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部分
《《大唐双龙传》》 · 黄易 · 2026-07-25
侯希白道:“韩兄怎会为香家办事的?且是这麽重要的职位?”
韩泽南不厌其详的解释道:“小弟自少随先父为香家办事,先父遇世後,责任自然降到小弟肩上。名义上眼目是由吞贵之兄香富料理,但因香富况迷酒色,实际工作变成由我去处理,吞富只间中过间。小弟也读遐圣贤书,虽知是助纣为虐,但因慑於香家淫威,叉怕牵连家人,只有听命行事。
後来娘和爹先後辞世,叉遇上对阴癸派早有异心的小裳,才有逃亡之举。”
徐子唆道:“香贵的巢穴究在何处?”
韩泽肖道:“在杨广於江都遇弑身亡,我普随香贵数度迁徙,最後的总坛设於洛阳,不过在我和小裳逃往巴蜀前,香贵正计划到长安大展拳脚。”
侯希白沉吟道:“韩兄勿要怪在下查根究底,以阴癸派控制派内弟子之严,怎会让韩兄和嫂夫人有相好的机会?”
韩泽南坦然道:“小裳不但负责双方钱银上的住来,在那昏君遇弑前,还一直为吞贵负责训练送入各处皇宫的侍女,这些侍女全是香家从各地不择手段搜罗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们可否和嫂夫人谎几句话。”
韩泽南的家位於巴束城东北的里坊,属叁进式普通房子,布置简扑,显因他们夫妻不敢张扬.故安於寻常百姓的生活。
客气话过後,徐子陵问起白小裳当年训练宫女的情况,再说出阴小纪的事。
白小裳秀美的玉容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好半晌道:“妾身记起啦!她是个脾性倔的女孩,双目充浦仇恨,我们是严禁女孩用她们本来名字的,
可是每次我们唤她新名字时,她都重申自己叫阴小妃。後来按香贵的妹子香花狠很修理,才不敢说自己是阴小纪,从此亦不肯说话。”
徐子陵听得叉喜叉惊上晋的是几经波折後终遇上认识阴小纪的入,得到她的消息;惊的是阴小妃脾性这麽硬,大有可能被香家辣手对付。
白小裳看破徐子陵的心事,欣然道:“恩公不用担心,接善就发生江都事变,数百名被拘禁的小女孩趁宇文化及兵变的大混乱逃亡,香贵自迹不暇,遂没闲情去理会她们。”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怎想到当年和寇仲逃出江都时,逃难詍众中有个阴小纪,当时兵荒马乱,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实是命运难测,而追寻阴小纪的线索至此完全断绝、人海茫茫中如何寻找?
韩泽南诚意的道:“在对付人口贩子的事上,我们夫妇该怎麽办?”
徐子陵收摄心神,道:“我们会联络一位叫雷九指的人与干兄碰头,他一直千古百计的想方法对付香家,他更会为韩兄安徘一切,确保你们的安全,韩兄和嫂夫人町以放心,还有一事,就是不要再唤我作恩公。”
侯希白笑道:“子陵正是这种施恩不望报的仁士义侠,联络雷老哥的事交由我负责,子陵可安心休息静养。”
韩泽南和白小裳露出疑惑神色。
徐子陵坦然道:“我被仇家斫伤,故必须觅地疗治,待会即离此他去,韩兄和嫂夫人骑如常生活,待雷大哥找上你们时,他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第五十四卷 第四章 玄妙因果
寇仲在山寨主楼中军主帐内睡至屑落西山,始给王玄怒唤醒,後者神色古怪的道:“有位和玄恕年绝相若的小扒手,求见少帅。”
寇仲一头雾水的起床穿衣,沉吟道:“小扒手?老扒手我倒认识不少,子陵乃其中之一,小扒手则不识半个。他是从甚麽地方来的?找我干啥?”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楚楚亲手为他缝制,饱经劫难的羊皮外袍,答道:“他自称是从襄阳日夜不停赶来的,有关系到少帅你存亡的要事禀告,并证只要向你说出是襄阳的小扒手,少帅当会记起他是谁。”
寇仲喃喃念两遍“襄阳小扒手”,摇头道:“没有印象!他在那里?”
王玄恕道:“就在上面楼台,这个小扒手很古怪,不肯谁我们搜他的身,跋大将军见他眉清目秀,不似坏人,故网开一面,但少帅请小心点。”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我这老扒手被小扒手算计成功,真是名副其实的老猫给耗子咬掉尾巴,阴沟裹翻船。”
王玄恕沉声道:“他是从秘峡的南路入口穿峡而来的。”
寇仲剧震道:“甚麽。”
王玄恕重覆一遍。
寇仲脸色数变,摇头苦笑地走出帅房,目所见睡满似百千疲倦的手下,听到的是仿如大合奏的如雷鼾声。
寇仲和王玄恕循束阶梯登上楼台,数十名工事兵在陈老谋指挥下於楼台上增建一座高达叁丈的望楼,成为山寨最高点,巨木以绳索从地面吊上来。
四名飞云卫陪首一名年纪在十六、七岁间的少年在一角恭候寇仲,山寨内火把高燃,比外面的夕阳光辉还要耀眼。
那小扒手瞥见寇仲,高兴得跳起来张臂嚷道:“少帅!是我啊!”若非给两旁飞云卫抓着肩膊,定因过度兴奋住他奔来。
寇仲定神一看,勾起遗忘已久的回忆,长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真的是老朋友,放开他。”
飞云卫依言松手,少年直奔至寇仲身前,示威的嚷道:“都说少帅定记得我是谁的,当日我在襄阳有眼不识泰山,想少帅的钱袋,给少帅一把抓着,可是少帅不怛没有狠揍我一顿,还送我一锭黄金,少帅不但是天下无敌的英雄,更是大仁大义的好汉,我从没有一天忘记少帅的大恩大德。”
说到兴奋处,雪白清秀的俊脸升起两朵红云,边说边喘气,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笑向王玄恕道:“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字字属实。当年我陪商秀往竟陵,途经襄阳时在街上遇上这位小兄弟,接着更遇着老跋和曲傲的徒弟。”
王玄恕却是神色凝重,问道:“立寨?”
“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怎晓得我们在此。”
少年道:“人人都唤我作小鹤儿,噢!我……”
见寇仲的目光正朝他上下打量,似有发现,登时俊脸绊红,霞透耳根。
寇仲伸出大手,笑道:“来,我们到一边说话。”
小鹤儿毫不犹豫的伸出纤长皙白的手儿,让寇仲握着。
寇仲向王玄恕打个眼色,牵着他往面对山野的围墙步去,微笑道:“你的来访令我们似发现警号,李世民是否晓得天城峡的秘密。”
小鹤儿发自其心的赞叹道:“少帅真是英明神武,智慧过人,襄阳的守军正倾巢而来,联同附近城池的军队共一万五千馀人,由屈突通作主帅,朝天城峡南路出日推进。”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峡有人为它改名题字,当属附近一处为人所悉的名胜。李世民见他往这边撤来,自然看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峡,立命屈突通从水道赶往襄阳,召集当地守军断他後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无法与跋锋寒的援军会合,势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小鹤儿的通风报信,顿把本似站在云端的他硬摔往地上来,满额冷汗。
小鹤儿续道:“襄阳的人每天都对少帅守洛阳抗唐军的事议论纷纷,我却为少帅担心得要命,不住打听消息,最後听到少帅成功突围,才稍松一口气。到四天前屈突通抵达襄阳,调动军队,我知道不妥当,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峡,我猜到少帅定在这里。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多次经天城峡往来襄阳城,从没想过一下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皱眉道:“屈突通并非战场的初哥,怎会漏行军的目的地?”
小鹤儿邀功的道:“说到眼线,襄阳怕没多少人有我本事,襄阳有个很讨厌的唐军裨将,不舍得花钱却最爱吹牛皮,邀月楼的姑娘没有人欢喜他,却鱿是他醉後把消息出来的,还说今适少帅你在劫难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帅是不会死的,因为少帅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开他的手,徽笑道:“原来青楼内有你的眼线,你赶来之前唐军出发了吗?”
小鹤儿道:“我比他们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径不停赶来,本累得要死,但见到少帅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一头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的大单若日夜兼程的赶路,该於何时抵达南路出口?”
小鹤儿见寇仲虚心下问,忧形於色,用心思索片晌,道:“应是明天黄昏时分抵达。”
寇仲哈哈笑道:“小鹤儿你可知这句话,可能是我和李世民之争的成败关键。你虽说自己不累,我瞧你却是累透,不若到我的帅房好好睡一觉,你该不愿和我的兄弟在大帐挤在一块儿吧。”
小鹤儿俊脸通红,垂首赦然道:“少帅瞧穿小鹤儿哩!”
寇仲探手搂着她痛头,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个要诀是观人,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遗用出来混吗?”
小鹤儿露出女儿腆娇羞的神色,轻轻道:“我可否唤你作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当日你在襄阳劈碎长叔谋的盾牌,不知多麽轰动,小鹤儿始知仗义送我一锭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应付来自套阳的危机,随口道:“由今天开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没有家人吗?”
小鹤儿神色一黠,双目通红,沙声道:“死光哩!”
寇仲怜意大生,拍拍她病头表示安慰,召来手下,安顿小鹤儿到他帅房休息。
神色凝重的王玄恕来到他旁,寇仲沉声道:“元真和跋野刚,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立即召来谋公。”
徐子陵坐在船尾,两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着风帆滑过激汤起的水浪波纹,心神却飞越到石青璇的隐蔽山居,假如一切顺利,明天早上他将可见到伊人。
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绪支配着,在这冷酷无情,胜者为王,充浦虚侨、欺诈和仇恨的争霸乱世中,只有石青漩的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败却像戳在他心中一根刺般,使他晓得要逻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遥不可髑的距离外。他怎能舍下自少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更何况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事实上演变为他们与魔门和突厥人的斗事。
正操拴着只两丈许长的风帆的侯希白的笑声传过来,嚷道:“真畅快!
这艘小帆船要债四□黄金,虽确是比常价贵上四倍,仍是物有所值。”
徐子陵没有移开投在长河的目光,淡淡道:“战争其中一佃代价,就是令百物腾贵,使人民负荷百上加斤,苦不堪言!战争只为小部份人营造良机,但在天卜统一前,没有人晓得谁是受惠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叹道:“我知道子陵在为寇仲担心,不过对你来说,目前当务之急,是抛开一切,专心疗治伤势,痊愈後子陵大可束山复出,卷土重来。”
徐子陵苦笑道:“卷土重来?情况仍未至那麽严重,至少寇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後尘,找不只担心他,还担心少帅军的每一个人,使我感到难以自拔的卷进这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内。不过希白无须檐心我,因为我对寇仲仍是乐观的。”
侯希白夸道:“子陵不似是生性乐观的那类人,为何独在此事上例外?”
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道:“宋缺是不会瞧着寇仲被李世民击垮的。当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个能与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敌的人?那是没有可能的。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终是一位值得敬爱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声道:“你道妃暄会否二度出山,助李世民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颓然道:“那将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该不会坐看李世民被击垮,问题是她总不能上战场动刃弄棒,指挥战争更非她的所长。”
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难测,我等凡人还是少费神。”
侯希白道:“当作是闲聊也无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尘,第一个要的人将是子陵你。”
徐子陵露出无奈神色,道:“宋缺挥军北上,形势再非由寇仲操纵,即使寇仲肯退出,绝不能左右宋缺振兴汉统的神圣心颐,就像你石师以重兴圣门为己任,天下间没有人能逆转这形势。更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寇仲与李阀的斗争,正无限地推迟李世民被父兄所害的日子,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侯希白叹道:“给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子陵不若好好睡上一觉,睁眼时船该泊岸哩!”
徐子陵心神转往石青璀身上,心中涌起无限温柔,躺低身子闭上双目。
寇仲、邴元真、麻常、王玄恕、跋野刚、麻常六人,坐在大楼下层的树头椅子,围着筒陋但结实的长方木桌,举行建成山寨後第一个军事会议,四周堆濡粮草、木材和石块,弥漫首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把小鹤儿带来的情况说出後,众人无不色变,深感优势不再,更有自陷绝地的颓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态从容,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阳,该是四、五天前的事,那时李世民尚被拒於隐潭山外,不晓得我们的目的地是天城峡,而他却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阳动员劲旅来断我们後路,这对我们有甚麽故示?”
众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故示”意何所指。
寇仲轾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民,致连错数着,幸得小鹤儿从襄阳来告警,终令我醒觉过来。唉!李世民不负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断言他手上有卷洛阳附近区域的地势详图,
该是他攻打洛阳前数年内做的准备工夫。所以那晚我们从伊洛山区的隐蔽出日突围,遭他迎头痛击,死伤过半!不是因他幸运碰个正着,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们会从那出口自投罗网。今趟亦是如此、他不但晓得我们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陈留,而是要利用天城峡的天险据地死守。”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佩服寇仲的临危不乱,际此前後皆兵的时刻,仍可冷静地对李世民作出详确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
邴元真道:“若我们立即经峡道南路撤走,应可在敌人封锁後路前直扑淮水,尚有一线生机。”
寇仲再叹道:“我们若这麽做,李世民将求之不得。以李世民的深悉兵法,绝不会在意於一地用兵的得失,而着眼全局的胜负。他会放弃於峡口追击我们,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陈留,以势如破竹之势席卷彭粱,配合李子通前後夹击钟离和高邮,令来援的宋家大军进退维谷。而我们这支逃窜之军遗要彼屈突通眷精蓄锐的万五大军衔尾追杀,即使能逃返钟离只是等待被围待宰的命运。所以我们必须死守天城峡,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於此。”
跋野刚道:“李世民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由於後路被封,他只须留下两叁万人,由手下大将代他指挥,仍可从容移师攻打陈留,情况并没有改变。”
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让手下来应付我寇仲,且天尚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鹤儿来向我通风报信。屈突通今趟来不是封路而是送死,说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计划乘虚夺取襄阳,那时将会是另一番形势。”
麻常等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处在如此劣势下仍这麽胸有成竹的。
不过小鹤儿来示警,其中确有玄妙的因果关系,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眉头大皱道:“我们兵力不到五千人,顾此则失彼,顶得李世民的大军,就没法分兵应付屈突通,即使我们全军尽出,恐怕仍敌不住屈突通在我们叁倍以上的军力,少帅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声道:“你们有把握在这里守多少天?”
麻常断然应道:“除非我们箭尽粮绝,否则李世民休想攻陷山寨。”
王玄恕昔笑道:“那即是设我们只能守二十至叁十天,还要杀马裹腹。”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哩!我不会动用这寨的一兵一卒,就任得屈突通自以为是的封死南路;我则先一步趁夜色从南路出口潜离峡道,赶往与老跋和他的授军会合,再猷火器从後偷袭屈突通的部队。由於我晓得老跋来的路线。加上有无名作我天上的眼睛,一切当会进行得很顺利。”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一振,他们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没有人像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数量和威力。
陈老谋大喜道:“如能重创屈突通的大军,说不定真有机会乘势攻陷襄阳。”
寇仲欣然道:“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既吃过最惨痛和伤心的大败仗,绝不容历史重演。”
转向陈老谍道:“陈公立即遣人加强南路出口的防御,并使人密切注视那一方的情况,如察觉屈突通被袭,有可乘之机,立即分兵出击,尽可能打击敌人溃败的部队。我可预言这并非一场战筝,而是残忍的大屠杀。胜者为王,这等事没甚麽好说的,战争正是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无情游戏。”
陈老谋振奋道:“少帅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鹤儿身世可怜,故女扮男装作其小混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儿身,当然须对她特别照额。”
王玄恕恍然这:“难怪她不肯让我们搜身,真不好意思。”
陈老谋怪笑道:“右她是女孩子,当生得修长标致。”
麻常打趣逍:“玄恕公子与她年龄相若,由公子照顾她最适合。”
王玄恕俊睑微红,不知如何应付。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亦是疤地逢生,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这处就交给谙位大哥,最紧要虚张声势,令李世民以为我仍是座镇於山寨之中。”
陈老谋笑道:“数千人中难道挑不出一个人扮成少帅吗?只要假少帅在上面楼台指手划脚上具疋可骗过李世民,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道:“李世民纵能於明天到此,没几天工夫休想发动攻击,那时屈突通的大军早溃不成军哩!炳!”
众将轰然应和。
第五十四卷 第五章 禅门圣者
邴元真和跋野刚送寇仲和无名到天城峡南端出口,跋野刚叹道:“少帅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邴元真道:“少帅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札贤下士的时期,也无法与少帅的毫无架子,对我们则推心置腹相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两人肩头,笑道:“一日是兄弟,终生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是互相为对方卖命,这才是肝胆相照的真兄弟。”
邴元真和跋野刚均露出感动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说白话的人,最危险的任务全由他一手承包,让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刚有感而发的道:“当日在伊阙西北山区外被唐军堵截,少帅不顾生死的回过头来为野刚挡着追兵,野刚那时即立下决心,纵是肝脑涂地,誓要追随少帅到底。能遇上少帅这种大仁大义的明主,是野刚的福气。”
邴元真深有同感的道:“最後的胜利必属於我们。”
此时叁人来到南峡出口的木栅闸门前,把守的十名少帅军,闻邴无真之言,亦齐声叫道:“最後胜利属於我们。”
寇仲仰天长笑,放开搭在两人肩膀的手,道:愈艰苦困难的情况,愈能显我少帅军的威风,胜利的果实愈是甜美,生命的真采方能发挥,愿共勉之。”
众将士轰然呼应,声动峡道。
寇仲又对把守出口的手下嘘寒问暖,他每句话都出自真心,令人感动。
问起出口外的情况,小队长恭敬答道:“属下依谋公指示,派出探子在外面高处放哨,不见有任何动静。”
寇仲道:“形势有变,谋公会加强这边的防御工程,你立即把外面的兄弟唤回来,只要守好出口便成。”
小队长发出命令,手下领命吹响号角,召哨探回峡。
寇仲放出无名,在高空观察远近,点头道:“屈突通没有派人先来探路,是不想打草惊蛇,惹起我们的察觉,但肯定在我们看不到的远处,定有他的人在严密监察,只要我们有任何从这边开溜的迹象,将会受到他们伏击突袭。『
邴元真和跋野刚颔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将,自投唐室後更战绩彪炳,屡立大功,今次身负重任,不敢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变成一个黑点的无名,道:“西方五十里外有敌人,人数不少,该是屈突通的先头部队,照路程他们可於明天午後任何时刻抵达,你们勿要轻敌。”
邴元真正容道。“少帅放心。”
寇仲环顾峡道形势,出口这段山径最阔处只叁丈许,窄处则不到两丈,沉声道:“峡道虽不利进攻,但要攻击外面的敌人同样非易事。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在外面设置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垒寨,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峡道内用工夫。”
邴元真道:“我们有大量的木材,可在这里加设障碍,问题是障碍物会令我们不能配合少帅对敌人前後夹击。”
跋野刚道:“此法不可行,敌人可轻易接近出口两旁近处,只要投人火种,烧着木材我们将非常狼狈,若吹的是南风,整条峡道会被浓烟淹没。幸好现在不是吹西北风就是东北风,否则剩是浓烟足可把我们赶离峡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刚提醒,敌人的火攻确是非常毒辣而难以应付的杀着。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屈突通到达襄阳後,耽延两天才起程,初时还以为是调动部队须时,想清楚却没有道理,因为襄阳守军为防我们突围南下.该早枕戈待旦的作好准备,随时可行军作战。现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赶制鼓风机,制造人为的南风,把浓烟吹进峡内,这是最佳攻破峡道防御的妙着。”
邴元真和跋野刚同时色变。
寇仲回复冷静,从容笑道:“既想到敌人的策略,自有破敌之策。我们就请谋公在出口处起数重密封的土石大闸,有那麽高就建那麽高。再在墙头设置箭手、投石机和鼓风机,前两者对付敌人,後者应付浓烟,放弃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
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间恐怕再没有少帅不能解决的难题,我们就在离峡口六百步处起第一道烟火墙,那麽进人峡道的敌人将全暴露在我们的射程里。”
跋野刚信心尽复,笑道:“必要时还可以火攻对火攻,把他们活活呛死。”
寇仲哈哈笑道:“最紧要是灵活应变,这边也要加设一个像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时以温布掩着口鼻,以防为浓烟所呛,敌人可没有这种方便,哈!”
此时闸门开启,哨兵陆续回峡。
寇仲道:“这处交给各位,小弟去也。”
一声长笑,出闸掠往深黑的荒原。
“子陵!子陵!”
徐子陵从最深沉的静修中醒转过来.事实上他正处“一种异常神妙的状态,心神像与天地同游,浑融为一,脚底涌泉穴虽仍未能吸取天地精气,却开始左脚心微热,右脚心微冷,这是受伤後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不惊反喜,因总算是已有起色。
他像退往心灵之海的无限深处,侯希白的呼唤声将他召回来,再次感觉到自己受重创的身体,返回人世。
他张开眼睛。
发觉风帆驶进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隐蔽处,淮水在後方缓缓淌流,讶道:“什麽事?”
侯希白低声道:“前方上游有一队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挂着海沙帮的旗帜,正忙碌着把一批批的货物送上两岸,另有一帮人似在收货。我不想节外生枝,想待他们离开後始继续行程。”
徐子陵道:“我们上岸潜过去看看。”
侯希白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仍是这句话,子陵会否觉得我罗嗦?』,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为我着想嘛!但我却有些不祥预感,怕这可能是针对杜伏威的行动,海沙帮现帮主秋雁与魔门关系密切,辅公佑则是出身魔门的人,我们既然碰巧遇上,当然要看个究竟,说不定搬运的是另外杀伤力庞大的歹毒火器。”
侯希白从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这麽好的理由,咱们就去看个究竟。”
“当!”
