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黑旗》》 · 紫钗恨 · 2026-07-25
《黑旗》
作者:紫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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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七八的来客(上)】
公元一八七八年。越南。海阳省。
一艘被涂装成黑色的内河巡逻舰逆流而上,法兰西的三色旗在桅杆上耀武扬威地飘扬着,全速运行的蒸气机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声音,漆黑的炮口在两岸寻找着攻击的目标。
原来喧哗的红河两岸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这艘钢铁的怪物,人人以畏惧的眼神关好了窗户。
一个穿着祭袍的神职人员神色激动地在甲板划着十字:“那些该死的异教徒!那些野蛮的土匪!”
船长一面用望远镜在岸上搜寻着目标,一面安慰着愤怒的神父:“阮有明神父!法兰西海军会为天主的使者解决一切困难!”
虽然被称为阮神父,但这位神父金发碧眼,是一位最标准的法兰西公民,阮有明仅仅是他的越南名字而已,他已经为法兰西的殖民事业奉献了近十年的春秋。
这位阮神父就把这当作一种特殊的荣耀,他手在栏杆上擅抖着:“我不能不为之极度愤怒,我为主和法兰西服务了二十年,却是第一次遭到这些匪徒的无理威胁和袭击。到了!”
这个时候,巡逻舰一个急弯转,越过那河边密密的红树林,一眼就能看到神父口中的那批匪徒。
一个士兵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似乎有平民?”
阮有明神父大声反驳:“那就是威胁法兰西利益的中国柳帮匪帮!那是匪徒”
船长在望远镜已经看清楚了,这群人正在激动地聚集在河岸上诉说着什么,接着他们被突然出现的巡逻舰吓了一大跳。
他们的震惊是显而其见了,他们甚至连什么反应都没有做出,始终都呆在原地,朝着巡逻舰堆出一张笑脸。
他们当中有老人,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老人,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正以惊诧的目光看着这艘突然而来的战舰,他们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六岁,少年们当中甚至有一个东方小美人。
没错,在匪徒当中还有几个大手大脚的女人,显然都是可怜的越南平民,只是比起那个双手环着一个少年的东方小美人,似乎被岁月摧残得太厉害了一些。
他们并没有对法兰西巡逻舰做出任何敌意动作,但是所有的船员都知道:他们就是匪徒!
但是如果他们知道,那个小美人怀中的少年,会在未来的历史掀起怎样的巨浪,肯定第一时间集中所有的火力把他干掉。
而现在船长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全舰注意!自由射击!”
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携带武器,但是在十来个壮年男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他们身上背着中国式的火绳枪。
这种1500年代的旧式火器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400年了,但是在这个东方王国,这仍是正规军的主力装备。
船员们反应很迅速,立即就开始了攻击,没有定标尺,也用不着测距,一门火炮和两门副炮就直接对准人群放出了呼啸,整艘巡逻舰立时被淡淡的白烟所弥漫。
炮弹在那些所谓的中国匪徒中爆炸,四射的弹片打倒了一大片人,那些原本勉强的笑脸,这时候登时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声音,接着更多的血把红树林染得通红。
毫无抵抗力的平民在弹雨之下拼命地奔跑着,有人高呼着企图和巡逻舰交涉着,但是回答他们是更多的子弹。
那个少年的反应很快,他的视野里看到那面趾高气扬的三色旗,看到黑色炮口的焰火,看到无数的血花在那里飞溅,看到被炮弹砸成碎片的笑脸,他看到了亲人的倒下,他还看到无从适从的少女无助地望着江面。
他也觉得肩头一痛,却死死地拉着少女的手,拼命地往森林深处奔去,嘴里大嚷:“凝雪,快走!”
少女在海啸一般的弹雨的面前,她根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向毫无仇恨的自己开火,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反应力,但是当少年的身上开始喷涌着血花的时候,她反应过来了。
法兰西人不会和匪徒谈判,他们把绝望的尖叫当作最好的音乐来欣赏,看到有负伤倒在地下打滚的平民,他们会一边笑着一边朝上面补上一枪,直到对方再也不能动弹为止。
船员继续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他们用步枪朝着逃难的人群进行射击,用所有的火炮进攻轰击,船长可以清楚得看到东方小美人仍在死命地拖着那个好运的少年缓缓前行。
但那个中国少年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好运气,他又中了一弹,受了重伤,一动也不动。
船员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他们用刚刚复位的火炮朝着这对可怜的人儿轰击。
能在瞬间夺去几十人生命的炮弹,就在她们的头顶呼啸而过,他们可以听到美人儿那尖锐的尖叫,但是她没有放下自己怀中的少年,反而加速了脚步,最后消失在红树林的深处。
现在红树林附近,已经被鲜血所染红了,船长在清楚地点出七具尸体后,船员便发出一阵阵怪叫,船长向他们宣布全部的战果:“在巡逻过程中,我们遭遇装备有速射步枪的两百名中国匪徒,并断然加以攻击,将其全部歼灭,敌在河岸上留下七十具尸体……阮神父,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感谢法兰西!感谢主!”阮有明神父发出最标准的法语致敬辞:“你们消灭了祸害已久的柳匪帮,接下去我们要去海阳向安南人的总督提出交涉!”
巡逻舰在阮神父的致敬之下朝着海阳城进发,而河岸之上,只留下一地的鲜血。
他们并不知道,现在麻烦终于开始了。
阮神父在甲板却为刚才战斗的死者划着十字:“这些可怜的异教徒,这些可怜的中国人,你们只能下地狱啊!”
船员则更兴奋了,他们一边操纵着巡逻舰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一边尖叫着朝着岸上发射着所有的火力,从左轮手枪开始一直到巡逻舰的火炮。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战争,也不是战斗,甚至不是一次狩猎,这仅仅是一场野外游戏而已。
这就是白种人人对黄种的征服,那是一种绝对的信心。
1532年,皮萨罗用168名乌合之众征服了整个印加帝国,1861年,几千名法国士兵洗劫了圆明园,1873年,就在这块土地上,法国上尉安邺带领一百多名士兵,几乎征服了整个越南北部。
这是巨人对蚂蚁的俯视。
但是这些得意忘形的白人根本不知道,就在他们眼底下的红树林里,历史的大潮正在毫无声息地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阿宇!阿宇!你醒醒!”
少女正在死命地摇晃着少年的手臂,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镇定,她确确实实被少年的昏迷给吓住了。
少年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鲜血渐渐地从他的伤口渗出来,把他的上衣变成了一件血衣:“阿宇,我是凝雪,你醒一醒!”
从耳边擦过的枪林弹雨没有吓倒她,但是这一刻她变得是如此软弱无助。
她尖锐的声音引来了几发流弹,接着又是一发炮弹的尖利呼啸,从背后扑来的气浪把江凝雪几乎掀在地上,可是她还是在死死地抓住少年的手:“阿宇,你醒醒!”
没有回应!少年的身体越来越冷。
江凝雪搂住了阿宇的胸膛,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呼唤着少年的名字:“柳宇!柳宇!”
一切都崩溃了。
“柳宇?”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她的耳朵似乎出了问题,她似乎听到了柳宇在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柳宇?”
不是梦,她抬起头,看到奇迹了,原来柳宇的脸上变得苍白而痛苦,他在嘴里念着自己的大名:“柳宇……”
她满含泪水的眼眶迷蒙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她的心底只有柳宇。
“江……凝……雪?”
无数记忆在瞬间被刻入脑海,两个人的记忆融合在一起。
他觉得记忆被撕害了,他现在不再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小职员,他是柳宇。
一回首,已经是沧海桑田。
他迷茫。
只有少女的怀抱,很温暖,和母亲的一样温暖。
他能从记忆读出自己对少女的依恋。
“江……凝……雪?”
柳宇的嘴里念出少女的名字,而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那仓促包扎过的伤口,正在奇迹般结疤了。
他是柳宇。
她是江凝雪。
这是公元一八七八年。
一个被遗忘的年代。
越南。海阳省。
一个记忆中毫无印象的地点。
她是他的未婚妻,她比他大三岁。
这是今生最大的幸福。
上一刻,他是那个兢兢业业的小职员,虽然业余以研究中**事史为乐,也曾有过金戈铁马的梦想,但是从来没有想到降临在这个时代,可下一刻,他已是无法回头。
“这是一八七八?”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回答。
雪浪拍打着江岸,红河水正在缓缓流过。
江凝雪的怀抱,依旧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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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七八的来客(下)】
一八七八年。
大清光绪四年。越南国嗣德三十年。
在历史上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年份。
但是成为历史潮浪最不起眼的浪花,还是决定命运的弄潮儿,都将要从这一年开始。
柳宇闭上了眼睛,让呼吸尽可能地放平缓,但是耳边传来的,除了未婚妻那关切的声音,还隐隐约约有那狰狞的笑声。
他不顾牵动伤口,用手托着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身子穿过无数的树叶,愤怒在红河上寻找自己的目标。
江凝雪吃了一惊,却很小心地扶住了柳宇,力求能减轻一些他的痛苦。
柳宇在找到自己的目标之后,显得更愤怒,那艘飘扬着三色旗的内河巡逻舰毫无顾忌地宣泄着自己所有的火力,有的法国水兵干脆脱下了军装,就光着上身靠在那里朝着陆地胡乱地开火,只要看到一个活动的人或动物,都会引来一阵密集的火力。
看到这一幕,特别是在弄清来龙去脉之后,他几乎咬碎了牙关。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不过海阳当时两个村子之间为了地界之间的争执而已,这样的争执柳宇穿越前也遇到过好几桩。
可偏生争执的一方是个天主教村庄,这便是大麻烦了。
天主教在越南传教由来已久,特别是在一八六二和一六七四年的两次越南条约之后,天主教村庄已成越南境内的国中之国。
按越法条约,但凡一切教徒事务,不论民事、刑事,只要和教徒有关,皆要由法国领事处置,越南官员不得干涉,即使是教徒杀人越货,越南官员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借此良机,许多恶徒借机庇护于十字架下胡作非为,顺便替法国侵略充当先锋,而越南境内又星罗棋布着许多天主教村庄。
他们有如越南境内的无数租界,在享受着不服兵役不纳税等一切义务的同时,又在利用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不断地摧毁着这个中华藩属国最后的希望,
另一个村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年来已经输了好几阵,想上告官府,偏偏越南国的官员,一听得“洋教”两个字,就赶紧推出去了,惟恐祸事上门,万般无奈之下,村子里只好筹了些钱,请来了海阳境内小有名气的“柳字营”来助威。
柳字营是退入越南的一支广西义师残部,部众虽然不多,但多是柳氏一族成员,上下一心,纪律尚佳,名气很是响亮。
而柳宇和江凝雪一样,都是属于“柳字营”的成员,柳宇还是柳字营响当当的少当家,这次特意让他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柳字营也是老油条,处置这种问题一向很有一手,把鸟枪一亮,然后好声好气地跟外国传教士摆事实讲道理,让对方很快软了下去。
原来以为一切都处置妥当了,却没想到那个满嘴博爱的外国传教士竟然调来了兵舰,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方才那一幕又重新在柳宇脑海中浮现:大炮,硝烟,惊吼,狂笑的神父,慌乱的人群,遍地的鲜血……
那艘洋洋得意的内河巡逻舰仍在缓缓下驶,那个可恶的传教士,还在柳宇的眼球里停留。
他越发愤怒了,一腰身,就提起了随身的鸟枪,然后随手从腰间解开了盛火药的牛角。
江凝雪吃了一惊,却没有阻挡柳宇的动作,她从来都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在一个好妻子,就是心中念了一句:“难怪那么沉,原来是还拖着枪啊。”
她现在都觉得自己很幸福,在那样的弹雨之下没抛下柳宇,只是她的眼神很快变得诧异。
柳宇凭借着印象熟练地操作着那支古董式的鸟枪,速度飞快,从装填药子到点燃火绳,十几个琐碎的动作在那指间瞬间完成,江凝雪从来没想到自己的未来丈夫专注起来,是这么好看。
柳宇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可恶的传教士,嘴里狠狠地吸着冷气,但是在这最后一刻,他还是放下了鸟枪。
他手中拿的,不是自己服役时用的八一式自动步枪,也不是阅兵式用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甚至不是抗战电影中最常见的汉阳造,这只是一支普通的鸟枪――一只十六世纪的古董火器。
凭借着服役期间消耗的几千发子弹,他坚信自己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枪手,但这无法改变他手中的这只鸟枪。
前明嘉靖年代,明朝自葡萄牙人手中获得火绳枪制造技术,遂为鸟枪,一直沿用到晚清,未有大的变化。
而且更难堪的是,鸟枪的制造技术自康熙起一直在缓慢地退步,现在柳宇手上拿着的就是这么一只填充着劣质火药的劣质鸟枪。
器不如人!
柳宇无奈地看着那幅三色旗,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记着!
那只是一艘最普通的内河巡逻艇,上面只有几门小炮和几十枝步枪啊。
只需要一只火箭筒,甚至给我一挺狙击步枪,我就能把他们全部干掉。
柳宇的手上只有这只劣质的鸟枪,这种十六世纪的火器与全副武装的近代军队交战,是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泪珠凝挂。
柳宇咬紧了嘴唇,一缩身子,隐蔽得更好,但是他的手还是死死地握紧了鸟枪。
我不会忘记!
这是两百年的屈辱与黑暗。
而前方,仍是一百年的沉沦与求索。
我曾经是一名军人,我曾经是一名狂热的军史爱好者,我来自于二十一世纪。
黑暗的历史,我可以改变。
我可以撕碎黑暗,迎来朝阳。
红河水漠漠地向东流去,送走了飘扬着三色旗的法国内河巡逻舰,却也让红树林里的情绪爆发到了极点。
柳宇整个人跪在杂草之间,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江凝雪在身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坚信,我会用百倍的热情来回报法兰西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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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执子之手(上)】
被火雨洗过的红树林里,多了许多轻轻抽泣的声音。
一场灾害。
对于柳字营来说,甚至超过用灾害来形容的程度。
柳字营出动了包括柳宇和江凝雪在内的二十七人,可一天一夜的寻找之后,柳宇和江凝雪却只找到其中十人和两名伤员。
在河岸上,还留下了七具尸体,四具属于村民,其余三具都是柳字营的老弟兄。
其余的战友,就消失在越南的土地之中,如果柳宇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或许再不会出现了。
“不能放弃一个我们的兄弟!”柳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这个年龄不曾有过的成熟:“不能放弃我们的亲人和兄弟!”
在他两辈子的人生中,都不曾抛弃过兄弟、朋友、亲人。
在过去的军人生涯,他也乘冲锋舟踏破洪流,穿过一重重巨浪,在飓风暴雨之中把救生衣让给了那抱自己大腿哭泣的小女孩。
这只是个小小的挑战而已。
江凝雪很欣慰地跟在柳宇的身后,看着他一下子成熟起来,用还带些稚气的声音指挥着柳字营的老老少少们在那里搜索着幸存者。
略略成熟的柳宇比起那个还算纯真的少年,似乎有着更多的魅力,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变成什么样子,江凝雪都会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不管什么情况,不管回柳字营会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他的未婚妻。
江凝雪已经做好了面对惊天狂澜的准备。
在江岸边找到的那三具尸体里,有柳三叔那熟悉的面容,虽然隔世为人,可是柳宇却哭死在尸体上,怎么也不肯松开。
在柳宇接收到的记忆之中,对于三叔,他有着太多的感动了。
柳三叔现在是整个柳字营最有实力的强人,又是柳宇的亲叔叔。
没爹的他能继位当上少当家,完全是三叔一人之功。
可是三叔一死,他就必须独力面对所有的挑战了。
柳字营很小,即使集合全部的男子出战,也不足百人,加上老弱妇孺,也不过是百五之数,但是他决不能放弃。
时日无多,现在已经是一八七八年,离一八八三的中法战争不过五年光阴,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才能回敬法兰西共和国的友谊。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边推开遮天盖日的树枝树叶,一边大声喊叫着那些失踪者的名字。
他就是用这样的行动,找回那两名已经自我放弃的伤员,也让所有人接受他的指挥,接受了他的少当家身份。
但是希望越来越小,他们已经分开把附近几里地都找过了,或许那些人干脆就趁机做了逃兵,在异国他乡,往人群一钻,或许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他们几乎是在空着肚子,这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只是草草摘了些不知名的果子,肚子反而越来越扁,而且他们似乎深入到敌对的天主教村附近了,随时有可能会同教徒发生冲突。
他不会放弃。
“我们还是回去吧?或者歇一歇,明天再来!”一个和柳宇差不多同龄的少年身子一软,就直接坐在地上:“我实在走不动了!”
但是柳宇还是在坚持:“不要放弃!一定会找到他们!”
烈日当空,太阳毒得很。
柳宇的脸全是汗珠子,他肩上还背着笨重的鸟枪,肚子还在无声地抗议着,但他迈起步子就想往前走。
但是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江凝雪已经夺过了他的鸟枪,柳宇激烈地反抗了几下,但是她已经十分困难地走在队伍最前列。
整个队伍动了起来,继续向前搜寻着。
在搜索的同时,他们还必须小心天主教徒的报复,据说这些教徒私藏了不少武器,甚至还有很先进的后膛步枪。
就连那个开口放弃的经世易,一向在柳字营里算是细皮嫩肉了,一看到江凝雪提着鸟枪开始行动了,也不得不跟上去,可腿早软了,就差在地上爬了。
“谢天谢地!”搜寻终于有了又回报,走了半里地,两个衣衫不整披发散发的年轻人架着一个挂了彩的伤员从对面奔了出去,就和柳宇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终于见着了……”
就连经世易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了,他们一个个抱过来,连声说道:“谢天谢地!终于见着你们了!”
昨天枪炮一响,他们就知道大事不妙,就赶紧开溜了,可人生地不熟,没走多远就不知道转到哪去了,到后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饿了差不多一天,加上又有个伤员,那真是到了绝境了,还好现在来了救星。
他们的脸上绽放着笑容,可是眼泪立马就落下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哭一边笑,惟独柳宇在紧紧在咬着嘴唇。
出动二十七人,战死三人,现存十七人,不过即使是柳宇,也放弃了继续搜寻的希望。
或许有更多的泪水,但泪水象不能现在这样,白白地流逝。
带着找到的伤员,柳字营在尝试再次搜寻未果之后,便在柳宇的率领下飞速撤了回去。
天渐渐黑了。
大家掺着泪水着吃下了柳宇带人征集来的食物,望着柳宇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服。
他们觉得,在这次悲剧之后,柳宇一下子成长起来,现在的他,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柳字营的少当家,就应当是这样的。
篝火明亮,可是闭上眼睛,又会回想那张扬的三色旗,柳宇在火堆旁梳理着自己的未来。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集在一起,千丝万缕,怎么也理不清,可是看到对面的江凝雪,柳宇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她奔波了一天,一身风尘,一身辛劳,整个人都软了,一根手指都不肯动弹,却还是小心地帮自己的未婚夫把一切都处置妥当了才坐下来。
江凝雪的眼神始终都关注着柳宇,她似乎有很多话儿对这个小丈夫倾诉,但是她还是选择了宁静地坐在那里。
在柳宇中,她有若黑暗中的明灯。
她是个完美的妻子,可就是对他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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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执子之手(下)】
星光点点,追忆点点。
看那双并不细腻的手,柳宇浮想连连.
有些事,是刻在人的心中,即便换了一个灵魂,仍会为之感动。
贫贱夫妻百事哀,自他懂事之后,他一直就跟在江凝雪的**后面,没受过太多的苦。
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个未婚妻的手什么都做,木工、泥水、种地都是好把式,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那一次,他父亲刚刚战死,三叔还没有回来,柳宇差一点就成了没人要的娃娃。
正当他以为要饿肚子的时候,江凝雪没征得岳父大人的同意就把他牵回家去了。
她爹还在犹豫这桩婚约的时候,一看到自己进门就在考虑米缸空空的时候,江凝雪已经大大方方地说道:“阿宇,好好吃饱饭吧,都给你准备好了!”
柳字营都是一群穷人,谁家都没有多的,可柳宇就看到十一岁的江凝雪变魔术一样地从床底下弄出十几个袜口袋,每个袋子都沉沉的,至少有十来斤米。
连岳父都惊呆地听江凝雪说道:“爹就是这么粗心大意!每次做饭,我都替阿宇攒了一把米,现在这就是宇的吃食了!”
那年她才十一岁啊!
柳宇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暖暖的一片,就把身子偎在江凝雪的怀里,享受上这淡淡的温情。
少当家心底在胡思乱想,如果自己不是穿越了,那么柳宇和江凝雪这对璧人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或许是幸福吧,但更多可能的是悲剧吧……
中法战争结束之后,成千上万象柳宇和江凝雪这样的海外游子被法国殖民者赶出了越南,在抗战、对越战争中,这样的悲剧又在重复上演,千万名饥寒交迫中的游子被逐出了家园。
但是我的幸福,应当操在我的手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江凝雪的手并不非常细腻,却又有着无尽的温暖。
柳宇握紧了未婚妻的手。
幸福凝结。
只可惜这世间的幸福都是短暂的,一声大嗓子打破了两个人的默默温情。
“你们是柳字营吗?是不是!”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听见这发话人的声音带了几份急促,接着经世易回答:“我们是柳字营,什么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了:“柳三在哪里?柳三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他们身上,来的三人都二十多岁,为首的那人精明干练,身着蓝色劲装,两排英雄扣,背着一支西洋造的前膛快枪,英气逼人,开口便是:“让柳三出来见我!可紧要事知会你们,可要记住了,我是整个北越都鼎鼎大名的司马泰,记住了,司马泰!。”
一听到司马泰这个名字,都是松了一口气,这人在整个北越都可以算得上小有名气,是个侠肝义胆的人物,一副热心肠,经常风里来雨里去替人排忧解难,因此柳宇直接站了出来,照着记忆给司马泰施了一个大礼:“可是鼎鼎大名的司马泰义士?这里由在下作主,不知道司马义士有何见教?”
