帐簿取来一一用新方法运算,果然又快又准。

陈母李氏也来看两个孙儿和小婵学筹算,摇着头笑道:“丑儿这筹算术哪里学来的啊,娘可从来不知道你还学过这个?”

陈操之便推说是在初阳台道院看到的一本古算经,从那里学得的。

五月二十六日傍晚,冉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冉盛与来德是本月十一去的吴郡,前后才半月,怎么就他一个人回来了?

冉盛脸膛晒得黑里透红,长途赶路归来,丝毫没有疲惫之感,依旧精神如虎,接过荆奴端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然后向陈操之禀道:“小郎君,我和来德哥起早摸黑的赶路,每日步行一百里,第七天就赶到了吴郡,到太守府求见陆太守,呈上小郎君的书信,陆太守说名医杨泉已于半月前回扬州了,当即写了一贴,派陆府管事与来德哥一起去扬州请名医杨泉,因扬州来回要费些时日,所以陆太守就让我先回来告知小郎君一声——小郎君,这是陆太守的回书。”

陈操之看了陆纳的回信,心里甚是感激,想到陆葳蕤,心里又有些不安,问冉盛可曾见到陆氏小娘子?冉盛道:“未曾见到,可能是在华亭吧,可惜我这次没走华亭那条路,不然应去告知陆氏小娘子一声,要不我明天再往华亭一趟?”

陈操之忙道:“不必不必,小盛辛苦了,好生歇着去吧。”

陈操之见母亲这些日子身体还好,虽然照样睡眠浅、容易心悸,但并未有日趋严重的苗头,也就不急,静等杨泉到来,支愍度大师说得对,杨泉是专门行医的,见多识广,让杨泉来为母亲诊治也可与支愍度大师诊断的结果相印证。

第二卷 深情 第十九章 免状

陈家坞土石夯筑、上下三层,底层高达丈八,约合后世四米高,二层也有丈二高,所以连接楼层之间的板梯就显得颇为高峻,尤其是对于陈母李氏这样体弱的老年人,上下楼梯就很是辛苦。

陈操之征得母亲同意,在二楼收拾了两个房间,他与母亲和英姑比邻而居,这样母亲到楼下散步就可以少爬一层楼梯,陈操之本想与母亲住到底楼去,但考虑到底楼潮湿,而且日照短暂,就折中选了二楼。

陈母李氏感着儿子的孝心,很是高兴,每日傍晚由儿子和老丫环英姑陪着,到坞堡外柳林边散步,说些陈年旧事,意态安祥。

五月底、六月初,是刈麦之时,整个陈家坞都忙碌起来,来福父子三人更是起早摸黑,佃户刈麦他们也不得闲。

西楼陈氏有二千多亩地,有一千五百亩种的是麦,二十三户佃农,这时都忙得热火朝天,妇人、童子箪食壶浆送到田头,让丈夫、父亲、叔伯、兄长饮食,赤日炎炎,汗滴热土,辛苦诚然是辛苦,但因为主家仁慈、每亩麦租比一般行情都少二十升,遇有灾荒、疾病,主家还会酌情减免田租,所以佃农都觉得日子有奔头,吃饱穿暖、交了田租赋税之后还能有些盈余,附近农户都羡慕陈氏的佃户,说遇上了好主家。

刈麦、晾晒、碾麦、扬麦、计租、归仓,这一通忙下来,要到六月底,而佃农还要抢种水稻,这时的水稻产量低,但价比麦贵。

六月二十一这日正午,来福从玉皇山那边回来,上二楼向陈母李氏禀报今年麦收之事,今年收成比去年好,众佃户都是欢天喜地,日夜抢收,现在基本收割上来了,正碾麦、扬麦——

“爹、娘,小郎君,我回来了!”

头戴竹笠、足穿草履的来德大步走了进来,来到檐下荫凉处,摘下竹笠扇风、用袖子擦汗,他母亲曾玉环见儿子满头大汗归来,大喜,来德这次去了一个多月了,独自在外,真是让人惦念,赶紧端水让儿子先洗一把脸——

陈操之从二楼房间走了出来,凭栏道:“来德回来了,辛苦了,杨先生请到了没有?”

来德仰头道:“杨神医到了,差不多已经过了三里外那片松林了,我先赶回来报信——”又轻声问:“小郎君,老主母身体还好吗?”

陈操之道:“还好,来德你随我去迎接杨太医。”

冉盛正被润儿看管着习字,听到来德回来了,总算有理由了,飞快地跳下楼来,拉着来德问这问那。

来德见陈操之下了楼,说道:“小郎君,那刘郎君这次也来了。”

“尚值吗?”陈操之很是高兴,便向母亲说了一声要去迎接,陈母李氏道:“丑儿你又请了哪里的神医来啊,娘身体不是还好着吗?”

陈操之道:“娘,这位杨神医是扬州人,与刘尚值相识,想必是这次听来德说你老人家身体违和,尚值便请杨神医一起来看望。”

陈母李氏点头道:“嗯,丑儿快去相迎吧,人家远道而来,莫要失礼。”一面命曾玉环及其长媳赵氏赶紧多备几样菜肴。

陈操之带着来福、来德还有冉盛出坞堡往北迎出半里多路,就见烈日下两辆牛车迎面驶来,车边还有两个步行的随从,前面那辆牛车先停下,下来的是高大健壮的刘尚值,还有他的贴身侍婢阿娇。

刘尚值遥遥向陈操之作了一揖,便向后面那辆车里的杨泉说着什么,广陵名医杨泉也下了车,圆脸、微胖、扁平鼻梁,眉毛很长,几乎要遮到眼睛,年龄在五十开外。

陈操之快步迎上去,隔着数丈便向杨泉深深一揖,又紧走几步,拱手道:“如此暑日,杨太医千里远来,操之不胜感激,先生请上车坐着,敝宅还在半里外。”

杨泉向陈操之还礼,含笑打量这个名声远扬的寒门美少年,扬州内史庾希就是因这少年而气得大病一场的,此子在吴郡声名之盛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扬州、建康俱有此子逸事流传,散骑常侍全礼、大司马参军桓伊、吴郡太守陆纳都极为赏识这个陈操之,新近又传言郗超与这个陈操之一见如故、抵足夜谈——

名医也如名士,也是要蓄养声望的,那些局促于乡闾、声名不出本县的医生当中也颇有医术高超之辈,何以无籍籍名,就是不善养望,杨泉是很懂这一点的,他原是尚药监的太医,因与太医令不睦,辞职归广陵,一向只为高门显贵治病,为一个寒门老妇奔波一千多里,他杨泉自问没有这么高尚的医德,若不是看陆太守的面子,单凭陈操之还是请不动他的,但此时一见面,杨泉心里便暗赞一声,他游走于士族公卿之门,阅人多矣,似这般风仪的美少年难得一见,只有王右军第七子王献之可以与这个陈操之媲美。

寒暄数句,杨泉便坐回车上,这阳光实在毒辣,金针般直扎下来,他晒不住。

陈操之与刘尚值步行,刘尚值先问陈操之母亲身体情况,得知平安,便露出了往日嬉笑本性,与陈操之轻松谈笑,说道:“子重,你的六品免状已经领到,我还代丁春秋也一齐领了,这次带了回来,昨夜就是在丁氏别墅歇的夜,一早赶过来。”

陈操之得知自己终于定品,只感淡淡喜悦,可以让母亲高兴一下了,问:“尚值在郡府公干顺心否?”

刘尚值道:“尚可,陆使君对我比较关照,虽是无品小吏,但还不算太浊,我爹得你报信后还派了两个家人送了不少钱帛去吴郡,供我使用,那点微薄俸禄哪够我花费啊——我这次回乡也算是公干啊,陆使君派我陪同杨太医来钱唐,治好令堂的病后我还要陪杨太医回吴郡的,。”

说话间,到了陈家坞,陈母李氏亲自出迎,杨泉下车,赶紧请陈操之扶他母亲进去,莫要中暑。

陈操之请杨泉和刘尚值在底楼正厅坐了,上茶,叙谈一会,来福便来请小郎君和贵客用餐。

酒是钱唐桂子酒,菜肴有四荤四素一汤,四荤是水煮羊肉、红烧白银鹅、油煎鳜鱼和清蒸薰肉,四素是黄瓜、豇豆、赤苋和莴笋,汤是河贝蚕豆汤。

这些简单、新鲜的菜肴味美可口,杨泉、刘尚值都是大块朵颐。

饭后,陈操之安排客房让杨泉休息一下,杨泉为人治病很有讲究,说医者自身不能疲惫、不能饮食不节,有诸如“六治六不治”——

刘尚值从车里捧出一个锦盒,对陈操之道:“这是你的六品免状,现在不给你,我要交给陈伯母。”同陈操之一道上二楼到陈母李氏房间,施礼毕,打开锦盒,取出绢制免状,呈给陈母李氏。

陈母李氏看着儿子的名字四平八稳地写在上面,上面有大司徒司马昱的朱砂印鉴、扬州大中正庾希的印鉴,还有吴郡中正全礼的印鉴——

陈母李氏看看这六品免状,又看看眼前这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里快慰可想而知,转头对英姑道:“阿英,把床头那只楠木箱打开,里面有只小匣子,取来。”

英姑取来那只小匣子,陈母李氏打开木匣,取出的却是当年陈庆之的七品免状,绢质略微泛黄,朱砂印却是时间愈久鲜红。

陈母李氏对陈操之道:“娘还清楚地记得汝兄把这免状呈给娘看时的情景,这一晃就是十一年了。”

刘尚值怕陈母李氏睹物思人伤感,便笑道:“子重才名远扬,乃是吴郡第一才子,以后子重还要把铜印墨绶呈给陈伯母看呢。”

一边的宗之敬畏道:“这么说,丑叔现在是大官了?”

润儿道:“那是当然。”

小婵、青枝、英姑、陈母李氏皆笑。

这时,不断有陈氏族人和眷属来看陈操之的免状,都是由衷的高兴,这是钱唐陈氏的荣誉,每个陈氏族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刘尚值要赶回刘家堡拜见老父,说明日一早再赶过来,他是奉陆太守之命全程陪同杨太医的,可不能失职。

陈操之送走了刘尚值,回来时见杨太医已经午睡醒来,洗脸净手之后,由一个小僮背着药囊,来为陈母李氏诊治,把脉之后,又看了看陈母李氏的唇舌,问了日常饮食起居情况,点点头,宽慰了陈母李氏几句,便同陈操之来到三楼书房坐下,小婵端来清茶。

杨泉问:“陈郎君,令堂近来服过什么药?”

陈操之便将去年葛洪和上月支愍度来为母亲的诊治的事一一说了,杨泉淡淡道:“原来稚川先生和度公都为令堂治过病,那杨某岂不是白来这一趟了。”

都谓文人相轻,医者更是相忌,杨泉哪里有支愍度的心胸,当下便有些不悦。

陈操之解释道:“稚川先生是吾师,去年九月便已去了罗浮山,上月家慈身体违和,我甚是焦虑,便即派人前去请杨太医来为家母医治,其后数日,会稽安石公邀我赴东山雅集,我辞以母疾不能与会,支愍度大师适在东山谢氏别墅,便在谢幼度的陪同下来此为家母诊治——”

杨泉笑了笑,说道:“陈郎君孝心可嘉,杨某远来,能结识钱唐陈子重,也是不虚此行。”

陈操之忙道:“惶恐。”

杨泉道:“葛稚川先生与支愍度大师都是当世名医,他二人的方子都很好,我亦不能更有良方,就依度公那方子,除了不要劳累之外,饮食要多注意,莫食腌肉、咸鱼,水也莫要多喝,不致口渴就行,山楂将熟,可日食山楂十余枚,最重要的是尽量不要风寒感冒。”

陈操之谨记,又道:“敢问杨太医,若无意外,家慈能享高寿否?”

杨泉道:“当今之世,年过五十,就是高寿了。”又道:“陈郎君莫要想太多,好生侍奉令堂便是了,心宽自然体和。”

陈操之点头称是,便不再多问,以后尽心照看母亲便是,现在总算是明白葛师让他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的缘故了,那是因为年老体衰的母亲需要照顾啊,母亲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这个时候他若不在身边侍奉晚年,那养儿子是为了什么?

黄昏时分,陈操之陪杨泉在书房闲谈,杨泉熟知世家典故,言谈颇见风趣,说起陈郡谢氏,杨泉道:“世人皆言谢安石雅量非常,却不知其弟谢万石亦有雅量,永和初年,名僧支道林回剡县,建康名士皆聚征虏亭为支道林送行,蔡子叔先至,坐于支道林身侧,听支道林说《即色游玄论》,谢万石后至,支道林身边已经坐满了人,他不能近听支道林妙论,恰好这时蔡子叔有事起身,谢万石便移坐垫占了蔡子叔的位置,听支道林谈玄,大为叹赏,这时蔡子叔回来了,见谢万石占了他的位置,大怒,冲上去猛拽谢万石的坐垫,把谢万石连人带坐垫都掀翻在地,他自己占回原来的位置,谢万石跌得纱冠头巾都脱落了,众人原以为谢万石会发怒,未想谢万石整整衣冠,从容就座,继续听支道林谈玄,时人以叹谢万石有雅量,大司徒司马昱甚赏识之,此后官运亨通,此次北征若能建功,说不定就能开府仪同三司,与桓大司马并列了。”

陈操之心道:“谢万适合在朝堂,不适合统兵啊,不知英台兄有没有把我的话转告她叔父谢安,估计谢万失败难以避免。”

正这时,忽听坞堡大门那边来德叫道:“操之小郎君,有客人来了,是丁氏郎君。”

陈操之一听,丁春秋怎么来了?便请杨泉小坐,他快步下楼,宗之和润儿跟在他身后,润儿道:“会不会是娘亲来了?”陈操之没答话,心里隐隐期待。

陈操之带着侄儿、侄女下到院中,丁府的三辆牛车已经驶进坞堡大门,丁春秋率先下了车,一眼看到陈操之,快步过来,很严肃地说道:“子重,我三姐来了。”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章 共此时

梳汉宫高髻、穿素色纱裙的丁幼微一足踏上陈家坞的地面,眼泪止不住就流下来,赶紧拭干,然后亭亭立在车边,微笑着看着宗之和润儿。

宗之和润儿眼睁睁看着母亲丁幼微,一时没醒悟过来,丁幼微离开陈家坞已四年,小兄妹二人习惯了在丁氏别墅见到母亲,都快忘了母亲是在陈家坞生活过六年的——

后面一辆车下来了阿秀和雨燕,阿秀道:“咦,润儿小娘子、宗之小郎君,不认得你们娘亲了?”

宗之和润儿这才齐声欢叫:“娘亲——”奔过来偎在丁幼微怀里。

丁幼微蹲下身环抱着两个孩儿,仰头问陈操之:“小郎,阿姑安好吗?”

陈操之道:“娘还好,杨太医为她诊治过了,暂时无大碍,娘在鹤呜堂念诵《老子五千文》,还不知道嫂子来了,我得先去告诉娘一声,不然她老人家突然看到嫂子你,怕要高兴得身体吃不消。”

昨夜刘尚值与杨泉在丁氏别墅歇夜,今日上午丁幼微才从丁春秋那里得知陈母李氏身体欠安的消息,而那时刘尚值与杨泉已经离开丁氏别墅前往陈家坞了,丁幼微不知确切情况,但见小郎要从吴郡请名医来,那么阿姑的病情显然不轻——

丁幼微很是着急,便让丁春秋陪她一起去见叔父丁异,言明要去陈家坞探望阿姑,见丁异沉吟不语,丁幼微长跪道:“叔父,《孝经》有云‘天地之性,惟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幼微虽已离开陈家坞,但陈操之之母总是我的阿姑,今阿姑有疾,我不去探视,岂不是大不孝,望叔父垂怜,允许幼微去陈家坞探望阿姑。”

丁春秋也在一边为丁幼微求情,丁异踌躇了一会,说道:“要去也行,今日就去,明日必须回来,幼微,你要亲口答应叔父。”

丁幼微只好允诺今日去明日便回,即回小院匆匆收拾了一下行装,便带着阿秀和雨燕,由丁春秋陪同,不顾正午酷热前来陈家坞,一路上都是提着心,生怕阿姑有何不测,现在听陈操之说阿姑并无大恙,这才放心。

这时,来福、曾玉环夫妇都来拜见少主母,东楼、南楼、北楼的长辈和眷属闻知丁幼微回来了,一齐聚来,热情地招呼,丁幼微应接不暇。

陈操之让嫂子丁幼微缓一步,他先去鹤鸣堂见母亲,母亲心脏不好,猝然看到丁幼微,真会高兴得犯病的。

陈母李氏在道教祖师老聃和“天、地、水”三官神像前念诵了一遍《老子五千文》,起身问:“丑儿,院中何事这般嘈杂?”

陈操之道:“娘,嫂子她回来看望你老人家了。”说着搀住母亲的手臂。

陈母李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道:“是幼微吗?幼微——”陈母李氏一边唤着,一边就急急往外走。

陈操之赶紧道:“娘,你别急,嫂子正上楼来,还有她从弟丁春秋。”

陈母李氏脚步缓了缓,说道:“幼微的从弟也来了啊,丑儿要好生招呼。”

这时,陈母李氏看到素白裙裳、清丽端雅的丁幼微左手牵着宗之、右手牵着润儿走来了,高兴得双手发颤,叫了一声:“幼微——”

陈操之忙道:“娘,嫂子是听说你身体欠安,才苦求其叔父来看望你老人家的,医书有云‘喜伤心’,娘莫要过于高兴,犯病了可不好。”

陈母李氏是觉得心跳得好快,便停下脚步,平静心情,柔声唤道:“幼微,你回来了。”

丁幼微松开两个孩子的手,轻提裙裾,碎步来到陈母李氏面前,叫一声:“阿姑——”跪倒在陈母李氏足下,哽咽出声。

陈母李氏轻轻抚摸丁幼微的高髻,含泪道:“好孩子,好孩子,阿姑都以为再也不能见你了——”

陈操之一直关注着母亲的神态,担心母亲情绪过于波动,这时岔开道:“娘、嫂子,进屋说话吧,嫂子连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

“幼微,快起来。”陈母李氏伸手轻轻一拉丁幼微手臂,丁幼微便站了起来,与陈操之一左一右搀着陈母李氏进入鹤鸣堂边上的小厅。

陈母李氏怜爱地看着丁幼微,看得丁幼微都有些难为情起来,说道:“阿姑,我还未及梳洗,天气好热,出了好些汗。”

陈母李氏却悲伤起来,拉着丁幼微的手,垂泪道:“看到幼微,老妇就想起我那庆之儿,庆之已不在,老妇不可怜他,我只怜幼微孤苦——”

丁幼微的眼泪夺眶而出,虽然在楼下时陈操之对她说过,勿让母亲过喜过悲,但现在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丁春秋立在楼廊上叫道:“子重,我来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这才收了悲声,问知丁春秋与陈操之在吴郡同学,交情很深,陈母李氏很欣慰。

晚餐时,陈操之陪杨泉和丁春秋用餐,丁幼微陪陈母李氏在房里用餐,起先的悲喜心潮已经平静下来,这一对四年未见面的婆媳絮絮而语,心里非常快活。

夜里,丁春秋与杨泉在陈操之书房里围棋,这副香榧木棋枰、玉石棋子还是谢道韫送给陈操之,那次谢道韫随陈操之来到陈家坞歇了一夜,在陈操之书房里竟然没有找到围棋,大为惊讶,说道:“子重,你这里还真没有围棋啊,你的棋艺怎么练出来的!”便把这副名贵的棋枰和棋子送给了陈操之。

杨泉棋力低微,丁春秋也是低手,两人半斤对八两,厮杀得很起劲。

陈操之在边上看了一会,便携了柯亭笛悄悄退出书房,到二楼母亲卧室,准备为母亲吹曲,母亲说过,每次听了他的竖笛曲,就觉得安心,也能睡得好些。

丁幼微、宗之、润儿都在陈母李氏卧室里,小婵、青枝、阿秀、雨燕四婢却在陈操之卧室里叽叽喳喳说话,见陈操之走过,小婵立即追出来道:“操之小郎君,天气闷热,我四人就到这边来坐着说话,不然全挤在一个房间里就更热了。”

陈操之微笑道:“四位姐姐就在楼廊上歇凉,听我吹曲子。”

青枝、阿秀、雨燕都走了出来,倚着栏杆,轻言笑语。

陈母李氏见陈操之进来,便对坐在床前箱檐上的丁幼微道:“六丑来吹竖笛了,我亦不知他何时学会了竖笛,吹得很好,幼微没听过吧?”

丁幼微新浴后,松松的梳个堕马髻,素淡衣裙轻薄,眉目如画,肌肤如玉,手执团扇,轻轻地为陈母李氏扇着凉,一下又一下,看着陈操之在箱檐另一头坐下,微笑道:“去年听小郎吹过一次,小郎当然吹得好了,不然怎么会连大名鼎鼎的桓伊桓参军都把极其珍贵的柯亭笛都送给他!”

陈母李氏笑眯眯着儿子,对丁幼微道:“六丑是好奇怪啊,还会画画了,以前从没见他画过。”话虽如此说,口气却一点也不奇怪,满是疼爱和欣慰。

丁幼微道:“是啊,小郎的才华常常让我吃惊,除了天赋,主要还是小郎非常勤奋啊,阿姑你看小郎这一年来抄录了多少书啊。”

润儿道:“是,好厚的一大叠,比润儿还高。”

陈母李氏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摩挲着,说道:“两手中指都被笔管磨出茧子了,读书也不要太辛苦,听到没有?”

陈操之微笑道:“娘,年轻时不怕吃苦,儿子身体不是越来越健壮了吗?”

陈母李氏笑道:“你哪里说得上健壮啊,象来德、小盛那样的才是健壮。”

丁幼微妙目凝视陈操之,说道:“小郎身体与以前比,那是可以称得上健壮了,小郎个子好高啊,一年前都还是和我差不多高,现在比我高半个头了。”

陈母李氏笑道:“个子高有什么用啊,至今还未有谁家女郎看上他,也无人上门媒妁提亲,老妇现在最挂心的就是这件事。”

丁幼微用团扇掩着半边脸“格”的笑了一声,说道:“阿姑未听说吗,小郎端午前从吴郡回来,那吴郡的女郎、娘子纷纷示爱、送小郎香囊,有好几十只啊,若小郎还要担心婚事,那天下男子都娶不到妻子了。”

陈母李氏摇头笑道:“那些都是作不得数的,真要哪天定下一门亲事,那我这个做娘的就死也瞑目。”

丁幼微看了陈操之一眼,转头对陈母李氏道:“阿姑莫要催小郎嘛,以小良好的才貌,现在又是六品官人了,总要娶个士族女郎才般配。”

陈母李氏对当初陈庆之娶丁幼微的艰难可谓心有余悸,不过幼微就在身边,她当然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道:“能娶到士族女郎那敢情好,可是象你嫂子这样贤惠的,六丑你有这福分遇到吗?”

陈操之只是笑,不说话。

丁幼微道:“六丑是大福之人,他会遇到更好的。”

自庆之去世后,今日是陈母李氏最高兴的一天,儿子正式定品了,幼微又能回来看望她,一对可爱孙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听长辈说话,这是天伦之乐啊——

一缕箫声在房间里盘旋缭绕,明快宛转,悦耳动听,楼廊上的小婵四婢也听得入神,每夜这一刻,整座坞堡都会安静下来,东、南、北三楼的陈氏族人都在侧耳倾听陈操之的箫声,这箫声给人笃定、安宁之感,让人觉得明日朝阳升起,钱唐陈氏会愈加兴旺昌盛。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一章 借问茑萝何处有?