寇仲闻声,头皮发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下对别人来说仿如暮鼓晨钟充盈祥和之气的敲钟.於他则不啻摧魂摄魄的符咒。
他并非第一趟听到同一样钟音,在洛阳天津桥头,就听过一次,可是此刻在离天城峡二十里处重贯耳鼓,可能代表他彻底的失败,妙计成空。
果然了空的声音在後方响起道:“了空参见少帅。”寇种发出指令,命无名飞离肩头,往高空侦察,然後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此位净念禅宗的主持圣增.在星空辉映下,了空大师法相庄严,右手托着金光灿灿的小钟,双目射出神圣的光采,牢牢瞧着自己。寇仲叹道:“大师因何要卷人小子和李世民的争斗中?”
了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道:“出家人岂欲涉尘世事,秦王使人来向老衲说少帅已到山穷水尽的处境,希望老衲能亲身来向少帅作说客,若少帅肯答应解散少帅军,秦王可任由少帅安返陈留。”
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找人,可是大师怎晓得我会从南路出口溜出来散心的?”
了空道:“全赖秦王指点,他说当少帅发觉襄阳部队迫近,当会亲赴钟离,领军来解天城峡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此刻证实秦王言非虚发,可知少帅动作全在秦王算中。”
寇仲反松一口气,李世民终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没有向钟离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了空续道:“秦王更着老衲忠告少帅,钟离的少帅军被另一支唐军的水师船队置於严密监视下,动弹不得,少帅此行,只会是白走一趟。”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当世出色的兵法战斗军事大家,在部署上处处抢先一着,占尽上风,如非还有火器这秘密袭营狠着,此时就该俯首认输。
忙收摄心神,回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大师此行是否只是善意劝告,假若小子执迷不悟,大师便会念声阿弥陀佛然後头也不回的返禅院继续参禅,小子则继续上路。”
了空大师单掌在胸前摆出问讯佛号,垂眼平静的道:“罪过罪过,出家人本不应理尘世事,但事关天下苍生,老衲又受秦王所托,务要劝少帅退出这场纷争,所以决定由此刻不离少帅左右,直至少帅肯为彭梁子民着想,考虑老衲的提议。”
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着.听得目瞪口呆。若给了空这样跟在身後,整个反攻大计会变成一个笑话。
仰望上空,无名的飞行姿态令他晓得附近没有其他敌人,心中稍安,苦笑道:“大师是否看准小子不愿向你动武?”
了空微笑道:“少帅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动说明,秦王对少帅是网开一面。假若在这里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将和以千计的玄甲战士,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会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灵禽会先一步发现他们的影踪,而小子则可随机应变,说不定还可令秦王损兵折将。”
了空叹道:“如此看来,少帅仍是不肯罢休。”
寇仲皱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请教大师。”
了空肃容道:“少帅请指点。”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佛道两门,不是正与魔门的两派六道为敌吗?大师可知李阀内部早给魔门侵蚀腐化,其中还牵连到对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中,李世民的生死与我寇仲的存亡是连系挂勾。李世民凯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狗烹之时。我寇仲接受大师解散少帅军之议,等若帮魔门一个天大的忙,而最後得益者将不会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联结塞外大草原诸族的颉利。”
了空一声佛号,道:“天下的统一与和平,岂是一蹴可就的容易事,秦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少帅之言不无道理,却没有考虑後果,少帅如能成功立国,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战火延绵,生灵涂炭,外族乘势人侵,中土将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少帅既有救世荡魔之心,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拨乱反正,让万民能过幸福安祥的好日子?”
寇仲讶道:“大师的话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我寇仲向李世民投诚,而非李世民向我称臣?说到底大师就是彻头彻尾地偏袒袒更不公平。大师可知我有多少战友惨死在唐军兵刀之下,我和李世民已是势不两力,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对战争的最佳写照,少帅选择争霸之路,早该想到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血仇只会愈积愈深。老衲肯为秦王来向少帅说项,并没有偏袒秦王的意图,只是就眼前的形势.对少帅作出最佳的建议,希望两方能息止於戈,免祸及百姓。阿弥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声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大师可肯垂听。”了空眼观鼻,鼻观心,法眼正藏,宝相庄严的道:
“老衲恭聆少帅提议。”
寇仲长笑道:“好!大师猜到我的心意哩!正如毕玄所说的战争最终仍是凭武功解决,而非在谈判桌上。我就和大师豪赌一,假设大师能把我击败,我立即解散少帅军,俯首认输。大师当然可把我杀死,少帅军自然烟消瓦解。可是如大师奈何不了我,请立即回归禅院,以後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间的事。”
了空似是对寇仲的话听而不闻,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当”的一声,禅钟鸣响,了空一声佛号,容包平静的道:“老衲已近叁十年没有和人动手,实不愿妄动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为限,只要谁被迫处下风,那一方便作输论。”
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睁目往他瞧来,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圣光灿然,以微笑回报道:“当然算是老衲输了,依议回禅室面壁,以忏易动妄念之过。”
“锵!”
寇仲井中月出鞘,遥指了空。
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人天上的夜空去,广阔无边,法力无穷,无处不是可乘的破绽,却无一是可乘之破绽。
他充盈超越世情智慧深广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内每一个意图,无有疏忽,无有遗漏。
寇仲打从深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崇敬,这是从未试过在与敌手交锋前生出的情绪,就像登山者突然面对拔起千刃的险峰,驾舟者在浪高风急远离岸陆的黑夜怒海中挣扎,生出不能克服的无力感觉。
了空右手托着的铜钟似变得重逾万斤,又若轻如羽毛;既庞大如山,又虚渺如无物。
寇仲胸口闷翳,差点吐血。
了空低吟道:“叁界唯心,万法唯识,不着他求,全由心造;心外无法,满目玄黄,一切具足。”
寇钟後撤一步,心神晋人并中月的至境.脚踏的大地立往四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浑为一,而他本身则变成宇宙的核心。
天、地、人无分彼我。
眼中的了空立即变回“实物”,虽仍是无隙可寻,但再非不能把握和捉摸。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阳动极而静,阴静极而动,随其自然变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纵,无增无减,自自然然神通变化,真气凝於刀锋,形成圆中带方,方中带圆的气劲,往了空攻去。
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圆”,可见了空的厉害。而了空能以静攻动,展现佛门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沦为被动,已是稳占上风。
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讶色,铜钟移往胸前.似缓实快.其时间拿担自具一种与天地同其寿量,与圣真齐其神通灵应的玄妙感觉,吟唱道:“少帅单刀直人,直了见性。若能一念顿悟,众生皆佛。”
寇仲目所见再无他物,惟只铜钟在眼前无限地扩大.更晓得别无选择,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这麽付诸行动,不到叁招他定要弃刀认输,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禅力所制。
寇仲闷哼一声,并中月化作黄芒,直击了空佛法无边的禅钟。
了空的禅法武功,绝对在四大圣憎任何一人之上,这是寇仲动手前无法想像和猜测到的.可恨他再没回头的路。
第五十四卷 第六章 灵丹妙药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内,往对岸瞧去
五艘叁桅巨舟泊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间,以计的海沙帮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送往岸上,而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均在场指挥,可知这趟载运非是等闲的私盐易,否则何劳他们叁人大驾。
岸上有近百辆货车,货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劲装大搬进密蓬的车厢里,双方合共七百多人,闹哄哄一片。
侯希白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一边是海沙帮,另一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数人身上,最惹人注意是其中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与一名俊伟青年并肩而立,态度暧昧,旁边尚有位下半边脸被须髯覆盖的威猛老者,正向游秋雁说话,但因隔着一条河,纵使徐子陵功力无损,亦无法窃听,“是鹰扬郎将梁师督方面的人,那神情倡做的年轻人是梁师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巴是梁师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儿沈无这单交易几可肯定是沈天群从中穿针引线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师都?梁师都?”
徐子陵讶道:“梁师都有什麽问题?希白不会不认识他吧!梁师都和刘武周同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门师兄弟。
侯希白道:“我曾听过石师和安隆说起过这名字那时我只有是二、叁岁的年纪,那时梁师都仍未像现今人尽皆知,可是他们当时谈话的内容已再没法记起,只因梁师都名字很悦耳,故印象特别深刻。”
“这麽看,梁师都大有可能与你圣门有的关系,甚或是圣门中人,希白的话相当有用。”侯希白道:“箱内的东西是否火器?”徐子凌道:“可能性很大,因与我们上的得到那批偷箱子形状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若从事这方面的买卖,可赚个盘满神满。”
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环境下,否则火器作用不大,梁师都这麽干山万水的来此收货,又要冒尽径运上北回,所为何来?”
徐子进沉吟道:“照我猜这批火器非是要运回梁师都的地盆,而是附近的某处,说不定是你圣门中人重施故技,为掩人耳目;故由梁师都代劳,与某一阴谋有关。多想无益,他们快要完事,我们回去吧!,,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却全在对方手上。
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练成佛门大法以致回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肯定是继宁道奇和石之轩後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必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无法在九招内扳回劣势,平分秋色。
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後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
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中中月的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叁者合一的精神意境,转往手中神器,这、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叁界的一刀。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大将、万马千军,窦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突破。
了空被迫与他硬拚一招,再非无法捉摸,无法掌握。
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境本寂,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情忘即绝。”
禅唱之际,墓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天盖地他泰山压顶的迫来。
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却能清楚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往後撤退,手离铜钟,纯以积数十年的禅门精纯功力,遥控用钟作出攻击。
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
他更感到排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螺旋劲气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哩!”
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略一步来到了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迹可寻,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毫无轨迹,人和刀融人天地之间,难分彼我。
“当!”
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神钟的再发出呜响,任寇仲达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着,而仿如来自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胁力。
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目之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数掌影,後方脑际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後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
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弄不清楚,似是一招”,笑道:“少帅若当是非相;几所有相一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的至境,老相自问无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相而无相。宋缺终找他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刍,悟则刹那间。老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
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
这句话是以唱咏的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馀音索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
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仅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最後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随:“子陵想到什麽?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旋,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於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是因对他的畏敬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可否满足我呢?哈!这要求是否有点过份?”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麽说,今趟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於宋缺刀下。往找师娘求助无功而终,什麽信心均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徐子陵摇头陪他苦笑道:“原来你所说的话全是为安慰我。”
侯希自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人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趟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阔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叹息的情绪,语调却是出奇地平静,茫然道:“但我渴望再见到她,听她绝世无双的动人萧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缺一页)碧万顷的草林区。
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像若临近地,当更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
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的将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一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的野草,而他们皆为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寻找到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吸使尽手段去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在暗自淌血。旋又想起来玉致,这位被他重重伤害,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後,他的心神充满战的意识,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殊思竭,挣扎求存,容不下其他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他却情不自已地陷进痛苦的悔疚和思忆的深渊,难自拔。
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爱,少年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袱,可叹追梅已是无补於事。
无论他心内如何痛苦,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要的是应付关系到少帅军全体人员存亡的残酷的斗争。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他必须抛开一切,以最巅峰的状态在最恶劣的形势下,竭尽所能创造奇。
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不断犯错,惨尝因此而来阶苦果,他再不容有另一错着,因为他再没有犯错的本钱;太阳从东方山峦後露出小半边脸,光耀大地。李世民既猜到他会往钟离求援,屈突通必有预防.奇袭无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动会否以失败告终,对此他已没有离峡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锋寒不能及时赶来,他只好杀回峡道,与将士共存亡。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产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第五十四卷 第七章 唯一破绽
“我说的话,或是真的,或是假的。”
面对空寂无人的幽居,徐子陵心中不断响起石青璇这几句话。小屋依旧,可是石青璇隔梳妆的动人情景一去不返。山风流动吹拂的声音变得空空洞洞,虽有好友陪伴身旁,他却生出失去一切生机的绝望情绪!与石青璇的一切,憧憬中平淡真挚,充满男女爱恋的幸福生活,至此告终!努力的争取化为彻底的失败,石青璇变成令人心的回忆。馀生只能在孤独寂寞中渡过。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热切的希望带来惨痛的失望。
正透窗朝屋内尽最後努力搜寻石青璇倩影的侯希白以近乎鸣咽的声音道:“她根本没有来过,会否仍留在巴蜀的小谷中?”
徐子陵颓然在屋门外两块平整方石其中之一坐下,摇头道:“她当晚立即离谷,我感觉到她不想在谷内逗留片刻的决心。”
侯希白移到另一方石坐下,把手埋在双掌内,茫然道:“怎办好?”
徐子陵淡淡道:“你立即去找雷九指,设法安顿好韩泽南和他的妻儿,此乃不容有失的事。否则让香家发现他们,我们会为此内疚终生。”
侯希白把脸孔抬高,骇然道:“我去後你一个人怎行?”
徐子陵微笑道:“有甚不行的,我会留在这里安心养伤,设法在没有青璇的箫音下忘记身负的伤患,你办妥一连後赶回来,然後我们回去与寇仲会合。舍此你能有更好的提议吗?”
来的果然是天从人愿的跋锋寒和能令寇仲绝处逢生的援军,合共四千人,车一百叁十辆,其中二十车装载的是救命的火器。四千兵员有叁千是精挑出来的精锐骑兵,一千是战斗力较薄弱的辎重兵,是少帅军内的新兵种。
领军的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环境的白文原,他的前主朱粲,曾称雄西北方不远处的冠军,朱粲虽成明日黄花,但白文原对这带山川河道的认识,却可发挥最大的用途,令援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来,避开唐军探子。
跋锋寒率领一支百人部队作开路先锋,在林道与寇仲相遇,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寇仲忙发出命令,着随後而来的队伍於隐蔽处扎营休息,以免被敌人学他般看到扬起的尘头。
寇仲为手下们打气後,与白文原和跋锋寒上附近一座小山之顶观察形势,商量大计,更派出无名到高空巡察。
寇仲见跋锋及时赶到,心情转好,分析形势後总结道:“现在於我们最有利的,是屈突通注意力全集中在钟离,其防御策略主要是针对钟离来的军队,而你们则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探清楚屈突通的布置後,可趁其大兴土木,阵脚未隐的一刻,先以火器来个下马威,再内外夹击,保证可打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不亦乐乎。”
跋锋寒道:“那批火器以毒气火箭为主,射程远达千馀步,生出大量紫色的毒烟,虽未能厉害至令人中毒身亡,却可使人双目刺痛,泪水直流,呼吸果难,皮肤红肿,半天时间始能复常,大幅削弱商人的战斗力。”
寇仲讶道:“你找人试过吗?否则怎知道得这麽清楚?”
白文原道:“我们抓来一头野狗作过实验,事後本想宰来吃掉,却怕它身体带毒,终饶它狗命。”
寇仲叹道:“可怜的狗儿,幸好没伤它性命。”又问道:“这样的毒烟,箭有多少?”
白文原道:“共有二千五百枝,若全数施放,该可笼罩方圆叁、四里的广阔范围,风吹不散,能制造这麽有威力火器的人的脑袋真不简单。”
跋锋寒道:“在两军对垒时这种毒烟箭作用不大,偷营劫寨时用以对付聚集的敌人肯定能收奇效。我们本还担心如何能用这批东西来房守营寨,幸好李世民知情识趣,派屈突通来让我们得派用场,当然是另一回事。”
白文原道:“除二千五百枝毒烟箭,尚有五百个火油弹,八百个毒烟地炮。前者点燃後用手掷出,随着爆炸火油四溅,能迅速把大片林野陷进火海中;後者预先放在地上,敌人踏破立即喷出毒烟,纯以毒烟的分量计,会比毒烟箭更有威力。”
寇仲咋舌道:“我们真的为李渊挡过一劫,因这批火器本应由他亲自消受的。”
跋锋寒道:“我们必须趁屈突通未砍光营寨附近一带树木前发难,否则火油弹会变成废物。”
寇仲当机立断道:“文原你先回营地准备一切,我和老跋立即去探路,事不宜迟,今晚将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白文原领命而去。
跋锋寒问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
寇仲摇头颓然道:“希望他吉人天相,大吉大利啦!”
徐子陵放打坐,他无法忘记严重的内伤,因为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随身感觉,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虚弱和来自全身经脉的难受痛楚,气血不畅的情况更是烦厌的重压。
精神愈集中,这受伤的感觉愈清晰,令他不能晋入忘我的境界,眼前此刻的自己只能是个默默忍受苦况的人。
他走进屋内,隔瞧进石青璇曾留下倩影的闺房,心中忽然充满温柔,勾起他对那动人的邂逅的美丽回忆,对石青璇的少许怨憾立即云散烟消。
既然爱惜她,就好该为她着想,尊重她任何决定。个人的得失又如何?当撒手人世,过去生命只像瞬那间的发生。
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初识石青璇的情景里,事一幕一幕的重现心湖,既实在又虚无,除师妃暄外,他从未试过如此用心去思念一个人。若然生命和一切事物均会成为不可免回的过去,就让石青璇成为过去的部分。
不知不觉下,他发觉自己走出屋外,在大门旁的方石坐下,太阳没入山後,四周丛林的蛩虫似知严冬即至,正尽力出生命最後的乐章,交织出层次丰厚的音乡汪洋。
他沉醉在这平日顾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洞然忘我间,终从对石青璇深清专注的思忆忘情地投身到虫鸣蝉唱的世界,其中的转接洞然天成,不着痕迹。
在忘情忘忧忘我的界中,他成功从心中的百般焦虑和扰人的伤势解脱出来,精神与大自然的残秋最後一丝生机结合为一,茫不晓得两脚涌泉穴寒热催发,先天气穿穴而入,从弱渐强的缓缓贯脉通经,滋养窍穴。
时间在他混沌中以惊人的速度溜跑,当他被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觉从深沉至似与天地同游中醒觉过来,睁眼一看,残月早移过中天,黑绒毡幕般的夜空嵌满星辰。
究竟那一颗是石青璇死後的归宿,自己的归宿又会否是最接近的另一颗星辰,长伴在她左右,完成生前尘世未了的宿愿。
生命是否受前世今生的因果影响,既是如此,第一个因是怎样种下来的?
“这是甚麽地方?谁曾在此结庐而居?”
徐子陵收回望往星空的目光,落在负手傲立身前的盖代邪人“邪王”石之轩身上,微笑道:“邪王因何如此错荡?光临山居?”
石之轩学他般朝夜空张望,好整以暇的道:“子陵睁目後牢牢瞧着天空,究竟看甚麽?”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想人死後的归宿,是否会回归本位的重返天上星辰的故乡?”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却冷酷平静,柔声道:“子陵晓得我来杀你吗?”
徐子陵耸肩然道:“邪王既不晓得这是谁人的地方,当然非是专诚来访,而是跟踪我们来到此处。事实上邪王一直有杀我之心,只是不愿当着希白眼前下手而已。”
石之轩神情不动,低头凝望徐子陵,轻轻道:“石某人不是没有给你机会,若你肯留在幽林小谷陪伴青璇,不过问尘世间事,我绝不愿伤你半根毫毛。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石某人对你的期望背道而驰。子陵可知你和寇仲已成我圣门统一天下最大的障碍,今晚不狠下辣手,明天恐怕悔之已晚。我故意待至你内伤尽去才现身动手,是希望子陵你死能瞑目,不会怪我邪王乘人之危。”
接着又叹道:“如此一日间伤势尽愈,我石之轩不得不写个『服』字,可正因如此,迫我不得不遍下决心。今晚子陵先行一步,下一个将轮到寇仲。”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种全新与新生的感觉充盈全身,他再感觉不到体内真气运动流转,一切发乎自然,就像空鸟般任他呼吸吞吐,大海汪洋般让他予取予求。
失而复得後是迥然有异的另一层境界。
石之轩目灵讶色,沉声道:“子陵的武功终臻入微的的境界,令石某人心中响起警号,这番出手再不会有任何心障,子陵小心。”
徐子陵晓得此乃生死关头,必须施尽洞身解数,才有保命机会。却淡然自若道:“邪王不是有兴趣知道这是谁人的幽居?为何不寻根究底,追问下去?”
石之轩无法掩饰地露出震骇神色。
徐子陵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重演当年真言大师传他九字真言印诀的第一起手式,暗捏不动根本印,禅喝道:“临!”
石之轩容色再变,应声後撤叁步。
自徐子陵屡次与石之轩交手以来,尚是首趟把石之轩压在下风,一小半是靠大幅提升的真言禅力,大半是觑准石之轩唯一的破绽,他心底下永远的破绽
石青璇。
石之轩那如堵石墙的真气直迫而来,令他无法再作寸进,乘势强攻。
石之轩一手负後,另一手前挥,五指缀合成刀状,锋锐遥指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长笑道:“好!自我石之轩出道以来,尚是首趟有人能令我甫动手立即屈处下风,虽嫌有点取巧,可是高手交锋,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应算是你的本事。”
徐子陵不由心中佩服,石之轩的心胸气魄,大家风范,确异於常人。
双手紧拢胸前,如莲花,不动根本印转为大金刚轮印。自得真言大师传法以来,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体会到真言印法与精神相辅相乘,结合无间後的神妙禅力。对不死印法他有更进一步的认识,此法本身根本是无可寻,破绽惟在石之轩内心。
眼前一花,石之轩现身左侧,手刀弯击而来,取点是他左颈侧要穴。
徐子陵自知永比不过他的幻魔身法,只能以静制动,手莲鲜花般盛放,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每个手印均妙至毫巅,似有可寻,又似顺乎天然,微妙处没法以任何笔墨去形容。
“波!”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石之轩掌锋。
石之轩往後飞退,徐子陵也被他震得气血翻腾,跄踉跌退近丈。
石之轩没有乘势追击,反两手负後,卓立远处,讶道:“子陵竟能封死我後着,教石某人不得不退,此事传出去,足可教任何人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有利必有弊,坦白说:直到此刻,我始能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力出手,直至子陵倒地身亡方始罢休。否则若再给你一年光阴,说不定我『邪王』石之轩也无法置你於死地。奈何!”
徐子陵微笑道:“原来邪王要下决心是这麽困难。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邪王指点。”
石之轩容色平静,双目射出冷酷无情的目光,淡淡道:“说罢!”
徐子陵清楚感应到眼前的石之轩再没有任何阻止他杀死自己的心障,且正在找寻最佳的出击机会,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波动,不能保持“剑心通明”的至境,将招来他排山倒海,至死方休的可怕攻击。
缓缓道:“邪王因何要放过
?”