司马泰原本是很瞧不起这个少年,现在却觉得有若喝一碗蜂蜜那样:“好!柳字营是你做主?你们有祸事上门了,越南官府似乎要来寻你们的麻烦,要派大兵过来围剿你们,我是特意给你们报个讯!”
司马泰说话间倒也稳重,只是那隐隐的得意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正是个极好面子的主,柳宇当即询问道:“此话当真?若不是司马义士侠肝义胆,不畏辛劳,星夜前来知会消息,我等恐怕就要人头落地,这再造之恩,实在是感激不尽!”
司马泰听得这话真是喜上眉头,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华夏游子,相互照应,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司马泰传来的,也确实是个十分紧要的坏消息,或许是这次柳字营出动调解惊动了洋人,司马泰刚从朋友得到可能前来围剿柳字营的消息,就在十几里外遇到了一队护卫着辎重的越南官兵,看架势,绝对是朝着柳字营来的。
在越南的各支华人武装,虽然有黑旗军刘永福和黄旗军黄崇英斗得你死我活的例子,但是彼此总有几分香火情,司马泰也是一等一的好汉,就是有个好虚名的小毛病,和柳字营也有丝毫交情,因此他特别留心。
这下午又看见一队越南官兵押着辎重朝着柳字营老营所在开来,知道来意不善,当即带了两个伴当风风火火地来知会一声:“光辎重就动了一队人,本队恐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还是快退避吧!”
他话一出口,那边经世易已经插嘴了:“既然只有辎重,收拾他们去!”
只是司马泰毫不客气:“小孩子莫插话!越国官兵岂是轻易能招惹的?”
在一旁的柳字营老人也是小声议论起来:“还真是谢谢司马义士了!”
“越国官军,虽然不堪大用,可咱们也招惹不起啊!”
“人家是朝着我们来的,我们不如先退一退!”
经世易满脸委屈,他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一个机会来表现自己,可是仔细一细想,他自己也觉得越国官兵不大好惹。
越南国的官军,战斗力确实很弱,这些年吃的大小败仗,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问题是这是人家的主场,不但兵多将广,吃了败战还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真吃不消,还可以请大清国出动大兵助剿,想当年那些入越的风云人物,陆亚终、黄崇英……现在何况除了这一支辎重之外,恐怕人家还动用了大部队,即便把整个柳字营拉出来,恐怕也是个双败俱伤的局面。
一想到这,经世易就低下头去,却听到柳宇在那里叹息:“可惜陆之平不在海阳,否则以他的高风亮节,必然能替我柳字营主持一个公道……”
这陆之平也是退入北越的一支华人武装头目,响当当的一条硬汉子,在北越的名声,仅仅次于黑旗军的刘永福,为此司马泰已经把肩上的西洋快枪都给解下来了:“海阳有我司马泰就行,说吧,要我怎么替你们柳字营讨一个公道!”
“好!高平有陆之平,海阳有司马泰,敢不敢和我和官军干上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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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外的胜利(上)】
比起同龄的经世易,司马泰对柳宇有着完全不同的信心,一想到这少年方才的言行举止,便毫不犹豫地说道:“海阳有司马泰,好,好!让他们尝尝我这快枪的厉害!”
另一个时空的柳宇,是一个狂热的军事迷兼历史迷,他比这个时代更清楚越南官军的实际。
自三十年前越王嗣德登基以来,越南始终战乱频乱,尤以北部为甚,而十几年前太平天国兵败之后,原本活跃在广西境内的各支农民起义军残部纷纷退入北越。
这些中国内战的残兵败将,退入越南时可以说是惊弓之鸟,可是一入越南那有如鱼得水,越南官军虽有主场之利,却始终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请广西出动兵力越境助剿。
晚清之际,清军本来就是不堪大用的弱旅,而广西境内的练军勇营更是弱旅中的弱旅,可每次出关都会把这些过去的对手打得兵败如山倒,可等清军一退回国内,这些被击散的豪强队伍又重新聚集起来,再次把越南官军打得落花流水,这时候越南皇帝又只能以一员下属的身份向广西巡抚求救。
有这么一个对比,柳宇就清楚的知道越南军队的实际战斗力了。
他还清楚得记得一个数字,越军和他们一样,都是使用十六世纪的鸟枪进行作战,根据军事条例,一名越南士兵每年只允许打六发子弹进行射击训练,如果多打一发,那么所有的费用都由士兵个人负责。
这样的军队,事实都是一些临时拉来的农民组成,谈不上什么战斗力,比清朝的八旗绿营还要不如,即使得罪了越南官府,又有什么可怕的。
自己这边虽然只有十七个人,其中还有几个老弱,可大部分都经历过实战,收拾几十个虾兵蟹将不成问题,何况现在还有司马泰的那杆洋枪:“司马义士!果然好枪!这绝对是西洋造的好枪,能施放米尼枪弹,力及极远,真正千步穿扬的好枪!”
这杆洋枪在打了几千发枪弹的柳宇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就是拿到一八七八这个年代来,也是淘汰产品了。
现在全世界都是后膛步枪,可司马泰还是提着只柳宇认不出型号的前膛步枪,不过毕竟是米尼式步枪。
十九世纪后半叶,步枪更新换代的是比火箭还快,这种十几年前克里米亚战争中的最新式步枪,现在已经成了淘汰产品,差不多就是废铁了,十年前西方军队就全部换装了更先进的后膛步枪,而现在更新式的连珠步枪正大行其道。
但无论如何,这支米尼式步枪现在柳宇最大的凭仗了,象柳宇手上这种鸟枪,百米外基本就打不着人了,如果二百米外打死人,那绝对是福星高照,可米尼式步枪,最大射程可以打到七八百米。
司马泰听到柳宇品评自己的步枪,那是比自己显露了名气还要高兴:“真是英雄出少年,慧眼识真金!我这洋枪,能射米尼枪弹,旁人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你见识高!”
现在轮到江凝雪惊喜了,她可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小丈夫居然有这样的见识,细细看了司马泰的那杆洋枪,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心里还是甜甜,附合了一句:“果然好枪!”
柳宇心头却是想道:“等俺有机会弄几条连珠枪来,也让你们见识什么是好枪!”
司马泰说起他的枪来,那真是滔滔不绝:“咱这枪,可是托了关系才买来的!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他解开了腰间的两只牛角,向大家展示那里面的黑火药,真正又细又密,都是颗粒状的,和柳字营用的粉未一般的黑火药大有不同,少当家脱口而出:“粒化黑火药!”
司马泰平时靠这粒化黑火药和快枪很是干了些大快人心的事来,可是旁人都是不识他这两桩神器的,因此很有些明珠暗投的味道,因此现在他可是把柳宇引为知音:“这便是粒化的黑药!”
作为一个军迷,柳宇肯定是对这粒化黑火药的威力了如指掌。
在黑火药的历史上,粒化是一个飞跃式的革命,在用化学和物理方法进行粒化处理后,无论是射程、威力都有一个质的飞跃。
鸦片战争前后有人曾做过实验,同样的鸟枪,在换用粒化的黑火药之后,最大射程可以从120弓(192米)跃升到160弓(256米),整整提升了三分之一。
在中国,黑火药的粒化处理晚明就已经出现,但是一直没有普及,到了最后干脆失传了,直到鸦片战争后才重新从西方传入。
可象柳字营这些流落域外的队伍,到现在还是用着可怜的粉未状黑火药,因此柳宇心中大定:“好!趁热打铁,海阳有个司马泰,就是不一样,咱们这就讨还个公道!”
既然不能收拾法军,先从越军那抢些辎重物资过来,似乎也是不错。
柳宇运用上辈子的军事知识,把粒化黑火药分发了下去,又作了简要的部署。
司马泰正在兴致上,对于柳宇的部署没有异议,他那两个伴当一向是对他言听计从,
至于柳字营的众人,原本他们是最应当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毕竟柳宇正在兵行险着,用二十人的小兵力去进攻优势的官军,何况这件事又是关系着柳字营的未来,可是无论是老老少少,都同江凝雪是一个想法:“关健是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象经世易对于大出威风的司马泰满脸的不爽,可是若让多说几句,说不定会让司马泰更加得意。
何况既然已经撕破脸了,官兵就要出动了,还不如挑软柿子来收拾下,说不定还能赚个大便宜回来。
万一撞上敌人的本队,也只能说是气数不佳,总比被人家包围尽数歼灭强。
而且大家都觉得,柳宇变了很多,变得成熟起来,他的谋划很不坏,成功的把握很大。
这一回可是把所有的本钱都押上去了,甚至连伤员都连夜出动,只是出发之前,经世易对江凝雪说了一句:“阿宇媳妇,到时候你留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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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外的胜利(下)】
气氛格外地凝重。
谁都知道越军并不是什么强兵,可人家毕竟不是豆腐捏的,人家也是提着火枪作战,他们的子弹也照样能打死人。
就在刚才,好些人都在小声地咬着耳朵:“大兄弟,万一这次有个三长两短,你嫂子就交给你照应了!……”
“爹……”
经世易这人也同司马泰一样,有点爱面子,今天江凝雪走在最前头,已经让他颇为不快,可看现在这架势,江凝雪似乎还准备冲在柳宇的前面去,因此他多说了一句:“阿宇媳妇,到后面去!”
柳宇正缺一个借口:“打仗是男人的事,女人别凑热闹……到后面给我们押阵去!”
里面可有好几十条枪,一个齐射就能把几个大活人打成蜂窝,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可是他不愿意江凝雪为自己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去后面!”
少当家还是有几份夫威的,江凝雪咬了咬嘴唇,却是退到了他的身后去。
“有伤有病的,也跟着凝雪!”
对于柳宇这个处置,大家还有补充意见:“随云,你也到阿宇媳妇那去,你娘就你这么条苗,你有个闪失,他老人家不是要哭死!”
说完了这几句话,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
柳宇和司马泰一左一右,提着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夜寂静得可怕,除了踩在小道上的细碎脚步声,司马泰刺刀在刀鞘里滑动的磨擦声,就只能听到自己那粗粗的喘气声,他的胸口都积着一团火儿,不知道什么才能发泄出来。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紧张,他们都在敬畏死亡,连他自己紧张得要死。
他在幻想着战斗的场面,那可是七八十名越南官兵,他们打出来的一发发子弹同样会在自己的身上打出一朵朵血花,会让江凝雪心碎的。
自己该怎么去战斗,应当是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弹药,和对方展开对射吧。
如果近了身,那该怎么办?
鸟枪可是不能安装刺刀的,那就狠狠地枪托砸死他们!
天蒙蒙亮,微风拂面。
司马泰停住了脚步,他缓缓地取下了刺刀,安装在自己的前膛洋枪上,眼神眯着,指向前面隐隐约约的村庄:“就在那里!”
在他们的眼,有十几个黑点已经,似乎还隐约地能听到一些越语。
柳宇幻想中的战斗也骤然停止,他心口的热血化作了现实,他朝后一打手势,整个队伍开始了行动:“我带人从正面杀进去,近了再打!”
柳宇在最前面。
迎风而上。
所有人在这刹那都放开了压力,行动一下子利索起来。
近了,越来越近了!
拼了!
那队越南官军就在村庄前的一块空地上集结,对敌人的袭击一无所觉,司马泰和柳宇同步而行,待得稍稍近了,提起枪,按动板机,“呯”一声,柳宇和他都被一团弥漫出来的白烟所笼罩。
在白烟之中,柳宇看不清刚才的战果,他只听到对面的喧哗声,加快了速度:“不许打枪!继续冲!”
在这个距离上,除了司马泰的米尼式步枪,其余的鸟枪都在最大的射程之外,加进了跃进的速度。
越南官军大声尖叫着,风从耳边吹过。
“呯!”
司马泰又是一枪。
这一回回答他的是漫天弥漫的白烟,越南官军几乎同时集中了六七只鸟枪开火,一时间弹丸四飞,但是在这个射程上,几乎毫无杀伤力。
不过柳宇的动作更猛烈,也更小心了,他发现视野中的越南官军几乎少了三分之一:“他们派人迂回,小心!”
越来越近了,时不时有枪声响起,偶有弹丸划过旷野,在少年的心头制造起一丝波澜,在枪弹之下,终于进入了鸟枪的射程。
狭路相逢勇者胜,所有人都提起了步枪,点燃火绳,大声叫道:“开火!开火!”
“呯!呯!呯!”
这一回又是司马泰率先开火,在这阵枪击之后,对方的队形之中零零星星倒下了两三人,接下去柳宇和所有人一样,手持通条开始清理枪膛里的药渣,力争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弹丸,点燃火绳。
所有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在开火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空气变得凝固,所有人都没有多余的想法,他们面临的是越南人散乱的射击,就站在旷野上展开对射。
从侧面迂回的两人也到位,他们的射击虽然没有成效,却给对方造成巨大的混乱。
时间在流逝,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越南人的迂回部队随时可以出现!
快!快!快!
柳宇点燃了火绳,在敌阵之中搜索着目标,却意外地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凝雪!
她率领着几个伤号出现在越南人的侧翼!
怎么搞的,她不是已经退到后方去了!
呯!又是司马泰那熟悉的枪声响起!
伴随他的枪声,是江凝雪的身影被白烟盖住了,越南官军又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吼声!
柳宇不知道用怎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他没有时间了!
尖锐的啸声之后,一个越南人倒了下去!
他听得子弹打进人身体的声音。
柳宇满腔的热血都被点燃,他带着柳字营一边向前怒吼,一边向前运动着!
他要用愤怒的子弹把他们的胸膛全部打碎!
再近些!
再艰难的战斗,也应当是男人来承担。
司马泰也准备迈步了,但是下一刻他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倒了!
在柳宇那一枪之后,三三两两的越南人转身就跑,甚至把旗帜和武器都扔在地下,剩下的人还想抵抗,但是看到冲上来的柳字营,他们也把兵器扔下了。
有人把鸟枪高高举起,有人则把它们扔在地下,生怕给自己带来灾祸。
他们嘴里高呼:“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们投降了!”
胜利了!
可是司马泰也理解眼前的情形,三十多个越南人竟向比自己少得多的柳字营跪地求饶:“不要打了!我们率队都给你们打死了!”
可柳宇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那支迂回部队可至少有二十多人,一个反应就能把他们收拾,他把枪口对准了个小头目:“你们迂回的部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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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战利品(上)】
“什么迂回部队?”
那个小头目抱头在地,手抖个不停,根本不象个军人,他只是回答道:“没有什么迂回的队伍啊……绝对没有!”
这时候,整个柳字营已经把战场都控制住了,少当家顺手就给他一枪托:“你们开始不是有七八十人,后来不是少了二十多人,那些人哪去了!”
他加重了语气:“不说,崩了你!”
那个小头目这才醒过神,他倒是懂得汉话,痛骂道:“那些没种的家伙,一听得枪响就跑了!”
他现在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对手,总共才二十人,其中还有女人、娃娃、伤员,不由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们才这么点人,怎么也要拼一拼。”
柳宇也觉得这些越南兵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软蛋,居然就被他们二十个人都打得落花流水,可听得这厮顶嘴,当即又是一枪托:“老实点。想重来也不成问题,先吃我一枪再说。”
这个小头目又挤出副笑脸,只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几位都是唐国上人,何必与我们下国过不去了……”
“唐国?”柳宇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既知我等是中华人氏,那还不交待实情!”
大唐失国已有千军,可象这些域外之民仍是敬称中华一声“唐国”。
汉唐虽亡,英誉永存。
大清犹存,遗恨千古。
这还是历史中最黑暗的时代。
天已大亮。
故国犹沉伦。
他长叹了一口气,从这个小头目那里获得详情:“方才接战,贵军甫一发弹,吾军士卒已有三成弃职潜逃而去,接战之后,又有伤亡,士无战志,待率队中弹,管奇大人率先溃逃,大军冲杀而来,便是现下这个局面……”
只是想到越军竟柔弱至厮,少当家便只觉无语。
按他原本的计划,再过几年就是中法战争,对于这场不败而败的战争,他早已决心力挽狂澜,到时他可以联合越南联合和法军作战,只是一看到今天这批越南官军的表现,他就明白了。
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而且这根本不是猪一样的队友了,根本就是猪了,他不由感叹:“大清绿营、八旗糜烂不堪,没想到你们安南之兵,更胜于此。”
没想到这个小头目倒还有几分见识:“上国冯子材军门、李扬才将军、刘永福提督诸大人,都是周亚夫、霍去病那般人物,又有洋枪洋炮诸种利器,岂是下国之师可比的!”
“何况下国一队之兵虽有五十人,只得鸟枪五支,在队者不过十五之数,每年只许射弹六发,不如大唐国多矣。”
他说的是实情,胜利是件好事,可是柳宇却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柳字营以二十战八十,俘敌三十余名,获鸟枪二十,扔到整个越南甚至广西都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只是让人汗颜的是双方枪战的战果,双方好歹也是集中了四十支鸟枪,打了差不多三轮排枪,也算是弹雨了,可是这一百多发子弹打出去,实际损失少得惊人。
柳宇这边就有一个人就擦伤了点皮,幸亏不是江凝雪,否则他非得心痛死,可是柳字营的枪法也烂得可以。
打伤了五个人,打死了一个,这被打死的就是越南人的率队,而且还是柳宇亲手给打死,一见到打死人了,统兵的管奇大队拔腿就跑,越南也跨了下来。
只是一想到这个命中率,还真是差得可以,而且还是换装司马泰那西洋火药后的战果。
不过这也多亏了司马泰,他转头瞄了一眼司马泰,他正提着那支洋枪在那一边显摆,一边用刺刀审问俘虏。
那刺刀雪亮雪亮的,随时能在身上捅出一个大血窟-来,不过这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其它枪根本装不了刺刀。
人家这只米尼式步枪真是派上大用场,打得又远又准不说,自己打一发,人家就能打两发,在六个战果之中,有三分之一的功劳属于他。
如果没有这只米尼枪,自己恐怕要输。
一想到这个,柳宇就有点泄气了。
如果有一支自己当兵用的八一式自动步枪就好了,板机一扣,几十发子弹就“刷刷刷”地扫出去了,可自己手上就这么只破鸟枪。
要知道法国人在中法战争里用的步枪,是最新的一八七四式和一八七八式后膛步枪,绝对是又快又准又远,司马泰的一只米尼枪可以抵得上五只鸟枪了,可是一八七三式的步枪,同样是抵得上三只米尼步枪了。
只不过现在有人环住了他的胸部,让他停止了思考。
柳宇不用转头,就知道那是江凝雪的温柔,她比自己高得多,所以还刻意低下身子来:“我在你背后……”
听得出来,她明明比柳宇要成熟,却始终还是以自己这个丈夫为中心,她没有了方才战场上的英姿飒飒,反而生怕柳宇错怪他的自作主张:“不是随云他们的事,就是我又牵挂你,怕你出事……”
她不需要解释这么多。
都是为了柳宇。
所以少年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少女的温柔。
在另一个时空,这样的好女孩已经不存在了。
对这个比自己大上三岁的未婚妻,柳宇只有一个念想:“纵天荒地老,不离不弃!”
他任由少女环着自己的胸部,想到她那一刻的勇敢:“以后你都站在我身后去,挡子弹的事情,男人去做。”
“嗯……”少女嘤咛了一声,脸上浮现一抹鲜红。
只不过该做的事情,她始终还会去做。
正当两个人享受着温情的时候,就听得司马泰痛苦地嚷了一声:“我的名声啊!”
柳宇把自己目光转向司马泰的时候,他已经把视若珍宝的米尼式步枪随手放在地上,很不甘心地朝着柳宇说道:“柳老弟!做兄弟的对不住你啊,给你惹来祸事了”
少当家施一个礼道:“司马义士,这是怎么了!今天之胜,皆足下一人之功,皆有差池,亦不可意气动事啊!”
司马泰还在嚷嚷着:“我弄错了!我该死,我的名声啊!我对不住你们柳字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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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战利品(下)】
司马泰这么一嚷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边来了,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看到这,司马泰的脸越发绷紧了,甚至有些发青了,他只觉得自己对不住柳字营,膝盖一弯,就要对柳宇行叩头大礼:“对不住诸位啊!”
现在可连柳宇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还好江凝雪平时倒也同道上的朋友打过一些交道,一看到这,她赶紧朝司马泰施了一个大礼:“司马义士,您这又是何必了?”
柳宇也反应过来,扶住了司马泰双手道:“司马义士,有话好好说!”