待陈母李氏睡下后,丁幼微才牵着宗之和润儿退出到楼廊上,小婵迎上来轻声问:“娘子夜里在哪个房间歇息,任凭娘子挑选?”

丁幼微道:“先上去看看。”

青枝掌灯,陈操之陪着嫂子丁幼微上三楼,小婵、雨燕、阿秀跟在后面。

坞堡的板梯约为五晋尺宽,可容两人并肩而行,丁幼微一手牵一个孩儿就有些磕磕绊绊,润儿却很高兴,说道:“今日人多热闹,润儿真快活。”

陈操之心道,是啊,西楼上下三层数十个房间,一楼就是来福一家八口、还有荆奴和冉盛,二楼、三楼只有母亲、英姑、宗之、润儿、小婵、青枝和他总共七个人,是很冷清的,还好去年小婵、青枝来了陈家坞,不然更是空空荡荡,而他又是大半年在外游学,宗之、润儿小孩子,自然感到孤寂——

陈操之听到嫂子丁幼微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嫂子明天就要回丁氏别墅,嫂子肯定担心明天宗之、润儿会难过,便道:“咱们陈家坞以后会越来越热闹。”

丁幼微想起刚才阿姑说的话,不禁破愁为笑,说道:“嗯,等你们丑叔娶了妻子,那就会跟来一大群人,还得担心房子不够住呢。”

润儿便问:“娘亲,润儿和阿兄应该称呼丑叔的妻子为丑叔母对吗?”

小婵四婢都着嘴笑了起来,丁幼微也笑,说道:“叫丑叔可以,丑叔母不许叫,就称呼叔母。”

说话间,上到三楼,楼梯右侧的陈操之的书房里传出敲棋声,杨泉和丁春秋还在对弈。

三楼一共十二个大房间,每个大房间又分里外两小间,靠楼梯左边这一侧的六个大房间依次是陈母李氏原先的卧室,去年端午之前宗之、润儿都与祖母还有英姑住在这个大房间里,小婵、青枝来了之后便各带了一个孩子分开住了;其次是宗之的房间,小婵与宗之一起住;再过去便是陈庆之的书房,间壁就是陈庆之与丁幼微的卧室;再边上是润儿青枝的住处,最头上的是小厅和鹤鸣堂。

丁幼微立在楼梯口踯躅着不敢走过去,那边是她与庆之的卧室和书房——

陈操之道:“嫂子今夜就在我娘这个卧室歇息吧?”

润儿道:“娘亲今夜和润儿睡一起。”

宗之道:“我也要与娘亲在一起。”

丁幼微声音微颤道:“到我原先的卧室和书房去看看。”

小婵便到左起第三个房间里把青铜雁鱼灯点亮,丁幼微走了过去向里一看,油灯光线柔和晕黄,室内的屏风、莞席、木俎、箱奁、铜瓯、轻轻拂动的帐幔……所有摆设都与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就好象她梦中多次回来看到的一般,若不是两个孩儿温热的小手就在她的掌心握着,她真怀疑自己又做梦了——

小婵低声道:“这个房间依然每日洒扫,这莞席和帷幄还是今年初更换的,原先的帷幄有些发黄了——这都是老主母吩咐的。”

丁幼微悄立良久,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痛上心头——

陈操之不想让嫂子丁幼微过于伤感,说道:“嫂子,到书房看看去,宗之和润儿每日都是这边书房读书、习字。”

润儿道:“润儿每日还弹箜篌、阿兄吹玉箫。”

陈操之道:“宗之、润儿,赶紧去展现才艺,让你们娘亲惊喜一下。”

丁幼微被两个孩儿拉着出了这间卧室,站在廊上回头望,小婵正将青铜雁鱼灯熄灭,这间她与庆之居住了近六年的卧室顿时陷入黑暗之中,那些逝去的恩爱、甜蜜永不会再有了,死生契阔,未能偕老——

……

刘尚值很尽职,次日辰时初,他就带着二仆一婢从十五里外的刘家堡赶来,杨泉即向陈母李氏和陈操之辞行,陈母李氏以五两黄金相谢,说杨太医大暑天的往返两千多里,实在辛苦,务必收下这微薄诊金。

——六两黄金约值三万四千钱,实在不能说微薄——

陈操之才学如何杨泉并不知晓,但桓伊、全礼、陆纳、郗超、谢安,这些当世一流人物都对其赞誉有加,陈操之的学识是不用怀疑的,士族子弟的名声或有华而不实之处,但寒门子弟要闯出这么大的名声,没有真才实学是不可能的,不说其他,单单这容止风仪就难得一见,所以杨泉决意结交陈操之,千里远来,干脆做足人情,他杨泉也不缺这几万钱,当下固辞不受,说道:“老夫人,杨某不辞辛劳远来,固然是因为陆使君重托,但令郎的纯孝也让杨某深为感动,真庆道院十日抄写三十卷《老子五千文》,这岂是一般少年人做得到的!杨某敬重令郎,这诊金我不收。”

陈母李氏听杨泉如此夸赞她儿子,又欢喜又感激,便收起金子,命来德去二楼仓库取五匹细葛、五匹苎麻、五匹素罗、还有一些农家特产,一起搬到杨太医牛车上,说这都是自家佃户生产之物,杨太医万勿推辞,不然她心下难安。

杨泉便笑纳了,陈母李氏又分别给了杨泉的药僮和车夫赏钱,亲送杨太医、刘尚值出了坞堡,叮嘱陈操之多送一程。

陈操之将昨夜写好的一封书信托刘尚值呈与陆太守,与杨泉、刘尚值往北边走边谈,杨泉说起庾希的病情,笑道:“论起来庾内史还应感激操之,庾内史服五石散已积下病根,这次受激发散出来,为害尚不烈,若是自然发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陈操之微笑不语,庾希怎么也不会感激他的,这次定品庾希碍于名声没有再为难他,难保日后不打压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庾氏根基尚在,依然是江左顶级的高门大族。

说起五石散,杨泉便又说到陆纳之子陆长生,摇头叹道:“陆长生病情比庾希严重得多啊!”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

陈操之送出五里外,杨泉道:“操之,回去吧,好生照顾你母亲,少吃盐、多食山楂,莫使令堂大悲大喜。”

陈操之深深一揖,恭送杨太医上车。

刘尚值上了车又跳下来,说道:“子重,差点忘了一件事,顾长康上月寄了一封信给你,那个老芒头的儿子就送到我手上了,信我忘了带来了,长康说八、九月间会来吴郡小住,与你切磋画技——长康还不知道你已经回钱唐了。”

陈操之道:“若长康到了吴郡,就请他来钱唐找我,仙民不是要来吗,到时你向陆使君告假,陪他二人一起来。”

陈操之目送杨泉和刘尚值的牛车远去,才转身与来德、冉盛回陈家坞,走到松林边时,见东去余暨那条路驶来三辆牛车,车边还跟着六、七个仆从,陈操之只瞥了一眼,心头一震,这是陆府的马车和府役!

那个戴着竹笠的黄胖执事远远的便大叫起来:“陈郎君——那不是陈郎君吗!”

陈操之强抑着内心的激动,快步迎上前去,就见前面那辆牛车跳下一个小婢,正是陆葳蕤的贴身侍女短锄。

短锄看到陈操之,惊喜道:“陈郎君,真巧啊,没想到真能遇上陈操之。”又跑到中间那辆牛车边上脆声道:“小娘子,真的是陈郎君,真是太巧了。”

梳灵蛇分髫髻、着花罗衣、碧萝裙的陆葳蕤下了车,上午的阳光照过来,这女郎娇美的脸庞绯红如霞,眼波盈盈望着陈操之走近,唤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作揖道:“葳蕤小娘子安好,是来访明圣湖畔的‘羽衣茑萝花’的吗?”

陆葳蕤微一蹰躇,她身边的小婢簪花便道:“是啊,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就是来明圣湖赏花的,去年不是也来过吗?”

小婢短锄道:“知道陈郎君是钱唐人,又住在明圣湖畔,我和簪花姐姐都说会不会遇上陈郎君呢,没想到真遇上了。”

陈操之听这两个小婢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是在为陆葳蕤掩饰,这自然是因为有另外几个陆府执事和仆妇在的缘故,看来这两个小婢是知道陆葳蕤的心事的。

陈操之微笑道:“我在吴郡多蒙陆使君关照,现在葳蕤小娘子赏花来此,在下少不得要做个东道主,请葳蕤小娘子、还有诸位执事一起到陈家坞饮一杯茶水,解解渴——那‘羽衣茑萝’我也知道在哪里,等下领葳蕤小娘子去观赏。”

几个陆府执事和仆妇都眼望陆葳蕤,等葳蕤小娘子示下。

陆葳蕤脸上红晕不散,不敢看陈操之,说道:“赶路乏了吗?那就去歇会吧。”

那黄胖执事向陈操之拱手道:“那就要叨扰陈郎君了。”

冉盛笑嘻嘻道:“诸位都随便我来,不远,三里路不到,桂子酒、茉莉香茶尽有。”

陆葳蕤趁那些仆役没注意,飞快地问了一句:“陈郎君母亲安好吗?”

陈郎君道:“还好,你先上车,到了再说。”

陆葳蕤见陈操之意态祥和,料想其母并无大病,便放了心,坐回马车,短锄和簪花这两个小婢跟着陈操之走路,一行人往陈家坞而去。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二章 宛若玉人

六月二十二是中伏天,可以说是一年当中最闷热的一天,虽然现在是上午巳时,炎阳威力尚未充分显现,而且陈家坞这一带林木茂盛、又有碧波千顷的西湖吸纳暑气,但在这样的酷暑天气赶路,还是觉得热不可当。

跟随陆葳蕤来明圣源的有两个执事、三名府役、两个仆妇,还有就是短锄和簪花这两个小婢,这时都想早点赶到陈家坞好好歇一会,他们可是一大早就赶路了,葳蕤小娘子为看花可真是心急啊。

绕过那片松林,倚山而建的陈家坞堡就巍然显现在众人面前,冉盛指点着坞堡热情洋溢地向陆府仆役介绍着陈家坞如何如何的好,山清水秀、人情和美——

陆葳蕤撩开牛车前稍的纱幔看着前方那岿然屹立的坞堡,一颗心“怦怦”的跳得厉害,对着跟在车边的陈操之轻轻招了招手:“陈郎君——”

陈操之靠近一些,就见陆葳蕤探头出车窗,伸一根嫩如葱白的食指,指着坞堡后面那座青翠山峰说道:“这是九曜山——”

陈操之微笑道:“是了。”

陆葳蕤道:“陈郎君的的那幅《山居雪景图》画的就是这九曜山和陈家坞,画上白雪皑皑,现在是满目青翠,不过隐约也能辨得出来。”

陈操之道:“画笔太拙,不能表现美景之万一,这次葳蕤小娘子可以好好赏看。”

陆葳蕤“嗯”了一声,与陈操之目光一接,便即分开,真有千言万语,却不得尽情倾诉,只能说些浮泛言语。

眼看着坞堡渐近,陆葳蕤有些心慌起来,又轻唤道:“陈郎君——我,我不去了吧?”

陆葳蕤与陈操之说话时,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就紧走几步,与那两个仆妇咭咭格格说话,嘴巴不得停。

陈操之知道陆葳蕤的情怯,含笑道:“过门而不入怎么行,我不都见过陆使君和张姨吗?”

陆葳蕤晕红上颊,瞟了陈操之一眼,微嗔道:“陈郎君取笑我!”

陈操之低声道:“你来,我非常欢喜。”

陆葳蕤脸更红了,不再说话,只一直看着陈操之,陈操之头戴缣巾,身穿白色细葛长衫,走起路来大袖微摆,从容飘逸,侧面看过去,眉如墨画,鬓若刀裁,高挺的鼻梁显得峻拔不凡,嘴唇抿着,车窗外阳光彻照,陈操之的额角微微有些汗珠——

短短三里路,陆葳蕤感觉走了好长时间,又觉得只是一瞬,等快到陈家坞大门时,才回过神来,唤道:“簪花,上车来——”

牛车停下,陆葳蕤让簪花上车帮她整理妆容,簪花左看右看,低声道:“小娘子,你很美了,谁看了都要赞叹——”

陈操之在车窗外说道:“葳蕤娘子,我先进去,请我嫂子来接你,这样方便一些。”

陆葳蕤一愣,问:“是丁氏嫂嫂吗?”

陈操之道:“是,昨日来看望我母亲的。”

陈操之让冉盛和来德先招呼陆府各执役,他快步进到坞堡,一撩袍裾径直上二楼母亲的房间。

陈母李氏正与丁幼微在南窗下絮语,见陈操之带着风进来,一起转头看,陈母李氏笑道:“幼微你看六丑,满头大汗的——杨太医和尚值送走了是吗?过来,娘给你拭汗。”

陈操之脱履走过去,跪坐在母亲身前,身子前倾,让母亲用绢帕给他拭汗,说道:“娘、嫂子,吴郡陆使君的女儿游明圣湖,我正好遇见,便请到坞堡饮一杯茶,现在已经到了堡外。”

丁幼微一双妙目顿时睁得大大的,非常惊讶,看小郎的脸色,微微的泛红了。

陈母李氏完全不知情,赶紧道:“陆太守的女儿啊,快去请进来。”就要站起身亲自去迎。

陈操之搀着母亲,眼望嫂子丁幼微:“嫂子,请你去接陆氏小娘子上来吧,底楼客厅人太杂。”

丁幼微明白那陆氏女郎不是来游明圣湖的,而是与她一样,是听闻陈母李氏身体欠安前来看望的,吴郡来此可有八、九日路程啊!

丁幼微既为陆葳蕤的痴情和孝心感动,也为她这样做感到担心,在钱唐陈氏尚未成为士族之前,小郎与陆氏小娘子倾心相爱之事若传扬出去,那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对小郎极为不利,赶紧起身道:“阿姑、小郎,我去接陆氏小娘子进来,阿姑莫要下楼。”

陈操之冲丁幼微的背影道:“嫂子,请陆氏小娘子上三楼小厅相见。”

丁幼微应了一声,带着阿秀和雨燕下楼去了。

陈母李氏也往楼梯口走去,说道:“丑儿,陆使君于你有恩,现在陆氏小娘子路过咱们这里,一定要好生款待人家,你搀为娘一把,娘要亲迎陆氏小娘子上楼。”

陈操之道:“娘,嫂子很快就会将陆氏女郎接上来的,娘下到一楼辛苦,而且陆氏女郎不耐底层嘈杂,立即就要上楼的,娘又要跟着上楼,这要是累坏了身体怎么办?而且你老人家是长辈,亲自去迎,倒让人家陆家小娘子不安。”便搀着母亲上三楼。

丁幼微来到楼下,陆府的三辆牛车已经驶进坞堡大门,第二辆牛车边上跟着两个健壮仆妇和一个小婢,车子停下后,先下来一个侍婢,随后下来一位灵蛇分髫髻、花罗裳、碧萝裙的年轻女郎,眉毛细密,剪水双瞳,琼鼻嘴唇,极其清秀,初次立足陈家坞的土地,望着这巨大的环形楼堡,很有些羞涩、惶然。

丁幼微迎上去,含笑万福:“葳蕤小娘子安好。”

陆葳蕤赶紧还礼,黑白莹澈的眼眸凝视眼前这个清雅丽人,问:“是丁氏嫂嫂吗?丁氏嫂嫂安好。”

丁幼微第一眼看到陆葳蕤就对这个清纯如水的女郎极有好感,这的确是小郎的佳偶啊,也只有这样清秀纯美的女子才堪与小郎般配,江左卫玠、陆氏花痴,是天生一对啊。

丁幼微象是以前见过陆葳蕤一般,上前拉起陆葳蕤的手说道:“葳蕤小娘子,好久不见,这次是来游明圣湖吗?”

陆葳蕤是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丁氏嫂嫂在帮她掩饰,便道:“是,顺便来看望丁氏嫂嫂和陈伯母。”

其他陈氏族人见西楼这边又来一大群客人,便过来问讯,得知这是丁幼微的客人、吴郡太守陆纳之女,都是赞叹不已,这三吴门阀的女郎果真是美丽优雅啊。

丁幼微便请陆葳蕤上楼饮茶,短锄、簪花跟着上去,其余陆府执事、仆役、仆妇留在底楼厅中,曾玉环与媳赵氏端来茶水和瓜果,热情款待。

陈母李氏在三楼倚栏看着那个清秀如莲的陆氏小娘子,见幼微陪着她上楼来了,便站在楼梯口等候——

丁春秋正在陈操之书房里看陈操之写的《一卷冰雪文》,听到楼下喧闹声,便走了出来,正看到三姐丁幼微陪着陆葳蕤上楼来,顿时目瞪口呆,丁春秋在吴郡见过陆葳蕤两次,陆葳蕤都是来找陈操之谈花论画的,没想到陈操之回钱唐,这陆氏女郎竟也到了钱唐!

陆葳蕤没想到在这里除了陈操之,还会遇到认识她的人,微觉赧然,见一个慈祥的老妇人立在楼廊上,含笑看着她,陈操之就在这老妇人身边,心知这就是陈母李氏,便万福道:“陆葳蕤拜见陈伯母,陈伯母安好。”

陈母李氏欢喜道:“陆家小娘子好,请到小厅饮茶。”亲自领着陆葳蕤往小厅走去。

丁春秋还立在那发愣,丁幼微道:“七弟,陆氏小娘子与我在海虞县相识,这次她来游明圣湖,得知我在这里,便过来一访。”

丁春秋道:“原来如此。”看着三姐丁幼微朝那边走去,心道:“休要瞒我,陆葳蕤就是来找陈操之的,这么说,子重是想娶这陆氏女郎了?”

丁春秋的确有些妒嫉,不过现今不比以前,现在他与陈操之已经颇有交情,虽然因为士族的颜面心里不大舒服,但尚不至于嫉恨,只是在心里道:“子重啊子重,汝兄与我三姐的婚姻是前车之鉴,你想娶陆氏女郎,只怕你要身败名裂!”

陆葳蕤跟着陈母李氏进入小厅,陈母李氏先坐下,陆葳蕤恭恭敬敬向陈母李氏行“手拜”礼,双手到地,额头触手,这是女子拜见长辈的大礼,媳妇见翁姑就是行这个礼,这一刻,陆葳蕤是把自己当作陈门媳妇了。

陈母李氏有点手足无措,道:“这如何使得,陆家小娘子是尊贵客人,如何能对老妇行这大礼——幼微,快扶起她。”

丁幼微从容起身去相扶时,陆葳蕤已经行罢“手拜”礼,双手交叠于胸前,挺腰跪坐,说道:“陈伯母就是葳蕤的长辈,葳蕤自幼丧母,今见到陈伯母和蔼慈祥,感到非常亲切。”

陈母李氏很是高兴,连说:“好孩子,好孩子——”

一边的丁幼微抿唇微笑,阿姑喜欢一个人时就爱称呼其“好孩子。”

陈母李氏道:“操之在吴郡多蒙令尊关照,老妇甚是感激,无从相谢,今日看到陆小娘子,老妇真是快慰,陆小娘子是来游明圣湖的吧,那就让操之陪——”

一语至此,陈母李氏忽有所悟,侧头看了一眼儿子,儿子肃然端坐,神情淡然,再看陆家小娘子,那粉嫩的小脸慢慢的红了,垂眉低睫,宛若玉人。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三章 简单爱憎

宗之和润儿在书房习字,陈操之要求这小兄妹二人要专心致志临摹完规定的书贴才可以休息或者游玩,不能临了几个字就东张西望、到处乱逛,所以小兄妹二人虽然听到楼下喧闹声、知道有新客人到来,却没有丢下笔跑到楼廊上观望,又听到客人上到了三楼,心里非常想看看来客是谁?但还是坚持了小半刻钟,把规定的书贴临摹完了,才搁下笔,让小婵姐姐、青枝姐姐帮他二人写净了手,这才走进隔壁小厅。

陈母李氏道:“宗之,润儿,来见过陆氏小娘子。”

陆葳蕤面对陈母李氏和丁幼微的目光,正感羞涩,见到两个发黑如漆、粉雕玉琢的孩子走了进来,顿时眼前一亮,左边那个青花襦裙、明眸皓齿的小女孩更是惹人喜爱,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问:“你就是陆花痴吗?”

陆葳蕤一愕,随即想到这定是陈操之平日在润儿面前提起过她,这样一想,脸又红了。

丁幼微忙道:“润儿,快向陆氏娘子见礼。”

宗之学着他丑叔平时那样深深一揖,说道:“钱唐陈宗之,拜见陆氏娘子。”

润儿也万福道:“陈润儿见过陆氏小娘子。”

陆葳蕤还礼道:“宗之、润儿安好。”

宗之和润儿便到母亲丁幼微身边坐下,两双乌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这个陆氏小娘子,润儿心道:“哇,这个花痴陆葳蕤真的好美哦,吴郡第一名媛名不虚传啊,我以后能有她这么美丽吗?”

陆葳蕤对陈母李氏道:“葳蕤在吴郡,曾得陈郎君指点画技和花艺,陈郎君就象是我的老师一般,这次听闻陈伯母身体欠安,我就想着来探望——顺便游明圣湖,且喜陈伯母身体康健,葳蕤甚是欢喜。”

陈母李氏算是明白了,这陆家小娘子是特意从吴郡远道来看探望她的呀,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老妇无甚大病,昨日杨太医为老妇诊治过了,就是年纪大了,身体虚弱而已,多谢陆小娘子挂念。”

又闲话了几句,来圭妻子赵氏来报,午餐已准备好,是否开筵?

陈操之便退出三楼,让母亲和嫂子陪陆葳蕤用餐,他去陪丁春秋一道进餐,陆府执事、仆役等人自有来福会款待。

丁春秋现在颇有城府了,并不提陆葳蕤之事,说道:“子重,三姐此次能来陈家坞,是我向家父求情、并且三姐答应了今日要赶回去,所以家父才允许的,那么等下就要动身离开了。”

陈操之微笑道:“这红日高悬,如何赶路?未、申之时、酷热消退再动身不迟,还有陆氏小娘子也一并要回去。”

丁春秋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神色如常,便点头道:“也好,这个时节戌时初刻天还是亮的,子重等下不用陪我,我自带着仆人去明圣湖畔游览。”

那边陈母李氏与丁幼微陪着陆葳蕤用餐,陈母李氏看着陆葳蕤,越看越欢喜,就好比十一年前丁幼微娶过门一般。

宗之和润儿用罢午餐,走到这边来,润儿问道:“陆家娘子,想不想看我丑叔作的画?”

陈母李氏和丁幼微虽然非常亲切,但陆葳蕤还是颇感羞怯和拘束,闻言甚喜,眼望陈母李氏——

陈母李氏正想与丁幼微单独说说话,便笑道:“润儿、宗之,好生代祖母相陪陆小娘子,不许顽皮。”

陈母李氏看着陆葳蕤带着二婢跟随宗之、润儿出了小厅,便示意阿秀、雨婵暂时退出,然后问丁幼微:“幼微,你看这陆小娘子这么远特意来探望我,这是何意啊?”

丁幼微抿唇微笑,说道:“阿姑还瞧不出来吗?”

陈母李氏便笑道:“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敢往深里想啊。”

丁幼微问:“难道阿姑以为小郎配不上陆家小娘子?”