石之轩皱即道:“你该想到原因,儿乃圣门继我之後最杰出的人才,如虚彦没有背叛我,我对她绝不容情,现在却是爱之惜之仍恐不及。你若担心我会去对付她,现在该可放下心事。”
徐子陵叹道:“邪王有否感到自己陷於众叛亲离的处境?在统一圣门的斗争上,控制大局的再非邪王你,而是依附突厥的赵德言,又或是得李渊信任的杨虚彦,更怕是最後的得益者是突厥的颉利。”
石之轩长笑道:“若出现子陵描述的情况,受到最大打击的势将是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所谓白道。我圣门本来一无所有,故天下愈乱愈好,危机下见生机,大乱後始有大治,此为历史循环的法则,屡试不爽。我圣门饱经忧患,应付危机的灵活远胜任何人,子陵若想以甚麽民族大义来说动我,实是枉费心机。”
徐子陵然道:“算我说了一番废话,邪王请赐招。”
石之轩忽然环目巡视,目光透窗朝屋内瞧去,脸露惊疑不定的神色。
徐子陵的精气神全集中在他身上,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如此良机。
“兵!”
真言吐发。
宝瓶气意到手到,一隔空击出。
“轰!”
石之轩随意封挡,两手盘抱,气柱卷旋而来,硬撞宝瓶气劲,双方真气均是高度集中,其中绝无转寰或假借馀地。
石之轩後退叁步,徐子陵像断线风筝般抛跌往後,恰巧穿门滚入屋内,落地後仍收不住势子,破跌入石青璇的闺房。
石之轩如影附形的追入屋内,进门後一震停步。
徐子陵弓背弹起,手捏外狮子印,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冷冷瞧着他,并以衣袖抹去角出的血,点头道:“宁道奇那趟不算数,自我练成不死印後,尚是首次有人能令我受伤足可令你自豪。”
徐子陵当然晓得自己伤得更重,适才他中了石之轩的奸计,以为他因想到这可能是石青璇的避世处,心神露出破绽,岂知竟是石之轩故意布下的破绽,使他从上风落回绝对的下风,从天上回到凡间,再不能保持早先无人无我,抽离凡躯的神妙境界。
两人隔对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勉力提聚功力,道:“邪王不是说过再出手便至死方休,为何又停下来?”
“邪王”石之轩双目杀机剧盛,厉喝道:“这是否青璇另一个隐居之所?”
箫音在屋外响起。
第五十四卷 第八章 有情无情
少帅军依寇仲和跋锋寒的计划.潜伏在最有利发挥火器的上风位置。
敌人尚未有时间设立木寨哨岗,主力大军进开山地区,在天城峡南路出口西南半里处的草原暂设”六花,以屈突通的帅帐为中军统揽大局,帅帐两旁是左虞侯,属屈交通直接指挥的亲兵,另四军分别在前後左右立营,形如六瓣花朵。
虽是无险可待,但不怕火攻,只要在附近掣高点有兵士轮番放哨,可迅速动员反击任何来袭的敌人。
另有两军各约二千兵员,於南路出口外一远一近结营,均位於丘陵高地,相隔数千步,互为呼应。
叁处营地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火把处处,照得天成峡外亮如白昼。
大批的工事兵集中在出口外伐木施工,清除障碍,砍下来的木材可用作建设坚固的木寨。
少帅军兵分叁路,进军至敌人火光不及的密林区,等待寇仲突袭的命令。
寇仲和威锋寒亲自指挥攻装对方主力军营地的部队,带备最易使用的毒烟散,蓄势以待。
寇仲和跋锋寒跃上一株高树之巅,遥察叁千步许外
屈突通六花营地的情况。
寇仲笑语道:“屈突通不愧身经百战的名将,若再给他多两天工夫,恐怕毒烟火箭也奈何他不得,试想若他於高地立寨,配以壕堑,我们能有多少枝毒烟火箭射进他营地去?”
跋锋寒欣然道:“现在他却是任我们渔肉,他恐伯做梦仍未想到我们正伏在此处,带备火器准备袭营,兄弟,我等得不耐烦哩!”
寇仲晒道:。你在沙漠百天修行是怎麽渡过的?连少许的耐性也欠奉。首先我们的战士须时间回气休息,其次你看敌人忙得多麽辛苦,白天赶路,晚上仍未能歇下来,就让他们再累些儿,我们始发动攻击。最好的时刻是黎明前半个时辰,那样天明後峡内的兄弟可与我们对敌人前後夹击,杀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对吗?”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是龙头,当然由你当家作主,对极哩!”
两人相视而笑,探手紧握。
他们早受够李世民的打击和挫折,现在终争取到反击的良机。徐子陵和石之轩同时剧震。
竟是天竹箫的箫音,瞬又消去,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但已在两人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
石青璇终於守约来会徐子陵,更晓得石之轩要杀徐子陵,故以来音介人。
石之轩用即回复平静,且戾气全消,没有出手之意,移到窗前,目光投进星夜下的原野去,似在搜索女儿的踪影,淡然自若的道:“子陵可知对中土百姓最大的威胁非是我圣门,而是突厥人。”
徐子陵对石之轩忽然讨论起突厥人的古怪所为完全摸不着头脑,幸好他正为石青漩的出现心中填满火热和欢喜,那会跟他计较,揭而出,来到石之轩背後叁步处,道:“愿闻甚详。”
石之轩道:“那是经历无数世代积下来的血仇,起初是双方贫富悬殊,对突厥人来说,只有最强的人才有格拥有最好的土地,得不到便强抢和破坏。若取得天下的是我圣门,必尽力使中土兴旺,好巩固权力。所以我说中土真正的祸患是突厥而非我们。”
徐子陵沉声道:“可是贵门派的赵德言与颌利不是正合作愉快吗?”
石之轩叹道:“赵德言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他要明刀明枪的借助额利的力量铲除异己,若颌利真能征服中原,不得不以汉制汉,倚赖赵德言去为他管治江山,完成他的帝皇美梦。你若干掉他,我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徐子隧道:“邪王为何要对我说这番话?”
石之轩没有答他,绿道.:“突利虽与你们称兄道弟,可是他始终是突厥人,绝不会忘记与汉人的仇恨,那是族与族间的仇恨,没有人能化解。若我没有猜错,终有一天你们须与突利兵戎相见。”
徐子陵默然无语,石之轩的说话一针见血,充满他经岁月千锤百炼而成的智慧。
石之轩叹道:“我为何要提醒你?因为我怕你因太重兄弟之情而吃亏,唉!我要走啦!子陵保重。”
说罢就那麽跨步出门,没人暗黑深处。
徐子陵掠往屋外,寒风扑脸而来,苍穹嵌满无有穷尽的星辰,蛩虫鸣唱不休,孤寂的荒原再不孤寂。
箫音再起,似有如无,与四周的秋蝉悲鸣融浑无间.随着呼呼风啸若隐若现,就像轻云遮着的明月;令人耳迷神荡的动人萧音仿似在九天外处翩翩而起,把肃杀的残秋转化为充盈生机光辉灿烂的天地,明丽的音符一时独立於天地之外,一时与万化紧密凑合。
徐子陵寻宝似的往话音起处掠去,心中诸般情绪被萧音全体没收,只剩下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石青璇的箫音有如一株神奇的忘忧草,服用後再想不起外间人世残酷冷血的战争。
徐子凌奔上一道山坡,石青形的倩影出现在小山顶一块大石上,仿若梦境中徘徊在空山灵谷的仙子。
萧音倏然而止,石青联生辉的美目顾盼多情的朝他看来,微笑道:“呆子来早啦!”
徐子凌来到她旁坐下,忘情地呆看着她。
石青璇上穿淡紫色的经罗长祆,香肩搭着色泽素雅披肩以御风寒,下配杏黄色的绫罗裙子,秀外慧中的面容仍带着一贯抑压下透出来的忧郁神情,别具冰雪冷傲的美态。不施半点脂粉,可是其文静娴雅的举止,轻盈窈窕的体态,能令任何人心迷神醉。
她随手把天竹萧放在另一边.徐子陵注意到她有个随身的小包袱。
石青璇被目光投往山下起伏的小屋,香後轻启,轻柔地道:“战争是怎样子的呢?”
徐子凌想不到她有此一问,发呆半晌,苦笑道:不知是否该向你如实道出?”
石青班唇角逸出笑意,轻轻道:“既然可怕至令人不敢吐露,为何仍有那麽多人乐此不疲?”
徐子陵叹道:“原因太复杂哩!”
石青进朝他瞧来,美目深注的道:“子陵很疲倦,战争定把你折磨得很修哩。”
徐於医生出投进她香怀的冲动,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寻到乱世中的避难所。
石青璇续道:“人家乘船东来,大江沿岸的城镇非常紧张,人心惶惶,可是谁都不知该逃到那处去。战争的消息和谣言每天有新的花样,一时说少帅军在洛阳之战全军覆没,一时说来缺的大军和唐军正面交锋,一时说杜伏威起兵叛唐,与窦建德夹攻李世民为你们报仇,令人不知信谁说的好。”
徐子陵心中一热,以石青药对世事一向的不闻不问,肯这麽留意战事的发展,显然是因对他的关心,忍不住问到:“青璇在担心我吗?”
石青游淡淡道:“你说呢?”旋又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道:“呆子!”
徐子陵心中涌起灼热的情绪,转眼又被无奈的痛苦替代,幸福的生活对他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没有一刻他更清楚心内的矛盾,寇仲争霸天下之战令他泥足深陷,可是对石青璇的爱恋又是不能自拔。他已失去师妃暄,再不能错过眼前这梦萦魂牵的好女子。她的人就如她箫音般是这充满斗争仇恨的人海汪洋中晶莹纯净的清流、黑夜中一点永恒不灭散射的焰光,失去她他将一无所有,生命再没有任何意义。幽林小谷的轻吻、离别,像烧红的烙印般在他心中留下永不会磨灭的痕迹,可是直至眼前并肩私语的一刻,她仍是那副似有情若无情的样儿。若他徐子陵吐露心情,她会否像她说过般消受不起,受惊小鸟般远走高飞?他是不能不顾虑她心中的感受和凄凉的往事。石青璇优美如仙乐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道:“呆子你心不在焉呢!”
徐子陵一颤醒来,往她望去,石育法把下颔枕在两臂突前环抱的双膝间,整个人似嵌进夜空去,变成星夜里夺目的星辰,诡秘难测。她别过头来瞥他一眼,又重把目光投往远方星空和山峦交接处,嘴角浮现一丝他无法明白的慧黠笑意。夜色轻纱般蒙上她的娇体,既近在眼前,又似隐身在与人间有别的仙界。
徐於陵情不自禁的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得角笑意扩大.化作灿烂的笑容,把她似是与生俱来的忧郁驱散,顽皮的道:“哄人的!是否正想又不敢向青璇描述的战事,你的眼睛可比你的人坦白。”
徐子陵的目光无法从她的消睑移离,柔声道:“青璇是看到我心内的矛盾,一边是我自幼同甘共苦的好兄弟,一边是……”
石青璇坐直娇躯,转身探手把一对王指按在他唇上,制止他说下去,顾盼生妍的美国深深往视他的眼睛,好半晌始垂下按唇的玉手,平静的道:“夜啦!子
陵到屋里好好睡一觉如何?做个乖孩子嘛!”
徐子陵仍被她以指按唇的亲动作震撼心神,闻言愕然道:“屋里不是只有一张榻子吗?”
石青璇露出个没好气的表情,白他一眼道:“人家还有事去办嘛。”
徐子陵心叫惭愧,不过石青璇肯让自己睡她的香榻,摆明大有情意。尴尬的道:“是我想歪啦!”
话出口立知不妥当,却收不回来。
石青进霞生玉颊,嗔怪地瞪他一眼,垂首低骂一声“坏蛋”。
徐子陵给骂得心神俱醉,飘然云端,男欢女爱,就该是眼前这样子,幸福从未试过高他这麽接近,假如他可抛开一切,与她永不分离,人生复有何求?
石青璇又回复娴雅端庄,轻轻道:“为什麽不问人家要去办的事呢?”
徐子陵生出危机的感觉,问道:“青璇要去办什麽事?”
石青璇缓缓道:“我想到慈航静斋拜祭娘亲,然後回来终老。”
徐子陵不解道:“青璇离开小後为何不直接到静去?”
慈航静斋四字激起他心湖的重重浪涛,师妃暄似在触手可及处,在这时刻想起另一位令他倾心的美女,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I
冰雪聪明的石青璇若无其事又或是看多他心内的激汤只是不加说破,淡淡道:“呆子!”
徐子陵摸不着头脑的道:“呆在何处?”
石青璇笑意盈盈没好气的道:“人家就是怕你这呆子来早了,所以特地到此留言,让你不会误会人家骗你。嘻!却想不到竟会遇上你。”
徐子住热血上涌,剧震道:“青璇!”
石青璇俏睑泛起神圣的光辉.轻轻道:“子陵不用到这里来,因为此地再非避世的桃花源、青璇或者会回静斋陪娘一段日子。下山之日将是青璇来寻你徐子凌之时,有什麽话,留到那时再说好吗?”
接着缓缓起立,一手提箫,另一手把小包袱挂在香肩上,俯首细审他的脸庞道:“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负担和包袱,既抛不开更躲避不了!今晚的事冥冥中自有主张,青璇那想得到会碰上他呢?子陵请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让我们能有再见之日。子凌不用送我,把离别延期徒添感伤。对吗?”
少帅军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发动突袭,毒烟箭一批接一批的射进叁个敌方营地.冒起的毒烟迅速扩散,笼罩天城峡口外方圆一里之地,敌人立即乱成一片。战马野性大发,狂嘶乱闯,令乱势一发不可收拾。
由於不晓得毒烟能否致命,敌人四散狼奔鼠突.逃出营地,防御和反击的力量彻底崩溃,应验了跋锋寒任由渔肉的预言。
埋伏的少帅军乘势在烟雾外设阵袭击,以强弓劲箭,无情地对付逃离毒烟场的敌人,狠狠打击削弱对方的斗志与实力,到毒烟消散,寇仲和跋锋寒亲率叁千人组成的骑兵队,杀入敌人聚集处,纵横冲突,待到敌人四散奔逃,溃不成军,峡道处在跋野刚和邴元真率领下两千骑兵杀将出来,屈突通终下达撤退的命令,往西急撤。
寇仲与跋野刚等会合後,追杀敌人残兵十馀里,斩敌过千之众,大获全胜,解去南路的威胁。
回途上,寇仲心有不甘的道:“如非李世民兵压北路,我们乘势追击;必可夺下襄阳,扭转整个形势。”
跋锋寒道:“敌人虽是伤亡惨重、可是能边进边重整军伍,是败而不乱,我们还是应放手时且放手。”
跋野刚在另一边策马缓行,同意道:“李世民大军已至,正在北路山寨部署攻势,声势浩大,山寨若被攻下,一切徒然。”
後面的邴元真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在南路外建设营垒,以防再被敌人封我们後路。”
寇仲笑道:“叁位所言甚是,我则是给胜利冲昏小脑袋。哈!今趟最妙是得到敌人大批战马兵器弓矢和粮食,加上运来的辎重,该足够我们吃上数年。哈!我又赚大哩!”
此时南路出口在望,唐军留下空营处处,代表他们战胜的成果。随援军来装满粮草兵器的骡车,排成长队,陆续驶进峡道,陈老谋神情兴奋的在指挥大局。
寇仲等甩蹬下马,陈老谋迎上来大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成功哩!”
寇仲待要说话,摹地蹄声急响,一名战士气急败坏地从西面全速策骑奔来,滚落马背,惶然报告道:“少帅不好!西面出现一支唐军的万人部队,正向我方推进。”
寇仲等人人大吃一惊。
跋野刚沉声问道:“离我们有多远。”
战土道:“离我们只有五里远。”
众人你眼望我眼,际此大战之後人疲马倦之时,实法迎击实力雄厚的敌人。
寇仲当机立断道:“立即发动所有人手,能搬多少就搬多少进峡内。”
陈老谋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跋锋寒叹道:“这叫不幸中的大幸,若後军生力军来早一个时辰,就轮到我们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颓然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千辛万苦解去南路的封锁,可是转眼间胜利的果实竟给敌人摘去。”
跋锋寒安慰道:“至少援军成功抵达天城峡,更得到敌人大批物资,我们就和李世民来个攻防战,看看大唐军厉害还是我们少帅军够硬?”
寇仲苦笑道:“尚有别的选择吗?”
胜利的喜悦,在残酷的现实下立告云散烟消,了无遗痕。
第五十四卷 第九章 没有破绽
石青璇去後,徐子陵仍留在山石上打坐用功,不但真元尽复,且进人另一番新境界,心灵通明剔透,圆通自在。
睁眼时秋阳移至中天,云层厚而低,刮着西北风,令人感到残秋即逝,严冬来临。
他离开大石,走下山坡,距小屋过五百步之还隐隐感应到屋内有人。
究竟会是谁?理该不是侯希白,没十天八天工夫,他休想能办妥徐子陵托他的事。
很快他晓得答案,石之轩卓立窗後,正专情地凝视着他和石青璇谈心的大石,似是大石本身的“存在”,足值他全心全意的观赏。徐子陵感到此刻的石之轩,没有丝毫恶念。
石青被昨夜的萧音命中这魔门第一高手的要害。
徐子陵跨步人屋,来到石之轩背後,淡淡道:“邪王既没胆量面对,为何去而复返?”
石之轩答非所问的道:“青璇的萧吹得比她的娘还要好,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没听过我绝不肯相信。就若子陵你绝不相信有人可超越青璇的萧道.那再非是一种技艺,而是音乐的禅境。”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石之轩可能是魔门有史以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杰出如
者,仍没可能超越他,若非他做尽残害江湖和祸国殃民的事,满手血腥,只是他的识见,足可令人崇慕至五体投地,他对石青璇箫艺的评论,直是一针见血。
微笑道:“邪王原来一直留在附近。”
石之轩别头往他瞧来,柔声道:“现在子陵该相信我的话,若你听不出萧音的爱意,不若乾脆回乡下耕田了事。”
徐子陵一呆道:“爱意?”
石之轩哈哈笑道:“原来徐子陵真是个呆子,青璇你白费心机哩!”
徐子陵骇然道:“你竟偷听我们的对话!”
石之轩毫无愧色道:“不是偷听而是旁听,但看却真的是偷看。我尚是首次看到她长大後的样子,俱备她娘所有优秀的品质,另有比她娘更俏皮的一面,使她能把秀心的优点更生动活泼的发挥出来。言归正传,你可知自己仍非青璇的知音人。”
徐子陵回复冷静,淡然道:“邪王为何如此着意於此事上。”
石之轩目光重投窗外秋意深浓的原野,双目黯然的轻轻道:“因为我希望我自己这作她爹的,能为她的未来幸福尽一点心力,那比统一魔门,统一天下更重要。我愿以任何事物去换取她的幸福,而你徐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青璇倾心的男子,石某人这麽说,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首次感到你老人家字字出於肺腑,不用疑神疑鬼。”
石之轩凄然道:“青璇令我感到骄傲,我是不应该偷看她的。秀心啊!我终於要向你俯首称臣啦!你可知我输得不但心服,更非常开心。”
徐子陵愕然以对,难道石之轩生出退隐之心?又隐隐感到非是如此。
石之轩接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叹道:“子陵可知李世民差点输掉洛阳这场仗?”
徐子陵重新感到石之轩的难以捉摸,怎会出其不意的岔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回复绝对的平静,双目芒闪闪,沉声道:“李世民最艰苦的时刻,是当洛阳未破,建德南下大河的一刻,包括李渊在内,均主张李世民取消攻格计划还军退兵。只有李世民独排众议,还说谁敢再提退兵就斩谁。李世民确是不世将材,可惜出了个寇仲。”
徐子陵苦笑逍:“邪王是否错爱寇仲,从开始他便在挨揍,到今天仍没有还手之力。”
石之轩淡淡道:“因为寇仲缺乏一个显赫的出身,更欠强大的後盾和一个属於自己的雄厚班底,现在则原本欠缺这所有至关重要的条件,他已然齐备。”
徐子陵叹道:“邪王若指的是宋缺的大军和寇仲的少帅军,前者远水不及救近火,後者则在两条不同战线上挣扎求存,覆灭在即。”
石之轩闷哼一声,道:“你们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说到军事才能,天下谁不惧来缺。宋缺绝不会让李世民把寇仲宰掉,他让寇仲在北方独撑大局,是要把他培养为可与李世民抗衡的超凡人物,为寇仲建立无敌将帅的声誉形像。当李世民被迫退守洛阳黄河,以宋缺的威势加上寇仲的朵儿,长江两岸的城镇岂敢不望风景从,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明策略。”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石之轩眼光独到,识见确非他徐子陵能及。他虽想到宋缺是置寇仲於死地而後生,以他的方式栽培寇仲成材,却没想到背後有更深的用意。
石之轩续道:“当这情况出现时,将是慈航静斋直接介人到寇仲和李世民的战争的时刻,因为宋缺配合寇仲,李世民只有吃败仗的份儿。那时胜负关键决定於洛阳的得失,守不住洛阳李阀将失去天下。”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在这种情况下,慈航静斋可以做什麽?”
石之轩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梵清惠再无别的选择,因为若一旦成南北对峙之局,准备充足的颉利必乘虚而人,乱我中土,这是梵清惠最不想见的事。她教出来的好徒弟随意一着,就把我石之轩辛苦建立的大好形势扭转过来。待到我圣门千辛万苦重占上风,又被寇仲和宋缺来个大捣乱。”
徐子陵沉声道:“邪王因何要告诉我这些事?”