只是柳宇和江凝雪越发热情,那边司马泰越觉得对不起他们:“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没有细细察探情形,就误传流言,现在官军大队还在海阳城内,不曾出动!”
诸人立时神色一变,司马泰也知道替柳字营惹来了天大祸事,只是他虽然爱惜羽毛,却也是个敢作敢当的硬汉子。
“只为我一番莽撞,替柳字营惹来了天大祸事,我刚才细加察问了,这些越兵是护送鸦片去海阳城的,和柳字营并无冲突,真对不住各位了。”
他说到这,柳字营众人也有些慌张了。
不管经过情形如何,这仇是结下了,越南官军虽然柔弱可欺,可毕竟是一国的经制之兵,随随便便都可以动员起上千可用之兵,还可以请来大清官兵源源不断助战。
因为司马泰的莽撞行事,令柳字营无端招惹上越兵,以后恐怕麻烦不断了。
倒是江凝雪一向温和,看到柳宇口瞪目呆,仍未有所反应,连声开口相劝道:“司马义士何必过谦,这急公好义之心,我柳字营上上下下感激不尽,以后有何差遣,请只管吩咐一声。”
司马泰被说得泪水都下来了,却听得少当家猛然一声大叫:“你说什么?鸦片?”
这两个字开口,众人都是为之一震。
方才因为开罪了越国,以致大伙儿没反应过来,现在司马泰都回过神了:“对啊!他们押送的是鸦片啊!”
这鸦片,不但是毒品,而且还绝对是好东西啊!
越南鸦片开禁已有十余载,始终处于官府控制之下,但无论乡下还是城中,鸦片已渐趋流行,以致于成为和黄金、白银等同的第三种流通货币,信用度极高,只要拿出鸦片,你就可以当现金用。
某些荒山野岭之中的部落,干脆连黄金、白银都不认,你要想和他们交易,不外乎三种选择:鸦片、布匹、盐巴。
现在风向大变,柳字营一行人都在七嘴八舌地问道:“有多少黑货?有多少?”
司马泰刚才是急糊涂了,现下一下子兴奋起来:“我问过了,是一大宗!整整两千挂零!两千两!”
有若峰回路转一般,所有人的心思都变了。
柳宇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兴奋,这可是他收获的第一桶金!
他强自镇定,可是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无数念想在心头浮动着。
经世易带几个人蹦过去找到了担子,他们一边翻着一边叫着:“没错,是黑货!大好的大烟土”
而那个有点见识的越南小军官跪在地上大叫起来:“几位!几位,有事好商量,这是我们管奇大人的私货,我们几百人的军饷可都指望在上面了。”
“几位!几位,我做个主,你们取三成,给我们留个活跃吧。”
“那……那,你们拿四成,对半也成……也成……要不,你们拿六成,给我们留四成,这都是几百弟兄的血汗钱啊!”
他手抖个不停,一边哭着一边哆嗦:“给我们留三成吧,剩点渣子吧!”
“呯!”柳宇就是一枪托过去,把他给打晕了:“既然得罪了,那就得罪干净吧!”
而柳字营这边,所有人都兴奋得要在那里做着白日梦。
自打退入越南以后,他们也确认苦够了。
两千两大烟土。这可是一份巨额财富啊!
加上司马泰,这里统共才二十个人,每个人都分到厚厚的一份。
“好!这回终于可以弄两身新衣装了,爽!就是爽!”
“哥,别急,咱们还是先把柳三叔他们三个的份额给留好。”
“这话对着,这回兄弟还可以给老营留下一份。呵呵,我家婆娘早想弄点胭脂水粉,这回终于有钱了。”
“兄弟我前天挨了洋人的枪弹,今天还跟着凝雪姑娘冲在最前头,是不是得给我多分点。”
“行啊,兄弟这么拼命,大家都看得见。”
“终于有这么一天了,明天弄头大肥猪,大伙儿斩了好吃了喝!”
就连江凝雪都幻想着自己最喜欢的那身新衣,那边司马泰也作出高风亮节的表示:“好!只要我这两个兄弟不能少就和,至于我就随便了!我们快撤吧,省得官军追上来!”
官军的俘虏都是绑得牢牢的系在一棵大树上,他们身下撒了一大把铜钱作为他们资遣的路费:“不为难你们了,这些钱当你们的路费!”
这场面都是热腾腾的,几个人自告奋勇就抬起了装鸦片的两副担子,倒也不重,就准备撤回老营,只是这时候却听得柳宇发话了:“等会!”
整个队伍都停住了,经过这么一场胜利,他的威信在整个队伍里可就不一般,那边司马泰已经热情招呼他:“怎么了?柳老弟,咱们就快点撤啊,再不撤,官兵就要追来了,这鸦片就保不住了。”
柳宇自言自语地说道:“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司马泰为人四海:“当然了!两千两黑货,怎么都够花销一阵子了!”
可是柳宇却有自己的想法:“有了钱该干什么?”
大家心中都有自己的念想,可是刚才已经宣泄过一回,现在总觉得说不出口,只有江凝雪说了:“自然替咱们的小家想想了!”
“可只有两千两大烟土,够花多久?”柳宇在后世可不是没见过暴发户,他这一回整个腰都弯下来了:“有件要事,想要麻烦司马义士!请司马义士务必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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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柳宇的决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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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他还是学不会大清朝那朝三叩头的礼数,不过现在轮到司马泰扶住他手道:“不须多礼,多须多礼,都是好朋友!有什么话就只管讲,这两千两黑货确实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图这个名声,我这一份让给兄弟们也无妨!”
这两千两黑货,看起来数量惊人,可是分的人也不少,加上货又扎手,真正出手的时候,估计每个人也就是分到四五十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这也算是一笔巨款,至少要一两年时间不吃不喝才能凑足了这笔钱,但偏偏不够让大家作富家翁,因此一听到所有人都目光转向了柳宇,等待着他的判断。
柳宇腰还是弯着:“我想买枪,洋枪!”
“请司马义士推荐个门路!”
买枪?
这句一出,生性跳跃的经世易已经是一拍大腿,听得旁边一个一向稳重的老人赞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上去!”
他旁边一个少年已经把眼光转向了司马泰背着的那支洋枪,这可是真正的好枪啊,足足让他流了一地的口水。
这枪真好,真的好!好处大伙儿都看得见!
打得远,一里地外就可以开火,而且打得精准,自己打一枪,这洋枪已经至少能打两枪,用起来也方便,有纸制的药包,不需要一点一点地扣火药份量……
还有柳字营众赞道:“还真是老成持重的办法!好!好!太好了,不是一般地好啊!”
竟是连赞了不知道多少个好字,大家看着柳宇的目光都变了,原本以为这个少当家年纪太轻,没有什么见识,可是才知道,这是咱们有眼无珠啊!
用黑货买洋枪,这法子谁想得到!
他就应当当这个家!
就连江凝雪都觉得自己的男人格外有魅力,嫁给这样的男人,即便年龄有些差距,却还是幸福的。
那边司马泰已经瞪了好一会没反应,柳宇又多说了一句:“洋枪!最好的洋枪!”
司马泰只觉浑身一软,眼前一亮,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对!用黑货买洋枪,我手上这样的洋枪!”
说着,他已经把自己手上的米尼式洋枪解下来了:“绝对是顶好的洋枪!”
这只步枪是他花大价钱在海阳的一个军火贩子那买的,不过那时候手头紧,也就买了一只,他早就有一个梦想了,肩背上两支快枪,腰间再插上一只短枪,谁敢和他斗?
他一边抚摸着爱枪,一边说道:“路子我有,两千两黑货,绝对可以一人一枪了!就是不知道货足不足?”
可在少当家的眼中,这算不了什么好枪,已经是淘汰产品了。
十九世纪的后半叶,军用步枪更新换代的速度几乎是十年一换,十年一至,新式的军用步枪已经把旧式步枪彻底淘汰出局,象这种前膛装填的军用步枪,欧洲人十几年前已经淘汰了,换上了最新式的后膛步枪。
因此柳宇摇摇头:“要更好的!”
柳字营的营众不由对柳宇的见识更佩服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样的洋枪还不算好?
司马泰被柳宇的口气吓住了:“这还不算好?那你要什么样的洋枪!”
“后面进子弹!”
“好!”司马泰一听这话,当即狠狠地拍着着柳宇的肩膀:“了不得!了不得!”
他是见识过这种后面进子弹的新式步枪,只不过那是洋人才有的,法兰西的陆战队拿着这种步枪那真是威风八面,自己若是弄上那么一支,那多威风啊!
只是接下去,他又显摆不起来了:“柳老弟,我也想要买枪,买快枪,可咱们不识货啊!”
“这西洋人贩的火器,着实是好,可是花样太多,有前面进弹的,有后面进弹的,有滑膛的,有燧发的,还有掌心雷这样的利器,林林总总数百样,做哥哥的也不说清这其中路数!”
“听说咱们天朝的李鸿章李大人,天生都是宰相肚量,心中也不过记得几百种西洋火器而已,宰相尚不过如此,何况是咱们,岂不是被洋人斩得血淋淋?”
柳宇却是冷笑一声。
李鸿章或许有无数特异之处,但在这一点上,又算得了什么?
作为一个相当狂热的军史爱好者,他对这个时代的诸多步枪原来就可以如数家珍,一一娓娓道来。
何况他还在网上碰到过一个旅居美国的步枪爱好者,那厮比他还疯上许多,手上货色无数,手上一打的连珠枪、单发枪,都是十九世纪的古董货色,光是那把真正的温彻斯特1873步枪就让他流尽了口水。
至少让他来搞军购,绝不可能象李鸿章那样被军火贩子一次又一次地糊弄过去。
一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朝着司马泰说道:“带路!”
“啊?”司马泰犹豫了一下:“那西洋火器,你可熟?”
柳宇淡然处之:“一切尽在我心!”
“好!”
司马泰等着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大声询问道:“就把这黑货弄到海阳去买洋枪去!跟我来!”
他原来以为柳字营当中总有人异议一两句,拼杀了这么奋力,却连一文钱都没拿到手,尽数拿去买洋枪,但是他错了。
所有人的步伐都轻快起来,他们已经在想象着自己拿到洋枪是怎么一副模样了。
钱不是问题,没有一支洋枪,那才是问题。
不少人就绕在司马泰的身边,他们仔细询问着这只米尼式洋枪的来历、参数,还有优点,时不时发出一句:“司马兄弟,这枪给俺摸一下成不?”
他们问得很细很细,似乎连司马泰都要了解这支枪,甚至连挂了彩的伤兵,也不要人搀扶,更不要留下就地养伤,他们一边蹉跎地快速行走,一边问道:“这回能不能让我们先挑一支好枪!”
他们的脸上溢满幸福。
在这个时代。
一支洋枪,重于一切。
他们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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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柳宇的决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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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阳在北部越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就人口而言,他仅次于河内和南定,是北越的第三大城市。
而更重要的是,他刚好处于红河河口,可以控扼整个红河贸易,故此法越两国联合办理的海关亦设于此地,而海阳总督亦驻节于此。
这里的人物风情,与柳宇想象中的越南风物并无二致,江边是一片密集的芦苇,时不时有少年在那里嬉笑捕蟹,两座城镇耸立在海阳城的北面,山峰起伏。
在这里可以看到波兰商人那愉快的笑容,也可以听到越南平民的呻吟声。
但是对于一支华人武力出现在海阳附近,所有人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有过太多的厮杀和战火,多上一支古怪的武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越南城市。
而走在最前面的司马泰,神情越来越放松:“马上就到了!就是前面那间屋子!”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缘故,柳宇的视力格外得好,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间装点着彩色玻璃的小屋子,整间房子充满了巴洛克风格,而房间的顶部还屹立着一副十字架:“洋人?”
江凝雪松开了挽着他腰的手,已经握住了那只鸟枪:“真是洋人?”
司马泰已经轻松起来:“是个二洋人,为人倒是不坏,手上洋枪不少,就不知道能不能人手一只!”
说着,他一阵快跑,已经在大门呯呯呯作响:“小锦,开门!开门!生意上门了。”
柳宇则趁着这个时候作了些布置:“你们几个都守在外面,凝雪,你带两个人跟我进去,这事不需要太多人,黑货先带两百两进去!其余的,你们可要看紧”
大伙儿虽然控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却也是照着柳宇的命令行事,而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祭袍的俊秀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哈利路亚!午安,司马泰先生!”
司马泰朝他一指:“连锦城!也是个二洋人,不过心肠挺不坏!柳宇,你们老板的主顾!”
“哈利路亚!柳宇先生!午安,女士!老板在里面,请!”
连绵城长得很英俊,配上一身祭袍和文雅的风度,倒算是一个标准的传教士,柳宇怎么也无法把他同一个军火贩子联系在一起。
但是很快柳宇又明白了,在这个国度,只要有一个天主教徒的身份,你可以任所欲为,而一个传教士的身份,你可以行世间一切罪恶。
而一个军火贩子,如果没有象传教士这样的身份,恐怕立马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或许是个讽刺吧!
这间小教堂平时并不开放,装饰得很有欧味,柳宇可以清楚得看到琥珀色的楼梯,一幅幅的圣女画,听着连锦城的介绍:“几位是要买枪还是买火药?你们运气真好,老板刚进了一批好货,阿门!”
在这个国度,想要弄到军火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最大的阻力不在于**的官府,而在于法兰西人。
法国人显然不希望看到一个武装的越南和一支武装起来的军队,他们严禁任何的军火流入越南,而他们控制下海关便是他们实施军火禁运的最好工具。
因此在这片土地,任何一支军队的装备都是远远落后于时代的,有一个数据值得注意,作为北部越南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大名鼎鼎的黑旗军在中法战争开始的时候,拥众三千,但是他们使用的武器与柳字营并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们拥有两百支美国淘汰下来的后膛步枪,并作为他们的中坚火力,给法国人以很大杀伤。
但是军火禁运必然带来这样的军火贩子,他们是标准的暴发户,只会追逐利润,他们最危险的事情都愿意去干:“在下邓村雨,见过几位!”
邓村雨并不是连绵城那样的传教士,他长得团团圆圆,喜气临人,倒象是乡下的土老财:“几位照顾我的生意,就是给我邓某人面子,说吧!要什么货,我这里应有尽有,保证价格公道!”
柳宇却不敢小看了这个一脸福相的邓村雨,来的路上司马泰已经同他交过底了,这厮的水深得很。
别的不说,不要看他现在是这幅模样,这个人是能把整部圣经都倒背如流,而且连英文的圣经都能背得下来。
他不但会英文,还会法语和西班牙语,至于身份,那简直是个传奇。
这厮是越南的五品官,又在广西办个捐班,得过蓝翎功牌,甚至还有个记名副将的名头,可是他又是一个忠诚的法兰西公民,李维业攻克河内的时候,他没少奔波过。
偏生他还有西班牙护照,香港的英国领事也承认他是英国国王陛下忠诚的臣民,他还为沙皇陛下宣誓效忠过,更是一位忠诚的天主教传教士。
在越南他更是长袖善舞的人物,无论是海阳总督还是顺化的王宫,他都手能通天,黑旗军、黄旗军一向不共戴天,可他两边都朋友。
有这么一连串的身份,不要说越南官员,就是海防的法兰西领事,也不敢愿意麻烦上门。
只要邓村雨不要做得太过份,以致危及到法兰西的利益,并做到及时上贡,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邓村雨同样知道法兰西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从他这里流出的火器数量很有限,而且都是从香港淘来的垃圾货色。
现在他客气了两声,又恢复原形了,让连锦城来招待客人:“锦城,把刚到的好货都拿上来!”
连锦城赶紧把几把长枪和两把短枪放置在桌上:“阿门!几位请好好选择你们喜欢的!”
至于邓村雨自己,他干脆咪着眼睛,翘着双郎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里充满了藐视。
他见过的世面多了,这样的娃,他一只手就能收拾一对。
柳宇站了起来。
“我有钱,我要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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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买枪(上)】
邓村雨原来咪着的眼睛睁开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人居然对他的货物不满意。
天地良心!
这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啊!
至少四成新的滑膛枪、燧发枪,还有两支单发的手枪,在外面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货,他朝着柳宇扫了一眼:“柳公子,你有多少钱?”
柳宇以一种看起人的表情瞄了一下桌子上的这几件武器,都是些淘汰过时的产品,甚至还比不上司马泰身上背的那支米尼式步枪,他似乎把邓村雨都给小看了:“司马大哥说,您这里洋枪最多最好,可谓是琳琅满目,整个安南都算是独一份了……”
这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暴发户的虚荣心,他继续打心底小瞧这个少年主顾:“别说是洋枪,就是洋炮,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不过这句他也只能在柳宇吹吹,真要把法兰西严禁进口的西洋火炮走私到越南人,第一个人头落地就是他,何况他的本钱,玩玩洋枪买卖还可以,玩火炮生意,那绝对是寿星公上吊—找死。
可是柳宇下一刻却冷笑一声:“就这些货色了?”
他旁边的江凝雪再怎么对火器没见识,也是看得出,这桌上摆的几件西洋火器,即便比不上司马泰,绝对也算是精品,比他们用的鸟枪强上不知多少倍,哪料想柳宇还不满意。
这时候连锦城搭话了:“有!有!有!我把新到的几件好货给你们拿来,阿门!”
他这个自作主张,倒真让邓村雨一个难堪,现在他可以是绷紧着脸,二郎腿也不架了,就死死地盯紧着连锦城,生怕他再出个什么闪失。
这一回连绵枪是小心翼翼地抱出了四支步枪,司马泰那真是眼前一亮,老朋友啊!
和他的米尼式洋枪几乎是一样的货色,虽然是前膛进弹,可却属于外面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至于柳字营众人,看着连锦枪把枪往桌子上一放,眼都红了!
多好的枪,多好的线条,这枪油上得多好啊!
连锦城细着嗓子说道:“这就是我们老板新进的货色,限量供应啊!多了不卖!”
邓村雨有些紧张,眼睛睁得大大,这米尼式步枪在法兰西眼里算是擦边球了,卖上几支倒好,若是多了,恐怕法兰西就要跳出来干涉了。
只是他不想遇上什么,偏就遇上什么,只听得柳宇在那里又是冷笑一声:“就这些了?随便到香港淘淘垃圾,都比你们强?”
“垃圾?”这回别说是邓村雨,就是司马泰都受不了。
这绝对是精品洋枪啊!
柳宇已经是随便提起一支米尼式洋枪,漫不经心地说道:“别以为我不识货!邓老板,你这是从香港进来的二手旧货吧?”
邓村雨的神情凝结了,柳宇继续一一道来其中详情:“哼!你这里进的洋枪,都是东洋人淘汰下来的货色,人家东洋人现在全部改换后膛,淘汰下来的前膛旧枪就成船成船地拉到香港去甩卖!”
邓村雨现在坐不住了,他站了起来,习惯性的笑容堆在脸上,也怎么也掩盖不住他的难堪。
柳宇现在反倒坐下来了,他一边在那里调试着这支前膛洋枪,一边笑着说道:“我是真心实意来买货的!邓老板可不要砸了招牌,这些洋枪都是日本淘汰下的旧货,在香港,价钱不到一两银子,甚至可以买到两三支,这种货色白送我都不要!”
他说的是真情,可他没说全部的实情。
就是这些日本人淘汰下来的旧货,大名鼎鼎的李鸿章李合肥就刚买了三千杆装备他的淮军,然后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买到了利器,好生炫耀了一番。
何况越南这个地方与香港可是不同的,在法国人的禁运之下,你有钱也购置不到军火,只是现在邓村雨完全被柳宇绕晕了:“柳少爷您见多识广,别和小人一般见识,莫砸了小人的招牌!”
柳宇脸带微笑:“我是来照顾你的生意的,把好货色都拿出来吧!”
也别难邓村雨被柳晕绕晕,他做这生意差不多也有十年功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可是哪有这么一个人,对西洋火器如此了解,甚至把底细都如数家珍一般,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句:“砸了你的招牌!”
这原来不过是柳宇随口说出,可是听得邓村雨耳中,却完全不同凡响。
他这人长袖善舞,也有自己的势力,在安南这个地方,没几个敢说这句话。
“是哪方面派来买枪的?是黑旗军?黄旗军的旧部?高平的陆之平?”
他在心底已经转了无数念头,最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刘永福的黑旗军可能性更大些:“莫不成是这些年尽用些旧枪糊弄黑旗,以致让他们察觉了?这少年是黑旗军派来的?”
黑旗军割据胜保,是整个北越战力最强的一支武装,那可是阵斩李维业的强兵,一想到这,邓村雨心头焦灼,竟是一抱拳,略一弯腰:“几位爷!里边请!”
这可真是让司马泰大开眼界。
他原来和邓村雨也算是好交情,好朋友,可是费尽了千方百计,才从他手里买得洋枪一支,哪料想他手上藏了私货。
至于江凝雪和柳字营众人,他们实在想象不出,比这些米尼式洋枪还要好的步枪,那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他们很快想到,柳三叔战死时法国人操持的洋枪,是那样的利器!
一想到这,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兴奋了。
至于连锦城,现在赶紧把桌上摆的旧枪都收了起来,心底也不由赞了一声柳宇。
可是邓村雨想挪步,柳宇却还是原地不动,他又是冷笑一声:“邓老板,我这次来,就一个念想……”
“买后膛枪,你这里有吗?”