陈母李氏腰板一挺,很有些骄傲地说道:“我家六丑放在哪里都不会比别人差——”随即又有些气馁道:“只是这门第实在太悬殊了!”想到当初娶丁幼微的艰难,而陆葳蕤更是出身江东第一等豪门,顾、陆、朱、张啊,想想都觉得高不可攀。

丁幼微轻言细语道:“阿姑,小郎才华横溢,而且稳重内敛,是有福之人,小郎未满十六岁就已是寒门最高品的六品官人,很多名士显贵都赏识他,可谓前程远大,幼微以为小郎定能与陆小娘子结成佳偶——阿姑不也很喜欢这个陆路小娘子吗?”

陈母李氏点头道:“是个好孩子啊,容貌极美,性情看来也是极温柔的,看到这陆小娘子老妇就想起当初的幼微啊,让老妇不知道该如何疼爱!可是这门第偏见严重,老妇担心六丑无福消受啊。”

丁幼微道:“阿姑,这陆氏女郎酷暑天的赶六、七百里路来探望你老人家,这是何等的孝心啊,陆小娘子与阿姑素未谋面,为什么会有这份孝心?这是因为陆小娘子把阿姑当作亲人,她先前向阿姑行手拜礼,这可是新媳见翁姑的大礼,所以说这陆小娘子用情很深,她是一意要嫁给小郎的——”

陈母李氏一边感叹一边点头,忽然问:“对了幼微,你好象对六丑与陆小娘子的事知根知底,六丑却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丁幼微笑道:“阿姑,小郎这次从吴郡回来在丁氏别墅歇夜,是与我说些了陆小娘子的事,他二人因花结缘、以画相知,已经是情根深种,小郎也是因为门第悬殊怕事不谐,所以不敢告诉你老人家,怕阿姑责备他不知天高地厚——可是阿姑,你现在看看陆小娘子的品貌和她对小郎的情意,阿姑还忍心责备小郎吗?”

陈母李氏摇着头道:“都是好孩子啊,可是钱唐陈氏想与吴郡陆氏联姻,想想都不可能啊,这可不是陆小娘子一个人情愿就行的。”

丁幼微道:“阿姑,这世间姻缘是最奇妙的事,当初谁又知道我会嫁给庆之,娶陆小娘子虽然很难,但以小郎的才识和机智,还有陆小娘子的痴情,也还是很有希望的,阿姑莫要担忧,小郎的沉稳阿姑是知道的,他有分寸的。”

陈母李氏笑道:“难怪六丑婉拒冯县相之女,原来他是有心上人了,六丑早就说过要娶一个象嫂子这般娴淑美丽的士族女郎——”

丁幼微面色微红,就听陈母李氏又叹息道:“唉,就看六丑有没有这福分了,老妇是不忍心责备他,就让他闯去,但愿三官大帝、诸佛菩萨保佑我儿与陆小娘子成就好姻缘。”

……

宗之、润儿领着陆葳蕤主婢三人来到陈操之的书房,小婵、青枝跟来侍候,取出陈操之平时画的一叠画稿让陆葳蕤看,陆葳蕤一张张看过去,熟悉的笔触和技法,大多未完稿,画的是九曜山、陈家坞堡、远处的明圣湖,还有萱草、美人蕉、玛瑙石榴、羽衣茑萝……

陆葳蕤看画时,润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葳蕤看,心想:“陆花痴真美啊,笑起来更美,她是看丑叔的画才笑的,她是不是喜欢丑叔?”

陈操之进来了,陆葳蕤道:“陈郎君的画又长进了,这张美人蕉画得真好,兼具卫、张二家之长。”

陈操之过去看时,陆葳蕤已经换了一幅,画上半边云鬓、斜插一支金步摇,别的什么都没有。

陆葳蕤白皙的脸颊浮现玫瑰色,她认得这金步摇式样,就是她现在髻上插着的这支,二月末的那一天,在真庆道院后山看山茶“瑞雪”,她的这支金的落在地,是陈操之拾起来给她插上的,那种浸入骨髓的甜蜜至今难忘——

陆葳蕤手指轻点画上云髻,轻声问:“陈郎君,为什么不画了呢?”

陈操之道:“怕画不好,不敢动笔,还得多练习再画这幅。”

润儿小脑袋探过来一看,不动声色,心道:“原来丑叔画的是陆小娘子啊,怪不得上次我说丑叔的意中人是吴郡第一名媛花痴陆葳蕤时,丑叔赶紧岔开话,原来丑叔的意中人真是陆花痴啊!”

润儿心里感到很兴奋,这就是丑叔母了,真是一点都不丑。

陆葳蕤对陈操之道:“陈郎君,我等下就要离开这里的,我想现在登九曜山,看看明圣湖。”

润儿喜道:“陆小娘子,润儿带你去好不好?”

陆葳蕤虽然很想和陈操之单独说一会话,但小美人润儿实在太惹人爱了,以前她听陈操之说起这一对侄儿侄女时,就想着来看望这对可爱小兄妹呢,微笑道:“好,润儿带我去,宗之也一起去。”

丁幼微过来了,说道:“润儿,让你丑叔陪陆娘子登九曜,你们两个不要去。”

润儿噘起小嘴,楚楚可怜地望着陆葳蕤,陆葳蕤上前拉起她的小手,对丁幼微道:“丁氏嫂嫂,让润儿和宗之随我去,我喜欢润儿,还有宗之。”

润儿顿时心花怒放,先前她对陆葳蕤还有一些嫉妒,觉得丑叔喜欢了这个陆小娘子,就等于是被陆小娘子抢走了,但现在,听了陆葳蕤这句话,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丑叔母。

孩子的爱憎就是这么简单。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四章 好似相濡以沫

盛夏的午后,蝉鸣如沸,静穆深沉的九曜山在烈日下愈显青翠,被日光烤炙出的山岚水气恍惚缥缈,仿佛那日为谢道韫送行道路上的氤氲迷离的鲛绡轻纱。

与陈操之、陆葳蕤一起登山的除了宗之和润儿外,丁幼微也来了,与陈操之能静亦能动不同,陈庆之只爱静,丁幼微在陈家坞六年只登过两次九曜山,这次陈操之便邀嫂子一起登山,说一路树荫匝地,不用担心暑气逼人,丁幼微便跟着来了,也是遮陆府那些仆役的眼,顺便照顾宗之和润儿,免得两个小家伙缠着陈操之和陆葳蕤。

陆葳蕤命她的那些随从不必跟着,她随丁氏嫂子嫂上山游玩一番就下来,然后启程回吴郡,这大热天的那些随从巴不得多歇会,只有短锄、簪花二婢是寸步不离的。

午后阳光虽然炽烈,但一入山,立感清凉,窄窄山道两边树木交叉遮映,浓荫遍地,阳光不是无遮无拦地铺下来,而是斑斑点点洒落,因树影摇曳而闪闪烁烁。

润儿忽然说道:“丑叔,那次祝郎君来登山,雾好大,站在山顶都看不清咱们坞堡,明圣湖更是看不见,这回陆娘子来,定能望得很远。”

陆葳蕤与陈操之并肩登山,侧头问:“陈郎君,润儿说的是哪个祝郎君?”

陈操之道:“就是在吴郡同学的那个祝郎君,是上虞人,上次我回钱唐就一路同行到这里,也上了九曜山。”

陆葳蕤“哦”了一声,便没再问,仿佛阳光下掠过的飞鸟,地面上小小的阴影迅速消失,但心里还在想着这点小小的阴影,陆葳蕤对那个有些无礼的祝郎君比较反感。

丁幼微走得慢,宗之、润儿,还有阿秀、雨燕就都落在后头,冉盛和来德两个已经大步走得没影了,短锄和簪花二婢对望一眼,也放慢脚步,离陈操之和陆葳蕤远一些,看得到就行,方便小娘子与陈郎君说话。

陈操之看着身边这娇美的女郎,肤色白里透红,秀气的眉毛微微挑着,象是惊奇的样子,长长的细密的睫毛不时忽闪一下,象黑蝶振翅,眸光如水,横过来,嘴唇微动,说道:“看着路啊,莫绊到石头。”

陈操之道:“不会,这条山路我走了几百遍了,嗯,葳蕤——”

陆葳蕤芳心一颤,问:“什么?”

陈操之道:“陆使君不是不肯你游山玩水了吗,你怎么能来这里?”

陆葳蕤道:“爹爹在郡里,我在华亭,就擅自来了,所以要急急赶回去,拼着受罚吧,你放心,我爹爹不会真的罚我的,不过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爹爹定会吩咐墅舍管事不让我外出——以后只有你来看我了。”

陈操之道:“我记得的,八月初八,我母亲现在身体还好,到时我会来为你祝寿的。”

陆葳蕤“格”的一笑,说道:“八月时很多名贵菊花就开花了,山茶花也开了,到时我们画菊花。”

陈操之道:“有这么悠闲吗,也许我只能吹支曲子给你听,然后就走。”

陆葳蕤沉默了一会,展颜笑道:“不要紧,我会等着陈郎君。”

这纯美女郎并不问陈操之什么,她只是倾心相信陈操之一定能娶她。

陈操之轻轻拉了一下陆葳蕤的手,然后放开,说道:“到山顶,我吹一支曲子给你听,这支曲子专门为你而编的。”

陆葳蕤欢喜道:“好,我很喜欢看陈郎君吹竖笛的样子,有时都听不到笛声,眼里只有你的身影。”

登上九曜山顶,阳光斜照,远处的明圣湖泛着粼粼金波,水气与云气吞吐,湖岸青山连绵起伏,潮湿的风吹过来,凉爽宜人。

陆葳蕤非常高兴,对陈操之道:“以后我也要每天登这山——”

陈操之微笑着望着陆葳蕤,这仙子般的女郎此时鼻翼两侧浸出细密的汗珠,双颊嫣红,嘴唇颤动,娇美不可方物。

来德、冉盛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短锄和簪花还没上来,这九曜山顶只有他和陆葳蕤两个人,陈操之望着近在咫尺的心爱女郎,心跳加剧,很想吻她一下,却又怕惊着她,便如上次在华亭平湖小舟上那样,拉着陆葳蕤的手背吻了一下。

陆葳蕤满面通红,紧紧拉着陈操之的手,两个人的掌心濡湿着,陆葳蕤心想:“这就是相濡以沫吗?”

短锄和簪花两个小婢刚从山岩边一探头,见陈郎君和小娘子手拉着手,赶紧缩回去,相互吐舌头、做鬼脸。

陈操之放开陆葳蕤的手,叫道:“小盛——”

冉盛和来德象山贼一般突然就冒出来了,冉盛将手里的长木盒递上,说道:“小郎君,柯亭笛。”

丁幼微带着两个孩儿上来了,微微喘气,笑道:“连润儿都比我矫健,好惭愧哦。”

阿秀道:“娘子在那边整日呆在小院里,哪有这样快活的时光。”

丁幼微看着陈操之手里的柯亭笛,说道:“小郎要吹曲了吗,太好了,我是第二回听你吹竖笛。”

冉盛将两只折叠式小胡凳打开请丁幼微坐,丁幼微虽然有些脚软,但觉得这样坐着不雅,便让两个孩儿坐。

陈操之执箫在手,看了陆葳蕤一眼,便开始吹奏起来,这首曲子是陈操之根据后世那首著名的《致爱丽丝》的钢琴曲改编的,将洞箫无法表现的高低音处理掉,曲调悠缓缠绵,回环往复,一往情深——

丁幼微和陆葳蕤都是听得痴痴如醉,爱恋的人不一样,真情却是如一。

流云飘逝,日光西斜,大约是申时二刻,小婢短锄提醒道:“小娘子,日头偏西了,我们要回去了。”

丁幼微便道:“葳蕤娘子,你随我一道离开,今夜就在我丁氏别墅歇夜,可好?”

陆葳蕤道:“很好,多谢丁家嫂嫂。”

一行人下山回到坞堡,丁春秋早早就从明圣湖回来,等得急了。

丁幼微和陆葳蕤一起去向陈母李氏辞行,陈母李氏看着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好孩子就要离去,心里万分不舍,老年人怕离别,很是伤感。

丁幼微安慰道:“阿姑,我现在不是能回来看望你老人家了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我还会回来的,阿姑要多保重身体,还要看着小郎结婚生子呢。”

陈母李氏高兴了,拉着陆葳蕤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陆葳蕤很是羞涩,低声道:“陈伯母多保重,葳蕤以后还会来看望你老人家的。”

丁幼微与陆葳蕤一起向陈母李氏行“手拜”礼,请陈母李氏莫要相送,陈母李氏不依,定要送出坞堡大门。

此时斜阳犹烈,陈母李氏不敢强撑再送,便在大门外与丁幼微、陆葳蕤含泪道别,命陈操之代她多送一程,宗之、润儿就不要远送了,怕中暑。

宗之和润儿挥动着小手和娘亲道别,说九月间就能再见到娘亲了。

陆葳蕤邀邀丁幼微与她共乘一车,陈操之走在牛车右侧的阴影里,车里车外一时都不说话。

来到那边松林边,陆葳蕤道:“陈郎君,你回吧。”

陈操之道:“送到枫林渡口吧。”

丁幼微吃了一惊,说道:“这里到枫林渡口有近二十里呢。”

陈操之道:“无妨,左右无事,就多送嫂子一程。”

丁幼微便微笑着安坐,斜睨陆葳蕤,陆葳蕤脸儿红红的,又不好再开口不要陈操之送,人家那是送嫂子呢。

牛车辘辘,屐声踏踏,又行出三、四里,陆葳蕤有点不安,轻声对丁幼微道:“丁氏嫂嫂——”

丁幼微含笑低声道:“现在没有外人,你和操之一样叫我嫂子吧。”

陆葳蕤连脖颈都红了,嗫嚅再三,叫了一声:“嫂子——”

丁幼微笑问:“葳蕤是不是怜惜操之步行辛苦?”

丁氏嫂嫂会看透人心哦,陆葳蕤含羞点头。

丁幼微嫣然一笑,对窗外的陈操之道:“小郎,坐到来德的牛车上去,莫要累着。”

陈操之道:“嫂子,我惯走长路的,去年我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向葛师借书抄录,来回就是四十多里,从来都是步行。”

丁幼微便对陆葳蕤道:“小郎不听我的,葳蕤你对他说——”

陆葳蕤面红耳赤,说道:“让他走着好了。”这就很有娇嗔的味道了。

陈操之就步行一直送到枫林渡口,斜阳残照,晚霞如火,江边枫林半红半绿,平缓流淌的江水霞光荡漾,一大一小两艘渡船都在这边,五辆牛车不能一次运过江去,得分两批摆渡。

丁春秋与陈操之道别,先过江去了,丁幼微和陆葳蕤立在夕阳渡口,晚风拂拂,衣袂飘飘,好似临凡的仙子。

渡船去了又来,陆葳蕤临上船前对陈操之道:“陈郎君,那幅画请你补全,以后给我看。”

陈操之知道陆葳蕤说的是那幅半边金步摇头像,应道:“好,努力画得最好,你不满意,下次重画。”

陆葳蕤甜甜一笑:“只要是陈郎君画的,就不会不满意。”

陈操之伫立枫林渡口,目送渡船过江,江心波光霞影,潋滟变幻,真是美丽非凡。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五章 谁是鸳鸯谱上人

丁幼微、丁春秋姐弟和陆葳蕤一行来到丁氏别墅时已经是夜里戌时末,天完全黑下来了,丁氏族长丁异阴沉着个脸,他可是等了好一会了,颇感焦躁,正待训斥丁幼微几句,忽听吴郡太守陆纳之女陆葳蕤也一起来到,顿时有点措手不及,所谓蓬荜生辉,丁异此时就是这种感觉,三吴顶级门阀之女上他丁氏的门,真让丁异受宠若惊。

陆葳蕤是未出阁的女郎,丁异自然不能去相见,便让老妻吴氏出面接待,又吩咐庄园管事好生款待陆氏女郎的随从。

陆葳蕤这时已经去了丁幼微居住的小院,吴氏来到小院见到陆葳蕤,见礼毕,吴氏知道陆葳蕤尚未用晚餐,便问陆葳蕤喜欢吃些什么,她即命厨下去准备?

陆葳蕤道:“多谢丁伯母,有一碗豆粥即可。”

吴氏见陆葳蕤温婉有礼,但神色显得有些疲倦,言语不多,也知她是赶路累了,不敢多打扰,便叮嘱丁幼微多多关照陆小娘子,莫委屈了人家。

吴氏回到丁异处,对陆小娘子赞不绝口,说容貌之美比幼微当年犹胜三分,性情又极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是动听至极——

丁异打断老妻的话,笑道:“你这么夸陆小娘子做什么,人家只是游明圣湖路过此间,恰与幼微相识,便来咱们这里歇脚,明日就要启程回吴郡的。”

吴氏压低声音道:“夫君,你看我儿春秋年少英俊,若能娶这陆小娘子为妻,那岂不是大美事?”

“休想!休想!”丁异连连摇头:“这话切莫再提,让人听到了笑话咱们痴心妄想。”

吴氏却是不甘心,说道:“什么痴心妄想!陆氏门第虽然高贵,但咱们丁氏也是士族,想当年寒门陈庆之还把咱们幼微娶走了,我儿春秋人品学识俱佳,又如何娶不得陆氏娘子?”

丁异还是摇头:“绝无可能的,谁敢开这个口,谁敢上陆府为春秋作伐!”

吴氏这下子很开通了,说道:“只要两相情悦,何必媒妁之言,若陆小娘子中意我儿春秋,那事情就大有可为。”

丁异也被说得怦然心动,若真能与陆氏联姻,那丁氏在钱唐的地位定然大涨,可与全氏分庭抗礼了,褚氏就更不在话下了,沉吟道:“春秋在吴郡求学,说不定早就与这陆小娘子相识,去把春秋唤来,我来问问他。”

吴氏便命人去唤丁春秋,她又想起一事,说道:“那陆小娘子有些奇怪,称呼幼微为丁氏嫂嫂,按理应该称呼丁姊姊、幼微姐才对,却如何以丁氏嫂嫂相称呼?”

丁异也觉莫名其妙,道:“等下问春秋就知道了。”

丁春秋刚刚沐浴毕,披着头发就来了,脱屐入室,见爹娘目光有异,好象不认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愕然道:“爹、娘,孩儿怎么了,洗了个澡而已。”说着还低头看自己身上,难道是颠倒了衣裳?

吴氏对丁异道:“夫君你看,我儿春秋岂不是一表人才?”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父母眼里的孩子就没有丑的,丁异也觉得幼子越看越英俊,比他年轻时还俊逸一些,点点头,表示赞同老妻之言,示意丁春秋在他面前坐下,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吴氏便问:“春儿,那陆氏小娘子为何称呼你三姐为丁氏嫂嫂啊?”

丁春秋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却不想说,摇头道:“孩儿不知,想必是三姐让她这么称呼的吧。”

吴氏看了丁异一眼,说道:“这个幼微还以陈家人自居,什么丁氏嫂嫂,她现在是丁氏娘子才对,你这个做叔父的太纵容她了,让陈操之叔侄上门探望不算,还让她回去看陈母,这少不了又要被人非议。”

丁异道:“不说这个,你不是有事要问春秋吗?快问吧。”

吴氏便问:“春儿,这陆小娘子你是不是在吴郡就见过?”

丁春秋道:“是,见过多次。”

吴氏与丁异对视一眼,心下暗喜,又问:“那你觉得这陆氏娘子容貌、性情如何?”

丁春秋不明白爹娘问这个干什么,答道:“都说‘咏絮谢道韫、花痴陆葳蕤’是江左品貌最佳的两位门阀女郎,孩儿以为陆花痴应该更胜一筹。”

看来春儿对陆小娘子有意,吴氏眼里笑意更深了,自己儿子嘛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径直道:“春儿,我与你爹爹想为你向陆府求亲,让这陆小娘子成为你的妻子,我儿可愿意?”

吴氏这口气,好象只要丁春秋愿意就可以娶陆葳蕤似的。

丁春秋“啊”的一声,差点从苇席子上跳起来,张口结舌——

丁异与吴氏都当儿子这是欣喜若狂呢,但丁春秋接下来一句话让他二人目瞪口呆了,丁春秋说道:“娘,你说什么啊,陆葳蕤是想嫁给陈操之的。”

室内极其安静,似乎三人的呼吸都静止了,丁异与吴氏面面相觑,好半晌,丁异才问:“春秋,你为何会这样说?”

丁春秋话已出口那就只有说下去了,道:“孩儿也只是猜测,但在吴郡,陆葳蕤便与陈操之多有往来,赏花、作画——孩儿见过陆葳蕤几次就是因为陆葳蕤来找陈操之嘛。”

吴氏听得心里好生妒嫉,敢情春儿说见过陆葳蕤多次是这个意思啊,说道:“那也不能说陆小娘子想嫁陈操之啊,陈操之一介寒门,他配吗?”

丁春秋道:“不管配不配,反正这次陆葳蕤托辞游湖赏花,其实是来探望陈操之母亲的,陆葳蕤称呼三姐丁氏嫂嫂,就是顺着陈操之来称呼的嘛。”

丁异与吴氏都沉默了,半晌,吴氏冷笑道:“我倒不信了,这陆小娘子难道也与幼微一般执拗?就算陆小娘子想嫁陈操之,也得陆氏族人同意,不信那陆太守会象幼微之父那么糊涂——”

丁异摆手道:“此事再也休提,也莫要对他人说起,静观其变吧,陈操之能不能娶到陆氏女郎,就看他的本事了,无论娶得成娶不成,对我丁氏都是有益无害。”

……

夜深沉,白日的暑气消去,风拂过来,一片清凉。

一弯下弦月这时才升上天际,满天星斗闪闪烁烁,好似无数眨着的眼睛。

北窗下,素色帷帐里,新浴后的丁幼微与陆葳蕤分坐在胡桃木小案两侧,两个人都未戴钗簪、不施脂粉,乌黑丰盛的长发用丝绦绾着垂在腰臀上,交领襦裙,清新淡雅,好似姐妹一般。

丁幼微二十七岁,陆葳蕤十六岁。

卧室里只有她二人,陆葳蕤双手扶膝,端正端正跪坐着,眼望丁幼微,含羞道:“嫂子,我喜欢陈郎君,和陈郎君分别我非常难受,陈郎君说一定会娶我的,可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我与陈郎君的事还不能挑明,总要遮遮掩掩,这次出来后,以后怕就没机会出来了,想见陈郎君一面都很难,我今年十六岁,上次会稽贺氏子弟就来求亲,我爹爹不喜他服散,拒绝了,这以后求亲的肯定不少,我该如何面对爹爹和张姨呢?望嫂子教我。”

陆葳蕤不在陈操之面前提这些并不表示她从没想到这此些事,这单纯美丽的女郎自从与陈操之倾心相恋后便常感深深的忧虑,她不说只是不愿给陈操之添烦恼而已,她知道陈操之一定在努力,她不忍给他压力,现在面前有一见如故的丁幼微,这是陈郎君的嫂子啊,也是她陆葳蕤的嫂子,她已经称呼丁幼微为嫂子了,可以说说知心话,而且丁幼微当初嫁给陈操之的兄长也很费周折,幼微嫂子一定有以教她。

丁幼微微笑着看着这个长发柔顺、眉清目秀的纯美女郎,眼里的深情与忧伤一如她当年,柔声问:“操之没和你说过这些吗?”