石之轩往他瞧来,微笑道:“现在形势发展微妙,且非在我圣门控制范围之内,子陵你更变成能影响双方的举足轻重人物。我向你分析形势,是希望子陵能置身纷争之外,陪青璇共渡避世退隐的田园生活,因为不论你助那一方,另一方将受到伤害。既是如此,何不抛开一切,掌握转瞬即逝的生命。石某人言尽於此,子陵好自为之。”
长笑声中,扬长而去。
徐子陵再次生出危机的感觉,石青璇千真万确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只偷看她一眼,“旁听”她与徐子陵的一席话,立即由盖代凶人变成不惜为女儿牺牲一切的慈父。可是石之轩同时从痛苦和内疚解脱出来,超越心障,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所以苦口婆心的向自己提出忠告。
石之轩再没有任何破绽。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收拾情怀,留下给侯希白的字笺,飘然去也。
寇仲和跋锋寒立在山寨外围墙头上,头皮发麻的瞧着唐军的骇人阵容。
无论他们的想像力如何丰富,亲眼目睹对方压倒性的优势却是另一回事。虽说是洛阳情况的重现,但洛阳城高墙厚,有足够应付任何攻击的防御力量,而他们所立高只两丈,阔只五尺的寨墙,实有不堪一击之虞。外面的叁重壕堑,以对方的人多势众,顶多个许时辰便可填平,再不成任何障碍。
唐军兵力在五、六万人间,在山寨面对的广阔丘陵地带远近处遍设营地,连营数十里,旌旗似海,营帐如林,军容之盛,直有天盖地之势。
只一天一夜工夫,山寨外方圆十里的树木给砍伐清光,以之大批制造各式各样的攻寨工具。建成的云梯、撞车、挡箭运兵车、填壕的虾蟆车、投石机、弩箭机等数以百千计的推到离山寨二千馀步远的前线,各种攻坚器械且是陆续有来,唐军就在车阵後轮番守卫,不怕少帅军出击。
有利必有弊,山寨易於防守,也让敌人轻易封锁和集中力量猛攻。假如後方退路没有被截断,他们至不济可成功退走,现在却成中之鳖,只有力抗到底。
跋锋寒苦笑道:“你有把握穿透对方的XX吗?”
XX是挡箭运兵车的正确名称。徐子陵当日以之进行洛阳城外的越壕战,以四轮移动,状如可活动的小房屋,人字顶部为巨木所制,蒙上生牛皮,不易燃烧,其下可隐藏兵士七十馀人,攻打洛阳时因受墙头巨型投石机所制,故力有未逮,可是以之攻打简陋的山寨却是游刃有馀。
当撞车在寨墙撼开缺口,XX车藏的士兵可蜂拥人寨,少帅军势将完蛋。
寇仲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沉声道:“李小子所有部署均是针对我们的刺日与射月设计,只凭橹盾可抵得住我们从神弓射出的劲箭。”
橹盾是最大的盾,以坚厚木材制成,下有尖插,可插入泥土中,加强抵御力.把守前线的唐军正把十多块新制成的橹盾柱立前方,人则在盾後对他们耀武扬威,故寇仲有感而发。
跋锋寒狠狠道:“快想办法,否则李世民一旦发动进击,势将是雷霆万钧,昼夜不息,直至我们彻底崩溃,你再无暇想别的事情。”
寇仲苦笑道:“我的小脑袋似乎不大听我指挥.他娘的,为何李小子总像能按着我来揍的样儿?”
跋锋寒道:“因为他确是占尽优势,要什麽有什麽.现在我们虽是兵矢备,粮草足,城寨却挨不上多久,既不能力敌,惟有斗智。”
寇仲皱眉道:“现在摆明是打硬仗的格局,赢不了就输。嘿!我们是否可以火油弹烧掉李小子的车阵,拖他娘的几天?”
昨夜南路的战役中,他们只用毒烟箭,尚余叁百多枝,五百个火油弹和八百个毒烟地炮则完封未动。不过纵使成功烧掉对方的车阵,对方在几日间可另制一批出来,所以寇仲有最後那句话。
跋锋寒仰首望天,缓缓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办法.能拖多少天就多少天,到那时说不定会有转机,因为初冬第一场大雪即将降下,积雪的地面会对李世民的进击非常不利。”
寇仲环目扫射车阵形势,微笑道:“李小子早猜到我们有此一着,故使人在阵後严密防守,距离更远至二千馀步,只要我们挥军攻阵,防守的兵员可对我们迎头痛击。幸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由我两兄弟亲自出击,把火油弹缚在箭上点燃後以神弓射出,来个远距离破敌如何?”
跋锋寒露出笑意,道:“好计!原来多活几天竟能令人这麽欢欣兴奋。”
寇仲笑骂道:“你奶奶的熊,我寇仲绝不会输的,单是毒烟箭、火油弹和毒雾地炮足可令我们挨到下大雪的时刻。希望你老哥看天的本领确有作我师傅的资格,我便没有看到快将下雪的把握。”
麻常此时来到两人旁,道:“封锁南路出口的唐军证实是由王君廓指挥的部队,屈突通重整阵脚後,与王君廓联手把守南路,兵力达二万之众。”
寇伴哈哈笑道:“李世民以近十万兵来对付我不足万人的部队,我们足可自豪。陈公在那里?”
麻常忧心忡仲的目扫寨外军势鼎盛的敌人,答道:“谋老在设法加强峡南的防御,虽说敌人不敢攻人峡道,我们小心点总是好的。”
说罢欲言又止。
跋锋寒讶道:“到这时刻大家生死与共,尚有什麽是不能启齿的?”
麻常道:“我怕敌人用火攻。”
寇仲和跋锋寒摸不着头脑,破寨容易烧寨难,均不明白麻常为何有此恐惧。
麻常解释道:“严格来说应是烟攻,这天气一是吹北风西北风或东北风,只要敌人在近处燃烧木材,浓烟会随风势送人寨内,充塞峡道,那时我们只有冒险突围,这和送死全无分别。”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麻常道:“若在燃烧的火堆倾人砒霜一类毒物,杀伤力将更厉害。”
跋锋寒一震道:“麻将军能想到此法,人材济济的李世民当然不会忽略,确是令人非常头痛的问题。”
寇仲道:“说不定砒霜正在运来此处的途上,我们必须想办法应付。”
麻常提议道:“峡道还有办法可想,只要使人封闭峡道,由於烟雾往高处升走,可保峡道无恙。问题是山寨之外毫无阻隔,敌人乘烟雾进攻,我们肯定要吃不消。”
纵使全军可躲进峡道避烟,但山寨势被夷为平地,那不如趁早逃走。
寇仲沉吟道:“情况仍未至那麽恶劣吧?我们可在烟雾掩来之际在寨外遍置毒烟地炮,乘势反击,说不定可占点便宜。我和老跋都不怕毒烟,问题是峡道外的人如何避烟,这方面陈公必有办法。”
跋锋寒目光投往寨外连绵数里的车阵防线,回复冷静,从容道:“若李世民用火攻,先决的条件当是守紧车阵前线,若我们能大破他这道防线,烟攻的杀着便须押後。”
麻常讶道:“如何破他们的车阵?”
寇仲解释一番,道:“事不宜迟,麻将军立即去挑选一批精锐箭手,为我和老跋作掩护,人黑後我们立即行动,烧他娘的一个痛快。江南的火器岂是易与,我就给李小子来个下马威,让他晓得我寇仲不是好惹的。”
跋锋寒道:“看形势李世民当於明早开始攻寨,所以今晚是我们最後的机会。”
麻常领命去後,跋锋寒笑道:“人材便是人材,麻常不但有胆有色,且思虑缜密,可委重任。”
寇仲欣然道:“他能为我所用,是我的福气。”
两人仔细商量今晚行事的细节时,陈老谋匆匆赶至,神情兴奋的道:“区区小事,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大喜,连忙问计。
陈老谋露出尊敬神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这是鲁大师战争卷第五章防毒烟术中提及的方法,就是以布造成圆筒,内以木架撑开,段段接合,一端通往毒烟不及地方,另一端通往密封的房子,此房子非是完全密封,而是有出气口,一边以鼓风机把清新空气贯进长筒,输人新鲜空气,另一端亦以鼓风机把毒气排出,兼可防止毒气人屋。排气屋有现成的可用,就是我们的主楼,略加改装使成,圆筒制作简易,加上我们人手充足,明早可以交货。”
寇仲喜道:“请陈公立即去办妥此事。”
陈老谋昂然去了。
寇仲一把搂着跋锋寒肩头,道:“能多活一天便一天,唉!为何仍不见子陵踪影,有他在,我更有把握打这场仗。”
第五十四卷 第十章 潦倒街头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在黄昏时份进人襄阳城城防非常紧张,只在早午晚各开放半个时辰,没有通行任者一律被拒人城,幸好徐子陵冒充马球高手匡文通的伪证犹在,顺利过关。
城内城外,均弥漫战争的紧张气氛,十多营唐军驻扎城外,人城门後,宣布於时起戒严的告示张贴在当眼处,主要街道设有关卡,抽查来往行人。唐兵见徐子区没有武器随身,打扮得像文质彬彬的世家子弟,没有刁难他。
徐子陵非是要找寻刺激,特地到这後室的军事重镇来冒险,实情是要打探寇仲的消息,因没有比这四通八达的大城市更为适合的地方。
他先找客栈落脚,梳洗後到街上为自己买两套较惯穿的粗布麻衣,包括能御寒的背心棉袄,这才挑最具规模的酒家晚膳二十多张桌子只有七、八台坐有客人,冷冷清清的,幸而其中五台的食客谈的都是与战役有关的话题,不离窦建德兵败身亡,洛阳失陷和唐军与少帅军的冲突,可惜各人的消息均是道听途说而来,夸张失实。到徐子陵撑满肚皮准备离开,仍听不到较有根据的讯息。
此时馆大门外实传来喝马声,徐子陵目光投去,两名伙计正把一个蓬头垢脸,衣衫破烂像乞儿般的高瘦男子粗暴地推出门外,其中一名伙计粗话连珠爆发,怒喝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上趟的酒钱尚未清还,如今又来捣乱,打得你不够吗?”
另一台客人笑道:“疯子真不简单,无论打得他多麽厉害,过两天又像个没事人的。”
徐子陵却是全身剧震,霍地立起,喝道:“让他进来,他是我的朋友。”
全场愕然。
两名伙计同时回过头来,上下审视徐子陵,显然心中不忿,要杆秤他的斤两。
“啪!”
徐子陵随手取出一两金子,放在台面,沉声道:“我』太行双杰』匡文通可不是好惹的.莫要敬酒不喝喝罚酒,你若不识我,可到长安打听一下。哼,这锭金子就当是为我的朋友清偿酒债和今台的酒饭钱。”
两名伙计登时软化,在两边让开,高瘦男子脚步不稳的跌撞人门,似是丝毫不知徐子陵为他解围,在人门第一张台坐下,拍台哑声道:“拿酒来!”
徐子陵瞧得心酸,不理两名伙计争着拿金锭,先喝道:“给我拿最上等的酒送去。”然後到高瘦男子旁坐下。
低声逍:“阴兄!是我!是徐子陵!”
像乞儿般落泊潦倒的男子竟是在龙泉别後不知所踪的阴显鹤,那还有半点“蝶公子”原来的风范,不但失掉佩剑,头脸青肿处处,显是给人狠揍多顿。
阴显鹤闻言一震,回复少许神智朝他瞧来,眼神散而不聚,一片茫然。
徐子陵探手过去,抓着他沾满泥污的手,输人真气,发觉他经脉杂气乱窜,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情况。
徐子陵明白过来,阴显鹤是因妹子阴小纪大有可能沦为娼妓,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加上过度酗酒,终於出岔子。
此时伙计恭恭敬敬的搬来大昙的汾酒,又为两人摆置饮酒器皿,大爷前大爷後的叫个不停,然後知机退开。
阴显鹤要去拿酒,徐子陵低声喝道:“小纪成功逃出魔掌哩!”
阴显鹤剧震,双目神采稍复,盯着徐子陵。
徐子陵把握时机,加紧用功,助他在经脉内乱窜的真气重拾正轨。
明显鹤颤声道:“小纪?”
徐子陵暗叫侥幸,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非他从韩泽南夫妇处得到有关阴小纪的确切消息,这刻便不能双管齐下,令阴显鹤神识回复过来。
道:“阴兄!小弟是徐子陵,这副脸目是假的。”
阴显鹤眼神不住凝聚,皱起眉头喃喃道:“徐子陵…徐子陵…”忽张目四顾,骇然道:“这是什麽地方?”
徐子陵放开他的手,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道;“阴兄复原哩!万事可放心。”
寇仲等人在山寨内枕戈蓄势。
经与跋野刚、邴元真、麻常、王玄恕等仔细研究,一致决定大举出击,以挫李世民的锐气。
手下正为寇仲穿上宣永请专人为他打制的战甲,小鹤儿的声音在他旁响起道:“大哥定是仙界来的天将。”
寇仲此时才有空想到她,且要由她提醒,暗责自己满脑子杀人放火,粗心大意,又想起若山寨被破,小鹤儿命运堪虞,笑道:“小妹子到我面前给我看看。”
四周手下大感愕然,始晓得小鹤儿是女穿男装。
小鹤儿粉脸通红来到他身前,又喜又嗔道:“大哥揭穿人的秘密。”
寇仲歉然道:“是大哥疏忽,不过丑妇终须见家翁,何况妹子长得这麽标致?小妹子有没有兴趣留在我少帅军玩儿。”
小鹤儿忘记羞窘,雀跃道:“我可以替你作什麽事?”
寇仲召人捧来无名,道:“这是我们少帅军在天上的眼睛,它的安危关乎全军的存亡,以後交由妹子照顾它。”
小鹤儿不但丝毫不惧无名凶猛的形相,见寇仲爱怜地轻抚它背上闪亮的棕灰色羽毛,低声道:“我可以摸它吗?”
寇仲长身而起,与她走到一旁,传她驯鹰饲鹰之法。小使儿冰雪聪明,迅快领会,且是爱不惜手。
寇仲见无名对她没有反感,把无名交给她,回去与跋锋寒等会合,准备出发。
王玄怒牵着两匹马来到两人旁.低声道:“玄恕会守稳山寨,祝少帅旗开得胜”
寇仲道:“记紧照顾我们的小妹子。”
王玄恕不知如何俊脸微红,点头答应。
寇仲和殴锋寒踏蹬上马,并骑往寨门驰去。
叁支各二千人的部队,分由同无真、麻常和跋野刚率领,正在寨门後空地严阵以待。
天色渐暗,山寨内改以火把照明,红红燃烧的火焰,在寒风下闪烁窜动,更添战争杀伐的气氛。
其中两军由矛盾兵、箭手和骑兵组成,前者千人,後两者各五百,仍以防御为主。
定仲一声令下,战鼓齐鸣,寨门张开,寇仲高呼道:“儿郎们!今晚我们就给点颜色他们看,令他们晓得我少帅军的厉害。”
叁军和营寨的守军同声呐的,士气昂扬。
寇仲哈哈一笑,与跋锋寒领先驰出寨门。
敌阵方面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显是李世民作出反应,调动军队,从事部署。
在客栈的房间,回复神智的阴显鹤困扰的道:“我最後记得的事,是坐船往长安去,怎知竟会糊涂的逛到这里来,唉!”
徐子陵安慰道:“一切已成过去,阴兄不用放在心上,阴兄先洗澡,换过衣服,我们再好好说话。”
明显自在椅内发呆片晌,摇头道:“不!我们立即到巴东去,我要亲自问清楚小纪的事,看会否弄错。”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城门现已关闭,明早城开我们立即赶往巴东。”
阴显鹤道:“城门关上我们可以攀墙走,谁敢阻止我就杀谁。”
徐子陵拿他没法,暗忖要去与寇仲会合一事宣告泡汤,苦笑道:“阴兄洗澡换衣後,我们立即上路,这样行吗?”
阵雨後战。
麻常的中军、邓元真的左翼军和跋野刚的右翼军,通过临时的壕桥,在壕堑外结阵。十二座壕桥是陈老谋以半天时间赶工完成,以本板制成长而宽的桥面,下装车轮,推人壕中,以下方巨型的车轮为支持,承受桥面压力,令己军可迅速越壕。随援军前来的一千辎重兵成为陈老谋工事兵的生力军,人手足够下,陈老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布好阵势後,左右翼军往前推进,至敌人车阵前线千步外停止,结成但月阵,最前方的矛盾手往左右弯人,千人分作叁排,形成足可抵抗敌骑冲击的防御,五百箭手位於其後,在保护下作远距离拒敌,後方的骑兵负责应付侧攻的敌骑,阵式以防守为主。麻常所率叁千人,全是轻骑兵。
跋锋寒和定仲甩蹬下马.另有一组五十人的精锐飞云卫,负责供应火弹和燃点药引。
李世民方面不敢怠慢,叁队各五千人的步兵箭手,在车阵前布防,分由罗士信、史万宝和刘德威叁人领军,只要推前二百步,双方可以箭矢互射。唐军对寇仲和跋锋寒显然顾忌甚深,被其刺日射月的长距威胁所慑,前两排用的都是柱地的巨型水橹盾。
李世民与诸将在车阵後布下五组轻骑兵,每组叁千人,随时可从车阵缺口冲出,投人战场。
若寇仲方没有非常手段,与这麽军力占尽优势的唐军交锋,对方又有源源不绝的後援部队,必败无疑。
把守山寨的王玄恕一声令下,一队五百人的箭手冲出山寨.驻守叁道外壕桥。
此时号角声起,唐军车阵外叁支五千人的盾矛兵和箭手,在战鼓声中,步伐一致的向少帅军作缓慢而稳定的推进,威势慑人至极。
寇仲和跋锋寒待敌人推进近至理想位置,同时家出刺日射月两神弓,左右忙把燃着的火弹挂到两人箭上,勾子当然由陈老谋督制。
“嗖!嗖!”
两箭离弓射上高空,火弹火花四溅,画过空中蔚为奇观,却非投向逐渐迫近的敌人,而是射进车阵中。
“砰!砰!”
烧爆竹般的两声鸣响,跋锋寒的火弹在车阵上方爆开,一团团的烈焰雨暴般往车阵和守阵的唐兵下去,覆盖的范围达方圆两、叁丈。
寇仲的火球则落到一台投石机才爆炸,登时把投石机和附近两辆撞车卷人烈焰中。
被烈焰波及烧灼的後兵嚎叫田地,另两个火球又从寇仲和跋锋寒的神弓射出,找寻车阵新的目标。
车阵内外的敌人怎想得到有此能於千步外袭敌的厉害火器,登时阵脚大乱,仍在推进的叁支唐军更是进退两难。
寇仲的火弹改向推进的敌人投去,跋锋寒则专责对付车阵,一时烈焰处处,火头四起。
邴元真和钱野刚见机不可失,连忙挥军进击,麻常的军队亦如前推进,在寇仲後方布阵以待。
火弹不住画破黑夜,连珠不绝的投往目标。
车阵已有多截在熊熊燃烧,除有波及全阵之势。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把未被波及的车队移後,又令叁支步军撤回阵内,改由机动性强的左右两队叁千人组成的骑兵队出击,自己则留後稳住阵脚。
邴元真和跋野刚不敢追击,後撤到寇仲和跋锋寒左右两旁,结阵迎敌。
“砰!砰!”
两个火弹在右方冲来的敌骑前阵爆开,火球雨点般下,最前方的十多个骑兵立成火人火马,东倒西歪,仆在地上,後方骑兵收势不住,撞人烈焰中,一时人嚎马嘶,修况令人不忍卒睹。
邴元真和股野刚先後大喝道:“放箭!”
箭矢一排排从矛盾手後射出,无情地攻击敌骑。寇仲和跋锋寒收起宝弓,飞身上马,领着麻常的叁千精骑,杀将过去。
天明时分,徐子陵和阴显鹤抵达巴东城外,均是困乏不堪。
城门尚未开启,聚满等待人城的商旅和赶趁麽集的农民。即使以阴显鹤的心切人城,仍感到应多付点耐性待城门开启,而非立即攀墙人城。
徐子陵怕有人认出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戴上弓辰春的面具,与明显鹤在官道旁等候。
蹄声骤起,一群劲装武士沿官过驰来,一派横行霸道的作风,大声叱喝行人让道,有人动作稍慢,带头的骑士立把马鞭挥扬头顶,发出呼啸破风声.充满威吓的意味。本是挤在城门前轮候人城的人群忙惊进一旁,形势颇为混乱。
徐子陵看到马儿,首先被勾起惨死战场的爱马万里斑的思忆,悲从中来,黯然神伤。接着目光上移,不由心中一震,忙别转虎躯,不让对方看到他弓辰春的尊容。
那十多名武士尚未抵达城门,守在城楼的将官早下令开城,放下吊桥,任这队骑兵长驱直进,又把误以为可随之人城的人赶出来,再拉起吊桥,惹得一阵鼓噪不满的怨声。
阴显鹤讶道:“子陵是否认识这批人?”
徐子陵道:“我认识领头的两个人,是李建成的心腹爪牙尔文焕和乔公山。只不知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他虽说出疑问,心中隐隐想到与梁舜明从海沙帮接收的另一批火器有关连。但因知明显鹤此刻心神全放在乃妹身上,所以把心事暗藏。
巴东城是杜伏威的地盘,这个老爹虽向唐室称臣,却绝不会与他鄙视的李建成勾结,故而大有可能是巴东城的守将与李建成暗中有来往,遂提供某种方便给尔文焕和乔公山。
只要查出巴东城由杜伏成那一员将领主持把守,可警告老爹,让他心中有数。
蹄声再起,一辆马车沿官道缓缓开至。
徐子陵心想又这麽巧的,驾车者赫然是侯希白和久违的雷九指。
徐子陵拉着明显鹤,迎上马车,侯希白和雷九指骤见徐子陵出现眼前,差点要揉眼睛.不敢相信。
马车往一旁停下,两人跳下马车,满脸疑问。
待徐子陵介绍两人认识阴显鹤後,侯希白再忍不住,问道:“子陵竟复原哩!真叫人难以相信,青漩终於来了吗?”