他这么一说,邓村雨的步子怎么也挪不开。
这可是犯了法国人的忌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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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买枪(下)】
“我只要后膛进弹的!”
柳宇还是这句话。
邓村雨那是真正犯难了。
他这回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可一想到这少年身后的黑旗军,又觉得怎么也招惹不起:“柳少爷!你行行好,这后门枪,法国人查禁得实在太严!”
“没有吗?”
现在柳宇说得风清云散,可是邓村雨就差哭出来了。
黑旗军招惹不起,可是让法国人知道他把后膛枪卖给黑旗军,非把他劈了不可:“这后门枪……这后门枪……后门枪……”
那边连锦城已经替邓村雨求情了:“阿门,不多也!不多也!”
“嫌我没银子?看不起本少爷?”
邓村雨又是拉着程展的衣服讨饶告好,就给他跪下来:“这个……这个……实在是……这个……后门枪,不多……真的不多!”
那是黑旗军啊!北越无敌的黑旗军啊!
他只好咬定了一个念头:“得罪不起黑旗军,那便卖了吧!少卖几支就行了!”
以他所知道的情形,黑旗军现下所拥有的后膛枪都是美国林明敦式的,总数应当不到百支,那么卖给他几支后膛枪,只要不让法国人察觉,那也可以蒙混过关的。
连锦城了解他的心意,在前面开腔了:“老板!我带他们去地下室了!”
邓村雨在小教堂挖了一个地下室,专门用来放置自己走私来的军火,不过以前不管是多大的主顾,他都不曾动了把人家带到军火库的念想,现在终于破例了。
柳宇浑然不觉自己有着多大的荣幸,他看着连锦城提着煤油灯在前面带路,邓村雨患得患失地跟在后面,很从容地安慰:“邓老板,这是照顾你生意啊!不会短少你钱银的!”
“我还求你不要照顾我生意了!”邓老板心头一百个郁闷,可是看到柳宇这波从容模样,也不得不惊叹:“黑旗军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物?瞧这般从容姿态,日后必是非凡之辈!”
他越发不愿意得罪柳宇,亲自带着柳宇猫着腰下了梯子:“这里面挤,柳少爷,司马泰,你两个下来就可以了!”
柳宇抬头看了看江凝雪那修长的**,长吸了一口香气,终于下了梯子:“凝雪,在这里等我!”
邓村雨的这个地下室,原来是个地窖,后来为了放置他走私来的武器,又偷偷挖开了几米,现在柳宇在晕暗的煤油灯下,一眼看到林林总总的各式洋枪。
前膛后膛,滑膛线膛,燧发火绳,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从最旧式到后膛步枪没有不全的,这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古董步枪博物馆。
邓村雨还没松口气,就被柳宇从身后拍了一肩膀,从枪海里指了一支后膛步枪说道:“我说邓老板,你不会拿这玩意来糊弄我吧?”
邓老板一惊,却见少年指的那支后膛步枪,听得少年柔声道:“司马,这便是士乃得枪了!”
司马泰可没柳宇那般见识,只见得少年指的那支枪,正是一支后膛步枪:“可有什么讲究?”
柳宇正要卖弄一番:“这士乃得枪,可谓是后膛枪最劣者,他并非天生后膛,而是英夷用旧式前膛来福截去枪筒后段,改装后膛而成,故此价格极低……”
这回轮到邓老板又惊了一回,他真不知道黑旗军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西洋火器的大家来,说的东西有一半是自己都不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柳宇说的只是半句实话,这士乃得确实是后膛枪较劣的一种,可无论如何,终是后膛步枪中的一种,性能很不坏,连英国陆军都装备了好些年头,柳宇现在心头对这只枪想得很。
他只是笑着说道:“问题是这枪价格公道啊……”
他话没说完,柳宇已经落到另一支枪的身上,这回连锦城也佩服起来。
人家的眼睛真毒,这地下室挂了林林总总近百支,还有无数弹药,可是他硬是从这么多东西中找到了仅有的后膛枪:“这是雷明顿1866式的步枪,倒算是不坏!”
得了这个一个评价,邓老板心头又捏了一把汗,人家果然是黑旗军派来的。
雷明顿1866式步枪,也就是黑旗军装备的“林明敦”式,在这个世界上算是最流行的单发后膛军用步枪。
在历史上黑旗军历经多年经营,也不过是买到了区区两百支雷明顿步枪而已,而这两百支步枪几乎是黑旗军对抗法军的火力中坚。
对于这种步枪,柳宇倒是给予了不少好评:“司马,这枪威力极大,又甚牢固,倒是很适合你!”
这种雷明顿步枪可以说是一种坚固耐用的典型后膛步枪,训练有速的射手可以保持着一个相当高的射速,当时足足卖出一百多万支,装备了十几个国家的军队—除了一向落后于民用市场的美**队。
甚至到1933年,雷明顿公司还在限量生产这种1866年的步枪,而清朝诸多兵工厂也多次仿制生产了雷明顿步枪――在李鸿章的评价之中,这种雷明顿步枪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第二好的步枪。
而邓老板在确认人家的身份之后,柳宇又把目光转向了其它步枪:“嗯!不错,不错!老板,有没有英造马蒂尼枪?”
邓村雨不得不承认,人家是真识货的,一口就嚷出了极品的名字,据说李鸿章李合肥把这枪评为当世第一名枪:“那枪虽好,可惜太贵,不曾进过!”
正说着,却听得柳宇发出一声惊叹:“咦?这是温彻斯特1866式步枪?”
邓老板卖了这么多年枪,却还没有人家的这个眼力:“少爷好见识!”
在前世,柳宇曾遇到过一个在身居美国的轻兵器狂人,那厮收藏的古董步枪足有一打,其中就有一支温彻斯特1873式的真品,每每见面都拿出这支价值数万美元的步枪来炫耀一番。
“好枪!好枪!司马,你好看看!可惜了。”
这前面几句赞美当真让邓老板喝了蜜一般,可是最后这句可惜又让他的心都吊起来了。
“邓老板,可有温彻斯特1873年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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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连珠(上)】
温彻斯特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连珠步枪,但也是这个世界最贵的步枪,没有其一。
一支温彻斯特1873年式步枪的价格是100美元,李鸿章认为当世第一名枪的马蒂尼,仅仅是他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因此柳宇一句话就把邓村雨给打晕过去了,他从来不曾想过,在越南居然有这么高端的顾客:“没有!没有!”
柳宇对这枪可是有感情的:“可惜了!着实是可惜了!”
他说着可惜,可是目光怎么也移不开。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步枪,包括他刚才大事赞美的雷明顿1866式步枪,都是单发步枪,每发射一发子弹就要重新装弹的步骤,而温彻斯特不同,他是连珠枪――真正的贵族枪。
温彻斯特从来不做低端市场的生意,他的枪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连珠步枪,他的弹匣可以灌满15发子弹,然后一个普通士兵可以很轻松地把所有子弹射击出去。
最好的步枪!
好枪!
一只鸟枪,一分钟的射速大约是一发。
司马泰手上的米尼式步枪,一分钟射速是两到三发。
而象士乃得这样的普通后膛步枪,一分钟可以轻松地打出六发子弹。
可是换上任何一支温彻斯特步枪,柳宇可以轻松地在一分钟之内打出三十发以上的步枪子弹!
三十发!
他在说服自己:“司马,别看这枪射速不坏,可是装填的可不是步枪弹,而是标准的手枪弹,威力有限,射程也有限。”
在这个时候,要达到这么高的射速,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所以温彻斯特连珠枪和后世的冲锋枪一样,使用的并不是大威力步枪弹,而是手枪弹。
所以比起来最大射程可以达到3000米左右的普通步枪,温彻斯特的有效射程实在有限,更重要的是运用的问题。
在柳宇的印象中,甲午战争中,李鸿章的淮军就装备了不少温彻斯特和其它连珠枪,但是这些清军只要看到敌军的影子,就在一两千米外滥发弹药,弹如雨下,日军毫发未损,等到日军冲近了,淮军已经弹尽枪热而溃了。
“咱们关健还是要一个准,威力大,那才劲道足!”
现在连邓老板都听得津津有味,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军火生意,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其中有这么多门道。
了不得!了不得!
听说李合肥不过是懂得几百种西洋火器就可以做宰相了,这个柳宇年纪轻轻,却对西洋火器如此精通,那日后的前程无量。
“邓老板,可惜了!你这里没有1873年式的温彻斯特,那才是真正的好枪!如果有,价钱再高,我也一定买一支!”
但是只有柳宇自己知道,他对这种步枪是感情的,至少是非常有感情。
在去年,也就是1877年,这种温彻斯特1866年的步枪刚刚创造了一个奇迹。
1866式步枪定型投产后,温切斯特就极有远见地送了几支特制的豪华版给土耳其的高官,结果就是1869年土耳其定购了一小批M1866。
但在后来的测试中,军官们发现手下那些愚蠢低能的大兵都能非常迅速地学会装填射击温切斯特,于是大批订单接踵而至。在1870和71年,土耳其总共买了5千支卡宾型和4万5千支带刺刀的步枪型M1866,以及数百万发子弹。
而土耳其人的订单,在去年的俄土战争得到丰厚的回报。
在普列文那战役,俄国人三次用密集队形向土耳其人的掩体冲锋,都被土军的速射步枪击退,使得高射速的连珠枪声名大噪。
第一次战斗发生在7月20日,7500名俄军步兵轻率地进入镇子,被埋伏在镇内的土军痛击,温切斯特枪在这种近距离交火中体现了极大的优势。在不到20分钟的战斗中,俄军伤亡2845(包括一个旅长两个团长),土军伤30亡12。
7月30日清晨,土耳其士兵从2000米外开始用单发步枪射击,无情地射杀俄军,在200米距离上换装连珠枪将更加密集的弹雨倾斜到俄国人头上,俄军进退两难,甚至抛弃了所有伤员。
等到战斗落幕,俄军的伤亡数字为169名军官和7136名士兵,占总兵力的28%,土军伤亡仅为2千。
俄军在战后继续增兵,9月11日,8万4千名士兵再次展开横队冲锋,结果还是撞上了连珠枪组成的火墙,到第二天中午,战斗就结束了。俄军损失了300名军官和12500名士兵,罗马尼亚人损失56名军官和2500名士兵,土军伤亡只有4千。
消息传出后,欧洲各大交易所里俄国股票全部崩盘,卢布贬值逾三分之一,各家银行都拒绝再购买俄国的战争公债。
土耳其司令部对这个喜讯的第一反应,就是向温切斯特公司下了14万支步枪的订单。
凭心而论,当时俄军的装备并不算太弱,他们装备的步枪大致和法军装备的步枪属于同一代产品,可是高射速的连珠枪面前被轰杀成渣。
从这一天起,连珠枪就彻底淘汰了单发步枪。
为什么这种价格会这么贵!
他很想买上一两只1866式,但是他知道这么一支连珠枪,恐怕能能买上半打的后膛单发枪。
他现在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把自己手上掌握的这支武力尽快后膛化,和法国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他甚至没问价格。
他只能安慰自己:“温彻斯特1873式,那才是真正的好枪!知道不?美国人叫这枪什么?征服西部之枪!那枪不但性能更好,还能用中火弹。”
邓老板在柳宇的讲解之下,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温彻斯特1873年步枪,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连珠枪,也绝对对得起那个天价。
至于其余的连珠枪,都只是中庸之作而已,这其中也包括了他这只温彻斯特1866年的步枪。
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库存了。
而现在柳宇终于眼前一亮,他指着一支随意被放置在那里的步枪问道:“还进了这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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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连珠(下)】
真是说曹操曹就到,邓老板还真佩服这个年轻人,眼力真好:“这是西洋淘汰下来的旧货,转了几次手,没人要,我的上家就硬塞了给我十几支抵债!”
“十几支?”柳宇关切的关健词终于出现了:“量不小啊!”
旁边连锦城接过话头道:“是啊,何止是不小啊!上家压了很多货,卖不出去,只好转给我们抵债了。阿门!”
邓村雨所有的步枪、手枪,足足有一百支左右,但是柳宇选择的唯一要求就是后膛枪。
后膛枪进货的价格贵,所以邓村雨手上的后膛枪不过五六种,每种也就是备上一两支而已,根本形不成全面战斗力。
要知道一支近代化军队,必定是装备整齐划一,可是现在虽然买到十支左右各种种样的后膛步枪,可以让柳字营的战斗力跃升一个程度。
可是这点战斗力怎么去对抗法兰西三色旗?
日后的中法战争他们就在越南动用几万支后膛步枪,几百门新式大炮,几十艘战舰。
这点实力甚至只能算是黑旗军的零头,他们和法国人开战的时候,也足足装备了200支雷明顿1866式的单发后膛步枪。
何况邓村雨积压的这批连珠枪,绝对是好货色!
价廉货美!
世界上第一种真正的连珠步枪,只要扣动一下板机就能打出一发子弹,创造过诸多奇迹的神枪。
斯宾塞骑兵卡宾枪!
柳宇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他当真是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箭步就握住了爱枪。
这枪不算太新,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尘,但保养得甚好,柳宇可以感受到枪油的味道。
在步枪上可以看到几个法国文字,这也是从法国淘汰下来的旧货,不知道经过几手又转到了香港这个亚洲最大的军火市场,然后又转到了邓村雨的手上。
天赐之,吾当取之!
斯宾塞骑兵卡宾枪,你会在东方开始另一段传奇的!
柳宇所握持的步枪,就是南北战争中大名鼎鼎的斯宾塞步枪的骑兵卡宾型,比方才那把温彻斯特1866型还要古老一代的连珠步枪。
全世界第一支真正的连珠步枪!只要扣动一下板机,就能发射出一发子弹,不需要每发射一发子弹就去装填子弹。
这是好枪!
价廉货美!买得起,也用得起的好枪!
柳宇在脑海里很快把这种步枪的资料给搜索出来。
这种步枪的弹匣只能装七发子弹,比起温彻斯特的15发大弹匣要少得多,射速也降了低一个档次,但由于弹种的关系,比虽然同样使用手枪弹的温彻斯特射程要远上不少。
七连珠!一想到这个,柳宇越发振奋精神了。
在南北战争中,要知道,这种不被陆军部认可的步枪如同野火一般在部队获得了美誉。
1865年6月,爱德华兹将军在写给军械部的信中写道:“我的部队从1864年7月14日开始装备斯宾赛步枪,……无论到了何处,进行什么样的战斗,我们总能发现斯宾赛步枪是我们最好和最可信赖的朋友。”
许多士兵宁愿用自己好几个月的军饷去购置一只斯宾塞步枪,甚至有指挥官自己出钱替部队换装,这种连珠枪组成的火网令任何敌人都为之胆战心惊。
甚至连一惯鼠目寸光大量采购旧式步枪的美国陆军部,也被迫在官兵们的压力追加了订单,但是到战争结束,美国政府采购了十万支斯宾塞步枪,可士兵自费购买的步枪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这是一支适合于战场的步枪!
在南北战争后的几年,斯宾塞公司因为不善经营而破产,这种斯宾塞步枪也被淘汰,但这与步枪本身无身,和市场定位有关。
这种步枪只能打死人――他使用的手枪弹,对于对付比鹿更大的动物不是很有效果。
而在和平年代,美国人相互猎杀的不再是脆弱的同胞,而是西部的野牛――斯宾塞对此几乎无能为力。
即便是在公司破产之后,美军骑兵部队仍然长期装备了这种骑兵用的卡宾枪,而他所使用的弹药,一直生产到1920年代,在21世纪后半叶,又重新开始了斯宾塞步枪的生产――市场上原版的价格已经是一个天价了。
可是柳宇的猎物不是野牛,而是法兰西、日本人、英国……那些侵略过中国的洋人!
因此柳宇难免不了激动,他甚至把自己的底牌都给泄露出来了:“好!我用黑货换你们的斯宾塞!”
这下子司马泰都呆了,他根本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极为精明的柳宇怎么现在犯迷糊了。
鸦片这东西虽然值钱,能当现银使,可毕竟不容易出手,至于邓村雨这边,他从来是只收真金白银的。
不要说越南的白铅钱,清国的通宝,即便是各色杂银,他都是不收,他只认黄金和鹰洋!
谁叫他做的是独家生意,现在把底线泄露给别人,那岂不是任人宰上狠狠一刀!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边邓村雨听了这话,几乎是欣喜若狂:“你说什么?黑货?你手上有黑货?”
旁边连锦城也道:“玛路利亚!上帝赐福给你们,我们老板正要四处找货源,没想到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司马泰不得不承认柳宇真是绝对的好运气,没想到这邓村雨居然这么胆大包天。
只是细细一想,这军火和毒品原本就是利润最高的两个行当,这当真是奸夫对淫妇,一看就勾搭上了:“黑货没问题!你要多少就给多少,不过这十几杆斯宾塞,我全要了!你还有多少斯宾塞的子弹,我也包圆了!”
“成!十六杆斯宾塞快枪,每杆配弹三百发,都给你个公道价!把黑货给我瞅瞅!”
成交了!
柳宇信心百倍。
手持斯宾塞,连珠施放,回环轰打,天下又有何处去不得?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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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试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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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十六杆斯宾塞卡宾枪之外,柳宇还买下了四支雷明顿1866式步枪。
有了这种大威力的单发步枪,他就可组织起象普文列战役那样完美的火力网。
首先让雷明顿步枪在远距离上开火,狙杀敌军,等敌军进入到二百米以内,集中十六杆斯宾塞步枪,争取在十几秒内将七发子弹全部打出去,然后再重新装填射击,给予敌军以极大杀伤。
只可惜,步枪总数少了些,他手上的黑货也少了一些,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军队,遇到这种战术都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获胜,至于在北越这个地方,足以对付除了法军之外的任何对手。
至于得罪了越南官军,现在这还是个问题吗?
原本邓村雨未必肯做这个生意,这二十杆步枪流出去,恐怕会影响到整个北越的局面,恐怕法国领事要来找他的麻烦。
只可惜他得罪不起黑旗军,一想到黑旗军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他就失去了拒绝的勇气。
现在海阳附近的黑货生意又实在太紧张了,他找了好几条路子才从柳宇这里弄到了这点货。
他们做的可不是别的生意,是军火和毒品生意,只要有利润,他什么都可以干。
因此在具体生意上,他死咬着不放:“连枪带弹,一千四百两银子,这是实在价了!”
这绝对不是个越南的实在价,在香港,恐怕只要一半不到甚至三分之一的价格就可以买到了。
可谁叫这是越南,有钱都买不到洋枪的地方。
要知道一支马蒂尼步枪,在香港也不过是二三十两银子而已。
何况邓村雨一转手,就能从黑货身上赚到一大笔。
只是柳宇,他还是向后退一步,看着江凝雪捊开袖子,亲自上去和邓村雨侃价。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柳宇觉得,这笔生意似乎离自己遥远起来了。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他在杀价这门学问上,都是真正的反面典型。
而江凝雪这个可爱的未婚妻,似乎在这上面极有天份,迫使邓村雨连继让了两次价,却还象买衣服那样步步紧逼。
最后邓村雨终于松口了:“给我一千一百两黑货,要刚才你们给的样品!”
江凝雪则还不肯:“一千两黑货,刚好,邓老板你还在赚头了!阿宇,给他一千两!”
她正想形成一个既成事实,那边柳宇开口了:“一千一百两就一千一百两!没问题,不过你得给我派个人,指点指点!”
他毕竟没亲手试过这些十九世纪后半叶的古董步枪,总得找个军事顾问来,那边邓村雨也很痛快,他指着在那里看好戏的连锦城:“就他了!借给你们三天,保证让你们人人都成神枪手。”
他看得出来,柳宇身边这些人,都是用鸟枪的好手,连最熟悉无比的鸟枪都用得这么熟练,那后膛步枪的操作根本不值得一提。
连锦城笑了笑,他这个倒是和人很好相处:“玛路利亚!以后请多多关照!”
柳宇倒是从邓村雨的话头找到了个话题:“对了,邓老板,最近黑货怎么这么紧俏啊?”
邓村雨倒是难得说了句实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广西那边有位总兵大人,一向是很照顾道上兄弟的,常替运黑货的马帮开道,这一回不知道为什么搞起黑吃黑,硬是扣下一大宗黑货,据说有好几万两!”
柳宇再对历史了如指掌,也对这些细节不了解:“这位总兵大人倒是真不够朋友!”
“是不够朋友!”邓村雨接过话题:“他李老兵那么大的家业,还硬要向我赊账买一大宗军火,他难道不知道我这里周转不开吗!”
说到这,邓村雨显得气呼呼,柳宇却多说了一句:“凝雪,再给邓老板两百两黑货做订金!”
两百两黑货,确实是个大数目,可是江凝雪没说第二句,就直接找出了两百两,用大秤秤准了,给邓村雨递了过去。
他此话一出,邓村雨可没那个胆。
这柳宇虽然是代表黑旗军来的,可是黑旗军再大,又能斗得过法国人?
万一法国领事动怒,他可是要家破人亡了,因此他一边流汗一边朝着柳宇笑道:“现下这海路不大好走,下回吧!下回吧!”