陆葳蕤微微往后挪了挪身子,臀部压在足踝上,柔软的绸裙勒出大腿和臀部的轮廓,羞涩道:“难得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我也从不问陈郎君这些事。”

丁幼微觉得有必要让陆葳蕤看到希望,便将陈操之谋入士族之事说了,陈氏族长陈咸已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有望,一旦入了士族,虽然与陆氏依然门第悬殊,但总算跨过了一道坎,陈操之有了士族身份,凭他的才识和勤励,一定能出人头地,那时陈操之再与陆葳蕤议婚时阻力就会小很多,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坚持,只有你也一起努力,你们才能最终在一起,虽然很辛苦,但也很甜蜜是不是?

陆葳蕤眼眸璨璨如星辰,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说道:“嫂子这样和我一说,我真是欢喜,云开雾散一般。”

丁幼微拉着陆葳蕤白嫩的小手,道:“葳蕤,虽然操之很努力,但你要和他在一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两年、也许三年,你能等吗?”

“能!”陆葳蕤应声道:“嫂子,我早就想过了,若不能嫁陈郎君,我就谁也不嫁。”

丁幼微含笑看着眼前这痴情女郎,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祝福小郎与陆葳蕤。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六章 陈尚归来

陆葳蕤来过陈家坞之后,陈操之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六月下旬以来,本县除了八大士族之外,几乎所有的地位不低、颇有田产的庶族都请了媒妁来陈家坞提亲,说这家娘子美貌、那家女郎聪慧,乃陈郎君之佳偶,就连刘尚值之父刘族长都亲自登门,要把他侄女许配给陈操之——

不仅钱唐县,附近的余杭、余暨、山阴、嘉兴,甚至吴郡城都有远道来的说媒人,那吴郡城的想必就是某个曾经送了香囊给陈操之的胆大而多情的女郎,央求父兄请人来说媒。

六月底、七月初,每日都有几起上门说媒之人,本县的好酒好菜款待一餐送走,外县的还得安排其歇夜,来福之妻曾玉环平添了许多劳碌,好在心情愉快,每天看着不断有乘车的步行的媒妁来到陈家坞,曾玉环便与长媳赵氏和大肚子的次媳黄氏猜测这又是谁家的媒人,有时宴厅里坐着好几个媒人用餐,互相大眼瞪小眼,以为仇敌。

冯梦熊之妻孙氏闻风而动,以通家世谊、探望陈母为名,再次携女冯凌波上门。

若这次陆葳蕤没有来,那么陈母李氏真会被那些巧舌如簧连张仪、苏秦都要甘拜下风的说媒人说动了心,难免要催促陈操之早作决断,陈操之事母至孝,那真是非常为难的,但现在,陈母李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陆小娘子这般美丽温婉,还给她行了“手拜”大礼,虽然知道要娶陆氏女郎很难,但丑儿既与陆小娘子情投意合,她这个做母亲的万万不能拆散他二人,就算再难也要让儿子争取一下——

陈母李氏心想:“我西楼陈氏长媳丁幼微如此出色,丑儿才貌犹胜庆之,说不定真能娶上陆家女郎。”

所以陈母李氏打定主意,对那些说媒人一概婉拒,唯一让陈母李氏感到歉疚的是冯凌波,这女孩儿性情容貌都不错,冯梦熊又是陈操之先父的挚友,门当户对,但现在,陈母李氏把冯凌波认作义女,真正与陈操之兄妹相称。

冯妻孙氏虽然怏怏不乐,但没听说陈操之与谁家定了亲,本县、外县都没有,也就稍微好受了一些,回去对冯梦熊道:“给陈操之说媒的人踏破了陈家坞的门坎,陈母一概拒绝,连我家凌波都看不上,看来陈操之是想高攀士族女郎了。”

冯梦熊笑道:“以操之现在的名望,娶士族女郎也不是没有可能,当年庆之不就娶了丁氏女郎吗。”

冯妻孙氏嘀咕了一句:“那不也没有好结果吗。”这事就算过去了,从此不再提与陈氏联姻的事。

六月二十四,谢道韫派人送信来,询问陈母李氏安否?又说她三叔父谢安忧心北征,月初去了淮南为四叔父谢万出谋划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道思及在吴郡与子重清谈、手谈,待秋凉时会与其弟幼度再次来陈家坞——

随信来的还有谢道韫近日画的《东山丝竹图》,峰峦叠嶂、楼阁掩映,描绘谢安与客游玩的景象,构图、用色都极有水准,陈操之自问不如。

陈操之无画回赠,他画的比较满意的一幅《雾起九曜山》、《羽衣茑萝图》,因陆葳蕤喜爱,就送给陆葳蕤了,当即写了回书,将新编的《一卷冰雪文》几十则让那健仆带回去,想了想,又用鹅毛笔画了一角棋枰,出了一道死活题让谢氏健仆一并带去交给谢道韫。

陈操之对谢道韫说的秋凉后来访有些奇怪,谢道韫还有自由随处游玩吗?也不好问那谢氏健仆,谢道韫与王凝之定亲否?王凝之二十五、六岁了,若定了亲,应该很快就会请期、亲迎的。

想起谢道韫终生为友之语,陈操之怔怔出神,咏絮谢道韫这样的红颜知己是所有男子的梦想吧,一个娇妻、一个腻友,可以吗?

七月初二午后,陈咸长子陈尚从建康归来,陈咸与陈尚父子是端午节后启程赴都的,至今两个月了,举族挂念,除了陈操之之外其他族人又不知族长父子赴都究竟为了何事?

陈尚一回来,先去南楼向母亲问安,也未及与两位兄弟说上话,便来见陈操之。

人就是要历练的,陈尚以前足不出乡闾,吴郡也只是上次陪父亲去过一回,读万里书、行万里路,局促乡里书读得再多也只是一个小儒,这次随父去建康,见识了山川之雄奇深秀、拜访了不少以前只是闻名的显贵名士,见识大长,气质也变得沉稳涵蕴了许多。

陈尚先向陈母李氏问安,陈母李氏问陈尚与四伯这两个月在建康有何要事?陈尚含糊应对,陈母李氏亦未深问,陈尚随即起身与陈操之去书房密谈,二人隔案对坐,小婵奉上清茶后退下。

陈操之含笑道:“三兄辛苦了,来回两千多里,路上都要一个多月吧,四伯父还留在建康吗?”

陈尚掩饰不住内心兴奋之意,说道:“是,我父留在建康,等天气凉些再回来,我过几日还要再赴建康——”话锋一转,用一种似埋怨实欢快的口气说道:“十六弟,你瞒得我好苦,去建康路上爹爹一直都不对我说此行为了何事,直至望见了建康城,爹爹才对说起这件大事,我可是煎熬了一路,爹爹说那是对我的磨砺,这样一来我的耐性就练出来了——”

陈操之见陈尚这么从容,不急着说结果,就知道定有好消息,便笑道:“三兄现在也是磨砺弟的耐性啊。”

陈尚爽朗一笑,双眉轻扬,沉声道:“十六弟,爹爹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我钱唐陈氏入籍士族有望,我与爹爹到建康时,郗参军尚未回姑孰,爹爹持郗参军之信去见贾弼之贾令史时,却好遇见郗参军,郗参军对十六弟赞誉有加,说是当世英才绝不能屈居下潦,请贾令史一定设法恢复颖川陈氏钱唐一脉之士籍——”

陈操之点头,颖川陈氏本是世家大族,恢复士籍的说法比较服众。

陈尚继续说道:“贾令史精研东汉以来世家门阀变迁,对中原士族、南迁士族了如指掌,看了我陈氏的簿阀和簿世,凝思半晌,与我父细细分析了当今士族形势,若论簿阀,颖川三大族,荀氏、陈氏和庾氏,陈氏排名还在颖川庾氏之上,今之大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家族显名也只在后汉桓、灵之际,陈郡谢氏更是后起门户,而汉魏之际真正的世家大族诸如范阳卢氏、博陵崔氏、弘农杨氏、河东裴氏都留在北地并未渡江南下,这些大族由于聚族而居、根深蒂固、部曲众多,无论匈奴刘渊、还是羯赵石勒、还是现在占据中原的慕容氏,对这些大族都是竭力拉拢,所以说真正的传承数百年的大族大多数还在北地,南渡的都是与元帝关系密切的一些新兴家族,这些家族在北地根基尚浅,跟随南下反而获得了的地位,而另一些渡江的北地大族如陈留阮氏、颖川荀氏、琅琊诸葛氏却未受到重用,沦落为二等士族,有些旁支更是成了庶族寒门,我钱唐陈氏便是其一。”

陈尚说了一大通,饮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道:“这并非贾令史原话,有些话贾令史不会这么明说的,诸如新族旧族,那岂不是得罪人,是我听了贾令史的话后又翻看了贾令史编著的《姓氏谱》总结出来的。”

陈操之道:“三兄所言极是,对司马氏而言,是不大愿意让那些宗族部曲强大的门阀渡江的,怕危及其皇权,还是扶植新门阀更稳当,所以阻在淮南、淮北的流民宗帅众多,这些人成了江左的屏障——三兄,那贾令史又将如何助我陈氏恢复士籍?”

陈尚道:“贾令史言道,寒门入士籍极难,就连皇帝都无力将一寒门擢升为士族,因为这将动摇士族根本、坏了规矩,江左侨姓士族和三吴士族都会群起非议,所以说难是极难,好在钱唐陈氏并非毫无渊源的寒门,乃是陈长文之后,陈长文名气之大可以说在当今士族中无人不知,九品中正制让士族受惠实多,长文公的后人成了庶族,这让天下士族颜面无光啊,当然,单单擢拔钱唐陈氏入士籍,那承受的压力还是过大,会有很多人挑刺,诸如质疑咱们簿阀的真伪、非议我父祖辈官职低微等等,这就要求联合其他一些南渡后沦落的旧族,一起制造声势,将这一批旧族同时恢复士籍,在我陈氏拜见贾令史之前,有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都来求见贾令史,有的还到司徒府拜见大司徒司马昱,要求恢复士籍——贾令史之意是把这批北地旧族今为寒门的集中起来,一起向司徒府提出申请,请求廷议,要求划入士籍,这样可形成声势风议,入士籍的希望就很大。”

陈操之点头道:“很好,贾令史此法可行,对了,三兄,那琅琊孙氏是否就是孙泰一族?”

陈尚道:“正是,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约孙泰一道进京,孙泰乃杜道首高徒,在建康颇有信众,琅琊孙氏也是北地世族,渡江后族无恒产、士籍无名,杜子恭以曾为琅琊孙氏谋入士族奔走,但未能如愿,所以此次入籍士族之举,邀孙泰一起去,就多一分胜算。”

陈操之眉头微皱,孙泰、孙恩叔侄三十多年后要掀起一场毁灭东晋的大乱,但现在孙恩还未出世、孙泰也只是天师道一个传法门徒,而且还是寒门,不能把尚未发生的大乱现在就怪罪到孙泰头上,他陈操之既灵魂融合到这个世上,总要改变一些什么吧——

陈操之道:“那好,三兄要受累了。”

陈尚兴奋道:“这是我族第一等大事,若成功入籍士族,陈氏列祖列宗都有光彩,子孙后辈受惠,我这么点辛苦算什么,还有,入了士籍,后年的齐云山雅集,谟弟、谭弟就能以士族子弟身份参加,定品也是六品以上,而十六弟也可以重新定品,以十六弟的才识和声望,定二品何难。”

陈操之问:“三兄,四伯父是如何吩咐的,这事现在能对族人宣布吗?”

陈尚道:“爹爹叮嘱过,不能说,非到入籍之事确定无疑才能告知族人,现在只推说为我谋取官职。”

又闲谈了一会,不觉日暮,陈尚回南楼去,不一会又送来一封信,是郗超写给陈操之的,郗超的章草书法秉承其祖大司空郗鉴和父亲郗愔的高妙疏散的书风,笔意流畅、风致高雅,信中无一字提到助陈氏入士籍之事,只说玄、佛之语,谈般若性空、说真如无我,又问陈操之见过东山谢安、栖光寺老僧支愍度否?

陈操之看罢信,问陈尚:“郗参军是否说了如何回信?”

陈尚摇头道:“郗参军只说盼早日再与你相见,秉烛联榻夜谈。”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尚便赶去杜府见孙泰,孙泰对陈操之颇为不满,起先对陈尚也很是冷淡,但一听是入士族之事,顿时大喜,便请陈尚一起去见其岳父杜子恭。

杜子恭听罢陈尚转述贾弼之之言,微微点头,却问:“是何人将钱唐陈氏引荐给贾弼之的?”

陈尚稍一犹豫,据实道:“是郗嘉宾郗参军。”

杜子恭含笑道:“吴郡传言,盛德绝伦郗嘉宾与江左卫玠陈操之一见如故,彻夜长谈,看来传言不虚,郗嘉宾对陈操之果然是十分惜才,要助钱唐陈氏入士籍,如此说陈操之日后是要入西府效力的了——”转头对孙泰道:“敬远,此次琅琊孙氏若能重入士籍,你要好生相谢陈操之才是,若无郗嘉宾之力,贾令史岂会如此竭诚相助!”

孙泰面上唯唯,心里颇不舒服。

杜子恭道:“事不宜迟,明日即便起程赴建康,我陪你们一道去,此次务必成功。”

孙泰、陈尚俱大喜,杜子恭在江左声望极隆,这声望虽非名士声望,但天师道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有杜子恭同往,那就稳妥得多。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七章 抉择

因为广陵名医杨泉建议陈母李氏多食山楂,现在七月初,有些早熟的野山楂已经可以食用,陈操之带着冉盛、来德,踏遍西湖周围群山,采得几篓野山楂果,这些形状如小梨子一般的野山楂果色泽鲜艳,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晶莹玉润象一颗颗玛瑙,简直让人舍不得入口。

陈母李氏每日食山楂十余枚,但山楂有些酸,陈母李氏的牙齿吃不消,陈操之就请来福妻子曾玉环将山楂果切片晒干,磨成粉,调以精面和蜂蜜,制成山楂丸,让母亲每日食几丸,老僧支愍度开的药剂也每日坚持服用,但似乎无甚效果,母亲的身体并不见好。

陈操之心想:“母亲年纪大了,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病是痊愈不了的,只要病情不加重就是万幸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开心一些,希望四伯父和三兄陈尚早日带来入籍士族的好消息,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生前也对钱唐陈氏沦为寒门叹息不已,若是入籍的好消息传来,可知母亲有多高兴。”

转眼又是一年的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女儿节,只是这日天气不佳,阴霾重重,到傍晚时干脆电闪雷鸣,下起大雨来。

小婵、青枝很是失望,她二人还盼着祭拜天孙织女乞巧呢,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和瓜果等祭品都已准备好,但这种大雨天气如何能露天乞巧啊!

东晋时月老的传说尚未流传开来,所以天孙织女除了赋予少女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外,还肩负着月老之责,管着人间姻缘,会赐予虔诚祭拜的少女美满的姻缘,天孙织女与牛郎银河永隔,所以发大愿力祝福人间痴情女子吧。

晚饭后,小婵、青枝沐浴一新,坐到陈母李氏卧室陪老主母闲话,陈操之和宗之、润儿也过来了。

润儿道:“小婵姐姐,何时乞巧啊,润儿也要拜天孙乞巧。”

小婵听着楼外紧一阵慢一阵的雨声,有些意兴阑珊,说道:“这大雨天,不见月亮不见星星,如何乞巧啊,今年是乞不成巧了。”

青枝笑道:“润儿小娘子这么聪明,还需要乞巧吗?”

润儿道:“润儿觉得丑叔最聪明,润儿想求天孙让润儿学会作画、围棋和吹箫——”

小婵被逗笑了,说道:“学这些何必求天孙,求你丑叔便是。”

陈操之微笑道:“润儿是想求了天孙之后,然后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会了,省事。”

陈母李氏笑了起来,说道:“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这些还得勤学才行。”

润儿被丑叔说中了心事,忸怩道:“那好嘛,润儿好好向丑叔学就是了,可是小婵姐姐、青枝姐姐向天孙求什么呢?”

小婵和青枝还没回答,老丫环英姑笑道:“是求姻缘的吧。”

小婵、青枝都脸红否认,说她们只求心灵手巧、针织女工技巧娴熟。

陈母李氏道:“老妇糊涂了,都忘了小婵、青枝今年几岁了?”

青枝答道:“我二十一岁,小婵姐姐长我一岁。”

陈母李氏道:“啊,都过了二十岁了,是该为人妇、为人母了,老妇为你二人留心一下,有那殷实的农户、合适的子弟,就把你二人体面地嫁出去。”

小婵急道:“老主母,小婵要服侍你一辈子、照顾宗之和润儿长大,决不离开陈家的。”

陈母李氏忽然想到小婵、青枝还不算是西楼陈氏的人,她二人注的是丁氏家籍,要嫁她二人还得丁氏族长同意签押才行,便道:“改日让操之去向幼微说一声,看看丁氏家主的意思,女大当嫁嘛。”

小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青枝也说决不离开陈家。

陈操之道:“两位姐姐不用着急,我母亲也不是硬要把你二人嫁出去,总要你们自己愿意才行。”

陈母李氏笑道:“就是啊,难道老妇还舍得把你们硬嫁出去!”

润儿道:“嫁出去了就没有小婵姐姐、青枝姐姐了,润儿会难过的。”

小婵、青枝二婢都道:“不嫁,不嫁,就陪着润儿。”

陈操之岔开话道:“我看这大雨停了,云层散开,就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但陈操之这回似乎料事未中,大雨不停地下着,有下一整夜的势头,原本闷热的天气却是清凉了,这是秋季了啊。

陈操之待母亲睡下后,便上三楼书房读书习字,他现在用功最勤的是《焦氏易林》和郭象的《庄子注》,尤其是《庄子注》的玄学“独化论”,在时下流行的王弼、何晏的玄学中显得独树一帜,郭象反对王弼以“无”为本的本体论,玄学家的本体论,都不是讨论自然界或客观世界的存在问题,而是解决人的生命存在以及精神生活的问题,本体问题同心灵境界问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郭象的“玄冥之境”是一种超道德的精神境界,从中可以理解为什么魏晋名士会做出很多“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违背世俗道德的惊人之举——

陈操之每日都要读书到深夜,青枝带着宗之和润儿歇息去了,小婵还陪在陈操之身边,做些针线女红,不时抬眼瞄陈操之一下,看着操之小郎君灯下专心致志读书习字的样子,心里特别的宁静温馨,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亥时末,小婵便催促道:“小郎君,该歇息了。”忽然扬眉抬眼,作出倾听的神态,惊喜道:“雨停了。”急忙起身到楼廊上一望,压抑着喜悦的叫声:“乌云散了,我看到月亮了!”

陈操之起身道:“小婵姐姐还要拜天孙吗?”

小婵道:“未过子时,就还是七月七,可以祭拜的。”

陈操之道:“那好,我来助小婵姐姐。”

陈操之将三张金丝楠木几案搬到三楼露台上,小婵把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还有茶、酒和瓜果这些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摆上几案,捧来香炉,点上香,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去叫一下青枝,她不想错过乞巧的。”

青枝睡眼惺忪地来了,喜道:“真能看到月亮了,太好了,小婵姐姐运气好。”

陈操之负手立在一边,看着小婵和青枝恭恭敬敬地祭拜天孙,雨虽然停了,但四面天际犹有云霾,只天心偏西一侧有一大块朗朗无云,正好看到那一弯上弦月,被雨水洗过一般清亮莹澈,云隙间还点缀着疏疏几粒淡星。

陈操之不禁想起陆葳蕤,心道:“不知吴郡那边天气如何,葳蕤会等到这云破月出的一刻吗?”

小婵和青枝刚刚祭拜毕,一片云翳漫过来,月亮就遮住了,二人高兴极了,都说好运气好运气,又交头接耳,吃吃低笑。

……

名医杨泉叮嘱陈母李氏莫要风寒感冒,但老年人体质虚弱,对这风寒可谓防不胜防,七夕之夜大雨不断,天气转凉,陈母李氏就感冒了,咳嗽、低热,服了几贴小柴胡汤后,低烧是退了,但咳嗽一直过了半个月才好。

感冒是好了,体质却明显又衰弱了,从一楼上到二楼都气喘不止,一坐下来就打盹,真正去睡时却又睡不安枕,这让陈操之很忧心,但能请到的名医都请来了,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他现在搬到母亲大卧室的外间睡,里间是母亲与英姑,每夜他都要起来几次去看望母亲,有时母亲睡不着,就陪母亲说几句话——

七月十五是地官帝君的诞辰,陈母李氏一定要儿子去钱唐城杜子恭天师道场参加地官帝君的诞辰庆典,陈操之不敢违母命,一早赶去、当日傍晚就赶回来,连嫂子丁幼微那里都没去一见。

陈母李氏风寒咳嗽痊愈后就已经是七月底了,看着母亲衰弱的样子,陈操之知道自己不能赴陆葳蕤之约了,去华亭来回最快也要八日,便写了一信,将画好的那幅陆葳蕤与山茶“瑞雪”的《赏花图》让来德和冉盛一并带去华亭,至于陆葳蕤说过要陈操之送她的赤绳,因为陈操之不能亲去自然也就不送。

来德和冉盛是八月初一出发的,但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时也还没回来,看看一轮明月升上来,荆奴有些着急,来问陈操之,陈操之道:“他二人想必又去了吴郡,估计这一、两日就会回来。”

正说着,坞堡大门传来叩击声,冉盛的大嗓门喊道:“荆叔,开门,我和来德哥回来了。”

荆奴大喜,赶紧去开门,冉盛进门道:“我二人为了赶回家过中秋,今日行了一百五十里路,还真有点累了。”

来德和冉盛顾不得歇气,径随陈操之进书房,来德取出包裹,将陈操之写给陆葳蕤的信和画送还,说道:“陆小娘子不在华亭。”又取出一信:“这是陆小娘子要刘郎君转交给小郎君的信。”

冉盛道:“小郎君,我与来德哥初六日赶到华亭,华亭墅舍的管事说陆小娘子不在华亭,我二人便赶去吴郡,见到了刘郎君,却道陆小娘子之兄病重,陆太守已经不理公务,整日忙着为儿子求医,这信是陆小娘子早几日交给刘郎君的,陆府现在比较忙乱,我与来德哥商量,这信和这画就没有送进去——”

陈操之看罢陆葳蕤的信,眉头深锁,说道:“来德、小盛,你们做得对,辛苦了,赶紧去用饭。”

来德、冉盛下去之后,陈操之独自在书房默坐——

陆纳只有一子一女,视若珍宝,这陆长生服五石散致病,一向瘦骨零丁,这次宿疾发作,只怕凶多吉少,上次杨太医说起陆长生都是摇头。

陆葳蕤幼年丧母,现在这兄长也是命不长久,这世间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亲情短暂,想起自己两世的父母,陈操之深切感受到了魏晋人的深情和感伤,伤心人各有怀抱,无从怜惜、无从安慰——

……

中秋节后的第五日,陈尚又从建康回来了,与陈操之在书房密谈。

陈尚道:“十六弟,我这次回来是请你赴建康的,你一定得去一趟了。”

陈操之问:“三兄,入士籍之事怎么说?”