徐子陵道:“不但功力尽复,且大有突破,至於个中情况:则是一言难尽,可否容後细告、眼前头等大事,是先弄清楚韩夫人所说的附小妹,是否确是阴兄的亲妹子。”
又向阴显鹤道:“这立雷大哥就是小弟曾向明兄提及熟悉香家的人,有他出手帮忙.没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雷九指怎想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徐子陵甫见面即给他大笠高帽子,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笑道:“阴兄放心,无论南帮北会,各地大少帮派较有头面的人多少和我有点交情,办起事来很方便。巴东帮的龙头便曾和我喝过酒赌过几手。大家兄弟,阴兄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明显鹤似乎对这类江湖豪语不感兴趣,紧皱的眉头仍深镇不放,木然道:“城门开哩!”
“轧轧”声中,吊门再次放下来。
不知如何,徐子陵心中忽然涌起危机即临的预感。
第五十四卷 第十二章 势不两存
徐子陵扣响院门门环,叹道:“韩兄请开门,是徐子陵。”
急促步音响起,门开,露出韩泽南慌张的脸容,道:“不好哩!我们恐怕被发现了,这两天屋外还有生面人逡巡。”
徐子陵让开身躯,指着横躺在明显鹤脚下的两名大汉道:“是否这两个?”
韩泽南愕然瞧去,用显鹤高躯下俯,两手分抓两汉头发,扯得他们脸向韩泽南。
韩泽南一颤道:“没见过这两个人。”
徐子陵心中一沉,向明显鹤道:“麻烦阴兄把他们藏在院内。”接着跨槛进院.借韩泽南往屋门走去,道:“我们立即上路,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韩泽南道:“我们原准备今晚趁黑出城,有徐兄帮忙,内子可以放心多哩!”
白小裳启门迎接,喜上眉梢,小杰儿长高不少,依在娘身旁好奇地看看徐子陵,又偷看拖着两汉到外院一角的阴显鹤,并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
徐子区见厅内台上放着两大一小叁个包袱,晓得他们整理好行装,一把抱起小杰儿,笑道:“上趟没见着你,小杰儿好吗?”
小杰儿亲热的搂上他颈项,兴奋道:“你就是那位弓叔叔变的吗?爹娘说有叔叔在就不怕给坏人欺负,外面那两个坏人被叔叔捉住的吧?”
徐子陵爱怜地抚他小脑袋,向韩泽南和白小裳道:“有马车在城外等候,我们立即走。”
韩泽南和白小裳目光投往出现门後的用显鹤。
徐子陵道:“这位是阴小纪的亲兄,嫂夫人请向阴兄描述小纪的样貌特徵。”
白小裳沉吟片响,道:“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纪左臂上有个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对大而明亮的眼睛!”
阴显鹤早泪流满脸,颤声道:“真的是小纪!真的是她!”
徐子陵道:“我们离城再说,敌人不敢动手,只因顾忌嫂夫人的武功,我们刚才下手制服监视的人,恐怕已打草惊蛇,所以必须立即走。”
徐子陵抱着小杰儿,明显鹤一人包办两个大包袱,与韩泽南夫妇匆匆上路。当转人通往城北的大道,立感气氛异样,午後时分该是人头涌涌的街道,竟不见行人。
阴显鹤移近徐子陵道:“看似颇为不妙!”
另一边的韩泽南惶恐道:“试走另一边城门好吗?”
徐子陵道:“另一道城门将毫无分别。对方显然有高手在後面主持大局,而巴东城的守将则与对方一鼻孔出气。”
白小裳比韩泽南镇定,轻轻道:“巴东城的太守叫张万,人人都知他贪赃枉法,唯一的本事就是拍杜伏威的马屁。”
徐子陵把小杰儿交给白小裳,笑道:“这就成哩!我们仍由北门出城,看看谁来拦截我们。”
阴显鹤不解道:“敌人既有张万站在他们一方,为何不趁早动手?”
徐子陵道:“所谓家丑不外扬,自家事当然最好是自家来处理。但现在见形势危急,己方高手仍在途上,只好买通贪官来对付我们。”
阴显鹤叹道:“刚才我们一时大意,走漏了对方的探子。”
徐子陵道:“走漏的人藏身对面的房子,我还以为是好奇的邻居,没有在意。”
城门在望。忽然叱喝声起,城门关闭,城墙上箭手现身,大街两旁店拥出以百计的巴东兵士,前方把门的数十守军则从门道冲出,刹那间四大一少五个人陷身包围网内。
一名身穿将服的高瘦汉子在前方排众而出,戟指喝道:“没有半个人可以离开。本官乃巴东城太守张万,识相的就给我跪下就缚,否则必杀无赦。”
“蓬!”
在逐渐稀薄的烟雾中.火油弹炸成漫天火球火星,在填壕的唐军工事兵头顶烟花般盛放,再照头照脸的下去,方圆两丈内的唐兵无一幸免,纷纷四散奔走.更有人滚倒地上,企图压灭燃着的衣服。
鸣金再起,唐军全面後撤。
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前者抓头道:“李世民竟这麽知机?”
跋锋寒仰首望天,叹道:“因为李世民也懂看天时,晓得最迟今晚将有一场大雨或大雪,所以不急在一时,更不愿让你有练靶的机会。”
寇仲呆看着潮水般远撤的敌人,欲语无言。心中没有丝毫一箭退敌的喜悦,只是更感到李世民的高明和可怕。
徐子陵从容踏前一步,微笑道:“张太守你好!本人徐子陵,想问太守我们所犯何事,竟要劳动太守大驾?”
张万听得徐子陵之名,立即色变,包围他们的巴东守军人人愕然。虽说杜伏威向唐室投诚,可是杜伏威与寇仲、徐子陵的密切关系,江淮军内无人不晓.若遵照张万吩咐,攻击徐子陵,以杜伏威的性格.与事者谁能活命?更不要说直到今天,强大如颌利、李渊、王世充等仍没有人能奈何徐子陵和寇仲这两位天之骄子。
徐子陵道:“若有什麽开罪贵方,我可亲自向贵上他老人家道歉赔罪。”他语气一转,是要营造张万在不大失面子的情况下得下台阶的气氛。他自少在江湖混大,这方面自是出色当行。
张万脸色数变,沉声道:“有什麽方法证明你是徐子陵?”
左边敌阵中有人高声道:“事告太守,这位确是徐公子,属下曾在竟陵见过他和寇少帅站在城头上。”
张万狠瞪那人一眼,厉声道:“纵使你是徐子陵又如何?我军已归大唐,你徐子陵就是我们的敌人。”
徐子陵心中大讶,旋又想起他和尔文焕等人的勾结,晓得他不但被李建成暗中收买,更暗中与魔门有不乾不净的关系,遂改变战略,谈然道:“你们旗号未改,投诚的事岂算作实。现在洛阳虽破,少帅军和大唐军之争仍是方兴未艾,宋家大军则随时扬帆北上,际此时刻,识时务者无不明皙保身,并观其变。若太守仍是冥顽不灵,不论你他日身在何处,位居何职,我徐子陵保证你不得善终,而我们仍可安然离城,太守想试试吗?”
张万僵在当场,只见手下全垂下兵器,没人有动手的意思。
徐子陵点头赞许道:“这样才对嘛。”别头向韩泽南等道:“我们可以离开哩!”
再面对张万时双目神光电射,暗捏不动根本印,喝道:“还不给我开门?”
张万颓然发令.轧轧声中,城门吊桥再次放下来。
狂风卷起,天城峡外山野平原敌我双方的旗帜无一幸免,被刮得猛拂乱扬,猎猎激响,烧剩的草碎残枝。炭屑泥尘,直卷上半空盘旋下降,声势骇人至极。
在大自然的威力下,纵使连营数十里,万马千军,仍显得渺小无助。
山寨内的少帅军正快速把木材运上城墙上,此时不由自主的暂停工作,以免被风吹倒受伤。
寇仲、跋锋寒本正遥察李世民方的情况,只见新造的填壕车、撞车、挡箭车重排前线、却非以前的一字长它阵,而是分成十多组,可以想像对方发动时会作连番发击,前仆後继的威势到大风骤起,两人的目光移往老天爷,看看有兴趣下雨还是降雪。
风起云走,一团团厚重的乌云翻滚疾驰,瞧得人人已悸神颤。
慕地“哒”的一声,豆大的雨点落在寇仲脸上,冰寒刺骨。
寇仲呻吟道:“我的老天爷!”
风势一转,短促而有力,卷上高空的尘屑往下落,接着大雨没头没脑似的从四方八面袭至,视线所及大地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山野仿似在摇晃抖颤。
跋锋寒嚷道:“很冷!”
寇仲当机立断,吩咐另一边的麻常道:“全体兄弟进主楼避雨。”
麻常驻然道:“若敌人冒雨来攻如何对付”
寇仲道:“给雨冷病也是死,不管那麽多,立即执行。”
麻花吩咐号角手吹响警号,山寨内的人如获皇恩大赦,拥人主楼,包括在各铁塔放哨站岗的战士。
大雨一堵堵墙般横扫原野,肆虐大地。
寇仲见麻常、跋野刚、邴元真、王玄恕仍陪他们在墙头淋雨,喝道:“你们立即进去避雨,这里交给我们。”
麻常等自问功力远及不上两人。无奈下遵令离开。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早浑身湿透,全赖体内真气御寒抗湿,即使以他们的功力,仍感苦不堪言。
寇仲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苦笑道:“老天爷今趟不肯帮忙。”
跋锋寒道:“来哩!”
车轮辘辘声中,叁组敌人分叁路朝壕堑推进,每组二千人,各有填壕的虾蟆车过百辆,挡箭车二十辆,撞墙车尚未出动。
寇仲狠狠道:“我敢保证这批人事後必大病一场,李世民真狠。”
跋锋寒叹道:“病总好过打败仗。这场雨没一个半个时辰不会停下来,那时叁道壕堑均被填平,只好由你我两兄弟负责掷檑本,希望能挨到雨竭之时。”
寇仲苦笑道:“老哥有更好的办法吗?”
雷九指和侯希自驾车来迎,前者嚷道:“发生什麽事?为何城门忽然关上,接着又放下来?”
徐子陵道:“容後再说,云帮主呢?”
侯希白跳下马车,从白小发手上接过小杰儿,这小子兴奋得小脸通红嚷道:“徐叔叔真威风,坏人都怕他。”
韩泽南惊魂甫定,道:“幸好你们及时赶来,否则情况不堪设想。”
雷九指人老成精,猜出个大概,怪笑道:“天要亡香家,当然会巧作安排。”
徐子陵匆匆对韩泽南夫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即登车起行。”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道:“云玉真什麽都不肯说,你去和她谈吧!她仍在车上。”
早前发觉车厢内的是云玉真後,徐子陵把她交给侯希白,自己和明显鹤一口气赶回巴东城,尚未与她有说话机会。
徐子陵点头过:“上车说。”
马车开出。
车厢宽敞,分前中後叁排座位,韩津南夫妇和爱儿居前座,阴显鹤独坐中间,徐子陵与神情木然的云玉真坐在最後排,驾车的是雷九指和侯希白。
徐子陵心中生出暖意,一方面因能先一步把韩泽南一家叁口从香家魔掌中拯救出来,另一方面车上是一直同心合力,肝胆相照的好友。何况明显鹤终能确定亲妹子的去向,使他稍觉安心。
在这种心情下,他对云玉真再无半点恨意,只觉得她是命途多舛的可怜女子。低声间她道:“究竟是什麽一回事?”
云玉真垂下螓首,语气平静的轻轻道:“香玉山出卖我。”
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是和他分开了吗?”
云玉真一对美眸泪花滚动,举袖抹拭眼角,凄然道:“我早心灰意冷,把仍剩下的五条船送给萧铣,独居巴陵不再理事。十天前香玉山使人来找我,约我在巴东城见面,说有要事商讨,只要我交待清楚,以後可各行各路。我不虞有诈,到巴东城後始知踏进香玉山的陷讲,被巴东守军埋伏所擒,却没见到香玉山。”
徐子陵心中恍然,原来香家是为对付云玉真派人到巴东,意外地发现韩泽南夫妇的行踪。讶道:“你既不问世事,香玉山为何仍不肯放过你?”
云玉真道:“因为我晓得他们太多秘密,兼之我和你们关系密切,香玉山自然要杀人灭口。”
徐子陵道:“他们似志不在要杀你,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何香家要把你转交给李建成的人?”
云玉真茫然道:“不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动过:“你和海沙帮关系如何?”
云玉真叹道:“你该和我般清楚,巨鲲帮和海沙帮一向因利益冲突势不两立,而又因我帮助你们令他们损伤惨重,『龙王』韩盖天因此重伤退位。他们不敢惹你徐子陵;却视我为头号敌人。若非萧铣对我提供保护,恐怕我早被他们煎皮拆骨。做人做到像我般本再没有任何意思,但我从未想过自尽,倒是刚才我用货物般由一批人的手转往另一批人若非穴道被制,我真的会一死了之。”
徐子陵明白过来。尔文焕等是要把云玉直送给海沙帮作大礼.可能是买卖火器条件之一。这麽看,他和侯希白见到的火器交易,只是交易的部份。
这线索非常有用,让他晓得香家、李建成和赵德言联成一气,密谋扳到李世民。假若李世民击用寇仲凯旋返归长安,大有可能一晚工夫便被李建成与魔门的联军把天策府变成焦土,此叫先发制人。
唉!
不论他是因与寇仲的兄弟之情,还是为天下万民着想,他也不愿看到寇仲被歼灭。
没有一刻,会比此时令他感到选择助寇仲去争天下的决定正确无误。
徐子陵沉声道:“香玉山是要把你交给海沙帮,以助李建成向海沙帮购买对付李世民的歹毒火器。”
云王真娇躯剧震。
徐宇陵道:“现在车上所有人,都怀有一个共同目的,就是把香家连根拔起,云帮主肯参加我们,为世除害吗?”
云玉真愕然朝他瞧来,有点难以启齿的道:“子陵仍肯信任我吗?”
徐子陵微笑道:“事实上美人儿帮主对我们并非那麽差。我和寇仲对你从很不下心来,正如你所说的大家一直是关系密切。往者已矣,还有什麽解决不了或不信任的问题。”
云玉真双目杀机大盛,目光投往车外,断然道:“他不仁我不义,香玉山要我死,我就要他亡。但寇仲肯接纳我吗?”
徐子陵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小子的心意,我可在此作出保证。”
云玉真探手过来,紧握他的手,俏脸回复充满生机的采光,没再说话。
马车前大江方向驰去。
第五十四卷 第十叁章 天亡我也
叁道壕堑,在半个时辰内被逐一填平,填壕的唐兵功成身退,撤返营地,事实上他们已力尽筋疲,饱受风吹雨打,吃尽湿寒交袭的苦头!
雨势稍减,朔风渐放,天地仍是一片茫茫大雨,“哗啦”的风雨声,掩盖了兵士的呐喊声和车轮的响音,第二批新力军开始冒雨推进,清一式的步兵,由刀盾手、弓箭手和工事兵组成的五支队伍,漫遍丘原的朝填平的壕堑迫至,目标是山寨的外墙。每个攻寨部队均由十辆既能挡箭兼可撞墙的重型战车和擂木车打头阵,备有云梯,像五条恶龙般缓慢却稳定地逐步迫近。
“咚!咚!咚!”
百多个战鼓同时击打,指挥和调节着每个兵力达五千战士,共二万五千人的步伐,更添昏黑天地中杀伐的气氛。
少帅军在麻常、邴元真、跋野刚、白文原、王玄恕率领下.从主楼和山峡的营地冲出,没人有半点犹豫。寇仲对他们的爱护,每趟战争均是身先士卒,深深感动
他们每一个人,令他们心甘情愿为寇仲效死力。
寇仲瞧着自己八千多个兄弟,奋不顾身的飞奔到墙头,攀上箭楼,搬石运木,准备投石机,做好一切迎头痛击兵力在他叁倍以上的敌人。哈哈笑道:“生力军对生力军,我们有山寨可恃,奇险可守,目标更是清楚分明,等若把战力提升叁倍,所以一个人可顶上叁个人,双方实力扯平。”
跋锋寒一拍背上偷天剑,笑道:“再加上刺日射月,偷天井中月,刚好盖过敌人的优势,我们尚有何惧哉?”
此时白文原来到寇仲身边,道:“陈公负责守南峡口,我拨四百人给他,少帅请放心。”
寇仲欣然颔首,轻松地问随在白文原身後的王宫恕道:“你把小鹤儿安置到那里去?”
王玄恕无暇脸红,目光投往推进至离县外一道壕堑不到千步,军威震天憾地的敌军阵容中,倒抽一口凉气,答道:“小鹤妹子在主楼内,有无名为她作伴。唉!她本央求我让她来帮手的,可是玄恕怎敢让她冒弓箭飞石之险。”
跋锋寒虎躯忽然徽震,双目穿透茫茫大雨,投往远前方,沉声道:“兄弟!我们弄错一点,对方兵力不是我们的叁倍,而是六倍之上。”
寇仲大吃一惊,目光重投寨外丘原,失声道:“他奶奶的熊,还有八弩箭机和飞石大炮。”
麻常来到众人身後,接口道:“肯定是由水路从洛阳运来的。”
滂沱大雨已成过去,不过老天爷仍是馀兴未消,欲罢还休的下着毛毛细雨,天上乌厚的密云消去,灰蒙蒙一片,整个战场被笼罩在如烟如雾的细雨中。
在五国攻寨敌军後方的烟雨深处,出现漫山遍野的唐军,分成两军推进,各备八弩箭机十挺、飞石大炮五台和以百计能迅速攀墙的轻便云梯。两军由矛盾兵刀手和箭手组成。更远方看不清楚的朦胧远处,还有排成阵势的骑兵。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
这一仗如何能打?却又是不能不打。只应付对方二万五千人的先锋攻寨部队,足令己方力尽筋疲,墙破寨毁,伤亡惨重!又何堪还有威力庞大的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的另一支实力更强大的集成部队的摧残。
寇仲感到死亡正随着敌人的接近一步一步的逼近。
雷九指到车厢内与韩泽南夫妇说话,徐子陵坐到驾车的侯希白旁,低声问道:“有没有听到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道:“没有人真个晓得李世民和寇仲间发生什麽事?不过寇仲该仍在奋力顽抗,李世积与彭梁少帅军仍是相持不下,而洛阳的唐军则不住由水路调赴南方,现在谁都不敢看好寇仲。”
侯希白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安,续道:“李元吉当众处死窦建德,实在是非常错误的一着,这令窦军余部非常反感,决意拥刘黑阀与唐军周旋到底。”
徐子陵皱眉道:“窦建德最精锐的部队被李世民彻底击垮,这使我想到刘大哥为何如此不智,在劣势下仍作困兽之斗。唉!不过他正是这种宁死不屈的英雄好汉。”
侯希白道:“在这方面李元吉是一错再错,李世民不在,洛阳就由他主持,他不但不对河北军致力安抚,还下令大举搜捕建德旧部,迫得他们团结在刘黑阀旗下。此事更引来河北群众极大的公愤,自建德义释淮安王李神通和秀宁公主的事天下皆知,李元吉杀自建德已是不该,还要赶尽杀绝。刘黑阀能在窦建德灭亡後得到广泛的支持,事出有因。”
徐子陵心中暗叹,若让李元吉这种人成为当权者,天下将永无宁日,而无论李建成或李元吉,均不是治国材料,更非颉利的敌手。
侯希白道:“听说刘黑阀在河北军旧将范愿、曹湛和高雅贤的拥戴下,於漳南县举义,余部纷纷来归,看来河北又再风起云涌,掀起另一番风雨。”
徐子陵心忖若寇仲真能挨到宋缺大军北上,那时李世民的处境大大不妙,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
侯希白续道:“刘黑阀非没有後顾之忧,因为东北疆的高开道见洛阳城破,遂向唐室投降,令刘黑阀前後受敌。”
徐子陵想起高开道的大将张金树,又联想到山海关的杜兴,岔开话题道:“我们现在到那里去?”
侯希白道:“为使敌人摸不到我们的行踪,雷大哥安排好我们直抵大江,乘船顺流东行,转人运河北上钟离,那是少帅军的势力范围,韩见一家叁口将得到充份的安全保护。”
徐子陵欲语无言,如寇仲兵败,钟离会比彭梁早一步受到李子通的攻击,想是这麽想,却不愿说出口来。
他多麽希望能及时赶回寇仲身边,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块儿。可是眼前的事不能不理,至少得待韩泽南夫妇和云玉真抵达目的地,他才敢分身离开。而阴显鹤更须他小心照顾,一旦旧病复发,那时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
云散雨收,星空却被山寨内外数十处火头送出的浓烟掩盖,黯然无光。
唐军的先锋部队湖水般撇下斜坡,退回己方阵地,遗下的撞墙战车不是损毁严重,便是着火焚烧,其中被毁的十一辆更是在寨内而非寨外。
寇仲这方此时亦不闲着,把受伤的过千战士送往峡道安全处,由医兵抢救治理,工事兵则在扑灭火头,主楼被烧毁近半,塌掉所有箭楼,尽丧防御的力量。
寨墙再非完整,被敌人以撞车硬掘开叁处缺口,坚固的大门更被擂本摧毁,处处碎木残石,提醒各人适才激烈的战况。
唐军伤死者过叁千人,在寇仲方伤亡数字叁倍之上,问题是参战者只是李世民叁分一的兵力,其他蓄势以待的部队,正开始进行第二波的强攻。
寇仲浑身浴血的立在一截尚算完整的墙头上,回想刚才的战斗,就像一场迎梦,只恨噩梦仍未过去,只有死亡才可把梦境终结。
过去的个半时辰,他们先以擂木克敌,阻止敌人攻上斜坡,再以劲箭和投石,以居高临下之势狠挫敌人,使对方难越雷池半步。
不过这优势并不能持续多久,唐军以绳索捆套木头後动用骡子拖走,你掷多些下来他就多些搬走,到少帅军擂术用罄,唐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冒石矢攻上斜坡,然後展开撞墙攀墙之战,少帅军拼死反击,寇仲和跋锋寒更身先士卒,施尽浑身解数,仍被敌人叁次攻人寨内。直到雨势收止,在寇件指挥下,少帅军顽据墙头和主楼奋力死守,再由寇仲、跋锋寒亲领两军,把敌人逐出寨外,此时火器再次派上用场,杀得敌人仓皇退下斜坡,李世民知机的鸣金收兵。
“咚!咚!咚!”