柳宇却笑道:“不会亏待了邓老板,绝对会比这一次的价钱更公道!何况这只是定金而已,到时候卖不卖,一切由邓老板作主!”
邓村雨思索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道:“留三百两黑货下来!我给你们进一批斯宾塞快枪,不过什么时候到货,这可不好说!买得到买不动,也不好说啊,不过保证是后门枪!”
他想清楚,反正采购步枪的权力在他自己手上,你不是喜欢温彻斯特1873吗?
那好,咱就买温彻斯特,这枪贵得要死,到时候咱就买这天价枪来糊弄你,看你能弄来多少钱买枪。
现在连江凝雪都佩服起自己的未婚丈,就这么张嘴皮动动,硬是买来了这么多新式洋枪,还有这么多子弹。
更强的是,他干脆把下一批的军火都给订下来了,看这订金就知道数目不少,说不定柳字营能人人都有一支后膛的新式洋枪。
至于尾款,现在有了柳宇这个小丈夫,那还是个问题吗?
双方点清了货物和黑货,当即就算是结清了,只不过这一回倒又遇到麻烦事。
二十支快枪倒好办,柳宇可是为每支步枪买了三百发子弹,或者说,整整六万发子弹,五百发是一箱,六万发就是十二箱,至少要十来个抬着走。
因此一出门,柳宇便对连锦城说道:“想办法雇了两骡子来驮货吧!”
连锦城笑脸绽放:“那您许诺的一百两黑货是不是现在给?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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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试枪(中)】
一听这话,都连江凝雪都不知道柳宇究竟是什么时候许了连锦城一百两黑货的赏格,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勾搭上的。
难怪这连锦城表面站在邓村雨的身边,实际却一直在帮偏架,挖墙脚,邓老板这一回不被柳宇把老本都掏出来才怪了。
柳宇从不吝惜允诺过的东西,他对江凝城使了个眼色:“凝雪,拿两百两黑货出去!邓老板那边的新货,麻烦锦城多照看点。”
回扣果然是个大杀器,连锦城的笑容绽放得极其灿烂:“主将赐福于您!我就去弄辆牛车过来,保证一车就足够了!”
柳宇却是不着急,他很沉稳地说道:“锦城,不要着急!先找个地方试试枪再说!”
虽然是高价收了批旧货,柳宇却着实高兴,斯宾塞这种世界级的名枪放在现在也不算落后,特别是近战集中火力的时候,甚至还能压过法军一筹。
连锦城对附近的情形也很熟悉:“就我们教堂后面的河滩,有片芦苇地,平时没人去!”
这一说定,就派了几人看管弹药,其余众人跟着连锦城提着快枪和两箱子弹就跟过去。
司马泰这一回倒真是累了,他左手提着一只雷明顿,右手抱着一只斯宾塞,可是肩上还背着那只米尼式的前膛步枪,别人让他放下,他怎么也不肯:“这枪虽然慢了些,可胜在威力大,和他也有感情了。”
这河滩上倒是荒凉的很,地方虽然空旷,却不见人影,甚至还进而能看到片片白骨,也不知道什么时代的厮杀留下的,只是拿来试枪,却是最好不过了。
柳宇看了看远方几株不知名的大树,点了点头,朝连锦城说道:“每人先打个三发吧,先用哪种?”
连锦城离开了邓雨村的视线,登时便有些匪气:“斯宾塞,连珠枪!司马,你还背着这烧火棍干什么!”
别看连锦城长得秀气,满口一个阿门,在邓村雨手下,他可是个好枪手,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没有二十也有一打了。
只是这说话总是有着一种文文的味道,司马泰颇有些不爽。
这支米尼式步枪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从连锦城这买到,原来以为天下洋枪莫过于此,可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邓村雨还有很多私藏的绝顶好货色,心底不由暗骂连锦城不够仗义。
何况他和同这支洋枪也有感情,虽然听柳宇说后膛进弹的步枪如何如何,可毕竟口说为虚,眼见才为实,这支米尼式步枪的威力、射速他是亲身体验过,而且还能上刺刀,一只可以当好几只鸟枪来使。
因此他哼哼两声:“这枪虽然老了,可也不坏!何况这斯宾塞卡宾,不是不能上刺刀吗?我还准备带着他和人玩玩白兵!”
这是开始柳宇评价斯宾塞步枪提到的,这也是实情,不能上刺刀,那只能靠密集的火力杀伤敌人,当真要临阵白兵,这枪几乎就成了摆设,只是连锦城说话还是那么文气:“主啊!怜悯无敌的人吧!我们各打一轮!”
“好!”
两个人提起斯宾塞,因为是用的金属定装弹,不需要象前装那样从牛角里倒火药,塞弹丸,然后再点火,前后反复要十几步,两个人非常简单地打开枪膛,往弹匣里一发一发地灌子弹,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将枪复位。
连锦城和柳宇几乎同时提起枪,板动击锤,三点一线,瞄准,子弹上膛,开锁,按动板动,闭锁,“呯”地一声,一片细细的白烟,两个人的肩头被后座力震动一抖。
好!司马泰还真没见过这种快的枪,他刚想赞一声好,又见得机枪转动的声音,柳宇与连锦都完成了抽壳、抛壳的动作,两发金属弹壳落在地上,板动击锤,子弹继续上膛、闭锁,两个人按动板动,一声巨响,又是一发子弹打了出去。
这么快?
司马泰还没细细回过神来,没想到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致,在弹壳落到地上之后,又再次板动控制杆,进弹闭锁扣板机,一声巨响。
不可能这么快!
等到柳宇和连锦城打完七发子弹的时候,司马泰都已经麻木了,太快了!
有这么快吗?
十几秒钟就打完了七发子弹,这是七发啊!
他最快的速度是一分钟三发,这枪太他妈地强了!
他甚至有一种对天狂吼的感觉。
接着,他发现安静下来了,回头一看,原来柳字营众比他还要不堪,全都张大嘴巴,看着白烟中的两个年轻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自己的震撼,至于柳宇的那个未婚妻,看她的眼睛满是星星,就差直接上去拥抱了。
连锦城对于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放下了斯宾塞步枪,朝着柳宇笑道:“平手吧!”
柳宇也笑了:“不!我赢了!”
他轻松地扳下击锤、瞄准、扣动扳机,“呯”一发子弹打了出去:“我多一发!”
斯宾塞的弹匣只能容纳七发子弹,但是枪膛还能容下一发,所以他打了八发。
微风拂面。
柳宇望向远方。
牛鬼蛇神,我一枪轰之。
连锦城被柳宇打击得不轻,他只是顺口回答:“阿门!”
硝烟还未散尽,江凝雪已经奔出去了:“我去看你的战果!”
司马泰也追了上去,柳字营众都朝着他们射击的两颗大树奔去。
“都打中了!”
这是江凝雪欣喜的声音。
而司马泰在这之前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
柳宇不是说这枪不及远吗?他们打的那两颗树,距离都超过一百米以上,他在这个射程开火,能打中一半算不错了。
冷酷的现实打破了他的幻想,全中!
十五个黑黑的大洞就在他的眼前。
不是说用的手枪弹吗?威力不足,对付比鹿大的猎物杀伤力不大吗?
天啊!别说是鹿,便是牛都能打得死了!
因此司马泰作出很正常的反应,他紧紧地抓住了那支斯宾塞卡宾枪,嘴里叫道:“这是我的了,这支米尼式给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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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试枪(下)】
他话音刚落,大家都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手上的那杆斯宾塞了。
不地道!太不地道!
左手搂只斯宾塞,右手提着雷明顿,就拿只米尼步枪来糊弄我们。
大伙儿都眼热起来。
虽然不能说是粥多僧少,可二十个人只有十六杆斯宾塞可分,这样的好枪,谁不喜欢!
一看到气氛有些凝结了,柳宇登时笑了:“锦城,咱们来试雷明顿!”
“阿门!”
大家的注意力立即被柳宇这句话吸引过去,现在在柳字营,十三岁的柳宇完全可以说一不二!
他已经是他们心目中的当家人了。
这雷明顿步枪果然不负这个很有男子汉味道的名气,比起来相对纤细的斯宾塞步枪,厚实得多,所用的子弹也是标准的军用步枪弹。
子弹上膛,扣动板机,这一回两个人的肩膀重重地擅抖了一回,好大的后座力!
原本以为见识过斯宾塞步枪的速射威力之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到他们了,可是一开火,大家都知道错了!
好劲道,确实好劲道!
少当家和连锦城都是选择两百米外的一颗大树,这一回他们要打一发,装填一回子弹,可是谁说雷明顿这种单发步枪速度慢的?
哟,是柳宇说的,他确实有道理,不过这个“慢”,也太快了点吧。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慢”的定义,柳宇和连锦城熟练地操作步枪,隔着十秒前后就发射一发子弹,在细细的白烟之后,大家可以从硝烟中闻到那凛冽的杀气。
鸟枪一分钟才能打一发子弹,就是司马泰一向拿来炫耀的米尼式步枪,也不过是一分钟两三发打两三发子弹而已,可是这号称“慢”的雷明顿,一分钟至少打上六七发子弹。
神速!神速!
在柳宇和连锦城试射七发之后,江凝雪又奔出去去查验战果。
这一回司马泰的震撼更强,连锦城在二百米外开火,居然七中其五,更恐怖的是柳宇,竟然发发命中,全打在那株大树上,而且都是一个圆心散布,间隔并不远。
看着树上的一个个黑窟窿,司马泰又吸了口冷气,这威力太强劲了吧,这可是二百米外啊!
整整二百米外,怎么有这么强的劲道,难怪柳宇会口口声声说:“斯宾塞用的手枪弹,杀伤力弱了些!”
这样强力的步枪弹,恐怕一千米外都打死牛了!
他心底在纠结着。
是选择射速快的斯宾塞,还是大威力的雷明顿?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至于自己的米尼式步枪,射速比雷明顿还慢,威力比斯宾塞还弱,自己还真是井底之货。
与他同样纠结的人很多,谁叫这两支枪都是如此强劲。
大家小声议论着,在心中挣扎着:“该选哪一支?”
那边柳宇已经对江凝雪一笑,把自己手中的斯宾塞递了过去:“这支拿着!接下去由我来分配!”
大家都默认了柳宇的权威,柳宇东指西点,谁拿斯宾塞,谁拿雷明顿:“意叔,你的枪法是出名的精准,所以这雷明顿非得你来用不可!”
“经世易,你枪法一般,只能用斯宾塞!”
柳宇把一支支步枪亲自递到了众人的手上,看到了一张张笑脸,这真是鸟枪换了枪,以后柳字营可以横着走了。
一想到自己以前所用的鸟枪,就会想起来这支队伍历史上所受到的无数屈辱,想到自己的小心翼翼,更体会到这其中的欣喜。
现在可总算翻身了,就是遇到洋人都不怕了,至于得罪过的越南官军,那还是个问题吗?
柳宇把一支斯宾递与自己同宗的少年,一边说道:“随云,你枪法不错,不过先用用斯宾塞!我教你怎么使唤!”
柳随云笑了笑,可是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越积越多。
柳宇笑了:“别哭!”
柳随云哭得更伤心了:“我想起三叔了!如果那个时候,我们有这么多洋枪,三叔就不会……”
说着,他更是放声大哭起来:“三叔!”
伤痕在这一刻裂开了,河岸那血的一幕再一次铭刻在柳宇的心头。
无情的射杀,冰冷的尸体,狰狞的笑声,逃亡的平民……还有那无奈放下枪口的一瞬间。
一种情绪在他的心头澎湃,让他平静不下去。
他手上握着一只斯宾塞,他能看那持枪手上跳动的青筋。
柳字营众们也各自握紧了枪支。
此刻不分彼此,不分身份,都跳动着同一个心声。
柳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声呼喊道:“我们买枪干什么用的?”
“干什么啊?”他的问题撕碎天空。
风云紧急,回答他是柳随云满是泪水的脸:“杀洋人!”
“杀洋人啊!”是司马泰的声音,他也能感到自己血液灵魂的跳动:“杀洋人!”
“杀洋人!”这是经世易那还有些稚气的声音,可现在他一点都不稚嫩,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杀法国人!”
“杀洋人啊!”
“杀法国人!”
“杀法国人!”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管是谁,他们都激动得不受控诉,朝天海天发出自己的心声。
在这样的声音之间,只有连锦城无奈的声音:“阿门!主是如此仁慈……”
但是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不能理解他们,但是他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他们或许落魄,或许有过污点,但是他血里流的,都是华夏的血。
这些中华游子,始终是有根的人,他们忘不了长久以来受到的欺凌,忘不了故国的百年国耻,他们骨子里含蕴着不知何等的勇气。
纵有洋夷千军万马,战舰铜炮,吾犹一身当之!
这河滩上的声音,必将让世界震动!
“杀洋人!”
柳宇的泪浇了下来。
他提起斯宾塞,板动击锤,扣动板机,朝天开火。
枪声如雷。
七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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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惊变(上)】
空气炽热而潮湿,让人的肺部呼吸总有一种喷火的感觉。
不过没有人敢加以大意,人们小心地相互注视着。
在这个战乱的国度,实力便代表一切,强权便是公理。
随时会有匪帮会把一只只肥羊吞噬下去,而受害者也随时会变成穷凶极恶的加害者,即使是越南官军,也随时可能变成无恶不作的盗匪。
现在他们就巡视着那只人数不多的队伍,还带有骡马,似乎是一只丰硕无比的肥羊,但附近的几支队伍都不敢马虎,探马四出,力争都情形弄清楚。
旗号是海阳境内小有名气的“柳字营”,这队伍当中还有女人,似乎让大家既兴奋又小心。
柳字营的实力不弱,几支非法武装考虑是不是该联起手做上一票,又派了斥候过去的同时,不自然地联合起来。
资财颇厚,他们又聚集了近百人,足以吞下这二十人的小队伍了,正当他们兴致满满的时候,查探的斥候已经屁滚尿流地跑回来了:“是黑旗军!黑旗军!”
在北越有一支队伍是不能招惹的,那便高悬七星黑旗的黑旗军!
北越第一强兵,纵横无敌的队伍,即使是拥众近万的黄旗军都在他们的打击之下灰飞烟灭。
可还有几个人不依:“怎么可能是黑旗军?他们从来不到海阳来,而且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柳字营的旗号!”
“人人都有一支后门枪,身上的子弹带灌得满满的,你告诉,除了黑旗军,谁还有这能耐!”
那个斥候几乎是吼出来:“大家再退了吧!他们黑旗军办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招惹得起的!”
全部后膛枪装备的黑旗军小部队,悬挂着柳字营的旗号,出现属于法国人势力范围的海阳……
把这三个关健点结合起来,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快散了!这事太大,我们还是免得被余波奔波到为好。”
而在这支小队伍之中,经世易随时随地都提着他心爱的斯宾塞卡宾枪,掂起脚伸长脖子朝着远方张望着,期盼着远方能出现一队敌人,然后他就可以用斯宾塞将他们打成粉碎。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止是他一个人。
大家都知道回老营的这条道不甚太平,常有人出现黑吃黑,可大家盼着的就是这么一个试手的机会。
现在柳字营可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柳宇带着他们留在海阳附近训练了整整一天。
每个人都打了十发子弹,亲身体会过那硝烟弥漫白烟阵阵的感觉,连锦城先带着经世易打了三发点射,经世易都被那后座力震得麻木。
接下去是更华丽的场景,柳宇亲自演练了一番土耳其对付俄国人的战术,为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荒凉的射击场,大威力的雷明顿步枪在五百米开始射击,顺利命中了多处目标,然后在二百米之内,斯宾塞展开齐射,组成了一道密集的火网,散乱的弹壳撒满了一地。
经世易顺利地打完了一轮齐射,当七发弹壳撒落在地的时候,他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心旷神怡,无以复加,连珠齐放的感觉,太爽了!
唯一不爽的就是,这只是实战演练而已,并不是真刀真枪上阵,所以他一直期望着有不长眼的小毛贼送上来。
到时候他就能尝到斯宾塞组成的火网将敌人打飞出去的感觉,可是这毛贼为什么就不上勾了!
他哪里想到,一只装备二十只后膛快枪的强大武力,有哪个小毛贼敢来招惹的。
正当他郁闷不乐的时候,又看到了同样背着斯宾塞的司马泰,他就更不快了。
凭什么他演练的时候,既能玩斯宾塞,又能用雷明顿,两把枪用得不亦乐乎!
他承认,江凝雪是可以有特殊照顾的,别人试射斯宾塞的时候,都是打三个单射就了事,可是柳宇每次都让江凝雪打一个弹匣,可人家照应未婚妻,这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司马泰这个好讲虚名的外人,凭什么能打两个弹匣,最后还拿雷明顿打了好几发。
他也是好面子的人,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比司马泰弱了。
他想发泻自己的不满,可是看在走在司马泰旁边的柳宇,他又失去了勇气,只好小心地琢磨着自己的斯宾塞。
现在柳宇已经彻底成为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了,从司马泰到柳随云,没有一个人不是区敬服他的,这二十杆后膛洋枪可是活生生的例子。
而现在柳宇现在正在和司马泰交谈着:“雷明顿的开火距离,我觉得再缩短为好,四百米就足够了,那样才会更精准。”
司马泰对这个少当家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差不多就以柳宇的话当真理了,他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
另一侧的连锦城并没有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倾听着柳宇的讲话。
他正等着柳宇往下说的时候,却听说有人叫道:“吉哥来了!真巧啊!星晖,你也是来找我们的?”
和他们对面碰上的也是柳字营的一员,他热情地招呼了声柳宇:“阿宇,你们回来了!弄了些好货?”
柳宇也上去招呼了两声,吉星晖就拉着柳随云喊道:“你老娘有话叫我告诉你。”
“什么事?”柳随云倒真是个孝子:“三哥,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就站在一边说话,没说几句,那边柳随云已经嚷了起来:“大当家的,老营出大事了!”
柳宇一诧异,随口问道:“怎么了?”
那边柳随云拉着吉星晖的手就说道:“柳浩豪那老小子不厚道,想要谋夺大当家的位置!”
吉星晖在旁边帮腔道:“没错!我可以作证,三叔一去,柳浩豪就和官府的人勾结在一起,硬是要抢头把交椅。”
“什么人?”
吉星晖抢先答道:“是个游击官,姓石,居心甚是不良,拿着一张空白的委任状,竟要让柳浩豪这混账坐头把交椅,等少当家成年了再作决断……”
“大清国的?”
“当家的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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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惊变 (下)】
吉星晖把这件事的来龙细脉讲得清清楚楚:“那个石游击是广西提督冯子材军门的部下,这一回冯大人委他出关招募营伍,常驻安南,他便竟同柳浩豪勾搭在一起……”
他把内情说得甚是详尽,非亲历其事所不能知也,原因很简单,在这事上,他便是主谋。
若不是他推波助澜,柳浩豪虽然头脑简单,一向是个标准的莽汉,可也不会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闹事。
他看了人家石游击的顶戴花翎,还有那几份委任状,加上三言两语下来,当即跳出来拥戴柳浩豪。
等双方谈好价码,他特意出来寻找柳宇这批人,结果倒看到了二十条洋枪,他再不懂洋枪,也知道这是精品,当即就犹豫了下,本来还想来游说柳随云的,可是没说几句,柳随云已经把他说服了:“当家的,吉星晖愿替您打先锋做前驱,风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言!”
柳字营是程展规划中的一块基石,虽然说战兵不足百,火器皆为鸟枪,尚有妇孺五十人,但都是子弟兵,绝无忠诚上的问题。
因此柳宇当即一点头,握紧了江凝雪的手:“我们这就回老营去。”
那个石游击许出一个营官的缺,在外人眼里,都是天大的优厚,在他眼里,却有若鸿毛一般,他要的只是柳字营:“司马,把你那米尼给星晖。”
司马泰早觉得多背一只米尼枪累人,一听得这话,当即是毫无犹豫地放下枪,连带附件弹药,全给吉星晖:“拿着!记住,这是司马泰用过的米尼枪,莫忘了!”
吉星晖那是眼睛一亮,这是好枪啊!
刚递了投名状了,就有如此好处,再看这二十支后膛的洋枪,还有他们这进退有序的气质,前程无忧啊。
那边江凝雪却拉住了柳宇的手,她细声问道:“你们觉得柳宇配不配当我们柳字营的家?”
这些天同行,这二十人早已拧成一条心,几乎是一口齐声地说道:“当得!自然当得!”
“浩豪他这一个莽汉,怎么能当我们柳字营的家!”
“自然要阿宇这样年轻有力的当家!”
“他柳浩豪能弄来这么好的洋枪?”
大家七嘴八舌,都是一个意思,江凝雪又特意转头问道:“誉哥,朱叔,你们两位都一向和浩叔亲近,你们怎么看?”
这两人齐声一致地回道:“我们帮理不帮亲!”
“好!”江凝雪握紧了拳头:“跟我们家阿宇回老营去,这枪以后就正式归你们了!”
柳宇没想到江凝雪居然替自己鼓足了士气,他大声叫道:“回老营去!让他们看看咱们这些天的成果。”
大家鼓足了士气,不过半个时辰,眼见着不过一里地就到了老营。
不用柳宇发话,大伙儿已经自动集结在一起,眼里都带着几分杀气,现在发布命令的是临时担任教官的连锦城:“立正!”