陈尚道:“这次申请入士籍的分别是我钱唐陈氏、汝南梅氏、琅琊孙氏、荥阳郑氏分支、诸城刘氏分支、范阳卢氏分支,一共六姓,大司徒司马昱接见了这六姓族长,又召集祠部尚书、左民尚书以及谱牒司贾令史商议,报请皇帝御裁,皇帝命大司徒召集各州大中正审定,赞成与反对者各半,一时无法决断,反对者认为规矩不能改,否则的话士庶之分何在?士族尊严何在?而赞成者则说这六姓本是北方士族,南渡后因考核不当才致沦为寒门的,其中汝南梅氏、琅琊孙氏是举族南迁的,因为渡江比较晚,在江南无立足之地,也谋不到官职,是以成了庶族,而颖川陈氏、诸城刘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都是族中分支南迁,嫡系依旧留在北地,有的已受到苻氏、慕容氏的重用,所以对这些南迁的士族应予以褒奖、恢复其士族地位,以示皇权南移,江左士族才是正宗,这样可以笼络北人之心,会有更多归附者——”

陈操之点头道:“朝中官吏还是有识见的,并非一味死守士庶之别。”

陈尚道:“但固执的还是占多数,若不是桓大司马派书记袁宏来见大司徒司马昱,这入籍之事只怕就无疾而终了,桓大司马威望素著,他建议陈、梅、郑、卢、刘、孙六氏分别派最杰出子弟赴建康,由大司徒和十八州大中正当面审核,看六姓子弟当中是不是有杰出之才、高尚之德,然后根据审核结果评定这六氏优劣,最终决定是否有资格重归士籍?”

说到这里,陈尚殷切注视陈操之,说道:“十六弟,这是你扬名建康的绝好时机,桓大司马的提议应该是出于郗参军之谋,郗参军极为看重你的才识,早就说过,江左年轻一辈,唯谢玄、王献之、顾恺之、陈操之四人尔,十六弟若到了建康,我钱唐陈氏不入士籍也难。”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八章 鱼与熊掌我欲得兼

仲秋之夜,初升的皎月从楼廊外照进来,铺在地上的栏影被室内雁鱼灯的光茫模糊、淹没,秋风飒飒,坞堡沉静。

陈操之沉思久之,终于开口道:“三兄,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起先以为陈操之考虑的另外的事,万万没想到陈操之竟会说不去建康,惊道:“十六弟,你何出此言,去建康是家族第一等大事,你的名声已在建康流传,京中士族权贵,有嫉妒的、有欣赏的、有不屑一顾的,都在期待你的建康之行,大司徒司马昱最好清谈,每逢休沐日,司徒府总是高朋满座,高官显贵、名士名僧云集,麈尾、如意挥动,各种辩难此起彼伏,殷浩与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殷浩与支道林的‘才性四本’这些经典辩难都出自司马昱的是大司徒府,郗参军曾向大司徒说起你的儒学、玄学和佛学的造诣,说陈操之清谈之妙,不在当年殷浩之下,是以大司徒衷心企盼你的建康之行,到时或许根本不要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评,只要在司徒府名士清谈中妙语惊四座,就足以让钱唐陈氏跻身士族,与支道林齐名的康僧渊渡江南来后声名不显,几近于乞丐,就是凭借与殷浩的辩难名声大振,十六弟大才,如此良机,何以裹足不往?”

陈操之道:“三兄,不是弟不肯去建康,弟为家族入士籍可谓殚精竭虑,既为族人、也为我自己,即便建康是龙潭虎穴我都会去,更何况这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陈尚道:“是啊,爹爹与我虽然在建康为入士籍奔走,但也仅是跑腿而已,真正为家族出大力的还是十六弟,是十六弟结识郗参军才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十六弟现在却说不去建康,到底所为何故?”

陈操之却问道:“三兄方才见过我母亲了,与七月初相比三兄以为我母亲气色如何?”

陈尚一愣,随即眉头皱起,缓缓道:“与两月前相比七叔母的确衰老了许多。”

陈操之道:“我请了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扬州名医杨泉来为母亲诊治,却都说已非药力所能为,只有小心照料、安心静养,去年葛稚川先生临别时也告诫我说今年五月后莫要外出,无他,养儿防老也,所以我不能去建康。”

陈尚额头汗下来了,说道:“十六弟纯孝之心可嘉,可是入士籍是陈氏家族的百年大计、光宗耀祖之事,此去建康,最多两个月便可回来,七叔母也一定会让你去的,我这就去告知七叔母——”就欲起身。

陈操之端坐不动,说道:“三兄要陷弟于不孝吗?人孰无父母,我父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扶养我成人,如今母亲体弱多病,我何忍离母须臾!”

陈尚扶膝坐下,低头不语,再抬起来已经满面是泪,说道:“十六弟,愚兄素知你纯孝,七叔母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不会埋怨你,我只想我钱唐陈氏盼这样的机会已经盼了百余年,如此良机错失,钱唐陈氏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后世子孙再如何努力也难有出头之日,想起老父在京翘首等待十六弟前去,但十六弟却不能随我去,我该如何面对老父啊。”

陈尚须眉男子泣不成声,陈操之亦含泪道:“三兄,且先收泪,听弟一言,弟绝非那种轻易放弃良机的迂腐之人,我为陈氏入士族筹谋已久,岂肯就此放弃——”

陈尚重燃希望,问:“那十六弟是如何考虑的?”

陈操之道:“对于家族而言,我赴建康是为了家族利益,举族都会支持,我母亲若知道此事,也一定会命我赴建康,但对于其他人而言,我赴建康则是求名,士之德更重于才,就算我在司徒府辩才惊四座,但若是别有用心者提出我不顾家中老母病重而来建康挥着麈尾夸夸其谈,那我何言以对?”

陈尚冷汗又下来了,十六弟考虑得极是,司马氏最重孝道,若十六弟被人抓住有违孝道的污点,那将前功尽弃,并且十六弟这一辈子也毁了,六品免状都可能会被收回,更别提钱唐陈氏入士籍了——

陈操之道:“我不去建康,钱唐陈氏入士籍还有一线希望,我若去建康那就肯定无希望,所以我行自然之道,奉老母颐养天年。”

陈尚点头道:“十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不及,我明日便起程去建康见老父,将十六弟纯孝之心达于都城,让世人皆知,就算钱唐陈氏入不了士籍,可也是诗礼传家的儒门。”

陈操之道:“孝心不是权谋,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三兄也不要刻意宣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不会就此束手听凭命运摆布,我既要照顾好母亲以尽孝道,也不能让钱唐陈氏入士籍的良机白白丧失,鱼与熊掌我要得兼。”

陈尚也振奋起来,问:“十六弟还有何良策?”

陈操之道:“也是笨方法,就是把我的三篇玄学论著呈给大司徒司马昱,相信大司徒会感兴趣的,今夜我再润色一下,重抄一遍,制成书册,明日交给三兄。”

陈尚喜道:“好,明日上午我来取。”

陈操之又叮嘱陈尚莫让他母亲知道这事,不然的话他母亲严命他去建康那就糟糕了,陈尚连连点头。

当夜,陈操之手不停书,将三篇玄学论著整理抄录并装订成薄薄一册,题名《明圣湖论玄三篇》,分别是关于周易的《天道无忧论》、关于老子的《功成自然论》以及《儒道释同心论》,这三篇文章都采用古典的主客问难式展开论述,《天道无忧论》是陈操之与庾希在定品考核上关于周易的问难,现在加以精精练和补充;《功成自然论》是谢道韫、谢玄姐弟初到徐氏学堂时与徐邈的辩难,徐邈招架不住,陈操之加入辩难,那是一场极精彩的论战,当时以祝英台之名出现的谢道韫谈锋锐利、辨析义理丝丝入扣,陈操之的应答和反击也是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现在整理出来竟有洋洋五千言;《儒道释同心论》则是陈操之与郗超在通玄塔上关于儒、道、释三教殊途而同归的辩难——

三篇文章加进来一万三千多字,陈操之一直写到丑时四更天,写完后才发觉小婵还坐在他身边,讶然道:“小婵姐姐没去歇息啊!”

小婵用手轻拍嘴唇,说道:“知道操之小郎君有要紧事,我就没催你去睡,期间我还端了茶水给你喝,你都不记得了?”

陈操之惭愧道:“写得太入神了,茶来张口,没注意到小婵姐姐还未歇息,对不住啊,小婵姐姐。”

小婵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郎君又不是故意不理我,我最爱看小郎君专心学习的样子,有时眉毛一扬、有时嘴角一动、有时还念念有词——”

陈操之笑道:“原来我还有这么多小动作啊,看来修养不到家,离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差得太远了——小婵姐姐快去睡吧,不用管我,笔墨我自会收拾。”

小婵道:“还是我来吧,小郎君去洗漱,到老主母房里时轻声些,莫让老主母知道你这么晚睡。”

陈操之回到二楼母亲房间,陈母李氏警醒得很,听到动静,问:“丑儿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操之道:“子时了,因为三兄陈尚急需一篇文稿,我就抄给他,所以睡晚了。”

陈母李氏笑了一下,说道:“休要瞒我,现在丑时都过了,以后不许睡这么晚,好了,快歇着吧。”

陈操之就知道母亲一直都没睡着,不免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母亲这样的身体,就算无人指责我,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远赴建康,机会总还会有,但母亲只有一个。”

陈操之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醒了,听到母亲在楼廊上低声吩咐宗之和润儿:“莫要吵到你丑叔,你丑叔昨夜睡得迟,让他再睡会。”

润儿轻声道:“我们不吵丑叔,我们在这等丑叔醒来。”

陈操之笑道:“我已经醒来了。”两个孩子便冲进来,欢笑着让陈操之带他们去登九曜山,这已经成了习惯,每日若不登上九曜山看一看,就觉得忽忽若有所失。

陈操之道:“好,让来德去南楼请我三兄陈尚一起登山。”

来德、冉盛带着宗之和润儿走在前面,陈操之与三兄陈尚一边交谈一边缓步上山。

时已深秋,西风凋树,九曜山的树木或青或黄,还有红艳艳的枫叶,秋葵、桂花、朱蕉、松叶菊,丛丛鲜艳点缀在山岩林石间。

陈操之问:“三兄从建康来,可知豫州刺史谢万石北征的消息?”

陈尚道:“尚不知确切消息,只知泰山太守诸葛攸伐燕兵败,与谢万石同时北征的徐州刺史郗昙因病退兵彭城。”

郗昙是郗超的叔父,时任北中郎将、领徐、兖二州刺史,与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同时受命北伐,郗昙兵出高平、谢万兵出下蔡,增援洛阳,这洛阳是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伐从姚襄手里夺回来的,当时桓温建议将都城迁回洛阳,众议未许——

陈操之听说郗昙生病,正与其后世所了解的相印证,叹道:“谢万北征要大败而还了,许昌、颖川诸郡又要沦入敌手。”

陈尚只记在心里,没问陈操之为何如此肯定谢万一定会失败,反正这次入京就会知道消息了。

陈操之又问:“三兄途经吴郡时,可曾听说陆使君之子病情如何了?”

陈尚道:“听说是卧病不起了,我因急着赶回钱唐,未去探望。”

陈操之道:“陆使君与我有知遇之恩,按理我应前去探望陆公子,只是母亲需要照顾,我不能前往,我等下写一封信,请三兄到吴郡时呈给陆使君。”

陈尚从九曜山下来,待陈操之写了信,就将那卷《明圣湖论玄三篇》一起收入行囊,便去南楼向母亲和幼弟告辞,再赴建康,这是他今年五月以来第三次去建康了。

八月底来震的妻子黄氏分娩,和来圭的妻子一样也生了一个儿子,来福这一脉真是人丁旺,来福生的都是儿子,两个儿子又生了两个孙子,儿子媳妇都是年轻体健,还有得生呢。

陈母李氏见到胖胖的小男婴,好不羡慕,心里想着若是丑儿把陆小娘子娶过门,也生出这样壮实的男婴,那可有多好!

寒秋九月到来了,陈母李氏身体一直不见好,常常夜咳,无法平卧,总是半靠半坐在床上,白日里却又还好,也不咳嗽。

九月初五午时,陈操之正陪母亲用午餐,听得楼下牛车声响,似有好几辆牛车到来,便对母亲道:“娘,我去看看,应该是有客人来了。”刚走到楼廊上,就听楼下有人嚷道:“子重,子重,顾恺之来访。”

陈操之俯身一看,就见一个着白绢衫、戴紫纶巾的俊拔不凡的少年郎正仰头四望,这少年郎身高近七尺,眉毛与眼睛离得很开,似乎对看到每一件事都无比惊奇、充满了兴趣——

“长康!”陈操之叫道,喜上眉梢,朝院下挥手,回头对母亲道:“娘,儿的好友来了,我去迎他们上来。”

陈操之飞奔下楼,只见院中停着六辆牛车,有十几个人,顾恺之大步过来,朝陈操之略一施礼,便拉住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说道:“子重兄,去年腊月一别,你似乎更俊美了,这江左第一美男子非你莫属,人道王献之第一,我以为王献之不如你,王献之过于苍白秀美。”

陈操之笑道:“有三绝顾虎头在,我何敢称第一。”

顾恺之道奇道:“三绝?哪三绝,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顾恺之人称“画绝”、“痴绝”、“才绝”,现在应该还没这说法,陈操之道:“自然是绘画、吟诗和容止三绝了。”

陈操之一边与顾恺之寒暄,一边朝其他来客看去,跟在顾恺之身后走来的是身高体壮、人物轩昂的刘尚值,随后是相貌不俗的丁春秋,而立在牛车边微笑着望着他的那个额广鼻挺、眉长目秀、气质端凝的少年正是徐邈徐仙民。

“仙民。”陈操之拉着顾恺之走过去,不待徐邈作揖,便拉起他的手,说道:“我等挚交,不必拘于俗礼,来个握手礼吧,尚值、春秋,一起来握手。”

刘尚值、丁春秋笑着走过来,五个人十只手交叠在一起,这一刻,友情的可贵充塞于年轻的心灵。

顾恺之痴态发作,用他那独特的顾生咏大声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这是去年冬月陈操之临别那晚用洛生咏腔调吟唱的古诗,顾恺之现在用晋陵方言咏叹,刘尚值顿觉睡意一阵阵袭来。

陈母李氏扶着栏杆笑问:“丑儿,这些都是你朋友吗,有几个是第一次来陈家坞吧。”

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便一字排开,朝二楼的陈母李氏深深施礼,分别道:“晋陵顾恺之——”

“东莞徐邈——”

“晚辈刘尚值——”

“晚辈丁春秋——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年老喜热闹,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很是欢娱,招呼道:“都请上来坐吧,丑儿,好生款待朋友。”

陈操之领着顾恺之四人上到二楼,顾恺之四人又以后辈礼拜见陈母李氏,顾恺之糊涂,见陈母李氏面现紫色,还以为是血色充足呢,说道:“晚辈听尚值说陈伯母身体欠安、子重忧心忡忡,晚辈也很挂念,今日一见,陈伯母身体甚是康健嘛。”

陈母李氏笑道:“老妇这身体啊,还好,还好——顾公子是从吴郡来的吧,就这里多住些时日,我儿操之僻居小县也是寂寞,你们可以游湖登山、写字作画。”

顾恺之喜道:“晚辈正要叨拢陈伯母,这次来啊,要住上一个月,把这青山秀水全部搬入我的画卷才舍得走。”

陈母李氏李氏很喜爱顾恺之的爽朗明快,连声说好。

润儿走过来问:“哪位是顾长康顾世叔?哪位是徐仙民徐世叔?”

顾恺之、徐邈都是一愣,他二人一向都是称呼别人为世伯、世叔,现在被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称呼世叔,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

顾、徐二人向润儿各道姓名之后,润儿才与阿兄宗之分别向顾、徐、刘、丁见礼,年龄虽小,但礼仪标准,一丝不苟。

顾恺之大赞,对陈操之道:“子重,建康瓦官寺请我为其大殿画壁画,我答应三年之内画好,其中要画个龙女,一直未有形象,今日看到世侄女润儿小娘子,龙女形象有了。”

润儿问:“顾世叔也会作画吗,有我丑叔画得好吗?”

顾恺之大笑,说道:“过两日我画一幅画让润儿小娘子品评,看与你家丑叔的画相比认高谁下?”

顾恺之四人及其仆从都未用饭,有十几个人,曾玉环与长媳赵氏极是能干,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人的饭菜全部烹制好。

陈操之陪顾恺之四人用餐,陈操之见一向诙谐善笑的刘尚值怏怏不乐,便问何故?

顾恺之笑道:“尚值辞官了,却又恋栈不舍,是以有些苦恼。”

第二卷 深情 第二十九章 我心匪石

陈操之听说刘尚值辞官了,非常惊讶,对于一个初入品的寒门子弟,能在太守府做属官已经很不容易,这是日后升迁的资历,而且上次刘尚值陪扬州名医杨泉来陈家坞,说起自己在陆使君手下做文吏是相当满意的,为何突然就辞职了?

刘尚值见陈操之眼有疑问之意,叹息道:“子重你还不知道吧,陆使君爱子陆长生已于上月十七日归天了。”

“啊!”陈操之不禁恻然,来德和冉盛是上月初九到的吴郡,回来报知陆长生病重,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去世了,陈操之虽料知陆长生命不长久,但现在听到陆长生的死讯,依然震惊,感觉很突然,他在吴郡时见过陆长生几次,陆长生容若槁木、魂不守舍,也未说过什么话,并无交情,只是念及陆使君丧子之痛、陆葳蕤失去兄长的悲伤,也不禁黯然神伤,说道:“我竟不知此事,不然虽不能亲往,也要遣人去吊唁。”

刘尚值道:“子重不必伤感,汝从兄陈尚已前往吊唁,并送了钱物布帛助葬,又以友人的身份送长生公子的灵柩去了华亭墓地,然后才赴建康,我与仙民、长康也就起程来你这里。”

陈操之道点点头,问:“那么尚值辞职又是何故?”

刘尚值苦笑道:“陆使君因爱子亡故,心痛至极,无法理事,已经上表朝廷辞了太守之职,由褚丞郎暂摄吴郡太守之位,我就只好也辞职了。”

陈操之明白了,说道:“褚俭怨恨我,就迁怒于尚值?”

刘尚值道:“与子重无关,是我不想在褚俭手下做事。”

丁春秋摇头道:“那褚俭性狭量浅,接管郡署不到三日,就给尚值安排了很多苦差,明显是刁难尚值,这等人太可恶了。”

顾恺之道:“尚值辞职最好,不然在褚俭手下是受折磨,区区无品文吏算得什么,我父年初由尚书左丞迁荆州别驾,也辟有属官,尚值就到荆州谋职如何?”

刘尚值道:“多谢长康,我还是在家暂歇数月,不信那褚俭能升任吴郡太守。”

顾恺之道:“褚俭是次等士族,才学、名望俱无,哪里轮得到他任吴郡太守,也就让他暂代数月,新任太守一到,就要让位的。”

陈操之道:“尚值在家暂歇也好,陆使君虽然辞官,但朝廷不会就此让他赋闲的,定会征召其入仕,尚值作为陆使君的门生故吏会更受其重用。”

刘尚值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象陆使君这样不以门第、官职骄人的上司太难得了。”

顾恺之赶紧道:“家父亦无门户之见,最喜后生才俊,仙民明年便要去荆州谋职,尚值何不一道去?”

刘尚值笑道:“我的才识远不如仙民,也只有在书法一项投陆使君所好而已,去不得荆州,倒是子重可以去,陆使君已不在吴郡任上,子重的文学掾也当不成了。”

顾恺之喜道:“是啊,子重明年与仙民一道随我去荆州,荆州是桓大司马治下,最重人才。”

陈操之微笑摇头:“我母亲身体欠佳,我得侍奉她老人家。”又问徐邈:“仙民上月京口定品如何?”

徐邈淡然道:“忝为第七品。”

顾恺之道:“仙民、子重都是上品之才,屈居下品真是让我不平。”

陈操之微笑道:“不说那些,我等五人今日相聚,乃是人生大快事,长康是否要作长夜吟?”

顾恺之放下竹箸,果腹之后便思睡,说道:“难得子重如此欣赏我吟诗,我今日有些困倦,明日定遂你愿。”

徐邈、丁春秋、刘尚值三人都是满脸笑意,丁春秋道:“长康昨夜在我丁氏别墅吟了大半夜——”

刘尚值领着顾恺之、徐邈来访陈操之,昨日傍晚到达钱唐,便先到丁氏别墅见丁春秋,丁春秋大喜,把顾恺之、徐邈向其父丁异引见,丁异当年想结交顾悦之不成,现在儿子与顾悦之之子成了朋友,又知徐邈是当世大儒徐藻之子,丁异很为儿子欣慰,盛情款待刘、顾、徐三人,只是没想到这三人今日一早就要离开丁氏别墅来访陈操之,便让丁春秋也陪同来陈家坞,叮嘱丁春秋要多与顾恺之结交——

顾恺之听了丁春秋之言大摇其头道:“你三人俱非我知音,说是听我吟诗,到了后半夜一个个东倒西歪,我吟诗吟得口干舌燥,听不到喝彩声,只闻鼾声此起彼伏,尚值的鼾声尤其响亮,简直盖过了我的吟诗咏叹,实在是岂有此理!”

刘尚值苦苦忍笑道:“这须怪不得我等,连日赶路实在辛苦嘛。”

顾恺之道:“你等都不如子重,子重最欣赏我妙吟,记得那夜,我每吟七、八句,就能听到一声‘妙哉’的激赏,得到子重夸奖的这句诗往往就是我得意之句,有些诗句我起先并不觉得有多妙,经子重叹赏,我细思之,果然很妙,这好诗呀也要知音赏——”

陈操之赶紧道:“长康昨夜吟诗辛苦,现在就去歇息一下吧。”

顾恺之道:“你我挚友喜相逢,哪有吃了就睡的道理,子重,自去年桃林小筑别后,你画了哪些画,且让我欣赏一番。”

陈操之踌躇道:“有《碧溪桃花图》、《虎丘芍药图》、《山居雪景图》——”

顾恺之兴致勃勃道:“快让我一览,我最想看的是那幅桃花图。”

陈操之双手一摊,道:“都不在我这里,送给陆使君阅览就一直未取回。”

顾恺之连叫可惜,刘尚值道:“这里九曜山、明圣湖,风景秀丽,就如润儿小娘子所说,长康和子重比试一番,画同一景,一较高下。”

陈操之笑道:“我学画不足两年,如何比得了长康,这次机会绝好,可以向长康请教了。”

顾恺之、刘尚值、徐邈、丁春秋都到三楼陈操之书房,徐邈看到书案上的那卷《明圣湖谈玄集》,翻看了一页,即大喜,独自到里间西窗下细细阅读。

顾恺之则看陈操之那些未完成的画稿,也是连连赞叹,说陈操之画法别具一格,小幅花草极具灵气,虽然整体构图稍逊,但这个是可以学的,而灵气是天赋,学不来的。

顾恺之让随身僮仆去牛车里把他的两幅画取来,陈操之展开看时,一幅是《秦淮春雨图》、一幅是《新亭对泣图》,两幅画都是工笔重彩,秉承卫协技法,山水树石都用线条勾勒,而无皴折,山川景物极具空间美,人物安排疏密得宜,十五岁的顾恺之画技已臻大成,实在是罕见的天才。

陈操之看画时,顾恺之在一边默不作声,仔细观察陈操之的神色,只见陈操之观赏久之,叹道:“罢了罢了,顾长康在此,我哪还敢动画笔!”