备有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的一万新增步军和随後的五千骑兵,在离斜坡百步许的距离停下。
寇仲随口问道:“还剩下多少火器?”
麻常强忍着左胸的刀伤,沉声道:“全用光哩!”
寇仲虎躯一震,前身旁的跋锋寒瞧去,後者目光凝望敌人後方远处,道“李世民终於登场哩!”
寇仲心头再震,凝神瞧去,高举李世民旗两万以骑兵为主,步军为副的主力大军,开始移往前线来。
麻常道:“若我们退人峡道,该可多撑两天”
寇仲哈哈笑道:“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的。他娘的!何况我未必会输。”
跋锋寒道:“南路的机会如何?”
麻常摇头道:“早被王君廓以土石封死,再在外边以石寨把出路完全封闭,若要突围,只能向前闯。”
寇仲坚决摇头道:“我们唯一机会是守稳山寨,击沉敌人,明天即设法修补缺口。”
後面的跋野刚道:“可是如何应付对方的弩箭机和大炮飞石?”
寇仲心中暗叹,沉声道:“唯一方法是主动出击,由我和老跋以劲箭遥距袭敌,先乱其阵势,然後以叁千骑兵冲击敌阵.只要能把笨重的弩箭机和飞石大炮摧毁,敌人将战力大减。”
众人欲语无言。
事实上为应付刚才敌人潮水式此起被继的冲击战,寨内各人早疲不能兴,何况敌人有五千骑兵押阵,何惧己方骑兵的冲击?但因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闭口。
寇仲晓得自己计穷力竭,但以他的性格,即使明知必死,仍要奋力斗争下去,直至呼出最後一口气。
李世民的主力大军推进至前面部队後约五百许步处停定。
对方燃起的火把数以千计,把山寨外的原野照得血红一片,压倒性的军力,如虹的土气,确能令寨内守军心寒胆落,自忖末日将临。
寇仲忽然苦笑道:“这或者可叫天不造美,刚才下的若非大雨而是大雪,眼下就不会是这麽一个局面。”
“噗!”
刚登上城楼的邴元真和王玄恕同时在寇仲身後跪下,槟元真双目含泪悲切道:请少帅和跋爷立即突围远走,李世民由我们应付,少帅和跋爷再来为我们雪此血恨。”
寇仲愕然转身,其他人早脆满地头。
寇仲发呆半晌,往跋峰寒瞧去。
跋峰寒微笑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是绝不会舍弃自己的兄弟输生的。”
寇仲仰天笑道:“好!你们快起来,我不知要怎样说始可表达我心内的激动。要死大家就一块儿死,但我是不会死的,我仍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咚!咚!咚!”
敌人的前锋部队,依着战鼓的节奏,开始向破损的山寨推进,登坡杀至。
第五十五卷 第一章 绝处逢生
风帆顺流东下。
徐子陵和侯希白在船尾监视后方动静,看有否可疑船只跟踪。敌人是以精于搜索情报而名著天下的香家,故不得不小心从事。
操舟的是雷九指一位帮会朋友的手下,对长江水道了如指掌。
雷九指来到徐子陵另一边,兴奋的道:“今趟的事是我们灭香大计的重要转折点,该是精采绝伦。”
侯希白笑道:“如何精采?”
雷九指欣然道:“香家之所以会这么紧张,发动所有人力、物力全国的去搜寻韩泽南夫妇,背后是有原因的。”
徐子陵和侯希白听得精神一振。
雷九指续道:“当韩泽南晓得白小裳身怀六甲,决定逃走,遂小心部署,包括盗走一批重要册籍和账簿,内里齐备香家分布各处青楼和赌场的详细资料,各地领导人的薪俸和姓名。若有这批账册在手,香氏的罪恶王国将在我们的掌握中。韩泽南夫妇逃离香家,把账册藏于秘处,准备必要时以之作护身符,然后逃往香家势力不及的巴蜀一个小城镇。潜居的巴东城亦是没有香家开设赌场青楼的地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香家势力的分布。”
侯希白喜道:“我们立即去把这批账簿册籍起出来。”
雷九指道:“这批账簿纪录的是旧朝炀帝时期的情况,现在已有很大的变化,只可作为一个参考,当然仍是非常有用。”
徐子陵问道:“其间有甚么变化?”
雷九指道:“香家强掳民女,有几方面的作用,首先是迎合杨广的需求,投其所好,冀得杨广的庇护以壮大和扩展香家的势力;其次是能有充足的‘货源’,供应各地的青楼和赌场。此外又可为魔门各派系提供新一代的弟子,让各派系后继有人。除这三方面外,经训练后的少女更可卖往权贵富家,直接赚取利钱。所以香家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将势力扩展至全国去。”
徐子陵不由往侯希白瞧去,侯希白摇头道:“我对童年尚有清楚的回忆,与香家没有任何关系。”
雷九指点头道:“香家贩卖人口的勾当是杨广即位后的事,他们也猜不到杨广败亡得这么快。自旧隋为宇文化及所灭,他们再不敢明目张胆的干这犯众怒的勾当。不过他们的青楼赌馆已在各地生根,只要能讨好当权者,自可继续兴旺拓展。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看中和勾搭上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李建成,故全力靠拢和拥护他。”
徐子陵沉声道:“所以只要登上宝座的是李世民或寇仲,香家的势力将土崩瓦解。只不知香家与圣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雷九指道:“真正的关系恐怕只有香贵本人清楚。他该是魔门两派六道合力栽培出来的人,通过他不择手段的为魔门囤积财富,扩张势力。香贵有三子,你们晓得的有池生春和香玉山,可是他们的长兄,则任你们怎猜亦猜不到。”
两人闻言皆愕然。
雷九指压低声音道:“就是被传为旧隋贵族,与杨虚彦关系密切的杨文干。他是香贵派往朝廷贴身侍候杨广,供应他在淫乐方面需求的人。因而被杨广赐姓杨,由香文干摇身变为杨文干,创立势力广被关中的京兆联。依我推估,杨虚彦因身为魔门中人,兼又看中香家可资利用的价值,故与杨文干同流合污,表面是全力匡助李建成,实则另怀鬼胎,只为自己打算。”
徐子陵豁然而悟,难怪杨文干作乱一事,牵涉到香家和魔门派系。
侯希白道:“现在香家若知韩兄夫妇与我们合作,香贵会有怎样的反应?”
此时杰儿一蹦一跳的走来,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扯着侯希白的衣袖,嚷道:“娘说侯叔叔是天下最好的大画师,叔叔啊!给杰儿、爹和娘画一张画像好吗?”
侯希白无法拒绝,被他扯着去时,回头向两人苦笑道:“我或者不是最好的画师,但收的润笔费肯定是最昂贵的,不过今趟是免费服务。”
一大一小去后,徐子陵沉吟道:“香家今后会作怎样的安排?难道把所有青楼赌馆全关闭吗?”
雷九指道:“香贵至少要把势力被连根拔起前,撤离寇仲管治的地盘。”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浮起寇仲的脸容,在香家被连根拔起前,寇仲能否逃过同一的命运?
寇仲和跋锋寒踏蹬上马,面对推进至山寨斜坡下的敌人,两人马后是三千少帅军的骁骑,整齐地排在寨门外斜坡顶处严阵以待,只候寇仲发出攻击的命令。
敌人停步布阵,其前线指挥分别为罗士信和刘德威,两人均为身经百战的名将,如寇仲欲先发制人,冲击己阵,忙命手下结成防御阵式,以矛盾手和箭手重重保护弩箭机和飞石大炮,准备对寇仲军来个迎头痛击,暂成对峙的局面。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胜败生死早置之度外,心想的是在阵亡时能予敌人多少伤害。
跋锋寒压低声音向他们身后的邴元真和跋野刚道:“我和少帅先杀进敌阵,你们伺机随后来援,记着必须集中力量,不可分散。”
邴元真和跋野刚点头答应,天下间恐怕只有寇仲和跋锋寒等寥寥数人,有胆量和能力面对敌人千军万马而不惧,还敢作正面的冲锋陷阵。
寇仲探手轻抚马颈,叹道:“真对不起马儿你哩,不过我定会为你血债血偿。”
邴元真两人暗叹一口气,在敌人箭弩齐发下,寇仲和跋锋寒能以身幸免已非常难得,胯下战马定无可幸免。
两名战士从寨内奔出,分把两面大盾送到寇仲和跋锋寒手上,说是奉麻常将军之命送来,又退回寨内去。
寇仲真气送入盾内,发出一下铮然清响。遥望前线敌阵后方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哈哈笑道:“我寇仲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从没有人能奈何我,就看李世民今趟能否破例。”
跋锋寒大喝道:“熄火!”
倏地山寨所有火把全部熄灭,山寨内外顿陷进暗黑中,寇仲一众战骑像溶入漆黑里去,比之对下敌阵大放光明,一明一暗,骤然形成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一夹马腹,奔下山坡,跋锋寒紧随其后。
邴元真、跋野刚和寨内的麻常同声呐喊,带得寨内外少帅军狂喊助威,一洗在强敌围攻下捱打的颓气。
现在少帅军最大的本钱,就是拥有所向无敌的两个领袖寇仲和跋锋寒,而成败则在他们能否再创奇迹,使他们逃过全军覆没的厄运,但即使对他们极有信心的人,在面对敌人压倒性的优势下,再强的信念亦难免动摇。
敌方战鼓劲擂,箭手弯弓搭箭,凝势以待。
罗士信一声令下,后方的战士往前靠拢,尽量不留下任何空间,令两人没有从容冲进阵内的空隙。寇仲和跋锋寒若强闯入阵,在欠缺舒展手脚的情况下,难免遭被乱刀分尸之厄。
寇仲和跋锋寒来到斜坡半途处,离最接近的敌人尚有过千步的距离,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同时勒马停下。
战马仰嘶。
罗士信晓得两人要以神弓作长距攻击,再发命令,后方骑兵再分出一千人,从左右两翼驰出,争取主动,同时前线两排矛盾手和三排飞箭手,队形整齐的往寇仲和跋锋寒推进,战马奔腾的蹄音,步军踏地的足音,构成杀伐意浓的死亡节奏。
寇仲于此千钧一发的时刻,仍能对跋锋寒露齿笑道:“今趟老哥若死不去,恐怕毕玄再非你的对手啦。”
跋锋塞环扫分从正面攻来的步军和从两翼驰至的敌骑,双目神光电射,沉声道:“我们绝死不去。”
话犹未矣,锣声急骤声起,远远来自李世民的帅军,竟是撤退的紧急号令。
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完全把握不到眼前发生甚么事。
徐子陵和雷九指进入船舱,正要去看侯希白妙笔下的韩氏夫妇和杰儿会是甚么模样。云玉真的房门张开,露出她娇美如昔的玉容,轻轻道:“我可否和子陵说几句话?”
雷九指拍拍徐子陵肩头,识趣的迳自去了,徐子陵只好进入云玉真的舱房,凭窗坐下。
云玉真隔几而坐,轻叹一口气。
徐子陵讶道:“美人儿师父为何仍是满怀心事?”
云玉真露出苦涩的表情,叹道:“唉!美人儿师父?我很久没听过这么悦耳的恭维,今天云玉真风光不再。子陵可体会到船在大江破浪而行的感觉?听着吹动江水的熟悉风声、船身辗破波浪的亲切水响,一切是那么的动人。以前我曾习以为常,甚且感到厌倦,到今时此刻才知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惜一切已不能挽回。”
徐子陵晓得她追悔往昔令手下众叛亲离的行为,沉思片刻,正容道:“要回复以前的情况,确是没有可能,但美人儿师父你却可以另一种态度对待过去。对我来说,经历过已足够。美人儿师父何不收拾情怀,对将来作出明智的抉择,生命仍将是美好和充实的。”
云玉真苦笑道:“你和寇仲不同处,是实话实说。我本是没甚么事的,只是一时感触,不吐不快。”略顿后别头过来迎上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经意的道:“你们有否打算过怎样对待萧铣?”
轮到徐子陵苦笑道:“在寇仲生死未卜之时,这样的问题是否太遥远呢?听说萧铣、李子通和辅公佑结成联盟,合力对付杜伏威,是否确有其事?”
云玉真道:“萧铣和辅公佑结盟是真的,却与李子通没有关系。李子通既投降唐室,怎敢冒开罪唐室之险对付同是李唐降臣的杜伏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萧铣和香家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云玉真爽快应道:“萧铣和香家的关系,就是巴陵帮和香家的关系,互惠互利。在旧朝时期,巴陵帮透过香家得杨广的支持横行无忌,势力迅速膨胀,上任帮主‘烟杆’陆抗手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但想与香家分庭抗礼,还想吞掉香家的赌馆青楼生意。香贵逐与萧铣合谋,由杨虚彦出手刺杀陆抗手,令萧铣坐上巴陵帮帮主的宝座。”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云玉真点头道:“不过萧铣和香家的关系正陷于破裂边缘,问题在萧铣不肯因应形势,与林士宏合作。子陵可知林士宏是阴癸派外最出色的新一代人物?”
徐子陵点头表示晓得,旋又不解道:“香玉山既支持林士宏,因何当年又指使我和寇仲去行刺欲与林士宏合作的任少名?还有杨虚彦当年行刺香玉山又是甚么一回事?”
云玉真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香家仍以为萧铣是受他们操纵的傀儡,希望趁天下大乱浑水摸鱼,故与阴癸派作对。现在魔门各派联成一气,萧铣正因顾忌魔门,故不再与香家合作。至于杨虚彦行刺香玉山,只是合演一场,否则怎会那么巧在你们陪伴香玉山的当儿发动,舍易取难?”
徐子陵终弄清楚萧铣与香家的复杂关系。更隐隐猜到对男女关系甚为随便的云玉真有很大可能与萧铣暗中有过一手,故而关心萧铣的命运。长呼一口气道:“不论寇仲与李世民的斗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萧铣困守大江一隅,终逃不过被歼的命运。谁能控制巴蜀和中原,谁就有能力收拾萧铣。若那个人是寇仲,他肯定不会放过萧铣,帮主该比任何人更清楚个中恩怨。”
云玉真凄然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们肯放过我呢?”
徐子陵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香玉山而非是你,云帮主不要再胡思乱想;过去的已成过去,我们之所以能有今天,帮主有很大的功劳,就让功过相抵。只要帮主肯全力助我们为世除害,将是莫大功德。抵锺离后我会北上彭梁看寇仲的情况,对付香贵的事由雷大哥全权负责,帮主可完全信任他。”
在寇仲和跋锋寒至乎全体少帅军都摸不着头脑、瞪目相对下,本是气势汹汹全面发动攻势的大唐军潮水般后撤。
要来便来,要退便退。
唐军退而不乱,尽显其精良训练。先退而结阵,接着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缓缓随军后移。李世民的帅军亦生变化,往两旁移开,分于两座小山布阵,让出空间予前线部队退往后方。
跋锋寒皱眉道:“李世民在玩甚么把戏?”
寇仲环目四顾,沉声道:“或者他要亲自上场吧!”
跋锋寒摇头道:“这并不合乎兵法,虽说其法度不乱,临阵退兵要冒上极大的风险。”
寇仲苦笑道:“可惜我们无力进击,否则可教李世民吃个大亏。”
“砰!砰!砰!”
撤退的锣声中,前线唐军队型整齐的撤往后方,再由前线军变成殿后部队,停步结阵。
李世民的帅军左右缝合,变为前线军,离开斜坡足有三千步之遥。
跋锋寒淡淡道:“只要李世民以玄甲战士为主力,全体骑兵冲杀过来,其力足可把我们彻底击垮。”
寇仲正要答话,李世民阵内的步军竟开始后撤,剩下是清一色的骑兵。
寇仲一震道:“我的娘!这是甚么一回事?难道李世民真的要纯用骑兵攻寨,那会令他伤亡大增,并不明智。”
跋锋寒目光投往东面,黑沉沉的原野没有任何动静。
寇仲再震道:“我的娘!李世民是真的撤退。”
此时李世民两翼骑兵掉头后撤,剩下李世民麾下的玄甲战士。
忽然敌方火把纷纷熄灭,敌我两方的战场全陷进漆黑中,之前被忽略的星辰零星疏落的在云层盖不到的夜空露出仙姿,充盈着和平和安宁的味儿,与两军对垒将要展开恶战的气氛成强烈的对比。
这回轮到跋锋寒虎躯一颤,目光重投东方原野,失声道:“是马蹄声!”
寇仲亦听到从东面隐隐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喜出望外道:“难道是宣永他们终击退李世绩的军队,反时来援?”
后方的麻常等听到异响,纷纷往东面张望。
寇仲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卜卜狂跳,李世民现在的奇怪行动、东面的蹄音,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己方人马来援。想到这里,掉转马头,大喝道:“点火!”
山寨火把重复燃照之际,东面丘陵后出现大片火光,接着是数之不尽的骑兵,漫山遍野的从东面原野疾驰而至,旌旗飘扬,威风凛凛。
寇仲剧震道:“我的娘!竟是我未来岳父驾到。”
山寨的少帅军绝处逢生,欢声雷动,震汤整个战场。
“天刀”宋缺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领军来援。
第五十五卷 第二章 运筹帷幄
徐子陵敲门入房,阴显鹤神情木然的呆立窗前,目光投往黑茫茫的江岸。
徐子陵来到他旁,本有满腹话说,却是欲语难言。脑海浮现初遇阴显鹤时,这高傲的剑客独立在饮马驿后院温泉池旁烟雾水气中的情景。当时尚不知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还以为他生性孤独离群,不近人情。
阴显鹤缓缓道:“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也要踏遍天涯海角的去找小纪,徐兄再不用理会我。”
徐子陵不解道:“在这方面雷大哥会有他的办法。当年江都兵变时,趁机逃走的女孩子有数百之众,只要寻到其中部分人,再跟线索追寻下去,不是没有找到令妹的机会。”
阴显鹤苦笑道:“当时兵荒马乱,甚么事情也会发生,她一个弱质女孩,唉!”
徐子陵正容道:“冥冥中自有主宰,老天爷既让我们从韩夫人处得知令妹的确切消息,该不会那么残忍吧!”
阴显鹤默然无语。
徐子陵倏地双目闪亮,沉声道:“说不定我认识当时与令妹一起逃离江都的少女群中的其中之一。”
阴显鹤剧震一下,朝他瞧来,双目露出像烈火般炽热的希望,道:“是谁?”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暗下决定,誓要尽力完成阴显鹤的心愿,道:“是长安最红的、卖艺不卖身的才女纪倩,她的名气仅次于名闻全国的尚秀芳。”接着解释一遍,道:“纪倩千方百计想跟我学习赌术,正是要向香家作报复,只可惜因她不信任我,故不肯吐露令妹的事。当时我的感觉她是认识令妹的。”
阴显鹤沉声道:“我要立即登岸,赶往长安找纪倩问个分明。”
徐子陵皱眉道:“现在长安李家与寇仲的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关防紧张,没有适当的安排,阴兄恐难踏入长安半步,可否让我们先和雷大哥商量,让他想个万全办法。”
阴显鹤坚决摇头道:“我到了长安看情况再想办法,徐兄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会铭记于心。”
徐子陵苦笑道:“纪倩可能由于往事留下的阴影,对人疑心极重,阴兄即使摸上门去,恐难得她信任。”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绝不错过。”
徐子陵拿他没法,道:“这样好吗?我们先送韩兄一家三口到锺离,然后立即坐船北上彭梁,弄清楚寇仲的情况,我再陪阴兄到长安找纪倩,我有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然后偷偷溜走。”
山寨右方山野火光烛天,宋家一支约五千人的轻骑先锋部队,在丘陵高处布阵,寇仲极目扫视,仍未见“天刀”宋缺的踪影。
在离天明尚有半个时辰的暗黑中,唐军阵地传来车轮辗地的声响,显示李世民命令手下冒黑把弩箭机和飞石大炮送往更远处的营地。
跋锋寒遥观宋家骑兵部队的阵势,赞道:“兵是精兵,马是良骥,这么急奔百里的赶来,仍是推移有序,气势压人,足可与唐兵争一日之短长。”
寇仲待要说话,跋锋寒一拍他肩头道:“去拜见你的未来岳丈吧!现在给天借胆李世民也不敢强攻过来,这里由跋某人给你押阵。”
寇仲笑道:“他老人家该尚未驾临,我还是在这里摆摆样子较妥当。”
跋锋寒目光投往与暗黑原野浑融为一的唐军方向,道:“若我是李世民,现在会立即撤走,否则后路被封,他的人马将永远出不了隐潭山。”
寇仲叹道:“今趟洛阳之战,教懂我一件事,就是绝不可小觑李世民。若我所料无误,我未来岳父的宋家军该先解陈留围城之厄,然后日夜兼程赶来救援我们这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残军。正因李世民预料到我岳父抵达的时间,所以迫不及待的全力攻寨,幸好我们能撑到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成败只一线之差,想想都要出一身冷汗。”
跋锋寒点头道:“今趟洛阳之战跋某人的最大得益,就是从没试过这么接近死亡,每一刻都在嗅吸着死亡的气息。”
寇仲哂道:“你老哥似乎忘掉在毕玄手下死过翻生的滋味。”
跋锋寒摇头道:“这次和那趟是不同的,一切发生得太快。这趟从杀出洛阳开始,那一刻我们不是活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下?若非有那批火器,我们早完蛋大吉。”
忽然宋家骑兵阵内爆起震天的呐喊欢呼声。
两人目光投去,旗帜飘扬下,“天刀”宋缺挺坐如山,高踞马上的雄伟身形,现身一座山丘之上,正向山寨这方面奔来,其他宋家人马,仍各据山头高地,按兵不动。
寇仲一手抓着跋锋寒马缰,便扯得跋锋寒一起往迎。
山寨内外的少帅军掀起另一股热潮,欢声雷动。
最艰苦的时刻,终成过去。
雷九指听毕,点头道:“蝶公子的情况确令人同情,我同意只要有一丝线索,无论多么渺茫,也不应错过。问题是你如何分身?不若由我陪他去找纪倩。”
徐子陵迎风立在船首,衣袂飘扬,叹道:“我当然明白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别,故先要弄清楚寇仲的情况,始下最后决定,见纪倩一事由我陪他到长安会比较妥当点。李渊禁宫内高手如云,一旦我们行藏暴露,可不是说着玩的。在对付香家的大行动上,你老哥是统帅,我和寇仲只是摇旗呐喊的小卒,其他琐碎的工作,由我们包办。”
雷九指捧腹哑然失笑道:“你想说服人时语气愈来愈像寇仲!香家结上你们两个死敌实是自取灭亡。现在我更掌握香家整个运作和巢穴布置的秘密,寇仲能一统天下的那天,就是香家整个罪恶集团覆亡的一日。”
徐子陵默然片晌,淡淡道:“雷大哥似乎一副认定寇仲会赢的样子?对吗?”