他倒是个好教官,柳字营立即排成了两列纵队,颇为整齐,这都是这几天队列训练的结果:“报数!”
“一、二、三、四……”
连锦城这一回终于没有举着十字架,而是行了个一个标准的军礼:“阁下,柳字营列队完毕,请指示!”
趁着刚得洋枪后的热腾劲头,这一路上除了射击训练和实战演练,柳宇没少折腾过队列教育。
除了江凝雪和少数人,柳字营众多半觉得这种乏味的训练觉得无趣,但是一来刚得了洋枪,热劲没过,二来柳宇还常用连锦城这个军事顾问的名义,强行把队列推行下去,现在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无论什么时候,队列训练都是军队最基础的训练,只有通过队列把所有的士兵训练成进退一致,一切行动皆服从命令,上级如臂使指的健卒,才算是从老百姓向军人进化的第一步。
现在显现的就是队列训练,十分整齐的两列纵队。
连锦城这个满口圣经的家伙,在基础教训方面确实有些天份,不会比当过兵的他逊色。
而远方,便是柳字营的老营。
“上子弹!上刺刀!托枪!”
无论是江凝雪,还是柳随云,都赶紧把一发发子弹灌进弹匣之中,拥有雷明顿的老兵沉稳则把刺刀安在刺刀座上。
集体托枪,目光冷彻而热烈,他们的脸上充满着期盼。
两列纵队齐整,悄无声息。
他们在等待着柳宇的命令。
柳宇觉得自己有一种爽快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突然充满了快感。
柳宇是个标准的军迷,他喜欢阅兵。
当他在网上看到有杂碎居然提议取消**阅兵的时候,他当即破口大骂。
老子十年才能这么痛快地爽一回,可你们这帮杂碎还要夺走这样快乐。
阅兵万岁!
可是在前生,他永远只能在阅兵场上喊:“首长好!……为人民服务!”
他也想呼喊一声“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二十个自己亲手**来的军人。
他们衣衫破烂,军姿并不标准,有高有瘦,有矮有胖,可是他不再是一群农民了。
没有如林的刺刀,只有四把刺刀,吉星晖还在队尾十分紧张地安装着刺刀。
可是他们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雄纠纠气昂昂的味道。
他们朝气蓬勃,他们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味道。
即便是身为女儿的江凝雪都不例外,站在队首的她,脸上带着一丝潮红,双手却死死地托着枪,力度之大,连手指都有点苍白起来了。
这便是老子的队伍!
“凝雪出列,举旗!”
江凝雪举起那面一个斗大“柳”字的旗帜,战旗猎猎,面向东方。
所有人脸朝前方,眼神如剑。
远方是柳字营的老营。
是如画江山。
是漫漫征程!
柳宇高喝:“全体――齐步走!”
ps:看到书评区不少讨论,我只说一句,至少我每本书和上一本都有所突破吧,紫钗我始终不是那种原地踏步的人
不过有些东西,象后宫,象恶搞,始终是刻在我的血肉里去的,只是还没到引出的时候
【第十章 方队(上)】
柳字营的老营位于一条小河之侧,地势甚是平坦,但离大路甚远,原本是战乱中遗弃的村落,后来略经修整,便成为老营。
整个老营里只有几十间草草修成的茅屋,还有几间高脚竹楼,并没有什么特色。
虽然这是老营,可也以随时抛弃,不过在茅屋、脚楼之间,早已经准备了许多垛口、枪眼、水沟,准备对付前来袭营的敌军。
而最重要的防卫设施,便是四角设置的四个望楼,从白天到黑夜都安排有人站岗。
现在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就在哨楼上无聊地闲谈,偶尔起身观察下有无敌军经过。
碎碎念了将近两个小时,什么话题都被讲了几回,那地上的一碟花生米早已经连壳都没剩下,鸟枪也随意架在一旁,太阳却越来越燥热。
视野还是那山那水,看不到半个人影,看得都快淡出鸟来,两个人不得不重复方才的话题:“还是广西老家好啊,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回去啊。”
他们离家的时候,还只是青涩的少年,而现在却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只是这个话题,他们已经谈过好几回了:“浩豪这人,还算朴实吧,就是莽撞了些……”
两个人寂静下来了,心里有些苦苦的感觉,只是一个人突然抬起头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有人!”
鸟枪赶紧架了起来,两个人在摇着响铃,不多时一大群人已经放下手上的活,朝着这边关注来了。
两杆鸟枪也架了起来,药子塞得满满的,有人已经跳上望楼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两个哨兵越发紧张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柳”字的旗帜:“是阿宇他们回来了。”
“阿宇?你摇铃架枪干什么!”
只是说话这人才出口,又觉得大不妥当:“真要把他们的枪下了啊!”
“这是大当家亲口说的!”
“不成!我不愿意!”
只是说话间,小小的竹制望楼顶部已经架起了好几杆鸟枪,颇有些对峙的意味,只是大伙儿听得一声“咦”的惊呼:“怎么了?”
“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不是他们?有人来冒充?”
一个亲近柳浩豪的小头目当即喝了一声,却发现这两个哨兵都是眼睛眨得大大得,一副发春的模样:“啥事?”
他转头去,仔细朝着那黑旗下的阵容看去。
这不好还看,他的眼睛也瞪得象铜铃一般,死死地那里眨着不眨,就盯着看。
好一会,他眨了下眼睛,左手拼命在眼睛上擦了擦,然后又瞅了瞅,手还没放下,又用袖子擦了擦了眼睛,这才倒吸一口冷气:“我看错了没有?”
他的语气很是不确定,大伙儿的注意力这才吸引过来,整个场面寂静了,接着一群人都几乎同时用手抹了抹眼睛,然后死命地张着看,嘴里的内容几乎是一样。
“看错了吧?”
“你也看错了?”
“我也眼睛怎么也出毛病了!”
“我没看错?”
“不可能,我眼睛亮着的!”
连哨兵都在确认方才的事实:“这回该怎么办?”
正说着,那个小头目已经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就踩着梯子往下走:“快!跟我来!”
老营的中心,是一座高脚竹楼,几个人原本正在大声地商讨着事情,却被方才传来的消息给打断了,不由喧哗起来
“什么?柳宇带人回来了?”柳浩豪不到三十,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他脱口就出:“我去接他!”
只是话刚说出口,他又后悔了:“按你们说的,把他的枪下了!”
他对面是个脸色苍白的精瘦老者,白发短须,两只眼睛幽深得有些可怕,顶戴蓝瓴,一身官袍,却怎么没有官场中人的气度,只有几分江湖气度:“柳营官不必去,派人把他请到这里来便是!”
“游击大人……”柳浩豪欲言又止:“这事让柳宇参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哼!”石游击的眼光凌厉得可怕:“提你做营官,不仅仅是冯提督冯军门的意思,也是李总兵李镇台的好意,你想让给那个小鬼?”
“让给他也无妨!”柳浩豪头脑倒是有些简单:“反正都是柳字营:”
石游击放下狠话了:“那李镇台的好意你就不领了?镇台大人只认你一个,你不就想替柳字营几百弟兄谋个官身?告诉你,要干营官谋富贵的人海了去了,不缺你们柳字营一支!这大清的营官,你想不想干?这大清的荣华富贵?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手下的弟兄想!”
柳浩豪是个莽撞之辈,被石游击这么一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由在说服自己:“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他心底还是在意的,他们这些海外游子,哪一个不是朝思暮想,期盼着衣锦还乡的一日,到那时白日衣绣,才是人生得意之时。
象刘永福在越南都做了二品三品的大员,据地保胜,不可谓不风光,可是他私下还是对人说,宁可大清做个小把总,也不愿意在越南做一品大员,可以说出他们这些人的心声。
可是白日衣绣岂是那般容易的,好不容易从天下落下馅饼来,总兵大人出关镇守北越,要招募勇营,因为赏识自己,所以特意才派了石游击携带委任状前来。
大清军制,一营多五百人,柳字营不过百五之数,却自成一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石游击见他没言语了,当即是长袖一挥,官威作:“给我坐下了!让人把这小鬼头给缉捕过来!”
柳浩豪当即象个小学生那样坐下了,石游击见到这副情形,得意非凡:“在安南这,谁敢同冯军门做对,谁敢同李镇台做对!这件事,我说了算!”
“我等这小鬼上门!”石游击又落下一句狠话:“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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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方队(下)】
柳字营的哨楼上,一群人还是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人跳下哨楼,可心中却是半点主张也没有:“怎么办?”
“我眼睛坏了,什么都看不错了!”当即有油头的人喊道:“哪边都不支持!”
这人原本是支持柳浩豪的,可是看到柳宇这架势,已经打定主意了:“我眼睛真坏了!”
在老营里,经过石游击等人竭力争取,柳浩豪也不过刚刚获得三分之二多数,则现在一些人认为柳宇更正统的人就七嘴八舌:“我还是那句,阿宇应当坐头把交椅!”
“头把把椅就应当是他的!”
正说着,他们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哎?二哥他不是跑去通知浩豪吗?他怎么往外走了?”
柳宇以标准的步伐地向前迈进,作为军事顾问的连锦城紧随其侧,时不时按柳宇的意思发出一声声命令。
再往后是举着战旗的江凝雪,她背着斯宾塞的卡宾枪,脸颊上挂着一滴滴晶莹的汙水,紧随着柳宇的脚步,步伐坚定而有力。
而二十个人,刚好排成两列横队,整齐一致地向进,步调统一,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在地面留上自己的印记。
他们当中,有着帅气英俊的司马泰,有着少年老成的柳随云,有着生性活跃的经世易,但是这一刻他们变了。
在太阳下的他们,换了一支洋枪,就若换一个人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完全不一样了,每一个人都被融入到这个集体当中,成为集中的一滴水,他们这个集体充满着阳刚之气。
他们的脚步震撼着大地,他们的步枪充满着阳刚之气。
在刺刀和洋枪面前,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他们。
柳字营虽然有很多久经战阵的老兵,但是他们始终只是些农民,他们从来没有接到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他们起初还是无法理解,柳宇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先进的洋枪。
可是他们后来又能从柳宇率领的阵容看到一种力量,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力量。
一种在洋枪和刺刀之外,还能打动他们的力量,有若剧烈的炮声一般在他们心中爆炸。
只不过在人群的最后,吉星晖明显个是标准的南郭先生,他的姿式一点也不标准,因此他身边诸人都格外精神。
他们的衣服打着补丁。
他们的气质无懈可击
这是一次完美的山寨阅兵。
虽然以专业眼光来看,这次阅兵根本不值得一谈,可柳宇在心底得意。
如果有分列式进行曲就完美了
似乎是听到他的心声,连锦城从衣服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口风琴,开始吹奏起来。
军乐阵阵。
接着是柳字营惊破天地的声音。
吉星晖没被齐喝震麻过去,却看到有人绕了个大圈,一阵小跑背着鸟枪过来,脸上尽是迎合的笑脸:“我支持柳宇当家!”
他心底“呸”得一声,见到对方想插到自己身后,当即又挺直了胸膛,步伐加重了力量,米尼枪的刺刀向右一挥,示意对方让开。
在两列横队的未尾,突然又多只由一人组成的一队尾巴,只不过比起前面两列,那简直就是个小丑在表演。
在哨楼顶部,已经骂声阵阵。
“太无耻了!”
“无耻!”
“二哥这个软骨头!”
就连支持柳宇的人都骂开了,可一水洋枪的两列纵队根本不受这个事件的影响,继续以标准的步伐前进。
“真他妈不要脸啊!昨天是怎么说的!都当屁放了!”
就在哨楼上仍在大骂的时候,突然有人一个箭快就下跑了,嘴里嚷了句:“我去了!”
“我也去!”
“我也去!”
不过走到一半,这原本两列的横队已经变着三列横队。
新加入队列的营众一开始并不适合这样的操练,但是他们很快都着昂着头,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
只是现在任何一个命令都要重复两次命令。
“一、二、三、四……”
……
“一、二、三、四……”
全体托枪向前。
越往前越走,他们的动作就变得熟练起来。
在口风琴的伴奏下,他们已经渐渐融入了集体。
三三两两的人群,时不时带着枪一阵小跑加入了队列之中,很快,队伍不再是三列了。
而是四列、五列,等进入老营的时候,已经六列了。
走在前面的人头昂得越来越高,以一种自发的傲气让后来者不发一言,只是照学他们的动作。
他们的加入带来了更强的视觉冲击,如山一般的队形,如海涛一般前行。
在他们身侧,是不断加入进来的人群,有的人没带枪,有的人赤足,他们很自觉地加入到后面的行列中去。
前面一列都是满满的一排十人,容不得他们插队进去,但是他们很快后悔了。
没过多久,在柳字营之中排资论辈,不是按照他们这次分列式中所站的列数来区分的。
前两列的人都是拿洋枪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所以大家只能挤破脑袋往第三列钻。
第三列只有十人,但是声明自己站在第三列的人,至少也有一百个人,声称站在第四列的,也有五十个,至于第五列之后,一个人也没有是站在那里。
事实上这个队伍比他们想象中壮观、雄伟。
已经是整整八列了。
整整八列,八十人的大方阵。
而柳宇的嫡系力量,仅仅是在站在前面的两列而已。
但是现在这八列中的每一个,都是站在柳宇这边的,而且时不时都有带着枪来投靠,甚至连妇女、孩子、老人都加入进来。
八列队形,在那里齐步迈进,步调协同,锐气进取。
柳宇并不知道这个数字,他只知道队列中加入许多他熟悉的面孔。
他觉得差不多了,面前只是短短的一段直路了。
是到时候了。
“全体!正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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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石游击(上)】
又是齐声一喝。
柳宇转过身来,江凝雪正举着柳字营的大旗英姿飒飒在对着他。
一看到他转身,她自觉在牵住了他的手,接着递过了大旗。
柳宇看到的,是江凝雪的笑容,是如林的八列方阵,也是胜利!
他觉得很有说些什么的**,但是方队的前两列发出齐声一致的欢呼:
“大当家好!”
柳宇诧异了一下,却扬动了下旗帜,在江凝雪的脸上香了一口,握住她的手:“老婆好!”
接着他奋力扬动柳字大旗:“弟兄们好!”
回答他的是如雷的声浪,整个方队都动了起来:“大当家好!”
柳宇已经感受到自己把胜利女神给推倒了,这代表什么!
是整个柳字营站在自己这边来了!
前两列又发出齐声一致的声音:
“大当家辛苦了!”
“为弟兄们效命!”
接着全体又重复了一遍:“大当家辛苦了!”
“为弟兄们效命!”
欢声如雷。
江凝雪的眼里带着泪花,她在嘴里轻轻地说道:“夫君好!”
石游击在高脚竹楼里也听到了这样的欢呼。
他一旁的柳浩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有些坐立不安,就要起身:“大人,我出去……”
石游击呸了一声:“不过几声嚷嚷,你就怕了!你要记住一点,冯军门是站在你身边的,李镇台也是站在你身边的!”
说起冯子材和李总兵,柳浩豪登时安心了许多,这两位都是大清朝的栋梁之臣,几次领兵出关入越助剿,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他们发上一句狠话,连越南国主都得跳三跳。
那边石游击继续给柳浩豪吃定心丸:“当年长毛四十万猛攻镇江的时候,我便跟随冯、李两位厮杀了,这二十年戎马生涯,也不知道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难道还会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你的营官我保定了!”
柳浩豪虽是莽撞性子,却听得外面的阵阵欢呼之后,却也知道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石游击身上了。
这位石游击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清游击官,从三品的方面大员。
游击之职,在绿营之中虽次于提督、总兵、副将、参将之下,却也是从三品的大官,而这位游击大人,绝非冒名虚称。
前两年冯子材领兵出越的时候,柳浩豪曾和他们打过交情,知道他确实是大清朝的游击官,而且还是冯子材在平定天国守御镇江时的老部下了。
现在石游击的声音就带着几分杀意:“看他一个小鬼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怎么?游击大人难得还要干涉我柳字营的家务不成?”
柳字营营众拥着柳宇就走进了,现在挤在最前面正是吉星晖这几个新投诚的,他们一见到柳浩豪就指着他骂道:“就是这个野心狼子,居心叵测,竟想谋害大当家,抢您的头把交椅!”
柳浩豪真没想到,才一会功夫,这帮人怎么全翻脸不识人了,若不是他们摇旗呐喊,自己怎么会跳出来抢这头把交椅。
一想到这个,他骂了一声“混账”,就冲上去和吉星晖等人厮打起来,吉星晖立功心切,那真是拳拳见肉,现场乱作一团。
石游击却不理会,他鹰眼直视柳宇:“你便是柳字营那娃娃?”
“柳宇!”作为穿越者,柳宇在这方面大有优势,他说话的方寸掌握得到很好:“家务事,外人莫干涉!”
石游击却是用一种狠毒的眼神看着柳宇他们:“你可以知道,你们是在殴打一位营官,一位从五品的守备官,你们要反了!”
说着他举起了手上那份委任状,在那里得意洋洋的炫耀。
柳宇一扬手,一示意,吉星晖等人这才退了几步,柳浩豪可不架住这么多人车轮战,早已打破相了:“我是李总兵隶下的从五品守备,你们太目无王法了!”
自从石游击这得了委任状之后,他连挨打都带了一份官腔,那边石游击却死死地盯着柳宇:“柳字营的营官就应当是柳浩豪,你――”
他竖起食指,就无礼地直指柳宇的脑袋:“老老实实地把营官让给守备大人,你还得保得一条小命,不然……”
“你们与柳字营,得罪了冯军门李总兵,都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柳宇见到这么无礼的家伙,当即是气炸,当即想开口痛骂,那边柳浩豪倒是一边痛得直落泪一边说道:“大人,难怪不能打个商量?柳字营保不住,小人宁愿不作这守备了!”
他这人虽然被人推出当枪使,可本性却是不坏,只是石游击却是毫不留情:“李总兵赏识的是你,不是这小娃娃!”
他说话毫不客气:“我清兵制,一向是大帅择分统,分统择营官,李总兵选的是谁,那换谁都不行!这小娃娃更不成,我说了,柳字营一定要由你来当家!”
“我不当这个成不?”柳浩豪火了,现在他是夹在中间,里外都不是人:“我不争了!”
柳宇当即插嘴道:“好!”
石游击听得这话,那个简直是一跳三尺高:“小杂种,你是不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是不是把冯军门、李总兵都不放眼里了!你是不是想找死!”
“柳字营的家务事不用你管,老头你想往哪养老便往哪去!”
“我是堂堂三品游击大人!”
“吾,柳字营大当家是也!”
两个人针锋相对,那当真是针尖对麦芒,石游击见一惯使的杀手锏无效,当即又加重了语气:“你真想柳字营连灰找不到?”
柳宇也是火冒三丈:“请滚出我们柳字营!”
现在他不但得了二十支洋枪,也完全掌握柳字营,可不怕任何人,更别说这个莫名奇妙的游击!
石游击听得这话,反而冷静下来:“你们是找死!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把位置让出来!”
“不然我派人灭了你们!只需要半个时辰,你们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柳宇也是真是火大了:“奉陪到底!”
石游击继续说道:“什么是洋枪知道不?我能找来十只米尼式的洋枪,然后让十个好枪手,一刻钟就把你们赶尽杀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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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石游击(下)】
冷场。冷得不能再冷。
十支米尼式的洋枪?
老天在上,你没看到柳宇他们背的是什么!
二十杆后门枪啊!
所有人看着石游击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怜悯甚至充满了同情。
石游击对此浑然未觉,他还要趁热打铁:“让你们瞧瞧,这是什么!这是李镇台亲手颁发的委任状,看到这关防没有?”
委任状被他甩得刷刷作响,谁都能看到那大红大红的官印:“你们想吃皇粮的话,就把这小鬼免职!这样的机会,可不会有第二次!”
“两条路,给你们选!一个是康庄大路,另一条就跟着这小鬼走到黑,等着让冯军门派兵把你们剿平了吧!”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在北圻这个地方,谁不知道冯子材的大名,谁不清楚李总兵的赫赫战功。
这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委任状都差一点就甩到柳宇的脸上去了。
柳宇真被吓到了。
确实确确实实地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那封委任状,而是昙花一现般,他看到那位李总兵的大名。
晚清武官封赏极其泛滥,记名的提督、总兵不知道多少。
提督作为武官的最高军衔,实缺不过十八个,记名提督却有六千多人,总兵实缺七十八个,记名总兵二万多人。
他原来也不会刻意去记这个名字,只是这位李总兵,确确实实在历史上记上了他自己的印记。
今年是――西元一八七八年。
他明白了石游击的来意。
倒吸一口冷气。
“提督衔记名总兵……”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浔州镇副将李……”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石游击搓着手说道:“你们知道镇台大人的厉害了吧?给脸不要脸!呸!”
他一口唾沫就吐到柳宇那原本洁静的脸上,趾高气扬地摘下自己的顶戴花翎,甩了甩拖在脑袋后面的鞭子:“我与镇台大人,都是昔日冯军门力守镇江时的旧部,还收拾不了你这帮小兔崽子?”
“今天我就一句话,这事,老子说了算!”