顾恺之喜形于色,却又道:“子重莫要太谦,卫师曾言,当今之世,只有陈操之的画才可与我匹敌,子重只是学画学得晚而已,再过两年,应不在我之下。”

宗之和润儿也在观赏这两幅画,都觉得这个顾世叔果然比丑叔画得好,润儿指着《新亭对泣图》问顾恺之:“顾世叔,这画上山水甚美,这些人却为何对此美景哭泣?”

顾恺之很惊异一个七岁女童能这么问,指着画卷答道:“这画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此地名新亭,在建康城南,那时每当风和日丽之日,渡江的北地士族便相约来此饮酒观景,居中这人名周凯,时任尚书左仆射,他说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是慨叹中原神州沦入胡人之手,当时在座的名士都相对流泪,唯有丞相王导愀色变色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润儿点头道:“哭是没有用的,要克复神州,就得做实实在在的事。”

顾恺之、刘尚值大为惊叹,都说:“子重,此汝家蔡琰也!”

润儿应声道:“我不做才高命薄的蔡文姬。”润儿虽未读过《后汉书》,却听陈操之讲过蔡文姬的故事,润儿记忆力之强,真是过目、过耳不忘。

顾恺之眉毛与眼睛离得愈发远了,问:“那润儿小娘子要做谁?”

润儿瞧了丑叔一眼,丑叔正微笑着着她,便有些害羞道:“谁也不做,我只是陈润儿。”

顾恺之赞道:“好,独一无二的陈润儿,我现在便要为你作一幅画。”

顾恺之是急性子,现在想必是有了灵感,急命书僮去把他在牛车里的画具全搬上来,陈操之把刘尚值请到一边,问陆纳、陆葳蕤近况?

刘尚值道:“陆使君固然是哀毁骨立,陆小娘子也是清瘦了好些,那日我觑空把你派了来德、冉盛来送信的事告知陆小娘子,陆小娘子垂泪道‘寄语陈郎君,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请陈郎君照顾好母亲便是’——”

陈操之立在楼廊上久久不语,眼望晴空,心里默诵:“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刘尚值现在已知陈操之心事,知道艰难,只为好友发愁,也无从劝慰。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章 脸生青苔发如乱草

徐邈细心谨慎,觉得陈母李氏身体不佳,他们住在这里会打扰其休息,便与顾恺之商量,对陈操之说愿在附近觅房居住,陈操之向母亲说起这事时,陈母李氏道:“这如何使得,附近只有九曜山南麓的佃户有房子,离此六、七里,如何让贵客住到那边去!”

陈操之道:“顾长康爱夜里吟诗,怕打扰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道:“让顾公子、徐公子住三楼便是,娘喜欢热闹,远远的听你们吟诗谈笑,娘会觉得很安心。”

陈操之道:“那好,就安排长康、仙民住三楼。”

当日晚餐后,刘尚值要回刘家堡,也让父母惊喜一下,又说刘家堡离这里只有十五里,不需一个时辰就能到,他随时可来此相聚。

刘尚值辞别陈母李氏,带着二仆一婢离开陈家坞,陈操之、徐邈、顾恺之、丁春秋一路相送。

此时天色尚未黑透,九月初五的夜晚也不见月亮,秋夜星辰开始逐次闪现,路边草丛里秋虫叽叽。

顾恺之道:“尚值兄,你回家也无甚事,明日或者后日还是来此相聚吧,看我与子重作画,夜里清谈或者吟诗,岂不快哉。”

刘尚值应道:“好,我后天一早就过来。”

徐邈对祝英台、祝英亭兄弟的雄辩和高傲记忆犹新,问陈操之:“子重,上虞祝氏兄弟可还与你有来往?”

陈操之稍一犹豫,不知是不是要把祝氏兄弟的真实身份说出来,那丁春秋却答道:“子重与祝英台是挚交,上次子重从吴郡回来,就与祝英台一路同行,也在我丁氏别墅歇了一夜。”

徐邈甚觉诧异,对刘尚值道:“上次在吴郡我二人为子重送行,却没看到祝英台的身影,待我与父亲回到狮子山下,那祝英台却来向我父辞行,说要回上虞,和其弟祝英亭一样,也是仓促辞归,真是奇怪。”

刘尚值也觉得奇怪,问:“子重,那日我与仙民一直送你到了三十里外的青浦,也没看到祝英台啊,后来怎么冒出来了?”

陈操之这下子倒不好说出祝英台就是谢道韫了,若谢道韫有其弟谢玄相伴还好,现在只谢道韫一个人,与他长路同行,难免会引起别人种种猜想,刘尚值、徐邈或许不会流传,丁春秋就难说了,顾恺之更是言语无忌的,此事流传出去不大好,谢道韫是要嫁给王凝之的,莫须有的罪名很可怕——

陈操之淡淡道:“我在华亭耽搁了半日,正好遇到英台兄,就同路回来了,其弟祝英亭五月底也曾来过我这里,是陪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来为我母亲治病的。”

顾恺之问道:“祝英台这个人是不是也会作画?”

陈操之微微一惊,问:“长康见过祝英台?”

顾恺之道:“听尚值说的嘛,祝英台不是画了一幅《松下对弈图》吗,把你画成一个羽衣道冠的小道人,据说画得很妙?”

陈操之道:“是,这幅画还在我这里,等下取出给你看。”

顾恺之急着看画,停步道:“尚值兄,那我们就不远送了,后日你早点来。”

刘尚值笑着坐上牛车,在夜色中车轮辘辘远去。

陈操之四人回到陈家坞,径上三楼陈操之书房,宗之和润儿等在那里,润儿问顾恺之:“顾世叔,夜里还要作画吗?”

顾恺之道:“明日再画,今日赶路疲惫,担心画不好,对不住润儿小娘子。”

润儿“格格”一笑,与宗之一道向众人施了个礼,回那边书房习字去了。

陈操之取出谢道韫送给他的那幅《松下对弈图》,顾恺之展卷细看,但见三尺画卷上奇松虬曲、怪石磊磊,两个羽衣道冠的少年据石对弈,奇石为枰、松果为子,对弈者亦沉静如石,整幅画有一种高古清奇之气。

顾恺之侧头瞧了陈操之一眼,指着画上靠左跪坐的那个羽衣少年说道:“这个是子重,对坐的便是祝英台吗?”

顾恺之笑道:“祝英台自画像,三位觉得画得如何?是问画得象不象?”

陈操之微笑不语,徐邈细看画卷,丁春秋率尔答道:“不是很象,子重倒是形神兼备。”

徐邈道:“是不大象,祝英台没有把他自己高傲和咄咄逼人的神态画出来。”

顾恺之道:“自画像最难,此画颇妙,笔法在子重之上,得剡溪戴安道笔意,祝英台应该是戴安道的弟子,会稽两安道,张墨张安道工花鸟、戴逵戴安道才学更胜一筹,博学多才,善属文、工书画、能鼓琴,我此次来也是想顺便拜访戴安道。”

陈操之那日在曹娥亭听谢道韫说过,她曾向戴安道学鼓琴,看来谢道韫的画技也是师从戴安道。

顾恺之又道:“此画意韵高古,若是在子重足下添一道老藤盘绕、祝英台膝下生出青苔,这就更有山中无日月、一局数百年的妙味了。”

陈操之笑道:“何如脸生青苔、头长乱草?”

顾恺之放声大笑,说道:“那样子重就与祝英台一起得道升天了。”

徐邈虽然端谨寡言,但毕竟少年心性,对清谈辩难兴味浓厚,在吴郡屡次败给祝氏兄弟,隔了数月,好胜之心不减,还想再与祝氏兄弟辩难,说道:“子重何不邀祝氏兄弟来此一聚?作画清谈,也是难得的盛会了。”

顾恺之也敦促陈操之赶紧写信邀祝氏兄弟前来,然后他要请祝氏兄弟引荐去拜访戴安道。

陈操之心想:“谢道韫上次派人送信说秋凉后会来陈家坞,现在已经是凉秋九月了也不见她来。”便即写了一信,说明徐邈、顾恺之在此,请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前来一聚。

次日一早,陈操之就派来震将信送去会稽东山谢氏庄园,上次就是来震和荆奴随陈操之去的,密嘱来震将信呈与谢玄谢公子,来震揣好信,大步去了。

顾恺之、徐邈登上九曜山,天高云淡,金风猎猎,不远处的明圣湖湖碧如镜,湖岸群山连绵苍翠,湖山之美让顾恺之喜得手舞足蹈。

这日顾恺之专心致志为润儿作画,顾恺之画人物画与后世那种对着模特边看边画的大不一样,他不看润儿,有时画几笔,有时对着虚空出神,似乎在看冥冥中的另一个润儿——

陈操之在一边细心揣摩顾恺之的笔法,画人物是他的弱项,上次画的陆葳蕤就画得很不满意,这次全程观摩顾恺之画润儿,受益匪浅。

丁春秋与徐邈在书房里间翻阅陈操之所抄录的书籍和读书笔记,陈尚的两个弟弟陈谟和陈谭也来向徐邈请教儒学。

陈母李氏让小婵和英姑搀着来三楼看顾恺之为润儿作画,看着热热闹闹的样子,陈母李氏感觉很愉快,她喜欢儿子结交友人,亲友亲友,这世上对你帮助最大的除了亲戚就是朋友,陈操之没有兄弟姐妹,陈母李氏总觉得儿子太孤单,最爱看到儿子高朋满座的热闹景象。

九月初七上午,刘尚值从刘家堡过来,刚坐定说话,就见冯梦熊府上一个仆役急急赶来要见陈操之,陈操之问有何事?

冯氏仆役慌慌张张道:“县里的鲁主簿被陈流杀死了,陈流也死了!”

陈操之心头一震,忙问究竟,冯氏仆役道:“小人也不知详情,只知道陈流杀死了鲁主簿,然后自尽——我家家主让小人来报信,让陈郎君早作准备,只怕鲁氏会来寻衅。”

陈流自三月在吴郡诬陷陈操之不成,就一直没回钱唐,不知为何这次回来就与鲁主簿拼了个同归于尽!

陈操之让来德去把六伯父陈满请来,陈满听冯氏仆役说陈流杀死了鲁主簿后又自杀,顿时大放悲声,陈流虽被逐出宗族,但怎么说也是他陈满的骨血,陈满能不伤心吗!

陈操之道:“六伯父,小侄与你一道去县上,无论怎么说,陈流都是我陈氏的血裔,他杀死鲁主簿自然是因为明白自己受了鲁主簿欺骗和胁迫,做出了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所以愤而杀死鲁主簿,我们现在要提防鲁氏寻衅诉讼。”

陈满自陈流出走后,知道陈流铸成大错,再不可能回归宗族了,也就死了那条心,就当没生过这个逆子,他惦记着陈流那个三岁的幼子,求族长收留,族长陈咸却提醒他要认清是不是陈流的骨血,并说了县上传言陈流妻子与鲁主簿奸宿之事,陈满半信半疑,但陈流妻子不肯回陈家坞却是事实,这女人是个淫妇。

陈操之告知母亲说要去县上一趟,陈母李氏已听到陈流杀死鲁主簿的事,甚是担心,叮嘱陈操之千万小心,莫要与人起冲突。

陈操之安慰母亲道:“娘请放心,县上汪府君尚未离任,会秉公而断的,而且陈流被逐出陈家坞尽人皆知的事,陈流杀人已抵了命,连坐不到陈氏族人头上,儿陪六伯去县上处理一下后事就回来。”

正说着,就听到楼下冉盛大叫道:“小郎君,小郎君,坞堡外来了一大群人,手持棍棒鱼叉,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们要早作准备。”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一章 勇健夜叉

三楼书房的顾恺之、徐邈等人听到喧闹声,下来询问出了何事?

陈操之也不及细说,叮嘱小婵、青枝照顾好母亲还有宗之和润儿,他快步下楼,刘尚值、顾恺之、徐邈、丁春秋、陈谟、陈谭都跟了下来。

陈氏族人已经聚在大院中,陈满正命令荆奴和冉盛把厚重的青冈木大门闭上,陈家坞这种楼堡建筑本来就是用以应付乱世时的乱兵和山贼的,只要大门一闭,堡外即便有数百人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冉盛嚷道:“怕他们什么,看我一个人打得他们鬼哭狼嚎——”不肯关门。

陈操之上前问:“来的是鲁氏家族的人吗?”大步到门前一望,就见一大群手执棍棒鱼叉的农夫吆喝着赶来,约有四、五十人,离坞堡大门只有二十来丈了。

来福认得其中几个,说道:“小郎君,他们是鲁氏佃户。”

冉盛手里握着根橡木棍,兴奋地叫道:“小郎君,看我的,有我一人来对付。”

陈操之知道冉盛力大无比,有事没事拿个棍子舞动,荆奴还在一边指点,荆奴虽然断了一臂,但看那样子,象是有点武艺的。

此时荆奴就站在一边,也不阻止冉盛,似乎很愿意冉盛显露勇武。

顾恺之挤了过来,非常好奇,连问:“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有两个带刀的顾氏部曲紧紧跟在他后面。

那伙鲁氏佃户在距陈家坞大门五丈处停下了脚步,就听后面有人喝道:“冲进去,给我打、给我砸,抢到的布帛银钱就是你们的,不要怕触犯刑律,这世上还有比杀人更大的罪吗,我兄是鲁氏家主,被陈家坞的狗贼杀害,我们要报仇,尽管打、尽管抢——”

这伙鲁氏佃户闻言“哄”的一声,紧握棍棒鱼叉还有扁担、铁耙,向陈操之等人冲来。

陈操之道:“小盛,莫要伤人,先立个威。”

“好嘞。”冉盛大吼一声,象豹子一般飞跃而出,虎口粗、七尺长的橡木棍“霍”地一声砸下,把冲在前面那个佃户手中的鱼叉劈断,棍头一扬,顶在那双手震得发麻的鲁氏佃户胸口,骂道:“蠢货,还想来陈家坞抢东西,给我滚。”棍子用力一顶,那佃户往后便倒,连带撞翻了后面好几个人。

鲁主簿的弟弟鲁骏喝道:“冲上去,先打翻这大个子。”

冉盛大吼一声,双目尽赤,猛冲过去,或用棍扫,或用脚踢,将一群鲁氏佃户撞得七颠八倒,在力大凶猛的冉盛面前,这伙乌合之众又能有什么用,而且他们与陈家坞又没深仇大恨,听说可以抢些钱帛才来的,谁肯出死力,所以被冉盛很轻易地冲到鲁骏跟前——

鲁骏身边有几个家仆,挥舞着棍棒想要拦住冉盛,冉盛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佃户可以放过,这鲁氏家仆却要教训教训,橡木棍横扫,那四、五个鲁氏家仆手中的棍棒折的折、飞的飞,有些连手臂也一起折了——

冉盛接连几棍,将鲁氏家仆打翻在地,左臂一长,当胸揪住白白胖胖一如乃兄的鲁骏,右手橡木棍一丢,劈脸就给了鲁骏两个耳光,打得鲁骏白脸通红,血痕宛然,两边大牙全掉了,嘴里往外吐血牙,再也无法煽动手下佃户冲进陈家坞打、砸、抢了,只会大声呻唤叫痛。

冉盛用脚尖勾起橡木棍,握在手里,另一倒拖着肥胖的鲁骏,不是提不动,就爱拖死狗一般拖着。

那一伙鲁氏佃户惊得呆了,见冉盛拖着鲁骏过来,非但不敢阻拦,还往两边让开,这高大少年太吓人了,脖颈青筋暴绽,双目如血——

冉盛回到大门前,将鲁骏丢在地上,用脚当胸踩住,对陈操之道:“小郎君,罪魁祸首抓来了,请小郎君处置。”

顾恺之身后的两个佩刀部曲相顾骇然,陈郎君这个少年家仆实在太凶猛了,若上战场,那就是搴旗斩将的猛将啊。

顾恺之大赞:“小盛,你真厉害,威风凛凛象勇健夜叉,瓦官寺的勇健夜叉我就画你了。”

满嘴是血的鲁骏“哎哟哎哟”呻吟,被冉盛大脚踩住胸口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陈操之道:“冉盛,放开他,取绳索绑了,等下交给汪府君。”

来德取了绳子来,将鲁骏结结实实捆了,来德问:“小郎君,要将这人送到县上去吗?”

陈操之道:“先丢在这里,汪府君马上会到的。”说了声:“小盛,守住大门。”便与刘尚值、顾恺之、徐邈、丁春秋进门去,见母亲正倚栏下望,便赶紧上楼去,向母亲报平安,扶母亲进房歇着。

陈母李氏心跳得厉害,说话都费力了,上床侧卧着休息,陈操之就坐在床前箱檐上陪着母亲,心里痛恨钱唐鲁氏,竟敢带着佃户来打抢,鲁主簿是死有余辜,霸占陈流妻子,平日里作威作福、占人田地的坏事没少做,这鲁氏家族看来是恶贯满盈了,这回却彻底让其沉沦吧。

陈操之在母亲床前坐了不到一盏茶时间,来德上来报,汪府君、吴县尉到了。

陈操之向母亲说了一声,来到楼下,却见除了钱唐县令汪德一和吴县尉之外,丁春秋之父丁异也来了。

丁异得知鲁氏带人来陈家坞报复,担心伤到了儿子丁春秋,是以急急赶来,在枫林渡口遇到汪县令——

汪县令正是赶去陈家坞调解陈、鲁二族纠纷的,听丁舍人说顾悦之之子顾恺之也在陈家坞,很是担心,若顾恺之被鲁氏的人打伤,他可没办法向荆州别驾顾悦之交待,汪德一在钱唐任期已满,近日便要赴荆州宛县任县令,就是顾悦之手下啊,荆州别驾是辅佐刺史的五品官,权力犹在郡太守之上,汪德一如何不忧心如焚!

汪德一、丁异,还有吴县尉领着二十名步弓手急急忙忙赶到陈家坞,却见那一大群四、五十个鲁氏佃户傻愣愣地立在陈家坞大门前,汪德松了一口气,心想:“没打起来就好。”待到门前一看,脸颊红肿、嘴吐血水的鲁骏被绑成一个大粽子丢在阶下。

陈操之向汪县令和吴县尉说明当时情况,问如何处置这个领头打、砸、抢的鲁骏?

这时丁春秋来见父亲丁异,刘尚值、徐邈、顾恺之也一同来拜见,汪县令曾见过顾悦之,顾恺之除了没有白头发之外,容貌与其父酷似,顾悦之是少年白头,为尚书左丞时,有一次与大司徒司马昱清谈,司马昱得知顾悦之与其同年,便戏问:“卿何以以先白?”顾悦之答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时人以为机智妙语。

汪德一正与顾恺之、徐邈寒暄,属下来报,褚文谦褚县令在外请汪府君前去相见。

陈操之微微冷笑,问:“本县只有汪府君一个县令,哪里又出来一个褚县令?”

汪德一道:“陈公子有所不知,本县即将离任,这褚文谦是暂代钱唐县令一职的,郡署下的文书。”

刘尚值笑道:“又一个暂代的。”

顾恺之听出名堂来了,问陈操之:“子重,这个褚县令与吴郡的褚丞郎是何关系?”

陈操之道:“叔侄关系。”

顾恺之笑道:“做叔父的自己也是暂代太守之职,却赶紧下文书任命自己侄儿暂代钱唐县令,县令是朝廷任命的,这个褚县令又能暂代到几时?”

陈操之刚才已听说汪德一要赴荆州任职,便问:“汪府君与褚文谦办了交接手续否?”

汪德一道:“本想这两日交接的,不想就出了这等大事!”

陈操之道:“那好,汪府君可以离任之际为钱唐百姓除一大恶,这等政绩传到建康也助长汪府君声望。”

汪德一不知陈操之指的是什么,鲁主簿已被陈流杀死,大恶是鲁骏吗,都已经被打成这模样了,而且鲁氏佃户也没冲进陈家坞打抢、伤人,治不了鲁骏重罪的,不过他现在即将离任,也不怕得罪鲁氏以及鲁氏背后的褚氏,若能搞出一点好名声出来对他日后仕途升迁很有利,更何况顾恺之就在眼前,便道:“不知陈公子指的是哪一大恶?”

这时,一个县衙胥吏又来请汪府君去见褚县令,褚文谦自然是不会进陈家坞大门的。

汪德一不耐烦道:“什么褚县令,不是尚未办理交接吗,褚文谦还算不得是钱唐县令——褚文谦既然不进来,那就让他在外面等着。”这是寒门县令汪德一第一次在钱唐士族面前如此威风。

陈操之当即把鲁主簿冒注士籍、侵占良田、逃避租赋之事在汪县令和吴县尉、丁舍人面前一一说出,陈操之早命来福留意打听钱唐鲁氏占人田地之事,现在一项项说出,就是要让钱唐鲁氏永不能翻身——

汪德一眉头紧皱,这事他亦有风闻,无人检举他也就装作不知,现在陈操之说了出来,边上丁舍人、顾恺之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纠察此事说不过去了,心想吴县尉平日也与鲁主簿勾结,肯定知道这事,从中没少得好处,便问:“吴县尉,你说此事该如何查办?”

吴县尉支支吾吾,说鲁主簿已死,这事不大好追查。

丁异决心帮陈操之一把,打击鲁氏背后的褚氏也是丁氏利益之所在,说道:“冒注士籍是大罪,若汪府君觉得案情棘手,那就报请州刺史派人来办理。”

汪德一当即决定,查办此案。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二章 为了告别的聚会

陈操之与六伯父陈满去县上为陈流处理后事,顾恺之、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一并跟去,汪德一命吴县尉派十名步弓手保护,以免陈操之等人再受鲁氏族人冲击,鲁主簿已死、鲁骏被拘押,原本嚣张跋扈的钱唐鲁氏没有了主心骨,褚文谦也乱了方寸,无力支持鲁氏,陈流之妻潘氏稍一审问,就对与鲁主簿通奸之事供认不讳,而且承认陈流那个三岁的儿子是鲁氏的骨血——

陈满气得大骂潘氏淫妇,先前还一直想着把陈流的儿子领回去,现在一看到那个白胖可爱的三岁男童就极为厌恶,按晋律的户律,潘氏当死,这三岁男童鲁氏不肯收留,判归潘氏母家抚养,由鲁氏拨田三十亩给潘家作为养儿田。

对于儿子陈流,陈满还是有感情的,抚尸痛哭,却在陈流怀里发现一封带血的遗书,陈流对自己听信鲁氏和褚氏教唆、怂恿,图谋族弟的田产、陷害族弟定品的劣行痛悔至极,愧对陈氏祖宗、愧对父母,只求十六弟和族长允许他归葬陈氏墓地,以免成孤魂野鬼——

陈满览信,老泪纵横,把信给陈操之看,陈操之心下也是恻然,说道:“六伯父,我不会反对陈流归葬陈氏墓地,先停柩灵隐寺吧,待四伯父回来,由四伯父决定。”

丁异以鲁氏冒注士籍、严重危及钱唐士族的声誉和利益为名,连手全氏、朱氏、顾氏、范氏,杜氏、戴氏,一道监督汪德一审理此案,禇文谦孤掌难鸣,速遣人报知吴郡的叔父褚俭,等褚俭从吴郡赶来,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鲁氏改注籍状、诈入士族、侵吞田产、逃避租税的罪状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褚俭也无法一手遮天来翻案,因为这涉及钱唐大多数士族的利益,褚俭只有撇清褂褚氏与鲁氏的关系,鲁氏沦落无法避免了,奴婢僮仆散去,侵占的六十顷良田全部缴还充作官田,鲁氏也是钱唐大族,人丁颇旺,本来有人丁课田二十顷,现在削减一半,鲁氏十六岁以上男丁以后每年要服三个月的杂役,不许由他人代为服役,家里资财大半抄没入官府充作漏缴的租税赋调,竟有两百万钱之多,汪县令临卸任之际,办成了这么个大案,也算扬眉吐气一回,褚俭恨得咬牙切齿也没用,他汪德一不归扬州吴郡管辖了,他现在是荆州南阳郡宛县县令。

那褚文谦虽然接任了钱唐县令,但失去了鲁氏的协助,可以说是断了一臂,钱唐另外七大士族都有些瞧不起褚氏,私下都道褚俭、褚文谦叔侄的官位都是坐不稳的,拭目以待好了。

陈操之并不插手鲁氏之案,他来到县上处理了陈流的后事,当晚便回陈家坞,依旧侍奉母亲、向顾恺之请教人物画技法、与徐邈谈玄论儒——

九月初是约定的宗之和润儿去丁氏别墅看望母亲丁幼微的时间,陈操之从县上回来便让来德和冉盛送侄儿、侄女去,陪同前去的还有青枝,陈操之这次没去,他要留下来陪年老的母亲。

来震送信去会稽东山是九月初六,不耽搁的话,来回四天就足够了,但直到九月十五也未见来震回来,来震的妻子黄氏都慌了,陈操之说再等两日,若还未回来就派人去寻找。

九月十七午时,来福与荆奴都已经准备出发去会稽寻找了,来震回来了,来福见儿子无恙,不禁埋怨道:“来震,你也是做爹的人了,还不会办事,小郎君派你去上虞送个信,你却耗上半个月。”

来震道:“爹,儿子何止去了上虞,还去了一趟剡县。”

来福瞪眼道:“叫你去上虞,你去剡县作甚!”