雷九指忍着笑站直瘦躯,右手抓上徐子陵肩胛,长长吁出一口气,油然道:“全天下的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均晓得宋缺绝不会让人击垮寇仲的,他的宋家军会在最适当的时候出现,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他能否在最适当的一刻出现?”
雷九指耸肩道:“那就要看宋缺能否保得住他军事大家的神话。自宋缺坐镇岭南后,从没有人能成功从他手上拿走半寸土地;他若要扩张,大江以南早成他的天下。但他竟能沉着气直至遇上寇仲,始出岭南争天下,正代表他不但看透别人,更看透自己。相信我吧!论眼光和对时势的把握,天下无人能出宋缺之右。”
徐子陵凝望茫茫大江,心底浮现师妃暄的玉容,宋缺加寇仲,有如江水般席卷中原,天下谁能与之争锋?当李阀优势尽失,师妃暄会否坐看由她一手挑选的李世民遭受没顶之祸,而智慧通天的她如何把局势扭转过来?
宋缺神采胜昔,坐在马背上的他比在磨刀堂更威武从容,在战场上神态之轻松自在,寇仲和跋锋寒敢发誓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睹。他一身泥黄轻甲胄,外披索自大氅,迎风拂扬,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姿。
宋缺没有戴头盔,在额头上扎红布带,带尾两端左右旁垂至肩胛,英俊无匹又充满学者风范的脸容含着一丝深情温柔的喜悦,名慑天下的天刀挂在背后,刀把从右肩斜伸出来,策马而来的风采直如天神降世。
簇拥着他的将领中有三人形相独特,一望而知是宋缺旗下的俚僚大将,寇仲认得的有“虎衣红粉”欧阳倩,当年他到岭南见宋缺,曾在暗里偷看过她。另两俚将一肥一瘦,肥者形如大水桶,身上甲胄紧紧包裹着他似要裂衣而出的肥肉,尤其是胀鼓鼓的大肚,偏是予人灵动活跃的相反感觉;瘦者身材颀长结实,作文士打扮,有一个超乎常人的高额,目光尖锐,蓄有一摄小胡子,外型潇洒好看。两人均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其他全是宋家的将领和子弟兵,寇仲认识的有护送宋玉致到陈留见他的宋邦,宋家诸人中穿将领盔甲者数十人,均值壮年,人人神态彪悍,雄姿英发,使人感到宋阀人强马壮,好手如云。
两方人马在一座丘原上相遇,勒马停下。
宋缺仰天笑道:“好!寇仲你干得好,没有辜负老夫对你的期望。”
寇仲苦笑道:“只要阀主迟来一步,小子可能要魂归地府,看牛头马脸一众大哥的脸色做鬼,专心拍他们马屁。”
欧阳倩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美目飘来,旋又感有失仪态,垂首敛笑。
宋缺哑然失笑,目光移往跋锋寒,后者举手致敬道:“跋锋寒参见阀主。”
宋缺双目射出似能把跋锋寒看穿看透的神光,接着露出友善亲切的笑容,道:“想不到毕玄后尚有你跋锋寒,难怪突厥人能称霸大草原。”
跋锋寒从容微笑,没有答话。
接着宋缺把左右诸将介绍两人认识,胖将是番禺之主“俚帅”王仲宣,瘦者是泷水的俚僚领袖陈智佛,加上欧阳倩,南方俚僚最响当当的超卓人物群集于此。
宋家诸将除宋邦外,令寇仲印象最深刻的是叫宋爽和宋法亮的两位年青将领,无不是一流高手的气派,可想像他们纵横战场所向无敌的英姿。
宋缺目光投往唐军营地,似能视黑夜如同白昼的观察敌人情势,淡然自若道:“李世民正苦待白天的来临,更期待我们大举进击,可是老夫怎会如他所愿?”
跋锋寒愕然道:“阀主竟不打算乘势攻击,任他撤出隐潭山吗?”
宋缺微微一笑,柔声道:“锋寒可知我为何选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来援,而非所说的明年春暖花开之时。”
跋锋寒默然片晌,忽然叹道:“锋寒服啦!”
宋缺仰天大笑,道:“好!不愧是我未来快婿生死与共的超卓人物。所有人给我听着,我不会再重覆另一趟,由这刻开始,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只听少帅一人的命令。”
众将轰然应诺,气氛炽热。
寇仲赧然道:“这怎么成?你老人家才是……”
宋缺截断他道:“不要婆婆妈妈!大丈夫何事不敢为?将来统一天下,做皇帝的是你寇仲而非我宋缺,这是你以自己的本领挣回来的。”接着露出祥和的笑意,道:“你等若我半个儿子,老夫不支持你支持谁呢?”
然后仰首望天,道:“人人均认为南人不利北战,难耐风雪,故由古到今,只有北人征服南方,从没有南人能征服北方。我宋缺不但不信邪,还要利用北方的风雪,助少帅登上皇帝宝座。我要证明给北人看,胜利必属于我们。”
寇仲剧震一下,也像跋锋寒先前般现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
宋缺欣然道:“少帅明白啦!”
寇仲点头道:“小子愚钝,到此刻才明白。”
宋缺目扫众人,平静的道:“李世民是不得不退,且要退往洛阳,凭城坚守。而这一退三个月内休想能再发兵南下,皆因风雪封路,只能坐看我们扫荡他于洛阳以南根基未稳的战略据点。我们就利用这珍贵的三个月时光,先取襄阳、汉中,控制大江。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将是我们北上之日。”
跋锋寒沉声道:“要攻洛阳,襄阳是必争之地,至于汉中,因何得阀主如此重视?”
宋缺双目射出深不可测充盈智慧的神光,道:“汉中乃形势扼要之地、前控六路之险、后拥西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任何人要守住巴蜀的北大门,必须先保汉中。巴蜀的解晖既不大听本人的话,我就把他与李唐的唯一联系截断,教解晖不敢有丝毫妄动。巴蜀既定,大江便在我们手上,哪到萧铣、杜伏威之辈称王称霸。”
寇仲欣然道:“杜伏威他老人家答应全力支持我。”
宋缺哑然笑道:“既是如此,会省去我们一些工夫。寇仲你可知天下已有一半落到你的手上,杜伏威既站在我们一方,敢不降者我们就以狂风扫落叶的威势,把南方统一在我们铁蹄之下。上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趁李唐无法南顾的好时光,统一大江两岸,那时天下之争,将决定于你和李世民的胜负。”
寇仲此时对宋缺的战略心中佩服,谦虚问教道:“李世民退兵后,我们该怎办?”
宋缺微笑道:“今趟我们北上大军,总兵力七万之众,随我来者三万人,其他留守彭梁候命,所有后勤补给由你鲁叔负责。而我们的强项在水师船队,配合你们的飞轮战舰,可不受风雪影响,攻打水路两旁具有关键性的战略重镇,至乎直入巴蜀,夺取汉中。少帅军是你的,你说该怎么办?”
寇仲听得心领神会,朗声答道:“小子明白哩!李世民退我们也退,不过我们是以退为进,先返彭梁,操练和结集水师,待风雪来临,先取江都,然后逆江而上,破辅公佑,制萧铣,然后兵分两路,一攻汉中,一夺襄阳,那时洛阳或长安,将任我们挑选。”
宋缺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跋锋寒叹服道:“战争如棋局,阀主一着棋即把李唐压倒性的优势改变过来,且不用动一兵一卒,若我是李渊,会自此刻每晚不能安寝。”
宋缺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李渊算甚么东西?不过李世民确是个人物,令我差点失算,幸好寇仲没有令老夫失望。锋寒可知李世民不得不追杀寇仲的形势,正是老夫一手营造出来的。”
跋锋寒和寇仲愕然互望,愈感到宋缺像一位战争的魔法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宋缺神态回复绝对的平静,轻轻道:“老夫这二十多年来的工夫不是白费的,天下的形势全在我掌握中,重要的事没一件瞒过我。李世民处死窦建德实为最大失着,令河北形势大生变数,建德大将刘黑闼再度领兵举义,抗击唐军,当我们北上之时,李世民将陷于遭到南北夹击的劣势。李渊啊!你左拥右抱的好日子已屈指可数啦。”
此时天色渐明,远方唐军只余一支万许人的骑兵部队列阵以待,其他人迅速往隐潭山方向撤去。
第五十五卷 第三章 致胜秘诀
徐子陵的船在午后时分抵达锺离,镇守锺离的卜天志闻讯迎上船来,不待徐子陵说话,抢着报喜道:“宋阀主的船队五天前从大江驶上运河,直扑陈留,据刚接到的消息,李世绩诈作不敌,连夜撤退开封,阀主看破李世绩在使诱敌之计,自行领三万精兵往援少帅。”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横亘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雷九指更是脸有得色,一副有先见之明的神态。
徐子陵问道:“寇仲在哪里?”
卜天志道:“少师在一处叫天城峡的地方结寨抗敌,全赖他拖着李世民的十万大军,陈留始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宋家水师大军前来解围。”
徐子陵低念两次“天城峡”,一震道:“亏这小子想到这险地。”
卜天志神色一黯,惨然道:“不过少帅损失惨重,从洛阳追随他的王世充旧将几乎伤亡殆尽,只余王玄恕、跋野刚和邴元真三人,杨公亦不幸阵亡。”
徐子陵黯然无语,战争就是如此,看谁伤得更重!不论成王败寇,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可以想像当时情况的激烈和血腥遍地。
从没有一刻,他比此刻更厌恶战争。
卜天志知徐子陵心中难过,想分他心神,问道:“不是有位韩兄和他妻儿随来吗?”
甲板上除操船的弟兄外,就只有雷九指、侯希白和徐子陵三人。雷九指办事谨慎,早着人知会卜天志他们的来临。
徐子陵叹一口气,诚恳地道:“志叔!船上除韩兄一家三口,倘有云帮主,希望志叔看在我面上,不要再和她计较以前的恩怨,她已跟香家决裂,决心全力助我们对付香玉山。”
卜天志听得发起呆来,好半晌苦笑道:“她落至今天如此田地,还有甚么跟她好计较的。巨鲲帮再不存在,希望她明白此点。”
徐子陵道:“她比任何人更明白,请志叔好好照顾她,我和希白及另一位朋友必须立即赶往彭梁,韩兄一家和云帮主到锺离暂居,雷大哥会向志叔解释一切。”
卜天志以为他心切往彭染与寇仲会合,点头道:“他们的事包在我身上,在我的地盘,没有人能损他们半根毫毛。唉!坦白说,我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机会全权管冶一个像锺离般的大城,全是拜少帅和子陵所赐。”
徐子陵扯着他到一旁问道:“陈公和跋锋寒没事吧?”
卜天志道:“跋爷当然没事,还是他突围到陈留报信,并领援军从天城峡的南路去与少帅会师。听跋爷所言,那山寨还是陈公设计的,放心吧!我最清楚陈公,他是那种有福气的人,经历多次大难仍能死里逃生,今趟定可安度。”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压低声音道:“志叔可否帮我另一个忙,亲自入房请她出来,给足她面子,因为我不想她随我到彭梁去。”
卜天志微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会连这点心胸也欠奉,好吧!我进去和她说话,再送她入城。”说罢往舱门走去,雷九指识趣的引路。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后者正呆望轰立淮水北岸的锺离城,若有所思。
侯希白讶道:“子陵在想甚么?纪倩方面的事不用担心,因为小弟正是她最欣赏的人之一。”
徐子陵淡淡道:“我想的非是纪倩,而是宋缺加上寇仲的后果,更晓得李唐的败亡迫在眉睫。”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子陵凭甚么如此肯定?李阀有关中之险,长安、洛阳之固,大河之便,进攻退守,占尽地利,更有李世民这天下最擅守的统帅,即使寇仲加宋缺,恐仍难在短期内攻陷两城中任何其一。”
徐子陵低叹道:“寇仲根本不用攻打洛阳,而是直接入关攻打长安,即使守城的是李世民,能捱上三天已非常了不起。”
侯希白一震后,把声音尽量压下道:“杨公宝库,对吗?”
徐子陵苦笑道:“妃暄会否出卖我呢?”
侯希白愕然道:“妃暄怎会出卖你?纵使她要出卖你,这事与杨公宝藏有甚么关系?”
徐子陵摇头不语,露出另一道充满苦涩意味的笑容。
为了李世民的存亡,师妃暄会否把杨公宝藏的秘密,泄露出来?一般情况下,她当然不会更不屑做这种事,但正如石之轩所说的,师妃暄或她的师尊梵清惠,都没有另外的选择。
在帅帐旁的空地,寇仲、跋锋寒、麻常、白文原、邴元真、陈老谋、王玄恕、小鹤儿和跋野刚围着篝火团团坐地,享受着手下为他们造的饭菜,大有历劫余生的感觉。
他们一点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因宋缺大军的营帐在四方八面布成营阵,把他们护在核心处。能活着离开天城峡的少帅军只有三千二百五十人,且多少带点伤患,又赶了半天路,人人疲乏不堪,极须休息。
小鹤儿不住在王玄恕耳旁说话,王玄恕则有点尴尬,又不得不专心聆听,众人识趣的诈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一不识趣的是陈老谋,向王玄恕怪笑道:“小鹤儿换回女装,定是个非常标致的小姑娘,老夫猜对吗?”
王玄恕立即红透耳根,干咳道:“我没见过。”
小鹤儿的脸皮显然此王玄恕厚得多,横陈老谋一眼,又凑到王玄恕耳旁说一番话,弄得王玄恕更狼狈。
陈老谋仍不肯放过他们,哈哈笑道:“我偷听到小鹤儿说的话哩。”
小鹤儿没被他唬着,笑意盈盈的道:“陈公在胡诌,我不信你听得到。”
陈老谋傲然道:“我这对耳朵是天下有名的顺风耳,你刚才对玄恕公子说的是奴家找一天穿上女装让公子你看看好吗?”最后一句,他是学着小鹤儿的少女神态和语调夸张地说出来的,登时惹得满场哄笑。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果然是胡诌。”这么一说,众人均晓得跋锋寒才是真的窃听到小鹤儿在王玄恕耳边说话的人。
陈老谋大喜道:“她说甚么?快到我耳旁来禀告。”
小鹤儿不依道:“跋大哥不是好人。”
跋锋寒微笑道:“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好人,我更不要做好人。不过在此事上破例一趟,为小姑娘你严守秘密。”
寇仲心中涌起暖意,拿他初遇上时的跋锋寒,与眼前的跋锋寒相比,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前者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甚么人都不卖账,后者却是可舍命为友的好兄弟。
王玄恕的脸更红了,小鹤儿佯羞的微瞪跋锋寒一眼,又露出喜孜孜的神情,神态天真可爱。
陈老谋人老成精,哈哈笑道:“我猜到哩!只看小恕的神色,就知他不但看过,还……嘿!不说哩!老夫也破例保守你们的秘密。”
王玄恕招架不来,求道:“陈公饶了我吧!”
跋锋寒忽然道:“各位,我要和你们分开一段时间,到攻打洛阳时,再和各位并肩作战。”
众皆愕然,只寇仲像预先晓得般点头道:“不是又回塞外吧?那你怎能及时赶回来?”
跋锋寒摇头道:“我会在中原勾留一段日子,还些旧债。若子陵有甚么三长两短,我更要大开杀戒。”
寇仲笑道:“子陵肯定没有事,否则他定会来找我诉冤。”
小鹤儿打个寒颤,显是想到人死后会变成鬼魂的事。
陈老谋恃老卖老,皱眉道:“小跋欠的是甚么债?你不似爱闲来赌两手的人呀。”
跋锋寒淡淡道:“我欠的是人情债。”
寇仲大惑不解道:“人情债?”
跋锋寒长身而起,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道:“最难辜负美人恩,玄恕公子谨记此话。小姑娘有一对罕见的长腿,打扮起来亦是非常动人。”
众人知他说走便走,连忙起立。
寇仲探手抓着跋锋寒粗壮的手臂,道:“你们继续聊天,由我代表你们送老跋一程。”
说罢放手,与跋锋寒并肩走出营地,经过宋家军的营帐,宋家战士无不肃然致敬,显示出对两人的崇慕尊敬。
来到营地附近一处山头,寇仲微笑道:“我是不会攻打洛阳的,老哥你听到我取得汉中之日,就须立即赶来与我们会合,否则会错过在长安城内精采的巷战。”
跋锋寒立定愕然道:“你竟准备直接攻打长安?你凭甚么有此胆量?”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答案是杨公宝库,你可知当年杨素建造宝库,目的是要在紧急时颠覆大隋,如今换过李唐它的作用仍没改变,库内不但有大批武器,且有贯通城内外的地道网。对我来说,长安等若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当李渊仍在他的龙床楼着甚么尹德妃、张婕妤寻好梦的时刻,我们的人已占据城内所有重要据点,打开所有城门,这场仗我是十拿十稳,必胜无疑。”
跋锋寒动容道:“宋缺晓得此事吗?”
寇仲道:“人多耳杂,我尚未有机会上禀他老人家。”
跋锋寒道:“徐子陵外,尚有谁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
寇仲抓头道:“都是追随我多年绝不会背叛我的双龙帮兄弟。不过婠婠到过宝库,但我有信心她不会出卖我。”
跋锋寒眉头大皱道:“你竟信任婠婠?”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当然信任。因她对子陵动了真情,害我等若害子陵,何况她再不关心魔门的事,与我作对有甚么好处?”
跋锋寒笑道:“若地道给人堵着,你可撤返汉中,再天涯海角的去追杀婠婠。”
寇仲摇头道:“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但老哥尚未告诉我,要去还的是甚么人情债。”
跋锋寒轻松的道:“我要杀边不负,这是我答应过琬晶的事。”
寇仲一呆道:“东溟公主!她已下嫁尚明那心胸狭隘的混蛋,他娘的,一朵鲜花偏插在牛粪上。”
跋锋寒拍拍他肩头,道:“少发罗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们的不如意事已比别人少,至少我们仍好好活着。兄弟珍重。”说罢洒然去了。
寇仲呆瞧着跋锋寒远去的背影,心中浮现宋玉致的玉容,也涌起强烈的冲动,回头朝宋缺营帐方向掠去。
船经梁都关口,前后多了两艘护航的少帅军战舰。
少帅军既守得住陈留,由此至江都的运河被少帅军完全控制在手上,没经批准的船只,休想通过。
徐子陵可以想像凭着少帅军冒起的新建水师船,配合宋家饱经河海风浪的庞大水师,寇仲的势力将沿运河、淮水和大江蜘蛛网般往洛阳南方蔓延,占据每一个具战略性的军事重镇,当完成整体的部署,不肯臣服的人只余待宰的命运。
他躺在舱房床上,思潮起伏,没法平静下来。
宋缺既出而助寇仲争霸天下,寇仲亦因窦建德被处死,杨公和忠心随他的将士的阵亡,与李唐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寇仲攻入关中的战争,将是无可避免的发生。
亦只有由寇仲当皇帝,魔门和香家的恶势力才可彻底铲除,同时击退正虎视耽耽的突厥狼军。
这是包括他徐子陵在内,没有任何人能逆转的必然发展的形势,在这样的情况下,妃暄会否放弃李世民,故而支持寇仲。
唉!该是没有可能的,可是妃暄还可以做甚么?她会否把杨公宝库的秘密告诉李世民?想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徐子陵再没有丝毫睡意,披上外袍,走到甲板上。
阴显鹤瘦高的独特背影,出现在船尾处。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举步走到他身旁,道:“阴兄睡不着吗?”
阴显鹤颓然道:“我刚作了一个噩梦,所以到这里来吹吹风,希望能把心魔驱散。”
徐子陵道:“是否梦到令妹?”
阴显鹤点头道:“那是个很不祥的梦,徐兄请恕我不愿说出来。”
徐子陵安慰他道:“据说梦里的事往往和现实相反,例如见到出征的儿子一身光鲜,笑容满脸的在梦中来报喜,便是儿子阵亡的大凶兆。寇仲也常作被敌人围歼而无力抗拒的噩梦,但他到今天仍活得好好的。”
阴显鹤一震朝他瞧来,沉声道:“徐兄不是安慰我吧!自舍妹被掳后,我从没作过好梦,即使梦到她与我相依为命的美好情景,梦醒时只是进入另一个噩梦。”
徐子陵心中一酸,更坚定为这好朋友寻找他妹子的决心,道:“我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我还有一种感觉,阴兄必可与令妹团聚。”
阴显鹤目光重投河水,默然片晌,道:“是否真有命运的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这恐怕是任谁都没能作肯定答案的问题。人年纪轻时,甚么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认为自己可改变一切,命运是以自己一双手创造出来的。当阅历增长,愈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无奈!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是不论处于如何恶劣绝望的环境,必须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奋斗到最后一刻。即使纪倩不能助我们找到小妹,我们务要另寻办法。”
侯希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道:“例如重金悬赏,找个能通吃四方有头有面的人为我们设谋定策,不过在这种时性,这个人并不易找。”
徐子陵提议道:“何不以阴显鹤之名悬赏千两黄金找寻阴小组,小妹既能在香家淫威下仍坚决维持本名,到此刻当仍不会改换姓名。”
阴显鹤立即双目发亮,道:“为何我竟从没想过这简单的办法。唉!不过此法知易行难,除非是能号令天下的皇帝,谁可通悬全国的去找一个人?”