柳宇脸上多了一口唾沫,却没有丝毫发怒的感觉,江凝雪随手想帮他抹去,也被他阻止了,他只是沉稳地看着石游击:“你说了不算!”
现在柳字营营众气势弱了许多,虽然说大清兵,一向不曾进入到海阳境内,可那是谁!
是大清朝的提督军门、总兵镇台,是天上的人物啊,不知道有怎样的权势,随便几句话就能收拾了柳字营。
那边柳浩豪已经被这场面吓得不敢开口,他不知道局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石游击阴森的眼神似乎都能把柳宇撕碎了:“给你条活路!”
柳宇没有回答,场面静得可怕。
他在思索。
他的色眼瞅了关切着柳宇的江凝雪一眼:“先让这娘皮侍候本游击,然后立即整队去高平!”
“我保你们的皇粮军饷,保你们的荣华富贵!也保你不死!!!”
他声音刚停,那边柳宇终于开口了:“欺人太甚!”
枪从背上解了下来,枪口对准了石游击,石游击先是一呆,然后又狂笑起来:“却原来是弄了杆后门枪,就敢在本官面前狂妄自大,哈哈哈!笑死我也!”
说着,石游击把自己上衣解开,露着胸膛骂道:“有本事!往这打!我看你怎么收场!冯军门,李镇台……”
“呯!”
浓烈的硝烟味。
柳宇板动击锤,上膛,按动板机,子弹打中石游击的右臂上。
石游击只觉得自己这只手仿佛就飞了,巨痛无比,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顶戴花翎飞了出去,在那边大叫道:“我是大清记名游击石……”
“呯!”
第一发!
柳宇没受刚才那一枪的影响,仍旧是熟练地操作着斯宾塞卡宾射击。
这一回是右手了,刚好打在关节处,看石游击那伤势,似乎是骨头都被打碎了,他使尽全力想向柳宇扑来,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叫声:“我是大清广西提督冯子材部下!”
第二发!
柳宇摇摇头,脸上那唾沫还没被擦去,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帅气。
炙热的弹壳抛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柳宇的动作。
甚至连石游击带来的两个护卫,也被这杀气所吓住了,他们第一时间就把双手举得高高地。
子弹上膛,板机,这一回更不客气,对准了石游击左大腿,一枪命中,血花飞溅,整个人直接被倒在地。
第三发!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柳宇和石游击两个人。
“李镇台不会放过你的!”
柳宇嘴角带着微笑,退壳,感受着卡宾枪的后座力与火热的感觉。
枪口冒出焰火,又是一发足以致命的枪弹落在了关节处。
第四发!
石游击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杀星,他有些害怕:“我是从三品游击……”
他的话没说完。
“嗯?”弹壳带着优美的抛物线在地上蹦跳着,在场的男人都不自然动了一下身子。
没错,柳宇这一枪太狠了,他就是朝着那第五肢的。
那么粗的手枪弹,在这个近的距离上打中第五肢,那是什么感觉?
石游击有一样从地狱归来的感觉,现在他说话也是吞吞吐吐了:“我是……大官,从三……品!”
第五发!
“我饶不了……你们!绝饶不了……你们!”虽然被打倒在地,甚至连下身都挨了柳宇一枪,这石游击好歹是多年行伍,硬气得很:“我是三品……游击大人!”
柳宇没有和他多说一句,扳动机锤,扣动板机,开火。
时间定格了。
这一枪还是朝他下身轰去,只见他**处一片血肉模糊。
第六发!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柳宇手一按,一发炽热的弹壳从枪机里蹦了出来。
子弹上膛。
接着,他听到了石游击在地上那绝望的声音:“饶命啊!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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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机遇(上)】
“饶命啊!”石游击终于跨了:“我有……”
柳宇的右脸上还保留着唾沫,他笑得很神秘:“是吗?”
“要……事……”石游击竭尽全力才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似乎看到柳宇把枪口放下了,登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一声惊雷的雷声,柳宇扣动板机,打在石游击的要害处,这一刻他眼睛圆瞪,死也不甘心。
“太晚了!”柳宇把自己的斯宾塞递给了江凝雪:“雷明顿!”
江凝雪早已侧过脸去,一面朝卡宾枪里塞子弹,一面整个人都转过身去。
比起使用手枪弹的斯宾塞卡宾枪,雷明顿显得更粗旷,他使用的也是13毫米的标准军用步枪子弹。
柳宇随意拉动枪机,扣动板机,13毫米的大口径军用步枪弹直接在石游击身上打出一个喷血的洞:“现在还有谁不同意我当这个家?”
痛快!
玩游戏的时候管这个叫鞭尸,可惜自己现在手上没有火箭筒,不然就更华亮了。
只是柳宇的行动在柳字营众却有着不同的感觉。
这可是堂堂的三品游击,怎么说杀就杀了,才一眨眼功夫,比杀只鸡还要快!
这是什么洋枪,威力竟如此之强,射速竟如此之快,有若电闪雷鸣一般,瞬间已发七弹!
一想到柳宇这一次是带着了整整二十枝洋枪回来,大伙儿就暗暗心惊。
枪口森然,语调轻松。
没有人出声。
柳宇点点头道:“看来我只能委屈着当这个家了!”
这时候回答的才是如雷的掌声:“大当家好!”
就连打成熊猫模样的柳浩豪都拍着受过伤的双手,至于石游击那两个护兵,更是脸上堆笑,一双手在头上拍个不停,生怕会再出什么意外。
柳宇闭上眼睛。
犹若梦中。
一八七八年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年份,但历史将从一八七八年开始新的章程。
这一年,国际上没有大事,而于国内,大清朝而是死气沉沉,他一度忘记了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一八七八年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年份。
根据他的印象,这一年英国与祖鲁人开战并最终获胜,但在人们的记忆中只会留下英国人在伊散德尔瓦纳之战的掺败。
数以千计的野蛮人提着标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冒着密集的弹雨冲入整整一个纵队的英军之中展开屠杀,一千三百二十九名英军被开膛破肚,其中包括八百名欧洲人。
俄国与土耳其之间的第十次俄土战争在这一年结束了,土耳其战败,保加利亚获得了独立,但俄土之间的战争注定要进行漫长的二百四十一年,他们进行的最后一次战争将彻底葬送这两个帝国。
除此之外,柳宇对世界史在这一年发生的变化没有其它印象,至于中国在这一年发生的变化,他原来忘记了最重要最关健的一件事,他只隐约记得一点。
这一年中国将试办邮政,并发行大清邮政发行的第一套邮票-大龙邮资。
这一点印象并不是来源于他的战史知识,而是少年时痴迷集邮的所得。
多亏石游击让他记起这件事,他若能力挽狂澜,真得感谢石游击。
依止是掌声,柳宇从喧哗中醒来。
只手可逆天,天意由我定。
海阳城。
范富庶是作为一名贤臣来担当海阳总督这个位置的,但是正如嗣德许许多多被越王信任过的“贤臣”一样,他什么也没做过。
在后来的史书,他给历史唯一留下的印记便是他精通中国文学,写得一手汉诗。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正是他这种人最好的写照。
可嗣德皇帝偏偏选了他担当海阳总督这个要职,须知海阳不但是个兼管数个小省的大省,而且恰恰处于红河的入海口,每年光是左金(海防)一地所得的关税,即达三十万两之多。
待中法战争一爆发,富饶的海阳省就被法军占据,不断为侵越法军提供军饷、物资和兵员,继任的海阳提督更是整个越南历史出名的越奸,也成为中法战争中的一个关健胜负手。
这等龙盘虎据之地,安南却连只狗都派不出来,却只派了个猪来看门,他现在毕恭毕敬地询问:“阮神父,不知有何见教?您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转告顺化!”
阮有明神父依旧是一身教士服,他握着圣经说道:“我不得不代表法兰西政府向你提出郑重警告,主的仆人在海阳附近受到了柳氏匪帮的袭击,你必须对此负责!”
对于洋人,他是深知其厉害的,昔日李维业只率二百人就几乎吞并了北越,一切都得小心为上:“您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转告顺化!”
阮有明神父的语调不紧不慢,可谁也能听出他语气的郑重程度:“主的仆人,主的信众,竟然无端遭到威胁,法兰西海军已经依据保护条例,在红河上扫荡了他们!”
“您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转告顺化!”
阮有明的性子很好,作为一名在亚洲传教的法国传教士,他有着足够的耐心:“我希望总督阁下,依据保护条例,派遣军队消灭这些匪徒!”
“很好!您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转告顺化!”
海阳不但是法国的势力范围,而且有着数量惊人的亲法派,范富庶所能做唯一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糊弄过去。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在这个时代最好的越南大臣也只能这么糊弄过去。
阮有明的神情越发严肃了,对于这种官僚作风,他早已经是在国内就领教过了:“我希望总督大人能派出军队前往消灭这些匪徒,在法兰西的炮火之下,柳氏匪帮已是溃不成军,四处逃散,光现场遗弃尸体就多达七十具之多!”
这显然是给范富庶总督打了一剂强心针,但他还是那句话:“很好!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尽快转告顺化!”
阮有明的神情更郑重了:“在此我必须说明的是,我希望总督大人能竭尽全力派出军队前去作战,这无损于越南皇帝的利益!因为我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柳家匪帮袭击了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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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机遇(下)】
范富庶的眉毛挑了挑,作为一名深通中庸之道的官员,他知道什么才是做出选择的好时机:“请讲!”
“就有数天之前,有一百多名忠勇的越南士兵遭到溃散的柳家匪帮袭击,由于他们未曾做好准备,以少击众,以致于损失掺重,有一名军官战死,数人伤亡,现在我已经代越南政府找到确实的证据,这就是柳家匪帮干的!”
范富庶沉稳地很:“我会上奏给顺化的皇帝陛下,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什么可以协助您得吗?”
阮有明知道终于说到这位大腹便便的总督大人:“我希望尽总督大人您的权限,尽可能调动多的部队去消灭这些土匪,法兰西愿意行使他的保护权,给予最大的协助!”
对于这个承诺,范富庶不由为之心动,海阳境内多有匪帮聚啸,官军剿匪不甚得力,任其来去自如。
柳字营拥众数百,算是匪帮中势力不小的一支,他们胆敢袭击官军,那便是罪不可赦,若能借此良机一举铲除,岂不是大功一件。
一想到这,那边阮有明神父又道:“待剿平柳氏匪帮,我会亲自向贵皇上书,以感谢总督大人的奇勋。”
法国人不断向范总督提出的种种要求,加上现在的顺化朝廷亲法派海载斗量,让他天天都在火上烤,正好这事糊弄。
何况铲平匪帮,也确实是奇勋一件,现在有了法兰西人的协助,岂不是反掌观纹一般轻松!
“本总督感谢神父阁下的好意!”范富庶终于答应了:“我尽快奏报顺化,在此之前,我希望我方消灭匪帮之行动,能得神父阁下协下!”
作为一个职业性的官僚,他对越南官军的战斗力还是有所了解,官军大挫而败的例子举不胜举,因此他特意决定杀鸡要牛刀:“我知会贵方,这次消灭柳家匪帮的行动,我军将出动――一万名军官与士兵!”
……
柳字营老营。
一切都显得格外不同了。
在老营随时都能看到成列成列的方队,在那变换着阵形。
“向左转,向右转……向前看齐,立正!”
不分年龄,不分男女,所有人都依照新任统领的命令在进行着队列训练,原来跟着连锦城仓促练两天的新丁们,现在都成为提着洋枪的教官,在那里指导着后进的动作。
每个人都是一丝不苟在操练着,渐渐地已经开始有点从平民向军人的转变。
不为别的,就为那柳宇施放过的那连珠七发。
让柳宇有些郁闷的是,据江凝雪的说法,人们现在讨论的,并不是他连珠七发外加用雷明顿鞭尸的英姿,而是谈论他手中的斯宾塞。
就那么一会功夫,已经连珠七发,这完全超出了柳字营众的想象之外,这是什么样的火器啊?
现在能看出柳宇开火,也就是那二三十号人,多半还是柳宇带回的教官,可是事后整个柳字营都轰动了,大家都在纷传柳宇那只神枪能瞬发七弹,杀人于无形。
越是没看到,这传得越凶,时不时有人就来找柳宇,要求他重新演练一番。
柳宇学过一点心理学的皮毛,知道这种心理可以好好利用,他不但坚决拒绝,而且还命令其它人也不许试射斯宾塞,检查时只要少了一发子弹,这枪就得上缴重新分配。
这样的好枪,谁不想拥有!因此斯宾塞这种神器的威力传得越发邪门,甚至有人说只要这枪装满子弹能十七连珠。
虽然这斯宾塞卡宾枪也是柳宇从一群破铜废料中慧眼识珠挑出来的,但是柳宇更希望他们能谈谈自己。
至少一个十三岁面不改色,枪杀大清三品命官就很值得一谈吧!
可是却连个水花都没有出现,大家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事实,甚至于柳宇得到的权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在柳字营,他便是真正的独裁权,他任何不合理的命令都可以得到最严格的执行。
要知道象现在这样整个柳字营大吃大喝,整天忙于队列训练,却不从事任何的生产活动,不接活儿,在以前早有老人跳出来严正警告当家的:“日子要长久啊!”
可是现在倒好,连个放屁的都没有,甚至连夺权失败的柳浩豪都规规矩矩地服从命令,大家把一个十三岁少年说出来的鸡毛当令箭:“这是大当家的意思!”
在苦苦思索之后,柳宇不得不承认,这完全和自己无关,而是那批洋枪的魅力。
他实在小看了新式连珠枪对一群旧农民军的震撼程度,这种难以理解的震撼程度让他完全掌握了柳字营。
二十枝新式洋枪,还有缴获的好几百两鸦片,请来的军事顾问,主动投靠柳字营的司马泰,这一切都让柳宇的上位镀了一层金。
而柳宇却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这个短暂的蜜月期结束之前,有所作为。
作一桩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让柳字营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多亏了石游击。
柳宇又想起了那个被自己用雷明顿鞭尸的三品游击来,他已经同历史一样化作烟尘了,可是却为自己指明了一条光明的道路。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老营里巡视着。
“敬礼!”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各种杂色衣装的营众用不标准的军礼向自己致敬,柳宇则以最标准的军礼回敬。
这些经过无数次厮杀的老兵,现在在西式队列训练之下,已经渐渐有了一些军人的气质。
柳宇指挥起他们,也渐渐有了如臂使指的感觉,他们正在慢慢地把自己彻底融入这个团体,成为军队这一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连锦城的队列训练很有成效,只是柳宇这一次不是来看队列的,他很快找到了司马泰:“司马,过来下!”
“敬礼!”司马泰以很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请统领指示!”
“司马,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咱们柳字营有一件极其紧要的事,只有你能干!”
司马泰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话,他又一个标准的军礼:“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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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抉择(上)】
海阳城。
这无疑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天。
许多商人一起床,就发现城里涌进了无数的士兵,他们带着许多面旗帜和身上零散的军装走进了这个城市。
海阳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景象了?是二年,还是两年,或是五年?
不过对于商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噩梦了。
上千名士兵突然云集一地,他们成群结队提着鸟枪来商铺讨价还价,这简直是公开的抢劫。
虽然说整个越南王国,就是一个变相的大兵营,可是商人却觉得现在度日如年。
和军队的贸易,往往只有微利甚至还要蚀本,更严重的问题是,自己能不能要到尾款,还得看对方长官的心意。
可商人们又不能把如狼似虎的军人拒之门外,要知道官军可以打不过法兰西人,打不过黑旗军,打不过大清军,打不过黄旗军,可收拾几个没权没势的小商人,那是再利落不过的事情。
这个时候,就显出入了洋教的好处了,只须十字架一挂,再升起法兰西的三色旗,便是统率五百兵的管奇大人,都不敢入内。
根据越南军制,每五百人为一奇,设一管奇,一奇设十队,每队五十人,由率队统领。
海阳共有十奇,计有兵五千人,但真正在队内的不过是三分之一,其余兵丁虽然在籍,却可以轮流回乡务农。
只是现下军务紧急,各管奇、率队纷纷催促自己隶下的兵员全数赶来海阳。
又因海阳在越南国内属于大省,海阳总督有权兼管附近的广安省,故此范富庶又征调广安省的兵力前来海阳,准备合兵一处,一举铲平柳字营。
平时一年只能打六发子弹的越南士兵,现在就看到成桶成桶的火药从仓库里搬出来,然后分发给各个部队,他们打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火药。
无数的刀枪,还有许多新制的鸟枪,甚至还有极少量库存的西洋进口犀利火器,也趁着这个机会补充给了各奇各队,听上官的语气,这些武器事后还是要收回去的。
更让他们长见识的是各式各样的大炮,据说其中还有西山伪朝之前就有的旧炮,都是些极得力的火器。
他们还看到了无数功勋卓著的旗帜,这些旗帜因为历史太久远,以致于有些残破了,但是许多老兵油子能看出其中甚至有圣祖荡平西山时就存在的旗帜。
自打李维业攻破河内,冯子材与黑旗军联手击败黄旗军之后,处在法国人保护下的海阳就很少有这样大规模的军事集结。
东南西北的兵马都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了,等到集结完毕,就可以收拾柳字营了。
司马泰皱起了眉头,他还要确认一遍:“真有那许多越国官兵要来进犯我柳字营?”
换了个别人,一听这消息就知道势不可为,早就转身走了,可是司马泰这人一向爱惜羽毛,最好虚名,他刚入了柳字营,却因为大队官军来犯转身走人,那旁人会怎么看他。
“据说要调一万兵来犯你们柳字营!”
这怎么办?
司马泰这可犯难了,柳字营的实力可是摆在那里的。
真正能上阵的男人,还不到一百人,人家可是一万官兵了,一人吐个口水,都给把柳字营给淹了。
没错,柳字营装备不坏,有二十枝后膛洋枪,可是一万人啊!二十枝后膛枪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这真是天知道了。
这个问题无解了。
“那越国官兵什么时候前来进犯?”
“现在海阳城内已经有将近三千官兵,后继诸奇诸队,源源不绝,待得诸队齐至,就要进犯你们柳字营!”
他虽然有个好虚名的毛病,可这名气也是足够响亮的,到哪都有朋友,即使没朋友,报出他司马泰的名字,人家也要称呼一声“义士”,客气几句。
何况现在他这个斥候小分队,装备可华丽到渣,才六个人就装备了一只斯宾塞,一只雷明顿外加一只米尼式,便是遇上一队官军都不怕。
侦察得很顺利,在海阳,他有天地会的老朋友,当即就替柳宇把城内城外的情形都查探清楚了:“你们早做准备!真不行就退到琼山、高平去!反正你们最近太风光,总得避避风头!”
说完这话,天地会的那个蔡头目又说道:“遇上你正好,这个你也正好收着!有个洋人传教士阮有明,让我们给你们递信,收下吧!”
当时外国人对南洋天地会了解不深,初次接触之后,多认为天地会实为共济会在东方的一个分支,不过有了这么一层误会之后,关系倒显得亲近许多,有时候也会利用天地会来办事。
司马泰收下书信,恭手道:“蔡兄高义,司马泰感激不尽!”
蔡头目答道:“无须多礼,以后还等司马兄多多照应!”
老营。
高脚屋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参加会议的,正是柳宇身边的几个亲信,随他一起回老营的几个人。
一开始,大家就被这一万的数字所震惊了。
这当真杀鸡用牛刀,对付区区百人之众,海阳总督竟在洋人的压力之下,动用了一万军力进剿。
柳宇沉吟了一会,继续问道:“还真是被我不幸料中!那批洋人必是不肯善罢甘休!”
司马泰又道:“这次去海阳,天地会的朋友转来洋人教士的书信一封,请统领参阅。”
江凝雪在旁边插嘴道:“洋人教士?他们必是不怀好意。”
柳宇却很沉着,他从司马泰手里拿过了书信,细细地阅读起来。
他初时尚稳重,看得数行竟是眉毛上挑,不多时已经是死死地抓住了书信,到了最后,竟是把书信往桌上奋力一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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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抉择(下)】
海阳城。
这无疑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天。
许多商人一起床,就发现城里涌进了无数的士兵,他们带着许多面旗帜和身上零散的军装走进了这个城市。
海阳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的景象了?是二年,还是两年,或是五年?