这时陈操之下楼来了,来震赶紧道:“小郎君,祝氏郎君马上就到,还有剡溪戴安道先生,我就是随祝氏仆人去了剡县才晚了几天回来。”

陈操之问:“来了哪位祝氏郎君?”

来震道:“便是上次陪支愍度大师来这里的那位祝氏郎君。”

陈操之点点头,心想:“谢道韫果真是出不来了,应该是与王凝之定亲了,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回了,那次曹娥亭相见就是我与她最后一面了吧。”

陈操之便让来震带路,他和顾恺之、徐邈一起去迎接。

戴逵戴安道年约四旬,一袭杏黄袍、不巾不冠,竹簪绾发,脸形狭长,鼻梁很高,脸部极具雕塑立体感,除了驾车的仆人外,只有一个抱琴的童子,简简单单、洒脱出尘,见到陈操之,拱手含笑道:“早闻钱唐陈子重左右手书法是一绝,更精于音律,思慕久之,今日戴某不请自到。”

陈操之深深施礼道:“本欲去剡县拜访戴先生,只是家母年老,不敢远行——”

一边的顾恺之忘了与戴逵见礼了,瞪大眼睛看着谢玄,问徐邈:“他就是祝英亭?”

谢玄认得顾恺之,去年在建康相识的,朗声大笑,拱手道:“冒充祝氏子弟大半载,今日被长康兄揭穿了,子重兄、仙民兄莫要怪罪啊,在下陈郡谢玄谢幼度。”

徐邈大为惊讶,原来祝英亭便是谢安的侄儿谢玄,谢玄少负才名、彦秀绝伦,与王献之并称王谢双秀,那么祝英台又是谁,论才学,祝英亭稍逊乃兄祝英台啊?

没等徐邈发问,谢玄就已经说道:“祝英台却的确是姓祝,是我表兄,他此次不能来。”说这话时,谢玄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温雅微笑,点了点头,表示会帮着隐瞒谢道韫的身份。

顾恺之这时已与戴逵相见,得知戴逵带来了两幅画作,竟等不及进陈家坞,就在堡外展卷欣赏。

戴逵带来的两幅画,一幅是八尺长卷《竹林七贤图》、另一幅是《南都赋图》——

《竹林七贤图》画的是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还有一个上古高士荣启期,这八位高士皆席地而坐,服饰不同,姿态各异,神情迥别,各尽其妙,画中王戎,一手靠着木几,一手玩弄玉如意,仰首屈膝,旁若无人,整幅画情韵绵密,风趣巧拨——

《南都赋图》是戴逵根据东汉张衡的《南都赋》而画的,南都指的是南阳郡宛城,是东汉五大都城之一,山川秀美、建筑壮丽,戴逵当然未见过东汉时宏大的宛城,只是根据张衡赋里所描绘的景象,凭自己的想象将“园庐旧宅,隆崇崔嵬;御房穆以华丽,连阁焕其相徽”的巍巍南都再现于笔端。

顾恺之默不作声,就在堡外足足欣赏了小半个时辰,戴逵虽赶远路来此,亦无倦容,与谢玄、陈操之、徐邈静立一边等候。

顾恺之终于叹道:“观戴先生两幅画作,我获益甚多,戴先生之画在吾师卫协之上,张墨张安道也不及戴先生。”

戴逵淡淡说了句:“岂敢。”虽无骄态,但自有一种不屑客套的清傲之气,又道:“人言晋陵顾恺之是画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戴某的两条腿都站酸了。”

众人皆笑,一齐进坞堡,在底楼客厅坐定。

用罢午餐,顾恺之邀戴逵指点他的《秦淮春雨图》和《新亭对泣图》,陈操之见谢玄此次来与上次颇不一样,常有忧色,便问何故?

谢玄不答,却道:“子重兄,随我到堡外散步一回如何?”

陈操之知道谢玄有话要单独与他讲,便同他下了楼,出了坞堡大门。

秋末冬初天气,已经颇有些寒意,午后斜阳暖暖地照着,柳林疏疏,远处的明圣湖秋波浩渺,坞堡后的九曜山青黄交接,比之春夏的一碧青山别具秋山之美。

谢玄一边观景,一边往西缓缓而行,开口第一句就是:“子重,我四叔父兵败淮南,消息是半月前传到的,四叔父已回到建康听候朝廷处置。”

陈操之叹息一声,无语。

谢玄道:“四个月前你就对家姊说过我四叔父此次北征恐难获胜果,当时我不以为然,只有我三叔父颇为忧虑,亲去淮南为四叔父参谋,没想到还是溃败了,不知子重当时是如何料到的?”

陈操之道:“也不是料到,只是担忧而已,燕国慕容氏善用兵,令叔谢豫州才华横溢,是庙堂之器,于为将之道恐怕有些生疏——”

谢玄道:“子重所言真让我吃惊,王右军也曾这么评论过我四叔父,我四叔父北征路上,犹自吟诗啸傲,直似游山玩水,又称呼手下将士为劲卒,大失军心,以至于大溃败。”

陈操之问:“安石公是否准备出山了?”

谢玄盯了陈操之一眼,笑了笑,说道:“子重对我陈郡谢氏了如指掌啊。”

陈操之道:“安石公不出,如天下苍生何!现在该是安石公一展抱负的时候了。”

谢玄道:“我三叔父已在建康,为四叔父兵败之事四处奔走,我此次来这里,其实是要赴建康,家姊以及另外四位从兄弟过几日也要取道钱唐同赴建康,以后就在建康乌衣巷居住,暂不回会稽了,所以我来是向子重道别的。”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三章 谢道韫的承诺

柳外斜阳,秋光映水,陈家坞的秋日静美得宛若世外桃源,坞堡靠西一侧,有一大片菜畦,秋冬之际,芥菜、萝菔、白菜青绿可爱,还有累累垂垂的黄瓜和秋茄,来圭在汲水灌园,来圭妻子赵氏赶着一群大白鹅从小溪边回来,这些鹅是去年才开始养的,约有三十余只,雪白的羽毛、长长的脖颈,“吭吭”地鸣叫着——

大白鹅昂首阔步从陈操之、谢玄二人身畔走过,鹅掌蹼足踏过泥地一片“沙沙”声响,倒象是一队耀武扬威的士兵,赵氏停下脚步,微笑着向操之小郎君和客人万福,然后再赶着白鹅进坞堡。

谢玄看着白鹅走过,好半晌不说话,但看得出他内心颇为挣扎,终于开口问:“子重,你上次在东山见到了家姊是吧?”

陈操之心想:“这你早就知道的啊,看来要问的不是这个。”点头道:“是,在曹娥亭上小坐了一会。”

谢玄问:“那么子重有没有向家姊承诺过什么?”

陈操之黑而秀密的眉毛微微拧着,侧头看着谢玄的眼睛,说道:“有过承诺——”

谢玄斜飞的双眉慢慢竖了起来,眼睛眯起,英俊的脸庞有一种威煞之气,却听陈操之继续说道:“我说八、九月间徐邈来我这里时,我会与徐邈一道前往东山拜会安石公,到时再与英台兄一聚,只是现今我母亲身体欠佳,只能失约不能前去了。”

谢玄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笑了笑,说道:“我敬子重的才识和人品,只是家族利益当头,我还要再问一句,家姊是否向你承诺过什么?”

陈操之不喜被人盘问,他问心无愧,他也明白谢玄问这些的用意,家族利益第一,绝不能让家族利益受损,友谊要退居次位——

陈操之默然久之,谢玄也不催问,只是目光炯炯盯着他。

陈操之淡淡道:“正如幼度兄与我在余暨客栈月下长谈、正式订交一般,英台兄也说要与我终生为友,仅此而已。”

谢玄遥望五里外的明圣湖,微微摇头,不知想些什么,好一会方道:“子重,弟失礼了,请见谅。”

陈操之道:“无妨,幼度还有什么话要问的?”

谢玄微现愧色,说道:“我三叔父从京中来信,提到了子重,说司徒府拟擢升一批寒门入士籍,钱唐陈氏大有希望,据说要各族派杰出子弟参加十八州大中正品评,我原以为子重已然赴建康,不如过两日与我同行如何?”

陈操之道:“我母风烛残年,我何忍远行,我已放弃建康之行。”

谢玄不禁动容,沉默半晌,叹道:“子重纯孝,让人起敬,然而失此良机,也实在太可惜了!”

陈操之与谢玄回到坞堡西楼,戴逵与顾恺之在对坐论画,戴逵见陈操之回来,欣喜道:“戴某来钱唐,只为赏陈操之的妙曲,没想到操之的花卉画法亦别具一格,你这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顾恺之代答道:“卫师与张安道俱无此点染法,纵览历代画卷,也未曾得见,子重是去年才正式学画的,以前爱信笔涂抹,竟悟出这等技法,真是奇才。”

戴逵亦道:“诚然奇才,戴某不虚此行啊,见识了卫先生的两位高足,都是后生可畏。”

陈操之就用笔、用墨和着色的一些疑难向戴逵请教,戴逵不吝赐教,说道:“笔有四势,谓筋、骨、肉、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改谓之气——又有运笔五法,平如锥画沙、圆如折钗股、留如屋漏痕、重如高山坠石、变如百川归海,操之灵气特出,尚欠磨练,请记这四势五法,日后开一代画风,正在操之与恺之二人尔,至于用色,恺之运用妙到毫巅,已非我所及,你自向他请教。”

戴逵又讲画面的黑与白、动与静、强与弱,疏与密、虚与实等等的对比,把绘画形式之美讲得极透彻,不但陈操之,顾恺之也听得入神,感觉大受裨益。

陈操之也深感与名士相交,绝非仅获虚名,受益之深难以估量,这也就是为什么世家大族子弟也未见得如何刻苦,但自然谈吐、见识不凡,因为他见识到的都是学识丰雅之辈,耳濡目染,琴棋书画不学自会。

不知不觉夜色笼罩下来,晚饭后,因为陈母李氏要早睡,陈操之先陪母亲说一会话,陈母李氏虽然精神依然不佳,但心情愉快,说道:“丑儿去陪客人吧,莫要冷落了客人,剡溪戴安道先生名气很大,早先你父亲就说起过这个戴先生,说戴先生多才多艺,却是屡拒征召,隐居不仕,我儿要虚心向戴先生请教。”

陈操之应道:“是,我傍晚时就听戴先生论画,戴先生高才卓识,让人敬佩。”

陈母李氏道:“汝父曾说这戴先生鼓琴江左第一,娘看到戴先生有个童子抱了琴上去,却一直未听到戴先生弹奏,娘想听戴先生鼓琴——”

陈操之笑道:“好,待我来引起戴先生鼓琴之兴致。”便取出柯亭笛,悠悠吹了两支曲子——《忆故人》和《青莲曲》……

三楼的顾恺之、徐邈正与戴安道、谢玄倚栏说话,顾恺之忽然闭嘴,因为陈操之每夜为母吹曲都很准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戴安道正听顾恺之说去年冬月吴郡花木绘画雅集的事,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正纳闷,就听得一缕清音悠悠而起,圆润宛转,雅致从容,偌大的陈家坞堡都沉静了下来。

戴安道凝神畅心领受这美妙的音乐,音乐为心声,展现演奏者的气度和情怀,深情和感伤如水一般流淌,隐含母慈子孝、浓浓亲情——

箫声消逝,凉风拂来,九月十七,明月正圆,冷冷洒落一地月光。

谢玄道:“戴先生,这是陈操之为母吹曲。”

顾恺之道:“每日这一刻,真让人俗虑全消。”

谢玄心里感叹:“子重竖笛曲,迷煞多少人,我姊谢道韫简直是迷得茶饭不思,要与子重终生为友,她是一女子,不是什么英台兄,如何与子重终生为友啊!”

戴逵道:“桓伊赠笛之人,真是名下无虚。”

谢玄不让自己多想那些事,问道:“江左音律第一品,桓伊笛、戴先生琴,戴先生以为陈操之的笛入得第几品?”

戴逵道:“不好品评,陈操之竖笛虽然能尽其妙,但与桓伊比,尚有不到之处,只是其吹奏的曲子甚是独特,第一首是闻所未闻,应是陈操之自制之曲,沉思往事、忆及故友、一往情深,奇就奇在操之弱冠之年却有这等深沉情感;第二首是源自嵇中散的琴曲《长清》和《短清》,改编得极妙——”

正说着,足音跫跫,陈操之上楼来了,向戴逵施礼道:“家慈久闻戴先生鼓琴一绝,想听戴先生琴曲。”

戴逵欣然道:“愿为令堂鼓琴一曲。”

陈操之与小婵搬出一方蒲席铺在楼廊上,戴逵跪坐着,一具蕉叶七弦琴搁在金丝楠木几案上,问陈操之:“我弹一曲《渔父》如何?”

陈操之道:“甚好,戴先生见谅,我先下楼去陪母亲一道聆听戴先生妙奏。”

陈操之回到二楼母亲卧室,说道:“娘,戴先生要鼓琴了。”

陈母李氏强自坐起,虽无外人在场,但因戴逵是专为她鼓琴,不能失礼,要端坐恭听。

楼上琴声“铮铮”响起,一派渔樵隐逸、青山绿水意境淙淙而出,旋律飘逸潇洒,显示鼓琴者悠然自得的心境。

陈母李氏听得入神,面露慈和微笑,待一曲奏罢,说道:“丑儿,戴先生这曲子很好,你去学来,以后也吹奏给娘听。”

古琴曲与洞箫曲大不相同,琴曲若断若续,音断意存,而洞箫曲则往复流转,少有停顿,琴曲改编成箫曲是很难的,陈操之把嵇康的琴曲改编成洞箫可以吹奏的《青莲曲》可是费了大功夫,不过只要母亲喜欢,那再难都要去做。

陈操之待母亲睡下,上楼向戴逵请录了《渔父》琴曲,顾恺之听闻陈母喜爱此曲,笑道:“子重何不向戴先生学琴?那就省了改成竖笛曲的麻烦了。”

陈操之道:“学竖笛三月,学琴三年啊。”

……

戴逵在陈家坞盘桓了三日,九月二十日一早离开钱唐回剡溪,约陈操之日后去剡溪相聚,谢玄依旧留在陈家坞,等待谢氏入京的船来钱唐。

九月二十三日正午,两辆牛车驶入陈家坞大门,男装打扮的谢道韫下了牛车,正在楼下的润儿惊喜地叫道:“祝郎君安好——丑叔,丑叔,又来了一位祝郎君。”

谢道韫蹲下身子,将润儿拉到膝前,刚说的一声:“润儿好。”就听陈操之的声音道:“英台兄,又见到英台兄了。”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四章 今夜奉陪到底

陈操之没有想到谢道韫会再次来到陈家坞,看着谢道韫头戴漆纱冠、身着大袖襦袍,敷粉妆扮的模样,忽然觉得心痛,只叫得一声:“又见到英台兄了。”就觉得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扶着栏杆没想到下去相迎。

男装飘逸的谢道韫抬起头,细长妩媚的眸子眯起来,看到陈操之有些惊喜、有些难受的表情,心里无端的一喜,梨涡乍现即隐,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道:“子重,我将远行,特来拜见陈伯母。”

谢玄与徐邈从书房里出来,谢玄叫了一声:“阿兄来了。”声音有些无奈。

徐邈却是纯粹友情的喜悦:“英台兄,吴郡一别,弟甚是想念。”与陈操之急急下楼相迎去了。

谢玄听了徐邈的话,苦笑着摇头,没有跟着下去,居高临下看着阿姊谢道韫,问:“阿兄,船到钱唐了吗,我们何时动身?”

谢道韫也昂首看着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眼神带着戏谑和孤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道:“三艘大船俱泊在枫林渡口,我已禀知三叔母,我们明日再启程。”

谢玄惊问:“阿——兄要在陈家坞歇夜?”

谢道韫不理睬弟弟谢玄,神色一肃,恭恭敬敬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陈伯母。”

陈母李氏由小婵和英姑搀着出现在二楼楼廊上,两个祝郎君,陈母李氏更喜欢这个做兄长的祝郎君,觉得更亲近,热情招呼道:“祝郎君,怎么未随令弟一道来,老妇可惦记着你呢。”

谢道韫眉毛蹙起,她上次来是端午节前,距今不到五个月,陈母李氏就明显衰老了许多,脸有些浮肿,白发干枯无光泽,虽然慈祥的笑容依旧,但看上去总给人哀婉苍凉之感——

陈操之与徐邈来到楼下,作揖见礼,谢道韫与陈操之相互打量,都觉得对方清瘦了一些,陈操之的身量更高了,比身高七尺一寸的谢道韫约高出近三寸,真如玉树临风,风采照人。

顾恺之方才忙于作画,这时出来站在谢玄身边朝下拱手道:“晋陵顾恺之,见过英台兄。”

在吴郡时,谢道韫就多次听陈操之、徐邈、刘尚值说起这个顾恺之,这次陈操之派来震送信到东山,也说了顾恺之到来之事,拱手道:“久仰三绝顾公子的大名,幸会幸会。”

顾恺之喜道:“英台兄也知我三绝之名,哈哈,是听子重说的吧。”

谢道韫随陈操之上到二楼拜见陈母李氏,说明日便要举家迁往建康,以后回上虞的日子少了。

陈母李氏惋惜道:“我家六丑朋友不多,同县的只有刘尚值刘郎君,还有丁氏的郎君,顾郎君与徐郎君明年要远赴荆州,以后相见也难,只有祝氏两位郎君近一些,没想到祝郎君也要去建康,我家丑儿孤单了。”

谢道韫含笑看了陈操之一眼,说道:“陈伯母放心,子重如今才名远扬,连栖光寺的支愍度大师都对子重甚是赞赏,高隐戴安道先生也亲来陈家坞听子重的曲子,以后陈家坞车马喧腾、门庭若市,陈伯母要嫌嘈杂了。”

陈母李氏欢喜道:“老妇爱热闹,就怕冷清。”

这时正是午饭时间,谢道韫与陈操之等人共进午餐,每人面前一条小案,一个长方木制食盘,肉蔬米饭若干。

谢玄觑空问谢道韫:“阿姊,三叔母真的同意你在陈家坞歇夜?”

谢道韫瞪眼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都在这里好几夜了,我歇一夜何妨!”

谢玄无语了,他几个叔父还有从兄弟姐妹,都说道韫象三叔父(谢安)之妻刘氏,不拘俗礼、特立独行,三叔母刘氏是大名士沛国刘惔之妹,也很有名士风范,三叔父颇有些惧内,不敢纳妾,诸子侄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讽之,三叔母刘氏因问:“此诗何人所作耶?”答曰:“周公。”三叔母道:“周公男子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众子侄绝倒,谢安亦不言纳妾之事,所谓携姬游东山,也只是丝竹歌舞而已——

谢玄心道:“诸子侄后辈,三叔母最爱阿姊谢道韫,上回赴吴郡游学,若不是三叔母支持,阿姊也去不成,所以说阿姊说三叔母同意她在陈家坞歇夜应该不是虚言。”

用罢午饭,谢道韫随陈操之入书房坐定,谢道韫说道:“我原以为子重会去建康,但今日见了陈伯母,就知道子重是不会去了。”

谢道韫是知心人啊,陈操之既感动又忧虑,说道:“英台兄看出我母亲衰老了许多是吗,我常在母亲左右,感觉倒不是很明显。”

谢道韫赶紧道:“陈伯母精神气色都还好啊,我是说子重孝顺母亲,不肯远行的。”

顾恺之、徐邈都已知道陈操之为了母亲放弃去建康参加十八州大中正考核入士籍的大好机会,虽然为好友惋惜,但都赞赏陈操之,对陈操之的品行由衷敬佩。

谢道韫提议众人一起登九曜山,这秋末冬初的九曜山又与谢道韫上回见到的盛夏时节大不一样,因对陈操之道:“九曜山的深邃秀美也如某些人,以为已经了解了他、一览无余了,但再次见到,还是让人眼前一亮,有惊喜和新鲜——”

陈操之微笑道:“英台兄这是自夸呢。”

谢道韫道:“是说你。”眼睛不看陈操之,望着别处。

众人立在九曜山顶峰,天清气朗,远处的西湖似乎浩渺了许多,远水接天,山如螺髻。

谢道韫与陈操之、顾恺之相约各画一幅钱唐山水长卷,顾恺之道:“没有数月时间画不好,我明年就要去荆州,画好了你们也看不到。”

谢道韫道:“画好了就行,不信没有再相逢的机会。”

……

夜里陈操之为母吹曲时,谢道韫也到陈母李氏房中,静静地看陈操之吹箫的样子,雁鱼灯光影明暗,陈操之面部轮廓线条完美,微微嘬起的嘴唇凑在洞箫吹口上,面部表情与姿势凝固成静美的雕塑——

谢道韫看得入迷、听得沉醉,待陈操之吹罢,便对陈母李氏道:“陈伯母,晚辈要求你老人家一件事——”

陈母李氏笑道:“祝郎君有什么事尽管说,老妇无人不允。”

谢道韫道:“晚辈明日一早便要离开这里,但心里还是很与子重多聚一会,所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晚辈想与子重作长夜之谈,请陈伯母准许。”

陈母李氏看了儿子一眼,微笑道:“本来老妇是不许他熬夜的,祝郎君难得来,明日又要远行,更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老妇就准了,今夜我儿就是祝郎君的了,奉陪到底。”

陈母李氏这无心之语让谢道韫脸一红,幸好粉敷得厚,又是在灯下,不然的话一边的小婵都要看出这个祝郎君神情有异了。

顾恺之听说今夜要彻夜清谈、吟诗、围棋,大喜,这些日子他都是与陈操之一般作息,精神养得很足,钱唐山水也让他吟得几十首新诗,急欲吟咏,顾恺之诗才敏捷,喜口占,却从不把诗记录在纸上,他的诗全保存在脑子里,好在他经常有彻夜吟诗的机会,等于温习一遍,不至于忘记。