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要看寇仲的本事,我们先在他的所有地盘悬红寻人,他每占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悬红寻人,千两黄金可非一个小数目,此事必轰传天下,令妹只要晓得阴兄仍然在生,必会来找阴兄。”
侯希白插入道:“说不定可省回千两黄金。”
阴显鹤听得精神大振,道:“那我们还要到长安去吗?”
徐子陵道:“要消息散播全国,可非十天八天的事,我们就来个双管齐下。”
侯希白点头道:“悬赏的事并非十拿九稳,若令妹住的是乡村小镇,恐怕不易收到信息。”
阴显鹤心生忐忑的道:“若她住的是梁都、陈留那种大城,收到消息立即赶来陈留,却见不着我,岂非……”
侯希白大笑道:“阴兄这叫担心者乱,只要令妹肯到陈留,自有人把她好好安顿。从陈留到长安,一来一回,以我们的脚程,半个月内可办妥一切。”
阴显鹤探手抓着两人手臂,低声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只要舍妹尚在人世,我定与她有重聚的一天。”
第五十五卷 第四章 不外如是
宋缺的营帐非常讲究,宽敞开阔如小厅堂,满铺绣上凤凰旗的地毡,帐内一角摆着两张酸枝太师椅,以一茶几分隔。
宋缺悠然自得安坐其中一张太师椅上,手捧茶盅品尝香茗,见寇仲来访,示意他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亲自为他斟茶,微笑道:“为何不早点休息,明天到陈留后会忙得你透不过气来。”
寇仲接过茶盅,浅喝一口热茶,心不在焉的道:“小子刚送走跋锋寒,这是他一贯行事的作风,说来便来,要去便去,像草原上独行的豹子,不喜群体的生活。”
宋缺没因跋锋寒不告而别有丝毫不悦之色,反欣然道:“本人虽是宋阀之主,但心中欢喜和怀念的仍是独来独往的滋味。少帅是否有话要说?”
寇仲颓然道:“我感到很痛苦。”
宋缺微一错愕,旋又哑然失笑,有感而发的道:“世人谁个心内没有负担痛苦,即使最坚强乐观的人,也会为过往某些行为追悔不已,更希望历史可以重新改演,予他另一个改过的机会,可惜这是永不可能实现的,人生就是如此,时间是绝对的无情。”
寇仲讶道:“阀主心内竟有痛苦的情绪?”
宋缺英俊无匹的脸容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神情,柔声道:“生命的本质既是如此,我宋缺何能幸免?所以如可为自己定下远大的理想和目标,有努力奋斗的大方向,其他的事均尽力摆在一旁,会使生命易过些儿。”
寇仲感到与这高高在上的武学巨人拉近不少的距离,坦然说出心内感受,道:“我在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时刻,确可晋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只恨一旦放下刀枪,胡思乱想会突然来袭,令我情难自禁。”
宋缺回复古井不波的冷静,朝他瞧来,眼神深邃不可测度,淡淡道:“说出你的心事吧!”
寇仲痛苦的道:“致致不肯原谅我的行为!唉!怎说好呢?她不愿嫁给我,她……”
宋缺举手截断他的话,单刀直入的道:“你另外是否有别的女人?”
寇仲想不到他有这句话,呆了一呆,苦笑道:“若说没有,是欺骗阀主,不过我一直坚持着,从没背叛过致致,我是真的深爱致致,不想伤害她,可惜现实的我却是伤害得她最重的人。”
宋缺一拍扶手,哈哈笑道:“这已非常难得,谁能令少帅心动?”
寇仲道:“是有天下首席才女之称的尚秀芳,唉!”
宋缺沉吟不语,好半晌道:“你最想得到的女人,就是你晓得永远得不到的女人,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两句话。”
寇仲愕然道:“阀主难道亦有这方面的遗憾吗?”
宋缺洒然一笑,花白的鬓发在灯火下银光闪闪,像诉说别人往事的淡然道:“人生岂会完满无缺?天地初分,阴阳立判,雌雄相待,在在均是不圆满的情态。阳进阴退、阴长阳消,此起彼继,追求的正是永不能达致的完美和平衡。男女间如是,常人苦苦追求的名利富贵权力亦不例外,最后都不外如是。”
说到最后的“不外如是”,显是有感而发,沉缅在某种无可改变的伤感回忆中。
寇仲欲言又止。
宋缺微笑道:“少帅是否想问老夫,既瞧通瞧透所有努力和追求,最后仍只不外如是,为何仍支持你大动干戈,争霸天下?”
寇仲道:“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想问关主那得不到的女人,是否为碧秀心?”
宋缺把茶盅放回几上,淡淡道:“为何你想知道?”
寇仲坦然道:“能吸引阀主的女人,且直至今天仍念念不忘,当然必是不凡的女子,我虽没缘见过碧秀心,却可从石青璇推想她的灵秀,这才忍不住好奇一问,阀主不用答我。”
宋缺目光落往挂在帐壁的天刀,摇头道:“不是秀心,但我确曾被她吸引,若非她为石之轩诞下一女,我宋缺即使踏遍天涯海角,绝不放过石之轩那蠢蛋。哼!不死印法算是甚么?只不过是魔门功法变异出来的一种幻术,还未被老夫放在眼内。我在岭南苦候石之轩十八年,可惜他一直令老夫失望,石之轩太没种!”
寇仲听得肃然起敬,石之轩曾亲口向徐子陵说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而从没有和石之轩交过手的宋缺却能如亲眼目睹的直指真如,说破不死印法的玄虚,高明到令人难以相信。可见宋缺已臻达武道的极致,从蛛丝马迹掌握到不死印法的奥妙。
忍不住问道:“听说慈航静斋有本叫《慈航剑典》的宝书,宁道奇未看毕即吐血受伤,阀主不为此心动吗?”
宋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雄躯微颤,好半晌神情才回复过来,苦笑道:“因为我不敢去,不是怕翻看剑典,而是怕见一个人。”
寇仲愕然道:“天下间竟有人令阀主害怕?”
宋缺叹道:“有甚么稀奇,你不怕见到尚秀芳吗?”
寇仲一震道:“原来能令阀主动心的人,竟是梵清惠。”
宋缺没有直接答他,回到先前的话题上,道:“传言夸大,岂可尽信。老夫第一个不相信宁老会因看《慈航剑典》受伤,知难而退却是事实。剑典由地尼所创,专供女子以剑道修天道,秘不可测,阳刚的男性去看自是危机重重。且因其博大精深,奇奥难解,愈高明者,愈容易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动辄走火入魔,宁老能悬崖勒马,非常难得。”
寇仲兴致盎然的问道:“据传宁道奇当时是要上静斋挑战梵清惠,我不信实情如此,宁道奇是那种与世无争的人,怎会四处闹事?”
宋缺别过头来凝望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再不痛苦烦恼,对吗?”
寇仲愕然道:“我是否心多的人?说及这些引人入胜的事时,其他的就给置诸脑后。”
宋缺欣然道:“所以你是有资格和李世民争天下的人,宁老到静斋只因想和清惠谈佛论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玉致的事我不宜插手,必须由你想办法解决。还有其他事吗?”
寇仲压低声音,沉声道:“只要能夺取汉中,我有个不费吹灰之力攻陷长安的秘法。”
宋缺动容道:“说来听听!”
寇仲把杨公宝库的秘密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道:“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城内城外同时发动,攻李渊一个措手不及,我有把握在一晚内控制长安。”
宋缺双目精芒闪闪,神情却比任何时刻更冷静沉着,缓缓道:“你比我更清楚长安城内的情况,照你看我们须多少兵力,始能在一晚时间内攻占长安。”
寇仲道:“若李世民留守洛阳,关中空虚,顶多三万精锐,我们便有收拾李渊的能力。哈!有你老人家在真好,可以为我拿主意。”
宋缺像没听到他最后两句话,露出深思的神色,摇头道:“你极可能低估长安的防御力,杨广那昏君因怕手下谋反,更怕手下开门揖敌,所以不但在城内广置关垒,城门更是关垒中的关垒,即使你在城内发动攻击,一时三刻仍休想控制任何一道城门。且李渊为防李世民背叛,长期在长安附近驻有重兵,可随时开入城内,唐宫更是三座都城中最坚固难以攻克的宫城。照我看必须把兵力倍增至六万人,始有机会在一晚工夫在城内建立坚强的据点,寸土必争的巷战尚要多费几天时间,胜利绝不容易。”
寇仲佩服的道:“阀主想得比我谨慎周详。”
宋缺微笑道:“原因在你惯于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不过现在既有老夫助你,何须冒功亏一篑之险。既然有此攻陷长安的妙计,老夫将重新部署攻防的策略,分配人手以牢牢把李世民的大军牵制在洛阳,而攻打汉中的事必须秘密进行,到李世民晓得汉中失陷,生出警觉,长安城已是烽烟处处,再没有人能改变李唐覆灭的厄运。”
寇仲谦虚问教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宋缺哑然失笑道:“你不是主帅吗?竟来问我?”
寇仲陪笑道:“那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现在只有小子和你老人家,当然是由阀主话事作主。唉!首领的生涯真不易过。”
宋缺审视他片刻,油然道:“有三件事,须你亲自去办妥,不能假手于人。”
寇仲恭敬的道:“阀主请吩咐。”
宋缺拿起茶盅,神态悠闲的浅呷两口,道:“寇仲!你可知老夫对你的锺爱疼惜正不住增加。论声威,今天的寇仲不在我宋缺之下,而你怀着的仍是一颗赤子之心,在你身上我察觉不到任何野心,这是没有可能的,偏是你办得到。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其实是我自己要坐上帝座吗?”
寇仲莞然道:“多谢阀主赞赏。坦白说,做皇帝可非甚么乐事,若阀主肯代劳,我会非常感激。”
宋缺大笑道:“休想我答应。”旋又正容道:“第一件事,少帅须立即赶返陈留,向下属宣布我宋缺全力助你登上皇帝宝座,玉致则为你未来的皇后。不要小觑此事,实是至关重要,不但可稳定军心,更令权责分明,不存在谁正谁副的问题,只有将两军化为一军,同心合力,始能发挥我们联手合作的威力。”
寇仲道:“你老人家可否再考虑小子刚才的提议,那是我真正的渴望。”
宋缺淡然微笑道:“自今以后,休再提起此事,当你成为一统天下的真主,瞧着万民在你的仁政下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甚么个人的牺牲都是物有所值。”
寇仲颓然道:“第二件事又如何?”
宋缺道:“我之所以要你立即连夜赶回陈留,正因第二件事非常紧迫,返抵陈留后少帅得马不停蹄的直扑历阳,说服杜伏威公布全力支持你,只要他点头,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控制大江,那时要攻襄阳,又或奇袭汉中,只是举手之劳。当李世民闻信后,只余坚守洛阳一途,大利我们挥军入蜀,攻陷关中。”
寇仲点头道:“我正有此意,请阀主吩咐第三项要办的事。”
宋缺道:“你要从秘道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绘制一卷长安全城最准确的关防碉垒兵力分布详图,供我作参考之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安巷战不容有失。如何把我们的伤亡减至最轻,保存实力以应付李世民,关系到最后胜利谁属的大问题。此事必须你亲去办妥,即使身分暴露,我相信凭你的井中月仍可从容离开。”
寇仲心悦诚服的道:“我确没阀主想得这么仔细周详,三件事全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阀主失望。我回去交待两句,立既返回陈留去!”
宋缺仰天笑道:“好!这才像是我宋缺的未来快婿,其他的事你不用分神去理,老夫自会在攻入关中之前,为你营造最优胜的形势。”
陈留守军见寇仲突然从容归来,举城军民欢欣若狂,宣永、虚行之、焦宏进、左孝友、洛其飞、陈长林、高占道、牛奉义等迎他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潮水般起伏,气氛像火一般炽热沸腾。
寇仲当然摆出亲民的样儿,以挥手和笑容回报视他如神明的居民,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何陈留全城会视唐军为洪水猛兽?
进入帅府外大门,宣永立即报告道:“收到徐爷的消息,他正和侯公子与一位姓阴的朋友乘船逆运河北上的途中,随时到达。”
寇仲剧震停下,呻吟道:“我开始走运哩!没有能有比这更好的消息,还寻回失了踪的阴小子。他奶奶的熊,你们可知李世民给我未来岳父摆摆姿态,就吓得夹着尾巴溜回洛阳了。”
众人在他身后停下,闻言爆出一阵喝采叫好的声音,任谁都晓得宋缺大军的驾临,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艰苦捱揍的日子终成过去。
寇仲已在少帅军成功建立起无敌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少帅军对大唐军再没有丝毫惧意,寇仲正是李世民的克星。得来不易的胜利喜悦,深深感染着帅府前广场上每一位将士。
寇仲喝道:“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论功行赏,那等如说,每一个人都重重有赏,既叙功,更赏钱,我寇仲不够钱付,我的未来老岳会掏腰包,大家不信我亦该信他。”
众人起哄大笑,既因受赞欢欣,更因寇仲说的方式很有趣。
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赏厚而信,刑重而必,古语有云,信赏必罚,故有赏必有罚。兵书亦说‘凡人所以临坚阵而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则求荣名,二则贪重赏,三则畏刑罚,四则避祸难’。行之为我军定下一套赏罚的制度,只要少帅点头同意,即可论功行赏,视过而罚,少帅明察。”
寇仲大喜道:“行之确是算无遗策,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宣永等欲言又止,虚行之道:“少帅请移驾大堂。”
寇仲心中暗叹,宋缺果是料事如神,少帅军的将士正为皇帝的宝座忧心,因为位子只有一个,论实力、身分、地位,宋缺均在他寇仲之上,所以若弄不清楚这暧昧不明的情况,军心会大受影响。而宣永等显然曾讨论过此事,所以听得何愁大事不成一语,有此反应。
他晓得无法回避这问题,正容道:“我还有一事公布,宋关主决定全力支持我一统天下,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异日我寇仲若有幸登上宝座,宋玉致便是我的皇后。”
众将士闻言所有担忧疑虑一扫而空,欢声雷动中簇拥着寇仲进入帅府。
寇仲则是有苦自己知,在宋缺军击退李世民大军前,皇帝宝座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可是现在形势大变,天下成二分之局,而他更有把握取得最后的胜利,做皇帝变成大有可能,令他顿时感到问题的迫切性和压力。在他心中最理想当然是可另挑贤者做皇帝,他则功成身退,与徐子陵遇游天下,享受生命。问题是他不得不尊重宋缺的意向,而宋缺表明只支持他登上帝座,而非另一个人。
事情至此,别无选择的余地。
帆船缓缓泊岸,终抵陈留。
只看陈留守军的气氛情况,即晓得寇仲尚在人世,使城中军民充满胜利的喜悦和激奋。
码头和城墙上竖满少帅军的双龙旗帜,迎风拂扬,军容鼎盛,八面威风。令徐子陵深切感受到少帅军再非是在敌人占尽上风的情况下挣扎求存的弱旅,而是能问鼎天下的雄师。
把守码头的军队列阵欢迎之际,城头上擂鼓声起,千多骑旋风般冲出城门,风驰电掣的朝码头奔至,带头的当然是寇仲。
三人再没等待泊岸的耐性,飞身上岸。
寇仲早跃下马来,疾掠余下的百许步距离,不顾一切的把徐子陵搂个结实,泪流满脸,大嚷道:“感谢苍天!他待我们两兄弟的确不薄,陵少终于回来哩!”
第五十五卷 第五章 三道难题
帅府内堂,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阴显鹤围桌谈话,陪座者尚有虚行之和宣永。
弄清楚徐子陵那方面的情况后,寇仲大喜道:“又有这么凑巧的,我正准备前往长安,不过先要和老爹见个面。”
转向阴显鹤道:“你老哥放心,悬红寻找令妹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行之会尽量把事情扩大。”
虚行之欣然道:“只是举手之劳,属下会办得行妥安当。”
阴显鹤道:“只是……”
寇仲以笑声截断他道:“大家兄弟,我有银两就是你有银两,有甚么好计较的。”
宣永不解道:“少帅因何要到长安去?”
寇仲把宋缺的提议道出,忽然发觉徐子陵脸色有异,讶道:“陵少有什么问题?”
徐子陵苦笑道:“待会与你说吧!”
寇仲道:“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不若你们先陪我到历阳见老爹,然后齐赴关中,途上还可以与我们的美人儿场主碰个头说几句私己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商秀珣应欢喜见我们。”
虚行之皱眉道:“绘制长安城内详图一事,可否让侯公子代劳?”
侯希白的妙笔名著天下,绘图制盏,当然比寇仲在行。
侯希白欣然道:“这一事就包在我身上。”
寇仲微笑道:“行之不用担心,我去后,宋阀自上持大肘,只要我能说动老爹传信天下,沈法兴、萧铣和林士宏等残余何足为患。李小子则因大雪封路,不能南下,封锁水道后,他只好在北方涯风雪。现在我们常务之急,不是南征北讨,而是要训练一支擅长近身血战的精锐,一矢中的攻占长安,那时天下将是我们囊中之物,轮到洛阳变为孤城,练军的事由宣永负责。”
宣永领命答应。
阴显鹤道:“何时起程?”
寇仲笑道:“我本想待今晚出发,让你们有机会和宋阀主见面,现在看到阴兄这样子,知老哥你再难久待,这样如何?我们一个时辰后登船动程。”
转向徐子陵道:“有甚么事,上船说如何?”
徐子陵欲言又止,无奈答应。
接着的一个时辰忙得寇仲昏天暗地,他要逐一与诸将说话,既要面授机,更要听取他们的意见,又得审阅虚行之准备好的诸般委任状和卷宗,盖草画押,忙个不亦乐乎,初尝当皇帝的诸般苦处。
虚行之道:“以双龙作旗徽,是由占道和奉义提议,我们一致赞同,除少帅有其它想法,否则行之认为该就此作实。”
寇仲笑道:“人家说好,我怎会反对。哈!想不到我和子陵两条扬州双虫,竟能蜕变为龙,自到此刻我仍有不真实的感觉。”
虚行之道:“宋阀主到步后,我们该如何与他合作?”
寇仲微笑道:“行之似乎有点怕他,对吗?”
虚行之叹道:“宋缺出身显赫,威名之盛,只有宁道奇能与之比拟,更是出名傲的人,天下谁不畏敬?”
寇仲道:“放心吧!行之可知宣布由我当皇帝,玉致为皇后的事,是由宋缺主动提出的。他还当着我吩咐手下声明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务要使两军变为一军,上下齐心。这方面的识见,比起他老人家,我是望尘莫反。我们现在当务之急,首先是回复元气,在攻打关中前尽力巩固领地,安内而后攘外。对南方诸敌的用兵,一概交由他老人家处理,我们变成他的后援。物资会从岭南源源不绝送往彭梁,再由水路支援远征的军队,当大江全在我们掌握中时,就是我们入蜀攫取汉中和奇袭长安的关键时刻,杨公他们的性命绝不曾是白白牺牲的,每一滴血债都会得到讨还。”
虚行之松一口气道:“少帅解释清楚,我始放下心头大石。可是仍不明白于此等时刻,我国诸事待举之际,少帅仍一意亲赴长安?”
寇仲挨到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发呆片晌,目光迎向虚行之询问的眼神,苦笑道:“若要说得冠冕堂皇,我会说是想身历其境掌握长安每一处虚实,以备计算将来激烈的城内巷战。若坦白的说,我是要暂离战场,好轻松一下。不过若有人问你,行之最好提供冠冕堂皇那个答案。”
虚行之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只好答应。
寇仲忽又兴奋起来,道:“上兵伐谋,我事实上没有偷懒,只要争取老爹和商美人站到我们这边来,比在战场连胜数场更管用。何况我今趟到长安只是打个转,快则半月,迟则一月,即回陈留,倘余两个月的冰封安全期。”
虚行之默思半晌,终露出欣然之色,点头道:“下属明白哩!少帅放心去吧!”
寇仲待要谈其他事时,陈长林旋风般冲进来,直抵寇仲帅座前,双膝下跪,道:“少帅为长林作主!”
寇仲大吃一惊,离座把他扶起,道:“长林兄勿要如此,大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自会尽力相帮。”
陈长林双目涌出热泪,悲声道:“请少帅拨出一军,让我攻打昆陵。”
寇仲和虚行之愕然以对,更大感头痛。陈长林因与沈法兴父子有毁家灭族的仇恨,所以当他认为时机来临,再没有等下去的耐性。可是现在形势复杂,寇仲不能为一些私人问题,影响宋缺全盘作战策略,因为眼前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是攻陷大唐军的心脏要害大都长安,其他的事都要暂搁一旁。但寇仲又怎忍心拒绝陈长林,令他失望。
寇仲迎上陈长林的目光,微笑道:“早前我说过,你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找宣永商量,练军的事加紧进行,先以昆陵为进攻目标,便把它当作是他娘的攻打长安前的热身战。没有人比长林兄更熟悉江南的情况,最好借我们现时的声势派人渗透昆陵,收买和分化沈法兴的手下将领。凡人均热爱功利,贪生怕死,任谁都知沈法兴非是我的对手,所以肯定会抢着来归附我们。他奶奶的熊!那我们就可免去攻城战而只打场巷战。哈!一举两得,世上竟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子陵问道:“为何没见无名?你竟舍得不把它带在身旁。”
寇仲反问道:“那为何又不见陵少带陵嫂来让我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子陵舍得离开她吗?”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的心情很好。不过你听毕我即要告诉你的事,自会破坏你的情绪。”
寇仲骇然道:“不要唬我,我再承受不起另一个坏消息。”
河风吹来,寒气迫人。
两人在船尾凭栏说话,船是少帅军的快速斗舰,顺运河南下,自赴大江,载徐子陵到陈留的船则仍留在城外,船夫由少帅军搞赏招呼。
阴显鹤和侯希白知道他们两兄弟有要事商讨,识趣的避往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