不过对于商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噩梦了。
上千名士兵突然云集一地,他们成群结队提着鸟枪来商铺讨价还价,这简直是公开的抢劫。
虽然说整个越南王国,就是一个变相的大兵营,可是商人却觉得现在度日如年。
和军队的贸易,往往只有微利甚至还要蚀本,更严重的问题是,自己能不能要到尾款,还得看对方长官的心意。
可商人们又不能把如狼似虎的军人拒之门外,要知道官军可以打不过法兰西人,打不过黑旗军,打不过大清军,打不过黄旗军,可收拾几个没权没势的小商人,那是再利落不过的事情。
这个时候,就显出入了洋教的好处了,只须十字架一挂,再升起法兰西的三色旗,便是统率五百兵的管奇大人,都不敢入内。
根据越南军制,每五百人为一奇,设一管奇,一奇设十队,每队五十人,由率队统领。
海阳共有十奇,计有兵五千人,但真正在队内的不过是三分之一,其余兵丁虽然在籍,却可以轮流回乡务农。
只是现下军务紧急,各管奇、率队纷纷催促自己隶下的兵员全数赶来海阳。
又因海阳在越南国内属于大省,海阳总督有权兼管附近的广安省,故此范富庶又征调广安省的兵力前来海阳,准备合兵一处,一举铲平柳字营。
平时一年只能打六发子弹的越南士兵,现在就看到成桶成桶的火药从仓库里搬出来,然后分发给各个部队,他们打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火药。
无数的刀枪,还有许多新制的鸟枪,甚至还有极少量库存的西洋进口犀利火器,也趁着这个机会补充给了各奇各队,听上官的语气,这些武器事后还是要收回去的。
更让他们长见识的是各式各样的大炮,据说其中还有西山伪朝之前就有的旧炮,都是些极得力的火器。
他们还看到了无数功勋卓著的旗帜,这些旗帜因为历史太久远,以致于有些残破了,但是许多老兵油子能看出其中甚至有圣祖荡平西山时就存在的旗帜。
自打李维业攻破河内,冯子材与黑旗军联手击败黄旗军之后,处在法国人保护下的海阳就很少有这样大规模的军事集结。
东南西北的兵马都在源源不断地赶来了,等到集结完毕,就可以收拾柳字营了。
司马泰皱起了眉头,他还要确认一遍:“真有那许多越国官兵要来进犯我柳字营?”
换了个别人,一听这消息就知道势不可为,早就转身走了,可是司马泰这人一向爱惜羽毛,最好虚名,他刚入了柳字营,却因为大队官军来犯转身走人,那旁人会怎么看他。
“据说要调一万兵来犯你们柳字营!”
这怎么办?
司马泰这可犯难了,柳字营的实力可是摆在那里的。
真正能上阵的男人,还不到一百人,人家可是一万官兵了,一人吐个口水,都给把柳字营给淹了。
没错,柳字营装备不坏,有二十枝后膛洋枪,可是一万人啊!二十枝后膛枪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这真是天知道了。
这个问题无解了。
“那越国官兵什么时候前来进犯?”
“现在海阳城内已经有将近三千官兵,后继诸奇诸队,源源不绝,待得诸队齐至,就要进犯你们柳字营!”
他虽然有个好虚名的毛病,可这名气也是足够响亮的,到哪都有朋友,即使没朋友,报出他司马泰的名字,人家也要称呼一声“义士”,客气几句。
何况现在他这个斥候小分队,装备可华丽到渣,才六个人就装备了一只斯宾塞,一只雷明顿外加一只米尼式,便是遇上一队官军都不怕。
侦察得很顺利,在海阳,他有天地会的老朋友,当即就替柳宇把城内城外的情形都查探清楚了:“你们早做准备!真不行就退到琼山、高平去!反正你们最近太风光,总得避避风头!”
说完这话,天地会的那个蔡头目又说道:“遇上你正好,这个你也正好收着!有个洋人传教士阮有明,让我们给你们递信,收下吧!”
当时外国人对南洋天地会了解不深,初次接触之后,多认为天地会实为共济会在东方的一个分支,不过有了这么一层误会之后,关系倒显得亲近许多,有时候也会利用天地会来办事。
司马泰收下书信,恭手道:“蔡兄高义,司马泰感激不尽!”
蔡头目答道:“无须多礼,以后还等司马兄多多照应!”
老营。
高脚屋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参加会议的,正是柳宇身边的几个亲信,随他一起回老营的几个人。
一开始,大家就被这一万的数字所震惊了。
这当真杀鸡用牛刀,对付区区百人之众,海阳总督竟在洋人的压力之下,动用了一万军力进剿。
柳宇沉吟了一会,继续问道:“还真是被我不幸料中!那批洋人必是不肯善罢甘休!”
司马泰又道:“这次去海阳,天地会的朋友转来洋人教士的书信一封,请统领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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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众志(上)】
自卫反击—柳宇已经替这场战斗定好了基调。
只是所有人都被柳宇的话所震呆了。
海阳!那是一座几万人的大城,有着坚固的城墙与工事,城头上有着好多门外洋进口的青铜火炮与铸铁炮,城内还有好几千名守军。
如果说击败一万官军是在说梦话的话,那么攻占海阳,那简直是春梦了无痕!
那是海阳啊!海阳省的省会,海阳总督驻节之地!
这不可能!
司马泰向前一步,左手伸了出来,稍清了清嗓子:“愿意为您效劳!”
有若天音一般,柳宇在这一刻完全说明了自己,他双手紧紧握住了司马泰:“愿与君共患难,同富贵!”
“共患难!”司马泰的眼睛没带半点杂质:“同富贵!”
他选择司马泰作为突破口是刻意的,但是这一刻柳宇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承诺:“同富贵!”
司马泰或许会被自己的几顶高帽子打动,但是其它人?
他雪亮的目光开始转向,他在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一片沉寂。
那是海阳。
但是根据柳宇所知的越南历史,有这样的例子。
在北越,没有一个城市会比河内城更重要,更坚固,有更多的火炮,有更多的守军。
但是法国人安邺以不足两百之众就轻松攻破七千名越军据守的河内城,几年之后历史重演,李维业同样只以两三个海军陆战队连队再次攻破七八千名越军的河内城。
两次破城,法军没有一个人战死!
他们的对手,七八千名越南军队也是每次付出几十人的代价后就全部溃散了,而且在越南历史上,这样的抵抗已经算是“英勇的抵抗”。
越南官兵不但对法军保持着完败的光荣记录,而且对入越农民军余部也是屡战屡败,连高平省城、谅山都在少数农民军的攻击下失守过两次,谅山失守的蚨,越南官军干脆扔下主将光荣转进,导致领兵官、统督被杀,害得嗣德皇帝都只能下诏自责。
当然战场上是存在意外的,越南官军也有打得好的时候。
只可惜,他没有法军那么多的精良火器,也没有黄旗军那样的实力。
海阳固然不是河内,他也只有二十杆后膛枪,一百战兵。
有若硬币的两面,这一战的结果,或许是人头面,或许是字面,他不知道结局。
我所能做出的承诺只是:“同患难,共富贵!”
司马泰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在等着你们的答案。
鸦雀无声。
这是一个难以做出选择的答案。
柳宇从来没有期待自己能掌握人心。
继续沉寂。
他在等待众人的回答,心底却在响荡刚才的承诺:“共富贵!”
柳随云有些怯生生地站了起来,他解下自己背的斯宾塞,朝着自己递了过来。
柳宇心神为之一惊,却听得柳随云细声说道:“同患难,共富贵!”
柳随云没有司马泰说的那般豪气,但是他有一种难得的坚定:“统领,诸位叔叔伯伯,诸位哥哥,我若有失,请多照料家母!”
柳随云握紧了斯宾塞:“吾已弱冠,可除了统领赐之斯宾塞,一无所有,一事无成,实无颜以对老母,人生至此,何不行搏浪一击!”
“同患难,共富贵!”他的声音还在柳宇心中回荡,接着是许多个声音在柳宇心中回荡:“同患难,共富贵!”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说出了这样的话:“同患难,共富贵!”
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样,但是他们的脸上都充满着希望。
他从来掌握过人心,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威信会如此之高。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两次胜利和洋枪,给这些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自己的威望是怎样之高。
在战乱的国度之中,这些海外的游子在不断沉沦着,不知道哪一天一场冲突就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柳随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是独子,可是他除了母亲对他的慈爱,什么都没有,他不得不担心,万一哪一天自己出了意外,老娘谁来照顾?
至于娶亲生子,在土匪窝,谁还抱这个希望。
现在他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他们看到了明天的希望。
洋枪!拿洋枪杀进去!
输了,我们原本就一无所有,杀进去,至少也能换一个一时繁华。
还有一个人没有表态。
吉星晖。
他这个老油条还在那里坐着,随柳云们的豪言壮语就在他耳边回荡。
柳宇对这个老油条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个人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太滑了,看他在柳宇与柳浩豪之间的摇摆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事情总有意外。
正当柳宇摇摆不定的时候,吉星晖这老滑头却使尽全力在桌子上砸了两下,大声地问道:“开了海阳,能不能每人都有一支洋枪,后膛的,七连珠的!”
“别说是七连珠,开了海阳,便是十七连珠都给你弄来!再弄支六连珠短枪,一长一短,再加上一支雷明顿,每人都有!”
这老滑头,在越南这地方,什么金银都不如洋枪来得实在,哪怕抢到几万两银子,一百多人一分,每人勉强解决温饱问题,恐怕连小康无法进去。
可洋枪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因此吉星晖:“好!搏了,这笔生意干了!”
“开了海阳城!”大伙儿都幸福起来:“每个人发一支十七连珠枪,外加一只六连珠短火铳!”
柳宇这个时候才后悔起来,这就是二百杆洋枪,自己从哪弄来啊。
十七连珠倒好办,温彻斯特弹匣是十五发,枪膛里还可以装一发,但是清军档案里称为“十七响”,看起来可以十七连珠,六连珠短枪就是左轮,可是从哪置办这怎么多后膛火器。
这个数字差不多相当于黑旗军在中法战争所拥有的全部后膛枪,邓村雨肯定没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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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众志(中)】
正在柳宇还在考虑怎么弄到两百杆洋枪的时候,却听得外面一阵阵的欢呼。
“共患难,同富贵!”
他这才发现吉星晖已经跑出去向柳字营众大声宣扬:“每个人都两杆洋枪,一杆连珠长枪,一杆六连珠短手铳!”
“共患难,同富贵……”
“共患难,同富贵……”
回答他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这下子柳宇急了,他才同几个心腹议定,连具体的规划都没落实下去,他一个箭步就穿到门口,朝着人群说道:“我们要打的是海阳!”
“海阳――海阳!”
回答他的还是一波又一波的声浪,群众都是充满极度的兴奋:“拿下海阳,每人两杆洋枪!”
“是海阳!”
“万岁!拿下海阳,拿下海阳!”
似乎在所有人眼里,海阳仿佛就是一个小寨子,只要他们多卖一把力气,就立即拿下,可那是好万人好几千兵据守的大城啊!
柳宇不得不再次提醒:“是海阳!海阳省城……”
他的话已经被狂热的群众打断了:“海阳!打开海阳!”
这股风暴是由他卷起来的,可是现在似乎连柳宇对他都失去了控制。
在巨浪前面,他没力气了,只有江凝雪柔声地述说:“只要你要去,不说是海阳,便是十八层地狱我都随你去!”
“可是他们?”
“他们一无所有!”在某些方面,江凝雪还是比二世为人的柳宇了解更深:“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是啊,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了,甚至居住的老营都是别人遗弃下来的旧村落。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早起晚出,处于人世间最危险的境地,却始终连个温饱都不保证,他们害怕怕这么沉伦下来,他们和他们的妻儿就彻底完了。
柳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除了人心,还有太多的东西他无法把握。
正在他感叹的时候,下面激动的人群更加狂热了:“两杆洋枪,至少保证咱们儿孙过上几年安稳日子,拼了!”
“海阳算个鸟,便是十八层地狱也去得!”
在这样的风暴面前,柳宇感到是一片炙热,不仅仅是心潮在澎湃,甚至连他能真实感受到热火的温度。
着火了!村西一间独立的茅草房着火,但是这些海外游子看到这幅景象,却是一齐拍着手,仿佛在庆贺着什么。
正当柳宇不解的时候,却看到神情飞跃的吉星晖正带着柳浩豪奔过来,他一见面就嚷道:“统领,我让浩豪给你认错来了!”
原来被冷冻起来的柳浩豪现在也算是个汉子,他直接就给柳宇跪下了:“大兄弟,我照吉哥的意思,一把火烧个干净,彻底光棍了,也向你表个决心!这一次开海阳,我愿作先锋!”
柳宇这才知道,刚才柳浩豪居然一把火把自己的房子都给烧了,断了自己的后路。
原本柳浩豪与柳宇争夺当家位置失败,便彻底被冷冻起来,可柳宇心中再有火气,这时候也消了,两个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自往以后,共患难,同富贵!”
“共患难,同富贵!”
吉星晖在一旁还加了一把柴火:“好!兄弟合力,齐力断金!”
这一天,老营可是一派奇景,时不时就有人围观看着主人放火烧房子――断了自己的后路,除了去开海阳城,什么都路子都断了。
都是些单门独户的茅草屋,烧得来干脆,风借火势,没几下就解决了,反正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火越是旺,大家越是兴盛――这才是真正的好汉。
除了些值钱的财物,甚至连些杂碎都放在里面烧了。
火越旺,大家的心也越旺。
“老人、女人怎么办?不能带到海阳去!”
这是柳宇的决定:“去山西!弄条船把前次缴来的黑货都让她们带上!”
“好!统领真是个实在人!我这里还有攒下的二十两银子,也让随云她娘们带上!”
没什么说的,整个柳字营几乎是拧成了一条绳。
但任何时候都有拖后腿,柳字营现在总共是九十四个硬汉子,还有七个软骨头――他们声明不愿意去海阳送死。
好死不活赖活,这到海阳去,摆明是去送死,他们不干了,宁愿离开柳字营到外面游荡――当然他们也对得起朋友,对他们要去送死的事愿意守口如嘴。
“走!让他们滚蛋,人生一辈子就搏这么一回!”
“没错,还好没给咱们老柳家丢人,都是外姓的!”
“到时候他们想回头,也不要想有机会!”
现在柳宇即便想回头,也会这不受控制的风暴撕成碎片。
而且宗族的力量绝对可怕,在退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姓柳或是柳氏本家的,他甚至觉得,宁可打不下海阳,凭借这百余精锐的力量,也足以让红河三角洲上纵横无敌了。
但是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覆水难收。
在红河上截到两条去山西省城的船,让一众不能上阵的老弱搭船去了山西省城――那是黑旗军的地盘,对入越华人多有照应。
送走了他们之后,柳字营除了勇气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全营可以向海阳进发了。
“全体列队!”
应当是十列十纵的大方队,但是显然对不上数,后面又挤进了好多人。
足足十二列,都是在附近沉沦多年的入越华人,现在一听到风声就赶了过来。
柳宇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柳统领,咱不要一人两杆洋枪,就给一只六连珠的短手铳就成了!”
“柳大当家,咱给你当个护兵就成!”
“开了海阳城,当真有洋枪!”
柳宇精神振奋,他转身回头。
“全体集合!”
“两列纵队,目标!海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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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一个至尊
【第十四章 众志(下)】
一队百余人的武装,突然出现通往的海阳城路上。
虽然排开两列行军纵队,但是很少有人敢去盘查。
在队伍之中,人们可以清楚得找出整整一队后膛枪手,虽然打着柳字营的旗号,恐怕只有黑旗军才有这样的实力。
二十只后膛枪,已经让他们退而避之了,至于官军,多半都集中到海阳去了。
这支武装,象一团火一般席卷过来,人数越来越多,出发时还只有一百二十人,可到到了海阳城下,已经有了一百五十人。
时不时有人加入到这个团体中来:“柳统领,现在加入,是不是还能拿到一支后膛枪?真不行,好的洋枪也可以!”
法国人的军火封锁,让红河三角洲的枪械水平离世界差距很远,一支洋枪往往可以让一个男人过上好日子。
柳宇甚至想起了他所看过的一部小说,那是一个作家在一九二零年代在匪帮中的亲身经历。
那些二十世纪初的土匪,是以步枪数来瓜分赃物的,有的只能背着别人的步枪替人拼死拼活却所获无几,有的土匪则拥有好几支快枪,不用拼命就可以坐享其成――如同佃农与地主的关系。
长期的军火封锁,让红河三角洲各支武力对快枪的渴望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这可以从柳宇掀起的这次风暴看出来。
快到海阳了!
走最前面充当侦察兵的司马泰大声说道:“把雷明顿给我,我带几个去摸摸底!”
眼前也为之一变,江岸、潮汐、芦苇,偶尔还能看到几条小河汊,时不时有少年在河边摸着螃蟹、河虾,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童真。
“准备了!”
柳宇也紧张起来,马上就到了海阳,一切都要准备。
“梯子准备没有?门板准备好没有?还有棉被?还有,两桶火药千万不能出事。”
毕竟是个标准的军事爱好者,对于这一时间的攻城手段还是有所了解,法军在越南攻城略地,固然有野战炮、机关炮这样的先进装备,但是他们用得最多,成效最大的两种手段却很简单:梯子和炸药包。
他们就是用这么简陋的装备打开一个个坚固的城堡,梯子能找到现成的,炸药包却难找,只找来了两桶黑火药,至于门板、棉被,也都是到解放战争还常用的攻城手段。
下面的人都很齐心:“统领吩咐过的,怎么不尽心,都准备好了。”
柳宇又张着脖子往远处看了看,想找出一个炮灰来,多一份力量,他的海阳攻略便多一份力量。
可找来找去,却一无所获,只看到了连锦城的笑容:“连先生!”
“阿门!”
对于这个军事顾问,柳宇还是相当重视的:“嗯!连先生有什么吗?”
“敬爱的柳统领,海阳已经到了,我想我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你要走?”柳宇这一刻真是吃惊,他从来没想到会如此想挽留一个人:“请你务必留下来,柳字营需要您!”
他给了连锦城一个深深的鞠躬,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再来一个深深的鞠躬,他还是第一次对人行三鞠躬的大礼:“柳字营真的需要你的协助!”
连锦城在柳字营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军事顾问那么简单,他很容易就同每个人都打成一团,有些时候,某些军事条令,柳宇总用他的名义来发布,只是他笑了:“我们之间的生意已经结束,对于你们的冒险,我持中立看法,而且你们就是想雇佣我,也付不出后继的款项了!”
柳字营的一点积蕴,已经随那两条船去了山西省,现在柳宇确实也拿不出钱来,而连锦城继续笑了:“我也建议我们老板,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中立……嗯,告辞了!”
说着,他不理会铁青着脸的柳宇,就直接挥挥长袖,朝着远方走去。
“连先生,你留下吧!”
“留下吧!”
柳宇和众人的挽留没留下连锦城,最后等他走远了,柳宇只能“呸”得一声骂道:“滚吧!司马回来了没有?”
司马泰没回来,柳宇有点着急上火,城内可是三千官兵,绝不容许犯任何错误:“都给我把枪擦干净了,临阵出了问题,我要你们脑袋!”
即使是江凝雪的劝说,都不能让他安心下来:“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司马泰还是没回来,正当柳宇等得心急如焚的时候,突然有人叫道:“是柳字营吗?”
“谁?”
柳宇那几乎是箭步飞出去了,十多个后膛枪手就紧随在他的身后:“什么人?”
“草上飞的弟兄,替洋人给你们柳字营送信来了!”
来的是二十几个草莽中的汉子,为首这人猿臂蜂腰,瞧着柳宇瞅了一眼,然后直接就给柳宇跪下了:“请大当家收下咱们兄弟,我张彪谢过了。”
“这?”
“草上飞现下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我等自愿并入柳字营。洋人教士阮有明欺凌我们够狠,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这次他让我们给柳字营送信来,呵呵!”
“这才让咱们知道,在我们海阳省,居然也有大当家这样的英雄少年,有这样的英雄伟业,咱们一伙儿商量了商量,决心散伙了,不愿跟我的走人,其余就追随大统领搏一场富贵!”
这伙儿原本是找柳宇送信的,没想到刚到老营,就听到柳字营要袭击海阳的传闻,任他们经历的世面再多,也不曾听说过这样豪气的行为,偏生他们听说柳字营有许多枝洋枪,还有二洋人军事顾问,攻下海阳的把握虽然肯定低于五成,却也有不小的把握。
这张彪也是个关健时刻能做决断的人物,干脆就散伙自愿并入柳字营:“攻下海阳,我们也要后膛枪!”
“好!”多了二十个纳头就拜的小弟,柳宇底气十足:“今天我们就趁铁打铁!”
正说着,那边已经报来了讯息:“司马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十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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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海阳(上)】
司马泰兴冲冲地带着一队人回来:“幸不辱命!”
他脸色通红,象吃过半斤酒:“这次开海阳成了一半了,这几位都是天地会的朋友,他们愿意替我们做内应!”
真是想睡觉就送来了枕头,柳宇那是紧紧地抱住了司马泰:“多亏你了!多亏你了!”
司马泰的名头在海阳附近甚是响亮,那几个天地会众都笑道:“老司马说了要开海阳,我们就把脑袋押在你们身上了!”
司马泰一向急公好义,早有小孟尝的美称,只需他登高一呼,立即召集许多道上的英雄豪杰,这天地众诸人,更是几乎都受过他的好处,双方一碰面那几乎是一拍即合。
天地会可以说是近世中国最神秘的一个地下集社,有清一季,都在干着反清复明的大业,天**兴时,天地会还组成了几十万花旗军与太平天国联手作战,待天国败亡,许多会众也纷纷乘艉出海,继续他们的反清大业。
越南紧邻广西,而广西正是天地会实力最强的一省,因此越南境内天地会势力甚盛,而司马泰则拉着那个头目的手介绍道:“蔡云楠,天地会在海阳的堂主,手下近百号弟兄,信得过!”
蔡云楠虽然惊诧于柳宇年纪之轻,却恭着手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过有老司马担保,咱们就把脑袋押上了!”