徐邈也是兴致盎然,这些日子他也常与陈操之辩难,但总找不到当日狮子山下草堂与祝氏兄弟辩难的那种针锋相对、被逼得面红耳赤的感觉,心思要逼,每次徐邈受逼之后,回去苦读、苦思,对先前所辩之题理解就透彻了。

今夜辩难依旧是徐邈和陈操之为一方,谢道韫与谢玄为另一方,顾恺之是听客,辩题是《老子》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个辩题徐邈曾用来考过刘尚值,当时是陈操之代答的,而今夜的辩难则要深入得多。

徐邈首先引用《吕氏春秋》来立论:“——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故胜书能以不言说,周公旦能以不言听,至言无言,至为无为。”

谢道韫心思敏捷,立即道:“非也,吕不韦之‘不言’乃是可言而不必言、老子之‘不言’乃欲言而不能言,一则无须乎有言、一则不可得而言,此中差异明显。”

数月不见,这个祝英台思致愈发敏锐了,一下子就辩析出其中微小的差异,徐邈一开场就落了下风,眼望陈操之,让陈操之顶上,他先思索一会。

陈操之便引用《庄子》的“知北游”、“徐无鬼”来支持徐邈之论,谢道韫与谢玄引经据典反驳,双方辩论甚是激烈,妙语如珠,一边的顾恺之听得眉飞色舞,如此高水平的辩难,即便大司徒司马昱府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吧,辩难要有势均力敌的对手,不然的话一方三言两语把另一方驳倒,也就显不出精彩。

晋人清谈也不是全无益处,晋人好思辩,相互辩难有益于学术交流,魏晋哲学是继春秋百家争鸣之后的又一高峰,但清谈发展到极端,只务清淡,不理世务,那就难免有清谈误国之毁了。

这场辩难以陈操之、徐邈方落败告终,徐邈起先引的《吕氏春秋》有破绽,被谢道韫揪住,虽然陈操之几番反击,却还是无法挽回、无法自圆其说。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五章 奉命同居

秋末冬初之夜,已经很有些寒意,亥时末,来震、来德兄弟二人把两个火盆端到三楼书房,说是老主母让英姑吩咐下来的,几位郎君要长谈,夜深寒重,莫要受凉。

第一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辩难结束,谢道韫提出要与陈操之围棋,徐邈与谢玄继续辩难,徐邈胜在儒学精通、谢玄对玄学理解更胜一筹,二人辩难起来势均力敌,很有棋逢对手之感,谢玄因为没有姊姊谢道韫压他一头,所以辩难起来更觉酣畅。

陈操之的书房是个大套间,外间读书、习字,里间作画、围棋,还有一张小榻可供休息,陈操之和谢道韫进到内室,小婵指使冉盛把一个火盆搬到里面来,放在乌木小案边,以供陈操之与谢道韫对弈时取暖。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先去歇息吧,这里不需要侍候,小盛也下去睡觉。”

小婵笑道:“难得这么热闹呢,象过年似的,我也不想睡。”

冉盛也说不睡,等下顾郎君吟诗,他要喝彩。

陈操之道:“不许擅作主张喝彩,难道想让顾郎君认你作生平第一知己。”

冉盛做了个怪脸,到外间去了。

谢道韫对小婵道:“这里不须侍候,我要与陈郎君说说话。”

小婵看了陈操之一眼,陈操之点了点头,小婵便退出到外室,见谢郎君与徐郎君你一言我一语,辩论得正酣,顾郎君在一边击节叫好,有时还评点几句,冉盛也凑热闹,拊髀喝彩,小婵问他:“小盛你好有学问,你听得懂?”

冉盛摇头道:“听不懂,就是觉得辩起来好玩,要是比嗓门就好了,谁嗓门大谁赢。”

小婵笑道:“那肯定是你,你吼两声把人家的耳朵都震聋了,人家根本听不到你说什么,自然是你赢。”

冉盛放声大笑,小婵赶紧瞪他道:“闭嘴,吵醒了润儿你有苦头吃,非让你把论语吼三遍不可。”

冉盛赶紧捂住嘴,噤若寒蝉。

小婵见这边没有什么事,想起去看望一下老主母,来到楼下陈母李氏的卧室,见内室的雁鱼灯还亮着,陈母李氏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老丫环英姑睡意朦胧,嗯嗯地应着。

小婵先清咳一声,陈母李氏耳朵很灵,立即问:“小婵吗?”

小婵应了一声,轻盈盈走进去,问:“老主母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陈母李氏半靠半卧着,手里捧一个青铜暖炉,说道:“老妇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

小婵道:“是楼上太嘈杂了吗,那我上去提醒他们轻声点?”

陈母李氏赶紧摇头道:“不是,老妇不怕吵,就怕冷清,你想呀,夜里睡不着,听不到一点声音,好难捱,老妇现在是日夜颠倒了,白日昏昏欲睡,夜里睁眼无眠。”

小婵道:“那小婵陪老主母说说话。”说着坐到床前箱檐上。

陈母李氏问:“青枝带宗之、润儿睡了吧?嗯,顾郎君他们不要侍候了?丑儿在做什么?”

小婵道:“小盛在呢,还有顾郎君、祝郎君的两个小僮,操之小郎君与祝郎君在下棋。”

陈母李氏笑道:“好生奇怪,祝郎君的弟弟却原来是陈郡谢氏子弟,与祝郎君是表兄弟,我看他二人倒象是同胞兄弟,不过做弟弟的身量倒比兄长高了。”

小婵心道:“那个祝郎君看操之小郎君的眼神不大对劲,与上次来的陆小娘子一般,陆小娘子应该是操之小郎君的心上人了,润儿真没说错,人家陆小娘子那种眼神没什么,可祝郎君是男子也这么看操之小郎君,真是很别扭,尤其是先前祝郎君看操之小郎君在这里吹箫时,那种眼神更是明显——”

魏晋人好男色,这个小婵也知道,但小婵不喜欢操之小郎君被一个男子爱恋着,所以心里对那个祝郎君有些敌意。

陈母李氏见小婵发怔,便问:“小婵想些什么?”

小婵忙道:“没想什么。”

陈母李氏微微一笑,说道:“小婵啊,老妇早就想与你说说心里话了,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英姑也睡着了,还打鼾呢。”

小婵不知陈母李氏要和她说什么知心话,无端的觉得紧张起来,说道:“老主母你说,小婵听着呢。”

陈母李氏道:“前些日子曾玉环对老妇说,她家来德十七岁了,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求老妇作主帮来德物色一个良善女子为妻——曾玉环精明着呢,老妇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打你和青枝的主意,你和青枝,随便哪个做她儿媳,她和来福嘴都要笑歪。”

小婵红了脸道:“这怎么行,来德才十七岁,我和青枝大来德好几岁呢。”

陈母李氏道:“大几岁怕什么,你们两个水灵灵的,容貌又好、性情也好,来德那是高攀。”

小婵赶紧道:“老主母,小婵谁也不嫁,小婵就服侍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道:“老妇是日薄西山,命不长久了——”

小婵惊道:“老主母你千万别这么想,操之小郎君、宗之和润儿听到了会很难过的。”

陈母李氏道:“好好,老妇不说,但你青春年少,又能服侍老妇几年!”

小婵低声道:“我还可以服侍宗之小郎君、润儿小娘子啊,能遇到西楼陈氏这么好的主家,是小婵的福分。”

陈母李氏道:“你看看英姑,十岁时就服侍我了,跟了我快四十年了,虽然我与她主婢情深,一旦我身故,她也难免晚景凄凉。”

小婵道:“操之小郎君会善待英姑的。”

陈母李氏拉过小婵的手,轻轻拍着:“傻孩子,这妇人啊还是要有一子半女才好,年轻时不觉得,到老了才有深切体会——你方才说服侍了老妇再接着服侍宗之和润儿,为什么不说服侍操之小郎君?”

小婵涨红了脸,说道:“操之小郎君已成人,成婚后有了小主母,就有小主母一方的婢女服侍。”

陈母李氏微微一叹,也不避忌小婵,说道:“六丑心高啊,想娶陆氏高门的女郎,可知有多难,只怕老妇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小婵心想:“原来真是这么回事啊!”说道:“老主母一定能看到操之小郎君把陆小娘子娶上门的,陆小娘子上回来不就向你老人家磕头了吗,那是新妇见阿姑的大礼哦。”

陈母李氏高兴了一些,说道:“是个好孩子啊,可怜兄长又过世了,丑儿都不能去看望她一下。”拉着小婵的手道:“丑儿这孩子心里拿定的主意不会改变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逼他,他要娶陆小娘子就让他娶去,老妇也帮不上忙,但有件事老妇是可以决定的——”

小婵的心“怦怦”跳,大气也不敢出,却听陈母李氏又说起来德的事,说道:“来德这孩子实诚,身体也壮实,以后也会象他爹来福那样是过日子的厚道人——”

小婵以为陈母李氏要把她许配给来德,赶紧滑下箱檐跪着,哀求道:“老主母,小婵不愿嫁来德——”

陈母李氏笑道:“起来,没说要把你许配给来德。”

小婵吁了一口气,起来坐回箱檐。

陈母李氏道:“前几日老妇就此事问过青枝,青枝低着头不说话,怎么问也不说,老妇知道青枝大约是肯的,虽然来德相貌不是很俊俏,毕竟知根知底,来福一家都是良善人,嫁给来德依旧还在西楼,不过小婵你呢,老妇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留下来那就留着吧,你就专服侍六丑,小婵明白了吗?”

小婵脸红得发烫,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陈母李氏道:“这些日子老妇也看出来了,你对丑儿真是照料得无微不至,老妇想啊,就算丑儿日后娶了陆小娘子,陆小娘子也温婉可亲,但那高门女郎不会照顾人啊,还是小婵贴心——你以后就陪六丑吧,把床搬到他房间里去,六丑也是十六岁的丁壮了,身体也好,应该知道男女之事了——”

小婵脑袋快耷拉到膝盖上去了,羞不可抑,哪还敢答话。

却听陈母李氏悠悠叹息一声:“老妇真是放心不下啊,以后只有把六丑托付给你照顾了。”

小婵顿有不祥之感,强自轻松笑道:“老主母放心,小婵会照顾好操之小郎君的,他赶都赶不走我。”

陈母李氏道:“你和青枝的事老妇还要和幼微说说,毕竟你二人注的是丁氏的家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婵羞怯道:“老主母只说青枝一人的事就可以了,我——就不用说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呆在西楼的。”

陈母李氏叹道:“真是傻孩子啊,其实老妇认为青枝嫁给来德以后会比你过得快活——”

小婵不作声,终于大胆开口道:“可是老主母,小婵喜欢操之小郎君啊,看在眼里心里就觉得欢喜,每天都觉得很新鲜,小婵没想那么多,只要在小郎君身边就可以了。”

陈母李氏笑道:“看着管什么用,老妇为你作主,明日你便与六丑同室而居。”

“明日就要啊!”小婵瞪大了眼睛。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六章 春常在

后半夜,一弯残月才升上来,清泠泠的月光被室内的灯火拒在窗棂外,乌木小案边,一个外方内圆的火盆散发灼灼热量,黑色的木炭一块一块拥挤着,燃烧成暗红色,很象是玫瑰的颜色,偶尔“哔剥”一声,发出干裂的炸响。

乌木几案上,香榧木棋盘疏疏落落布着几十个黑白棋子,两个纹枰对坐的人,看棋局的时候少,默然对视的时间多,天明就要分别,实在没有围棋休闲争胜之心。

谢道韫手指揉了揉下巴,说声:“失礼了。”解开颌下冠带,将漆纱冠搁在棋奁畔,说道:“路上秋风紧,带子系得紧,勒出了一道深痕。”

陈操之微笑看着谢道韫的男子发髻,他在曹娥亭看过谢道韫一头丰盛的长发,那时小婢柳絮正为她改换回女子装束,陈操之说道:“英台兄还能再扮几回男子?”

谢道韫放低声音,不用鼻音浓重的洛阳腔说话,声若箫管,宛转低沉,说道:“待你来了建康,我依然男装来见你。”

陈操之心道:“建康乌衣巷,王、谢两家毗邻,我去拜访谢玄,表兄祝英台就会出现吗?”说道:“我一时去不了建康,我伯父与从兄在建康,也不知入籍之事到底如何了?”

谢道韫道:“桓大司马提议的十八州大中正联合品议六大寒门入士籍之事,应是郗嘉宾之谋,郗嘉宾眼高于顶,能让他这么赏识你、真心助你,子重真了不得,你这次虽然去不了,京中人士会对你更好奇、更有期待,钱唐陈氏入士籍之事也不见得就毫无希望。”

陈操之道:“现在也无法可想,只有等待。”

谢道韫轻叹一声:“本来我谢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我四叔父兵败革职,如何处置尚不知道,陈留谢氏的根基——豫州肯定是保不住了,那桓大司马有点借发刀杀人的意思啊,这豫州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陈操之道:“安石公既已出山,谢氏就会东山再起,在下最敬服安石公,在山为大隐、出世为名臣。”

谢道韫莞尔一笑:“子重只匆匆见过我三叔父一面,平日只是耳闻,就这么敬服我三叔父?”

陈操之道:“英台兄、幼度兄都是大才,教导他们的叔父自然是让人高山仰止了。”

谢道韫认真地看着陈操之,说道:“子重,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奉承的味道,我不喜欢。”

陈操之淡淡道:“我只说实话,难道英台兄认为安石公当不得此誉?”

谢道韫道:“当得。”

陈操之道:“那不就对了。”

谢道韫一笑,忽问:“子重,陆纳之子病故你知晓的吧?”

陈操之道:“是长康、仙民这次来这里我才得知的,我从兄陈尚前去吊唁了。”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问:“我弟谢玄这次来可曾对你说过一些什么?”问这话时脸色不见有异,声音微颤。

陈操之道:“问了几句,我说英台兄要与我终生为友,别无其他。”

谢道韫“嗯”了一声,低眉垂睫,摩挲手中一枚莹润的玉石棋子,半晌抬眼问:“子重,我不是什么英台兄,我终归还是女子,我要嫁作他人妇就不可能与你终生为友,要与你终生为友就不能嫁作他人妇,两难。”

陈操之无语了。

谢道韫嫣然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慨一下身为女子,想有个知心友人亦不可得,所以我自幼喜扮男装。”

陈操之道:“若有可能,我会来拜访你的,现在,且让我为你吹一支曲。”

谢道韫欣喜道:“固所愿尔。”

陈操之做事一向有条不紊,说道:“这棋不下了吧,我毫无斗志。”先收拾棋子。

谢道韫展颜一笑,也来帮着收拾棋子入棋奁,手指与陈操之的手背触了一下,陈操之的手温暖,而她的手指如玉石棋子一般温凉——

陈操之浑若不觉,说道:“且让月色入户。”吹熄了雁鱼灯,起身走到窗前,将木窗开启,清冷的月光顿时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展成斜斜的一片,仿佛从远处明圣湖裁下来的一方水,就这样不流不淌地浮在房间里。

陈操之取出柯亭笛,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碧绿的柯亭笛散发柔和光泽,陈操之执箫之手也莹白如玉,手指微微弹动了几下,上身稍往前倾,美妙的箫音就清泉细流一般汩汩而出——

火盆那玫瑰红的炭火在四壁幽暗和月光中默默绽放,前仆后继地燃烧并且冷寂,谢道韫坐在火盆边,守护着这温暖的炭火,听着悠悠缭绕的箫音,时光静止,或者倒流,一切逝去的美好可以重来,鼻间仿佛嗅到花木草叶的清香,这一刻,谢道韫就竟想着就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箫声响起时,外间的辩难声、喝彩声一时间都静了下来,谢玄、徐邈、顾恺之各自端坐,侧耳倾听,感觉有清新可喜的气息随着吹箫人手指的按捺而不断涌现,在这样的静夜听到这样的曲子,让人感觉人生真是美好,好象从现在起直接跨过冬季、迎来了花繁树茂的春天,种种情感都是如此的美好。

箫声止了,外间的顾恺之率先大赞道:“子重,此曲绝妙,全无往日的感伤,只是一派清新可喜,此曲何名?”

陈操之将柯亭笛搁在小案木盒中,看着谢道韫,答道:“曲名《春常在》。”

谢道韫“嗯”了一声,心中异常感动,春常在,春常在,这是陈操之的心胸——

陈操之起身端了雁鱼灯到外间取火,谢道韫从木盒里取出柯笛亭,凉凉的箫管已经触摸不到陈操之的温暖,却见吹口有亮亮的湿痕,那是陈操之吹箫时留下的唾痕尚未拭净。

谢道韫有点发愣,执着柯亭笛慢慢靠近自己的唇,忽然眼睛眯起、梨涡乍现,笑意蓬勃,嘬起唇隔着半尺远朝那柯亭笛吹口猛吹了一口气,柯亭笛自然是无声无息,谢道韫脸却红了,仿佛离得这么近朝陈操之嘴唇吹气一般……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是顾恺之的得意之时,方才听了陈操之的曲子,精神大振,用他的顾生咏吟诗不绝。

陈操之与谢道韫都到外间为顾恺之喝彩,小婵为众人送来烫热的酒醴和甜糕。

众人欢聚,不觉东方之既白。

用罢早餐,谢道韫、谢玄便拜别陈母李氏,要上路赴建康了,陈母李氏殷殷叮嘱日后有暇一定再来陈家坞。

临行时,谢道韫忽道:“还有一物差点忘了送给子重。”从车厢里取出两册薄薄的碑贴,递给陈操之道:“子重,这是曹娥祠中邯郸淳所书的曹娥碑拓本,这是王右军书写的曹娥碑拓本,你曾说秋日会与我一道去剡溪对岸曹娥祠亲手制拓本,后来我知道你不能来,而我又要去建康,月初时就独自过剡溪拓了两贴带来给你。”

陈操之与徐邈、顾恺之送谢氏姊弟过了小松林,谢道韫道:“子重、仙民、长康,莫要再送,就此别过。”

陈操之知道谢道韫不想让徐邈、顾恺之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送到枫林渡口,见到谢氏入京的船队,人多口杂,她这个祝英台岂不就露馅了。

顾恺之道:“今日离别不似往日那般惆怅,只因听了子重的妙曲《春常在》,觉得我辈风华正茂,离别是为了下次重逢,不必太感伤。”

陈操之微笑道:“长康说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操之三人目送谢道韫、谢玄乘车离去,三人缓步回陈家坞,却见刘尚值大踏步而来,问:“英台兄呢?”

顾恺之摇头笑道:“尚值兄,昨日不来,今日才来,英台兄已经走远了。”

刘尚值道:“走得不远吧,那我赶上去道个别。”

陈操之道:“不必去道别了,走远了,来,我们一道欣赏王右军的曹娥碑。”心道:“谢道韫现在定然是在车上洗去脸上的粉,重梳发髻,回归女妆,尚值赶过去,叫她如何好相见!”

……

这日夜里,陈操之照例陪母亲说一会话,吹曲子给母亲听,母亲对《春常在》无甚感触,只喜《忆故人》和《青莲曲》。

陈操之这些日子都是睡在母亲卧室的外间,这夜子时披衣去内室看望母亲睡得是否安稳时,见母亲醒着——

陈母李氏夜里大多数时间都是醒着,见到儿子来就闭上眼睛装作睡得香,这回睁眼道:“丑儿,取一颗山楂丸来。”

陈母李氏慢慢咀嚼山楂丸,将暖炉递给儿子,说道:“抱着暖炉,娘有话对你说。”便说了要让小婵侍候他的事。

陈操之赧然摇头道:“儿不需小婵侍寝,儿还小哪,若有好人家还是把小婵姐姐嫁出去的好。”

陈母李氏道:“莫推托,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陈操之急道:“娘,你老人家现在身体欠安,儿子别的都不想,只想娘身体好一些!”

陈母李氏道:“那好,那你答应娘,要好好待小婵,把她留在身边——有小婵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

陈操之只好道:“好,我听娘的话,娘好好休息,莫要多想这些。”

第二卷 深情 第三十七章 小如蜩鸠大如鲲鹏

顾恺之、徐邈准备十月初二立冬之后离开钱唐各自回乡,明年开春再相约共赴荆州,因为离别在即,这几日刘尚值一直住在陈家坞这边,丁春秋也三天两头来,同学年少,风华正茂,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陈家坞附近的山水又极为赏心悦目,足供游玩。

九月二十七,因为徐邈想去宝石山初阳台道院一游,徐邈已故的祖父徐澄之与葛洪很有交情,如今葛洪虽远游罗浮山未归,但徐邈还是想去瞻仰一下葛前辈修道之所。

陈操之便陪徐邈、顾恺之、刘尚值、丁春秋一起去宝石山,来德驾着牛车,车上有几个大食盒,因为去的人多,四十里往返也要大半天,初阳台道院两个留守道人是难为众人之炊的。

顾恺之知道陈操之以前去初阳台道院向葛洪借书抄录、请教疑难都是步行往返,所以这次他与徐邈、刘尚值、丁春秋也都是步行,说是以子重为楷模。

陈操之笑道:“你们几位等下莫要喊脚痛。”

顾恺之道:“在陈家坞快一个月了,每日登山游玩,脚力是练出来了,走四十里路应该能行。”

这日天气晴明,比前几日还暖和一些,阳光暖暖地照着,非常舒服,在众人左首,山势连绵起伏,这里的山都不高,但林木葱笼,初冬时节,落叶纷飞,那些龙爪槐、梧桐、女贞树、公孙树叶子几乎落尽,山就显得瘦了一些;在众人右首,明圣湖波光摇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湖底有巨大的宝石在散发光辉。

顾恺之道:“这湖真大,真要游遍这湖和湖畔群山,只怕要半年时间吧,依我之志,只愿徜徉在青山碧水间,与知心朋友吟诗、作画,夫复何求!”当即高声咏毛诗道:“考磐在涧,硕人之宽。独寤寐言,永矢弗谖。

考磐在阿,硕人之薖。独寤寐歌,永矢弗过。

考磐在陆,硕人之轴。独寤寐宿,永矢弗告。”

……

陈操之道:“世道不宁,如何得逍遥游!”

十五岁的少年顾恺之道:“守疆列土、北伐光复不是我辈之事,这世上有能征善战的热血武士,也应有传承文艺的风雅士人,也有象戴安道先生那样隐居不仕的高人,众山崔嵬、百川浩荡,这才是自然之道。”

众人都笑,赞顾恺之旷达妙语,就连冉盛也赞妙哉。

顾恺之对这句“妙哉”感觉很亲切,瞧着体格雄伟的冉盛道:“小盛以后让他从军,这种身板不去淮北杀胡那就可惜了。”

刘尚值道:“小盛才十三岁,个头比我们都高,还在长,现在超过七尺五寸了吧,我是七尺三寸,小盛以后怕要长到八尺开外,诸位拭目以待吧,到时候‘江左卫玠’陈操之带着八尺巨汉冉盛入建康,那绝对是万人空巷,子重需要小心,莫要象卫玠那般遭‘看杀’。”

徐邈道:“难怪子重在吴郡时要绕湖奔跑、登山健身,原来是担心体弱遭看杀,毛诗有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子重即所谓未雨绸缪是也。”

徐邈为人端谨,很少说笑,但偶露谐才,众人绝倒。

顾恺之狂笑不止,路也走不动了,两个顾氏部曲搀着顾恺之坐到车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